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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怀星堂集十

懐星堂集卷二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2–191 段

石刻由三代而后,先君蒙尘失国,而继体者中兴,则其贤不肖率由以分。然究其理道,是不可以成败论,葢县乎其智勇矣。昔人有言,项籍临死归恨天亡,耀射杀追以示非战罪,斯羽缪也。彼以攻战为取天下之务,不知善战者乃将帅事,取天下在仁智。仁来逺人,智收英杰,羽不知也。斯言政可以为若喻,葢创业以仁智,中兴以智勇,校然矣。由三代而后,试举数世以参伍之,葢如元始毒,建安禅,懐愍执,天寳犇,以至于徽钦之狩者,彼昭烈、元帝卒不全复版,章肃宗幸复而有间,然唯光武为能尽道。究而论之,则智勇深浅有亡之间而已矣。智非钩箝阴谋,勇非战克攻取,自其秉不共戴天之大义以为智之根本,而至于择相简将,相时审势,知几决策,烛奸破诈,察君子小人之分,严理欲界至之辨,皆智也。自夫厉卧薪味胆之苦志以为勇之根本,而至夫训武练兵,信赏必罚,任贤去邪,不为势回利疚,皆勇也。视权谋攻战而大者,也是道也。得之完者,其效亦完,而誉腾亦久,汉世祖是也。得之而未完,效亦视之,而誉亦视之,昭烈、元帝、肃宗是也。若建炎之人品,其去光武逺矣。校诸蜀、晋与唐,疑可伯仲,而实不及焉。何也?智之大者不及也。昭烈之任孔明,晋元之任茂弘,肃宗之任长源,则可谓不贰者矣。凡其武功之耆繇庙谟之定,庙谟之定,智勇是也。其有偏全之间者,则所谓成败之天,而其后来之得失,又系乎既平之后之敬怠,此别一理也。若髙宗者则异矣,其君臣之间日夕之所论议,未始不以中兴为辞,葢不胜其纷厖错杂,前三君之时不闻费冗若是也,而效卒不逮焉。岂非智勇之大者未闻乎?智勇之大者,葢如彼而髙宗昧焉,宜夫颠之倒之,自壊以资敌,而委其事于丰败大耻,终其身与子孙数世而莫之赎也,亦可痛哉!岳桧之不同立。谁不知之?谈者迄于今不二,而反复其故职,由诸此,有国与家者,宜不是鉴哉!而儒生断史案,亦可以旁证互佐,而得其情矣。武穆受建炎手敕甚多,当时皆入检括,此一纸寿春帖,不知何一好事者镵之石,正足以重鹏举之忠寃,悼九哥之昏风。吾姻氏沈润卿治地得之,以表于时,诸文章家题述已富,予缀此论相参焉。

跋宋赐江宾王进士出身敕

句曲江秀才永年,为宋进士宾王十三世孙,持宾王所被敕及同年小録示予。宾王绍兴十八年登第,注授左迪功郎扬州泰兴主簿,官终翰林编修。江氏胄蕃且华,望其邑然。宾王行业阅履,他无考见其详。寻县志无传,志近时所为,极芜陋不足观。即问之永年,亦曰:「歴世蔵先遗物甚多,三厄于火,遂失十八九。所知者,如熈宁九年进士适道,绍兴十二年进士汉,建炎三年乡贡进士通道,至大二年乡贡进士镇,国初处士东辈,与宾王畧着于志。而凡公牒传志、金石之属,具守数百年,而一旦亡之。又传兵戈时失之沟渎。惟此敕録,并他房所留世系图巨轴在尔。即録亦已焚其一,后造室于旧壁中得之。葢当时有二本,一手传于外,一寘壁,乃知昔人蔵保之图,亦已周谨,然非易墙亦亡耳。」宋人敕告传于今甚多,敕中语无必论。尝谓前代命官必有词,至卑逺若降谪亦然,虽似过文,然上下间情文固宜,颇近俞咈之风。本朝极简重,虽髙位重寄,若非纶綍之被,不过佩片纸往莅事行,即上之使有丰徳茂勲,而非私家传志之播,则一时后辈亦往往不谛其践履,况后世乎?此亦事之宜讨论者也。虽然,士果志乎建徳植业而树声,亦固不以此就。如宾王令闻之存,亦不繄斯一巻也。永年好学善文,其耀世华祖者,已自立行,当褎然。此固其弓玉亦绅盘也与。

跋赵子昻书文赋

观古人文,可得书法;观书,可得文法。此具目者之能事也。此巻所具,亦多矣。

跋赵书团扇赋

子昂书团扇赋,近来顿见两本,此小字者先出,精微妙丽,所谓不能赞一辞。

跋赵书韩诗

韩公山石句浩烂豪擅,非细软笔墨能发之。而学士此笔,亦复襟宇跌荡,情度浓至,脱去平常姿媚百倍。譬如圣后封岳省方,徳容正大,琚衮和博,摈相明习,仪履安闲,所谓従心所欲,不踰矩,可望不可学也。

跋赵松雪管夫人与中峯手帖

右赵承旨手牍十一纸,魏国管夫人一纸,皆与天目幻住公者。承旨所云,悉为夫人没后与住商评欲修事荐严时。承旨老矣,音辞宛恻,读之可为兴感。不知当时本老答语何以写其忧也。夫人以书般若,得公讃叹致谢云云,皈依之诚尤为迫切。本之徒永定通作一卷,今归黄轻车间以相示。余谓三士咸従菩萨地来,所谓应以比丘、宰官、信女身而得度者,因縁聚会乃如此。今皆还浄土矣,学士夫人不能释然于现在之时,予乃为勘破于过去之日,相对一笑,摩挲移日,不独以其翰墨之妙而已也。

跋钱舜举明皇击梧桐图

译自三代以后,先代君主蒙受尘辱、丧失国土,而继承帝位的人能够中兴,往往由此分别出贤能与不肖。然而究察其中的道理,不能只用成败来评判,大概在于他们智谋和勇力的深浅。古人有句话说,项籍临死时归罪于上天灭亡自己,耀杀死追兵以表明失败不是作战的罪过,这些都是项羽的谬误。他把攻战当作夺取天下的根本,却不知道善于作战只是将帅的事情,取得天下要靠仁德和智慧。仁德可以招来远方之人,智慧可以收服英杰,项羽不明白这一点。这句话正可以用来作比喻:创业靠仁智,中兴靠智勇,分别得很清楚。三代以后,试举几代来互相参照,大概如元始年间的中毒、建安年间的禅让、怀愍二帝被擒、天宝年间的奔逃,以及徽宗、钦宗北狩;其中昭烈帝、晋元帝最终没有完全收复故土,章宗、肃宗幸而收复但有所间断,只有光武帝能够完全做到。究竟说来,不过是智勇深浅造成存亡的差别罢了。智慧不是钩连箝制和阴谋诡计,勇敢也不是战胜攻取;从秉持不共戴天的大义开始,把它作为智慧的根本,直到选择宰相、选拔将领、审察时势、知晓征兆而决策、洞察奸邪而揭破欺诈、辨明君子小人的区别、严格辨析天理与人欲的界限,这些都是智慧。从经历卧薪尝胆的苦心开始,把它作为勇敢的根本,直到训练武艺、操练军队、赏罚严明、任用贤能、斥退邪恶、不因权势动摇、不因利益而忧惧,这些都是勇敢。把权谋和攻战看作大的方面,这才是正道。得到这种道理而完整实行的人,功效也完整,声誉流传也长久,汉世祖就是这样。得到它却没有完全实行,功效也相应不全,声誉也相应不盛,昭烈帝、晋元帝、肃宗就是这样。至于建炎年间的人物,距离光武帝就远了。拿他们同蜀、晋和唐相比,似乎可以并列,但实际上还不如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没有达到大智大勇。昭烈帝任用孔明,晋元帝任用王导,肃宗任用李泌,可以说都是不存二心的人。他们的武功成就,多由朝廷谋划确定;朝廷谋划的确定,靠的就是智勇。至于其中有偏有全的差别,便是所谓成败有天意;而平定之后后来的是非得失,又取决于恭敬还是怠惰,这是另一层道理。像宋高宗就不同了,他和群臣之间日夜讨论的事情,没有不是以中兴为说辞的,但议论纷繁庞杂,前三位君主在位时没有听说有这样烦琐冗杂,而最终成效却赶不上他们。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听闻大智大勇吗?大智大勇,大概就是前面所说的那样,而宋高宗却昏昧不明,所以应当颠倒错乱,自我毁坏而资助敌人,把事情交付给丰功与大败、大耻,终其一生和子孙数代都无法挽回,实在可悲啊!岳飞和秦桧不能并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议论此事的人直到今天仍然没有改变看法,反复追究其中缘由,也正在于此;凡是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难道不应该把它作为鉴戒吗?儒生断定史事,也可以用旁证互相补充,从而得到事情的真相。岳武穆接受建炎年间的手敕很多,当时都收入检括之中。这一纸寿春帖,不知是哪位好事者把它镌刻在石上,正足以加重岳鹏举的忠贞冤屈,哀悼九哥的昏乱风气。我的姻亲沈润卿治理土地时得到它,把它公布于世;各位文章家题写叙述的文字已经很多,我再补写这篇议论作为参证。跋宋代赐江宾王进士出身的敕书。句曲江永年秀才,是宋代进士江宾王的第十三世孙,拿江宾王所接受的敕书和同年录给我看。宾王在绍兴十八年登第,注授左迪功郎、扬州泰兴主簿,官做到翰林编修。江氏族裔繁盛而显赫,在他的乡邑中很有声望。关于宾王的品行和经历,其他方面没有资料可以详细考见。查找县志,也没有他的传记;县志是近来编纂的,极其杂乱浅陋,不值得观看。我问永年,他也说:“历代收藏先人遗物很多,三次遭遇火灾,于是丢失了十分之八九。所知道的,有熙宁九年进士适道、绍兴十二年进士江汉、建炎三年乡贡进士通道、大德二年乡贡进士江镇,以及国初处士江东等人,他们和宾王大略都记载在志书中。至于各种公牒、传志、金石之类,完整保存了几百年,却在一旦之间失去了;又传说在兵戈之时丢入沟渠。只有这份敕书的抄本,以及其他房支所保存的世系图巨轴还在。抄本也已经烧掉了一份,后来在旧墙中修建房屋时才找到它。大概当时有两份,一份由人带到外面传承,一份藏在墙中,这才知道古人收藏保全的安排也很周密;但如果不拆墙,它也会灭失。”宋人的敕书流传到今天的很多,敕书中的文辞就不一定需要评论了。我曾经说,前代任命官员一定有诰词,即使是降职、贬谪到卑微偏远之地也是如此。虽然看起来有些过多的文饰,但上下之间情意和文辞本来就应当如此,很接近古代君臣相得的风气。本朝极其简约慎重,即使身居高位、肩负重任,如果不是得到诏书,不过带着一张纸去任职办事罢了。即使皇帝派出的官员有丰厚的德行和卓著的功勋,若不是借助私人家传和志书流传,后世一时的后辈往往也不能确切知道他的经历,更何况后世呢?这也是应当讨论的一件事。不过,士人如果真正立志于建立德行、树立功业、留下声名,本来也不会因没有这些文书而成就不足。像宾王美好的声名能够保存,也并不依靠这一卷敕书。永年好学而擅长文章,他要光耀世代、显扬祖先,已经会凭借自身建立功行,应当大有成就。这大概就是他家族弓玉绅盘一类的遗物吧?跋赵子昂书写《文赋》。观赏古人的文章,可以得到书法的法则;观赏书法,可以得到文章的法则。这是具备眼力的人的本领。这一卷中所具备的,也很多了。跋赵氏书写的《团扇赋》。子昂书写的《团扇赋》,近来忽然见到两本;这本小字的先出现,精细微妙而秀丽,真是所谓无法再赞美一句。跋赵氏书写的韩愈诗。韩公《山石》诗句浩大灿烂、豪放奔腾,不是细弱柔软的笔墨所能表现出来的。而学士这幅字的笔势,也同样胸襟开阔、跌宕不羁,情感气度浓厚深至,脱离平常的妩媚姿态百倍。譬如圣后封禅泰山、巡行四方时,德行容仪正大,佩玉礼服和谐博厚,赞礼者明习礼仪,仪态从容安闲,正所谓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只能远观而不能学习。跋赵松雪、管夫人与中峰的手札。以上是赵承旨的手札十一纸、魏国管夫人的一纸,都是写给天目幻住公的。赵承旨所说的,都是管夫人去世以后,他与幻住公商量评论、想要修行功德为她荐福时的事情。赵承旨已经老了,声音和言辞婉转悲恻,读来令人兴发感慨。不知当时幻住公的答语怎样写出他的忧思。管夫人以书写《般若经》得到幻住公的赞叹和致谢,她皈依佛法的诚意尤其迫切。其门徒永定通将这些合写成一卷,如今归黄轻车收藏,拿来给我看。我认为三位贤者都是从菩萨地而来,所谓应当以比丘、宰官、信女等身份使人得度,他们因缘聚会竟是如此。如今他们都已经回到净土,学士和夫人却不能在现世时释然;我于是替他们在过去之日勘破疑情,彼此相对一笑,抚摩观赏了很久,并不只是因为他们翰墨精妙而已。跋钱舜举《明皇击梧桐图》。

赵飞燕舞在掌上,杨玉环比昭阳微有肌,为盘中舞宜也。谢阿蛮等奏乐其旁,而潞州别驾所按与之谐,则其素习可知。虽微杨玉环,独无一盘中之人哉?来渔阳之鼙鼓,不専在羽衣一婆娑也。吾惜杨玉环受诬已久,漫因钱呉兴为一举末减之手。

题顾司封蔵旧人画卷

旧人笔虽有髙下,必走法度中。其下者凡耳。今人縦佳者,多以脱畧法度自为髙,沈畦灭径,指作意外境,直愚耳。凡可也,愚不可也。此段不知何旧人作。

跋石勒问法图

右石勒问法于佛图澄图一段,元人遗制也。自腾兰来,法轮通流,东华无碍。时诸比丘亦接现神通,而十六国纷乱之际最盛。姑以西来者言之,如鸠摩罗什、佛陀邪舍、竺佛念之在姚秦,菩提达摩之在拓跋魏,昙无懴之在沮渠凉,菩提流支之在元魏,求那跋陀罗之在刘宋等,或以禅定,或以呪术,或以翻译,随机应縁,未可悉称。如帛公之在石赵尤神也。当时诸国之君,类皆憍慢顽凶,在十不善业中为生活,而往往崇事此数公者。世恒谓神者莫盛于寳志,崇者莫盛于萧武,而祸身败国亦莫甚焉,则其余可知矣。抑不然也。释伽文自以逃储弃国而得道者,其道成后谓其力可以利物福世,犹之拾芥,而不以为能事也。故従之者宁问以无生之法,奉持恭敬,唯恐不得一闻,而谓家国之浊恶非其所与,非惟不问,而且惧其以此舍我也。其于此犹所谓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吾儒之教,自身而家国天下,本末周具,为法判然,而不相谋以正邪是非决之,则有说矣。而此则其势犹参赞位育,莫非本具,而唯以用行舍蔵为至义。葢视人而行已不以具而不遂者为累,其势然也。延陵相国捧揭日月蓍蔡四海,其言治国平天下之道也。予也亦不佞佛,亦不逃儒,因其教而陈其事云尔矣。唐子无心应世之语畧见大致,予也复一鼓喙,亦聊以游戏三昧,绘笔工能,好事博雅者珍收之。此嗣昭之美也,无劳于烦辞。

题元人写崔莺莺真

崔娘莺莺真像乃旧传本,非宋即元人名手之所摹也。予向者都下曽従一见之,继于疁城僧院中见一本,大畧相类,妖妍宛约,故犹动人。苐似微伤肥耳。陶南村说,曽于武林见崔丽人遗照,因命盛子昭临一本,且有赵宜之等题咏甚详,此岂即其物欤?盛君之临本欤?或好事者重畨盛本,抑因陶说而想象之,以暗中摸索而为之者欤?既识蔑面游艺之隙,漫书以记吾曽云耳。噫!尤物移人,在微之犹不能当予之徳不足以胜妖孽,恐贻赵颜之戚,姑未暇引尔归丹青也。

跋元末诸人帖

由元末入国初,一时文学无盛于浙西。此皆遗陈秩维寅,如倪瓉、元镇、王蒙、叔明、谢应芳、子兰、杨基、孟载、张羽、来仪、虞堪、胜伯、陈植、叔方、郯韶、九成、王行止、仲其,著者他不啻十倍。羣材茂发,蒙古既不能有,零落蔓草,或幸显于天朝,未之尽也。巻蔵尚古,览之既多,室兰之羡,亦饶黄杨之叹耳。

跋太宰王先生蔵饶参政书罪言后。

杜舍人以当时措置亡术,失山东巨镇,作罪言,信善论大事者邪?饶参政以髙才受藩寄,与僭据者居其时,又不若唐季,其亦有牧之之隠忧乎?然又不敢有所论述,因寓懐于挥写间,是固非漫浪为之者矣。太宰太原公取而珍玩之,葢特重其书耳。其事其文,皆非今日所取者噫!是亦公録善庸艺之余旨欤?

二研志

少宰太原公示客,二研允明获従观焉。其一形中规,有柄可提,铭以「璧海」而系之辞,魏文靖公遗也。一正圆若镜,山人耕土得之,以呈公,而公自铭者也。二石皆良材,固当甲品。然而材之良不止是独是着焉,以其属之公也。即公之蓄固亦不止是独是着焉,以公尝取而表之也。天下之物之良而系乎取而表之,斯着焉者亦多矣乎?夫流发磅礴而异厥锺者,天之气也。凝合以成质,粹杂髙下,不可以迁者,地之宜也。随其禀以效用,过则败,啬之而不究者,物之材也。求之乃获,表之乃贵,利器以善事者,人之术也。天下之撰则皆若是也矣,而岂惟二研然哉?于是亦有以察公之莅斯世也。夫研之遇取而表也,以放之则山龙一人,以巻之则衮挞百王。此其不负公者,如以辞而已也。殆非研之所以望于公而自効者也,非天地之所以生研而属之公之意也。小子敢云。

跋元末国初人帖

元至国初,善书者甚多。此册数人,华光禄蔵。今试因所聚,取其尤者为评曰:虞集如卤簿礼官,赞导应节,结束弄姿,稍逺大雅。鲜于枢如三河壮侠,长袖善舞,豪鸷自擅,时落俗体。邓文原如迭甓层城,不胜沈实。饶介如时花沐雨,枝叶都新。张雨如道士醮祠,虽礼而野。倪瓉如金钱野菊,畧存别韵。杨维祯如呉歌楚些,时露方言。陈璧如有若据坐,尚有典刑。宋克如初筵卣彛,忽见三代。解缙如盾郎执戟,列侍明光。

题王安道华山图后

译赵飞燕能在掌上起舞,杨玉环比起住在昭阳宫的赵飞燕略微丰腴一些,正适合在盘中起舞。谢阿蛮等人在旁边奏乐,而潞州别驾所演奏的曲调又与她相合,可知这是他们平素熟习的事情。即使没有杨玉环,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在盘中起舞的人吗?后来渔阳传来的鼙鼓,并不只是因为羽衣舞婆娑而起。杨玉环受到诬陷已经很久了,我姑且借钱吴兴之笔替她稍稍减轻一分罪责。题顾司封收藏的古人画卷。古人的笔法虽然有高下之分,却一定运行在法度之中。水平低的只是平凡罢了。如今的人即使有些佳作,也多把脱略法度当作高明,荒弃田畦、毁灭路径,指称那是意料之外的境界,实在只是愚蠢。凡俗尚可,愚蠢不可。这一段不知道是哪位古人所作。跋《石勒问法图》。以上是石勒向佛图澄问法的一段图画,是元人留下的作品。自佛图澄、竺佛兰等人来到中土以后,佛法流通无碍,东土也因此得到传播。当时各国的比丘也相继显现神通,在十六国纷乱之际尤为兴盛。姑且只说从西方来的,如鸠摩罗什、佛陀邪舍、竺佛念在姚秦,菩提达摩在拓跋魏,昙无懴在沮渠凉,菩提流支在元魏,求那跋陀罗在刘宋等,有的凭借禅定,有的凭借咒术,有的凭借翻译,随顺根机、应合因缘,不能全部列举。像帛公在石赵时尤其神异。当时各国君主,大多骄慢顽凶,以十不善业作为生活方式,却常常尊崇侍奉这几位高僧。世人一向说,显神通没有比宝志更盛的,尊崇高僧没有比萧武帝更盛的,而祸害自身、败亡国家也没有比他们更严重的;那么其余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其实并不是这样。释迦牟尼本来就是因为逃离太子储位、舍弃国家而得道的;道成之后,他认为自己的力量可以利益万物、福佑世间,仍然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并不把这当作能耐。因此跟随他的人,宁愿询问无生之法,奉持恭敬,唯恐不能听闻一言;他们认为家国的污浊邪恶不是自己应该参与的事情,不但不去过问,反而害怕佛以此舍弃自己。他对于这些事情,仍然可以说是所谓不愿做,并不是不能做。我们儒家的教化,从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本末周全完备,法则分明;如果不相互谋合,而以正邪是非来作决定,那当然有自己的道理。但佛教的情势,犹如参与天地化育、使万物各得其位,似乎没有什么不是本来具备的,只把出仕和退藏视为最高的义理。大概是看着世人而行动,并不因为自身具备能力却不能施行而成为拖累,形势本来如此。延陵相国捧持揭示日月、蓍草龟甲般昭明的道理于四海,他说的是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方法。我既不排斥佛教,也不逃避儒学,只是依据佛教的教义陈述这些事情罢了。唐子所说无心应世的话,大略可以见到其中的主旨;我又多说几句,也姑且借此游戏于三昧之间。绘画者技艺高超,好事而博雅的人应当珍藏它。这是嗣昭的美意,不必劳烦写太多言辞。题元人所画《崔莺莺真》。崔娘莺莺的真容画像,是旧日流传的本子,不是宋人就是元代名手摹写的。我过去在京城曾经见过一幅,后来又在疁城僧院中见到一本,大致相似,妖娆妍丽而婉约,所以仍然动人;只是似乎稍微显得肥胖一些。陶南村说,曾在武林见到崔丽人的遗像,于是命盛子昭临摹了一本,并且有赵宜之等人的题咏,记述得很详细。这难道就是那件作品吗?是盛君临摹的本子吗?还是好事者重新摹写盛本,或者依据陶南村的话加以想象,暗中摸索而作成的呢?我既然在游艺的空闲中偶然辨识出它的面貌,便随意写下这些话,记载我曾经见过它罢了。唉,美色能够动摇人的心,即使是元微之也未必能抵挡;我的德行又不足以战胜妖艳,恐怕会招来赵颜之类的忧患,姑且没有闲暇把她从画中引回现实。跋元末诸人的法帖。从元末到明初,当时的文学没有比浙西更兴盛的。这些人都是陈秩维寅所遗留下来的名流,如倪瓒、元镇、王蒙、叔明、谢应芳、子兰、杨基、孟载、张羽、来仪、虞堪、胜伯、陈植、叔方、郯韶、九成、王行止、仲其等,著名者还不止十倍于此。群才茂盛奋发,蒙古既不能真正容有他们;他们零落在荒草之间,有的幸而在天朝显扬,但还没有完全发掘出来。卷中所收藏的,崇尚古意;看得多了,既有兰室之羡,也不免有黄杨之叹。跋太宰王先生收藏的《饶参政书罪言》后。杜舍人因为当时处置无方、丢失山东重镇而作《罪言》,确实是善于议论大事的人吗?饶参政凭借高才接受藩镇重任,在僭越割据者当政的时代任职,处境还不如唐末;他难道也有杜牧那样的隐忧吗?然而他又不敢有所议论,只把胸怀寄托在挥笔书写之间,所以这当然不是随意浪漫之作。太宰太原公把它取来珍藏玩赏,大概尤其看重他的书法。至于其中的事情和文章,都不是今天所取用的内容。唉,这也算是王公记录善于庸常技艺者的余意吗?《二研志》。少宰太原公拿给宾客看,我祝允明有幸跟随观看。其中一方形制合乎规矩,中间有柄可以提携,铭刻“璧海”二字,并系有铭辞,是魏文靖公遗留下来的。另一方正圆如镜,是山人耕地时得到后献给王公、由王公亲自作铭的。两方砚石都是上等材料,本来应当列为第一品。然而材料优良并不只在这两方,只是因为它们归属于王公,所以才特别显著;王公所收藏的也不只这两方,只是因为王公曾经取来加以表彰,所以它们才特别显著。天下物品中,材料优良而由于有人取用、表彰才显著的,难道也很多吗?气势流动喷发、广大磅礴而形成不同种类,是天的元气;凝聚结合而成为形质,精纯与驳杂、高下不可改变,是地的适宜;顺应禀赋来发挥作用,过度就败坏,吝惜而不使其充分发挥,是物的材性;寻求它才能得到,表彰它才能珍贵,利用器物来成就事业,是人的方法。天下各种创作也都是这样,难道只有两方砚台如此吗?由此也可以观察王公身处世间的作为。砚台得到取用和表彰,铺展开来可以像山龙一人,收卷起来可以与衮衣鞭策百王相比;它不辜负王公,大概也只是凭借这些文辞罢了。这恐怕不是砚台对王公的期待以及它自己发挥作用的本意,也不是天地生出砚台并把它归属于王公的意思。小子斗胆这样说。跋元末明初人的法帖。元末至明初,擅长书法的人很多。这册中有几人的作品,是华光禄收藏的。现在姑且根据所聚集的作品,选取其中最突出的来评论说:虞集像卤簿中的礼官,赞礼引导合乎节拍,仪容装束故意作态,稍稍远离大雅。鲜于枢像三河的豪壮侠士,长袖善舞,豪迈刚劲而自我张扬,有时落入俗体。邓文原像层层叠叠的砖城,沉厚坚实得令人难以承受。饶介像时令花朵沐浴春雨,枝叶全都新鲜。张雨像道士设坛举行醮祠,虽有礼法而带着野意。倪瓒像金钱菊和野菊,略微保留着别样的韵致。杨维桢像吴地歌曲和楚地辞赋,时时流露方言。陈璧像有若端坐其中,还有古典法度。宋克像初次宴饮时陈列的卣彝,忽然显出三代古意。解缙像执戟的盾郎,排列侍立在明光殿。题王安道《华山图》后。

畸叟学术渊邃,吐露竒杰,惜不见其至文。士辈传述仰重,固知其不没没,竟独従其医理之籍推测云尔。沧洲武将军家蔵得其《华山图》子凡数十段,诗文数百首,首尾烂然整完。发巻便携人到异境,诗句巉窅,模象深古,叙记脱迈人间。世艺事有如此者,俊哉!近代当有几何许?西岳雄诡精神与人踪迹言语间相警发者,韩公、杜老、潘子、陈先生后,乃始得叟。

跋沈书徐公归田赋

祖宗崇文教,词林巨公,黼黻皇度者,后先照暎。至宣英间,而极盛。大理先生之翰墨,外大父武功公之文章,皆一时独步也。然作者能事,类多兼之。徐之书,沈之辞,又称尽美。此巻所具,葢其势若勍敌,而其妙若合璧者矣。吾友顾启衷,寳爱甚至,其得之固多矣。抑今日文化弥盛,君之志其将兼而有之,以续国华于无穷者欤?

跋俞陈二先生遗槀

呉故称多材,葢不特以一艺云然。醇徳雅操,笃行善政,每多兼之。至于文学,其一也。有如都昌五经二先生,一时师友倡和,嘻其盛矣!今乡后进多知其学耳。若二先生之徳之操之行与都昌之政,则皆兼而有之。谓之君子儒可也,谓之卓行可也,谓之循吏可也,而岂一材之云乎?若夫文章之间,慎守榘矱,有徳之言,则既知之矣,而何足以尽之?因阅子容所蔵二先生遗文,辄系云尔。

记钱长史荅邹处士书事

初,洪武间,锡山邹处士伯阳有昆季五人,曰某某。伯阳惇同气,署其堂曰「聚玉」,取庾氏「金昆玉季」语也。伯阳广交,纳滕尚书用亨,为作篆书刻枋间。而同邑钱长史仲益时为太常博士,伯阳以文记属之。太常报书云:「吾长官少卿髙公士敏及侍讲方公希直方操,今日文印且不茍作,其言能重轻人,非其笔也,无足以崇兹堂者。既为请之髙公,业已许矣。须其成也,则更求诸翰苑、史馆、国监诸词员诗之。而王纪善尹实篆题,王舍人孟端为图,庶乎可也。」钱语如此,第不审当时竟就绪否,或得而复失之否?伯阳既往,三传以至今时。用时用失,亲蚤于时,故堂之存者惟业业家东偏空壁几堵耳。子孙亦惟知家有「聚玉堂」而已,文纪之征漠如也。他日时用偶语诸人,乃得滕扁于一邻家。已而装他故札,又得钱之报章三数纸,其间道堂名事者屡屡,大率如前所云。时用近鼎构家舍,咸请予为题名,而以故扁示属摹而大之,以持揭于一堂。复倩述钱书,以见当时事势,为晓后来,乃为备纪。复系之曰:「友于之重,文章之重,友道之重,兹堂所系信善矣。以今百年上下隠显之间而言之,吾固善乎昔人之振当时也,吾又善乎昔人之望后人也,吾既善乎今人之承昔人也,吾又善乎今人之望后人也。若夫后人之于今人也,吾又未知其善之何如也。时用悠悠,吾能引之,引之于言者如斯而已矣。」

跋侍御成公纪行集

先公举正统己未进士,其年仅百人。其后以徳操材畧政业文学显耀朝野,登列史籍者,葢不可胜纪。始以文学言,如侍御毘陵成公,始终尚书文通华亭钱公溥,文僖钱唐倪公谦,都宪锡山杨公璇,大参昆山张公和,修撰呉邑施公盘,尚书余杭邹公干,都宪三山林公聪,尚书闗西杨公鼎,大尹呉江莫公震,与先公皆倡和赓载,美哉沨沨乎,鸣于逺也。侍御文通,先公尤以雅道自负,交裁互赞,推许不易。文通谓先公古选尤杰,称为祝选。先公所称诸公者,各有在,其于侍御甚至也。允明儿时习闻,之后来所见诸家集,亦多独未得侍御也。比道平原,侍御诸孙尚书冬官属都水君周,始以纪行编见恵。归舟亟诵之,一月三千里,至家未尝一日废,甚矣公之能言也。葢其中诚抱气操,勤劳国家,寝食子美,又所歴秦陇湘桂迹,亦躅杜肺肠耳目,皆出没开元天寳间,故其言与合者,居然妙契,与强捧心颦眉者殊当不长留天地间邪?然又意公不颛在是,唐英之语葢博参焉,故其它多与杜异,而竟不尝违唐,又与后来媚宋者不同。科卞和知之,不必为彼谈也。集有聂临川大年叙道此意而未尽,小子喜遂昔望,因题其后云尔。正徳辛未通家儿长洲祝允明题

朱氏家蔵手札序

译畸叟学问深厚精深,吐露出的见解奇特卓异,可惜没有见到他的最高文章。士人们传述并仰慕推重他,本来知道他不会默默无闻,最终却只是从他的医学著作推测他的才学罢了。沧洲武将军家收藏了他的《华山图》,画面大约有几十段,诗文数百首,首尾灿然,完整无缺。展开画卷,便像带着人进入奇异境界;诗句险峻幽深,形象描摹深厚古朴,叙述记载超脱于人世之外。世间的艺术作品有这样的,真俊美啊!近代能有多少呢?西岳雄奇诡异的精神,在人的踪迹和言语之间相互激发;继韩公、杜老、潘子、陈先生之后,才开始有了畸叟。跋沈氏书写徐公《归田赋》。祖宗崇尚文教,词林中的大儒巨公,前后辉映,彰明皇朝法度;到宣德、正统年间,达到极盛。大理先生的书法,外祖武功公的文章,都是当时独步一时的才艺。然而有才能的作者,大多兼擅二者。徐氏的书法、沈氏的文章,又都称得上尽善尽美。这一卷所收的作品,大概像强劲的对手相抗衡,而它们的精妙又像两块美玉合在一起。我的朋友顾启衷极其珍爱它,得到的好处本来就很多。或者如今文教更加兴盛,您的志向将要兼得书法文章,从而使国家的光华绵延无穷吗?跋俞、陈二位先生的遗稿。吴地向来以人才多著称,大概不只是因为擅长一门技艺才这样说。醇厚的德行、高雅的操守、笃实的品行和良好的政绩,常常兼备。至于文学,也是其中一项。像都昌五经二位先生,当时师友相互倡和,真是盛况啊!如今乡里的后辈大多只知道他们的学问。至于二位先生的德行、操守、品行以及都昌的政绩,却全都兼具。称他们为君子儒可以,称他们为卓越品行的人可以,称他们为奉行仁政的官吏也可以,哪里能只说是一种才能呢?至于他们的文章,谨慎遵守法度,是有德之人的言语,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但又怎么能用这些来完全概括他们呢?我因读到子容收藏的二位先生遗文,便附记这些话。记钱长史答邹处士书信的事情。起初,洪武年间,锡山邹处士伯阳有兄弟五人,分别叫作某某。伯阳重视兄弟亲情,把他的堂屋题名为“聚玉”,取自庾氏“金昆玉季”的话。伯阳交游广泛,请滕尚书用亨写篆书,刻在匾额上。同邑的钱长史仲益当时任太常博士,伯阳把写记堂屋的事托付给他。太常回信说:“我的长官少卿高公士敏以及侍讲方公希直,正在操持文印,今天的文章印刻且不随便制作;他们的话能够决定人的声誉,不是他们亲自书写,就不足以为这座堂增光。我已经替您请了高公,他已经答应了。等高公完成后,再向翰苑、史馆、国子监的文士们求诗;而由王纪善尹实篆写题字,王舍人孟端绘图,这样大概就可以了。”钱仲益的话如此,只是不知道当时究竟是否完成了,还是得到后又遗失了。伯阳去世以后,传了三代直到今天。用时、用失两兄弟,亲族很早就去世,所以堂屋留下的只有业已破败的家宅东边几堵空墙。子孙也只知道家中有一座“聚玉堂”,关于文字记载的征验已经渺不可考。后来时用偶然向人谈起,才在邻居家得到滕氏匾额。不久整理其他旧札,又得到钱仲益的回信三四纸,其中多次说到堂名的事情,大体如前面所说。时用近来建造新的住宅,大家都请我为它题名,并拿旧匾给我看,托我摹写放大,悬挂在新堂上。又请我叙述钱仲益书信中的事情,以便说明当时的情势、告知后人,于是我详细记下这些事。又附言说:“兄弟亲情的重要,文章的重要,朋友之道的重要,这座堂所联系的意义确实美好。以今天上下百年、时而显达时而隐没的变化来说,我固然赞美古人振兴当时的作为,也赞美古人对后人的期望;我既赞美今人承继古人,又赞美今人对后人的期望。至于后人对于今人,我又不知道他们将会如何美好。时用啊,事情悠久绵延,我能引导你的,只能是这些言语罢了。” 跋侍御成公《纪行集》。先公在正统己未年考中进士,那一年进士只有一百人左右。后来凭借德行操守、才能谋略、政绩和文学而显耀于朝廷内外、列入史籍的,大概多得数不清。若从文学来说,如侍御毗陵成公、始终任尚书的文通华亭钱公溥、文僖钱塘倪公谦、都宪锡山杨公璇、大参昆山张公和、修撰吴邑施公盘、尚书余杭邹公干、都宪三山林公聪、尚书关西杨公鼎、大尹吴江莫公震,和先公一起相互唱和、接续写作,文辞优美,声势沨沨,传扬到远方。侍御文通,先公尤其以高雅之道自负,彼此批评、互相赞许,推重认可从不改变。文通说先公的古选诗尤其杰出,称为《祝选》。先公所称许的各位先生,都各有其长处,而对侍御的推许尤其深。祝允明小时候常听闻这些事,后来看到各家文集,大多见过,唯独还没有得到侍御的文集。最近经过平原,侍御的孙子、尚书冬官属都水君周,才把《纪行编》赠给我。我在归舟中急忙诵读,一个月行驶三千里,到家后也没有一天停止阅读,成公善于写作竟到了这种程度!大概因为其中真诚地怀抱气节操守,勤劳于国家,睡梦饮食都想着杜子美;又因为他所游历的秦陇、湘桂之地,也触发了像杜甫那样的足迹、胸怀、肺腑和眼目,事情都发生在开元、天宝年间,所以他的言语与杜甫相合之处,显然有奇妙的契合,和那些勉强模仿、故作愁眉苦脸的人相比,难道会不能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吗?然而我又认为成公的成就并不专在这里,唐英的文章大概也广泛参与其中,所以他的其他作品多有不同于杜甫之处,却始终没有违背唐英;这又和后来谄媚宋人的人不同。科卞和已经知道这一点,不必替他们谈论。集子中有聂临川大年写的序,已经说到了这个意思但还不够充分。我很高兴终于实现了过去的愿望,于是在集子后面题写这些话。正德辛未年,通家晚辈长洲祝允明题。《朱氏家藏手札序》。

故山西按察佥事钝庵先生云间朱公没后,诸子咸绍世业,起科第,跻膴仕,游太学,绳绳不匮。间取公存时所得交游寅寀诸公手墨,彚装为巻。比太学君以其一示允明,题曰「见似羮墙」。允明阅之,皆简牍也。其间如文安刘公、主静中丞、杨公叔玑、太守张公汝弼辈,及先参政公,皆宿徳巨公,余亦一时名流,凡数十通,类多手翰。太学命允明序之,允明窃多感焉。诸札固皆讯答一时情事,非命题创意之制,而词情谆确,视其它泛泛贡谀者不同。间或有及于君臣夫妇之典者,读之可见辅仁隆礼,友道蔼然,亦可以为众劝,而非独其后人之宜重也。葢公以名进士起家,为侍御史,乃迁西臬,所莅声绩皦然,风裁澄耀。又以其绪余发于文艺,舂容词林,涤去俗吏之尘,故所与者无非文章政事胜流,而与中丞及先公契结特厚。余光逸响,辉暎三晋。及乎恩赐养老,优游淞泖,康享上寿以终,而遗泽所霈,爰及诸君,蔚然继起。观斯巻之题旨,亦可以占一斑矣。太学之孝秀端不可揜,而其荣达方始,所以显公者尤未可涯也。至于余风所激,以迨小子,则秪益感愧,而得师思齐之力,抑又多矣。命不可辞,漫书以复,且以祝其后此者益勿替引之云尔。

跋雪夜聨句

征雪事于文,如梁园之赋;于武,如蔡州之捷,伟然者也。宋人之咏,至诒时宰,合闹之嫌,雪系时事,有如此其言可窥人,又如此。至吾中丞公与吾内外二祖、武功参政诸公所赋长句,词华情致,又极一时之伟矣。迨卒章曰:「望已慰三农,功尚修六府。」嘻,爱国忧民,二言尽之。此兼将相事也。时诸公皆在休散,独中丞方受国寄,将建方叔之勲,宜斯言之出于公也。后数十年,为正徳己巳端午日,中丞孙勲示观敬记。

跋诸田蔵贺氏帖

公宣名振父也,美之名甫子也。此为呉中贺氏二儒。此帖与江阴诸田,皆寻常还往杂事。然其词气恳实,则为厚;往复谆益,则为勤;豪楮亷约,则为俭。厚与俭、勤皆人所可法也。

题马刑曹画草石后

清痴君赴地下修文之代,仆常堕骚坛,落星之泪。今日见此遗墨,髙木荆棘,忽已移君土。馒头上转为酸鼻。

跋亡友刘嘉■〈糹育〉秀才手帖。

协中赴长吉之召久矣,仆常哭东南死,却灵气。今日在孙氏,又复酸鼻。见此遗玉。

书文选吕大夫祖邦夔诗巻后

诗有以时异者,繇汉魏迄今,代自不同。唐一朝且四三变焉。有以地异者,周太师歌列国风,延州子能辨之。今之能言者多矣,天官大夫吕公夔独不逐时地,雷然同也。其能言之尤与所谓豪杰也已。此数巻中,咄咄劘唐贤之垒而夺其气。可窥者,或夷澹为辋川,或木强为昌黎,或雄擅为杜陵。其合处往往乱之。

写各体书与顾司勲后系

仆学书苦无积累功,所幸独蒙先人之教,自髫丱以来絶不令学近时人书,目所接皆晋唐帖也。然不肖顽懒,畧无十日力,今效诸家裁制,皆临书以意构之。尔知者乃或妄许为能书,殊用愧恨而已。此在建康为顾司勲所强,黄庭、兰亭、急就、章草、二王、欧、颜、苏、黄、米、赵,追逐错离,时迫归程,无暇豫之兴,又乏佳笔,只饶得孺子态耳。欲且卷去,司勲临之势有不可,姑记日月,尔后倘有余力,期书一二来,幸肯换之。

跋为葛汝敬书武功游灵岩山词后。

外祖武功公为此游此词时,允明以垂髫在侧,于斯仅五十年矣。当时缙绅之盛,合并之契,谈论之雅,游衍之适,五十年中,予所接遇,皆不复见有相似者,真可浩叹。独此词士口盛传风趣,常新,又可喜耳。会闲舟作图,倩书其颠,因系此感。如闲舟潇散,得此一段情味于辞墨间,葢自有甚乐者。又闲舟守道简古,其所得复有在此。外乡郡美风,前后辈缀旒,亦尝有在闲舟耳。

戴文进画菊赞

有明画家推钱唐戴生,笔墨淋漉以雄老,特名少作花草,红翠媚荣,忽复见此蔵之。毛卿丹黄交加,与石争亷棱竒哉,秀哉亦如夸妍写冶。宋广平我思菊,党陶冷陆野,故是铁石朋。戴史得其颜,毛子同其情也哉。

题池州章汝愚秀才蔵履吉九华山歌。

九华之胜,余与履吉父好同好,而未见,恨亦同。余数往来池阳,阻俗而止,饶恨矣。汝愚寝食其中,又广之于呉。呉山水不多避舍,汝愚兼得之,又得履吉父。琼玖盈懐,何汝愚得之已富,余二人之劣耶?系之曰:九华,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汝愚者,斯可矣。汝愚秀而敏,华而雅,吾得多于见九华矣。

