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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怀星堂集五

怀星堂集卷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3–137 段

正徳二年正月十日,门生祝允明谨斋洁具书,焚沐百拜,献于端揆恩门尊先生大人钧墀下。圣明践阼,昆命爰立,天地交泰,云龙开运,苍生鱼鸟,望化咸若。矧在门席末士,従众抃蹈之余,其能遂已而墨墨乎?然言而亡采,不若弗言。间尝条布豪末愚忱,期欲附达左右,又恐宻勿之地,机务填委,私牍浪语,秪烦口目,适以益谴。是故久之无所呈彻。昨日郡侯召见,赐示钧札云云,始知先生之不遐遗,始知小子之懈慢,始知先生之犹畧其罪而与其进也。因是复取所条者,稍为裁叙,因风衔诚,终上诸门吏。允明窃谓,宇宙之内,理之与事,咸有其至者,而各有所居。居之者咸得,而其功成,其绩兴。不然者反之。曷为理之至也?圣贤之道也,王佐之才也,中正之徳也,天人之学也。曷为事之至也?丞弼之位也,霖楫之任也,枢轴之权也,登平之业也。若是者皆具,则居之咸得者也。上而皋夔稷契,伊傅周召;次而萧曹房杜,韩范之徒是也。其功成,其绩兴,千古一时也。理得之事不得之,则功无与成,绩无与兴。上而孔子,次而孟轲,王通之徒是也。事得之理不得之,则亦功无与成,绩无与兴。甚者更以偾,古之具臣鄙夫是也。是故理未始无其居,居之有与事咸得,不咸得耳。咸得者,自是天地间至难之期,所谓千古之一时,如前所稽可知也。而今其时矣,先生其人矣。自众人观于是者,曰贤升而世泰,位尊而道行,大率若斯焉尔,此固尔也。自智者烛之,则大有非易易者。何?皇天之萃是至理与事,俾先生一人咸得之,而当今日之时也。意者有所倚托冯藉,将以旋乾转坤,为我皇明翊无疆丕丕基,俾伊周无専美者与?天道渊穆,草茆之类,非所敢知,而先生其格于是矣。则门人小子亦従众抃蹈而已,引颈延伫,日诵圣政之维新,先生相业之巍赫,万邦蒙赖而门。墙窃光感戴欣幸自倍,恒品何能?既言,乃若位禄之峻极,体履之康祉,是皆上天景命中具者,不敢烦云以劳聴司也。轻忽唐渎,无任悚息。若夫郡书之事,辄亦附陈其故。伏自先生行后,众以郡公考绩期迫,相趣入刻,虽曰随刻随校,専责有人,而要之人情散解,又坐图籍单寡,日力拘局,不免漫浪作事。时以允明之不肖,虽欲黾勉加力,豪末以无负先生,若郡公之采举。然而人格素卑,不能自拔,竟不得不避専擅之嫌,迁延引却,遂致巻帙外周,而文字中漏,体骼聫整,而精神或殊。此则允明之罪,而其间固亦有不敢尽言者也。初,允明承委条件,令専修者沿革、守令、科第诸表,官署、宦迹、兵防、仓场、驿逓、冢墓诸志以为书,凡十有八巻。所参修者,城池、风俗、世家、平乱,又四巻。于时允明所受驱策,稍已勉毕其事矣。独以先生王命赫临,入相期促,而书中诸条未有所属者犹繁。区区之愚,诚以先生之弘纲已举,而诸君之众目未集,下而宜劳者反逸,上而宜佚者更劳。仰窥尊抱,未免焦烦。且我圣上以天下之大任,涣命飙驰,而先生犹不忍一事之中隳,欲目瞩其大势已成而后行,是以系累若此。小子私懐,恶能自安?乃思欲奋起自効,少分先生之忧,而周览其间,惟人物志之在范、卢旧册者最为浩穰,而且无嫌可避,于是独取而治之。至于宿馆舍,继膏烛至漏下四鼓,日出而作,如是者不及一旬,而繇周迨元之人物遂毕。又九巻,虽才识闇短,因人成事,意惟不敢负先生耳。及后分修本朝人物,就所分者得二十人,皆文学之科,袁华、郭翼辈人,不过数十言,只据原分本稍定一二字尔。