书相人金生巻后

译故山西按察佥事钝庵先生、云间朱公去世以后,诸位儿子都继承世业,考取科第,升任显贵官职,游学太学,子孙绵延不绝。后来有人取出朱公在世时从交游同僚诸公那里得到的亲笔墨迹,汇集装成一卷。最近太学君拿其中一卷给允明看,题名为“见似羹墙”。允明读它,发现全是书信。其中如文安刘公、主静中丞、杨公叔玑、太守张公汝弼等人,以及先参政公,都是德高望重的大臣,其余也都是一时名流,共有几十封,大多是亲笔信。太学命允明为它作序,允明私下十分感慨。这些书信本来都是针对当时事情的问答,并非专门命题创作的文章,但文辞情意诚恳确实,与其他泛泛献媚的文字不同。有时谈到君臣、夫妇之间的礼义,读它可以看见辅助仁德、尊崇礼法以及友道的和美,也可以用来劝勉众人,并不只是后人应当珍重。朱公凭借进士声名起家,任侍御史,后来升任山西按察使,所到之处声誉政绩显著,风采操守清明光耀。又把余力施展在文学艺术上,使词林充实丰厚,洗去俗吏的尘气,所以与他交往的无不是文章、政事方面的杰出人物;他和中丞以及先公结交尤其深厚。余下的光辉和遗响,照耀三晋。到了蒙受恩赐、奉命养老之时,他优游于淞泖之间,安康享受高寿而终;遗留下来的恩泽又流及诸位公子,他们蔚然继起。看这卷中的题辞,也可以由此窥见一斑。太学君孝顺而秀异,实在无法掩盖;他的显达才刚开始,所以用来显扬父亲的成就更是没有限量。至于遗风所激发,直到我这个后辈,只是更加感到惭愧,而从中得到见贤思齐的力量,也实在很多。既然受命便不能推辞,姑且写下这些话作为答复,也祝愿此后继承发扬这一事业,永远不要停止。跋《雪夜联句》。文章中写雪事,如梁园赋雪;武功中写雪事,如蔡州取胜,都是伟大的事情。宋人的咏雪诗,甚至送给当时的宰相,曾有因合闹而被嫌疑的事情;雪与时事相联系,像这样从言语中可以窥见人,也有这样的作品。至于我们中丞公和我内外两位祖父、武功参政诸公所作的长诗,辞采文华、情致又极为一时之盛。到了末章说:“希望已经使三农得到安慰,功业还要修治六府。”啊,爱国忧民,两句话已经全都说尽了。这同时包含将相的职责。当时诸位公都处于休散之中,只有中丞正在接受国家的重托,将要建立方叔那样的功勋,所以这些话从公口中说出是应当的。数十年后,正德己巳年端午日,中丞的孙子勋恭敬地展示观看并记录。跋诸田收藏的贺氏法帖。公宣是名振的父亲,美之是名甫的儿子。这是吴中贺氏的两位儒者。这份法帖和江阴诸田之间的往来,都是平常交往的杂事。然而它的言辞气息诚恳朴实,所以显得厚重;往来反复而恳切有益,所以显得勤谨;用纸豪放而书写简约,所以显得俭朴。厚重、俭朴、勤谨,都是人们可以效法的。题马刑曹画草石后。清痴君到地下代人撰写文章已经很久了,我常常坠泪于文坛,如同落星一般。今天看见这件遗墨,高树和荆棘,忽然已经把你埋入土中。看到这些不禁令人鼻酸。跋亡友刘嘉■〈糹育〉秀才的手帖。协中应长吉之召离去已经很久了,我常常为东南死者哭泣,哀悼那消逝的灵气。今天在孙氏家中,又一次感到鼻酸。看见了这件遗留下来的珍贵墨迹。书写《文选》吕大夫祖邦夔诗卷后。诗歌有因时代不同而不同的,汉魏以来直到今天,每个时代都不一样。唐代一个朝代之中尚且发生过四次、三次变化。有因地域不同而不同的,周代太师歌咏各国风诗,延州来子就能辨别它们。如今能写诗的人很多,天官大夫吕公邦夔却不追随时代和地域的变化,像雷声一样与古今相同。他能写到这种地步,尤其可以称为豪杰。这几卷诗中,气势逼人地冲击唐代贤者的壁垒,夺走他们的气势。可以看出的,有的平夷淡远而像王维,有的木强古拙而像韩愈,有的雄健专擅而像杜甫;它们相合的地方往往足以乱真。书写各体书法赠顾司勋后所附跋语。我学习书法,苦于没有长期积累的功夫;所幸只承蒙先人的教导,自幼年起,绝不让我学习近代人的书法,眼中所接触的全是晋唐法帖。然而我不成器,顽劣懒惰,几乎没有连续十天用功的力量。如今仿效各家体制,都是临摹书法后凭意趣构成的。懂得的人有时妄加称许,说我能书,实在使我惭愧悔恨而已。这些字是在建康被顾司勋强迫写的,涉及《黄庭经》《兰亭序》《急就章》、章草、二王、欧阳询、颜真卿、苏轼、黄庭坚、米芾、赵孟頫,追逐错杂,临近归程,没有余暇从容兴发,又缺少好笔,只写出一点童子般的姿态罢了。本想暂且卷起带走,司勋却坚持要临摹,势在不能推辞,只好姑且记下日期;以后如果有余力,希望再写一两幅来,幸而肯与我交换。跋为葛汝敬书写《武功游灵岩山词》后。外祖武功公作这篇游记和词时,允明还是垂髫小儿,站在他身旁,到现在已经将近五十年了。当时缙绅的盛况、聚会的契合、谈论的高雅、游览的适意,五十年中我所接触经历的,再也没有见到相似的,真令人深深叹息。唯独这首词被士人们广泛传诵,其中的风趣常新,仍然令人喜爱。恰逢闲舟作画,我请他把这首词写在画的上端,于是附上这段感慨。像闲舟这样潇洒散淡的人,从辞墨之间得到这一段情味,自然有很大的乐趣;而且闲舟守持正道、简约古朴,他的所得又不止在此。外地郡县的美景,前后辈名士的缀连,也曾在闲舟身上有所体现。戴文进画菊赞。明代画家中,人们推重钱塘戴生;他的笔墨淋漓酣畅而雄健老成,尤其以早年所作的花草著名,红艳翠润,妩媚荣盛,忽然又见到这幅收藏的作品。毛卿的花朵红黄交错,和石头争奇斗峭,真是奇异,真是秀美,也像夸耀妍丽、描写妖冶。宋广平说“我思菊”,党陶、冷陆都是野外的菊花,所以本来就是铁石般的朋友。戴文进得到它的形貌,毛卿也和它有同样的情怀啊。题池州章汝愚秀才收藏的履吉《九华山歌》。九华山的胜景,我和履吉的父亲章君一样都喜爱,却都没有见过,遗憾也相同。我多次往来池阳,都因为俗事阻碍而未能前往,遗憾实在太多了。汝愚把九华山的景色放在心中,后来又把它推广到吴地。吴地山水也没有多少逊色之处,汝愚兼得二者,又得到履吉的父亲。美玉般的作品充满胸怀,汝愚所得已经如此丰富,难道反而是我们二人不如他吗?于是附言说:九华山,我已经不能亲自见到了;能够见到汝愚,这就可以了。汝愚秀美敏捷、华美高雅,我从他身上得到的,超过了亲见九华山。书相面者金生卷后。

金生以相人鸣。久一日,以书介走堂下,延之。阅书已,进数大轴,复阅之,皆一时名贵所赠,言侈其富,而重其重于人也。坐定,生请说相事,乃止之。非以矫异,大帅子亦素多学,鄙事惟二三事不甚着意,最不喜者宅塟相,亦不着意事也。生既去,旦旦谒问之,亦欲予言,曰:“不得不已,一得即往耳。”问所如,曰:“将浮海游朱崖,亟回,更欲北走都,西走陜、临诸边塞,广闻见。”予固不自靳言。然而以术,则生已鸣一世;以人,则观诸公之言,亦得之矣。故言无足重。生将不言,又拂其意,漫墨卷尾。凡生术既可重人,又可重由是,更莫有少生者。予独重其趣耳。迹已半天下,而犹飘飘然不自萦缚,何壮欤?何竒欤?予行归呉,异时生或能来,当别有相与言者,非今日之所能尽也。

为徐博士草书题巻后

右为邑博徐君书,矾纸不纳墨,益乏神彩,畧存大势耳。然无乃丑面嫌脂粉乎?

题草书后

予旧草书不甚慕山谷,比入广,诸书帖皆不挈,独甲秀堂一巻在,日夕相对甚熟,畧不曽举笔効之也。昨归呉,知友多索书,因戏用其法,得者辄谓近之,亦大可笑也。此为抑庵写,写过自视殊不佳,然而抑庵亦且以为好也。知如之何?时为辛巳六月一日,在天津官舟雨中。

题草书后

多处不可多少处不可少,大处不可大小处不可小,胷中要说话,句句无不好,笔墨点曽知,闭眼一任扫(原阙)

题草书后

来索书者,动粘数幅,欲夸人为多。得遥望兴残,临几手怒,安得而佳?及此巻,趣髙而笔偶乏,即用二文羊乱落墨为之。乙酉年九月,六十六岁书。

书与王希贤秀才写巻后跋

循州无笔判案牍者,江人贩鬻殆不能胜。山谷三钱,鸡毛管。王宗颜请书,幸有一苏毫,亦下品也。不得已用之。宗颜喜学书,尤喜赵体,因戏効漫挥唐风数篇还之。余不専师赵,素无三日积功,聊以慰其意耳。平日东邻,一旦欲似西家,施岂能之哉。

送杨松泉序

松泉鲠介不茍言笑,又慷慨雅畅,啸歌超适。至救人过失,侃侃法语,不顾忌。是为令人,以与之周旋,则益友也。余交最少,而东西南北间之,是故合欢鲜离,忆多兹同旅南海濵,乃欵宻甚勤,亦足以偿所恨矣。及同行,又赠之言。夫方舟殆当两月,旦夜趣厀笑晤,又乌复假此予?恐一抵故园,更会稀矣。故谋及言,亦以自为也。何则?葢予最多过,别君则箴规薄已,従谁而拜昌乎?所以拳拳无舍君,宁烦其辞存草时,亦自展省若对面也。一札既呈,双浆遂舞。夫偕行而有饯言,亦古今所未有者,新格也。

送进士秦君诗序

弘治八年,天官侍郎延陵公丁太夫人哀来归,帝遣进士台州秦君従简来治塟。明年事竣去,公犹子奕合羣従以及乡诸诗人为诗送之。葢公于进士君意有劳谢,而礼不得以言。奕等得言而不尽,诸人士得尽言之。于是可以观礼,可以观诗,可以观贵族之教,交党之助矣。至其所自,则非进士君之有重也者,有是也乎?是重可以观使华之皇皇矣。仆勉将附词而命其意,无越于诸君也,乃止而独为序其事实云尔。

送梁道夫序

别之事不一,而为情殊。有可重,有可壮,有可悦,有可竒,有可戚。后人一于戚,非也。大率别以伦典,则宜重;以逺游,宜壮;以清晏,宜悦;以觞歌,宜竒。戚者出乎四者之外,不得已者也,何足言?南海梁君道夫之尊人,推守于浙之严郡。君来省之道,出呉门。未几,去呉士之辱。君倾葢班荆者,同饯诸金阊之外,为诗遗之,而托予序。嘻!君之此行,英山秀水,登临数千里,足目双饱。时觅同襟,吊古猎幽,开口论天下事,髙歌起舞,归力于上。兹又转而之他,其于别之胜,葢尽得之,无不足者。吾侪于是而重之,而壮之,而悦之,而竒之,皆宜矣。其不能无戚戚者,情耳,何足言?虽然,君知之乎?四者皆宜,而最重者,以宁亲。宁亲之外,更有重者,在乎挟治安策,请缨扣阍,谒帝承明之庐,而霈其抱耳。如是也,尚何有于一解手,耿耿乎哉?长风甚利,剑光煜然,君请往。

懐星堂集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七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奉饯大方伯方公朝觐序

译金生以善于给人相面闻名。有一天,他带着书信作介绍来到堂下,我邀请他进来。看完书信,他又拿出几幅大卷轴,再看它们,都是当时名贵人物赠送的文字,言辞夸张地称说他的富有,又着重说明他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坐定以后,金生请求我谈论相面之事,我便制止了他。并不是故意标新立异;大帅之子平素也多读书,只是对琐事有两三件不太在意,最不喜欢的是住宅、坟墓的相法,也不把这类事情放在心上。金生离开后,天天来拜访询问,也想让我说些话。我说:“不得已时,只要一得到机会我就要走。”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将要渡海游览朱崖,赶快回来;还想向北走到京城,向西走到陕地以及边塞,广泛增长见闻。”我本来并不吝惜说话。然而论相术,金生已经闻名天下;论为人,看各位公卿的赠言,也已经可以知道。所以我的话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金生将要离去,我又不愿拂逆他的心意,便随意在卷尾写了这些字。金生的相术既然可以使人看重他,他又能因此使相术本身受到重视,更没有人会轻视金生了。我独独看重他的志趣。他的足迹已经遍及半个天下,却仍然飘然自得,不受束缚,这是多么壮阔,多么奇特啊!我将要回吴地,他日金生或许能够前来,到时应当还有另外一些可以和他谈论的事情,不是今天这几句话所能说尽的。为徐博士草书题卷后。以上是县学教官徐君所写的字。矾纸不吸墨,更加缺少神采,大略只保留了大的气势罢了。然而这难道不是嫌弃脂粉、显出本来面目的丑相吗?题草书后。我从前并不十分仰慕山谷的草书。后来进入广东,各种书帖都没有带,只有《甲秀堂》一卷在手,早晚相对,已经非常熟悉,却从未提笔仿效它。昨天回到吴地,知交多来索取书法,于是开玩笑地采用它的方法,得到的人总说接近山谷,也实在可笑。这是替抑庵写的,写完后自己看,觉得很不好;然而抑庵也认为很好。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呢?时在辛巳年六月一日,天津官船雨中。题草书后。多的地方不能再多,少的地方不能再少;大的地方不能再大,小的地方不能再小。胸中要说的话,每一句都不能不好;笔墨点画,曾经知道吗?闭上眼睛任意挥扫。(原文有缺字) 题草书后。来索取书法的人,动不动就要粘连数幅,想用数量来夸耀作者。等到远远望见兴致已经消尽,临写几笔便恼怒,怎么能够写得好呢?至于这一卷,趣味高雅而笔力偶然不足,于是只用两枝文羊毫笔,任意落墨写成。乙酉年九月,六十六岁书。书赠王希贤秀才写卷后跋。循州没有用来判写案牍的笔,江南人贩卖笔墨,几乎供不应求。山谷笔三钱一枝,是鸡毛管。王宗颜请我写字,幸好有一枝苏毫,也只是下品。没有办法,只得用它。宗颜喜欢学习书法,尤其喜欢赵体,于是我开玩笑地仿效他,随意写下几篇唐人风格的作品还给他。我并不专门师法赵体,平素也没有坚持三天的功夫,只是姑且安慰他的心意罢了。平日住在东边的人,忽然想要像西边的人,哪里做得到呢?送杨松泉序。松泉耿直正派,不随便说笑,又慷慨雅正而舒畅,长啸高歌,超然自适。至于挽救人的过失,他侃侃而谈正直的道理,不顾忌讳。这是一个可敬的人;同他交往,就会成为有益的朋友。我的朋友很少,而且又分散在东西南北,所以相聚欢乐而离别很少;我想起这次和他一同旅行到南海边,才与他亲密交往、频繁相处,也足以补偿过去的遗憾了。如今又要同行,所以再赠给他几句话。两条船并行将近两个月,早晚促膝谈笑相见,又哪里还需要借此来赠言呢?恐怕一到故园,再相会就稀少了。所以我谋划写这些话,也是在为自己着想。为什么呢?大概我的过错最多,和您分别以后,规劝我的话就少了,还能跟谁请教并拜受教诲呢?所以我对您恋恋不舍,宁愿让这些烦琐的言辞留在草稿中,也可以自己展开省察,如同面对面一样。一封书信刚刚递出,两支船桨便已经划动起来。同行而有饯别之言,也是古今未有的事情,是一种新的格式。送进士秦君诗序。弘治八年,天官侍郎延陵公遭逢母亲太夫人丧事,回来服丧,皇帝派进士台州秦君从简前来办理葬事。第二年事情办完,延陵公的侄子奕合以及各位同族和乡里的诗人作诗为他送行。大概延陵公对进士秦君有劳心致谢之意,但按照礼制不能用言语表达;奕等人能够表达却没有说尽,乡里的士人便替他把话说尽了。由此可以观察礼制,可以观察诗歌,也可以观察贵族的教养和朋友同党的帮助。至于事情本身,则并不是进士秦君有什么特别尊贵之处;难道不是这样吗?这种尊重可以用来观察使者风采的盛大。我勉强准备附上几句话来说明其中的意义,但不敢超过诸位君子的文章,于是作罢,只独自为事实作序罢了。送梁道夫序。送别这件事各不相同,但所寄托的情感也有差别:有的值得敬重,有的令人壮怀,有的使人喜悦,有的显得奇特,有的令人悲戚。后人把送别一概看作悲戚,是不对的。大体说来,送别若关乎伦理典章,就应当敬重;若因远游而别,就应当壮怀;若因清闲安适而别,就应当喜悦;若伴随着饮酒歌唱而别,就应当奇特。至于悲戚,是超出这四种情形、出于不得已的送别,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南海梁君道夫的父亲,推任浙江严郡的太守。梁君前来探望父亲,路过吴门。不久,他将离开吴地士人相送的羞辱之礼。那些与梁君一见如故、席地而坐相交的人,都在金阊门外为他饯行,作诗赠给他,并托我写序。唉!梁君这次出行,名山秀水,登临数千里,眼睛和双脚都足以饱览风物。一路上还可以寻访志同道合者,凭吊古迹,探寻幽胜,开口谈论天下大事,高歌起舞,把一腔力量归于君上。如今又转往别处,他对于送别的各种美好情形,大概全都得到了,没有什么欠缺的。我们因此敬重他、为他壮怀、为他喜悦、为他称奇,全都合宜。至于不能没有一点悲戚,那只是人情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即便如此,梁君知道吗?这四种情形都合宜,而最值得敬重的,是因为使父母安宁。使父母安宁之外,还有更值得敬重的事:就是带着安定天下的策略,请缨报国,叩击宫门,到承明殿谒见皇帝,把胸中的抱负充分施展出来。如果这样,又何必因为暂时一别而耿耿于怀呢?长风正劲,剑光灿然,君子尽管前行吧。《怀星堂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七 (明)祝允明 撰写 纪叙 《奉饯大方伯方公朝觐序》

皇帝十有二载春月正元日,受觐礼,天下方伯十有三牧帅、郡公、邑尹厥属千官入阙下。广东大方伯方公,先半载戒行,寅属交従,得以礼通者,帅致寅饯。则有言:「公谓小子允明亦能言与?」小子惟古者言不以上下,唯其贤则言。今小子愚,不敢以道知;小子不肖,不敢以告贤;小子卑,不敢以渎尊;小子贱,不敢以烦贵。小子不敢,公意未俞,乃敢进曰:「古之善为送人之言者,无若尹氏之于樊侯然。今言于公,诚宜若是。」抑众言率先之矣。小子思独以所封之民望利者,祈公为天子言,求兴之瘼,求瘳之庶,不出位然。是蕞然小土,曷敢烦公为?乃探百姓之懐,扬言曰:「天子必以已先民,内重外留。公置诸其左右,公则以式是百辟,王躬是保。出纳王命,赋政于外,四方爰发。吾人第不耳目公仪音耳,尚实被其风泽。或上念逺人,载假公来,终活我裔氓。实唯更生徳,羣赤子怙慈母也。」抑又不敢贪天之私,以为我公必悠悠我思。小子既述焉,复矢诗谣于祖衢之下,公庶几聴之。诗云:

兟兟,公马骧云于天,云従龙兮雨彼八埏。于行于南,终膏我田。云之绵绵兮,不可従以旋兮。我思不可谊兮。

东巡归朝序

王制天下藩十有三,治有易难,广外际海内,槛以延领。天气地物,皆纯驳参错,故称治在易难间。迩岁天下十有三者,称并难,大端有二:以斯人良者穷,暴者横。广虽(缺九字)然二者两各趣其趣,实益实虚,益虚于实于虚,寔日深,厥难亦特明已。小子乙亥来,长古循一小垒,蒿目藩事,葢若此。丙子春,监察御史陈公来巡按此藩,始至不用察察自襮,唯墨墨取前积事,甲乙裁遣去,若风驰雷击,雨注自朝至于日中昃,遂向晦不息。越丙丁夜,纔少休以息,众日出而作,胥録案檄,数夫手不给,旦旦案簿迭山,晡而空焉。哗嚚牒投匦,缟庭实目一过百,斥一聴曰:“吾岂弗志除贪螟乳虎若狼狸辈欤?”此哗嚚不情,是螟虎狼狸尤也。倾之政乃枯,枯乃窳,不可重。楚之去取,真螟虎狼狸焉者,重辟之无怵焉。群昉慑息以伏。公有洞秋毛之晰,不灼于细;有摧氷岳之威,不摇于微;有肉白骨之仁,不姑于(缺一字)学殖山藴,文章葩发,其君子仰之,孤鳯翔于千仞,咸游徳辉之内;其小人窥之,虎豹踞于九岩,弭伏林垧之外。孔子曰:“知及之,仁守之,荘以莅之,动之以礼。”又曰:“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是则公之谓也。于是广封得公二三祀,且不称难,国度近臣不久外,满一岁当还柱下属吏,雷然以公之道若泽鸣图永焉。小子随之,既而曰:“公之道其得以一地一时止之乎?”葢卑者分可止,是公之官立乎朝,可以举乎天下,莅乎天下,可以举乎朝,此本职中事。公又加举者,而奚竢于此?且(缺二字)言之,葢亦尝知其举乎朝者巍矣赫矣,而非所敢尽。

送宪副黄公按察八闽序

士用世者,忧民之深无若持身之亮也,建勲之华无若克念之诚也,拯时之雄无若拔志之卓也,皆美也,以为有重轻,又若不相类然,然乎哉?夫忧必行之,则出入之防将弗遑审矣;建必暴之,则四三之术或莫知愧矣;拯必遂之,则枉直之度殆不免乱矣。茍不为角阶序、耽肥轻,如是为之,亦足施一时,济羣类,耀声于荣涂。然而为孔氏者不为也。江阴小江先生黄公,起家进士,拜夏官大夫,道行伟然,或弗谐于志,还卧丘渚。起佥广东提刑按察司事,视民隠犹美疢,寤寐不忘。去治牢盆,治戍人,屯田,治分巡诸道,事无为烈烈,声无不润。植槁枯,剪削荟棘,务至到,协理惬心。谭御世乂物,大裁制如拾粱掷稗,即用其谭,罔乏庸其天下完巨材,而邦之干桢也已。然而有出乎是,众或知而未殚,宁空抱伊稷耒耜时忧,不以斯汩吾防?宁建有弗章于人,不能以自欺。每浩叹诚之艰立于今日,仕轺之尘,后驱者多先腾焉。倓然啸纾,未曽有淹骏之歉,此何为者邪?为孔氏云也。丁丑夏天子升之,自岭臬迁按察闽建,而进位贰使,行色之光上有天王之宠音,次有当路羣公之雅颂。惟是有未尽者曰:亮曰诚曰卓,为孔氏则然,斯其本允明,敢云。

送王禄之会试诗叙

译皇帝在位十二年春季正月初一,举行朝觐礼,天下十三位方伯、牧帅、郡公、县尹及其属官,共千名官员进入宫阙之下。广东大方伯方公提前半年整顿行装,告诫属官同行,凡能以礼相通的,都来为他恭敬饯行。有人说:“方公认为小子允明也能作文吗?”我想,古人立言并不在于身份高下,只要是贤者,就可以发言。如今我愚昧,不敢自以为懂得大道;我不肖,不敢把话告诫贤者;我地位卑下,不敢冒犯尊长;我身份低微,不敢劳烦贵人。我本来不敢说,方公却仍未答应,于是我才敢进言:“古代善于为人送行作序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尹氏为樊侯所作的文章。如今为方公作序,实在应当如此。”不过,众人的话已经大体先说在前面了。我只想独自替方公所辖百姓表达愿望:请方公为天子进言,求得振兴百姓疾苦、求得医治民众困穷之策,而不是越出自己的职分。这样微小的土地,哪里敢劳烦方公替我们做什么呢?于是我探问百姓心意,扬言说:“天子一定会把百姓放在自己之前,重视内地,留意外地。方公被置于天子左右,便会成为百官的榜样,天子也会亲自倚重您。您传达王命,把政令赋予外地,四方都会因此振作。我们这些人虽然不能亲眼亲耳见到方公的仪表声音,却仍然实际承受您的恩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或者天子上念远方之人,特意借方公之力前来,最终使我们的后代百姓都得以活命。实在是使我们获得新生的恩德,众多赤子都依靠慈母一般的方公。”但我又不敢贪图上天的私恩,以为我们方公一定会始终惦念我们。我已经把这些话写出,又在祖衢之下作诗歌咏,方公或许可以听一听。诗说:队伍整齐啊,方公的马昂首冲入云天;云随龙而来,雨水遍洒八方。您向南方出行,终将使我的田地得到滋润。云气绵绵不断啊,却不能跟随您一同回转;我对您的思念,也无法用言语表达啊。《东巡归朝序》《王制》说,天下藩国有十三处;各地治理有容易有困难。广东地处边远、外临大海,境内又有山岭阻隔。各地的气候和物产,纯杂错综,所以说治理处在容易与困难之间。近来天下十三处藩国,都称为困难,大致有两个原因:善良的人困窘,暴虐的人横行。广东虽(缺九字)然而这两种人各自追逐自己的欲望,使有益的更加虚弱、虚假的更加充实,这种情形日益加深,治理的困难也特别明显了。我在乙亥年来到这里,长期沿着古道守着一个小小的堡垒,忧虑地观察藩地事务,大概就是这样。丙子春天,监察御史陈公来巡按此藩。他刚到时,并不刻意搜察、炫耀自己,只是默默地拿过去积压的案件逐一分辨裁决,迅速处理,像风驰雷击,雨水从早晨下到中午以后,直到天将黑也不停。到了丙丁日的夜里,才稍稍停下来休息;第二天众人一出太阳便开始工作,一起抄录案卷和檄文,几个人的手都来不及应付。每天早晨案卷堆积如山,到下午便全部处理完了。喧嚣烦琐的诉状投入匦中,白纸公文充满庭院,陈公只看一遍,便斥责其中一件,说:“我难道不知道要铲除贪婪的蛀虫、乳虎、恶狼、狸猫之类吗?”这些喧嚣烦琐而不合实情的诉讼,本身就是蛀虫、猛虎、恶狼、狸猫。没过多久,政事便枯竭;政事一枯竭,就会粗疏败坏,不能再加重刑罚。那些确实是蛀虫、猛虎、恶狼、狸猫的人,就严加惩处,不必有所畏惧。群小全都惊惧屏息,俯首伏地。陈公有洞察秋毫般的明辨,不会被细微之事灼伤;有摧毁冰山高岳般的威势,不会因微小阻力而动摇;有使白骨生肉般的仁慈,却不会姑息(缺一字)。他的学问如山中蕴藏的宝藏,文章如花朵盛放,君子仰望他,仿佛孤凤飞翔于千仞高空,都游处在他的德光之内;小人窥见他,则如虎豹踞守九重山岩,只能伏藏在山林郊野之外。孔子说:“智慧达到它,仁德守护它,以庄重来面对它,用礼来发动它。”又说:“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他们就会有羞耻心并归于正道。”这正是说陈公。于是广东得到陈公治理了两三年,便不再被称为难治之地。国家认为近臣不宜久居外任,任满一年,就应回朝任柱下属官;陈公的道术像雷声和恩泽一样显著,足以载入图籍而流传久远。我随行观察,随后说:“陈公的道术,难道只能在一个地方、一个时期停止吗?”地位卑下者的职分固然可以止于一处,但陈公的官职设在朝廷,可以治理天下;治理天下,也可以治理朝廷。这本是职分中应做的事。陈公又能更进一步地推行大道,又为什么要等待在这里呢?况且(缺二字)说来,我也曾听说陈公在朝廷任职时,地位崇高、声名显赫,只是不敢把这些话全部说尽。《送宪副黄公按察八闽序》士人要在世上施展抱负,忧虑百姓,深切没有比得上持守自身清明的;建立功勋,显赫没有比得上克制私念的真诚;拯救时局,雄健没有比得上拔出志向的卓异。这些都很美好,但若要分出轻重,似乎又互不相同,果真如此吗?如果忧虑百姓却一定要立即实行,那么出入进退的防范将来不及审察;如果建立功勋却一定要张扬,那么四三之术或许就无人知道惭愧;如果拯救时局却一定要达到目的,那么衡量曲直的尺度恐怕难免混乱。假如不把这些当作角逐阶次、贪恋肥美和轻视原则的手段,而这样去做,也足以施行于一时,救济众人,使声名显耀于仕途。然而奉行孔氏之学的人不这样做。江阴小江先生黄公,以进士出身,授夏官大夫,仕途和行事都很卓异,只是有时不能符合自己的志向,于是退居丘渚。后来起任广东提刑按察司事,把百姓的疾苦看得如同自身的恶疾,醒着睡着都不忘记。离开管理盐政后,又管理戍卒、屯田和分巡各道,所做的事没有不刚健有力,声誉没有不滋润人心的。他使枯槁者重新生长,剪除丛生的荆棘,务求做到极致,协同治理而使人心满意。他谈论治理天下和整顿万物,作大规模裁制就像拾取高粱、抛弃稗子一样;一旦采用他的谋议,就不会缺少足以治理天下的完整宏材,也就成为国家的栋梁了。然而,他还有超出这些的地方,众人或许知道,却还没有完全了解:难道他宁可空抱着伊尹、后稷扶助天下的忧思,也不肯让这些忧思扰乱自己的操守吗?宁可建立功业而不向人炫耀,也不能因此自欺。每每长叹,真正的操守在今日实在难以树立;仕途车马的尘土中,后来者往往反而超过先行者。他安然长啸以舒展胸怀,从未因骏马被滞留而感到歉疚,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奉行孔氏之道。丁丑年夏天,天子擢升他,使他从岭南按察使迁任按察闽建,并升为副使。他出行时的荣耀,上面有天子的宠爱之声,下面有当权诸公的雅正称颂。只是还有未说尽的地方:清明、真诚、卓异,对于奉行孔氏之学的人确实如此;这些正是他的根本,我祝允明敢这样说。《送王禄之会试诗叙》

禄之与余家交久而姻宻禄之少韫瑑嚢,锷辉末弗见识者,窥其国器也。既従今翰林文仲子游,为古人之文学,久之日章,不得以自揜。今年乙酉,稍以其时学领乡举,将赴会试,别我允明。虽偃卧蓬林,畏辟荣辙,喜吾姻契之进取,吾古人之文学之得伸也,起而饯之。时学在禄之不足誉,其取上第易易。时学最所极不过在能寻记后世所谓经义,追逐而徇従,稍以利才熟语发之,得之者自有科举来,何可胜数。此不足重禄之古学,若山海出纳,无所穷际。禄之往取上第,若翰林当最称去为他官,以此古学达之霈如也。子游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此所谓古人之文学。禄之既知之,吾兹以言饯,非期祝禄之,葢示先知云也。有诗系之。

丹丘有彩鳯,紫庭有神龙。龙飞御干极,威鳯乃来従。阿阁览垂衣,蒲宫聴笙镛。五文离焕烂,七始叶雝雝。翊帝宣文化,四海扇熏风。沧洲有鹏运,观尔盛遭逢。

赠钱君医效序

钱氏以颅■〈恖页〉医,世名呉中郡之人,孩而活之,以长老者不知几千万指也。与余家友谊尤厚,余之幼葢亦活于其门之一人也。近年来家有求活者则多之。孔征比余有二息孙,每多疾,遇大疾则奔告焉,小疾则奔告焉。孔征闻告,审其疾,当视也则亟来视焉,当药则畀之服焉。其来视也,余辄従同视。孔征问证,切脉,察色,揣肌,审声,曰:“其来也以是,其验也若是,其治也宜是。”为之校计乳哺之节,凉燠之候,襁负眠坐溲便之度,与其母服食之宜,导谕周悉,谆至,然后使药之。葢其用心施术,匪伊良医师,慈母,贤保傅,不易及也。噫嘻!世间人臣负主,官怠政厉,民士背先师,众庶交欺卖,至有天属诈忍,贼伦者何如哉?殆皆孔征罪人。孔征术既精,泽既广,不伺余语,语直以伸报徳之懐,而活人受福,且为孔征必之庆之,亦报徳中意也。

将赴京师与朱正言

余观物之禀良于天,而用殊也,可胜道哉?世多为咎于人,呜呼,天也!今夫玉,地理色泽不相辽,为玑衡与天为徒等,而下之极至为含于死,愚人以臭烂同归。又若同作器饰,或贤人、小人,贵贱重不重不同用之,又若并杂恶石,抑扬倒错施置,其悖乱何如也?今夫以士入众庶,而商农且猎而仕,独且奈何哉?余郡朱正守中,葢玑衡玉也,亦雕于玉人,已而今在野,余接之,良粹之气充充尔。呜呼,余观今人妄庸显而尊,尽凷砾也,以视守中,独且奈何哉?吾兹当与守中别,相为言之。呜呼,守中无以缪乱而败修矣,抑或当有后期?

杭州奎上人署书赞

雄颖伟,墨突如其来,云谁之为?缁师宗奎。佛有三昧,散在百观子,以其余戏入书翰。天宫寳树,截万桢干,昆刀瑚珠,钩钺鏁钻,縦衡阖辟,缔构辗转,按规拊矩,束带顶冕,千力万气,曳斫不断。平原风骨,溥光首面,耳目警耸,谁敢亵玩?众夫瞻仰,老史作赞。

三望一首赠杜子

吾乡杜子锺资甚秀,志甚髙,世其医业,英年活人,绩已不胜録。余爱之笃,乃愿之至,作三望张之。一望,望济其世之美。杜用医着呉数世,若某某前辈名老,以文字传之甚富,余望杜子齐之。虽然,杜子已武之不足止。二望,望袭吾邦之休呉。由宋元来,最多上医甲四方,若韩盛、张、王、葛等,皆挺然于时,与北之张、李,南之朱、戴齐不齐,亦各擅其时也。然在子锺度中不足止。三望,望陟于儒。儒中医一事,世将进医援附儒,非也。儒之道通天人,医握天人枢者也。非圣不作,非贤不行。后代攻而弗振者,或良其伎而丑其行,空抱圣术为不肖归,或习而庸累道以入伎。余望杜子奋兴鬯于儒,告子以其方中且径者可治一室,将诗书、周易、戴礼、春秋、论语、孝经、公谷、周官、尔雅注疏敷之,几学之问之,思之辨之,居之行之。宋以下传解勿接,目举业士讲论毋涉耳,儒体立矣。又将史汉下十七史,暇而择阅之,儒用达矣,足矣。外且又将老列、庄周、荀扬、国语、淮南、吕览、刘向书博吾识,又将文选、文粹、唐音、鼓吹昌吾声,又将阁绛诸名帖升吾艺,余无烦矣。异时出列班序,被金紫分中事不足语,即在野作乡硕耆,岂不伟哉。

隠士赞

外彪日章,豹华斑虨;中立不倚,华嵩嶙峋。江湖有忧,天子不臣。神随下笔,鬼莫穷文。蔵之清,朝山川不贫。

朱母大耋颂

译禄之与我家交往已久,又结为姻亲。禄之年轻时便把才华蕴藏在锦绣囊中,锋芒未曾显露,懂得识人的人已经看出他是国家的栋梁。他后来跟随今翰林文仲子学习古人的文学,久而久之,文章日益显著,无法再自我掩藏。今年乙酉年,他凭借平日所学考中乡试,将赴会试,与我允明告别。他虽然安卧在蓬草林中,畏惧踏上显贵的仕途,却为我姻亲的进取、古人文学得以伸张而高兴,于是起身为他饯行。时下的学问,在禄之看来并不值得称道;要取得上等名次,实在太容易了。时下学问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不过是搜寻、背诵后世所谓的经义,追逐科场风气,稍稍凭借机巧和熟语来表达。自科举以来,靠这种办法取中的人不可胜数。这不足以与禄之的古学相比;他的学问如山海出纳,广大无穷。禄之此行若取得上等名次,按翰林院的惯例,最受称许后便会离开而任其他官职;凭借这种古学,他将使道理像大水一样畅达。子游说:“君子学习道术,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术,就容易被使唤。”这就是所谓古人的文学。禄之既然明白这个道理,我现在便用这些话为他饯行,并不是只想祝愿他取得功名,而是要告诉他我所先见到的道理。末尾附有一首诗。丹丘有彩凤,紫庭有神龙。神龙飞翔于御天之极,威严的凤凰于是前来相从。在阿阁上观览垂衣而治,在蒲宫中聆听笙钟之乐。五彩文章灿烂辉煌,七始之乐和谐悦耳。辅佐皇帝宣扬文化,使四海都受到和煦之风的熏陶。沧海之洲有大鹏飞举,且看你正逢盛世、际会隆盛。《赠钱君医效序》钱氏凭借医术闻名于吴中郡,世代救活病人,使年长者获得救治,不知已有几千万之多。他与我家的友谊尤其深厚,我幼年时大概也是在他门下被救活的人之一。近年来,我家有求医救治的人,大多去请他。孔征近来听说我有两个孙子,常常多病;遇到大病就赶快来告诉他,小病也赶快来告诉他。孔征听到后,审察病情:应当亲自诊视的,就立即前来诊视;应当用药的,就给药让他们服用。他来诊视时,我总是跟随一同观察。孔征询问症状,切脉,观察面色,按摸肌肉,审察声音,说:“他的病因是这样,征象表现是这样,治疗应当这样。”他还替病儿筹划吃奶的节度、寒暖的时令、襁褓背负、睡眠起居、大小便的适度,以及孩子母亲饮食服用的宜忌,诱导说明,周详而恳切,然后才让孩子服药。他用心行医,除了良医、慈母、贤能的保傅,没有谁容易比得上。唉!世间臣子辜负君主,官吏怠慢而政事苛酷,民众和士人背弃先师,众人彼此欺骗贩卖,甚至骨肉亲属也欺诈残忍、伤害伦理,这些情形怎么样呢?大概都可以算作孔征的罪人。孔征医术精湛,恩泽广布,我不等他来听我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报答恩德的心意;病人因而活命并得到福祉,这也算是替孔征庆贺,正合报德的本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将赴京师与朱正言》我观察万物承受上天的禀赋本来都很优良,但实际用途却各不相同,这哪里说得尽呢?世人多把过错归咎于人,唉,这其实是天意啊!如今的玉石,地质、纹理和色泽彼此相差不远,可以制成璇玑玉衡,与天体相类;但它们下落到极处,也可能被埋藏在死土中,愚人便把它们同臭烂之物一同看待。又有同样用来制作器物和装饰的东西,有的成为贤人之物,有的成为小人之物;贵贱、轻重、用途各不相同。又或者把它们和杂乱的恶石混在一起,颠倒高下,错乱安置,那样的悖乱会是什么样呢?如今士人混杂在众庶之中,商人、农民甚至猎人都可以做官,那又能怎么办呢?我郡朱正守中,大概就是璇玑玉衡一般的美玉,也曾经被玉工雕琢;后来如今却处在野外。我与他相接,觉得他清美纯粹的气质充盈周身。唉,我看如今那些凭借虚妄庸俗而显贵尊荣的人,几乎全是土块砾石;拿他们与守中相比,又能怎么办呢?我如今将要与守中告别,互相说说这些话。唉,守中不要因为错乱混杂而败坏自己的修养;或者我们将来还会有重逢之期吧?《杭州奎上人署书赞》笔锋雄健,锋颖奇伟,墨迹突然奔涌而来;这是谁的作为?是缁衣僧人宗奎。佛法有三昧,散见于各种观想法门,他把余力游戏般地运用到书法中。仿佛天宫宝树,砍取万株树干;又如昆吾刀切琢珊瑚珠,钩、斧、锁、钻交错运用,纵横开合,缔结构造,辗转变化;按着规矩,合乎法度,束带戴冠,千种力量、万般气势,拖曳劈斫也不能使它断裂。具有平原的风骨和溥光的面貌,耳目警醒高耸,谁敢轻慢玩弄?众人都来瞻仰,老史作此赞。《三望一首赠杜子》我的同乡杜子锺,资质非常秀美,志向非常高远,世代从事医业,年轻时便救活病人,功绩已经多得无法一一记录。我深深喜爱他,愿望也极其殷切,于是写下“三望”来勉励他。第一望,是希望他成就济世利民的美德。杜家凭医术著名于吴地已有数代,像某某前辈名医一样,都以文字流传下大量著作,我希望杜子能与他们齐名。即便如此,杜子的武功和才力仍不应止步于此。第二望,是希望他继承我吴邦的美好传统。宋、元以来,吴地出了许多名列天下前茅的良医,如韩盛、张氏、王氏、葛氏等,都在当时卓然有成;他们与北方的张、李,南方的朱、戴相比,也各自擅长一时。然而以子锺的器度来看,也不应止步于此。第三望,是希望他登上儒学之道。有人把“儒中医”理解为世代以来让医学攀附儒学,这是不对的。儒学之道贯通天人,医术正掌握着天人之间的枢纽。不是圣人不能创制,不是贤者不能实行。后世研究它却不能振兴,有的只是使医术精良而使品行丑陋,空抱着圣人的医术而归于不肖;有的则只学习医术,用庸俗之学累害大道,把儒学降低为技术。我希望杜子奋发振兴医道与儒学,告诉你一条切实而径直的道路:可以用来治理一家;应当把《诗书》《周易》《戴礼》《春秋》《论语》《孝经》《公羊传》《谷梁传》《周官》《尔雅》的注疏铺陈研习,近于学问的要探问,反复思考、辨析,居守于心并实行出来。不要接触宋代以下的传注解说,眼睛只看科举士人讲论的内容,不要让耳朵受到牵涉,这样儒学的体统就建立了。还要把《史记》《汉书》以下的十七史,利用闲暇选择阅读,这样儒学的功用就通达了,也就足够了。此外还要用《老子》《列子》《庄子》《荀子》《扬子》《国语》《淮南子》《吕氏春秋》《刘向书》来扩大见识;又用《文选》《文粹》《唐音》《鼓吹》来昌盛文辞声调;再用阁帖、绛帖等名帖来提高书法技艺。这样,我就没有什么可烦忧的了。将来如果出仕列于班序,身穿金紫官服,分掌中枢事务,便不必再说什么;即使退居乡里成为乡中硕儒耆老,难道不也很伟大吗?《隐士赞》外表光彩日益显著,如豹子的斑纹华美斑斓;内心卓立而不偏倚,像华山、嵩山那样高峻嶙峋。江湖之上有忧患,天子却不能使他出仕为臣。神思随着笔锋落下,鬼神也无法穷尽他的文章。把这些才华收藏在清静之中,即使朝代更替,山川也不会贫乏。《朱母大耋颂》

家肥国阜,爰有慈母,婉嬺静直,令仪令色,徳气垂委,乃生孝子,以养以顺,以莫不致,居适食丰,滋味充充,鼎鼎春秋九十,其崇龙在大渊,献月在玄枵,吉日戊戌,俶降兹朝,酒食衎衎,言笑晏晏,跪拜欵欵,祈颂大算,大算维何,维葑溪之水,渊徳不挠,流美不涘,寿母维何,维令人周氏,孝子维何,长洲朱颢,七十之孝,终身是保,孰归孝称,天子有诏,文孙存理,曽玄弁髦,五世之泽,膝抱而敎,允明作颂,以劝慈孝。

蒋外生西楼读易图记

易道大者,圣人以穷理尽性而至命。天地大徳生物,圣人位大寳前,民开物成务,革命无不在其细。至行庭窥户,刲羊见豕,亦尔。其为物虽定于卦六十四,爻三百八十四,而其为用,敛千万而一,亦可取一而为万亿。亦可曰六十有四,三百八十有四,易也。是读易非得乎易者也。前之云大者,圣人之读易也;细者,百姓之读易也。圣人得之,百姓或得或弗得。今之读易者,借倩之买名利官禄耳。长洲官校髦士蒋垕子重,予中表外甥也,家呉淞之濵,治业西楼中。有为《西楼读易图》,悬其壁。生请予着数语。生质厚重而气爽秀,志功甚勤。因畧语此而书其上。昔生叔祖,予之姨之夫乐亭府君,以易取科名,而修身为政,咸得易道,以为名卿大君子。生毕时业蚤入官,绍前人而大今之道望,圣贤为归,则亦予之勋子生也。层櫩江湄,西爽暎帷,敷策而呻,拱襟以思,旦斯图,夕斯辞,绰乎渊哉蓍龟。

甘泉陆氏蔵书目録序

故浙江参政式斋陆先生文量,以雅徳硕学、伟才髙识,立功立言于宪孝两朝间。平生蓄书甚富,既没,其子乡贡进士安甫彚列其目,并已所得者,通系之,凡为经史子集合若干巻,以示仆,请序。夫自髙论者,以皋夔稷卨无假读书,而视蔵书为羡余事。不知书以道出,道原于天,发于圣人。皋稷,圣人道所出,亦书所出也。皋稷不伺书以圣,而欲人皆圣,不能以无书。今人不皆皋稷,而欲舍书,是将舍道,道可舍乎哉?又皋稷之圣,着于典谟,孔子删旧册以成书,有典与谟,又安知皋稷时不尝有书也?人饥寒则需食与衣,病则需药,富则需珠玉异玩。食衣与药以活身,寳玩以娯耳目。智于活身者,犹能弃珠寳以易食衣与药,故稻菽裘布、参苓狶勃兼收焉。而况智于修身,以期配玄黄,均为才者,当舍书乎哉?故人不皆圣,而圣人不能无书。我不圣,而不能舍书。不能无饥寒而不能舍食衣,不能无病而不能舍药者也。矤药活身,身活或不肖,犹为不活。书以修身,身修道立,生将参玄黄,夕死可矣。又特药等邪?故善积者,与积寳玩,宁积食衣药;积食衣药无宁积书也。式斋先生之书,躬积而躬发之,其徳学才识所立,已如是,是将虽不迨皋稷,而当其徒矣。至以是敎安甫,安甫用以进取徳学才识,与先生惟肖。异时所立,当躅武继响,是积书之征行之校着也。已于乎无怪乎其爱重章表至如是也。

陆启明旸谷叙

林屋洞有三门,同会一穴。其左为旸谷,下复有子洞,通林屋之腹,西包之要处也。道书为左神幽虚之天,其中可居。有金庭银室,啖有白芝乳泉,读有素书,大道所存。即不能到,居其表,吞云吐霞,衣流冠石,襟波袂月,宾■〈鵕,兔代鸟〉鹤,饫梅橘,醉泉荈。何地可以越此?又胜者,今有师相、元老、才大夫、士或隠君子、髙僧处其间,足师友闳闻见,以长人品。又胜者,有佳子弟,茂学业,翘菁英,将贵显时代,于是居之,乃至有数者之益如此。由遂以号称,或従而为之辞,蹈厉奋纾,岂不宜且美哉!今陆君启明,惟厥一人焉。抑复有进者,闻启明最静黙,身康家泰矣,且恬然不用外物飙炎其中。金人三缄,匿大铦于至质,其潜修宻养,将必有自得,非予所知者。以是主张胜居,标揭灵域,优优乎卓哉!何有于予?数十语为姑叙致之。葢其子呉学官弟子员鹄来请之。

慎斋记

译家业富足,国家昌盛,于是有了慈祥的母亲。她温婉安静而正直,仪态美好,容色端庄;德行和祥气流布下来,于是生下孝子,使其奉养、顺从,没有一样不做到。居处安适,饮食丰盛,滋味充足。鼎盛的春秋已经九十岁,如同高大的龙潜居大渊;献月正在玄枵之次,吉日是戊戌,开始降临今天早晨。酒食欢乐,言笑和悦,跪拜诚敬,祈求颂祝长寿。长寿是什么?就是葑溪的水,深厚的德行不会动摇,美善的流泽没有尽头。长寿的母亲是谁?是贤善的周氏。孝子是谁?是长洲朱颢。他终身保持七十岁孝亲的美德。谁应当得到孝名?天子已经下诏。文孙存理,曾孙、玄孙都戴着弁髦,五代的恩泽,膝前怀抱而教养。祝允明作此颂,用来劝勉慈爱和孝顺。《蒋外生西楼读易图记》《易》的道理是大的,圣人凭它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天地的大德在于生养万物,圣人处在至尊之位,使百姓开通事物、成就事务,变革更替无不落实在细微之处。即使是行走于庭院、窥视门户,宰羊见猪,也都包含在其中。万物虽然确定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但它的功用可以收摄千万事物归于一,也可以从一推演出万亿事物。也可以说,六十四、三百八十四,就是《易》。因此,读《易》而没有得到《易》的精神,并不算真正读《易》。前面所说的“大”,是圣人读《易》;所说的“细”,是百姓读《易》。圣人能够得到它,百姓有的能得到,有的不能。如今读《易》的人,只是借此求取名声、利禄和官位罢了。长洲官学学生中的俊秀蒋垕,字子重,是我的中表外甥,家住吴淞江边,在西楼中修治学业。他作了一幅《西楼读易图》,悬挂在墙上,请我写几句话。蒋生性情质朴厚重,气质清爽秀逸,立志求功十分勤奋。因此我略述这些话,写在图上。从前蒋生的叔祖、我姨母的丈夫乐亭府君,凭《易》取得科名,修养自身、治理政事,都得到了《易》的道理,成为著名卿士和大君子。蒋生完成时下学业,早日入仕,继承前人并扩大今日的道德声望,以圣贤之道为归宿,这也就是我对蒋生的期望和功劳了。楼阁重檐临着江岸,西面的清爽之气映照帷帐;铺开书策低声诵读,拱手束襟沉思。早晨对着这幅图,晚上对着这些文辞,深远广大啊,真像蓍草和龟甲一样可以决疑。《甘泉陆氏藏书目录序》故浙江参政式斋陆先生文量,凭借高雅的德行、深厚的学问、卓越的才华和高明的见识,在宪宗、孝宗两朝之间建立功业、著述立言。他一生积藏的书籍非常丰富,去世以后,他的儿子乡贡进士安甫汇集编列书目,把已经得到的书也一并列入,共有经、史、子、集若干卷,拿来给我看,请我作序。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人认为,皋陶、夔、后稷、契不必借助读书便已成为圣贤,因而把藏书看成多余之事。他们不知道,书籍是道理的出处,道理源于上天,发明于圣人。皋陶、后稷是圣人之道的出处,也是书籍的出处;皋陶、后稷如果不借助书籍就能成为圣人,却还希望人人都成为圣人,难道能没有书吗?如今的人并不都是皋陶、后稷,却想舍弃书籍,这就是要舍弃道;道可以舍弃吗?再说皋陶、后稷的圣德,已经写在典、谟之中;孔子删定旧册而成书,既然有典有谟,又怎能知道皋陶、后稷当时没有书呢?人饥寒时需要食物和衣服,生病时需要药物,富足时需要珠玉奇玩。食物、衣服和药物用来养活身体,珍宝玩物用来娱乐耳目。懂得养活身体的人,尚且能舍弃珠宝来换取食物、衣服和药物,所以稻米豆类、皮衣布帛、人参茯苓、猪羊等都一并收取。何况懂得修养自身、希望与天地相配的人,都是有才德者,难道应当舍弃书籍吗?所以,人并不都是圣人,而圣人也不能没有书籍。我不是圣人,却不能舍弃书籍;正如不能没有饥寒,却不能舍弃食物衣服,不能没有疾病,却不能舍弃药物一样。药物可以使身体活命,但身体活了以后或许仍然不肖,仍可说没有真正活好。书籍用来修养自身,身心修养完成,道义确立,生时将能与天地并列,即使晚上死去也没有遗憾。书籍难道只是与药物同类吗?所以善于积聚的人,与其积聚珍宝玩物,不如积聚食物、衣服和药物;积聚食物、衣服和药物,又不如积聚书籍。式斋先生的书,是亲自积聚、亲自发扬出来的;他的德行、学问、才华和见识所建立的成就已经如此,这样看来,即使赶不上皋陶、后稷,也应当算是他们的门徒。至于他用这些教导安甫,安甫凭此增进德行、学问、才华和见识,与先生极为相像。将来所建立的事业,应当追随前人的足迹、继承前人的声誉;这正是积藏书籍并付诸实行的明显验证。这样看来,他如此珍爱、看重并彰显书籍,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陆启明旸谷叙》林屋洞有三道门,同样会合于一个洞穴。左边的一道叫旸谷,下面又有子洞,通向林屋洞的腹地,是向西包摄要处的地方。道书称那里为左神幽虚之天,其中可以居住;有金庭银室,可以食白芝、饮乳泉,可以读素书,是大道保存之处。即使不能进入洞中,居住在洞外,也能吞云吐霞,以水为衣、以石为冠,以波为襟、以月为袖,宾待鸿雁仙鹤,饱食梅橘,醉饮泉茶。什么地方能超过这里呢?更胜一层的是,如今有师相、元老、才大夫、士人,或隐君子、高僧居住其中,足以作为师友,扩大见闻,增长人品。又有更胜之处:有优秀的子弟,学业兴盛,才英出众,将在时代中显贵,于是居住在这里,竟至有上述数种益处。因而便用此地为号,或有人跟随而为之作辞,奋发振作,难道不是合宜而美好的吗?如今陆君启明,正是唯一一人。或者还有更值得称许的地方:听说启明最为安静沉默,身体健康,家庭安泰,而且淡然不被外物所动,不让外物的炽烈扰乱内心。像金人三缄其口,把锋利的大刀藏在极质朴之中;他潜心修养、秘密蓄积,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所得,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凭这些来主持胜地居所、标举揭示灵秀地域,实在卓越优美,哪里需要我再说什么呢?姑且用几十句话为他叙述这些缘由。原来是他的儿子、吴学官弟子员鹄来请我写的。《慎斋记》

有双舟偕济,川甲乙操者飙鼓涛怒,甲济,乙溺焉。甲樯柁檝碇■〈木戢〉弗饬,师兢兢各备事,乙否也。二人者患疾候证,一医一一死一生,生者饮其药,遵其戒,衾服凉燠,兴居用时,节食禁色;死者,药而已矣。是何也?慎不慎之辨也。昔者呉越并有国,呉亡而越存,越慎也。又有甚者,齐桓公始伯诸侯,万国推长,而末淫蛊以死,溃骸二月而敛;唐明皇初治齐贞观,卒遂乃困而殂。此二君,一人而后先殊,亦由是已。故身与家国天下,无不生安于慎,而死败于不慎。凡慎之道具,经传事效,列史集不可胜道,人莫不知之习焉,而弗能用。徽人孙武求予记其妇翁程氏慎斋者,予亦未识其翁,能称果能用以否,然而审其自有可言者。翁名譲,字廷敬,慎斋其别为号者。武又言其为人简黙厚重,夫譲敬慎皆一道也。然名幼取诸父,字宾以名起,固望而未卜者。若至自号,乃志所趣,行所安,岂以无所得而茍称之乎哉?因其称而求其行,见其行而知其人,藉白茅系包桑,意城瓶口不出户庭,廷敬亦诚善美矣乎?武又言程自篁墩迁率,东六世祖神叟,有方山楼朱风林为之记。廷敬居既邻方山,亦建松云楼以继之,其肎构绳武以保泽葢,亦慎之推也。于是翁之为慎志日益得,业日益固,而名将日益起,以永其家声也夫。

従一堂记

皇帝若曰:“为国在振纲常,风民民有以节义孝顺著者,所司以闻。”苏州卫奉诏言于巡按御史,故卫士杨贵妻唐氏,二十一而嫁,二十七而寡,褓厥遗孤子女清等三人,守操严苦于今逾三十六年,合官格请表门以旌。如制,御史下其事于府,府与卫交核覆验,具实以复御史。御史乃与府卫臣各保明以闻,诏可,下有司如请。乃正徳已已,郡命为表树第,前其署曰“贞节之门”。于是清且强矣。后数年,作堂以奉母,语其友臣允明乞名堂而系之,言用侈上恩,晓子孙世世葵藿于天。王允明曰:“唯表厥宅里,树之风声,书之言也。妇人贞吉,従一而终,易之教也。肆我后勅天之命,以惇典庸礼,我邦臣工将顺皇典,以溥泽劝众节妇峻完。天明用迪于壸彛。”清事母孝,又慎修不队母志,若事以及于署。纪允明因友道以敷言,谨援易义,题之曰“従一之堂”。于戏,君臣夫妇父子朋友交发兼尽,五典备饬,以享于唐虞若此,惟杨氏之有,维杨氏之光。乃拜手歌颂,式铭于其堂,其词曰:“寒霜矫节,皎日全誓,归猷承后,肯构懋嗣。臣友纪纲,敢効勒记,尚几类锡天明,不匮贞吉而终媚于天子。”

梦墨亭记

子畏天授竒颖,才锋无前,百俊千杰,式当其选,形拔而势孤立峻,则武狭童幼所志,以为世勲。时位茂禄,侈富一不足为我谋。少长縦横,古今肆恣。千氏一日忽念,欲了其先人之遗望,且以毕近易事。遂乃苞铦坊滔,萃神于科第业。闭户一岁,信步闱场,遂録荐籍,为南甸十三郡士冠。人骇之,而子畏自顾折草尔由,益信人间事无必烦智虑者。当是时,且以谓崇爵显章,晨金午玉,阶升而矢流耳。曽儌朕于闽之神,所谓九鲤湖者,梦神恵之墨万个。子畏谓涂楮画素,或但成细琐蓺玩,殆涩儒腐生之业,亦何直许云是?殆匪如响者也。领荐之明年,会试礼署,乃用文法诖误,卒落荐籍。人又骇之,而子畏夷如也。去核求神,钤天轨至理极事,山负海茹,鑚琢窈惚。于是心益精,学益大,而迹益放。或布濩余蓄,以为图绘日月山河,霄汉风气,烟云雾雨,花鸟树石,仙崖鬼窦,竒夫旷人,侠子媚女,樵牧耕渔,墟市舟骑,千形万模,皆务为凌夸横突,峻掘谲诡,周曲碎杂,无不求诣,各至妥帖地。必将躏古人之輹踪,惴惴然惧一失足俗驾。当其妙解超然,冥会乃复以为业,无小大神适斯贵。是诚可以陶写浩素我心获兮。比自四方而归,结亭阊门桃花坞中,目之曰「梦墨章神符也」。谓独余为可记,陈前故以来,请于乎。子畏自以为志畅矣,神符章矣。余忖度之,其果谓之然哉?于乎然而不尽者也。往者王子安尝梦墨而以文章名,余亦尝梦墨,未知以何名。审子畏之梦墨,其果以画名哉?墨之用独画哉?子畏之文,岂特余等,亦岂特欲勃等第哉?子畏不谓符文以为符画,子畏格气乃果独是哉?以为符文,余且谓不尽而又卑于文者哉?子畏以文自居,余犹进之有尽。墨之用者犹为非,子畏志之真也。又以画,余肎谓之真哉?设余第徇子畏云尔已矣,当不畏人笑失伦,又不畏神怒,忽畧茍且,阿人哉?神之祥子,畏不唯是也,必然矣。然而人之志,最易止。止子畏之志,无亦果本尔乎?或是则不可,不可必进以従余。如子畏不然,又何烦以余文为哉?

保和堂记

译有两条船一同渡河,甲船和乙船的操船者都遇到风急浪怒的情形。甲船渡过了,乙船却沉没。甲船的桅杆、舵、桨、锚和木楫都整治完备,船师战战兢兢,各自准备好应做的事;乙船却不是这样。两个人同样患病、观察症状,一个医生治病,一人死亡,一人活命。活下来的人服用他的药,遵守他的禁戒,盖被穿衣依寒暖而调节,起居按照时令,节制饮食,禁绝女色;死去的人只是服了药罢了。这是为什么?就在于谨慎与不谨慎的区别。从前吴、越同时立国,吴国灭亡而越国保存,是因为越国谨慎。还有更明显的例子:齐桓公起初称霸诸侯,成为万国推戴的长者,末年却沉溺淫乱蛊惑而死,尸骸溃烂两个月才收殓;唐明皇起初的治理与贞观相当,最终却陷入困顿而死。这两位君主,同一个人在前后表现不同,也只是由于谨慎与否。因而,身体、家庭、国家和天下,没有一样不是因谨慎而生存安定,因不谨慎而死亡败坏。谨慎的道理,经典传记、事实成效、列史文集都说不尽;人人都知道,也都习惯谈论,却不能实际运用。徽人孙武请我为他岳父程氏的“慎斋”作记。我也没有见过他的岳父,不知道他是否确实能够称得上实行谨慎;然而考察他的自身情况,确实有可以说的地方。他名让,字廷敬,“慎斋”是他另取的号。孙武又说,他为人简静沉默、厚重;让、敬、慎本来就是同一道理。然而,名是幼年时取自父辈,字是以名为依据请宾客取定的,本来只是寄托期望,还不能预先知道实际。至于自己取号,正是志向所趋、行为所安,难道会因为没有所得而苟且取一个称呼吗?根据他的称号来考察他的行为,看见他的行为便能了解其为人;借白茅包裹东西,系上桑树枝,像城墙牢固、瓶口紧闭而不出户庭,廷敬也确实善良美好吧?孙武又说,程氏从篁墩迁到率,往东数六代祖先神叟,有方山楼,朱风林曾为它作记。廷敬居所已经邻近方山,也建造松云楼来继承它;他肯这样营构,继承祖先事业,以保存家族恩泽,大概也是慎道的推演。因此,程翁以慎为志的意义日益显明,事业日益稳固,声名也将日益兴起,以永远延续他的家声。《从一堂记》皇帝这样说:“治理国家在于振兴纲常;民间若有以节义孝顺著称的人,主管官司应当上报。”苏州卫奉诏把此事告诉巡按御史:已故卫士杨贵的妻子唐氏,二十一岁出嫁,二十七岁守寡,怀抱遗孤清等三人,严守节操、辛苦持家,至今已经超过三十六年。依照官府规定,请求表彰其门第以示旌扬。巡按御史依制度把事情交给府衙,府衙与卫所相互核查复验,详细据实回复御史。御史于是与府、卫官员各自保奏说明,上报朝廷;诏令准许,交给有关官司照所请办理。到了正德己巳年,郡中命人立表建门,在她宅第前题写‘贞节之门’。于是杨清也已经成年而强健。几年以后,他建堂奉养母亲,告诉友人臣允明,请求为堂命名并系以文章,说要宏扬皇上的恩典,告诫子孙世世代代像葵藿向日一样仰望皇恩。王允明说:‘表彰她的宅里,树立她的风声,正是诏书所说的。妇人守贞则吉,专一从夫直到终身,这是《易》的教诲。因此我后世承受上天的命令,以敦厚典章、遵行礼制;我国臣工也将顺从皇帝的典法,广施恩泽,劝勉众多节妇,使她们的节操高峻而完整。上天的光明显然会引导闺门之内的伦理。’杨清侍奉母亲孝顺,又谨慎修身,不使母亲的志愿坠失,所做的事一直达到题署门额的标准。祝允明因朋友之道铺陈这些话,谨慎援引《易》的意义,把堂题为‘从一之堂’。啊!君臣、夫妇、父子、朋友之间的交往都得到发扬并完全尽到,五种伦理完备整饬,像唐尧、虞舜时代那样享有美德,这正是杨氏家族所拥有的,也是杨氏家族的光荣。于是我拜手作歌颂,正式刻在她的堂上,辞说:‘寒霜之中挺立节操,明亮的太阳之下保全誓言;承接先人的谋略以传给后代,肯于营构祖业而成就优秀后嗣。臣子和友人共同维护纲纪,谨敢仿效而刻写此记;愿上天继续赐予光明,使贞节善德永不衰竭,终能使天子欢悦。’ 《梦墨亭记》子畏承受上天的奇异禀赋,才锋无人能比;百俊千杰,他都应当在其中。形势突出而孤立高峻,这是武狭童幼时所立的志向,认为可以凭此建立世代功勋。按当时的地位、俸禄和富贵,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我的谋划。年轻到年长,他纵横古今,放意恣行。有一天忽然想到,要完成先人的遗愿,同时把眼前容易办成的事情办完,于是收拢锋芒,集中精神于科举学业。闭门一年,信步走入考场,便被录入荐举名册,成为南甸十三郡士人的第一名。人们都为此惊骇,子畏自己回顾,不过像折草一样随意,越发相信世间的事没有必定要耗费智虑的。当时他又认为,崇高的爵位、显赫的声名,不过是早晨得到金、午间得到玉,登上阶梯而箭矢流过耳边罢了。曾经向福建的神灵祈祷,那神灵所在之处就是所谓九鲤湖;梦中神灵赐给他一万个墨锭。子畏认为把墨涂在纸帛上作画,或许只能成为琐细的技艺玩物,大概是迂腐儒生的职业,又有什么值得称许的呢?大概并不是像回声一样灵验。中乡荐的第二年,他到礼部参加会试,却因为文法上的过失受到牵累,最终落出荐举名册。人们又为此惊骇,而子畏神色平静。于是离开科举考核,探求神明天理和事物的极致,背负山、吞食海,钻研幽深恍惚之境。这样一来,心思更加精密,学问更加广大,行迹也更加放达。有时把余蓄铺展开来,用以绘画日月山河、霄汉风气、烟云雾雨、花鸟树石、仙崖鬼窟、奇人旷士、侠子美女、樵夫牧童、农夫渔人、村墟市集、舟船车骑,千种形态、万般模样,无不力求凌厉夸张、横突峻掘、诡谲奇异、周折曲尽、细碎杂陈,各自达到妥帖恰当的境地。他一定将要践踏古人的车辙足迹,战战兢兢地担心一失足便落入世俗车驾之中。当他有了超然的妙悟,冥冥中有所会通,便又把这些作为事业;无论大小神灵,都正适合以此为贵。这实在可以陶冶抒写我浩荡素朴的心灵啊。后来他从四方归来,在阊门桃花坞中建了一座亭子,题作“梦墨”,说这是神符章瑞。他认为只有我可以为之作记,陈述先前的事情,前来请求我。子畏自以为志向已经舒展,神符已经彰显。我推究思量,他果真认为是这样吗?唉,其中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过去王子安曾梦见墨,因文章而成名;我也曾梦见墨,却不知道将凭什么成名。仔细考察子畏的梦墨,难道果真只是凭绘画成名吗?墨的功用难道只有绘画吗?子畏的文章,难道不仅胜过我等,也不仅仅是想超过科举名次吗?子畏不认为神符只在文章或绘画之中,子畏的风格气势难道果真只有这些吗?如果把神符看成文章,我还要说这并未说尽,而且比文章更低下吗?子畏以文章自居,我还要进一步说明它并非止于文章。只把墨用于绘画尚且不是全部,子畏的志向才是真实的。若再把它归于绘画,我难道肯说这就是真实的吗?假如我只是顺从子畏这样说罢了,就既不怕别人讥笑我失去伦次,也不怕神明发怒,轻率忽略、苟且敷衍、阿谀别人了吗?神明所降祥瑞给子畏的,恐怕不只是这些,必定还另有深意。然而人的志向,最容易在中途停止。使子畏的志向停止,难道不正是这种根本原因吗?如果确实如此,那是不行的;你一定要按照我的话继续前进。如果子畏不是这样,又何必烦劳我写这篇文章呢?《保和堂记》

唐王殿下于承运殿之东墀构堂,以为燕学之所,名之曰保和洞户。延室弘敞,沈穆图书列架,琴瑟在御。堂之四隅翼以斋舍,其名曰由训,曰秉严,曰若虚,曰无逸。堂外嘉景罗布,名其大者有六:曰振雅,曰采风,曰文华,曰翰海,曰椽床,曰霜髓。殿下朝政之暇,则御于是。葢所以养心典训,以广睿学,隆徳业而保天命也。有命某记。某闻之:保合太和,天之所以贞万物也;懐保咸和,文王之所以绥民也。殿下英睿天成,亲贤地重,勤兼四库,乐唯一善。陋炎汉之间,平俪苍姬之旦奭,而且志崇索驭,功存宥坐。洞神襟以纳物,谨周防以宅心。于是新儆汤盘,敬彰武牖。观其所名,而天与圣人之心可见矣。然其窥渊算之所依,测鸿称之攸指,葢取诸孝典。云:「在上不骄,制节谨度,所以长守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者也。」夫保和之道,兼内外而贯巨细,通上下而彻幽明。某试条其概焉。殿下缉熙之余,飞神探赜,于是时也。近取诸身,玉体宁与夜气清与志光明与;逺取诸人,琴瑟戢与宫府一与臣工谧与。广及于家邦,民乐生与黍稷登与,郊垒平与祯祥兴与。属属乎邕邕乎,思之得矣,行之获矣。金瓯无疆,玉烛辑矣。书云:「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此之谓也。

寳善堂记

物至于必不可少也,而后贵。而圣贤之择物则详审调酌,宁近疎迂而要期于亡弊焉。人之所寳,大率存乎美丽贵重罕有之间,是故金玉之徒最之。而圣贤之言寳,则必曰善。舍夫美丽贵重罕有之间,而更取于简淡寂寞苦强之具。圣贤岂咈人之性而昧择物之智哉?葢意期于亡弊,而审夫人之必不可少者,独在此也。比屋可封之政行,则珠玉为公具。采薇啜菽之义建,则金贝乃废物。况务货未必丰,谋道未必窭。茍能事事,则富贵皆完,人穷达悉天民。而灵于万物之寳,恒无凉薄之忧矣。不必财而殖,不必力而备,无事于假借,无虑于匮尽。多蔵而不亡,呈露而莫窃。有于身而身贵,充于家而家肥,积于子孙而子孙吉,被之人而人康。以泽善之不可少也,如此。吾非至愚,安能收护其可少者,而翻弃夫不可少者乎哉?故取舍之间,自不能不尔。葢圣贤精于择物,要期于亡弊也。然従事者故寡,则亦不知而已矣。包山蔡进之独知之,不惟行之于其身,而又称之于其居,曰「寳善之堂」。间语于予,请述诸简。予闻君志行清古,食礼义而衣诗书者有年。其为是非,茍以知及之而云也。葢行之而效,不能去之而他图也。予则能不是与?抑有间者是义也。君行之于身,及之于物,而根之于心足矣。又何事于屋庐表暴之间,而疑乎赘也?进之曰:「唯,走亦知之。独念夫时迁世易,则将容有坠忘者。唯若是,则使彼仰瞻兹堂,留训赫赫,庶几乎睹墙而懐尧,睇洛而慕禹。使兹堂为蔡氏命脉所属,而歴代犹吾之身焉耳。」鸣呼!审然此其志,又行之无穷,而堂之力益厚矣。尚何以赘疑而已诸?呜呼!予又能不是与?

燕翼堂记

阖闾北城外荻水之东,自宋王氏所止,中更消息,居业非故。今日隠君元禹俶,以充辟建,作聿成。中堂五楹,七介其袤,十丈入深,十二髙二十二尺。容中三间,壁东外翼,西格合为合室,重疏崇亷,修弄夹延其余屋,称之所以致安亲尊,止息心体,别睦宗属,省敕胤系,宅有家之典,停诗礼之具,浃伦友之通往,寓遐旷之风气者也。复又总萃旨理,豫备忧虞,法规先民,取义诗人,归名正堂,谓之燕翼焉。弘治五年,予诣访公,公之二子攀求铭戒。夫经营以振先者,孝人之志也。因效以垂功者,长虑之敎也。知志而思永者,述人之善也。附物以立道者,智者之务也。名义之宜,安敬之训,讲玩明熟,居然无烦申矣。是故新言毎宜于警耳,近指信可以起心。故日新者,以盘洗濯之类也。行徳者,以带动服之属也。故公之立旨,主于垂后。二子思承前业,鉴兹堂乎?非柱则不立,非栋则不架,非题桷榱杙则不连,非牖户则不通,非欂栌梲楔琐细则不完,非基则不容,非室合亷弄则不尊,巨碎之缪施,隆卑之倒安,上下之失宜,其岂以成堂哉?二子求燕翼之术,在堂而已矣。且夫栋柱之羣,用为室之事也。室非能自为,皆公精神心思之所经至而出之也。称名之本,繇此而已。二子审之,强勉之。诗曰:「子子孙孙弗替引之。」此之谓也。

懐振堂记

译唐王殿下在承运殿东面的台阶旁建造厅堂,作为燕居学习的场所,命名为“保和洞户”。厅室宽阔高敞,深沉肃穆,图书排列在书架上,琴瑟陈列在前。厅堂四角以斋舍为翼,名称分别是由训、秉严、若虚、无逸。堂外美景分布罗列,其中较大的景处有六处,名为振雅、采风、文华、翰海、椽床、霜髓。殿下在处理朝政之余,便来到这里。这是为了涵养心性、遵守典训,扩大明睿的学问,隆盛德业而保全天命。有人命我作记。我听说:保合太和,是上天使万物各得其正的方式;怀抱保全众人、使天下和谐,是文王安抚百姓的方式。殿下英明睿智,天性所成;亲近贤者,地位尊重;勤学兼及四库,所乐只有一种善道。即使鄙薄炎汉之间的成就,也足以与苍姬时代的周公旦、召公奭相配;而且志向崇尚深奥的治理,功业存于宥坐之器。敞开神明的胸襟来容纳万物,谨慎周密地防守内心。于是更新汤盘上的警语,恭敬彰显武王窗牖上的训诫。观察这些名称,就可以看见上天和圣人的心意了。然而要探究深远谋算所依凭的根本,测度宏大称誉所指向的方向,大概取自《孝经》。书中说:‘处在上位而不骄傲,节制行为、谨慎法度,这是长久守住富贵、使富贵不离自身的办法;然后才能保全国家,使百姓和谐。’ 保和之道,兼顾内外,贯通大小;沟通上下,彻达幽明。我试着概括说明它。殿下在勤勉明德之余,飞驰心神探究幽深奥妙,正在这时。近处从自身来看,玉体是否安宁,夜气是否清明,心志是否光明?远处从他人来看,琴瑟是否收敛和谐,宫府是否统一,群臣是否安宁?推广到家庭和国家,百姓是否乐于生存,黍稷是否丰收,郊野堡垒是否平安,祥瑞是否兴起?各种事物亲密和谐,思考它便能得到,实行它便能有成。国家如金瓯般完整无疆,四时阴阳之气调和了。《尚书》说:“希望达到万年,愿王的子孙子孙永远保有百姓。”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宝善堂记》事物要到了确实不可缺少的时候,才显得珍贵。圣贤选择事物却十分详慎斟酌,宁可接近疏远迂缓,也一定要期望没有弊害。人们珍爱的东西,大多存在于美丽、贵重、稀有之中,所以金玉之类最受珍爱。但圣贤谈到珍宝,却一定说是善,而舍弃美丽、贵重、稀有之物,另取简淡、寂寞、艰苦、勉强之物。圣贤难道会违背人的本性,昧于选择事物的智慧吗?大概是因为希望没有弊害,并且审察到人真正不可缺少的东西,只有善在其中。等到家家都可以封爵的政治实行,珠玉就成为公用之物;采薇吃豆的义理确立,金贝便成为废物。何况从事货利未必富足,谋求道义未必贫穷。只要每件事都能做好,富贵便都完整,人的穷通也都在天命之内。这样,作为万物灵秀之宝的善,永远不会有冷落浅薄的忧患。不必依靠财物来增殖,不必依靠力量来储备,不必向别人借取,也不必忧虑耗尽。多多收藏却不会消亡,显露出来也没有人能窃取。存在于自身,自身便尊贵;充实于家庭,家庭便富足;积累给子孙,子孙便吉祥;施及他人,他人便安康。善之所以不可缺少,就是如此。我并非极其愚昧,怎么会收取、护持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反而丢弃不可缺少的善呢?所以在取舍之间,自然不能不这样。圣贤精通选择事物的道理,关键在于希望没有弊害。然而真正实行这种道理的人本来就少,因此人们也只是不了解罢了。包山蔡进之独自明白这一点,不但在自身实行,又把它命名在居所上,称作“宝善之堂”。他间或对我说起,请我写在简册上。我听说蔡君志向和品行清正古雅,以礼义为食、以诗书为衣已经多年。他判断是非,大概只是因为认识达到了这种境界而这样做;既然实行并取得成效,就不能舍弃它而另作谋划。我难道能不是这样吗?或者另有一层意义:蔡君把它实行在自身,又推及万物,从内心扎根,这已经足够了。为何还要在屋舍的表彰命名之间再做什么,使人怀疑是多余呢?进之说:‘是的,我也知道这一点。只是想到时代迁移、世道变化,将来或许会有坠失遗忘的时候。若是这样,就让后人仰望这座堂,看到显赫的训诫,或许能够看墙而怀念尧,望见洛水而仰慕禹。让这座堂成为蔡氏命脉所系,使历代都如同我的自身一样延续罢了。’唉!如果仔细看,这正是他的志向;而且这样实行下去没有穷尽,堂的力量也会更加深厚。还哪里需要怀疑它是多余而停止呢?唉!我难道又能不是这样吗?《燕翼堂记》阖闾北城外、荻水以东,是宋代王氏居住的地方,中间几经兴衰变迁,居所和产业已经不同于旧日。如今隐君元禹开始扩充宅地建造,工程已经完成。正堂五楹,宽七间,进深十丈,高十二丈二尺。中间容纳三间,东墙向外伸出两翼,西边隔开合为合室;重重疏窗,高高的屋檐,修长的廊道夹着延伸到其余房屋。这些设置,是为了使亲人安宁尊贵,使身心止息安适,分别亲睦宗族,省察告诫后代,安置家族之典,停放诗礼之具,贯通亲友之间的交往,寄寓高远旷达的风气。又总合聚集各种义理,预先防备忧患,取法先民,取义于《诗经》,最终把正堂命名为“燕翼”。弘治五年,我前往拜访元公,元公的两个儿子请求我作铭以为戒。经营建造以振兴先人事业,是孝子的志向;因而仿效先人以垂示功业,是长远思虑的教诲;知道先人志向而思考如何长久保存,是继述他人善行;借助外物来树立道义,是智者的事务。名称的意义合宜,安居恭敬的训诫,讲习玩味而明白熟悉,已经自然不必再申说。因此新的言语常常适合用来警醒耳目,切近的指示确实可以振发心志。所谓日日更新,就像用盘盥洗;实行德行,就像佩带、行动和服饰一类的事。因此元公立此堂的宗旨,主要在于垂示后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尺〕 两个儿子应当思考如何承继前人的事业,看看这座堂吧。没有柱子便不能站立,没有栋梁便不能架构;没有题写、椽、榱、杙,便不能相互连接;没有窗户门户,便不能通达;没有欂栌、梲、楔等细小构件,便不能完备;没有地基,便不能容纳;没有厅室、合室、屋檐和廊道,便不能尊严。大小构件错置,尊卑上下颠倒,内外上下失去适宜,难道能够建成堂吗?你们二人寻求燕翼后代的方法,就在这座堂的营建道理之中。况且栋梁柱石之类,是用来完成建室之事的;房室并不能自行建成,都是元公的精神心思所经行、所达到,再把它们表达出来。堂名的根本,就由此而来。你们二人要仔细体察,努力勉励。诗说:‘子子孙孙,永不废弃而继续引导。’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怀振堂记》

詹氏先中山人,国初以功授锦衣卫指挥,后従驾迁行在府军卫,今袭任。居北都者曰辉,府军之従孙曰济,字泽民,居吾苏久矣。其为人年壮好修,澡躬暴名,不肯落人后。其勉义朂恵,求符契其名若字者,亦久矣。比者慨然以懐振号其堂,识者诘之,泽民曰:“吾尝诵范忠宣对文正公语,因寤寐郭代公之为人,慕焉而欲希希焉而惧遗,故窃即公之名而寓以懐。葢谓称之弗切,则志之弗専云尔。非敢僣且亵也。”诘者赏之,泽民因与之来谒,予以记请曰:“幸托诸文笔以厉吾力云。”噫!斯道也,今也或是之亡也,又久矣。幸而得泽民,不亦善乎?且为是者不必以事,以其志也,亦足以醇彼浇醨矣。今而事又然,不又善乎?大抵今人之病于是也,非其独无仁爱之性之于帝降也,是其于货贿者,其生之也孤,其为之也劬,而其为计也吝以愚,故用之也自弗能以舒矣。如代公之事,非智仁勇之兼具者,固难矣。夫于乎!在文正且未可先决,忠宣忠宣亦且未能必时人之有也,而况于他乎?况于今日乎?今日之従事也,葢必始乎激激,久则利利,久则安。故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于乎!郭代公果何人哉?予深以望诸泽民,泽民力焉。

宾山堂记

叶君民服居具区东山之下,其人温泽流达,知其得乐水功也。他日以其堂记请,乃曰:“宾山诘之,葢以居藉山为东道主,而志藉居以发,故云尔。”民服因问:“子宜否?”予曰:“灵神之区,所产多杰特,而杰人者亦必择胜境以居。人卜居,居助人,宜哉!取居以目人也。今夫絫土石,附枝叶,嵚岩葱茏,拔地而党天,宅仙鬼而兴寳蔵。具区之山,又东南表然者,而吾子举数十栋宇,六尺之体以临之,其小大不伦,而宾主适相当,犹一客据座,而主人虽王公子姓,摈従千万人无加焉。则子之宾山,山不得而辞主。虽然,宾主犹名也。子达者,予畧名实,为子广言之。子以先有山也,而自待以宾,不知兹山寂寞孤处千万年,而今始遇子,以契以名。庸讵知山之不以子为主乎?又従大块者观之,子无族属于山,山无伦品于子,庸讵知夫子与山皆可宾乎?皆可主乎?而又况乎名者实之宾,而又况乎言又主乎名实者哉?皆瘿疣也。子归勿观于数十楹外,土石枝叶,瞑视塞聴,窅窅兮其凝其盲,必别有一山嶷然为主于子者。”

寄寄堂记

扶风马世用家太湖之洲,山川之与身,鱼龙之与邻,视草木之附着,犹曰奚其凝也?余其寄他日以家终,不能脱城府而营营别家焉。又曰奚别于湖家?余其寄,即大书二文为堂名云「寄寄」。谓予曰:「知请契诸是非述之文。」嘻!余斯人者之寄者之特者也,果知之?马氏发其一,发其二,未发其累转而无穷。木寄土,工寄木,构寄工,曰家家寄湖,湖寄城,曰别堂寄别,名寄堂曰「寄寄」。吾将累转至于我,我固无寄乎?寄诸骨、肌肤、毛,骨、肌肤、毛,奚其寄?故「寄」亦「寄」也。「寄寄」名者「寄」,「寄寄」实者也。统名实之致,会儒老之趣,贤马氏之鉴,开方来之绩。余谓马氏宜无察乎「寄」无「寄」,而察乎「寄」无「寄」之名实,如察骨、肌肤、毛之「寄」名,而任乱其实,则能以肌立,以肤毛内傅辅其立,而以骨焉外包裹乎?故亦终无能焉,是名实之辨也。又及于堂、家、湖、城、邑、天地也,谁不然?故马氏察「寄」名,毋乱「寄」实。马氏契于余,余必进马氏。马氏进者与马氏不止,问知马氏进也。旅氏之山有小石焉,羣飞止之。人旦朝逐止之名,名之鸮磶、鸷■〈琐,石代王〉鸺磈、鷔础歴者瞑而不觌。明日羣飞之长止之,遂名之曰「鳯凰之台」。弗觌者因取懐而归珍之,故石一止羣而名生。名美恶殊,实定而爱憎生。羣名者寄「寄」名也,羣飞者寄「寄」实也。寄「寄」名者人可乱也,寄「寄」实者我不可乱也。故可乱者寄「寄」之「寄」者也,不可乱者寄「寄」之不「寄」者也。故马氏之知在寄「寄」之「寄」,寄「寄」之不「寄」。知寄「寄」之不「寄」,而马氏进。

懐星堂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八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存义堂记