惟伎艺诸科,每项不过数人,而各随科分列,古今隔越,势须逐项先后毕举,而次第相衔,始得篇章照应,巻次停匀。乃据呉先生未完本、张本、都本、朱性甫本诸原草之旧而次第修之,迄于本朝,以成巻次。其孝友烈女原议作表,诸表都付允明,此其分内物也。后因更议此二项作表有碍,不可着笔,乃改作传,固非允明之侵分也。然固易为媒谤,而允明径为之,此则果于自信,勇于効功,而不能避嫌之一也。又科第表所载,凡诸无传者悉在,而以急遽有限之秋,欲备登合郡百余年缙绅之姓字履歴,抑又初无文字据依,秖藉耳目询访,欲其一无舛脱,宁可得乎?此乃事势使然而实憎诃所萃,而允明又不量而为之,又其果于自信,勇于効功,而不能避嫌之二也。然其失正由愚騃而已,固无足他虞也。夫岂知事每出于意外,竟坐二者而遂贾求全之毁,卒致微劳不白,而啧言潜讧。

译正德二年正月十日,门生祝允明谨慎斋戒洁净,写成此书,焚香沐浴,拜了又拜,奉献在端揆恩门尊先生大人的门下。圣明登上帝位,天命于是建立;天地交泰,云龙开启盛运;苍生如鱼鸟,都希望受到教化而获得安宁。何况我是门下末位的士人,在随众人欢欣拜舞之后,难道能够就此默默无言吗?但言语若没有文采,不如不说。我曾间或条列陈述微末的愚诚,希望托人传达给左右,又担心机密之地政务堆积,私下文牍和空话只会烦劳口目,反而增加责罚。因此很久没有呈上。昨天郡侯召见,赐示尊先生的书信,说了这些话,我才知道先生并没有远远遗忘我,也才知道小子懈怠迟慢,更知道先生还略过我的罪过,愿意让我有所进步。于是重新取出原来所列的内容,稍作裁剪叙述,借着机会带上诚意,最终交给门吏上呈。允明私下认为,宇宙之内,理和事各有其极致,也各有适合它的位置。居处合宜的人都能得到它,功业便会成就,绩效便会兴起;否则便相反。什么是理的极致?就是圣贤之道、王佐之才、中正之德、天人之学。什么是事的极致?就是丞弼之位、霖雨舟楫之任、枢轴之权、登临太平之业。如果这些都具备,就是理与事的位置都得到的人。上古有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稍后有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韩琦、范仲淹一类人。他们功业成就,绩效兴盛,千古以来也只是偶然一时。若理得到而事没有得到,功业便无法成就,绩效也无法兴起;上古有孔子,后来有孟轲、王通一类人。若事得到而理没有得到,也同样不能成就功业、兴起绩效;更严重的还会因此败坏,这就是古代那些徒具官位的臣子和鄙夫。由此可见,理从来不是没有适合它的位置,只是居其位的人有时能与事情都相合,有时不能。理事俱得,是天地之间最难遇到的时机,所谓千古一时,从前面考察的事例便可知道。而如今正是这个时机,先生正是这样的人。普通人看到这种情形,会说贤者得到提升,世道太平,地位尊贵而道术得以施行,大概不过如此而已,这固然是事实。智者从中洞察,却知道事情远非如此容易。为什么?是上天把理和事的极致集中起来,使先生一人都得到,并且恰逢今日这个时代。想来上天是有所凭借托付,要让先生旋转乾坤,为我皇明辅佐无疆的大业,使伊尹、周公不再独享美名吧?天道深远肃穆,草野之人不敢知道;而先生大概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这样一来,门人小子也只能跟随众人欢欣拜舞罢了。我们伸长脖颈等待,每天诵说圣政焕然更新、先生辅相事业巍峨显赫,万国都蒙受利益,也使门墙之内私下感到光荣,感激欣喜加倍;平常人的品级怎么能相比?