译詹氏的祖先是中山人,国初因功授任锦衣卫指挥,后来随驾迁到行在府军卫,如今由后人承袭此职。住在北都的叫詹辉,府军卫詹氏的从孙叫詹济,字泽民,住在我们苏州已经很久了。他为人正当壮年,喜好修养品德,洁身自好,显扬自己的名声,不肯落在别人后面。他努力践行义、勉励施行恩惠,希望自己的行为与名、字相符,也已经很久了。近来他慨然把“怀振”作为堂名,有见识的人诘问他,泽民说:“我曾诵读范忠宣回答文正公的话,因此在梦寐之间醒悟到郭代公的为人,心中仰慕他而想要向他看齐,又害怕不能做到,所以私下取用郭代公的名号,寄托自己的志向。大概是说,如果称呼得不切合实际,那么立志就不会专一罢了。并不是敢于僭越而且亵渎他。”诘问他的人赞赏了他,泽民于是同他一起来拜访我,请我写记,说:“希望借助您的文章来激励我的力量。”唉!这种道理,如今有时已经失去了,也很久了。幸而有泽民这样的人,岂不是很好吗?而且做到这一点不一定要靠具体事情,凭他的志向也足够使那浇薄的风气变得醇厚了。如今在事情上又这样做了,岂不是更好?大抵当今人的弊病就在这里,并不是他们独独没有上天赋予的仁爱本性,而是他们对待财货,产生它时孤苦艰难,经营它时辛劳困苦,而谋划它时又吝啬而愚昧,所以使用财货时自己也不能从容舒展。像郭代公那样办事,如果不是兼具智、仁、勇的人,本来就很难做到。唉!即使对于文正公,也还不能预先断定他一定做得到;至于忠宣、忠宣,也还不能肯定当时人中一定有这样的人,更何况其他人呢?更何况今天呢?今天从事这些事情,大概一定开始时很激烈,久而久之就会趋利,久而久之又会安于现状。所以说:“仁,也只在于把它做熟罢了。”唉!郭代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深深地把希望寄托在泽民身上,泽民努力去做吧。《宾山堂记》叶君民服住在具区东山之下,他为人温润通达,我知道他是懂得从水的功用中得到快乐的。一天,他请我为他的堂写记,于是说:“把它叫作‘宾山’,大概是因为我居住在山旁,借山作为东道主,而用居处来寄托志向,所以这样命名。”民服于是问:“您认为合适吗?”我说:“神灵秀异的地区,所产之物大多杰出奇特,而杰出的人也一定选择优胜的环境居住。人选择居处,居处也有助于人成长,这很合适啊!把居处取得的名目用来称人。如今堆积土石,依附枝叶,山石高耸,草木葱茏,拔地而起,连接苍天,成为仙鬼的住所,兴起珍宝的藏处。具区的山,又是向东南显著突出的一座;而您举起数十栋房屋,以六尺之躯面对它,大小很不相称,但宾主恰好相当,就像一个客人占据座位,即使主人是王公贵族,摒退随从千万人,也不能胜过他。那么您以山为宾,山就不能推辞自己是主人了。不过,宾主仍然只是名称。您是通达的人,我姑且略去名分和实际,为您广泛说明。您因为先有山,便把自己当作宾客,却不知道这座山寂寞独处了千万年,如今才遇到您,彼此契合,并且得到了名称。怎么知道山不把您当作主人呢?再从大地万物的角度看,您没有族属关系归属于山,山也没有等级品第可以归属于您,怎么知道您和山都可以作为宾客呢?又都可以作为主人呢?何况名称是实际的宾客,而语言又是统摄名称和实际的主人呢?这些都不过是赘疣罢了。您回去后不要只看数十楹房屋之外的土石枝叶,要闭眼塞耳,幽深地凝神而视,仿佛失明失聪,那时一定会另有一座巍然耸立的山,成为您心中的主人。” 《寄寄堂记》扶风人马世用居住在太湖的洲上,山川是他的身体,鱼龙是他的邻居;看草木依附土地生长,还要说:“为什么要凝滞呢?”我大概将寄居在那里,直到终老,不能脱离城府而奔忙,也不能另建别家。又说:“为什么要把它同湖上的家分开呢?”我大概就是寄居者,于是大书两个字作为堂名,叫作“寄寄”。他对我说:“知道您会请求我把这些道理寄托在文章中加以说明。”唉!我这个人是寄居者,也是特殊的寄居者,果真懂得它吗?马氏揭示了其中第一层,又揭示了第二层;没有揭示的层层转进,便无穷无尽。木寄托于土,工匠寄托于木,建筑寄托于工匠,可以说家家都寄托于湖,湖寄托于城;说别堂寄托于别处,名号又寄托在堂上,称作“寄寄”。我将层层转进直到自身,难道我本来就没有寄托吗?寄托在骨、肌肤、毛发上;骨、肌肤、毛发,又寄托在哪里呢?所以“寄”本身也就是“寄”。名称为“寄寄”,它的名称就是“寄寄”;实际为“寄寄”,它的实际就是“寄”。总括名与实的道理,会通儒家、道家的旨趣,赞赏马氏的见识,开启后来人的功业。我认为马氏不应只察看“寄”中有没有寄托,而应考察“寄”中有没有寄托的名实。比如只考察骨、肌肤、毛发中“寄”的名称,却任凭实际混乱,那么能够用肌肉站立,用皮肤和毛发在内部辅助站立,却把骨头包裹在外面吗?所以终究什么也做不成,这就是名与实的辨别。再推广到堂、家、湖、城、邑、天地,又有谁不是这样呢?所以马氏要考察“寄”的名称,不要扰乱“寄”的实际。马氏如果与我心意相合,我一定帮助马氏进步。马氏的进步并不停止;问起来,就知道马氏在进步。旅氏山中有一块小石头,群鸟飞来停在它上面。有人早晨来追逐,并给它取了“鸮磶、鸷【疑字】鸺磈、鷔础歴”等名称,却闭着眼看不见它。第二天,群鸟中的首领停在石上,于是给它命名为“凤凰之台”。看不见它的人因此从怀中取出它,回去珍藏,所以一块石头因群鸟停留而产生了名称。名称有美丑不同,实际确定以后,爱憎便产生了。群鸟所取的各种名称,是“寄寄”的名称;群鸟停留其上,是“寄寄”的实际。寄托在“寄寄”名称上的东西,人可以扰乱;寄托在“寄寄”实际上的东西,我不能扰乱。所以可以扰乱的,是“寄寄”中的“寄”;不能扰乱的,是“寄寄”中不属于“寄”的部分。因此马氏的认识,就在于懂得“寄寄”中的“寄”和“寄寄”中不属于“寄”的部分。懂得“寄寄”中不属于“寄”的部分,马氏就会进步。” 《怀星堂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二十八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存义堂记》

故昆山费君宗善,负义气,所勇为事,歴歴振人耳。少赘于张妇翁死,毕其丧,植其孤,嫁娶其士女,乃去自居。居庐器服,一不取,先事其兄。甚弟兄数劝归,君谓兄殆不忍吾窭,欲以归裕吾乎?吾何有于是,不従也。父产竟不沾毫毛。比兄卧病永平,君亦客通州,去省视兄则死矣。君哭之累絶而稣,咽闭不能食,扶丧至通,亦竟长逝。尝客湖湘,寓邻李生,以事坐狱,君矜之,辄哺之食,并哺其家。其家独有艳妻,人疑君意在是也。李且出,亦谓然尔。感之既甚,一夕挈妻来谢,请以妻酬君,勃然斥去。其平生事可见者如此,它固未悉也。既卒,逺近以义称之,千舌一辞焉。君有子纮,为郡学生,文行兼美,甚称君。因构堂名之曰「存义」,尊先烈也。作者撝发已富,纮特属纂记之笔于我。嗟乎!石而介,水而流,性也;染而苍,染而黄,习也。故性于义,孰能水其石?习于不义,孰能石其水?寥寥古今,独称展季、王徽之,彼何人哉?后之称是踵费可也。抑纮所立如此其大,达而扬显之也?将天意自定者耳!我不敢佞。

嘉靖堂记

去阖闾北郭二十里许,黄埭之西,漕湖之南,逍遥湖之傍,有美壤焉。予友顾君朝周家于是。通川经纬,沃野环衍,城市非遥,而嚣尘夐隔,轩冕时集,而驺诃不扰,诚郊居之最也。迩者重筑新第,门巷舒邃,垣庑寛雅,崇堂中建,无雕缋之繁缛,而宏敞靓深,庄秩昈章,言言如也,于于如也。登之者,耳目朗洁,意气宁谧,有以消朴鄙而涤喧烦焉。君署之曰「嘉靖」,且属予记。夫嘉,美也;靖,安也。书曰「嘉靖殷邦」,斯堂则诚美且安,本此以署之,固甚宜。然堂以嘉靖宜,人人则宜之,宜而不法之,则不尽人,不尽人人,且不能为堂。宜故欲宜者在法。今夫堂之为嘉靖者,以其髙也,法之以髙;吾志以广也,法之以广;吾度以深也,法之以深;吾思以庄直也,法之以庄直;吾心以强干也,法之以强干;吾行以虚明也,法之以虚明;吾气以羣材小大不遗,位置有定也,法之以周;吾百行而有恒,每法之而居焉,以睦宗族,以树纲纪,以施条目,以勤作息,以饬威仪,则罔不美以安矣。典礼行于斯,而序;声乐奏于斯,而和;文学成于斯,而着;操履寓焉,风气宅焉,声华起焉。安常处顺之间,收礼乐敎化之懿,尚逮于方来,子子孙孙弗替。引之,堂之为嘉靖大矣哉!君才局英迈,尚志修业,自期髙逺,辟斋堂隅,积书满其中,以肆搜讨,所得日深,其丰获大,就得斯堂之助,而与堂交宜也,亦审矣。嘉宾日觏,敬恭周旋,秋秋提提,以鬯于文,必多有铭赞赋歌,以相堂事,而堂之为嘉靖益广矣。

保堂记

沈君惟时以保署堂乞允明。记允明曰:保之时义大矣!身无以保,将恐隳;家无以保,将恐摧。卿士能保以有其位,诸侯能保以有其国,天子能保以有四海。保则得,弗保则失。保者,盛之始也,兴之繇也,安固长永之基也。保之时义大矣!然求其切者,身尔,家尔。保身之事二,其道九;保家之事三,其道八。徳也,躬也,身之事也;伦也,声也,物也,家之事也。是故信以保言,敬以保行,仁以保心,义以保事,智以保患,是之谓保徳。内视保目,反聴保耳,节食保口,安重保四体,是之谓保躬。伦之保存乎亲,义别序信,声之保存乎积善,物之保存乎俭勤。保之时义大矣!事亦繁矣!然其要可知也。君子欲保其家,先保其身;欲保其躬,先保其徳。身治而家否者鲜矣,徳修而躬不宁者未之有也。嗟夫!保所以守其固有而永其方来也。惟时之族为长洲甲,所谓五事勿庸论其遥胄,葢自介轩保之以诒同斋,同斋保之以诒石田,石田保之以逮惟时。惟时知此而存之心,署之堂,托之文章,可谓孝矣。然保之难,而保之终尤难。惟时其必知所以终其保者矣。朝焉夕焉,陟降有严,爱护而仰瞻,不犹见羮墙佩韦弦以自免于弗构之愆者邪?惟时之意逺矣。

雪堂记

译已故昆山费君宗善,具有义气,勇于去做事情,件件都足以震动人的耳目。他年轻时入赘于张家,岳父去世后,办完丧事,扶植岳父的孤儿,嫁娶他的儿女,这才离开,自行居住。居住期间,房屋器物、衣服用具,一件也没有取用,仍然先侍奉自己的兄长。弟弟多次劝他回去,费君说:“哥哥大概是不忍心看我贫穷,想用让我回去的办法使我富裕吗?我对这些有什么希求呢?”不肯听从。父亲的产业最终一丝一毫也没有沾取。后来哥哥在永平卧病,费君也客居通州;他离开通州去探视哥哥时,哥哥已经死了。费君哭得几次昏厥又苏醒,咽喉闭塞不能进食,扶送灵柩到通州,自己也终于长逝。他曾经客居湖湘,寄住在邻人李生家。李生因事情获罪入狱,费君怜悯他,便给他喂饭,并且供养他的家人。李家只有一个美貌的妻子,人们怀疑费君的意图在她身上。李生将要出狱时,也这样认为。李生感激得非常深,一天晚上带妻子来道谢,请把妻子作为报偿送给费君;费君勃然大怒,把他们斥退。他平生可见的事情就是这样,其他的当然还没有全部记载。去世以后,远近之人都以义来称赞他,众口一词。费君有个儿子叫费纮,是郡学生,文章和品行都很好,很能继承父亲。于是修建一座堂,命名为“存义”,以尊崇父亲的先德。作者的品德已经很丰厚,费纮特意请我写记。唉!石头坚硬,水向下流,这是本性;染了青色就成为青色,染了黄色就成为黄色,这是习染。因此本性趋向于义,谁能使它像水一样改变石头?习染于不义,谁能使它像石头一样改变水?古今寥落,只有展季、王徽之被独自称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后世称道这种品德,接续费君即可。或者费纮所树立的志向竟然这样宏大,只等通达以后显扬它吗?这大概是上天早已确定的意旨罢了!我不敢妄加赞誉。《嘉靖堂记》离阖闾北郭约二十里,在黄埭以西、漕湖以南、逍遥湖旁边,有一片美好的土地。我的朋友顾君朝周家在那里。河流纵横交错,肥沃的田野环绕延展,城市并不遥远,却与喧嚣尘土相隔很远;车马贵人有时聚集,却没有随从喧喝的扰乱,实在是郊外居所中最好的地方。近来他重新修筑新宅,门巷宽舒深远,墙垣廊庑宽敞雅致,高大的正堂建在中央,没有繁多的雕饰彩绘,却宏敞明净而深幽,庄重整齐、光明显著,处处都显得文雅从容。登临这里的人,耳目清朗洁净,意气安宁平和,可以消除朴陋鄙俗,洗涤喧闹烦扰。顾君把它题作“嘉靖”,并嘱托我写记。“嘉”是美,“靖”是安。《尚书》说“嘉靖殷邦”,这座堂确实既美又安,以此题名,当然很合适。然而,堂因为嘉靖而合宜,人也应当合宜;合宜却不依法行事,就不能成为完备的人;不能使人人都完备,也就不能成为这样的堂。要合宜,所以想要合宜就在于守法。如今这座堂之所以高大,就用高大作为准则;我的志向以宽广为特点,就用宽广作为准则;我的器度以深厚为特点,就用深厚作为准则;我的思想以庄重正直为特点,就用庄重正直作为准则;我的心志以刚强干练为特点,就用刚强干练作为准则;我的行为以虚心明察为特点,就用虚心明察作为准则;我的气度能够容纳各种材料,不论大小都不遗漏,安排各得其所,就以周全为准则;我的各种行为都有恒常的原则,每件事都依法而处,用来和睦宗族,建立纲常,施行条目,勤于劳作和休息,整饬威仪,那么没有什么不是美好而安定的。典礼在这里举行,便有秩序;音乐在这里演奏,便能和谐;文章在这里完成,便得以显扬。操守履践寄托于此,风气安处于此,声名文华由此兴起。在安于常道、处于顺境之中,收取礼乐教化的美善,尚且可以延续到将来,子子孙孙永不衰替。由此说来,这座堂成为“嘉靖”,意义多么广大啊!顾君才略英迈,重视志向、修习学业,自期于高远,在堂的一角开辟书斋,积书满其中,以尽力搜求研讨,所得日益深厚。他的丰硕收获,很大程度上得到这座堂的帮助,因此同堂相互契合,也确实如此。嘉宾每天相见,恭敬周旋,勤勉谨慎,使文章更加畅达,一定会有许多铭、赞、赋、歌来辅助堂事,而这座堂的“嘉靖”意义也更加广阔了。《保堂记》沈君惟时把“保”题作堂名,请我祝允明写记。我说:保守的时义意义重大啊!自身没有保全的方法,恐怕就会毁坏;家庭没有保全的方法,恐怕就会崩溃。卿士能够保全自己,便能保有职位;诸侯能够保全自己,便能保有国家;天子能够保全自己,便能保有四海。能够保全就能得到,不能保全就会失去。保全,是兴盛的开始,是兴起的由来,是安定、巩固、长久、永续的根基。保守的时义意义重大啊!然而要说最切近的,就是自身和家庭。保身的事情有两项,道理有九条;保家的事情有三项,道理有八条。德行和自身,是保身的事情;伦常、声名和财物,是保家的事情。因此用诚信保全言语,用恭敬保全行为,用仁爱保全内心,用义保全办事,用智慧防备祸患,这叫保全德行。向内反省以保全眼睛,回过头来倾听以保全耳朵,节制饮食以保全口腹,安定持重以保全四肢,这叫保全自身。伦常的保存,在于亲疏有别、次序分明、信实相待;声名的保存,在于积累善行;财物的保存,在于节俭勤劳。保守的时义意义重大啊!事情也很繁多!但它的要领还是可以知道的。君子想保全家庭,先要保全自身;想保全自身,先要保全德行。自身修治而家庭不能安定的很少,德行修养而自身不得安宁的从未有过。唉!保全,就是守住本来所有的东西,使它延续到将来。惟时这一族在长洲是甲等家族,所谓“五事”,不用讨论他们遥远的祖先,大概是介轩保守它而传给同斋,同斋保守它而传给石田,石田保守它而传到惟时。惟时懂得这一点,把它存于心中,题作堂名,并托付给文章,可以说是孝了。然而保守很难,保守到底尤其难。惟时一定懂得怎样最终保全它。早晨晚上,升降进退都庄严谨慎,爱护并仰望先人,难道不像看见羹、看见墙,佩带韦弦来提醒自己,从而避免不能继承先志的过失吗?惟时的志意深远啊。《雪堂记》

堂以雪名,何进人而天也?雪,天也,宜人也。天人判矣,而一之,何其本同也?其同也,柰何?三才一,阴阳也。然则人,天地中也。清阳浊阴,不闻偏受以生,而谓可以一于清?何理同而气异?异天人以气形,清理一也。清理一,浊亦理一。必欲去浊而即清,何阴阳类异而美恶殊?清,美也。扶阳抑阴,屏恶而遵美,欲为君子也。雪则何以为清?何以为阳?雪、雨、云皆水,而雪因寒以凝,従风而成。阴极而趋阳者也。是故雨重而雪轻,雨濡而雪燥,雨柔而雪刚,雨黒而雪白,凡以趋阳故也。阳则清,固本理也。夫人则曷为而比于雪之趋阳乎?人自强则轻,去染则燥,力善则刚,寡欲则白,皆治理以帅气,去阴而阳之道也。故郑氏之称雪堂,君子取之,取其君子徒也。郑氏名佑,字惟恩,呉之沙头人,美质好修,白贲素节。是故君子取之。

葛秀才小楼记

将以宣豁风抱纾和志节,则必得长津阔野以极其大;将内观心语,玩索理性,则必得窟室奥寝以极其小。若夫欲大可放,欲小可敛,欲事崇广而遐旷,自致于尺寸之地,则以据境之要乎?葛秀才家葑门外,临河构重屋三间,间阔不十尺,深不二十尺。北窻一开,则有十数里野意。楼面壬,背丙,危城引目而逺转,有假于峰岩修隍,浸趾而广漾,疑意于洲溆。丹霞丽谯,清流白鸟,风牖吐纳,月榭迎饯,此其外也。一几仅容数十策,而上下几千载事理者备;一榻仅息一骸,而能弥纶万务者具。食不能方丈而觞者乐,题桷不敌于従室,而自外百步望之,可以指而趋,此其内也。秀才居而自乐之,请子记。夫秀才居小而得大,读书于楼而求用于世,是秀才以一心治百政于异时者,兹楼比也。地要而得多,学要而功博,楼之助我大矣哉!彼若分情鱼鸟,结好川石,为若不类所当者,乃不然。致用推发,存乎养中。是故息焉,游焉,半蔵修之力。浴沂风雩,尼父与曽氏子。

讷斋记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讷亦多状焉。当语而已者,心欲语而口不克者,能之而以他止者,皆非也。已者狡,不克者愚,他止者诈,皆似之焉耳。奚讷乎?必其时而言,时而黙,简而理达,讱而中节焉,斯讷道之贵耳。以此守口,犹有成虎铄金以乱物者,徽罗惟周以讷名。斋乞为记。噫!时方鼓簧,子宁缄金鞘大铦于无形,椟龟玉于莫觌,嚢神颖于不试,蹙仪秦,谢华士,却少正卯,又进焉。求若子骞之有中,望元圣之似不能,而想象乎苍苍之何言?斯讷之无弊,而至善有如不然。惟讷司牧,而无计其宜不宜焉,将愚狡与诈三过者集,乃将无逃焉,而又何君子之有?惟周诚厚,易良操已,与物浑焉,敛焉足以存无名璞,泳鸿蒙津,其讷不过也。葢抱真守天,求益师圣贤者耳。予以其讷志甚鋭,求其理过计焉,为兹谈荅之。」

审斋记

昔读荘周曰:「水之守土,影之守人物之守物也。审而耳目之于聪明,心之于殉也。殆以为名言。已而曰未:耳目之聪明,则物之与物也,何审与殆之反别?」葢无若陶唐之语审殆也。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危殆也,微精一审也,执守也。」荘举揉而尧精,虽周未莹。然审自二科:有审也者,有审之也者。本然审者也,力而然审之者也。本然而然,圣也;本然而不然,而知然而力然之,贤君子士也。是审之者也。审其审乃自审,繇士陟圣。今之务审者,宜尔矣。晋陵胡君志于是,遂假居斋以名愳力遗焉。顷为予学道,期有长之者,尝问焉。予谓君:「于是其迹者,当得之其根委剖涣如尧荘之纯揉,不可忽,故聊为疏之。」迹者当得之矣。君曰:「曷为迹言审乎诚伪?行审乎善恶?视聴审乎正邪?取予审乎义?行蔵审乎时?持家审乎礼?与人审乎恭?御世审乎法?诎信审乎天命?」君曰:「唯唯,信矣。将学而未能。」予曰:「此君之所以能也。」书斯言斋垣。君亦更审之。

斐斋记

译把堂取名为“雪”,为什么要把进取之人同天相比呢?雪属于天,也适合比拟人。天与人本来分明,却把二者合而为一,这是因为它们的根本相同吗?它们怎样相同呢?天地人三才归于一体,都是阴阳的变化。这样说来,人处在天地之间。清阳与浊阴,难道不是偏受其中一种而产生,却可以只归于清吗?道理相同而气质不同,是什么道理?天人与人的气质形体不同,但清明的道理相同。清明的道理相同,浑浊也同样有其道理。如果一定要去掉浑浊而接近清明,为什么阴阳类别不同、美丑又有差别呢?清明就是美。扶助阳气、抑制阴气,排斥丑恶而遵循美善,是想成为君子。雪为什么可以算清明?为什么可以算阳?雪、雨、云都是水,但雪因寒冷而凝结,随风而形成,是阴气发展到极盛后趋向阳气的东西。因此雨沉重而雪轻盈,雨湿润而雪干燥,雨柔软而雪刚劲,雨黑而雪白,都是因为趋向阳气的缘故。阳就是清明,这本来是道理。人又为什么能够比拟雪趋向阳气呢?人自强就会轻健,去除染污就会干净,努力行善就会刚强,减少欲望就会洁白,都是以道理治理气质、去除阴气而趋向阳气的道路。所以郑氏把堂称作“雪堂”,君子取其意义,是取雪作为君子的譬喻。郑氏名佑,字惟恩,是吴地沙头人,资质美好,喜好修养,具有洁白的质地和朴素的操守。所以君子取它作为譬喻。《葛秀才小楼记》如果要舒展胸襟、调和心志,就一定要得到长河阔野来尽量拓展它;如果要向内观察心中言语、玩味探求理性,就一定要得到深邃的室屋来尽量收敛它。至于想放大时可以放开,想缩小时可以收敛,想要事情宏大广阔而又遥远空旷,却能在方寸之地自行实现,这大概是占据了地势的关键吧?葛秀才家在葑门外,临河建造两层房屋三间,每间宽不到十尺,深不到二十尺。北窗一打开,便有十多里野外的意味。楼面向壬方,背向丙方,高峻的城墙引入视线,远处回转;借助峰岩和长长的城壕,水浸到脚边而广阔荡漾,仿佛能想见洲渚水湾。红霞映照楼台,清流中有白鸟,风从窗中吐纳,月下楼台迎送宾客,这些是楼外的景色。一张几案只容得下数十卷书,却具备上下几千年的事理;一张床榻只够一具身体休息,却能够统摄安排天下万事。饮食不能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却能举杯为乐;屋梁上的题字不如旁屋多,但从外面百步看去,可以指着它走来,这些是楼内的景象。秀才居住其中,自得其乐,请我写记。秀才居处虽小却得到广大境界,在楼上读书而求将来用于世间,这座楼正像秀才以一心治理未来的百种政务。地势关键却能得到丰富景物,学问抓住要领却能取得广博功效,这座楼对我的帮助多么大啊!如果像那样把情感分给鱼鸟、同山川结交,把这些当作不合于自己本分的事情,那就不是这样了。推究事物、发挥作用,关键在于内心的涵养。因此,休息和游乐,也有一半是在积蓄修养的力量。浴于沂水,迎风于舞雩,是孔子和曾氏弟子的事。《讷斋记》孔子说:“君子说话要迟钝谨慎。‘讷’也有多种情形:应当说话而已罢休的,心里想说而嘴不能说的,明明能够说却用别的事情来阻止自己的,都是不对的。已经罢休的是狡猾,不能说的是愚笨,用别的事情阻止自己的是奸诈;它们只是看起来像讷罢了。什么才是讷呢?一定是在合适的时候说话,合适的时候沉默;言语简约而道理通达,迟缓谨慎却合乎节度,这才是讷之道的可贵。用这种态度守住嘴巴,仍然有曾参、苏秦张仪那样混淆事物的人;徽罗惟周以讷为名,请求我为书斋作记。唉!当今正是巧言如簧的时候,您难道宁愿把锋利的金剑藏在无形之中,把龟玉珍宝藏在无人看见之处,把神明般的才华装入袋中而不施展,使张仪、苏秦受挫,辞谢华士,排斥少正卯,再进一步吗?希望达到子骞那样内心有所得,却仰望元圣,仿佛他不能说话,并想象苍天究竟说了什么。这样的讷没有弊病,最高的善似乎就是这样。只是如果专门掌管讷,却不考虑该不该讷,那么愚蠢、狡猾、奸诈三种过错便会聚集起来;这样就将没有什么可逃避的了,又哪里还称得上君子呢?惟周诚实厚道,操守平易善良,和万物浑然相处,收敛自己足以保存未经雕琢的本真,遨游于鸿蒙之津,他的讷并不过分。大概只是抱守真性、顺守天性,向圣贤老师求取增益罢了。我认为他的讷志向十分锐利,便探求其中的道理,超过通常的计虑,为此写下这番谈论来回答他。” 《审斋记》从前我读《庄周》,其中说:“水守护土地,影子守护人物,人的守护在于守护万物。审察在耳目的聪明、心的追求上。”我几乎把这当成名言。后来又说:“不对:耳目所具有的聪明,是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为什么把审察和危险看成完全相反呢?”大概没有比陶唐氏所说的“审察危险”更好的说法了。他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所谓“危”,就是危险;所谓“微、精、一”,就是审察;所谓“执”,就是守持。庄周只是把这些揉合在一起,而尧说得精确,即使庄周也未能明白。可是审察又分为两类:有本来就能审察的,有努力使自己审察的。本来就能审察,是本性如此;靠力量做到审察,是努力而然。本性自然如此,是圣人;本性原本不是这样,却知道应当如此并努力做到,是贤人、君子、士人。这就是努力审察的人。审察这种审察之道,才是自我审察;由士人逐步上升到圣人。如今致力于审察的人,应当如此。晋陵胡君立志于此,于是借居处的书斋命名来警惕并勉励自己。不久前他向我学习圣贤之道,希望有长进的人来指导他,曾经来询问我。我对他说:“在这些事的踪迹上,应当从根本和枝末中得到领会,把它们剖析得像尧与庄周那样纯粹而融会贯通,不可忽略,所以姑且为你疏解这些道理。”这些踪迹就应当这样领会。胡君说:“为什么要从行为的踪迹上审察它是真诚还是虚伪?从行为上审察它是善还是恶?从视听上审察它是正还是邪?” 取舍财物要审察是否合乎义,出仕或退隐要审察是否合乎时势,持家要审察是否合乎礼,与人交往要审察是否恭敬,治理世事要审察是否合乎法,屈伸进退要审察是否合乎天命。”胡君说:“是,是,确实如此。我将要学习,却还不能做到。”我说:“这正是您能够做到的原因。”我把这些话写在书斋的墙上。胡君也因此更加审察自己。《斐斋记》

斐为字従文,非谐声。许祭酒谓分别文也。引《易》“君子豹变,其文斐也”。按今文作“蔚”,虎变称“文炳”,豹乃异虎,蔚亦殊炳。其初作“斐”,固以分别为义。又《论语》“斐然成章”,徐散骑亦以为分别之也。宋儒直云“文貌”,郑司农释《卫》诗“有斐”为文章貌,《小雅》“斐兮”为文章相错。《周礼》“斐色”注:“为采貌”,大帅“斐者”文采分错而可观之貌也。太学顾君朝镇以“斐”颜其斋,意亦主于文厥身欤?夫文大矣!古之曰“文”者,动乎四体,宣乎言辞,懿行畅诸躬,天典粲诸家,而礼乐声明华诸国,与天下皆是也。其着于漆简纸笔之间,以布治化,以述圣道,以纪世史,以诏来学,以至乎言志叙事,凡号为文者,文之一端也。必咸备而后全。古之人得其全而一端者存,今人之必由其一端者以求其全。一端者莫大乎十三经,莫备乎十九史,以极于百氏。言“斐”多矣,即经之言亦有异焉。学者宜始乎成章,求裁焉,而中乎赫喧瑟僴则发焉,以终乎豹变,斯为“斐”之道也。贝锦之华,乃所戒焉。朝镇抱质昭颖,而方力乎是,其必探性道之根,咀理义之英,撷辞章之藻。学聚而问辩,寛居而仁行,务令五品顺,百行懿,容貌庄,威仪饬,辞令美,如金既冶,如玉斯琢。卿云绚乎篇章,春葩烂乎行墨。其文分错而可观,则“斐”道得矣。异时庸显于朝,敷施益弘,鳯仪虞廷,麟游黄郊。于是“斐”效乃益大以全余也。不足以尽此,朝镇蓄书满斋中,居而求之,日“衣锦”也。以朝镇有请,势且鋭迈,姑以是为执殳。

恬隠斋记

恬隠者,黄岩戴先生斋名也。先生名琏,字尚重。其先由闽迁台,世擅诗名。宋东皋、石屛父子尤着。诸孙如竹洲、兰谷、宓轩、东野、渔村、秋泉、樗巢、介轩,累累不絶。今家太平之■〈山上乔下〉山。先生读书龙鸣山避喧庵中,以此自呼,或寄为斋名。觞歌自得,莫测涯际。行年七十有六,乡邦倚为瞻式,主器先生于允明有师道,使为记之。葢位南都太学丞(阙)人之情,动胜静者十九,静胜动者十一。隠静之至也,而复何有于恬不恬耶?世下矣,名至静者,而犹有不恬;不恬而犹曰隠,妄也。不恬而曰隠者,妄。吾固不能忘恬而隠也。不恬而隠者妄,则恬于隠者诚至矣。恬于隠者诚至,而又何有于标着乎?是亦将固其至者而已,欲忘恬而先之者也。故观恬隠之称,而知为真隠,知为真忘恬者也。至矣哉!戴先生之号「恬隠」,愚不能赞焉。绎而为歌,敢以献先生:隠乎隠乎,奚其岐?恬乎恬乎,隠之不欺。隠乎恬乎,繄先生之全乎!

坦轩记

赐佥苏州卫指挥使司事隆亭华君世宏,以坦名其轩,乞记于予。坦,安也,平也。尝得其义于孔子之书曰:“君子坦荡荡,循天理而无外虑,无往而不平也。”君子以之。又得其义于周公之书曰:“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居中安下,履道而正者也。”幽人以之。又求其义于天地万物皆然也。暑寒之代序,髙卑之相因,未尝偏极而不反。惟人也,可不坦乎?书曰:“王道平平。”诗曰:“周道如砥。”由天子以至于庶人,有可以不坦者乎?彼不然者,秦政、汉彻以求仙,并夷病天子之坦;七雄、刘濞之徒以逆纪兼类,病诸侯之坦;仪、秦、鞅、睢、莽、卓之属以攘位窃国,病公卿大夫之坦;王衍、宋齐丘之辈以矫名窃利,病士之坦;以至乎蚩蚩之氓,干纪厉众,越分以自恣者,病庶人之坦。皆以坦为不足而抗之,张之以极其私欲者也。然卒之有不贾祸而并亡其坦者乎?故坦不可不由也。今华君之才,豪敏而果,利行之必达。其世以孝义传袭,甚华其身,受国家三品爵,冠弁金紫,昻然荣其家,广第宅,连阡陌,厚生用,无欲而弗遂。自他人视之,髙逺阔大,不可易得而兼有也,而皆君之常耳。使君不自安之,而毎欲凌跨超越以为快,则未必不能,而违道逺矣。君乃不然,唯执一坦以自居,此其尽道迪吉,度越于人逺甚。故平定冲易,以坦其心;敦本务实,以坦其行;恬澹贞静,以坦其志;典雅诚信,以坦其言;俭勤庄睦,以坦其家;谦和直谅,以坦其与人。彼髙岱嵩,吾坦夷壌;彼危太行,吾坦康衢;彼深九疑,吾坦旷野。以是日用而自然,其心宁,其行达,其志申,其言従,其家肥,其乡邦重而尊之。一身泰康,百福应集。葢坦之效大而逺也。本如是而君独能获之,君殆知天地万物之道,而周公之所谓幽人,孔子之所谓君子者乎?述之以赞于久。

招隠亭记

译“斐”这个字从“文”,不是形声字。许祭酒说它表示文理分明。引《易经》“君子豹变,其文斐也”。考察今文作“蔚”,虎变称“文炳”;豹与虎不同,“蔚”也与“炳”不同。它最初写作“斐”,本来就是取分别之义。又《论语》说“斐然成章”,徐散骑也认为是文理分明。宋代儒者直接说是“文貌”;郑司农解释《卫风》诗“有斐”为有文采的样子,《小雅》“斐兮”为文章交错的样子。《周礼》“斐色”的注说:“是文采的样子。”大体说来,“斐”就是文采交错而且可观的样子。太学顾君朝镇用“斐”来题写他的书斋,意思也大概在于使自身具有文采吧?文的意义广大啊!古人所说的“文”,体现在四肢行动中,显现在言语辞章中,美好的品行畅达于自身,天道典则灿然显现在家族中,礼乐声名光华遍布国家,与天下万事万物都包含在内。它显现在漆简纸笔之间,用来传播政治教化,阐述圣贤之道,记载世代历史,告诫后来的学习者,直到抒发志向、叙述事情;凡是称为文章的,都是“文”的一个方面。一定要各方面都具备,之后才算完整。古人获得了完整的文,却保存了其中一个方面;今人必须由其中一个方面入手,来求得完整的文。其中一个方面,没有比十三经更伟大的,没有比十九史更完备的,最终还包括诸子百家。关于“斐”的说法很多,即使经书中的说法也各有不同。学者应当从文理成章开始,求取裁制;中间以光明显赫、和谐清越、威严整饬为发扬;最终达到豹变,这才是“斐”的道路。像贝锦那样徒有华丽外表,正是应当戒除的。朝镇资质纯正而聪颖,如今正努力于此,他一定会探求性理之道的根本,咀嚼义理的精华,采撷辞章的藻饰。学问积聚,能够质疑辨析;宽居自守,能够施行仁德;一定使五伦顺畅,各种行为美善,容貌庄重,威仪整饬,言辞优美,如同金子已经冶炼,如同美玉经过雕琢。祥云在篇章中绚丽,春花在笔墨间灿烂。他的文章文采交错而可观,就取得了“斐”之道。将来如果在朝廷显达,施展才能更加宏大,便会像凤凰仪态出现在虞廷、麒麟游行在黄郊。到那时,“斐”的功效就会更加广大而完整,也会反过来成就我了。这些还不足以穷尽其意义;朝镇把书积满斋中,居处其中而求学,这是所谓“衣锦”。因为朝镇有所请求,而且势头正锐利奋进,姑且用这些话作为他执掌的武器。《恬隐斋记》“恬隐”,是黄岩戴先生的书斋名。先生名琏,字尚重。他的祖先从闽地迁到台州,世代以诗歌著名。宋代东皋、石屏父子尤其显著。诸孙如竹洲、兰谷、宓轩、东野、渔村、秋泉、樗巢、介轩等,接连不断。如今家在太平的【山上乔下】山。先生在龙鸣山避喧庵中读书,以此自称,有时也把它作为书斋名。他饮酒歌唱,自得其乐,没有人能测知他的境界。他年纪七十六岁,乡里把他看作榜样;主器先生认为允明对他有师道之责,让我为他写记。大概处在南都太学丞的职位上(此处缺字),人的情感,活动胜过安静的有十分之九,安静胜过活动的有十分之一。隐居安静到了极点,又哪里还在意恬静不恬静呢?世道衰落了,有人名义上极其安静,却仍然不能恬淡;不能恬淡却还说自己隐居,是妄言。不能恬淡而说隐居的人,是妄言。我本来不能忘掉恬淡而隐居。不能恬淡而隐居是妄言,那么能在隐居中恬淡,确实就是达到极点了。既然在隐居中恬淡确实达到极点,又何必再树立名号呢?这也不过是要巩固自己的极致罢了,是想忘掉恬淡而先做到恬淡。因此看到“恬隐”这个称号,就知道这是真正的隐居,也知道这是真正忘却恬淡的境界。达到极点了啊!戴先生取“恬隐”为号,我愚昧,不能再加以赞美。我演绎其意作歌,冒昧献给先生:隐居啊隐居啊,为什么还有歧路?恬淡啊恬淡啊,隐居而不欺骗自己。隐居啊恬淡啊,只有先生能够全部做到吧!《坦轩记》获赐佥苏州卫指挥使司事、隆亭华君世宏,把“坦”作为轩名,请我写记。坦,就是安,也就是平。我曾从孔子的书中得到它的意义:“君子坦荡荡。”遵循天理而没有外在忧虑,无论到哪里都平正无碍。君子取此义。又从周公的书中得到它的意义:“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安居中正、处在下位,行道而正直的人。幽人取此义。又从天地万物中寻求它的意义,也都是这样。暑寒依次更替,高低相互因循,从未偏执到极点而不返回。只有人可以不坦然吗?《尚书》说:“王道平平。” 《诗经》说:“周道如砥。”从天子直到平民,难道有谁可以不坦然吗?那些不这样做的人,秦始皇、汉武帝刘彻求取仙人,连天子的坦道也损害了;战国七雄、刘濞之流违逆纲纪、兼并同类,损害了诸侯的坦道;张仪、苏秦、商鞅、范睢、王莽、董卓之类攫取职位、窃夺国家,损害了公卿大夫的坦道;王衍、宋齐丘一类人用矫饰的名声窃取利益,损害了士人的坦道;甚至愚昧的百姓,干犯纲纪、激怒众人、超越本分而放纵自己,损害了平民的坦道。他们都认为坦道不足以满足自己而抗拒它,张大自己的私欲。这些人最终有谁没有招致祸患、反而同时保全了自己的坦道吗?所以坦道不可不遵行。如今华君的才干豪迈敏捷而果断,所作所为一定能够成功。他的家世凭孝义传承,极大地光耀自身;接受国家三品爵位,头戴冠弁、身着金紫,使家族显得高贵;扩建宅第,田地相连,生活用度丰厚,没有愿望不能实现。从别人看来,高远阔大,难以同时得到,而这些对华君来说都只是平常事。假如华君不能使自己安定,却总想凌驾超越,以此为快乐,那么未必做不到,但就会远离正道。华君却不是这样,只是守着一个“坦”字来安居,这就是完全遵循正道而获得吉祥,远远超过常人。所以心境平和安定而冲淡简易,用坦来安定自己的心;敦厚守本、注重实际,用坦来端正自己的行为;恬淡贞静,用坦来安定自己的志向;典雅诚信,用坦来端正自己的言语;节俭勤劳、庄重和睦,用坦来治理家庭;谦逊温和、正直宽厚,用坦来对待他人。别人像高峻的泰山、岱山、嵩山,我则以平坦的土地自处;别人走在险峻的太行山,我则走在平坦的大道;别人处在深邃的九疑山,我则处在开阔的原野。把这些用于日常生活并使之自然,他的心便安宁,行为便通达,志向便舒展,言语便顺畅,家庭便富足,乡里邦国也会敬重他。一身安泰康宁,各种福气都会聚集。坦道的功效广大而深远,本来就是这样,而华君独能取得它,您大概懂得天地万物的道理,也就是周公所说的幽人、孔子所说的君子吧?我把这些写成赞语,传之久远。《招隐亭记》

招隠亭在无锡之甘露,作之者曰西野华君文润。文润抱局疏雅,含薄风素,髙居遐揽,同心者稀。于是寓刘淮南之志于兹亭焉。人莫不髙之,予也惑夫。安以王孙之华赫,不足以尚其旷逸之想,故使八公者造二山以讽引,沮溺招援,黄绮孤标,灵韵激兴。后来自是以还,必斯为美。或云卧以终身,或拂袖于中路。任南董者传隠,列逸与勲劳以齐芳。信髙尚矣,抑皆执是则将蔑礼,崩乐废养,乱刑五臣,遐举十人,行遯唐虞不就,夏周不兴,而后我独贵乎圣贤之情,其亦异矣。呜呼,葢尝徐察而深求之,然后知君子之居心御世所执微矣。葢曰三代以还,极乱可隠,极治亦可隠也。三数君固已有说,今君臣明良,时事泰清,而文润为是,则所谓极治之隠者也。百僚充备,绩効既征,揭吾一人独见林下,以助化赞理,黙与弼教致世者同功焉,不亦可乎?故唐虞有巢许,周有夷齐,先民予五臣十人而不夺四子,则招隠于治世者可知矣。故曰道并行而不相悖,文润殆知道者非邪?既叙以助志,复为诗瑑亭石,时歌而招焉。词曰:山有木兮木有枝,木山之阳兮山木贲思。糺崟岩兮樛单柯兮矫窅,君不来兮木以老。

于牣亭记

长洲郭汝载家,城北彩云里。汝载治士,有恒心、恒产。去家东凿疏壌为沼,循沼内为副堤,筑内为中洲。内外堤匝以嘉木、柳枝、桃花,绯绿互焕。亭洲之中,以主张众美,谓生意无若羣鳞之繁且妙也。名亭以于牣。仆游焉而乐。汝载曰:“吾不为宾谋也者,而为是吾乐而之是而乐,益忧而之是而忧,损。吾谓鱼独吾乐,今而后知其众,而斯名之宜。”夫予曰:“然。执道以御物,道不精,失物情。征物于往者之于道也,则居可知矣。古之言鱼之乐一也,庄周、公孙侨、子思之徒与周之为雅者二,其为乐一也。夫枯辙旱陆,易煦沫而斗津,吾邌然乐其乐,而况方舍继縦游乎?伐冰之家之池,洋洋悠悠。又况跃沼于渊,极与翔摩戾空者,咸察焉。又况泳洄徳涯,遨盘道川,微鳞巨鬛,左右充盈。其为情无以尚之者乎?故称鱼之至者,古今底于平王子善称哉?然吾始乐之,今有忧焉。鱼吾之尽性,皆以遇圣人。今鱼遇圣人处乎沼,情尽耳。吾与子生圣人时,被圣人教,将求为圣人用,能若鱼之恝然无为乎?若是则负圣人矣。夫鱼满沼,贤才满天下。吾与子于是不可以贤才自居,不可以满自恕。居则骄,骄则倾,恕则怠,怠则斁。倾与斁,非鱼所知,吾与子罪也。故于是当修焉。”无作鱼羞。子曰:“诺。”予曰:“夫鱼且勿可羞,而况室居名言之张奓乎?”汝载瞿然请记之。

清兮亭记

居天下名山水,性气不足以充发之,且当与阎坐市立者殊科。矧抱质澄雅,又知读书事隠,是境之为其専且名也,亦不辱矣。洞庭天下名区也,金作之山,玉作之水,不肯受尘土一点,罗氏居之,哦山啸水,吞烟吐霞,衣流冠石,作一亭储羣胜,号之曰「清兮」。来邀予志,心地之接者于亭楣。噫!去孺子二千年,不闻洞庭有擅兹名者,葢天胜不迁,知契而取者自寡,或有之矣,而我未之见也。未之见而昉见之,又乌得而忘言也?噫!毋缁而衣,毋棘而足,吾他时占子旧缨,当无一丝发垢浊。

吹绿亭记

钱氏有大圃焉,一方池居前,旁为亭,面东轩豁疏,彻不受一泥壒入。毎坐栏临流,四檐草木生气蓊合,翔禽交呼。波菱水葓膏碧乱掷,游鳞潜鬛,时时拨剌出入水面,水痕散而为罗,激而为珠,澄而为练。一坐便废,昼夜酣畅之余,取五柳先生巾漉苏州莲花白,时咽饶州一白醆。旋入池采菱剥莲菂,饱啖,手自垂纶钓鲜鲂,兼洞庭橘子皮酒烹之以荐。抱阮咸作一两曲,熈熈而醺,冥冥而眠,仰面看碧落,髙歌「归去来」,歌已长啸流云数声。却梦与点也接,与沂雩一境,然后寤。亭之趣大畧如此。主人澄彻二兄弟得之最深。夏日予过之,以为趣颇分,请名亭而文之。予大意以为亭趣惟有生意故胜,遂用韩吏部诗语摘二字题之曰「吹绿」。

杨氏祭田记

译招隐亭在无锡甘露,建造它的人叫西野华君文润。文润胸襟疏朗雅正,含有淡泊高洁的风度,居处高远,能够远望四方,同心之人却很少。因此他把刘淮南的志向寄托在这座亭子上。人们没有不称赞它的,我却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是因为王孙的显赫华贵,不足以超越他旷达逸宕的思想,所以才让八公建造两座山来讽谏引导,让沮溺招引援助,让黄绮树立孤高的标志,使神灵般的风韵受到激发?从后来到现在,一定都把这种做法当作美德。有人隐卧以终身,有人在半途拂袖而去。任由南董那样的人记录隐士,使逸民与功勋劳绩并列而同样芳美。这样确实高尚啊,但如果人人都坚持这一点,岂不是将会轻视礼、破坏乐、废弃奉养,使刑法和五臣混乱,使十人远走,像唐虞时代那样退隐而不出仕,导致夏、周都不能兴盛;然后我唯独尊贵圣贤的情操,那也太奇异了。唉!大概曾经从容考察并深思探求,之后才知道君子安放心意、治理世间所持守的道理是精微的。大概可以说:三代以来,极端混乱时可以隐居,极端安治时也可以隐居。那三位君主本来已经有过说明,如今君臣贤明和谐,时事安泰清明,而文润却这样做,就是所谓极治之时的隐居。百官充备,功绩已经显著;揭示我一人独自处在林下,以辅助教化、赞助治理,默默地与辅弼教化、成就天下的人同功,难道不可以吗?所以唐尧虞舜时代有巢父、许由,周代有伯夷、叔齐,先民把五臣、十人的功业给予他们,却没有夺去四人的隐居地位;由此可知,在治世招请隐士的道理。因此说:“大道同时并行而互不相悖。”文润大概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吧?我既已写记来帮助他的志向,又作诗刻在亭石上,时时歌唱,以招引隐士。诗说:山上有树啊树上有枝,山南的树啊,山上树木多么文饰美丽。山岩纠结高耸啊,孤枝曲折啊,挺立而幽深。君子你不来啊,树木就这样老去。《于牣亭记》长洲人郭汝载的家在城北彩云里。汝载治理士业,有恒久的心志和恒久的产业。他离开家向东开凿疏松土地作为池塘,沿池内修筑副堤,在里面筑成中洲。内外堤岸周围种满佳树、柳枝和桃花,红绿交相辉映。在洲中建亭,用来统摄众多美景;他说,生机没有比鱼群繁多而奇妙更好的了,于是把亭命名为“于牣”。我游览其中,感到很快乐。汝载说:“我原本不是替宾客谋划,而是因为这是我的快乐,所以接近它便快乐,越来越忧虑而接近它便忧虑,减少这种忧虑。我以前以为鱼只是我一个人的快乐,如今才知道鱼群众多,这个名称很合适。”我说:“是这样。执守道理来驾驭万物,如果道理不精微,就会失去对万物情性的体察。从过去谈鱼而合于道理的事来看,居处的道理也可以知道。古人谈鱼乐,有庄周、公孙侨、子思之流以及《周礼》中雅乐所说的两类,但他们所说的快乐是同一种。至于干车辙中的鱼、旱地上的鱼,只能交换湿润的唾沫、争夺一点水,我还为它们能够得到快乐而欣然,何况正在池泽中接连不断地游动呢?有伐冰之家那样的池塘,水势浩荡,悠然流动。又何况鱼跃入池沼,游向深渊,尽情游动,几乎与飞翔摩擦长空的鸟相接,这些都可被观察到。又何况鱼游于回环的德性之涯,遨游于盘旋的道之川,细小的鱼鳞和巨大的鱼鳍,左右充满水面。它们的情状,还有什么能超过它们的吗?所以说到鱼之乐的最高境界,古今大概没有比平王子善的称述更好的了吧?然而我起初为鱼快乐,如今却为鱼忧虑。鱼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都是因为遇到了圣人。如今鱼在池塘中遇到圣人,只需尽情游动罢了。我和您生在圣人的时代,受到圣人的教化,将要希望被圣人任用,难道能像鱼一样无所作为、毫不在意吗?如果这样,就是辜负圣人。池中鱼多,就如天下贤才多。我和您在这里不能以贤才自居,也不能因贤才众多而自我宽恕。安于居处就会骄傲,骄傲就会倾覆;自我宽恕就会懈怠,懈怠就会败坏。倾覆和败坏,不是鱼所知道的,却是我和您的罪过。因此在这里应当修养自己。”不要使鱼儿感到羞惭。汝载说:“好。”我说:“鱼儿尚且不应羞惭,何况居室中的夸张命名和言论呢?”汝载惊醒般地请我为此写记。《清兮亭记》居住在天下著名山水之间,如果人的性情气质不足以充实并发扬它,那就应当同坐在市中、站在市中的人区别开来。何况此人资质澄澈雅正,又懂得读书和隐居之道,那么这个地方成为他专有而著名的居所,也没有辱没它。洞庭是天下著名的胜地,山像金铸成,水像玉造成,不肯容受一点尘土。罗氏居住在那里,吟哦山色,长啸水声,吞吐烟霞,衣襟沾水,帽子触石,建造一座亭子来聚集各种胜景,称它为“清兮”。他来邀请我为亭题记,把自己的心意与亭额相接。唉!距孺子两千年了,没有听说洞庭有谁专擅“清兮”这个名称,大概是因为天下胜景不会迁移,能够与它契合并取其名的人自然很少;或许曾经有过,但我没有见到。如今没有见过却终于见到了,又怎么能忘记为它说话呢?唉!不要穿着染黑的衣服,不要让荆棘刺伤脚,我将来考察您旧日的衣冠,应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污垢浑浊。《吹绿亭记》钱氏有一座大园,前面有一方池塘,旁边建有亭子,面向东方,开阔疏朗,通透得连一丝泥尘也不会进入。每次坐在栏杆旁临水而望,四面屋檐下草木生机浓郁聚合,飞鸟交相鸣叫。水面菱角和水葓肥润碧绿,杂乱地抛洒;游鱼潜藏着鳍尾,时时拨剌一声出入水面,水纹散开像罗,激起像珠,澄澈像白练。坐在那里便什么也顾不上了,白天黑夜尽情畅快之后,取用五柳先生的头巾过滤苏州莲花白酒,不时啜饮一杯饶州一白。随即下池采菱剥莲子,大口吃饱,亲手垂线钓新鲜鲂鱼,又用洞庭橘子皮酒烹煮来进献。抱着阮咸弹一两支曲子,和乐而微醺,昏昏然入睡,仰面看青天,高声歌唱《归去来》,唱完又长啸数声,使流云也似乎为之停留。后来梦见同曾点相接,进入沂水、舞雩的境界,然后醒来。亭子的趣味大致如此。主人澄彻兄弟二人领会得最深。夏天我经过那里,认为趣味很能感染人,请我为亭命名并写文章。我大意认为亭子的趣味只是因为充满生机才胜过别处,于是摘取韩吏部诗中的两个字,题名为“吹绿”。《杨氏祭田记》

曲礼曰:礼従宜。礼器曰:礼时为大,顺次之,称次之。礼之重于祭久矣。若夫士祭之田,其在于王制。既曰有田则祭,无田则荐;而又曰圭田无征,在于孟轲氏之书。既曰卿以下必有圭田五十畆;而又曰士无田亦不祭。然则田之有无未决也。观周礼地官任土之法,有士田、圭田。郑司农以士谓仕,谓仕则赐圭田。然则圭田亦以赐否为有无与夫制之存乎籍者如此。后世何居乎?自井田废而礼随以迁。近世朱氏所述,以立祠堂、置祭田,冠乎有家之四典。今士诵法圣贤,知重于是矣。然必执而望之上之人之赐乎?则礼无时而行矣。葢圣朝调酌古今,仕者禄而不田,至大勲庸之赐,间出焉,亦先王意也。士于是得为而为之,弗禁也;不得为而不为,弗让也。得不得者,力之谓也。然则士于是得为而为之,亦近于所谓时者欤?近于所谓天地之祭、宗庙之事、父子之道、君臣之义而顺者欤?近于所谓君子大牢而祭谓之礼而称者欤?皆従宜者也,亦为之而已矣。呜呼,吾独嘅夫为之者之寡也。夫得为而为之上也,不得为而为之次也,不得为而不为又其次也,得为而不为斯下矣。某郡杨某室,既侈富礼典,周举属求予记其祭田。夫人则知祭矣,祭而以礼者寡也;礼而知以时,又寡也;礼亡时得而能调酌建置,以不失先王之意,不悖时王之宜,又益寡也。是所谓上焉者,其可嘉哉?葢世以其得为者而他为焉,又多也,不亦重可嘉哉?虽然,万物之情,外必自中。某之所为,葢不特是,乐其发,慎其独。所谓外心、内心,其必能交致矣。夫田之度,籍之石,阴。

南山隠居记

孙居润殆五百年当大江之濆,严庄之郊,依山北而家。天顺中,故处士大章有三子,各授以业。季氏公正君,得山南地,地广而荟。君时壮且敏,视其地若玉未琢也,力治之,薙其芜,夷其垤,垆其埴,整其缭,筑其领为第,易其幅为畴,艺其裔为圃。第之属,敞而为堂,宻而为室,重而为楼,虚而为亭。敞者主之,余者従之。其制无飞题藻缋之靡,其贮惟琴书耕织之具。畴之属,有畎,有畆,有沟,有潴。其种秔秫麦菽。圃之属,凿曰沼,迭曰山,障曰篱,通曰径。其植柿栗桐漆松杉竹蔬麻枲。大率居尚朴固,而等威有章。物可游玩,而材实给用,美足畅适,而规可示后。于是地事乃尽,而安处焉。犁鉏共简,编并持乐道与治生偕事。子姓日侍,宾朋时集,安之而不迁,享之而亡怍,信居室之善者也。君标其称曰「南山小隠」。相国长沙公而下多为题署,复请予记。夫深山大泽,惟材之依,故嵩华有虎豹,而蚁封无楩椅。然得而不知居之,耀华于郊,饕啖于野,其招伐而就禽也,立至。故周颙、种放中道而废,以为其地羞。此又地之依夫人者也。惟知道者得焉,而守之。大颖阔力,函拥不散,乃治地以自宅心,综而躬理,盈而为虚,泰而为约,卒食其报,积于尺寸之力,而收于亿廛之获,乐于充赢之享,而免于悖出之虞,得于今之寻常,而流于后之无穷也。此则为隠之道,而独君以之。长江大麓,非斯人其畴依哉?君有二子,方育,皆植志媚学,拔类材也。方领荐于乡,育业辟雍,行且争驱,一日千里。此又山川不舍者,予特従君请也。本其雅意,如是者而言之。

石田记

君子之心望于世也,亷而自治也,勤其望之亷,故甘为未辑之瑞;治之勤,则不宁耀其生,耀无穷焉。葢有不度而试者,以杙为楹,以挠人之堂殿。君子视人,恒若余视已,恒若虚。每退一武,曰:“吾弗彼若,则弗可以试。”非谦也,其自期者遐,而更觉其敛,而不知其已度越余子逺矣。伍员之喻石田以弗稼,犹无田也。沈先生则弗稼者,与其以为名,所谓君子之心也。先生者,巢许其居,服而禹稷其肾肠。既自退曰:“吾不敢丰望于世,为是名已。”乃去以道自治,削萧莠,抉沮洳,揭其坚白以对日月,爽然风尘之表。璆琳琅玕,従厥自生自润。吾亦不强自键闭,唯不为太仓玉食之需,安于寛闲之野,寿于寂寞之濵焉耳。吾何恧乎哉?或曰:“审尔,先生亦独洁者矣,而亦乌乎耀矤无穷?”与余曰:“先生之植志操节,也不可窥。吾试与若窥其诗,非孝忠节义也,无触于膺,无寄于声。油油乎茁元化之嘉种,粒烝民于终古。其不类杜少陵与?杜之位不过一员郎,无片事自振当时,而自方稷契,人不笑之以诗史耀也。而先生又乌乎恧哉?”先生之为斯称也,在少而小子言之于其老。凡言诸先者,当以期今则定矣,敢以垂赞无止。

东山竹屋记

译《曲礼》说:礼要根据适宜而行。《礼器》说:礼以合时为大,以顺应次序为次,以相称为次。礼对于祭祀的重要性由来已久。至于士人用来祭祀的田地,见于《王制》。其中既说有田地就祭祀,没有田地就荐献;又说圭田不征税,见于孟轲的书。既说卿以下一定有五十亩圭田,又说士人没有田地也不祭祀。这样看来,田地有无仍然没有定论。考察《周礼·地官》任土的制度,有士田、圭田。郑司农认为士就是仕,既然是做官,就会被赐予圭田。这样看来,圭田也取决于是否受赐,而有无圭田又取决于制度是否记载在册,情况就是这样。后世又如何呢?自从井田制度废除,礼也随之改变。近世朱氏所叙述的建立祠堂、置办祭田,被列在有家族者的四项大典之首。如今士人诵读圣贤之法,知道重视此事了。然而如果一定要执着等待上位者赏赐,礼就永远无法施行了。大概圣朝调和斟酌古今制度,做官的人有俸禄而没有田地,直到大功勋的赏赐,才间或赐田,这也是先王的本意。士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做,就去做,并不禁止;不能做,就不做,也不必推让。所谓能不能做,指的是力量和条件。这样看来,士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做就去做,也接近所谓合时而行吧?这接近于所谓祭祀天地、奉事宗庙、父子之道、君臣之义都能顺应的情况吗?这接近于所谓君子用太牢祭祀,称之为合礼而相称的情况吗?这些都是根据适宜而行,也不过是去做罢了。唉!我只是感叹这样去做的人太少。能够做而去做,是上等;不能做而去做,是次等;不能做而不做,又次一等;能够做却不做,就是下等。某郡杨某的家族,已经大力推行富厚的礼典,周举请我为他的祭田写记。人们知道祭祀,能够按礼祭祀的却少;按礼祭祀而知道合时的,又少;礼制亡失之后,能够根据时势调和斟酌、建立制度,又不失先王的本意、不违背当今君王的适宜,更加少。这就是所谓上等之人,难道不值得嘉许吗?世人往往因为自己有条件做某事,就去做别的事情,这样的人又很多,难道不更加值得嘉许吗?不过,万物的情状,外在一定发自内心。杨氏所做的,大概不只是此事,还乐于使它发扬,谨慎地守护其独处之心。所谓外在之心、内在之心,他一定能够使二者交相实现。至于田地的丈量、账册和石刻,阴【原文残缺】。《南山隐居记》孙氏居住在大江之滨、严庄郊外,依山向北建家,差不多已有五百年。天顺年间,已故处士孙大章有三个儿子,分别授予他们产业。三子季氏公正君得到山南的土地,土地广阔而草木茂盛。公正君当时年轻而敏锐,把这片土地看作未经雕琢的玉,尽力治理它:除去荒草,铲平土阜,烧制黏土,整治环绕的水道,筑起高地作为住宅,改变地形分成田畴,种植边缘土地作为园圃。住宅一类,开阔的建成堂,幽密的建成室,层叠的建成楼,空旷处建成亭。宽敞的堂作为主体,其余作为从属。建筑制度没有飞檐彩绘的奢靡,所储藏的只是琴、书以及耕织器具。田畴一类,有田沟、田亩、水沟和蓄水处。种植粳稻、糯稻、麦、豆。园圃一类,挖凿成池沼,堆叠成山丘,遮挡处建篱笆,通行处开小径。种植柿、栗、桐、漆、松、杉、竹、蔬菜、麻和苎麻。大体说来,居处崇尚朴素坚固,而等级威仪又有条理。物品可以游赏玩味,木材果实又足以供日用;美观足以使人舒畅,规制又足以示范后代。这样,土地上的经营才算完备,于是安居其中。犁锄等器具简便,编织和耕作并行,把乐道与谋生一同办理。子孙每天侍奉,宾朋不时聚集,安于此处而不迁徙,享受它而不感到惭愧,实在是居室经营得好的地方。公正君题名为“南山小隐”。自相国长沙公以下,多是题写匾额署名,又请我作记。深山大泽,只能依靠有材之物,所以嵩山、华山有虎豹,而蚂蚁封土的小丘没有楩木椅木。然而得到材物却不知道安置它,便在郊外炫耀华美,在野外贪食,那么招致砍伐而成为禽兽猎物,很快就会到来。因此周颙、种放中途废止隐居,是因为认为那个地方有辱于他们。这又是土地依靠人的地方。只有懂得道理的人才能得到它并守住它。大颖胸襟宽广而力量充沛,包容聚集而不散,于是治理土地来安顿自己的心志,综合经营并亲自料理;把充盈变为空虚,把宽泰变为简约,最终得到它的回报。这是积累微小的力量而收获亿万庐舍的收益,享受充实富足的生活,同时免除悖乱外出的忧患;所得在今日虽属寻常,却能流传到后世无穷。这就是隐居的方法,唯独您实行了它。长江、大麓,若不是这样的人,还能依靠谁呢?您有两个儿子,正在成长,都立志勤学,才华超出同类,堪称杰出人才。方子正准备在乡里被荐举,育子在辟雍求学,往后将并驾争先,一日千里。这又是山川不肯舍弃您的一点表现,所以我特意应您的请求,依据您的高雅心意,把这些话写下来。《石田记》君子的心志,是希望在世上有所作为,同时又廉洁自守。他勤勉于实现这种清廉的志愿,所以甘愿把自己看作尚未整理的瑞玉;治理自身十分勤勉,便不只是使一生显耀,还要使这种光耀流传无穷。大概有人不自量力而试图冒进,把木桩当作栋柱,想要扰乱别人的堂殿。君子看待别人,常常像我看待自己一样,总觉得自己空虚。每退后一步,便说:“我不如他,就不可以试图与他相比。”这不是谦虚,而是他对自己的期望极其高远,所以越发显得收敛,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远远超过其他人了。伍员劝石田不要耕种,仍然等于没有田地。沈先生则是不耕种,却把它当作自己的名号,这正是所谓君子的心。先生居处如巢父、许由,外表服饰而内心如禹、稷。既然主动退让,便说:“我不敢对世俗抱有奢望,能有这个名号就够了。”于是离开尘世,以道理自我修养,削除蒿草杂莠,排除泥泞洼地,显露自己坚贞洁白的本质来面对日月,清爽超然于风尘之外。美玉珊瑚,自然生长,自然润泽。我也不强行闭塞自己,只是不去追求太仓的美食,安居在宽闲的郊野,终老于寂寞的水边罢了。我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有人说:“果真如此,先生也只是一个独自清洁自守的人,又怎么能使光耀流传无穷呢?”我回答说:“先生所树立的志向和操守,是不可窥测的。我试着同你看看他的诗:并不是只写孝、忠、节、义,也没有什么触动胸怀、寄托于声调的刻意安排,却温润地滋长着天地造化的嘉种,使百姓世世代代得到滋养。他难道不像杜少陵吗?杜甫的官位不过是一名郎官,没有一件事能在当时振作声名,却自比稷、契,人们并不因他的诗使他成为诗史上的光耀而嘲笑他。先生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先生之所以得到这个称誉,是我年轻时向一位小童谈到他的长者。凡是谈论前贤,都应以今天的情形来判断;我谨以此篇留下赞语,永无止境。《东山竹屋记》

国家有耉成股肱之臣,曰大理卿金坛虞公。歴辅祖宗仁、宣四朝,率典宪弼教,用平慎闳雅以格于又。既没而遗休垂光,肆达于胤人,实覃且吁其曰:「邑黉之彦来鳯君,孝秀凝特,益振世华,用维绍先,开来者是承是荷。」尝割父授口分之业为祊田,继两走阙下,上疏请明先公延赏之典,不报。请赐谥,又不报。犹以言直迕权奸,谪东裔。踰年,天子诛奸贼,宥流人,来鳯得释归。辛未春月,予遘于京师,唁且庆之。视其气浩然直,熏然充也。问来故,来鳯曰:「遇明天子,将复申先公事。」予曰:「不其惩欤?」来鳯曰:「吾以直奚惩乎?抑先公之道,其岂和玉之类,顾不能三献哉?」予甚壮之。明日,以其所谓东山竹屋者求记,亦自己有言:「言辛酉之秋,由下第归,游庄城之东,得其地胜,有山水之雄秀,竹木之茂悦,因旁竹结屋而居,以讨古今,索名理,养节气。于是有朝阳之况,虚心子之称。且上寻先公有玉雪之轩,亦以竹喻玉,以温栗雪以洁。先公以喻吾,以指言其将因地以获先公之心,获其心尚武其道云尔。」凡其言之大校若此,嘻!既尽之矣,予不足助来鳯所不能忘言者,悦来鳯之气也。夫玉所以温栗,雪所以洁,竹所以似,二者所以具是姿性节操。先公与来鳯之所以有取之,皆以得此气耳。至如衡古今而观之,瑟兮僴兮,赫兮喧兮,卫武之竹也。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史鱼之竹也。笔则笔,削则削,春秋成乱贼惧,孔子之竹也。其在于今,则出谐箾韶,处光汗青,惟虞氏之竹乎?此殆可以赞来鳯之志。彼其留眺于緑枪金鏁之状,注聴于琼琚玉佩之韵,与东山之佳,衡宇之适,以极语言风咏之工者,可语众人,非所以记来鳯

眼空台记

鸿山自栖梁伯鸾以来,居者不易,称可知己,樵竖耨夫,何有于地乎?逮西野华公徳,始能居之,亦始能称之,阐古构新,名其特胜者至十有八,嘻盛矣哉!山于是为中兴。其间曰眼空台者,惟吟眺之所。间尝以语余,余想其燕闲之时,觞豆之隙,哦兴横生,活气欲吐,则振衣而上。于是衡睇六合,冥诣太始,不见有一长物。虽山川之流峙,草木之荣瘁,禽虫之鸣寂,奔伏以至乎烟霞之互彩,日月之代明,万有错于前,而曽不满吾之一瞬。故举所见而空之,此其加于人信逺矣。然而空有之际,取舍之间,而是非判焉。公察之久矣,故自其有而论之,则日用百需,钓弋之微,亦不可以去;自其空则混沌七凿,宇宙之大,亦不可以执。譬诸饮食,方食为有,食已为空,如不食以为空,不可也;食已而犹执之,亦不可也。葢万物皆备吾身,而初不物于物,乃君子之道也。此言不可去者也。又况有是非者介乎其间,巨桥之粟于纣为有,而武王为空,时则主于空;居延之节于苏武为有,而李陵为空,时则主于有。故空有不在物,而在眼;不在眼,而在心;不在心,而在理。不然,无择而毕归于空,西方之言,非公之意也。故公之所谓眼空以道为枢者也。古之为观者,若山渊之平,庄周恵施之眼,也是齐也,非空也;块岳杯湖,李白之眼,也是大也,非空也。二子烛道未尽,故齐之大之,而未至于空。若公于是无必乎齐,无必乎大,其视夫山河草木之属,流而自流,峙而自峙,以极于万有之积,而各具自然,竟无一事凝塞于吾中者,而又矧乎伤道败徳之初,赘疣梏絷之具,龌龊琐屑,胶扰烦乱,交病吾心眼者哉?九霄上帱,八纮下陈,旷然吾两瞳子,唯见一道道,以眼着眼,以台着,不可谓台罔功。予不佞,请发公之道以镵于台。

菊花荘记

兰溪伊廷玉家有菊花荘,以其道行于医,寓志于是云尔。判太仓州龚君为道其志,幸予记之。菊事亦大矣!有菊徳,有菊操,有菊趣,有菊功。舒而葩,散而叶,绯緑而色,芬馥而气。本乎地者所共,菊无贵也。徳而黄中,操而后雕,趣而幽野,功而济人,斯菊善已。伊亦特举一隅,吾请为徧征之。夫植焉,名焉,而玩游焉,以助徳焉,厉操焉,适趣焉,辅体焉,一身之菊庄也。徳孚于伦属,悉由中焉;操立乎上下,咸有守焉;趣无弗适,而体无弗康焉,一家之菊庄也。一家然而一国,具其来至于康疲癃,活夭札,州里之菊庄也。推于通国,通国之菊庄也。广之天下,天下之菊荘也。又至乎反收内巻,以小喻大,物喻道,则百行异而私欲亡,君子进而小人退,善人多而恶类消,中国治而夷狄臣,阴阳和而万物遂,亦人与国家、天下与天地之菊荘也已。小乎哉!福建宪佥前翰林章公有记,亦引厥旨矣。龚君之命不可已,且申之云尔。伊君亦然之乎?倘然之,幸分我一落英餐。

芝庭记

译国家有年高而功业成就、作为股肱的大臣,便是大理卿金坛虞公。他历仕祖宗仁、宣四朝,主持法典、辅佐教化,以平和谨慎、宏大雅正的作风来匡正朝政。他死后,遗留下的美德和光辉仍流传下来,广泛惠及后代,人们实在深深感叹说:“本邑学校中的俊彦来了凤君,孝行卓异、品德凝厚,更将振兴世代的荣光,以继承先人、启迪后人。”他曾分割父亲授予的口分田产作为祭祀田,后来两次奔走到宫阙之下,上疏请求彰明先公延赏的典制,却没有得到答复。又请求赐予谥号,仍没有答复。他还因为直言触犯权奸,被贬谪到东部边远地区。过了一年,天子诛杀奸贼,赦免流放之人,来凤才获释归来。辛未年春天,我在京师遇见他,既慰问又向他道贺。看他的气质,浩然正直,充实温和。问起他归来的缘故,来凤说:“遇到贤明的天子,我将再次申述先公的事情。”我说:“难道不怕因此受到惩罚吗?”来凤说:“我因为正直又有什么可惩罚的?何况先公的道,难道像卞和的玉那样,只是不能三次献上吗?”我非常赞赏他的壮志。第二天,他拿所谓东山竹屋来请我作记,并亲自说明:“辛酉年秋天,我因科举落第回乡,游览庄城东面,发现那里地势优美,有山水的雄奇秀丽,竹木的茂盛可爱,于是靠着竹林建屋居住,用来探讨古今,寻求名理,培养节操和气概。于是有了“朝阳”的景况和“虚心子”的称号。又向上寻访先公曾有的玉雪轩,也是用竹子比喻玉,以温润坚实比喻玉,以洁白比喻雪。先公用这些来比喻我,是说我将凭借此地获得先公的心;获得他的心,也就是继承他的道罢了。”他说的大意就是这样。唉,已经说尽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来凤表达他不能忘怀的心意,只是喜爱来凤的气概。玉之所以温润坚实,雪之所以洁白,竹之所以相似,都是因为它们具备这样的姿态、性情和节操。先公和来凤之所以取法它们,也都是因为获得了这种气质。至于衡量古今而观察,瑟瑟然、严正然,显赫而声名远播,是卫武公的竹;国家有道时像箭一样直,国家无道时也像箭一样直,是史鱼的竹;该记就记,该删就删,使《春秋》完成而乱臣贼子畏惧,是孔子的竹。放到今天,若能从歌咏箫韶中显现,在光耀的史册上留下声名,恐怕只有虞氏的竹了吧?这大概可以用来赞美来凤的志向。至于他停留观赏绿枪金锁般的形态,专心聆听琼琚玉佩般的声韵,以及东山的佳景、衡宇的安适,并把语言吟咏的工巧发挥到极致,这些可以说给一般人听,却不是用来记述来凤的。《眼空台记》鸿山自从梁伯鸾来此栖居以后,居住者一直没有改变,称得上知己的人,自然可以想见;至于樵夫农夫,又哪里懂得这片土地呢?到了西野华公德,才真正能够居住于此,也才真正能够称说它;阐发古意、创造新景,把特别优胜之处命名为十八处,真是盛美啊!鸿山因此重新兴盛起来。其中有一处叫眼空台,是吟诗眺望的地方。他曾间或把这些告诉我,我想象他燕居闲暇、饮酒进食之间,吟兴突然产生,活泼的气息仿佛要喷薄而出,于是整理衣服登台。在那里纵目四望六合,幽思直达太初,看不见有任何多余之物。即使山川的流动与耸立、草木的繁茂与凋零、禽虫的鸣叫与寂静,以及直到烟霞交相映彩、日月轮替发明,万物错杂呈现在眼前,也丝毫不能充塞我的一瞬之心。所以把所见的一切都看空了,这种境界加在人的身上,确实十分高远。然而在空与有之间、取与舍之间,是非也由此判明。华公对此观察已久,所以从“有”来谈,日常生活中的各种需要,即使细微到钓鱼射鸟,也不能舍去;从“空”来谈,即使混沌初开、天地宇宙之大,也不能执着。譬如饮食,正在吃时是“有”,吃完便是“空”;若因吃完便把不吃当作空,不可以;吃完还要执着于食物,也不可以。大概万物都完备于我身,而我起初并不把自己拘泥于外物,这才是君子的道。这是说那些不可舍弃的事。何况有是非夹在其中:巨桥的粮食,对纣王来说是“有”,对周武王来说是“空”,当时便应以空为主;居延的符节,对苏武来说是“有”,对李陵来说是“空”,当时便应以有为主。所以空与有不在外物,而在眼中;不在眼中,而在心中;不在心中,而在道理。不然,便会无所选择,最终一概归于空,这不是佛家所说的意思,也不是华公的意思。因此,华公所谓“眼空”,是以道为枢纽。古人作观,像把山与深渊看成平等,是庄周、惠施的眼光,这叫齐,不叫空;把土块高山、杯中湖水看成一体,是李白的眼光,这叫大,不叫空。两人照见大道还不彻底,所以只是把万物看齐、看大,还没有达到空的境界。若华公对此既不执着于齐,也不执着于大,他看山河草木一类事物,任其流动的自流,耸立的自立,直至万物的积聚各自具备自然本性,最终没有一件事凝滞在我心中;又何况那些一开始就伤害道、败坏德的东西,以及赘疣、桎梏、束缚之物,龌龊琐碎、胶着扰乱、烦杂纷乱,交相损害我的心眼呢?九霄在上覆盖,八方在下陈列,我的两眼旷然开朗,只看见一条大道。以眼观眼,以台为着眼处,不能说这座台没有功用。我才德浅薄,请允许我阐发华公的道理,刻在这座台上。《菊花庄记》兰溪伊廷玉家有一座菊花庄,因为以医道行世,便把志向寄托在这里。太仓州判龚君为他说明这番志意,希望我作记。菊的事情也很重大啊!有菊的德性,有菊的操守,有菊的情趣,有菊的功用。花舒展开来,叶片散布,呈绯红、青绿的色彩,散发芬芳浓郁的香气;这些根本上都是土地上共同具有的,菊并没有特别尊贵之处。至于内含黄色的中和之德,花谢后才凋零的操守,幽静野逸的情趣,以及救济人的功用,这才是菊的美善。伊君只特别举出一个方面,我请求为他全面征引。种植菊花,为它命名,游赏玩味它,用来辅助德性、砥砺操守、调适情趣、补益身体,这是一身的菊花庄。德性取信于亲属伦常,一切都从内心发出;操守树立于上下关系之中,一切都有所守持;情趣无不适宜,身体无不健康,这是一家的菊花庄。一家如此,进而一国如此,直到使衰弱残病者康复,使夭折疫死者获得生机,这是州里的菊花庄。推广到整个国家,就是全国的菊花庄。扩大到天下,就是天下的菊花庄。再进一步收摄返归内心,以小比大、以物比道,那么百种行为虽有差异而私欲消亡,君子进用而小人退避,善人增多而恶类消灭,中国得到治理而夷狄臣服,阴阳调和而万物顺利生长,这也就是个人与国家、天下与天地的菊花庄了。这难道还小吗!福建宪佥、前翰林章公已有记文,也引用说明了其中的宗旨。龚君的嘱托不能推辞,我姑且再申说几句。伊君也这样认为吗?如果认为如此,幸好请分给我一片落下的菊花瓣,让我品尝。《芝庭记》

叶君明哲之新居在太湖东之纪革始迁而芝产焉,因自称芝庭主人。吾师天官守溪先生为署二大字。他日就仆问记祯妖之谈,古今岐焉。或曰犹影响,或曰阔疏。至折诸圣言,则如礼之云四灵,春秋之书螽螟,居可知矣。予衡观其间不可决,谓天之有意无意在也。一气流转,或为人,或为物。其粹精者,植出而芝,动出而才秀,非无种也,种于太和焉矣。其间有人物相为征应者,亦自不同。有人未至而物先见者,有人既孕而物斯従者,有人与物适相值焉者。由君子言,则可喜也,亦可惧也。昔之名卿喜佳子孙之出其门,如芝之生其庭,髙贤固然而今吾得之,是可喜也。然而佳气吾集,能无迓导承凝之方欤?必人与物偕,而后不为吾芝辱,可符谢公言少当苍苍意,是可惧也。今叶君于是则信善矣,其人恂然恭,冲然和,蔼然才且淑也。而嗣者泳游頖波,英藻粲发,可以袭桂馨,夺杏艳,是封胡羯末徒也。则知而无事乎惧,一于喜者也。既以为君庆,且以伫焉而永之以歌诗,其词曰

烨神蕤兮翘吾庭,粲吾嗣兮协厥灵。友黄绮兮采岩垧,粲者起兮甘泉。九茎芝兮芝兮,绵修龄。

懐星堂集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九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桐园记

人以桐自称也者,指有二:以木也,以琴也。其为以琴也者,亦有二:以鼓也,以喻也。王君世材,家呉城东之甫桥,家傍有园,植桐盈之。耳目之洽,心趣属焉,乃自称云“桐园”,是以木者也。顷请余章于辞,以重其木,实重称也。余求其大者,无若以琴之喻者。言之,夫琴盛乐也,大可以荐天子,廷为民,释愠阜财,建大和,以奠世育物,奔蹈鸟兽,岂宜废置哉?今寄之于园,是荒寒寥寞,与繁植者芃芃然骈也。今世材负材,局不入夔旷手,此其喻矣。然奚病乎哉?古之人风尚髙逺,凡其道诎信,志显晦,身行蔵,悉泄于琴。其为晦蔵者,杏坛汾亭,其尤也。琴岂不宜隠者?琴之不宜隠,为世言,不为人琴言也。况引桐以归园,是未斵之材,拥天贞完天和,惟直应抚桐之木,安园之地,称焉而已矣。世材于是惟日消摇乎老圃之间,视吾峄阳之孙,居然亡恙,为之培扶灌洗,使姿格洒洒出羣,表碧阴凉,叶铺十亩无尘之土。吾坐其下,时而茗,时而酎,歌清商,舞玄鹤,优游卒岁,无伺乎束帛之贲,而希声大音振响于离垢独乐之场,不亦善哉!世材之趣,本若此前之所喻,谓其宜琴而不琴,不宜园而园也者,余意也。所以长世材既复,世材又为歌,使可弦焉:“桐之荣兮,可阴碧;瑶兮沉沉,息兮我襟。桐之桢兮,可音紫琼兮愔愔,写兮我心。桐之寓兮,我园;襟兮心兮,我桐园兮。”

南村记

苏之胜,左川而右山,出胥门,絶官濠,入桥而西,穿横塘,越荷花荡,乃至山下,跨塘双桥,立东桥上,四观可尽其山川之胜,其村墟之最也。乡人王臣之居之,而号南村,因李孝亷请予状之,以文章。噫!南村之名,以山川之胜,山川之胜,臣之得之,不能言,而假予言;予能言,而不能得山川之胜。得之者在此,言之者在彼,两不相值,何以言为哉?泽国雨晴,风色清俊,吾期孝亷过臣之,而告臣之以南村之真。文章不在笔墨,在三士登桥上,连手南顾,而一笑也。

南江记

气之秀者,其锺也。物而为山川,人而为知仁。就其有动静焉,则物而川,人而知,秀气之动者也。惟动也,故周流傍行,不舍昼夜,涵两仪,首五行,滋万物,通九有,功之巨莫加焉。消息万理,机权百事,订是非,审时势,别行蔵,乐日用心之灵莫加焉。夫子所云“智者乐水”,无烦多辩矣。然吾观于是水,其亦待人而功乎?一河也,或漕国计,或利众涉,或下流归墟荡焉而已矣。以至其它千条万派,用而利,弃而否,皆然也。若夫势趋东南,故呉尤多江湖。蒋君允昭,家呉淞之濵,以南江称宜也。吾以君抱泽物材,未得沛乎四海而泊焉,寄髙踪于寂寞之澨,临清赋诗,濯缨放歌,汪汪之府,虽不自少,斯固安时顺理,夫子之所谓知者矣。固足以涤顽夫尘,契逝者叹,不亦大哉!虽无舟楫庸江功,不以君废也。故为比类引义,宣其大旨若此,君当谓然。彼如分情鱼鸟,寓兴藻荻,消光阴于钩纶者,末也。

西郊记

译叶君明哲的新居在太湖东面的纪革,刚迁去便有灵芝生长,于是自称芝庭主人。我的老师天官守溪先生为他题写“芝庭”二字。一天,他来向我询问祥瑞与妖异的说法,古今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那只是如影随形的反映,有人说荒疏无据。至于拿圣人的言论来衡量,就像《礼记》说四灵、《春秋》记螽螟一样,意思是可以知道的。我综合观察其中的道理,不能断然判定,认为关键在于上天是否有意。一种元气流转,有时成为人,有时成为物。其中精粹纯正的,作为植物便生出灵芝,作为活动便产生才俊,并不是没有根种,而是根种本来就孕育在太和之中。其间人与物相互作为征兆感应,也各不相同:有的人尚未出生,物先出现;有的人已经孕育,物才随之出现;也有的人与物恰好同时相遇。从君子的角度说,这既可喜,也可惧。过去著名卿士喜欢佳秀子孙出在自己门中,正如灵芝生在庭院;高贤本来就是如此,而如今叶君得到了它,这是可喜的。然而佳美之气聚集于我家,能没有迎接、引导、承受、凝聚它的方法吗?一定要人与物相伴,然后才不会辱没我家的灵芝,这也正符合谢公所说的少年应当合乎苍苍天意,这又是可惧的。如今叶君确实很好:为人恭谨诚实,谦冲和厚,和蔼而有才,并且品德美善。他的后继者在泮水之波中游学,文才灿然焕发,可以承袭桂树的馨香,压倒杏花的艳丽,这正是封胡羯末一类的贤子弟。由此可知,只需欢喜而不必忧惧了。我既为叶君庆贺,又将因此期待并用诗歌使它长久流传,诗词说:灿烂的神异灵芝啊,挺立在我的庭院;光彩的后嗣啊,与你的神灵相合。愿与黄绮相友,在山岩郊野采摘;光彩的人才兴起于甘泉。九茎灵芝啊,灵芝啊,使寿命绵延长久。《怀星堂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二十九 (明)祝允明 撰写 ○记叙 《桐园记》有人以“桐”自称,大致有两个意思:一是指树木,二是指琴。把它理解为琴,也有两个意思:一是指用来鼓琴,二是用来作比喻。王君世材家住吴城东面的甫桥,住宅旁有一座园子,种满了梧桐。耳目所接触的景物都使他心情投合,于是自称“桐园”,这是取树木之意。近来他请我用文章题写,来抬高梧桐,实际上是抬高这个称号。我寻求其中较大的意义,没有比以琴作比喻更合适的了。琴是盛大的乐器,盛大时可以进献给天子,在朝廷上教化百姓,消除怨怒、增加财富,建立太和,以安定世道、养育万物;甚至能使鸟兽奔走舞蹈,怎么可以废置不用呢?如今把它寄托在园中,显得荒凉寒寂,正与繁茂并植的梧桐相对照。这就是世材身负才华,却因局势不能进入夔、旷那样的乐师之手的比喻。然而这有什么妨碍呢?古人的风尚高远,凡是道的屈伸、志的显晦、身的出仕与退藏,全都从琴中流露出来。至于用琴来隐晦自藏的,杏坛、汾亭一类尤其突出。琴难道不适合隐者吗?说琴不适宜隐藏,是对世俗而言,并不是对人的琴性而言。何况引梧桐归入园中,这是尚未砍伐制作的材料,保有天然的贞性和完整的和气,只须正好应合抚弄梧桐之木、安置园林之地,称为桐园罢了。世材从此只在老圃之间逍遥度日,看着我峄阳山的梧桐后代,安然无恙;为它培土扶持、灌溉洗濯,使姿态格调洒脱出众,显出碧绿的树荫,叶子铺满十亩无尘的土地。我坐在树下,有时品茶,有时饮醇酒,唱清商曲,舞玄鹤之舞,悠游度过一年,不伺候束帛之礼,也不求荣华,而让微妙的清声和宏大的乐音在远离尘垢、独自快乐的地方震响,难道不是很好吗!世材的情趣,本来就像前面所说的比喻:说他适合弹琴却没有弹琴,不适合建园却建了园,这正是我的意思。因此我为世材写下这些话,世材又作歌,使它可以配弦歌唱:“梧桐繁茂啊,可以遮出碧绿的浓荫;美玉啊深沉幽静,使我的胸襟得以休息。梧桐坚贞啊,可以发出声音;紫色美玉啊和谐温润,抒写我的心情。梧桐寄寓之处啊,是我的园;胸襟啊心灵啊,便是我的桐园。” 《南村记》苏州的胜景,左边是河流,右边是山。出了胥门,越过官濠,进桥向西,穿过横塘,越过荷花荡,才到山脚;跨过塘上的双桥,站在东桥上,四面景观都可以看尽,这里是山川胜景和村墟景致最为优美的地方。乡人王臣居住在那里,号称南村,于是李孝廉请我写文章为他描绘。唉!南村这个名称,来自山川的优美;山川的优美,是王臣亲自得到的,却不能说明,只能借助我的话;我能够说明,却不能亲自得到山川的优美。得到它的人在这里,说它的人在那里,两者彼此不能相合,又何必写什么文章呢?雨后初晴的水乡,风色清爽俊秀;我约定孝廉到王臣那里去,告诉王臣什么才是南村的真实。文章不在笔墨,而在三位士人登上桥头,携手向南眺望,然后相视一笑。《南江记》秀美的元气,聚集便形成万物:作为物便成为山川,作为人便成为知与仁。就其中有动有静而言,作为物便成为河流,作为人便成为智慧,这是秀美元气的运动。正因为运动,所以周遍流行、向旁运行,昼夜不息;涵容天地两仪,统摄五行,滋养万物,贯通九州,功业之大没有比它更大的。消长万理,掌握百事的机变,辨定是非,审察时势,区别出仕和退藏,能够乐于日常运用心灵的神明,也没有比它更大的。孔子所说“智者乐水”,不必再多加辩说了。然而我观察这种水,它的功用也要等待人来发挥吗?同一条河,有时运输国家的粮税,有时便利众人渡涉,有时只是向下流归入虚空而荡漾罢了。至于其他千条万派,用它便有利,弃置便无用,也都是这样。因为地势趋向东南,所以吴地尤其多江湖。蒋君允昭家住吴淞之滨,以“南江”称号,实在很合适。我认为您怀有滋养万物的才能,却未能充沛地施展于四海,只能停泊在寂寞的水边,临清水作诗,濯洗冠缨,放声歌唱。您胸中浩荡的境界,虽不自我轻视,这本来就是安于时势、顺应事理,孔子所谓的智者。它足以洗涤顽夫身上的尘垢,契合逝水之人的感叹,难道不是很大吗!即使没有舟楫来发挥江河的功用,也不能因此废弃对您的称誉。所以我借同类事物引申义理,宣明大意如此,您应当会认为说得对。至于把情感分别寄托给鱼鸟,把兴致寄托在水草之间,在钓鱼垂纶中消磨光阴,那是末等的做法。《西郊记》

劳君以名麟号西郊,用鲁事乎?麟之祥于鲁,可知矣。吾天朝可以鲁亵乎?成康之郊,固曽容之。君将以是乎?然而引之于西,则果用鲁矣。嗟乎!鲁之不竞久矣。东门之人,鲁之真麟,而使其若丧家狗,尚何有于鉏商奴隶之手?一麕身鳯臆之足云乎?故孔子悲之。自获麟来,谈者众矣。且乌乎折衷?或曰:以肇汉也。夫汉之文景,固谓追轨成康,则或者之谈,亦或可信。今天朝自祖宗来,皆尧舜也。虽孝景称几刑措,犹不及吾累朝之専止于仁。则今日果有麟焉,出于西郊,亦成康而已矣。使孔睹之,且声颂之不遑,又何有于反袂拭面、涕沾袍者哉?故曰:大道之世,无孝子,无忠臣,非无孝忠也,夫人而莫非孝忠也。曷以一麟为兆,而矧于朝野之辨耶?则劳君于是,殆迹似鲁而心真成康者矣。又曰:审然,则胡为不犹黄帝时之在囿,而若是逺疎乎?曰:尧舜之世,乃有巢由。今劳子在尧舜世而不用,独不得以巢由自居乎?不以巢由自居,则吾君非尧舜乎?