既然说到这里,至于先生官位禄位的崇高、身体履历的康宁福祉,这些都是上天重大命令中本来具备的内容,不敢再烦琐言说以劳烦主管听闻。轻率冒犯,惶恐不已。至于郡书的事情,也顺便附带陈述缘故。自从先生离开以后,众人以郡公考核期限紧迫,催促我们入刻;虽然说随刻随校,并且专门有人负责,但归根到底人心已经散懈,又因为图籍单薄缺少,日力受到局限,免不了草率做事。当时凭允明这点不肖之才,虽想勉力加功,以微末之力不辜负先生和郡公的采择,却因人格素来卑下,不能自拔,终于不得不避开专擅之嫌,拖延退让,于是造成卷帙外表周全而文字中有所遗漏,体例骨架连接整齐而精神有时不同。这是允明的罪过,其中本来也有些不敢尽说的情况。当初允明接受委托,规定专门编修沿革、守令、科第各表,以及官署、宦迹、兵防、仓场、驿递、冢墓各志,作为全书,共十八卷。参与修撰的还有城池、风俗、世家、平乱四项,共四卷。当时允明所受驱策,已经勉强完成了这些事情。只是先生奉王命显赫莅临,入朝任相的期限又紧迫,书中许多尚未归属的条目仍然很多。我的一点愚见,实在认为先生的大纲已经举起,而诸位的细目尚未汇集;下面本应劳作的人反而闲逸,上面本应闲逸的人反而劳苦。仰望先生的胸怀,也未免焦急烦恼。况且圣上把治理天下的重大责任交付下来,诏命如疾风般奔驰,而先生还不忍一件事情中途毁坏,想等亲眼看到大势已经完成后才行动,所以被牵累到这个地步。小子私心怎能安然?于是想奋起自效,稍稍分担先生的忧虑;遍览其中,只有人物志中范、卢旧册所载的内容最为浩繁,而且没有什么嫌疑可避,于是独自取出加以整理。住在馆舍之中,接续灯烛一直做到四更,天亮便起身工作;这样不到十天,从周代到元代的人物就完成了。又有九卷,虽然才识昏暗短浅,只是借助他人成事,心意只是怕辜负先生罢了。后来分修本朝人物,按所分部分得到二十人,都是文学科的人物;袁华、郭翼一类,每人不过几十句话,只根据原来分定的本子略微订正一二字罢了。只有伎艺各科,每项不过几人,而且分别按科列出;古今相隔,势必要逐项完成前后次序,次第彼此衔接,才使篇章互相照应、卷次均匀。于是依据吴先生未完成的本子、张本、都本、朱性甫本等旧稿,按次序修订,一直到本朝,以排定卷次。孝友、烈女原本议定作表,各表都交给允明,这是分内的事情。后来又议定,这两项作表有困难,不能下笔,于是改作传,并不是允明侵夺分工。然而这本来容易招来媒孽诽谤,而允明却径直承担下来;这是果断自信、勇于效力而不能避嫌的第一件事。又如科第表所载,各类没有传记的人都在其中;在时间急迫而又有限的情况下,想完备记录全郡一百多年缙绅的姓名履历,又本来没有文字材料可以依据,只能凭耳闻目见访问,想做到一个不差不漏,哪里可能呢?这是事势所迫,实际也正是讥责集中的地方;允明又不自量力而去做了,这是果断自信、勇于效力而不能避嫌的第二件事。然而这些过失正是愚昧造成的,本来没有别的忧患。哪里知道事情常常出人意外,最后竟因这两件事而遭到苛求完美的诋毁,终于使微小的劳绩无法表白,暗中又有种种讥议离间。

时非不欲自暴其衷于郡公之前,诚以无先生为之依归,縦言之无所证断而折衷也,故遂包垢抱愤,一笑不辨,以迄于今,亦以事无久而不白尔。兹者辱下教命,特赐颛委,于是信知大人君子果有烛微阐幽之神,开诚布公之烈,而不一物枉且弃也。得命随具事宜帖子申白郡公,而事状全非曩昔,竟亦付之无可奈何,一浩叹耳。空荷期委,终成孤负,恨何可言,聊陈大槩附复如此。虽然,固犹有所不敢尽言者也。烦恼威昌知荷万罪,至于寒贱倾归,亦复缀此喧聒。自顷缪领鹗剡,忝登龙门,抽之于冥览之中,而擢之于堆积之下,起之于垂废之际,而引之于更属之初,凡及门弟恩均在三,而先生之于允明则倍万焉。葢膏澍毓物,而瘠壌之泽特丰,宵月扬辉,而迷涂之夫加赖,允明之衔斯厖沛也。岂特膺服肝镂而已哉?兹则茕独转深,颠顿弥亟,引览前路,邈未可知。然而思极性开,年加力定,愚虽不敏,敢负所天?忽及么■〈麻外骨内〉不任战灼。允明伏惟霁宇收畧,幸甚幸甚。允明惶惧惶惧,死罪死罪。允明不宣。