可斋解

允明交何子凡何子操中施外为学与仕者允明见之其必欲足其道也何子寻常自谓可人亦谓可允明亦谓可直谓谦尔未始为之深长思知其旨有他也为之思而知之而言之匪一士葢无若方子方子推何子之志匪无择可匪见小利可其必得乎易之时当其可言何子之道莫大乎是何子受其言足矣又问允明则安能墨墨欤葢有一言而两之者可是也少之曰可多之亦曰可何子之道无不足何少乎何子则不自满又何多乎允明为何子审之士于三代后则必折衷于孔氏无可无不可然则倚于可殆不可嘻何子岂倚于一者何子正以择其可为可耳为天下之行抗之非可抑之非可为天下之言髙之非可卑之非可为天下之用同之非可异之非可杨失之抗墨失之抑庄失之髙子云失之卑冯道失之同王安石失之异皆非孔氏徒何子宁为是葢曰行必无适莫言必六籍用必如司杙以至大司寇行相事斯则何子之所以能折衷于孔者也

陈氏燕翼堂记

诗人言武王之仕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谓传其所以顺天下之谋,以安敬事之子孙子孙敬其事者行之乃安,甚矣武王之善继而诗人之善言也。近儒谓谋及其孙,则子可以无事,安有弗谋其子而先其孙子?教未施而徒欲安之,虽敬不先于安,其说若近而反迂。后世欲法之,従古训可矣。为天下国家皆有道焉,所谓孙也。故称燕翼者,先求其孙之道。长洲陈君文焕,少游邑庠,将光大其族,不幸壮岁不禄,有二子,伯曰凯,字徳和;仲官徳相。徳和承所遗厚业,能以诚笃敬慎加培之。徳相生于遗腹,积学敏功,必将遂扬显之孝。爰构华堂三楹,以储先人之休泽,而事其母陆硕人。硕人且六十矣,慈孝相洽,友恭既翕,家室攸宜,日以康豫。因署其堂曰燕翼,谒余乞言昭之,亦甚矣。陈君之善诒,硕人之善守,伯善述,仲善继,将完其志与事,而佚母于寿祉。燕翼之道,其允获而无忝与?为之记而作诗系之。其诗曰:有木维桥,终风霣条,肆笃其稊,以莫震摇。谓我雏鳯,并谧于巢,栽培有道,敬事勿雕(右一)伯兮善述,载述载昌,载获厥播,载构其堂,笃诚以勤,饬修无荒,敬事先采,嗣服不忘(右二)仲也善继,善继维志,夙夜辰竸风云力致,兢兢祇祇,虔恭寅畏,存荣没显,扬芬嗣世(右三)有赫新堂,嘉名用章,以宅三纲,以出五常,埙箎雝雝,琴瑟锵锵,母也顺只,式寿且康(右四)凡诗以尊者美,以卑者劝,劝斯懋,懋斯永,伯仲其知之矣。

潘氏湖山佳胜楼记

包山具区拔造化精,金玉作山水,自竒而灵,萃灵而神。天烟霏霞月,地澜沦湍波,秀荂嘉实,良干材,幽翔逸趯,弗可究名状。人居占尺土丈流,至澹翠浅緑,遥耳目,手可指接,亦皆足夸佳胜。其未至,若千里为柳溪,即胥口有居者,前太湖而东,灵岩西,香山环前而错布,洞庭羣峦也。先东跨箭泾而梁穿湖流,达于灵岩香径桥也。先西而梁穿湖流,达于穹窿山桥也。是为潘氏,而一楼卓其居,是为主人之子太学生鋹和父蔵修所也。和父得郡名士咏歌之,而署以湖山佳胜。潘氏,余世交也,今又为婚姻家。太学之父崇礼隠君,古心行君子也,善家徳门也。太学起家器也。他人以是居请语余,且为地喜谈之,抑我潘氏?潘氏以他居请为人喜谈之,以潘而是居能已乎哉?吾观凡居之胜者,得其人甚难。獧者浮露而伤华,优伶而被冠绅;浊者昏钝而伤质,乃金碧涂土木偶,其居蒙羞,山不得自髙,川不得自涤。太学父子之于斯也,忠信长厚,増金庭玉柱而崇澄■〈氵靓〉涵渟廓,东南之薮而阔。崇礼偕佳胜以卒岁,太学遄往用于时,异日返初尽,崇礼孝事引养于蔵修之所,而楼之佳胜大成也已。

笠泽金氏重建安素堂记

译劳君用“麟”作号、称为西郊,是在援用鲁国的故事吗?麒麟在鲁国出现的祥瑞意义,已经可以知道了。我们天朝难道可以轻慢地比作鲁国吗?成王、康王时代的郊外,本来容许有麒麟出现。您将要取这个意思吗?可是把它引到“西”边,确实就是用了鲁国的故事。唉!鲁国衰弱已经很久了。东门外的人,才是鲁国真正的麒麟,却使他像丧家之狗一样,难道还会有什么施展于鉏商奴隶之手吗?仅仅有麒麟的身躯、凤凰的胸脯,又能说明什么呢?所以孔子为此悲伤。自从鲁哀公捕获麒麟以来,议论它的人很多,又怎么能得出一个折中的结论呢?有人说:这是汉朝兴起的征兆。汉朝的文帝、景帝,本来可以说是追踪成王、康王的轨迹,那么这种说法或许也可以相信。如今我朝自祖宗以来,历代都是尧舜一般的君主。即使孝景帝自称几乎达到刑罚废止,也仍比不上我朝历代专一止于仁政。因此今天果真有麒麟在西郊出现,也不过是成王、康王时代的情形罢了。假使孔子看见它,尚且来不及歌颂,又哪里会有反转衣袖拭面、眼泪沾湿衣袍的悲哀呢?所以说:大道盛行的时代,没有所谓孝子、忠臣,并不是没有孝行忠节,而是人人无不孝忠。怎么能把一只麒麟当作征兆,更何况还要区别朝廷与民间呢?那么劳君取这样的名号,大概是形迹像鲁国,而内心真正像成王、康王。又有人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像黄帝时代那样把麒麟养在苑囿中,反而显得如此遥远疏离呢?” 回答说:“尧舜的时代尚且有巢父、许由。如今劳先生处在尧舜般的时代,却没有被任用,难道唯独不能以巢父、许由自居吗?如果不以巢父、许由自居,那么我们的君主难道不是尧舜吗?” 《可斋解》我祝允明同何子凡、何子操交往,看见何子凡内修其道、外施其学,准备以此求学和出仕,我必定希望他使自己的道更加完备。何子平常自称“可人”,也称许别人为“可”,我也说他“可”,只是认为这是谦虚罢了,从未深入思考,不知其中另有深意。为此思考之后才明白,他所说的并不只针对一个士人,大概没有像方子那样的人。方子推求何子的志向,并不是无所选择地说什么都可以,也不是只见小利便说可以;他所认定的,一定是合于《易》之时、当其可而后言。何子的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何子接受这样的说法也就足够了。有人又问我祝允明:“难道能默默无言吗?”大概有一句话而从正反两面说的,就是“可”。把它减少一点,也说“可”;把它增加一点,也说“可”。何子的道本来没有不足,为什么还要减少呢?何子又不自满,为什么还要增加呢?我替何子仔细辨析:三代以后,士人必定以孔氏为折中标准,无可无不可。那么偏执于“可”,恐怕反而不可。唉,何子难道偏执于某一端吗?何子只是审慎选择什么可以做,才说“可”。对于天下的行动,把不是可行的强行推进,把可以做的压抑不做;对于天下的言论,把不是可说的抬高,把可以说的贬低;对于天下的功用,把不是可用的同等看待,把可以用的视为不同。这些都不对:杨朱错在强行推进,墨子错在压抑,庄子错在抬高,扬雄错在贬低,冯道错在一概同等,王安石错在一味求异;他们都不是孔氏之徒。何子大概说:行动一定没有偏爱和厌恶,言论一定以六经为准则,应用一定如司空、司徒、司马等各司其职,直到像大司寇那样推行政事;这就是何子能够以孔子为折中的地方。《陈氏燕翼堂记》诗人谈到周武王的仕进,说:“为子孙留下安定天下的谋略,来安乐地辅翼后代。”意思是传下使天下顺治的谋略,以安定并使子孙敬慎地奉行。子孙敬慎地奉行它,才会得到安宁。这说明武王善于继承先业,诗人也善于表达,实在太好了!近代儒者说,谋略既然涉及孙辈,那么儿子便可以无事;哪有不为儿子谋划,却先为孙子谋划的道理?教化还没有施行,却只想使他们安定;即使敬慎,也不应先讲安定后讲敬慎。这种说法看似接近道理,实际上反而迂曲。后世想要效法武王,遵从古训就可以了。治理天下国家都有其道,这个道就是所谓“孙”字所指的内容。所以称为“燕翼”,是先求得使后代安定的道。长洲陈君文焕,年轻时游学县学,正想光大宗族,不幸壮年便去世,留下两个儿子:长子名凯,字德和;次子名德相。德和继承父亲留下的丰厚产业,能够以诚实笃厚、敬慎谨严来加以培植。德相生于遗腹,积累学问,敏于功业,必定能成就并显扬父亲的孝名。于是建造华美的三楹厅堂,用来储存先人的美德恩泽,并奉养老母陆硕人。硕人将近六十岁,慈爱与孝顺彼此融洽,兄弟友爱恭敬十分和睦,家庭关系和谐,每天都安康愉悦。于是把厅堂题名为燕翼,请我写几句话来彰明它的意义,这也很有意义啊!陈君善于遗留事业,硕人善于守成,长子善于继述,次子善于继承,将完成父亲的志愿和事业,使母亲安享长寿福祉。燕翼之道,他们能够真正获得而不辱没它吗?我为此作记,又作诗附在后面。诗说:有树木作为桥梁,强劲的风吹落枝条;于是让它根基深厚、枝芽茂密,不被震动摇撼。把我看作幼凤吧,让它与我一起安居巢中;栽培有正确的方法,敬慎奉事而不要毁伤。(右一)长子善于继述,既能继述便昌盛;既能收获所播下的种子,便建造这座厅堂;以笃厚诚信而勤勉,以整饬修治而不荒废;敬慎奉事先人留下的事业,继承服行而不忘。(右二)次子善于继承,善于继承的正是父亲的志向;早晚勤勉,努力施展如辰星风云般的力量;战战兢兢,恭敬谨慎,虔诚恭谨,敬畏奉行;生前保持荣誉,死后留下显名,使芬芳传扬于后世。(右三)新堂高大显赫,美好的名称用以彰明;以此安顿三纲,发扬五常;兄弟和睦如埙箎相应,夫妻琴瑟和谐铿锵;母亲顺遂安乐,长寿而康健。(右四)诗歌是用来赞美尊长、劝勉卑幼的;受到劝勉便努力,努力便能长久,长子次子应当知道这一点。《潘氏湖山佳胜楼记》包山、具区汇聚造化的精华,仿佛由金玉构成山水,自然奇异而有灵,聚集灵气而成为神秀。天空有烟霭、霞光和月色,地上有回旋的水波和湍急的波涛,秀丽的花朵、美好的果实,优良的树干和材木,幽禽飞翔、逸兽跳跃,无法穷尽地命名描摹。人居占据一尺土地、一丈水流,直到淡淡的青翠、浅浅的绿色,远处可以收进耳目,近处伸手便可指点接触,也都足以夸耀其佳美胜景。还未到那里时,仿佛相隔千里;从柳溪而来,经过胥口有居所的地方,面向太湖向东,灵岩在西,香山环列于前,洞庭群山错落分布。向东先跨过箭泾,在横穿湖流的桥上通往灵岩香径桥;向西先在横穿湖流的桥上通往穹窿山桥。这就是潘氏之居,其中一座楼高高卓立,是主人之子太学生鋹和父亲藏修的地方。鋹和得到郡中名士的吟咏歌唱,便题名为“湖山佳胜”。潘氏是我的世代交游之家,如今又成为姻亲。太学的父亲崇礼隐君,具有古人的心胸,践行君子之道,是善于治理家庭、德泽门第的人。太学生是足以成器的人。别人因为这处居所请我作言,又因为喜爱此地而请我谈论,难道是要抬高我潘氏吗?潘氏凭借别人的居所请我为之称美,难道仅仅因为这是潘氏的居所就可以停止称美吗?我看凡是景致优胜的居所,能得到合适的主人非常难。轻佻的人浮华外露而损伤景物的华美,优伶之流却披上士绅衣冠;浑浊的人昏昧迟钝而损伤景物的本质,于是把金碧色彩涂在土木偶像上,使居所蒙受羞辱,山不能自行显出高峻,水不能自行洗涤清澈。太学生父子对于此地,却忠信长厚,使金庭玉柱更加增辉,使清澄深涵、宽广停蓄的水色更加壮大,使东南的水泽更加开阔。崇礼将与佳胜景色相伴度过一生,太学生很快便会出仕为时所用。将来归返本初,崇礼奉养老父,在藏修之所尽孝,而这座楼的佳胜也就大为成全了。《笠泽金氏重建安素堂记》

呉中自昔多儒家,不特一时师友游会之盛,往往父子昆季交承绍袭,引之不替。斯风至美,摇城金氏其一也。其始祖为宋迪功郎章,至元间,其孙伯祥父尤名,尝作安素堂于所居贞丰里,钱逵伯行氏为之记,称伯祥端重有守,知所止而无外慕之心。暨入国朝,其后人守耕读之业不衰而转盛。伯祥六世孙允彰,益清修克振先绪。以安素者,文献存而栋宇湮矣,乃就元趾复构之,请余纪其成。凡安素之旨与其道,钱君之论理畅而言美矣。余更以事言之:夫以物授受者,期欲必守之无徙,良难。伯祥学有得,知夫金帛宫室长物不足为身之重,子孙之传也。独取吾志所处山泽之区,宫一亩,田一顷,以安其中而不动乎外,虽非屡空,可谓素行乎贫贱者。其世当溷浊,彼士之为鱼腥蚁膻者,皆茍且以就功名,而伯祥考盘磵薖,涅而不滓,饘斯粥斯,终吾生以徜徉耳。既而子孙守之,遭时闵凶,干戈四溟,金之族遵晦故,栖无流播之虞,可谓行乎患难之素。天王新海寓,霈膏泽,百六十年而允章继述益炽,虽不轩冕,又非所谓素富贵而行乎富贵者耶?甚矣儒効葢至乎是,其要不过不愿乎外,故无入而不自得,安素之大无踰于此矣。吾又不知当伯祥时,郡乡之显者青紫奕奕,富者仓箱矗矗,其所安所遗有如伯祥者否?有之当并存,今安在乎?不安素者効若是,伯祥之贤加人既逺,而子孙之美允彰之孝,又焉可证哉?韩氏之子不能安退之文学之素,故诒金银车之诮;卢氏之孙不能安懐慎亷正之素,故掇澧州之放。奸臣之史,兹堂之名与允彰之声并延而未央也,岂不重与?允彰名焕,号友衡,凡金氏之业安素者,耕读二道,既其熟习而有得者,使徒美而无奨掖,功将非允彰意。复援诗礼经训,铭诸堂之两序曰: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右在左曰:「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右在右。

南冈序并诗

以朱公为南冈之号,说之者葢咸谓南于象为明,为文居为君子之强;冈为髙,为亷,为坚,磨而不磷。数者咸令徳,有一加于人,而公兼之。物以名体,名以方徳,信美已然。余知公者,就其行征而符之。公久莅谏垣,有犯无隠,危言累百牍。可知者如为建储,为视朝,为抑奄尹,为斥权嬖,为止畋游,为登正黜邪,为公进退刑赏,为申寃滥,为振灾困,为论列大礼,务举前旒而启之明,拔黈纩而纳之聪。崇议切辞,何明也?何髙也?又何亷也?而翘翘批逆,中立而不倚,不变塞以期至死,如其强,如其坚。畅其末为词华咏歌,而又尽南冈之能事毕矣。有而似之,谁实方之?公今赋政东南省,至于王丞弼极髙明诸叙,为日丽辰揭,小人作诗,公焉永懐,以慰其愿。

公位之煌煌兮,公道之堂堂兮,堂堂且南冈,且陵相省之屏也,台揆之升也,道大行也,极髙明也,展大成也。

表弟蒋秀才遗文序

译吴中自古以来儒家很多,不只是某一时师友交游聚会盛大,往往父子兄弟相互承继、世代沿袭,使这种风气延续不绝。这种风气极其美好,摇城金氏便是其中一家。金氏始祖是宋代迪功郎章,至元代,其孙伯祥的父亲尤其有名,曾在所居贞丰里建安素堂,钱逵伯行替他作记,称说伯祥端庄持重、操守坚定,知道适可而止,没有向外追求的心。进入国朝以后,他的后人守着耕读事业不衰,反而更加兴盛。伯祥的六世孙允彰,更加清正修洁,能够振兴先业。由于安素的宗旨和文献还在,而堂屋已经湮没,于是就在元代旧址上重新建造,请我记述落成之事。关于安素的宗旨和道理,钱君的论述已经义理畅达、文辞优美。我再从事实来说明:把物品交给别人,期望对方一定守住而不迁移,实在很难。伯祥求学有所得,知道金帛、宫室以及多余财物不足以增加自身的分量,只能作为传给子孙的东西。他独自选择自己志向所安处的山泽之地,宅地一亩,田地一顷,用来安顿内心而不为外物动摇;虽不是屡屡贫空,也可以说是在贫贱中实行质朴的生活。当时世道混浊,那些士人像鱼腥蚁膻一样,都苟且追逐功名,而伯祥却安居磐石曲水之间,虽受污染而不被玷污,粗粮稀粥,终其一生自在徜徉罢了。后来子孙守住这份事业,遭逢时世忧患凶乱,四海都在战乱之中,金氏宗族遵循隐晦自守的旧道,因此没有流离播迁的忧虑,可以说是在患难中实行质朴之道。天王重新安定海内,广施恩泽;经过一百六十年,允彰继承先业,事业更加兴盛。虽然没有显赫的车服冠冕,难道不又是所谓处在朴素的富贵中而按富贵之道行事吗?儒者所应当效法的,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其要点不过是不向外物求取,所以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安素的宏大没有超过这里的了。我又不知道在伯祥时代,郡乡显贵者官服光耀,富有者仓廪箱笥高耸,他们所安顿、所遗留的事业,有没有像伯祥这样的?即使有,也应当一同保存;如今在哪里呢?不安于素朴的人,结果尚且如此,伯祥的贤德远远超过一般人,而子孙的美德又由允彰的孝行来证明,岂不是更可见吗?韩氏的子孙不能安守韩愈文学上的质素,所以留下被讥讽为赠送金银车的笑柄;卢氏的后代不能安守卢怀慎廉正的质素,所以招致被放逐澧州。奸臣的史迹,将与此堂的名称和允彰的声名一同延续不止,难道不值得重视吗?允彰名焕,号友衡。凡是金氏以安素为业、以耕读为二道的人,既已熟习并有所心得,如果只是赞美而没有奖掖,功业将不是允彰的本意。于是又援引《诗经》《礼记》的经训,在堂两边的序上铭刻道:播下各种谷物,实在包藏着生命;苗穗接连生长,已有满足。它的穗子繁茂,禾苗绵延;它的收割已经完成,果实济济充实,积聚达到万、亿以及秭。右边左侧写道:“用修习礼来耕耘,用陈明义理来播种,用讲学来除草,用根本仁德来聚集,用传播礼乐来使之安定。”右边右侧写道。《南冈序并诗》把朱公的号称作“南冈”,为此解释的人大都说,南方在四象中属明,属文,居于君子刚强的位置;冈是高,是廉,是坚,受到磨损也不变薄。这些都属于美德,其中任何一种加在常人身上都很难得,而朱公兼具它们。事物因名称而有形体,名称因方位而体现德性,确实美好。我了解朱公,便根据他的行为来验证这些说法。朱公长期任职于谏垣,有所触犯便直言不隐,危切的言论写满了许多奏牍。可以知道的事情,如请求建储、请求视朝、抑制宦官、斥退权贵宠臣、停止田猎游乐、任用正直黜退邪佞、为公正决定进退刑赏、申雪冤枉滥罚、救济灾民困民、论列大礼,务必举起帝王冠冕前的旒帘来开启他的明察,拔去耳塞来纳入他的聪听。崇高的议论、切直的言辞,这是何等明亮!何等高远!又何等廉正!他又高高挺立,批评逆耳之事,处身中正而不偏倚,不因阻塞困厄而改变,直到死也不改,正如他的刚强,正如他的坚贞。最后畅意发挥,写成华美的词章歌咏,于是南冈所能做的事情也全都完成了。有与他相似的人,谁能真正与他相比呢?朱公如今在东南省主持政务,至于王丞弼极高明等人的叙述,如同太阳照耀、星辰高悬;我作诗,希望朱公长久记住,以安慰我的愿望。朱公的官位多么显赫啊,朱公的正道多么堂堂啊!堂堂正正而又称南冈,既是陵相省的屏障,也是台揆升进的阶梯;大道广泛施行,达到极其高明的境界,充分成就伟业。《表弟蒋秀才遗文序》

李义山序李贺集,称贺死时语其母:“帝召作白玉楼记。”顷之,烟气起,贺死,事传于今七百年,人信之极,章着。余近得姨母蒋夫人说表弟事,知千载有继贺者,事复章着。葢气元英灵,天人流通,自轻清降凝,俄复归返,若帝有命,兹固古今之理。与弟名焘,字仰仁,故乐亭令君遗胎而生。夫人方在蓐,恍惚见道流三人入房,便失其一。焘既免矣,襁褓神颖,能言诵习。九岁治四书,易皆通。十一入为府学生,乡郡知名。十四应乡荐不捷,而声转蜚溢。隶贱遐僻,莫不喜称之。丁已之岁,其年十六,冬月将尽,一旦枕上呼夫人曰:“母宁知帝京有紫府琼台乎?”母曰:“不知。”又曰:“儿当以母老辞归,可邪?”夫人讶其不伦,且谓呓语,置不问。数日,夫人长壻刘■〈山介〉来叅贺元节,入焘斋,见周易书中有夹置一纸,书千百言,取观之,乃焘所记前梦事。其初曰:“某年月日梦老父引登髙境,目曰紫府琼台,撰文曰翠碧重华,玉殿金阙。”其末曰:“某再拜泣请,家有老母,愿放归养,姑还云云。”▯未及读中文,焘适来夺之,夫人亦来问故,不对。夫人取纸将视,焘窘遽云:“母毋观此泄天中机。”夫人恶之,抵于地,焘遂拾置册中。其年秋,焘病,病中语夫人:“李贺为帝召为文,不免死,奈何?”三月日,焘竟死。死后屡梦于夫人。一夕见夫人,即驰去,夫人逐之。人言焘今非复若畴昔行也。夫人愈逐之,及问焘今何在,焘曰:“儿为召作丹台记。”夫人言:“丹台非世间有,其天居邪?”焘愕然曰:“儿不得如昔滞行,即去。”一夕又见焘父,言:“吾死不如焘,吾死即灭即散,焘死不灭不散,渠乃全者,欲来即来耳。”言既,随复见焘。夫人问其死状,焘曰:“儿死従首上以往。”又言“不灭”等语,与父言无少异。又曰:“母哭无过恸,若过恸,若不荤食,若拈弄儿典籍,皆令儿悲。”遂寤。凡焘之章着,若此。呜呼,焘果従长吉游诸清都紫微。谒帝而代言乎?何世不幸,不能留焘,使麟鳯埃壒也。夫人将显焘焘,故未及为古文辞,独时文数十篇,自题曰《东璧槀》。夫人取刻之,俾允明序。夫人又言:「焘记梦文在册中,后为某攘去,并文亡之,故今不得其详。」焘与余皆为特进柱国武功伯天全府君外孙。魏舒之誉将望于焘,余实甚愧之。因序焘文,详列为后人诵。焘虽未仕,徳行备美。幼受夫人教,旦畏恭如严师,夜乃慈恋,达母子之恩。三岁人示以文鸟,焘曰:「我非畜鸟人也,性复简静温洽。」今刻文亦可为经生法。

表弟号懐海生序

表弟徐美承抱志旷阔,予前既序其字,又告余常欲白其抱为一别号。旷阔有踰海者乎?李谪仙曰:「海懐结沧洲,可号懐海。」弟曰:「唯。」又曰:「吾世偃王后也,食东海特进柱国武功伯祖也,称必先东海。」上轻车锦衣将军考也,自呼东濵遗客,则引伸懐义于思祖考者,亦可耶?予曰:「亦可也。人懐在中有依焉而不离道,皆可也。弟志既卓,存而充之耳。」予祇従其题漫浪言之:「天公地媪,东王西母,块岳抔湖,盥日澡月,九尘彚毛,众蠕集蠓,裸骸而植行者,稍黠于其羣,因持牦以长毫。咄哉,何足以数!有能瞥视而不盈溟渤,小聴而不响潮汐,鼍龙之腥不满两鼻孔,鱼盐之味不充寸舌端,爪承三山,吸竭四浸。尔将谓天神哉?一六尺人耳。」此乃所谓懐者,自懐而一之,不知身为海,不知海为身,此则懐之至者。羣黠于蠓者,因惊而异其名曰仙,岂知仙非别一种物?吾辈懐者往而为之耳。凡仙悉可为,吾辈先为儒者为之最易。弟毋谓我毛肉龊龊然,焉能仙?焉能仙?不然也,吾已号弟,明日来従吾执手髙步而往。

银浦序

若夫商飙扫夏,玄露洗秋,碧瑶晃清微之田,黄金横蔚蓝之界。霜轮涵暎,榆叶萦回。尔其涤源尾箕,垂条参井,发坤成象,衡苍涉津。渊渊注玉,倾银渺渺,翻瑶潋碧。葢絶地天通,而气润华葢。子以母显,而色従皓。金虹饮华,流云和汐韵,贯元精而霏沆瀣。倬皇文以示昭回,乃有奕奕侯门,翩翩公子。织妇贻枕,海宾赠槎,迎仙鹊羣跻虚。龙缟蹑翠梁而徐度,遵青霓而上征。窥星妃步袜之尘,浴天媛湔裙之水。涤荡肉骨,磋鑢容华。拔云体于尘嚢,嘘仙风乎泥殻。江汉以濯金玉,其相寓蘧庐则为洁。夫游泬漻而号玄客,陋宋郎之口过,嗤郭生之欲。凡余也,幸抱君平之灵,因成七襄之报。公子徐氏,美爵为名。余前擢桂之漫郎,曰祝允明,其中表兄也。

毛梦哲字叙

译李义山为李贺文集作序,称李贺临死时对母亲说:“天帝召我去撰写白玉楼记。”不久烟气升起,李贺便死了。这件事流传至今七百年,人们极其相信,文字记载也很明显。我近来听姨母蒋夫人讲述表弟的事情,知道千年之后有一个继承李贺的人,事情也同样显著。大概元气精英与天、人相互流通,从轻清之气下降凝聚,顷刻又归返上升,仿佛天帝有所召命,这本来就是古今的道理。我的弟弟名焘,字仰仁,是故乐亭令君遗腹所生。夫人当时正在产褥中,恍惚看见三个道士进入房间,随即失去了其中一个。焘出生后,襁褓中便神情颖悟,能说话、诵读和学习。九岁研习《四书》《易经》,全都通晓。十一岁入府学为学生,在乡郡中已有名声。十四岁参加乡荐却未考中,但声名反而更加传播。即使身处低贱偏远之地的人,也没有不喜欢称赞他的。丁巳年,他十六岁,那年冬月将尽,有一天早晨,他在枕上呼唤母亲说:“母亲可知道京城有紫府琼台吗?”母亲说:“不知道。”他又说:“我应当以母亲年老为由辞归,可以吗?”夫人惊讶于这话不合常理,以为是梦话,便没有追问。几天后,夫人的长女婿刘某来参拜贺元节,进入焘的书斋,看见《周易》书中夹着一张纸,写了千百字,取来观看,原来是焘记录此前梦境的文字。开头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梦见老父亲带我登上高远之境,告诉我那叫紫府琼台;我撰写文章,题为《翠碧重华,玉殿金阙》。”末尾写道:“我再拜哭泣请求,家中有老母,愿准许我回去奉养母亲,姑且回去如此如此。”刘某还没有读完中间的文字,焘恰好回来把纸夺走,夫人也来询问缘故,焘不回答。夫人取过纸正要看,焘窘迫急忙说:“母亲不要看,这会泄露天上的机密。”夫人厌恶这话,把纸扔到地上,焘于是捡起放回书册中。那年秋天,焘生病,病中对母亲说:“李贺被天帝召去作文,不能免死,我该怎么办?”三月某日,焘果然去世。死后,他多次出现在母亲梦中。有一夜母亲看见他,便追赶过去;有人说焘如今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行走。母亲更加追赶,追上后问焘现在在哪里,焘说:“我被召去撰写丹台记。”母亲说:“丹台不是人世间所有的,难道是天上的居所吗?”焘惊愕地说:“我不能像从前那样停留行走,必须离去了。”又一夜,母亲梦见焘的父亲,他说:“我死后不如焘;我死了便消灭、散失,焘死后却不灭不散,他才是完整的人,想来便来罢了。”说完,随即又看见焘。母亲问焘死时的情状,焘说:“我死时是从头部开始向下离去的。” 他又说“不灭”等话,与父亲所说没有一点不同。还说:“母亲哭泣不要过于悲痛;如果过于悲痛,如果不吃荤食,如果拿弄我的典籍,都会使我悲伤。”说完便醒了。焘的文章著述,大致就是这样。唉,焘果真是同长吉一起遨游清都紫微,拜见天帝而代替他传达言辞了吗?只是世道不幸,不能留住焘,使麒麟凤凰沦落尘埃。夫人将要显扬焘的文章;焘还没有来得及作古文辞,只留下几十篇时文,自己题作《东璧稿》。夫人将它刊刻出来,请允明作序。夫人又说:“焘记述梦境的文章在书册中,后来被某人偷走,连同文章也失去了,所以如今不能知道详情。”焘和我都是特进柱国武功伯天全府君的外孙。魏舒那样的声誉将要在焘身上得到,我实在深感惭愧。于是为焘的文章作序,详细列述这些事情,以供后人诵读。焘虽然没有出仕,德行却完备美好。他从小接受母亲教诲,早晨敬畏恭谨,如同面对严师;到了夜晚才显出慈爱眷恋,充分体现母子之恩。三岁时有人拿文鸟给他看,焘说:“我不是养鸟的人。”他的性情又简约、安静、温和、融洽。如今刊刻的文章,也可以作为经生学习的法则。《表弟号怀海生序》我的表弟徐美承胸怀志向,境界旷达广阔。我先前已经为他的字作过序,又告诉他,我常想表明他的胸怀,为他另取一个别号。旷达广阔有超过海的吗?李谪仙说:“胸怀包容沧洲,可以号为怀海。”弟弟说:“好。”又说:“我们世代是偃王的后代,以东海特进柱国武功伯为祖先,称号一定应当先说东海。”上轻车锦衣将军是他的父亲,他自称“东滨遗客”,那么由怀海引申出思念祖先父亲之义,也可以吗?我说:“也可以。人的胸怀存于内心,有所依凭而不离开正道,都可以如此。弟弟的志向既然卓异,只需保存并充实它罢了。”我只依从他的题意,随意写道:“天公地母,东王西母,土山土湖,洗濯太阳,沐浴月亮;九天尘埃汇聚如毛,众多蠕虫聚集如蚊蚋,那些裸露身躯而直立行走的,比同类稍聪明一点,便拿着长毫自夸。唉,哪里值得计数!即使有人能够一眼望去而不被海水充满,一小点听觉便不被潮汐震响,鼍龙的腥气也不能充满两鼻孔,鱼盐的味道也不能充满一寸舌尖,爪子托住三山,吸干四海,你将认为他是天神吗?也不过是一个六尺高的人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怀”:从自身胸怀出发,把万物归于一体;不知道身体就是海,也不知道海就是身体,这才是胸怀的极致。那些比蚊蚋稍聪明的众人,因惊异而把这种人另称为“仙”,哪里知道仙并不是另一种事物?我们这些胸怀广大的人,前往而实行它罢了。一切人都可以成为仙,我们这些先成为儒者的人,实现它最容易。弟弟不要说自己只是凡人的毛发肌肉,局促鄙陋,怎么能够成仙?怎么能够成仙?不是这样的。我已经给你取了这个号,明天就来跟着我,握手高步而行吧。《银浦序》当秋风扫过炎夏,黑色露水洗涤秋天,碧玉般的天空照耀清微之田,黄金横亘在蔚蓝的境界。霜轮映涵,榆树叶萦回。你看那水源洗涤尾、箕诸宿,垂下的枝条连接参、井诸宿;从大地显发天象,横渡苍天而涉过银河。深沉的水流如注玉,银汉倾泻而浩渺,翻动美玉般的碧波。大概天地隔绝而又相通,元气滋润华盖。星子因母体而显现,颜色随皓月而来。金虹饮取光华,流云与潮汐的声韵相和,贯通元气精华而飘落甘露。显著宏丽的文彩用来显示星回之明,于是有显赫的侯门、翩翩的公子。织女赠来枕席,海上宾客赠来乘槎;迎接仙人的喜鹊成群登上高空。龙纹白绢踏过翠色桥梁缓缓渡行,沿着青色彩虹向上升行。窥见星妃脚步留下的袜尘,沐浴天女洗裙的水。洗涤荡除肉身骨骸,琢磨修饰容貌光彩;从尘世的囊袋中拔出云一般的身体,在泥土的躯壳中吹出仙风。江汉之水用来洗涤金玉,它们彼此寄居于简陋屋舍,也就成为洁净之物。至于遨游于空寂之境而号称玄客的人,鄙陋如宋郎的口舌过失,讥笑郭生的欲望。至于我,幸而怀抱君平的灵气,于是写成《七襄》的酬答。公子姓徐,以美好的爵位作为名号。我是先前侥幸登第却仍漫游的郎,名叫祝允明,是他的表兄。《毛梦哲字叙》

梦哲为今内相三江先生主器,始将生时,先生梦前内相嘉禾吕文懿公过之,因取文懿名,名之曰希原。宾友多为制字,而未定也。比允明来京师,梦哲又辱问焉。允明曰:“即为梦哲,何如?请质诸先生。”先生谓之可,梦哲复倩为叙,不得辞。因窃推先生之心告梦哲:“夫先生之欲梦哲希文懿也,岂曰以其位,固以其贤也。故字之旨若是。然诚欲其希贤者也,则曷不择夫古之大贤若圣人者而命之?葢于是愈可以见先生欲其子希贤之心无不至也。惟夫欲其子希贤之心无不至也,故随所触遇而辄白之。畴昔之见文懿也,寤而心警焉,而梦哲适生,于是遂以称焉。使当时梦古圣贤或事物之良可比喻以为贤者,吾意先生亦将随以命之矣。大率欲达其望之之心而已。文懿以耆徳宿学夹辅累朝,国倚其功,民被其泽,士仰其风,而身膺宠光,位极人爵。梦哲希之而至也,则梦哲亦文懿而先生之心得矣。然文懿之在当时,其自为者亦将有无所希者乎?予又意其所希者不踰夫皋夔稷契伊周孔颜之间也。今先生之命梦哲又独欲其希文懿而已乎?殆不然,希文懿所以希前数圣贤云也,而岂徒哉?此又先生之心无所不至而无穷者也。抑允明之昧昧,则无以长吾梦哲有一道可以为梦哲策功焉。文懿不可见矣,希之者求其所谓贤者,若前所征焉尔。今先生之徳之学之功泽名位,即文懿也,庸讵独文懿所谓皋稷周公之同归也?此文懿之可见者也。梦哲果欲齐文懿,且以成先生之心乎?求之家庭足矣。

杨氏三男子名字叙

长洲杨氏三友昆,以其三男子名谒邦大宾,遂字乃辞,受书返,以迄祝事礼也。初三昆之长安卿生,檄次昭;卿生楫,次威;卿生校,世齐。而齿县昆谋曰:「夫生子者,祖咳而名,名立而字,字成而祝。故名以别命,字以章徳,辞以祝成,古之道也。」楫也齿长,而第仲。若伺厥昆季偕长,而图今之长者,无乃旷修?抑唯今长者是务?孺将怠焉。夫调义以起礼,时也;寘齿而并命,顺也;举一而毕二,知也。盍并作焉?于是以质诸宾人。宾人曰:「善乎,深谋哉!昔者先王尚象,制器以前民用,刳木为舟,剡木为檝。舟檝之利,以济不通,致逺以利天下,葢取诸涣。檝字伯涣。若以礼义为舟檝,典常为大川,用迪于五彛,庸于百度,将集善以凝徳,聚其涣,济其履,亨其道,利孰大焉?」先王秉忠信以诏临于四方,四方化成。易绳以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其既降也,滋冈孚以渝。记曰:「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会而民始疑。其在于今,非契策也,罔政。」檄字仲符。夫忠信以为檄,言行以为符,执檄而求符,主于心而履谐,发于躬而物格,作于事而道尽,厥允以罔斁。先王戚人之不人,肆为之庠序学校以教之,五品乃孙,百姓乃亲。校字叔教,其敦诗书,则先民服圣哲,惟法语用遵父昆,用循用充,率天之命,以无腼于物。教辞既登,三子旅而矢之曰:「二三子钦思哉!凡物各名,名各字,字各义,惟义弗各于道是故,人万其行,行万其义,义一乎道。二三子慎之,交修之,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成人之能事毕矣。二三子钦思哉!」三昆拜手曰:「俞哉,敢敬拜君子之贶。」顾三子前升阶,由隅抠衣上堂,再拜稽首,祗对于大宾曰:「唯惕哉!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惟弗堪是惧,敢不夙夜承事,以无队师宾之弘诲。」金成性父,视三子犹甥也,揖而进之曰:「美哉洋洋乎,令猷也哉!」布策敷几,肃宾请载其辞,出以号三子而。授之。

徐氏三外弟名字训

译梦哲是当今内相三江先生主器的儿子。他将出生时,先生梦见前任内相嘉禾吕文懿公来访,便取“文懿”二字中的意义为他命名“希原”。宾友多为他拟字,但尚未确定。等到允明来到京师,梦哲又屈尊来询问我。允明说:“既然叫梦哲,取什么字好呢?请向先生请教。”先生认为可以,梦哲又请我写字序,我不能推辞。于是我私下推想先生的心意,告诉梦哲:“先生希望你仰慕文懿,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地位吗?当然是因为他的贤德。所以给你取字的意义大概如此。然而如果真希望你仰慕贤者,为什么不选择古代像圣人那样的大贤者来命名呢?这样更能看出先生希望儿子仰慕贤德的心意无所不至。正因为希望儿子贤德的心意无所不至,所以遇到什么便以什么来表明。过去见到文懿公时,醒来后心中警醒,而梦哲恰好出生,于是便用‘希文懿’来称说。假如当时梦见古代圣贤,或梦见可以比拟为贤者的美好事物,我想先生也会随之为儿子命名。大体只是想表达自己的期望罢了。文懿凭借高龄厚德和深厚学问辅佐历朝,国家倚重他的功劳,百姓蒙受他的恩泽,士人仰慕他的风范,而他本人承受宠荣,地位达到人臣的极致。如果梦哲能够仰慕他并达到那样的境界,那么梦哲也成为文懿,而先生的心愿就实现了。然而文懿在当时,他自己所追求的难道也有不再仰慕的对象吗?我又想,他所仰慕的不过不超出皋、夔、稷、契、伊、周、孔、颜这些圣贤。如今先生给梦哲取字,难道只是希望他仰慕文懿吗?恐怕不是。仰慕文懿,正是为了仰慕前面那些圣贤,难道仅仅如此吗?这又说明先生的心意无所不至、没有穷尽。只是允明愚昧,不能进一步为梦哲提出一条建立功业的办法。文懿已经不可见了,仰慕他的人,应当寻求他所谓的贤德,就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如今先生的德行、学问、功业、恩泽和名位,就是文懿;难道文懿所归依的皋、稷、周公等贤者,先生会独自不同吗?这就是现实中可以看见的文懿。梦哲果真想达到文懿的境界,并成全先生的心愿吗?从家庭中寻求就够了。杨氏三兄弟为三个儿子取字的序 长洲杨氏三兄弟,带着三个儿子的名字来拜见邦大宾,于是请他取字。大宾推辞了一下,接受了书札,回来后直到举行祝礼。起初,三兄弟中的长兄安卿生了昭,次兄生了楫,安卿又生了威;安卿生了校,字世齐。三兄弟按年龄商议说:‘古代生了儿子,先由祖父命名,名字确定后取字,取字完成后举行祝礼。因此名字用来区别命命,字用来彰明德行,辞语用来祝贺成人,这是古代的制度。’楫年长而排行第二。如果等他的兄长和弟弟都长大,再为如今的长子取字,岂不是耽误了修习吗?还是只顾眼前的长子?幼小的也将因此懈怠。调和义理以创制礼仪,是合乎时宜;按年龄排列而同时命名,是顺理;举出一个道理而使两个人都受益,是智慧。为什么不一起举行呢?于是把这件事请教宾客。宾客说:‘好啊,谋划深远!从前先王观察万物的形象,制造器物来方便百姓,剖木制成船,削木制成桨。船桨的便利,可以渡过不通之处,把远方的人和物带来,使天下获利,大概取法于《涣》卦。楫字伯涣。如果把礼义作为船桨,把典常作为大河,用它引导五种常道,施行于各种制度,将聚集善行来凝聚德性,聚拢离散,渡过险阻,使大道通行,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呢?’先王秉持忠信来教导并治理四方,四方因此教化成功。用绳索替代契约,以此治理百官,使万民明察。等到这种教化衰落后,日益不再诚信而发生改变。记载说:‘殷人制作誓约,百姓才开始背叛;周人制作盟会,百姓才开始怀疑。到了今天,如果没有契约文书,便没有政治。’檄字仲符。以忠信作为檄文,以言语行为作为符信,手持檄文而寻求符信,主旨存于内心而实践协调,发端于自身而感化万物,落实于事务而穷尽大道,其诚信确实永不止息。先王忧虑人不能成为真正的人,所以设置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五种人伦于是和顺,百姓于是亲睦。校字叔教。他勤勉学习《诗》《书》,就应当使先民服从圣哲,以合乎法则的言语为准,遵循父兄之道,依此实行并充实自身,顺从上天的命令,使自己不愧对于万物。教诫说完,三人排列起来发誓说:‘你们几位要恭敬地思考啊!万物各有名称,名称各有字,字各有意义;只是这些意义不能各自离开大道。因此人的行为虽有万种,行为的意义也有万种,但意义归于一个大道。你们几位要谨慎,把它们彼此修养,推引并扩充,由一类触类旁通、不断增长,这样成人的事业就完成了。你们几位要恭敬地思考啊!’三兄弟拜手说:‘好啊!我们谨慎地拜谢君子的厚赐。’三人上前走到台阶旁,提起衣裳从角落登堂,拜了两拜叩头,恭敬地回答大宾说:‘只有时时警惕啊!这样长大成人才会有德,小孩子才会有所成就;我们只怕自己不能胜任,岂敢不早晚奉行教诲,以免辜负师长和宾客宏大的教导。’金成性父把三人看作外甥,作揖让他们进前,说:‘美好而盛大啊,这是美善的谋略啊!’于是铺开简册,摆好几案,请宾客记录这些言辞,出来后便把它们授予三人。徐氏三个外甥取字的训辞

外大父武功府君既归闲,乐天观生,无不自得,游放歌啸,融融泄泄,而所轸于念虑者,独以未见其孙耳。尝书二字于籍曰“美承”,先人问之,府君曰:“此吾孙名也,子他日必见之。”已而府君薨,则美承在胚中矣。薨后九月而生,果男也。于是府君之心已慰于冥漠。既而美承又连得两弟,皆男。舅氏前锦衣卫指挥使嗣勋甫名之曰“美朝”“美爵”,今皆长矣。美承且弁,舅氏又従诸宾之请,加之以字:承曰“志学”,朝曰“自学”,爵曰“天学”。使允明敷其义旨,以教三弟。允明曰:“诺。惟人之所以承其先者,非一道,然要以志为主,志立则道行矣。惟人之显而朝廷者,亦非一地,然必自学中来,学优斯可仕矣。惟人之爵,本外物,而孟轲氏之言则有天人之辨,以为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乃天爵也。人能修天爵,则其学正矣。凡此三说,葢字之义也,因名而出者也,我舅氏之所望乎三弟之旨也。三弟其必钦识之。”而允明之意,又有溢乎三说之余者,且拳拳不能休,将重以为三弟告:夫承在乎志,孰非志也,而有切者焉。闻昔者府君之童也,尝揭一聨语于书室之柱曰:“男儿志气云霄上,君子声名天地间。”时多比之寇莱公华岳之咏,已而果然,则府君之志何如也?弟欲承之,请事斯语矣。人之在朝廷,孰非学所自邪?而府君之立朝,其孤忠元烈何如也?则弟欲学以为仕,请事斯语矣。人之有官,孰非爵哉?而府君之爵,文臣之极者也。则弟欲修天爵以伺人爵之従,请事斯语矣。三者非一也,而三弟欲践之,则皆法吾祖而已矣。无必泛思而旁求也。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于戏,三弟必勉之,勉之而显,则庶几乎用以缉我祖之丕烈。就使居隠,亦不失为世家之贤胤也已。允明生晩,不幸不得受烈祖之训命,虽然,窃有志也。于乎,深愿与三弟者加勉之。

史在野字叙

物必有合而后久者,莫大乎五品。五品莫大乎君臣矣。凡合父子兄弟以天,夫妇以礼,君臣朋友以义。五品之不孙也,君治之。是五者统之乎?君臣焉。《诗》云:“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君臣合而不可离,久矣。而先民之训,为臣者葢云:合则従,不合则去。然而君可去邪?去者以位言之,分者无去也。故曰:“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孟轲氏之论臣,有市井草莽之称,意亦若此。今天下大一綂,野而耕,市而工商,其谁不共臣之职?随州太守史君,名子,为臣;大宾,为字。曰:“在野,在野读书修行以为士,然未用也。”于是则亦共为臣职而已矣。耕而赋,工而庸,商而税,心诚输力効之,以至夫在官者,事事学而求用之,皆然也。勉焉而已耳,无所加乎竒画怪行出位而谋也。如是则义矣,道合矣,无所愧乎君臣之分矣。而名字者宜,吾欲益在野,欲在野以三隅反耳。所谓反者,谓五品之皆然也。一者无所逃,四者其逃诸?虽然以为逃也,而勉者情也之。五道者道也,无所逃于心,在野其念诸?在野之室,吾女弟也。又在野资甚颖,才力警健,又有贤父师,吾之所大愿望也。

罗晓字辞

罗以善闻焯于呉门,粤徳俭父产此鳯麟。惟此鳯麟,其名曰晓宾。人象徳启,东是表皇钧。造岁环运,宵旦赫斯。耀灵实系厥判,命驾旸谷,濯景若木。金雅既腾,六合清淑,万蒙忽昭。羣伏以起,容光必照。苍生仰止,析木而炎,寿星而寒。莫不自东,靡异趣延。惟天有日,万物之则。大明启宇,咸作于出。维人有心,函气以存。向晦宴息,随候而昏。昊天曰旦,无然泮涣。丹台煌煌,千彛炳焕。泰定光生,明而思诚。事至而应,物来而名。礼不云乎?志气如神,事物将至,有开必先。易不云乎?山天大畜,笃实辉光,日新其徳。敬哉罗子!惟明之劭,五品爰察。家邦有耀,载鉴于物。昕则有月,烛亦代匮。其辉不竭,作物之勲,乃肇于晨。罗子敬哉,毋腼照临。

袁植字叙

译外祖父武功府君退居闲暇后,乐于观察生命,处处自得;游览、放歌、长啸,和乐舒畅,而唯一挂念的,就是还没有见到孙子。他曾在簿册上写下“美承”二字,先父问他,府君说:‘这是我孙子的名字,你将来一定会见到他。’不久府君去世,而美承当时还在母腹中。去世九个月后,美承出生,果然是男孩。这样府君的心愿已经在幽冥中得到安慰。后来美承又接连有了两个弟弟,也都是男孩。舅父、前锦衣卫指挥使嗣勋刚给他们取名为‘美朝’‘美爵’,如今都已经长大。美承将要行冠礼,舅父又应诸位宾客的请求,给他们加字:给美承取字‘志学’,给美朝取字‘自学’,给美爵取字‘天学’。于是请允明阐述其中的意义,来教导三兄弟。允明说:‘好。人所以继承先人的事业,并不只有一条途径,但关键在于立志;志向确立,道路就能实行。人要在朝廷显达,也不只在一个方面,但一定来自学习;学业优长,才可以出仕。人的爵位本来属于外在事物,但孟轲所说的爵位有天爵和人爵之分;仁义忠信、以行善为乐而不知疲倦,就是天爵。人能够修养天爵,学问就端正了。这三种说法,大概就是字的意义,是由名字引申出来的,也是我舅父对三个弟弟的期望。你们三人一定要恭敬地记住。’然而允明的意思,又有超出这三种说法的地方,心中殷切,不能停止,还要再告诉三人:承继先人要靠立志,谁不是靠志向呢?但其中有更加切要的。我听说从前府君年少时,曾在书房柱子上悬挂一副对联:‘男儿志气云霄上,君子声名天地间。’当时人们多把它比作寇莱公《华岳》诗中的气概,后来果然如此。那么府君的志向是怎样的呢?你们想继承它,就应当实行这两句话。人在朝廷中,谁不是从学习而来呢?府君在朝廷上的作为,他那孤忠和大节又是怎样的呢?你们想通过学习而出仕,就应当实行这两句话。人有官职,谁不是一种爵位呢?府君的爵位,是文臣所能达到的极位。那么你们想修养天爵,等待人爵随之而来,就应当实行这两句话。这三件事并不相同,但三位弟弟想要践行它们,都只需以我们的祖先为榜样罢了。不必泛泛思考、到旁处寻求。传记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祖先的事业。’ 唉,三位弟弟一定要努力,努力而显达,就差不多可以用来继续光大我祖先的伟业。即使身处隐居,也不失为世家中的贤德后代。允明出生得晚,不幸没有机会接受烈祖的训诫和教命;虽然如此,我私下仍有志向。唉,我深愿与你们三人共同更加努力。史在野取字序 万物一定要有所结合才会长久,没有比五种人伦更重大的了;五伦之中没有比君臣更重大的。父子、兄弟因天性相合,夫妇因礼相合,君臣、朋友因义相合。五伦不和顺,君主便治理它们。这五者之中,哪一种统摄它们呢?是君臣关系。《诗经》说:‘天下土地之滨,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君臣相合而不可分离,已经很久了。然而古代圣人的训诫说,做臣子的,君臣相合便跟从,不相合便离去。那么君主可以离去吗?所谓离去,是就职位而言;就名分而言,是不能离去的。所以说:‘无处可以逃离天地之间。’孟轲论说臣道时,提到市井和草莽中的人,意思大概也是这样。如今天下大一统,在田野耕作,在市场经商或做工,谁不共同承担臣子的职责呢?随州太守史君,名子,是为臣的名字;大宾给他取字说:‘在野,意思是身在野外读书修行而成为士人,但尚未被任用。’这样也只是共同承担臣子的职责罢了。耕种的纳赋,做工的服役,经商的纳税,诚心输送劳力、贡献力量;直到在官位上的人,事事学习并求得施用,也都是如此。只需努力罢了,不必另外做奇异的举动,越出本位去谋求什么。这样就是合乎义,道路也相合,在君臣名分上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这个名字和字取得很恰当。我想进一步说明‘在野’,希望在野能够由一个方面推知另外三方面。所谓推知,是说五种人伦都如此。君臣关系无处可逃,其他四种关系难道可以逃避吗?虽然把它说成逃避,但努力践行才是真实心意。五种道路就是大道,内心无处可以逃避;在野,你要想到这些吗?在野是我妹妹的儿子。他又十分聪颖,才力敏捷强健,加上有贤明的父亲和老师,这是我最大的期望。罗晓取字辞 罗氏因善德而在吴门闻名,粤德俭父亲生下这只凤凰麒麟般的孩子。这孩子名叫晓宾。人依循德性而开启智慧,东方是皇天运行的表征。岁运循环,昼夜光明。太阳神实在掌握着它的分判,驾车从旸谷出发,洗涤光辉于若木。金乌已经升起,六合清明和美,万物忽然显现光明。群物从蛰伏中起来,凡有光明必定受到照耀。苍生仰望它,析木之地因而炎热,寿星出现之处便感寒凉。没有什么不是从东方开始,也没有什么另寻别的道路而延续。上天有太阳,是万物的法则。大明开启天地,万物都由它出现。人有内心,含藏元气而存在。天将昏暗便安息,随着时令而昏昧。昊天说天亮了,不要涣散。丹台光辉灿烂,五种常道都明亮焕发。太平安定之中生出光明,明察事理而思求诚实。事情来到便应对,万物出现便为之命名。《礼》不是说过吗?志气如同神明,事情将要到来,必定有先行开启的征兆。《易》不是说过吗?山天《大畜》卦,笃实而发出光辉,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罗子,敬慎啊!希望你努力发扬光明,五种人伦由此得到明察。家国有光彩,世间万物都能作为鉴证。清晨即使有月亮,火炬也可以代替它的不足。光辉不会穷尽,成为万物的功勋,正是从清晨开始。罗子,敬慎啊,不要愧对光明的照临。袁植取字序

袁君汉章之子名植字斯立请予叙焉。汉章髙士,斯立又敏迈好修,宜有以深期之。语之曰:植者立之也,斯立者其验也。子受名于父,受字于宾。名策其力,字睎其验。二义交致焉。兹请先视子父以策力。父善教矣,教子以谨言,植子之言也;教子以修行,植子之行也;教以尚志,植其志也;敎以笃学,植其学也;教孝以植其子,教友以植其兄也;教慈、教忠、教别、教信,以植其为父、为臣、为夫、为朋友也。推之而皆尔,皆植也,子也。力言必谨言,斯立矣;行必修行,斯立矣;志必若孔颜,学必若游夏;子必若曽兄,若舜;慈若文王,忠若伊周;别若臼季,信若晏子、鲍叔。推之而皆尔,斯皆立矣。子戴苍而履黄,与飞走者殊科,而忍自仆乎哉?于乎!太上自立,其次植斯立。若植而不立,斯为下矣。子之父宾,姑望子以其次,子独无意其上耶?予则进子以是,固尝曰:敏迈好修,此其为上之道也。其来验可胜用哉?予愿与子父若宾也,而同迟之。

袁氏四子字叙

袁氏世为呉中善家居郡郭之南濠,南濠万靡之区,而自袁氏出者,率惇厚周恪,雍喈庄雅,为尊者以慈称,卑者以孝评,交者称其多益也。其曰存省,处士汉成,宗族之所推也。有四男子,曰楷,曰模,曰桢,曰橚。宾为字之楷,以斯端;模以斯范;桢以斯厚;橚以斯瞻。斯端娶余表妹赵氏。于是存省以四子字叙属我,吾固曰袁美世济,观取诸名字者,而慈训章矣。四字之义,与其名不相逺,亦不过深而无不寄规饬之意,古人之取亦若是耳。故文字之义,无必烦陈,且为四子推所以因义而树功者,行已有耻而遵义,则若楷之端矣;动必以礼,则可作人模范矣;以仁存心,则桢干立而本厚矣;内诚而表荘,则如橚之可瞻矣。圣贤之教,不舍是以为先,善哉存省之所取也。然此父道之一耳,名字用情如是,而况于日用之间乎?而今而后,亲长以名呼,朋友以字举,入耳怵心,乃履诸其躬,不为孝子良士不止,如是不为孝子良士亦不信也。四子毋泥字义而眩文华,此而翁问予之旨,予为言之职,四子勉之,毋作父宾羞。

懐星堂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三十

(明)祝允明

撰

○外教

重修苏州府开元禅寺之碑

呉大帝赤乌中,乳母燕国夫人陈氏舍第为空王居,在今阖闾子城中之西南。维时释端文师实肇其绩,寺名通玄。唐明皇帝以纪年更天下寺頟郡,择一大区専之,吾苏遂以通玄当焉。开元之号于是始着。晋代有石像二,石钵二,浮海而西,至于郡之沪渎。里人朱膺虔奉入寺,迄今遂为中土神寳。详纪见于《法苑珠林》诸典。而韦太守应物、皮处士日休以来吟述接响,寺于是为选佛场,内神化名蓝,又不特称大而已。旧有赡僧之田为亩千余,今虽未复,而刹右蔬圃广数千弓,犹陈夫人花苑也。牲石之载名文久显,而竒渥温氏倒屦之末,郡罹干戈,寺归刼灰,碑亦解碎,杂伴瓦砾,故无得而称焉。皇明平定,永乐之初,寺主永宗和尚重翦茆棘,弘建诸果:为大雄殿,为千佛阁,为山门,为戒坛,为僧堂丈室精舍庖湢,次第咸成,像设毕备,而神像与钵岿焉无恙。寺观返旧,继者指南,又返緑阴堂以待海内名贤之莅止。堂葢元綂乙亥恩公断江所造,虞文靖公记之者也。惟正大殿未就,南公之徒泽源宣禅师奋为经筹,余三十年而复竟成。于是故迹无遗废矣。宣之上足润公天雨持席既久,亦复新敝易残补缺,増华润传濚源洁濚传。今玉涧清公益克绍述,以戒坛殿壊特甚,更撤建之,而涂塐仪相整肃具足。芳园流池旷广澄活,卵湿育殖,果木茂丽,中兴之功更为大成,则今弘治丁已年也。其徒与外刹同勤,莫不一口讃叹。清师之功坚固光明,胜果能圆,灵场载辟,是宜追初照来登示金石。谓余郡士刀笔可寄,窃惟千载神区,五天分化,道俗依仰,遥贤称诵,一旦完结,辉赫江海。凡音肉语不能宣赞,乃为録述本末大概,姑为刋着以伺鸿手。行字就列,复说偈言:「南阎浮提最四洲,兹蓝前后表江南,呉媪唐王创继雄,十号具足天人师,浮大瀛海化身来。」神通变现,悟众生灵感,道俗昭赡部刼轮环转壊复成,绍千岁往启万来。大哉,诸此勤宿力,今力转大恵。清师殿阁栏楯耀七寳,慈容变相,威仪俨旛■〈旛,章代番〉香花灯烛等■〈巾〈宀登〉〉乐荘严种种具,流泉迭山,旷大园花叶果蔬禽鱼顺如大日月开光明。愿此功徳在人天无量无边,遍恩有诸佛菩萨摩诃萨。

苏州五显神庙记

译袁君汉章的儿子名叫植,字斯立,请我写序。汉章是高士,斯立又聪敏有才而喜爱修养自己,实在应当对他寄予深切期望。我对他说:‘植,是树立;斯立,是它的验证。你从父亲那里接受名字,从宾客那里接受字。名字勉励你的力量,字期望验证你的成就。二者的意义相互结合。现在请先从你父亲那里看怎样勉励力量。父亲善于教导:教你谨慎说话,就是树立你的言语;教你修养行为,就是树立你的行为;教你崇尚志向,就是树立你的志向;教你专心学习,就是树立你的学业;教你孝顺来树立你作为儿子的品德,教你友爱来树立你作为兄长的品德;教你慈爱、忠诚、分别、诚信,来树立你作为父亲、臣子、丈夫、朋友的品德。推而广之,无不如此,都是树立,都是你的责任。出力必定谨慎说话,这就是斯立;行动必定修身,这就是斯立;志向必定如孔子、颜回,学问必定如子游、子夏;为人子必定如曾参之兄、如舜;慈爱如文王,忠诚如伊尹、周公;明辨如臼季,诚信如晏子、鲍叔。推而广之,无不如此,这才都是树立。你头顶苍天、脚踏黄土,与飞禽走兽不同,怎么忍心使自己倒伏呢?唉!最高的是自立,其次是树立自己而达到斯立。如果只树立而不能自立,那就是下等了。你的父亲和宾客姑且希望你达到其次,你难道就不想达到最高吗?’ 我于是用这些话来勉励你,本来曾说过:聪敏有才而喜爱修养自己,这是达到最高境界的道路。它将来的验证,哪里能够尽用呢?我愿意和你的父亲、宾客一起等待它的实现。袁氏四个儿子取字序 袁氏世代是吴中的善良人家,居住在郡城南面的南濠。南濠是各种人物汇集的地方,而袁氏出身的人,大都敦厚周到、恭敬谨慎,和乐庄重而文雅;尊长称赞他们慈爱,晚辈得到的评价是孝顺,朋友称赞他们多有益处。袁氏中名存省的,是处士汉成,受到宗族推重。他有四个儿子,名叫楷、模、桢、橚。宾客给楷取字斯端,给模取字斯范,给桢取字斯厚,给橚取字斯瞻。斯端娶了我的表妹赵氏。于是存省请我为四个儿子写取字序。我本来就说,袁氏美好的家风世代相承,从名字和字中也可以看出,父亲的慈爱训诫已经彰明。四个字的意义与他们的名字相距不远,也不过是在深厚的含义中寄托规诫和勉励;古人取字也就是这样。因此,这些字的意义不必烦琐陈说,只要为四人推求由意义而建立功业的途径:行事知道羞耻并遵循义理,就像楷的端正;举动必定合乎礼,就可以成为人的模范;以仁存心,就像树干挺立、根本深厚;内心诚实而外表庄重,就像橚那样值得瞻仰。圣贤的教诲,总是把这些作为首要之事。存省所取的字很好。然而这只是父亲教导的一方面;取字时尚且寄托这样的心意,何况在日常生活中呢?从今以后,亲长用名字呼唤你们,朋友用字称举你们;这些话进入耳中、触动内心,就要落实在自身,不成为孝子良士便不停止。否则,既不能成为孝子良士,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些字。四位不要拘泥于字面意义而炫耀文采;这是你们父亲来询问我的本意,我的职责就是把它告诉你们。四位要努力,不要使父亲和宾客蒙羞。《怀星堂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三十 (明)祝允明 撰写 外教 重修苏州府开元禅寺之碑 吴大帝赤乌年间,乳母燕国夫人陈氏舍弃宅第作为空王寺,地点在今天阖闾子城中的西南部。当时释端文法师实际开创了这项事业,寺名为通玄。唐明皇帝按照年号更改天下寺额和郡名,选择一处大寺专门奉祀,于是我们苏州便以通玄寺相当于开元寺,开元这一名称从此开始显著。晋代有两尊石像、两个石钵漂过海向西,来到郡中的沪渎;乡人朱膺虔诚地奉入寺中,直到今天遂成为中原的神奇珍宝。详细记载见于《法苑珠林》等典籍。自韦太守应物、皮处士日休以来,吟咏相承不绝,寺院于是成为选佛场,内部成为神化著名的寺院,又不只是有大寺之称而已。旧时有供养僧人的田地一千多亩,如今虽然尚未恢复,但寺右的菜圃广大数千弓,仍然是陈夫人的花苑。刻石记载的名文早已显著,奇异的恩泽和温氏倒履相迎的故事也曾流传;后来郡中遭遇战争,寺院化为劫灰,碑也碎裂,混杂在瓦砾之中,所以没有可以称述的了。大明平定天下,永乐初年,寺主永宗和尚重新砍除茅棘,广建各种殿宇:大雄殿、千佛阁、山门、戒坛、僧堂、丈室、精舍、厨房和浴室,依次全部建成,佛像设置完备,而神像和石钵仍巍然无恙。寺观恢复旧貌,继任者又建指南堂,并重建绿阴堂,以等待海内名贤到来。绿阴堂是元统乙亥年恩公断江所建,虞文靖公曾为它作记。只有大殿还没有完工,南公的弟子泽源宣禅师奋力筹划经费,过了三十年才终于建成。于是旧日遗迹没有一处荒废。宣禅师的高足润公天雨主持寺务很久,又重新修缮破旧之处,更换残坏、补足缺失,增添华饰,使佛法流传、源流清洁。如今玉涧清公益能继承前人的事业,因戒坛殿损坏特别严重,便拆除重建,并把彩绘塑像整顿得庄严完备。芳园中的流水池塘开阔广大而清澈活泼,水陆生物繁殖,果树花木茂盛秀丽;中兴的功业更加完成,这就是弘治丁巳年。寺中弟子与外寺共同勤劳,没有不异口同声赞叹的。清师的功业坚固光明,胜果能够圆满,灵异道场重新开启,理应追述最初的光辉,后来登临者也应以金石示之。有人说我这个郡中士人擅长文章,可以托付此事;我私下考虑,这座千载神圣之区,作为五天分化之地,为道俗所依仰,为远近贤者称颂,如今一旦修缮完成,光辉照耀江海。凡是口头语言都不能充分宣扬赞美,于是我记录叙述事情的始末大略,姑且刊刻出来,等待大手笔润色。文章写成排列完毕,又作偈语说:‘南阎浮提最胜的四洲之地,这座寺院前后都成为江南的表率;吴地老妇与唐王开创并继承雄伟事业,十号具足的天人之师,从大瀛海中化身而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神通变化显现,使众生觉悟并产生灵性感应;道俗都明白,赡部洲的劫数循环,毁坏之后又重新形成,承接千年的往事,开启万世的未来。伟大啊,这些历代勤劳积累的力量,如今转化为更大的智慧。清师所建殿阁的栏杆都像七宝一样光耀,慈悲的容貌和各种变相、庄严威仪、幡幢、香花、灯烛、音乐等一切供养都完备;流泉叠山,广大的园林中花叶果蔬、禽鸟游鱼,都顺应自然,如同大日月发出光明。愿这些功德在人间和天上无量无边,遍施恩惠于诸佛、菩萨、摩诃萨。苏州五显神庙记

造化之数,五为大纪。爰自三才奠居,而五行効用。象于天为五纬,形于地为五物,丽于人为五徳贯幽明而共彻,质鬼神而无疑者也。五物之神,其在于上为五天帝,所谓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汁光纪、含枢纽,而配于人帝,所谓太昊、炎帝、少昊、帝喾、黄帝。官神所谓勾芒、祝融、蓐收、玄冥、后土,其致一也。明堂既祀上帝,而小宗伯又曰:「兆五帝于四郊。」皇朝既祀星岳于郊墟,又为五显専祠于他山,亦其义欤?五显所起,未审前闻。世所传《祖殿灵应集》云:「与天地同本始年,逮光启,降于婺源王瑜家。语邑人麋至,尝血食于此。于是建宇栖之,功佑丕格,邑人依怙。」初名庙为「五通」,大观以后,累封王秩,昉有「五显」之称。宋迪功郎国史实録院编校文字胡升所作《星源志》,则疑会要不载姓氏,而推本于五气,亦近雅论。升又辨「五通」之说,按李觏作《五通祠记》,主在报徳,不知其它。此云「政和已废五通,宣和始封五显」,审尔则非五通明矣。又佛典则为华光蔵菩萨之化。夫自执一者观之,以为神祇鬼判然不相谋也。且三皇二帝,固皆人鬼,何亦丽于是乎?圣既有之,贤亦宜然。葢一元合分,精英旁魄,或于天,或于地,或于人,无不可者。惟圆机者其知之矣。呉郡行祠未的所始,或曰始于建炎,即织里桥南朱勔旧苑地为之。嘉熈中,比丘圆明重建正殿。寳佑甲寅,通复鼎新,又増大雄殿于东序。景定以后,正知善已继新三门两庑,以逮行日踵持月有阅经之会,岁修庆佛之仪。入至元间,日又劝善男子孙子发与弟子荣特建华光前阁。元贞众力复成后阁。大徳中,如海购地拓广,再置呉江田为长明灯油及赡众费。延佑丁已,寓公叶武徳又作圆通殿。此皆延佑七年呉江州儒学教授顾儒寳记《平江万寿灵顺行祠所述也》。暨入皇朝,嗣者不弛,而岁久颓燹。正徳初,同守李公恒聴讼,于是乃加葺饰,更剏杰阁。今主僧某来谒,予记于戏:以神之灵,贯三才,通古今,遵乎上而信,征诸下而従众。既归止徒,宜护持。予敢従民以徼于神?尚有异休如水,以沛如火以光,翊圣图,煦生类,以昌于无疆哉!

呉郡三茅观碑

译造化的数理,以五为大的纲纪。自从三才确定位置,五行便发挥作用。它在天上表现为五纬,在地上形成五物,落实在人身上成为五德,贯通幽明而共同显现;即使拿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五物之神,在天上是五天帝,即灵威仰、赤熛怒、白招矩、汁光纪、含枢纽;在人间相配的是太昊、炎帝、少昊、帝喾、黄帝。主管五行的神是勾芒、祝融、蓐收、玄冥、后土,其道理是一致的。明堂祭祀上帝,小宗伯又说:‘在四郊占卜祭祀五帝。’本朝既在郊外祭祀星辰山岳,又在其他山上专门建立五显祠,这也是同一个道理吧?五显神起源于何时,未能考见前代记载。世间流传的《祖殿灵应集》说:‘与天地同本始之年,到了光启年间,降临婺源王瑜家。当地人争相前来,曾在这里奉献血食。于是建屋让神栖居,功德佑护广大,乡人都依靠他。’起初庙名为‘五通’,大观以后屡次加封王爵,才开始有‘五显’的称号。宋迪功郎、国史实录院编校文字胡升所作《星源志》,则怀疑《会要》没有记载姓氏,而追溯其本源于五气,这也接近雅正的论说。胡升又辨析‘五通’之说,考察李觏所作《五通祠记》,主旨在于报德,其他情况并不清楚。这里说‘政和年间已废五通,宣和年间才封五显’,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五显显然不是五通。佛典则认为它是华光藏菩萨的化身。若从执着一端的人看来,神、祇、鬼、判官当然彼此不同,不能相通。况且三皇二帝本来都是人的鬼魂,为什么也能列入其中呢?圣人如此,贤人也应当如此。大概元气合而分化,精英之气散布,有的在天上,有的在地下,有的在人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有通达圆融之理的人才能知道。吴郡这座行祠,确切起源未详;有人说始建于建炎年间,地点是织里桥南朱勔的旧苑。嘉熙年间,比丘圆明重建正殿。宝祐甲寅年,通行祠又重新修建,并在东边增建大雄殿。景定以后,正知善又陆续更新三门和两廊,直到后来每日相继主持,每月举行阅经会,每年修行庆佛仪式。至元年间,又有日劝善男子孙子发和弟子荣特建造华光前阁。元贞年间,众人合力建成后阁。大德年间,如海购置土地扩展范围,又置办吴江田产,作为长明灯油和供养众人的费用。延祐丁巳年,寓居当地的叶武德又建圆通殿。以上都是延祐七年吴江州儒学教授顾儒宝所记《平江万寿灵顺行祠所述》的内容。进入本朝后,继任者没有懈怠,但经过岁月久远,建筑逐渐倾颓并遭火灾。正德初年,同知李公恒审理诉讼,于是加以修葺装饰,另建高阁。如今主僧某前来拜访,请我作记。唉,凭借神明的灵异,贯通三才,沟通古今;向上遵循天道而获得信验,向下得到众人的响应。既然归来安顿弟子,就应当护持它。我岂敢只是顺从百姓来向神明祈求?但愿还有像水一样充沛的异能、像火一样光明的祥瑞,辅佐圣人的事业,温暖众生,使昌盛延续到无穷吧!吴郡三茅观碑

道无在,无不在;神无为,无不为。无为,道体之本;有为,上下之契。是故崇宇备物,貌像熏炬,明之所以事幽;流祥集厘,烜赫震荡,神之所以答物。若夫清玄眇穆,希夷以微;昏黙窈冥,恍惚有物,其谁得而测之?非夫假显寻微,潜机暗会,则上下左右安在而可通也?寥阳通明之阙,三垣紫微之府;曜灵广寒之宫,七寳芳搴之林。西龟位乎九光,蓬阆集其八子,莫不髙卑秩奠,后先袭缀于若岳。卿定録保命三真,茅公兴乎嬴刘之代,而穷乎宇宙之永;出乎咸秦之里,而宅乎勾已之岳。三霄秉法,九截承事,京江南北,尤隆且繁。亦由明灵发迹之神区,故与呉郡之宫,在城中之仁风坊,始于淳熈,复于天歴,再毁于洪武,复于成化,而广于弘治,备于正徳焉。比余返初,主观道士景用圭荐状列绩,乞文勒石,维三神道峻功,巍灵煌迹赫凡其琅霄紫册,枫陛龙纶,英工翠珉之笔,骚客金薤之谣,铿闻骇瞩,沇溢鞺鞳。粤纪兹区,则贵实録,故为详纂次第,而稍系之云。始淳熈之剏,未得其名,必有废焉。天歴乃举其徒口传,以为建炎之燹,且髙孝纪年先后颠乱。按卢氏郡志,独揭淳熙,寻光宁诸朝郡鲜兵祸,则呉回之先虐甲子,亦未稽尔。至于天歴己巳,本府都纪冲静法师俞心渊构而未弘,其徒副纪倪弘素廓而富有。洪武壬子再毁,主者即倪之徒袁静和未克复旧。迨及壬午,袁之徒龚允清微为葺补,久益芜落,仅将为墟。龚亦耄矣,而以其徒未堪兴废之任,乃致袁氏徒孙之处他院者曰范处恒之弟景浚之请于有司来继主而托焉。时为天顺癸未,所栖纔存寝室五间而已。浚之多才,乃鸣于宫,请纳赋以广傍地而附益之,乃以成化某年肇筑杰阁五间,其崇三十九尺,延十三丈。前为山门三间,左右辟址以需后举。时则秋官主事马公愈,侍御夏公玑,按察佥宪张公习,亦加相焉。暨于弘治乙卯,浚之复以已资,肇帅其徒,住持谭惟重及苏惟显,劝募加构正殿三间,髙三十尺,深广称之前,敞三轩,傍翼双楼,其度皆如殿。殿阁皆肖三君望像,供奉百具完周,而庭列炉井,傍结房寝庖湢従寮(缺二字)详备。时则用圭与允清嗣传之孙王以正者,亦皆効劳而成功,皆浚之也。乃至正徳浚之、惟重皆已羽化,而用圭奉檄绍主,又克负荷,遂以甲戌之岁,与其徒钱守藴更造石柱山门,壮丽加旧,又添作二门,重甃阁地,于是观事大备。时则郡人陆宇,府通判焦君思明,亦各効财而成功,则用圭也。观之废兴,具是伊主嗣者,慎保无隳,勿负师慢神,斯永有终(缺一字)用圭之志也。嗟乎!赤城大霍,霄端云表上(缺一字)星辰之(缺一字)句金良常便阙阴宫,下绵山河之限,神之格人,不可度也。鹄翔怅语,宿顶玩丹,人之事神,不可斁也。昧夫或疑曰:人命生灭,必有司録,则元寿之先必将泯棼乎?施治属部,茍无居方,则江介之署殆均虚位乎?揭虔妥灵,须用世器,则清玄紫纬之标,不假旄节乎?噫嘻!是何言与?仙科授转,亦犹人代,岂谓九官未建,农轩之绩不熙也?玄功周普,不限方域,况复岳籍总綂呉越之区,其本也。至如蕖冠绣斾,瑶钺琨章,琳腴翠釡,琼闱緑室,锡酬九事,童女三八,天授当由于鬼工人供,岂妨乎世匠斯(缺二字)也。幽既有之,明亦宜然。于是灵官有侐,像设具严,兰膏寳熏,金摐玉击,霞飘星转,班僚列拱乎璇坛,日就云瞻,士女降升于笋席,终岁(缺二字)之日,三春降会之期,或爇鼎践盟,或敷筵蒇醮,广集四民之卑众,连十等之臣,莫不幽以显通,髙従卑聴,俾尔亲睦伦属和乎室家,固厥仓箱,登其黍稷,奉亲者长充鼎釡,茀子者遄秀芝兰,蠲痾保龄,辟非消难。传曰:流润万物,徳加。鸟兽各获其情,祸福验明,风雨时五,禾成疾厉,息暴害絶,断灾眚而逺戎兵。于戏盛哉!来尔道俗,沾颁拜赐,勤恭修奉。玉佩金珰,流铃火珠,青芽燕芝,得人可授。紫符金刻,玄枢有光。我作空歌,师吟弟和,皈命三君。归与!归与!王君赤真,青童金母,烟軿雾乗,停龙跱鸾啸。仙妓歌玄云,尔乃登歌旅迎,当得感应。诗可以兴,尔其习之。其词曰:

渺渺金陵曲,三峯焕嵯峨,勾呉奠离宫,刼峙层城。阿朱官导,素虎婇女擎紫华。鸾簧玉折,矩游盻同山河。齐神跃太霞,不动江湖波。念子勤奉我,众修兴无颇,隤址孰旷宻,非计年刼多。将子遂幽躭,皓暎生青芽,朂我治区众万善,蒙一和。士诚女信丹,寸地为仙家。呉之濵兮,越之涯,道俗(缺一字)林兮,蔼如麻。俯呉宫兮,予女嘉。子善事兮,予如何?神眷我兮,能文扬鸿瑑而齐遐。

会道观修建记

译道无所不在,也没有一处不在;神无所作为,却没有一事不作为。无为,是道体的根本;有为,是上下相通的契机。因此崇高的宫宇备有各种器物,塑像焚香燃炬,是人以此侍奉幽冥;祥瑞流布、福气聚集,光明显赫、震动四方,是神以此回应万物。至于清幽玄妙、微妙静穆,似乎不可听闻也不可看见;昏暗深远、幽冥恍惚,仿佛有物存在,谁能测知它呢?如果不是借助显现来寻求幽微,使潜藏的机理暗中会合,那么上下左右又凭什么相通呢?寥阳通明之阙,三垣紫微之府;曜灵广寒之宫,七宝芳搴之林。西方神龟位于九光,蓬莱、阆苑聚集八子;无不按照尊卑安置秩序,前后相承,如同山岳。卿定录、保命三真,茅公兴起于嬴、刘时代,穷尽宇宙长久岁月;从咸阳、秦地出现,居于勾已之山。三霄执掌法令,九天神灵承办事务,京江南北尤其兴盛。也因为这里是显灵神明发迹的神圣之地,所以吴郡的宫观位于城中的仁风坊,始建于淳熙,天历时复建,洪武时再次毁坏,成化时复建,弘治时扩大,正德时完备。近来我回到故乡,主持道观的道士景用圭递上奏状,列举功绩,请求撰文刻石。三位神明的道行崇高、功德巍峨,灵迹光明显赫;凡是琅霄紫册、枫陛龙纶,名工刻在翠玉上的文字,骚客咏于金薤的诗篇,都铿锵可闻、令人惊视,洋溢着宏大的声势。现在记述这个地方,贵在真实记录,所以我详细编次,并略加说明。它最初在淳熙年间创建,但未能考得名称,必定曾经废弃。天历年间才根据道士们口头传说,认为它毁于建炎年间的火灾;而且高宗、孝宗的年号先后也颠倒混乱。考察卢氏《郡志》,只标出淳熙;其后光宗、宁宗诸朝,郡中少有兵灾,因此吴回先年所说的甲子,也无法考核。到了天历己巳年,本府都纪冲静法师俞心渊营建但未能扩充,他的弟子副纪倪弘素将其拓展而使之富有。洪武壬子年再次毁坏,主持者是倪弘素的弟子袁静和,但未能恢复旧貌。到壬午年,袁氏弟子龚允清微加以修补,久而久之更加荒败,几乎成为废墟。龚氏也已年老,认为自己的弟子不能承担兴废重任,于是请在其他院观居住的袁氏徒孙范处恒之弟景浚向有关官府请求,让景浚前来继任主持并托付给他。当时是天顺癸未年,所能居住的只剩五间寝室。景浚才干很多,便向宫观申诉,请求纳赋购买并扩展旁地、增益建筑。于是成化某年开始建造五间高阁,高三十九尺,长十三丈。前面建三间山门,左右开辟地基,以等待日后继续营建。当时秋官主事马公愈、侍御夏公玑、按察佥宪张公习,也都给予资助。到了弘治乙卯年,景浚又拿出自己的资财,率领弟子,由住持谭惟重、苏惟显劝募增建三间正殿,高三十尺,深广与前阁相称;又建三轩,旁边配置两座楼,尺寸都与正殿相同。殿阁中都塑造三位神君的望像,供奉器物百件全部齐备;庭院中排列香炉、水井,旁边建成房舍、寝室、厨房、浴室和僧寮(缺二字),一切详备。当时景用圭和允清传承下来的弟子、王以正,也都出力而完成工程,这些都是景浚的功劳。到了正德年间,景浚、惟重都已羽化,而景用圭奉檄继任主持,又能承担责任,于甲戌年与弟子钱守蕴重造石柱山门,使其比旧日更加壮丽,又增建二门,重新铺砌阁地,于是道观的工程大体完备。当时郡人陆宇、府通判焦君思明也各自出资并促成其事,这都是景用圭的功劳。道观的兴废经过已经如此,后来的主持和继承者应当谨慎保护,不要使它毁坏,不要辜负师父、轻慢神明,这才是景用圭的志愿能够长久完成。唉!赤城、大霍高耸在云霄之上,接近星辰;金阙、良常高居阴宫之中,下连山河的界限,神明降临人间,不可测度。鹄鸟飞翔而含怅惘之语,夜宿山顶而观赏丹霞;人侍奉神明,也不可懈怠。有人愚昧地怀疑说:人的生命生灭,既然必定有司录掌管,那么在元寿之前岂不已经混乱湮没了吗?施行治理而统辖所属地区,如果没有固定的方位,那么江边的官署岂不都近于虚设了吗?揭示虔诚、安妥神灵,既然需要使用世间器物,那么清玄紫微的标志,难道不也要借助旌节仪仗吗?唉,这是什么话!仙界的科品授受、迁转,也和人间一样,难道能说九官尚未建立,神农、轩辕的功绩就不能兴盛吗?玄妙功德周遍普及,不受地域限制,何况岳神的籍册总领吴越地区,这才是根本。至于蕖冠绣旗、瑶钺琨章、琳腴翠釡、琼闱绿室、九种赏赐、三八童女,天上所授,当然要通过鬼神制作、人间供奉,难道会妨碍世间工匠来(缺二字)吗?幽冥既然有这些,显明之世也应当如此。于是灵官之居清静肃穆,神像设置庄严完备;兰膏宝香,金钟玉磬,霞光飘动,星辰运行,众神官列队拱卫璇坛;每日都有云霞俯瞰,士女在竹席上升降参拜。终岁(缺二字)之日、三春降临会集之期,有的焚香祭鼎、践行盟誓,有的铺设筵席、完成醮仪;广泛聚集四民中的平民,连同十等臣民,无不使幽明相通、尊贵听从卑下,使你们亲族和睦、家庭协调,充实仓箱,使黍稷丰登;奉养父母的人长久有食物,爱护子弟的人使他们迅速成为芝兰般的秀士;祛除疾病,保全寿命,避开祸患,消除灾难。传说:滋润万物,德泽得到增加;鸟兽各自获得适宜的生活,祸福都有明确的验证,风雨按时,五谷成熟,疾病消除,暴害断绝,灾异止息而戎兵远离。唉,盛大啊!你们这些道俗之人,来接受颁赐,勤勉恭敬地修奉。玉佩金珰、流铃火珠、青芽燕芝,得到有德之人才能授予;紫符金刻,玄妙枢机发出光明。我作空灵之歌,师长吟诵,弟子应和,归命三位君神。回去吧!回去吧!王君赤真、青童、金母,乘烟车雾驾,停驻龙车,凤鸾长啸。仙女歌唱《玄云》,你们于是登歌列队迎接,必定能够得到感应。《诗》可以兴发情志,你们应当学习它。歌词是:渺远的金陵曲折之地,三座山峰光彩焕发而高峻;勾吴安置离宫,劫数中高耸着层层城郭。阿朱官作引导,白虎、彩女擎着紫色华盖。鸾笙玉管声声折转,神灵矩游,顾盼之间与山河相同。众神一齐跃入太霞,江湖的波涛却不因此动荡。想到你勤恳奉事我,众人修行,兴盛而没有差错;倾塌的基址谁使它密固,难道不计较经历了多少劫数吗?将使你终于沉浸于幽深之境,皎洁的光辉生出青芽;勉励我治理区域中的众人共同修行善业,承受一道和气。士人忠诚,女子守信,丹心寸地都成为仙家。吴地水滨啊,越地边涯啊,道俗(缺一字)树林啊,繁茂如麻。俯视吴宫啊,我赐你嘉美。你善于侍奉啊,我又能怎样?神明眷顾我啊,使我能够以文章宣扬宏大篇章而与远方相齐。会道观修建记