上堂尊少宰四明先生书

年月日,门生,长洲祝允明谨斋,祓诣门,顿首再拜,上书恩师天官尊先生大人合下。允明窃惟,天之赋物也,各以类就,而不能无纯驳贵贱于其间,必有精英杰特之气,凝之乎沈实之地,发之乎显赫之所,使之卓拔雄立,表仪当时,于是驳且卑者得以援攀投附,由末以赴本,然后纯且贵者以全其类而责塞,此天之意也。故圣如周公孔子,不能已于握哺启发之勤,非知夫士之果不若我而姑为尔也,知天之吾责者,其意如此。吾惟惧夫勤勤之未至,以违天也,夫焉得自已?繇二圣人以来,天不乏赋,若责膺是者,亦往往能承之,虽未至周孔,其意可知已。其在于今,则先生其人乎?自三数十年来,海内之称文献冠领者,必曰四明杨氏矣。由先文懿公而下,専明经之门,擅儒林之场,联络甲乙之科,勲华着朝列,膏馥被衿佩,煌煌延延,絫数十公,天下之士耳,震霆目日月云烝,而川趋也。今先生道真中腴,学泽外滂,扬歴清贯简切,皇眷乃以天官宰衡之任,兼司司成成贤之典,官人迪士,总存而交委之,所谓著者益着,被者益被,士茍不聋瞽,谁不归也?而小子之幸则逾其望也,倍矣。小子,东南之下材也,夙受先训,缪班士列,弱冠不自量,辄复操管舒觚,学为词章,以此妄为大人君子所与进,然而质陋力谫,志劣气局,竟不能勉闯髙明之域,而日趋丛污,方媿憾自艾之余,分不能従荐绅先生之后属者,归学省执业堂馆,伏幸先生进而教之,谆勤不已,葢于是而所谓踰望之倍者,不一二数焉。始隠伏茅荜时,仰先生之风,如企古人,以为此生得一识侍,为不负愿也。乃今一旦而遂之,则其幸也何如?遂之幸矣,而又获立函丈隅末,号为弟子,以不失素心之依归,其幸也复何如?依归幸矣,而又获盛节懋爱之临,被不以泛众视之,而特赐垂收曲挽之不。已悃悃焉传道受业解惑,至于再,至于三,则其为幸,岂不愈越恒品而莫之与京欤?夫莫京于其幸,而思其报塞者,阔焉,漠焉,恍不知其乌在此,所以易幸以惧,而不能已于陈说焉。先生曰:「子之资也,已良,允明自察而见其蒙昏蹇连,后于时彦,当人一已百之间耳,而胡以当先生之期乎?」此以惧易幸一也。先生曰:「吾之知子也甚蚤,时犹在少弱,吾已叹为鲜及矣。允明自察而见其荒落钝退,蹜蹜如循回,视昔日已自甚逺,求及夫人,葢大难矣,而矧曰敢先之乎?」此以惧易幸二也。先生曰:「子为大叅之孙,武功之外孙,而太仆之甥,养而成者厚矣。允明自惟朴遫之质,幸出附于内外文献之宗,而其洿下不振,愚不肖如此也,愧天怍人,死不之塞,而复何以哉?」此以惧易幸之三也。先生曰:「始吾在史馆,见所叙上武功遗事者,赏之,询而知为子笔,谓武功之有孙也。继望子来以显,而屡失之后,喜子举于乡,庆吾王先生之得人,已复寂然,毎春试辄従榜録觅子名而不得,知其滞矣。」允明于是而知先生之爱之笃至若是,而将焉酬之,此以惧易幸之四也。先生曰:「比岁之闻,则或谓子崇饮,夫过必勿惮,改行必求副,文名必欲协,实年弥长则见弥定,子必力勉之。」允明于是则有惶赧战栗而不敢文也。昔也少妄欲达志建业而不可得,则孤茕凡懦之质不能自固,或有托酣宴以陶神情者,兹焉循辙检迹,其敢迷先师之丕训,违先生之仁教?明也,敢不自厉!此以惧易幸者五也。先生曰:「天之美气,精英杰特者不徧赋,间锺于是,而吾得之,则其珍贵希鲜亦重矣。必也思所以保惜自重,如天之重之也,斯为不弃天命于乎?」先生之伺不肖至于如是,此则不肖以惧易幸之六,而兢怂顾虑不能自已之尤者矣。盘题绅书,敢队夙夜,嗟夫!天之赋物有纯驳贵贱,而必以类。也久矣,纯贵者玉,玉琢而文,石従佩用,成瓦砾者逺矣。纯贵者楩梓,楩梓立而微材集,巨室完,榛棘者逺矣。先生仪玑衡,柱明堂,佛仔皇极。小子固驳贱甚,窃愿别瓦砾,辞榛棘,遂厥狂简,其望至矣。琇莹梲楔,脱可斤凿,卒幸先生与进而终之。允明惕息,惕息死罪,死罪。