域之教也,三曰儒、释、道。道之纪也,三曰希、夷、微。道也者,殊轨辙而同归,贯有无而为物。故轩尧垂衣,重华褰裳,其与夫诏为国于烹鲜,指冥机于寐鹿,一也。若夫视聴之接,礼乐之交,善福与庆赏均流,淫祸共刑威并降,则柱下之法,亦不倍于东鲁者矣。是故由其无也,则精蔵窈冥,物藴怳忽,等圣智于刍狗;自其有也,则璇坛蕋宫,緑舆羽葢,严法象于琼科。葢有之以为体,无之以为用,亦毂辐之义欤?此呉中会道之观修建之绩,不可黙也。始端平中,绵州道士邓道枢従文靖魏公来游,赵守与■俾居郡城文昌宫。宋社既亡,斯址继得,即郡人上官氏之废囿也。道士因别筑而栖焉,名会道观。时有家则堂铉翁为记。逾元迄今,观既颓落,记亦亡失。住持张复淳者,玉峯人也。中蔵冲淳,外貌朴简,然而秉尚坚毅,操力精勤,啖素靡间于隠餐,居财弗别于私箧。视真宇之失观,若膏肓之匿竖。于是发其帑畜,征诸善信,又得今中执法顾公故连枌社时,犹青袍为之倡募赞縁。由是民俗向赴,金谷既集,土木凑呈,夙壊聿修,新构载起。有若三清殿,有若玄帝殿,有若山门,有若夹庑,皆一日鼎成,完满弘壮。彩土塑像,玄金铸垆,洎诸法筵供具,亦复种种严备。巍乎焕乎,恍焉太赤青微,郁萧通明之坛,倐移于阖闾之区也。始营于成化之丙申,收工于弘治之某岁。念其劬剧,冀在孠承,谋述文词,来托予手。嗟夫,世多斥道,请借儒喻。刑政者理物之末,徳理者陶世之源。士不尽彦,则簿牒刀杖日閧于讼庭,不可谓鸣琴画衣未足以为政也。清虚者玄元之体,供养者感应之机。徒不尽贤,则殿阁香火空眩于尘目,不可谓见素抱朴未足以辅世也。不然,角冠黄裾,五性胎积而符劔焚诵日喧于其宫,信弗能以延真驭集灵厘矣。而彼天下纷纷万官府,吾亦未能保无一。臣之弗败官也。昔者邓君斋科精严,朝禁眷委,逮乎髙峯之青章,既吁松闗之黄头,终突退蔵于兹。道价髙卓,已而踵其席者越二百年。今张师天抱,既超宗授尤异,葢自莫月鼎传之张雷,所张雷所传之步云冈,步云冈传之周鹤林,周鹤林传之郭本中,郭本中传之张秋谷,张秋谷传之郭绍林。师则绍林之上足也。成化壬辰,受檄部街,号纯诚凝静,宏道法师。胜縁既谐,弘勲乃集。视诸彼哉,势同霄壌。今有弟子曰缪徳安,杨徳铭,孙徳钦,孙曰呉明椿,宋明潮。于戏!师尚有以终之日,帅其徒精修虔礼,逺躅邓君,近武诸祖,祝厘行道,蒇事日严。雷霆斗曜,调元化于雨旸,笙鹤龙鸾,接羣真于寥廓。俾其良者扬玄风于世外,亚者守弘业于无穷。庶几神鉴人钦,以不负昔人事。

南京洞神宫崇玄阁碑

都城中近西南维旧内之后,秦淮之右,有川带之,曰清溪。由六朝来,有玄元氏之宫,今号洞神。成化中,一松顾师即正殿左方隙地,谋造重屋,以宅上真。乃出香炬余嚢为之柢本,又扣诸善信者益之。于是购财就事,由某及某(缺二字)而工成。凡为阁三间,七梁牖格户壁,丰墉周绕。肖玄帝像于上屋之中,神容渊穆,临莅有赫。蓬猷四帅,龟武二灵,严列具侍。香幢经乐可蒇。而坛榜其题曰「崇玄之阁」。无几,顾师委化。余往来都邑,每假阁之傍舍而馆焉。于是其徒唐绍伦、李真祚请纪于碑,以永师绩。夫谓帝为浄乐国嗣,成神受勅镇綂北方者,道流之说也。谓北极即五行之水,玄武二物之精,不可以人鬼称者,宋儒之议也。按先王祀五帝,祭四方,兆五帝于四郊,与周公明堂上帝之祀,皆五天帝也。郑玄以郊为五帝,黒帝即汁光纪,明堂之帝为家语所言帝颛顼而神玄冥者,玄冥即修熈也。王肃诸儒皆非之,然特驳其误以郊为祀尔。如家语之说,则颛顼玄冥亦人鬼也。惟帝以其聪明正直,助化荡魔,往往流形着迹,震耀耳目。而道流所传帝训,不以人之敬怠为福祸者,葢大公而无我,斯固帝之心也。然而威灵肹蠁不度矧射,是以天下之人钦崇祗事,罔敢怠遑。繄兹一阁之奉,不足为帝之益,而有敬亡怠,自弗能已。此亦民之心也,岂惟民哉?我太宗皇帝继綂御极,致孝鬼神,建构太岳,雄拔海宇。圣人刚严睿知,勤俭造邦,而独力乎是。岂亦漫忽而为之者哉?咨尔诸黄冠师,无虞人之弗虔,惟虞已弗虔。无怙阁之易成,惟怙已善守。则惟尔之职,先顾师之心,神其佑于自然,安祉无极。

镇江府道纪司移建记

译天下的教化有三种,即儒、释、道。道的纲要有三种,即希、夷、微。所谓道,是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贯通有和无而成为万物。因此轩辕、尧帝垂衣而治,重华舜帝撩起衣裳治理天下,他们与那位说治理国家如烹小鱼、在鹿的睡梦中指出幽深机理的人,都是同一道理。至于视听交接、礼乐相互作用,善福和庆赏共同流布,淫乱祸患与刑罚威势一起降临,那么柱下史的法则,也不违背东鲁儒家的道理。因此从无的方面看,精气深藏幽冥,万物蕴含恍惚,把圣智看作刍狗;从有的方面看,璇坛蕊宫、绿舆羽盖,以严整的法象符合神圣的规范。大概有是本体,无是作用,也就是车毂和辐条的道理吧?这就是吴中会道观修建的功绩,不能默默无言。最初在端平年间,绵州道士邓道枢跟随文靖魏公来游,赵太守与(缺一字)让他居住在郡城文昌宫。宋朝灭亡后,这块地方后来得到使用,原来是郡人上官氏废弃的园囿。道士于是另行修筑,在此居住,命名为会道观。当时有家则堂铉翁为它作记。过了元代直到今天,道观已经倾颓,碑记也失传。住持张复淳是玉峰人,内心深藏冲和淳厚,外表朴实简约;然而志趣坚毅,劳作勤勉,吃素而不间断,不因隐居饮食而改变;居有财物,也不把它与私人的箱笼区别开来。他看到道观失修,就像看到病入膏肓的隐患。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征求善信捐助,又得到如今中执法顾公当年还在枌社任职、身穿青袍时倡导募捐、赞助缘事。于是民众纷纷前来,资金已经聚集,土木材料也陆续备齐,早先毁坏的建筑很快修复,新的构筑也相继兴起。有三清殿,有玄帝殿,有山门,有两旁的廊庑,都在一天之内完成重建,完整而宏伟。彩土塑像,玄金铸造香炉,以及各种法会的供具,也都一一庄严齐备。高大而光明,恍惚之间,太赤、青微、郁萧、通明的道坛仿佛突然移到了阖闾之地。工程始建于成化丙申年,完工于弘治某年。想到其中劳苦,希望后人继承,于是谋求撰写文章,来托付给我。唉,世人多斥责道教,姑且借儒家的道理作比喻。刑罚政令,是治理事物的末端;德行义理,是陶冶社会的根源。士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贤才,那么文书、刀杖天天在诉讼庭中喧闹,不能说弹琴而治、绘衣而化就足以称为善政。清静虚无,是玄元之体;供养奉祀,是感应的机缘。弟子如果没有足够的贤能,那么殿阁中的香火只是在尘俗眼前空自炫耀,不能说见素抱朴就不足以辅助社会。否则,头戴角冠、身穿黄衣,五性积存在体内,而符箓、剑术、焚诵每日在宫观中喧响,确实也不能使真人降临、神灵聚集、福佑到来。而天下那些纷纷林立的官府,我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个不如此。臣子也不能败坏自己的官职。从前邓君斋戒修习道科,精严谨慎,受到朝廷禁令和眷顾;到了高峰,奉上青词,又请求松关的黄头,最终退隐收藏于此。道法声望崇高卓异,后来接续他主持道席的人已经超过二百年。如今张师天资深厚,接受宗派传授尤其奇异;这传承从莫月鼎传给张雷,张雷传给步云冈,步云冈传给周鹤林,周鹤林传给郭本中,郭本中传给张秋谷,张秋谷传给郭绍林。张师就是绍林的高足。成化壬辰年,他奉檄管理道教事务,号为纯诚凝静宏道法师。善缘既然会合,宏大的功业于是汇集。与那些道观相比,这里的形势有如霄壤之别。如今有弟子缪德安、杨德铭、孙德钦,孙氏弟子有吴明椿、宋明潮。唉!愿法师还在世时,率领弟子精心修炼、虔诚礼拜,远远追踪邓君,近处效法诸位祖师,祈福行道,完成事务而日益严肃。愿雷霆星斗调和元气,使雨旸适时;笙箫、仙鹤、龙鸾在空旷之中接引群真。使其中贤良者在世外弘扬玄妙道风,次等者守护宏大事业直到无穷。这样或许可以得到神明鉴察和人们敬仰,不辜负前人的事业。南京洞神宫崇玄阁碑 都城中靠近西南方、旧宫之后,秦淮河右边有一条河流环绕,名叫清溪。自六朝以来,这里便有玄元氏的宫观,如今称为洞神宫。成化年间,顾一松法师就在正殿左边的空地上谋划建造重檐楼阁,作为上真居所。于是拿出香烛余下的资财作为根本,又向善信募捐增益。这样购置材料开始施工,从某年到某年(缺二字)工程完成。总共建阁三间,有七道梁、窗牖、格扇、门户和墙壁,厚重的墙垣环绕四周。在上层屋宇中塑造玄帝像,神容深沉肃穆,降临主持时威严显赫;蓬猷四帅、龟武二灵庄严排列,侍奉左右。香幢、经卷、音乐也都可以完备。坛上题写榜额‘崇玄之阁’。不久顾师羽化。我往来都城,每次都借阁旁房舍住宿。于是他的弟子唐绍伦、李真祚请求我刻碑记述,以使法师的功绩长久流传。说玄帝是净乐国的后嗣,成神后受命镇守统领北方,是道教一派的说法;说北极就是五行中的水,玄武是水的精灵,不能称作人的鬼魂,是宋儒的议论。考察先王祭祀五帝、祭祀四方,在四郊占卜祭祀五帝,以及周公在明堂祭祀上帝,这些都是五天帝。郑玄把郊祭解释为祭祀五帝,黑帝就是汁光纪;明堂祭祀的帝,就是《家语》所说的帝颛顼、神玄冥;玄冥就是修熙。王肃和诸位儒者都反对这种说法,但他们只是驳斥把郊祭说成祭祀某一帝的错误。按照《家语》的说法,颛顼、玄冥也是人的鬼魂。只是帝凭借聪明正直,帮助教化、荡除妖魔,常常显现形迹,震耀人的耳目。道教所传的帝王训诫,不把人的敬慢作为祸福的依据,大概因为他大公无私,这本来就是帝王的心意。然而威灵广大、声气相感而不可测知,所以天下人敬仰恭敬地侍奉,不敢懈怠。供奉在这一座阁中,不能增加帝王的功德,但只要有敬意而没有怠慢,自然不能停止。这也是百姓的心意,难道只是百姓如此吗?我太宗皇帝继承大统登临帝位,极其孝敬鬼神,建造太岳宫,雄伟高耸,超出天下。圣人刚严睿智,勤俭建立国家,却偏偏亲自致力于此,难道也是漫不经心地做的吗?你们这些黄冠道士,不要担心别人不虔诚,只应担心自己不虔诚;不要依仗楼阁容易建成,只应依仗自己善于守护。这样就是你们的职责。先体察顾法师的心意,神明自然会保佑你们,安宁福祉没有穷尽。镇江府道纪司移建记

王制以黄冠之徒徧天下,令郡县简其练于教而敏于事者为之长以綂之。有官矣,则又建之司署,俾位以莅之。其署率多寓于观宇之广大者。凡大郡之署曰道纪司,镇江之司旧在玄妙观正殿之西庑。神人杂居,喧寂交厕。居者知病而茍息焉,亦久矣。弘治初,魏君守真为副都纪。君有通材,洪度而埋日力于片香寸炬、数巻枯简中。其胸次眼界如锥括嚢,骏系枥,发露腾踔,岂能自己。视其宫倾焉,缺焉,漫黟焉,若体疢废,弗能一朝宁。乃奋兴一图,应者响集。材既大具,始饬三清殿,继创燕堂,巨屋五楹,以及従舍,凡縻千余缗。观工讫,以其余赀羡材,相隙地于观门外途右之南,鼎建新署。凡为堂三间,门一间,左右庑几间。昉乎(缺二字)之(缺二字)落于(缺二字)之缺(缺一字)既成,迁旧治而位焉。辛未岁秋,邦大夫诸公聘允明综治郡志,馆寓观中,与魏君处久之。嘉其人而乐其地。君因述创司首末,请记于壁。夫建事者,必在财与力。聚众之财,藉众之力,以兴举者,官为羣有司,私为缁黄之士,乃然。然而琳宫梵堂之视官舍也,每易于成。何也?或曰政实多门,彼无它务焉。尔斯亦然矣。然而政之大于兴建者,则宜无不治矣,而或不然焉。又何也?葢凡有所建树,以集庸究职也者,其必有存乎财与力之外者欤?魏君之为人如彼,其建事如此。纂而章之,凡览者亦有以得师焉。君既毕志,遂请老退处静室,消摇与游。今嗣官者曰某,继是尚益师君以不怠,懋哉懋哉!庶斯署偕其人以勿壊。噫,予犹谓可助乎吾徒之师也,而况于其徒也哉!

勅赐苏州府报国禅寺记

姑苏报国禅院在郡城杨家巷。初至元二十二年,有岭北湖广道肃政亷访使,失其名,捐楮币购地,为供佛道场。殿堂门庑,周严其内,垣堞沟堑,卫护其外。延普照智明师主之。一时禅风甚盛。再传觉无像,三传某子通暨入天朝洪武中,并隶开元,而栋宇摧落,场路灌莽,淹沈岁时不遇。縁主景泰之际,爰有大徳曰志学,来以自任,废起缺完,故壮新华,剏筑法堂,丕树幢教。天顺改元,复请于朝,报可,仍以旧名,勅赐为额,就令学公主之。既而公示寂,众举其徒大用钊公继席。钊益弘振,载建正殿以及寮室,荘严像设,种具件足。钊传法南,南传能香,香传仁桂,乃具始末。及泰定丁卯,通师所立寺基图簿示予,求记。按当时所载,寺南距路,北距堑,延七百尺,东距火烧池,西距红白二蜘蛛沟,袤四百尺,前出官衢,三面阻水,所辖山场阡陌甚广,别有下院七区,可谓盛矣。又传亡宋遗老郑君所南,久居其中。所南狷独少合,寺多佳僧,亦可知矣。予谓夫创复之功固勤,然纪事者其徒自为之亦可矣,而必问之予曹,岂非以其言之文可以传逺耶?従而为言,固当使纪于今者,然着以重览于后者,惕然虑以嗣则善矣。夫二教之徒,其事之所以易建者何哉?倡之者无禁,従之者非勉故也。倡之而无禁,上下然矣。然其洞心性,出世外,超生死者,上士之志也;消罪苦得安隠乐人类者,细民之欲也。为儒者不及此,而彼乃専之,则尽生人之属,谁不欣跃以従之者欤?先王之于人也,养于井牧,教于学校,行于礼乐,齐于刑政,为之祈报,为之祓傩,生遂死息而已矣。人无他好恶,亦无他念虑也。自竺昙之敎至于是,以其所有谕此所无,此之有者已衰于旧,而其无者方切于今,则従违之势,安得而不至此极也?今百神之典祀,儒官之建修,敛其财役其力,民以势従之尔,恶!知所谓法施定国之五者哉?故不知而倡之,虽従犹勉耳。有能奋志树力,大有为以复先王之法,亦若其徒之勇焉,则其效当亦有异于斯者。今第持空言以求胜彼,而行乎已者甚自恕,则又何贰乎彼之易建事也乎?于乎!发虑精,厉力坚,势与缺一字时而偕行。作则必要于成桂之绩,信美矣。而斯道也,岂独斯绩乎哉?

书绣观音后

昔在竹林,普陀今在丹纱彩缕。不知已来未来时际,大士在甚么去处?缕也,针也,纱也,手也,眼也,心也。少一件,大士不来;不知那一件?正是大士!咦,应以缕针纱手眼心身而得度者,即为现缕针纱手眼心身而为说法。卷去像■〈巾〈宀登〉〉大士不去。

了庵记

译《王制》规定,在天下遍置黄冠之徒,命郡县选取那些精通教务、办事敏捷的人担任首领来统摄他们。既然已有官职,又设置司署,使他们居位理事。这些司署大多设在宽广的道观中。凡大郡的司署称为道纪司,镇江道纪司旧在玄妙观正殿西面的廊庑。神人与凡人杂居,喧闹与寂静交错。居住在那里的人明知有弊病,却姑且安息于此,也已经很久了。弘治初年,魏守真任副都纪。魏君才具通达,胸襟宏大,却把平日的精力埋在一炷香、一支火炬和几卷残旧书简之中。他的胸襟和眼界,正如锥子将要刺破囊袋,骏马系在马槽旁即将驰骋,才华显露、腾跃奔驰,哪里能够自我抑止呢?他看见道观宫室倾斜、破损、漫漶污黑,就像人的身体患病残废,不能有一天安宁。于是奋发兴起,绘制规划图,响应的人闻声云集。材料大体齐备后,先整修三清殿,接着创建燕堂,又建造五楹大屋以及附属房舍,共耗费一千多缗钱。道观工程完毕后,他用剩余的钱财购买材料,在观门外道路右侧的南面,利用空隙地基建造新司署。共建正堂三间、门屋一间,左右廊庑若干间。从[缺二字]的[缺二字]落在[缺二字]的缺[缺一字]建成后,便迁出旧治所,在这里办公。辛未年秋天,郡中大夫诸公聘请我允明总纂郡志,我寄居在道观中,和魏君相处了很久。我赞赏魏君其人,也喜爱这个地方。魏君于是叙述创建道纪司的始末,请我把它记在墙上。凡是兴办事业,必定依靠财力和人力。聚集众人的财物,借助众人的力量来兴办事业,公家方面是各级有司,私人方面是缁衣、黄衣的僧道之士,原本就是如此。然而,琳宫梵堂与官舍相比,往往更容易建成。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说,政务实际上有许多方面,而他们没有别的事务。你说的道理也确实如此。然而,政务中比兴建更大的事情尚且如此,理应没有治理不好的,可有时却并非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概凡是有所建设、能够聚集平庸之众并使其各尽职守的人,其中必定还有存在于财力和人力之外的东西吧?魏君为人如此,他兴办事业也如此。把这件事编纂出来并彰明其理,凡是读到它的人,也都可以从中得到师法。魏君完成这项事业后,便请求退休,退居静室,逍遥游息。如今继任的官员名叫某某,希望他继承此事,更加以魏君为师而不懈怠。努力吧,努力吧!但愿这座司署和它的主人一样长存不坏。唉,我还说它可以帮助我们这些人的老师,何况对于他的门徒呢!敕赐苏州府报国禅寺记 姑苏报国禅院在郡城杨家巷。最初在至元二十二年,有一位岭北湖广道肃政廉访使,姓名失载,捐出楮币购置土地,作为供奉佛祖的道场。殿堂、门屋和廊庑在内部周密整齐,城垣、女墙、沟堑在外部加以防护。延请普照智明禅师主持。一时之间,禅风十分兴盛。传至第二代觉无像,第三代某子通;到了天朝洪武年间,一并隶属于开元寺,但栋宇毁坏凋落,场地道路长满杂草,沉废多年无人过问。景泰年间,有位大德名叫志学,来到这里主动承担责任,修复废毁、补完残缺,使旧观重新壮盛,又创建法堂,大力树立禅教。天顺改元后,再次向朝廷请示,得到批准,仍沿用旧名,敕赐为匾额,并命学公主持。后来学公圆寂,众人推举他的弟子大用钊公继任住持。钊公更加弘扬振兴,继续建造正殿以及僧寮,庄严佛像,种种器具都齐备充足。钊公传法给南,南传给能香,香传给仁桂,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我。到了泰定丁卯年,通师所立寺院的地基图和簿册给我看,请我作记。查考当时的记载:寺南到道路,北到壕堑,延伸七百尺;东到火烧池,西到红白二蜘蛛沟,纵长四百尺;前面通向官道,三面为水所阻。所辖的山场田地十分广大,另有下院七处,可以说是盛大了。又听说亡宋遗老郑所南曾长期居住在其中。所南性情孤峭而少与人合,而寺中有许多高僧,也就可想而知了。我认为,修复重建的功劳固然辛劳,但记载此事,他的弟子自己来写也可以;然而他一定要来询问我们,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文章可以流传久远吗?我既然答应作此文,本来应当使今日记事的人有所警戒;但愿后人重读此文时,也能警惕思虑,继承前人的事业,那就好了。两教之徒所办的事业为什么容易建立呢?因为倡导它的人没有禁阻,跟随它的人也不是被迫的。倡导它而没有禁阻,上下都如此。然而,洞察心性、超出世俗、超越生死,是上等人的志向;消除罪苦、得到安稳快乐,是普通百姓的愿望。儒者做不到这些,而他们却专门以此为务,那么凡有生命的人,谁不会欣喜跳跃地跟随他们呢?先王对待人民,使他们在井田和牧场中得到养育,在学校中受到教化,依礼乐行事,以刑政整齐他们,为他们祈祷报祭,为他们举行祓禳驱傩,使人活着得到满足、死后得到安息罢了。人没有别的好恶,也没有别的思想。自从竺昙的教法传来直到今天,他们拿自己所拥有的去说明这里所没有的;这里原有的东西已经衰落,而他们所说的那些所无之物正切合今日,于是人们遵从与违背的形势,怎么能不发展到这个极端呢?如今各种神祇的典礼祭祀,以及儒官主持的营建修葺,都是收取财物、役使民力,百姓不过因势而服从罢了,哪里知道所谓以法施行、安定国家的五种事业呢?所以,在不了解这些道理的情况下倡导它,即使有人跟随,也仍然是勉强的。倘若有人能够奋发立志、树立力量,大有作为地恢复先王之法,也像那些僧徒一样勇猛,那么取得的成效应当就会不同于现在。如今只拿空话来求得胜过他们,自己实行起来却十分宽纵,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容易建成事业呢?唉!思虑精密,力量坚强,形势与[缺一字]时一同推进。开始做就必定能取得成桂的功绩,确实美好。但这条道路,难道只有这样的功绩吗?题写绣制观音像之后 从前在竹林,普陀山如今在丹砂彩线之中。不知在已经过去、尚未来到的时际,大士究竟在什么地方?是线,是针,是纱,是手,是眼,是心。少了一件,大士就不会来;但不知究竟少的是哪一件?正是大士!咦,应当以线、针、纱、手、眼、心、身而得度的人,观音大士就显现为线、针、纱、手、眼、心、身,为他说法。把像卷起来,[疑似字形:■〈巾〈宀登〉〉]大士并没有离去。了庵记

有一苾刍,其名曰义,往苏州城卧龙街上报恩贤首大阿兰若。于大阿兰若中造一小舍,号舍曰了。于身称唤亦复如是,来请卧龙街中菩萨弟子明为说其义。我闻世人谓诸心事究竟完结,谓之曰了。如苾刍旨谓之曰了。我未知识。譬之如舍,于舍一间谓之曰了。一间无逆,如一间外为当曰了,当曰不了。谓当曰了,则舍有二。谓曰不了,舍身乃连。譬之如舍,于舍一间,于间一柱谓之曰了。一柱无逆,如一柱外还有一柱,还有十柱,百柱,千柱,还有一梁,还有十梁,百梁,千梁,乃至又还有椽,有栱,有墙,有瓦,有门,有阶。为当件件谓之曰了,为当总件谓之曰了。于件谓了,则未完舍;于总谓了,件非非了。如是苾刍不谓一舍,乃谓一身。如谓一身血肉曰了,四大见存。如谓一身心性曰了,心性未泯。如日已没谓曰日了,如谓已了,明日还日。如谓不了,日在何处?于一夜间为当曰了,当曰不了。于此境界,于此时候,为当何称为当有称,当无有称。我问苾刍,苾刍无荅。所以我于称唤云未知识。云何为说?我闻菩萨究竟完结,在一大无苾刍。如是当大明心,当大见性,当大发力。如是乃知菩萨究竟完结,在无所了,亦无不了,亦无无了与无不了。转转皈无,乃是了义。苾刍闻我所说,欢喜解悟,乃为约宣此义而说偈曰。

我观苾刍身,非无,非非无,身外复有舍,舍外复有称,如是以为了如称,木云灰苾刍如,了此无称,亦无舍,无身,无我语,而究竟完结。

简义上人

不奉慈诲已久,恨疥癣被体,未能奔侍丈室,蚤晩期抽身一往也。昨夜梦被人诬以杀人,窘挠间忽得师来导引,同入佛场,亦有仙道叅列。师以有一寃贼作祟,果一物踞朱案,若人若猴。师持薝卜二朶,掷起花腾飞空中,怪物应手形影灰灭,余花散落,瓣瓣如雪。余意乃安,与师更周旋久,始觉。思平生无伤人害物念,岂四大家里六贼将肆毒害?赖师导指脱此寃纒乎?随服以还,先此驰讯,遥丏洞察叅面领受。

记梦中作伽陀

尔时,遇佛子云:“所有都失,各各,大惊怖,奔走四寻,觅散乱如狂痴,走回,各相值,开掌各示,说:‘在此何曽亡?’急急同把去,纳还两足尊,纳已还,共看,元有还在此,此必是佛说,而非波旬说。”

顾居士颂

顾居士始操刀作饔夫,絶精美。一日曰:“我负众生,我负众生。”我以一毛塞一生,将不给,奈何?乃峻建法幢,念先絶杀,不戕一雏鸡;次絶荤血;次循修炼家诀,为调坐法。乃逺游寻师,博访叅。终曰:“非西无归矣。”乃一乎是其所为,外不能知,惟知其一掷脱世上事,无公私、小大,犹本无者,勇絶勇絶。昨日忽命,请素知识集,谓曰:“明日我行,请为别。”众固未信,去。明日复集,候居士坐见曰:“未也。”时午,幸报已而报午,拱手曰:“往矣。”遂瞑。夫文辅及三五武烈,奠天地,孝灭躯,贞徇死,撑拄宇宙,皆一勇尔。西道以勇基,最世间如上事,力万万至,不可说,不可说。居士此力入其地矣,我不敢知,姑列颂言。居士与予善,亦有所说,与其它杂言行,悉非其至者,其故不在此,不足言。初睹易牙作菩萨,八万四千清凉法,血刀一截,彼岸达。

书须溪经说后

须溪说佛书,非果有世外异人语言,其穷极变眩,即儒者自为之后,来者不知而思求之,虽攻者亦然。古人大心胸,笔刀如庄周、楞严,皆曲士之魁雄,杂说渊薮耳。须溪深于禅谛,每张吻及西竺语,齿龈津津。其于真觉,吾虽未敢保领,在在当时,固称通四谛者。晩为此语,飜缩回一步,即下以为髙,用拙作巧,谋揜其平生,将欺儒又欺佛也。然佛岂可欺?若使舌簧于外,不心懴于冥冥者,吾不信也。此等小聪明,吾曹常有之,非不能发直,不肎尔,将谁欺?小人不耐事,口多老子,莫怪。

北禅雨花台修造疏

南朝四百八十寺,伟此旃休。西尊百千万亿身,徧于华蔵。将圆小果,敬扣大檀。惟中呉之杰区,有北禅之雄刹。戴处士初焉启筑,髙扇玄风。陆司勲继而卜居,犹存胜号。迨作五天之宅,式为四众之依。通阁观堂,荘严法像。蛙池龙部,竦动人天。堂堂选佛之场,妙妙台宗之教。允兹秘土,宜彼灵栖。故梵法主,挺异于先朝,而洽南洲;标竒于昌代,因雨花之伟迹,剏布雁之广堂。虽壊空不免有常期,然起废不愁无喜舍。愿诸天之助力,看不日以成之。比花非空花,由迦叶笑中飞下;此雨乃天雨,如法云地位分来,广结十方。谁云一见曼陀罗,曼殊沙,乃至摩诃普共于缤纷。善男子,善女人,如是功徳不容于思议。

福济观造殿疏

译有一位比丘,名叫义,前往苏州城卧龙街上的报恩贤首大阿兰若。在大阿兰若中建造一间小屋,给屋子取名为“了”。对自身的称呼也同样如此。他来请卧龙街中的菩萨弟子明公说明“了”的意义。我听世人说,凡是心中之事最终完成了,就称作“了”。像这位比丘所说的“了”,我还不了解。譬如房屋,在屋子的一间称作“了”。一间之内没有矛盾;那么一间以外,应当称作“了”,还是称作“不了”?如果称作“了”,房屋就有两间;如果称作“不了”,房屋本身便相连接。又譬如房屋,在一间屋中,把其中一根柱子称作“了”。一根柱子之内没有矛盾;但一根柱子之外还有一根柱子,还有十根、百根、千根柱子,还有一根梁,还有十根、百根、千根梁,甚至还有椽、拱、墙、瓦、门、台阶。究竟应当件件都称作“了”,还是总括起来称作“了”?若对各件分别称“了”,房屋就还没有完工;若对整体称“了”,各件也不能说没有完成。像这样,比丘所说的不是一座房屋,而是一个身体。如果说身体的血肉已经“了”,四大仍然显现存在;如果说身体的心性已经“了”,心性仍未泯灭。比如太阳已经落下,称作“日了”;可是如果说已经了结,第二天太阳还会再出现。如果说还没有了结,那么太阳又在哪里?在一夜之间,究竟应当称作“了”,还是称作“不了”?在这样的境界、这样的时刻,究竟应当怎样称说:应当有称说,还是不应有称说?我问比丘,比丘没有回答。所以我对于这种称说,便说自己还不了解。应当怎样说明呢?我听说菩萨最终圆满成就,在于一个“大无比丘”[疑误]。这样才会大明白心性,大见自性,大力奋发。如此才知道,菩萨最终圆满成就,在于无所了结,也无所谓不了结,也没有所谓“无了”和“无不了”。辗转归于无,这才是“了”的真实义。比丘听了我所说,欢喜而领悟,于是请我约略宣说此义,并作偈说道:我观察比丘的身体,并非虚无,也并非不是虚无;身体之外还有房屋,房屋之外又有称说。如此便把“了”当作称说;木头化为灰,比丘如此领悟“了”:既无称说,也无房屋,无身体,也无我语,于是最终圆满完成。简义上人 很久没有接受您的慈爱教诲了,只恨疥癣遍体,不能赶来侍奉您的丈室,早晚一定要抽身前往。昨夜梦见有人诬陷我杀人,正在窘迫烦乱之间,忽然得到老师前来引导,同入佛场,也有仙道之人参列。老师说有一个冤家盗贼在作祟,果然有一物蹲踞在朱案上,像人又像猴。老师手持两朵薝卜花,掷起后花朵腾飞到空中,那怪物应手形影俱灭,余下的花散落下来,花瓣片片如雪。我的心意这才安定下来,又和老师周旋了很久,才醒来。想到我一生没有伤人害物的念头,难道是四大家里的六贼要肆意毒害我吗?幸亏老师引导指点,使我脱离这场冤屈纠缠吧?随着醒来服药之后,先赶紧传讯给您,远远请求您洞察此梦,等候见面领受教诲。记梦中所作偈颂 那时,遇到一位佛子,说道:“所有东西全都丢失了,大家各自大为惊恐,奔走四处寻找,像狂人和痴人一样寻找散失之物。跑回来后,彼此相遇,张开手掌互相示意,说:‘东西在这里,什么时候曾经丢失过?’急忙一同拿去,交还给两足尊。交还之后,又共同查看,原来它仍然在这里。这一定是佛所说的,不是波旬所说的。” 顾居士颂 顾居士起初拿刀做厨师,做出的食物极其精美。一天他说:“我辜负众生,我辜负众生。我用一根毫毛堵住一生的罪业,却将无以偿还,怎么办呢?”于是高高建立法幢,发愿首先断除杀生,不杀一只小鸡;其次断绝荤腥血食;再次遵循修炼家传的秘诀,修习调息打坐之法。后来远游寻访老师,广泛参学访问。最终说:“除了西方净土,我没有归宿了。”于是全力专注于自己的修行,外人无法了解,只知道他一下子脱离世间一切事务,无论公事私事、大事小事,都视同本来不存在,勇猛到了极点。昨天忽然吩咐,请素相识的人们聚集,说:“明天我要走了,请来为我送别。”众人始终不信,便离去了。第二天又来聚集,等到居士坐下,见面后他说:“还没有。”到了午时,幸好报时已到午时,他拱手说道:“我走了。”于是闭目而逝。文辅以及三五位武烈之士,安定天地;孝子毁灭自身;贞烈之士以死殉节;他们支撑宇宙,都是凭一股勇气罢了。西方之道以勇气为根基,世间最上等的事业,无论付出千万万分的力量,都不可说尽,不可说尽。居士已经凭这种力量进入那个境界,我不敢妄加判断,姑且列举颂辞来称述。居士与我友善,也曾有所言说;他其他杂乱的言行,都不是他的究竟境界,原因不在这里,不值得谈论。起初看见易牙成为菩萨,八万四千种清凉法门,一刀斩断血腥之业,直达彼岸。题写须溪《经说》之后 须溪所说的佛书,并不是真有世外异人的语言;其中穷尽变化、眩惑耳目的内容,不过是后来的儒者自己造作出来的,后来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反而苦心寻求,即使是攻击佛教的人也是如此。古人的心胸广大,笔锋如庄周、《楞严经》那样的,都是曲士中的魁首和雄杰,不过是杂说的渊薮罢了。须溪深通禅理,每当张口谈及西竺的语言,牙龈之间便津津有味。至于真正的觉悟,我虽然不敢保证已经领会,但在当时,他本来确实被称为通达四谛的人。晚年写下这些话,是翻转退缩一步,反而把低下的说成高明,把笨拙的装成巧妙,企图掩盖自己一生的作为,既欺骗儒者,又欺骗佛教。然而佛怎么可能被欺骗呢?如果只是对外巧舌如簧,却没有在幽冥之中从内心忏悔,我是不相信的。这类小聪明,我们这些人常常也有;不是不能直说,只是不肯罢了,难道还能欺骗谁呢?小人不能忍受世事,口头上常说老子,莫要见怪。北禅雨花台修造疏 南朝有四百八十座寺院,北禅的宏伟足以与之相比。西方世尊有百千万亿化身,遍满华藏世界。将要圆满小乘果位,恭敬叩求大檀越的布施。只有中吴这一杰出之地,有北禅这座雄伟的寺刹。戴处士当初开始营建,高高扇扬玄妙的教风;陆司勋后来选择居住于此,胜迹美名仍然留存。等到建成五天竺那样的住所,便成为四众弟子的依止之所。通阁观堂庄严,佛法圣像整肃;蛙池中的龙部,使人天都为之震动。这是堂堂的选佛道场,是精妙的天台宗教法。如此确实是秘密胜地,适宜成为灵异的栖处。因此梵法主在先朝挺立而出,恩泽遍及南洲;又在昌盛的时代标举奇迹,因雨花的伟大遗迹,创建布雁的大堂。虽然万物终归坏空,不能免于一定的期限,但兴起废毁之处,不必担心没有喜舍之资。愿诸天神祇助力,使它不日便能建成。这些花并非空中虚花,是从迦叶尊者微笑之中飞落的;这场雨也是天雨,仿佛从法云地位分布而来,广大结缘于十方。谁说只要一见曼陀罗花、曼殊沙花,乃至摩诃花,就共同处在缤纷之中呢?善男子、善女人,如此功德,不是思量所能穷尽的。福济观造殿疏

福济观呉中真境,城市山林,神仙殿,吕祖道场,人天眼目。欲鼎新而革故,望推已以及人,载述前闻,请垂仁鉴。自有宋淳熈之际,逮皇明正綂之间,上下四百年,兴废一再举。语其异迹殊胜,羣山吕纯阳跨鹤,王省干受方,灵踪赫赫,陆道坚设斋,叶竹居请頟,法派绵绵,仙风扇于寰中,玄敎畅于方外。然而物有成壊,因壊而后为成,世有古今,修今所以继古。昨以谢仙逸驾,遂令回禄煽威,虽玉石以俱焚,固天人之相胜。惟金玉无胫而走,彼土木何地不生?徧叩贤豪,仰凭道力,圬操墁匠,操斧与吾羣立以须。廪有粟,嚢有钱,愿公一笑而舍。莫道柴荒米贵,古云明去暗来,孔方兄若点头,公输子便动手,如云集矣。不日成之,平空现蓬莱岛,出来忽地看洞庭湖飞到,共拜无心昌老,再沾有验仙丹,念念流通,家家安乐。

跋拙老书与李汉云后

古拙为汉云开方便门,不知汉云后来踏着闗捩子么?若曽吃此一攧,方信拙老元不曽说法也。今二老俱已无,而此公案尚存。览者悉知悉见,有案无二老。以吾观之,二老何尝无,而案何尝有哉?正徳二年月日,在新河,汉云曽侄孙文逺出示漫云。

懐星堂集巻三十

译福济观是吴中的真实胜境,城市之中的山林,供奉吕祖的神仙殿,是人间和天上的眼目。如今想要革除旧弊、重新建造,并推己及人,谨将前代传闻叙述如下,请垂示仁慈鉴察。自宋淳熙年间,直到皇明正统年间,前后四百年间,兴废曾一再发生。说到它的奇异遗迹和殊胜之处,群山之间吕纯阳骑鹤而过,王省干接受仙方,灵异踪迹显赫;陆道坚设斋,叶竹居请求题额,道法传承绵延不断,仙风播扬于天下,玄教流行于世外。然而万物有成有坏,正因毁坏之后才能重新建成;世间有古有今,修整今日正是为了继承古代。昨日因仙人谢绝驾临,竟使回禄神发威,虽然玉石一同焚毁,终究也是天意与人力彼此较量。只是金玉没有脚也会自行流走,那些土木材料又哪里不能产生呢?遍访贤德豪杰,仰仗道法之力,泥瓦匠拿起抹子,木匠拿起斧头,和我们一起站立等待。仓廪中有粮,钱袋里有钱,只愿诸公一笑而捐助。不要说柴薪荒缺、米价昂贵,古人说光明离去、黑暗到来;只要孔方兄点头,公输子便会动手,工匠和材料就会如云聚集。不久便能建成,凭空显出蓬莱仙岛;出来时忽然看见洞庭湖飞到眼前。大家一同礼拜无心昌老,再沾有灵验的仙丹,愿善念念念流通,家家平安快乐。题跋拙老写给李汉云的文字之后 古拙替汉云打开方便之门,不知汉云后来是否踏中了那个关捩子?如果曾经在这里跌过一跤,才会相信拙老原本从未说法。如今两位老人都已经不在了,而这则公案仍然存在。读到它的人都能知道、都能看见:有公案而没有两位老人。依我看来,两位老人何曾不存在,而公案又何曾存在呢?正德二年某月某日,在新河,汉云的曾侄孙文远出示此文,随意写下。《怀星堂集》卷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