译当时不是不想在郡公面前自己说明内情,实在因为没有先生作为依归,即使说了也没有人替我验证裁断、取其中正,所以只好忍受污辱、怀抱愤懑,一笑置之而不作辩解,直到今天;也因为事情总有澄清的一天。如今承蒙您下达教令,特意赐予专门委任,于是我确实知道大人君子有洞察幽微、阐明隐情的神明,有开诚布公的刚烈,不使任何一物受冤枉或被抛弃。接到命令后,我立即把事情的具体情形写成帖子,申明给郡公;但事情的状况已经完全不同于从前,最终也只能交付给无可奈何的一声长叹罢了。空受您的期望和委托,最终却成了辜负,遗憾哪里说得尽,只姑且陈述大概,附在回复中如此。虽然如此,仍有一些事情不敢全部说出。烦请威昌知道,感荷万罪;至于我寒微卑贱、心有所归,也一并缀在这里扰烦您。近来错误地承蒙鹗荐,得以忝列龙门;您从幽深的观察中抽取我,又从堆积的人才中擢拔我;在我将被废弃之际起用我,又在我将另有所属之初引导我。凡是门下弟子,所受恩惠大概只有三分,而先生对于允明却超过万分。雨露滋润万物,而贫瘠土地得到的恩泽尤其丰厚;夜月普照,而迷路的人得到的帮助尤其深。允明所承受的恩德实在广大丰厚,难道只是铭刻肝肺、感戴服膺而已吗?如今我孤独更加深重,困顿更加急迫,回头看向前路,遥远得还无法知道。然而思虑到了极点,性情便会开通;年岁增长,力量也会坚定。我虽然不敏捷,难道敢辜负上天所赋吗?忽然想到〔么■〈麻外骨内〉〕,不胜战栗惶恐。允明恭敬地希望先生放宽胸怀并加以收纳,这是最大的幸运。允明惶恐,惶恐;死罪,死罪。允明不再详述。上堂尊少宰四明先生书 年月日,门生长洲祝允明谨慎斋戒,清除尘垢,来到门下,叩头再拜,上书恩师天官尊先生大人座下。允明私下想,天赋予万物,各自按类别成就,同时又不能不在其中有纯杂、贵贱的区别;必定有精英杰出的气质,凝聚在深厚沉实之地,发显于显赫之所,使其卓然挺拔、雄立一时,成为当世的表率,于是驳杂卑下之人便能援引攀附、投靠依附,从末流走向根本,然后纯正尊贵的人得以完善其同类,使天命的责任得到补偿;这就是上天的意旨。所以圣如周公、孔子,也不能停止握哺启发的勤劳,并不是知道士人确实不如自己而姑且这样做,而是知道上天托付给自己的责任,心意就是如此。我只担心自己的勤勉还不够,以致违背上天,怎么能自行停止呢?自从两位圣人以来,上天并不缺乏赋予人才;如果承担天责的人,也往往能够承受它。虽然未必达到周公、孔子的程度,但其心意已经可知。如今看来,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吗?三四十年来,天下称道文献冠首的人,一定说是四明杨氏。从先文懿公以下,专以明经立门,独擅儒林,连续取得甲乙科名,功勋声华显著于朝廷,恩泽芳馥遍及士人,光辉绵延,累计有数十位公卿;天下士人听之如闻雷霆,见之如见日月,云集而来,像百川趋海。如今先生道德真实而内在充盈,学问恩泽向外流布;历任清要官职而行事简明切实。皇上于是把天官、宰衡的重任交给您,又兼掌司成、成贤的典章;任用官员、引导士人,各方面都由您兼任,这正是所谓显著的更加显著、被泽及的更加被泽及。士人如果不是聋瞎,谁不会归附?而小子所得到的幸运更超过自己的期望,超过不止一倍。小子是东南卑下的材质,早年接受先辈训导,错误地列入士人行列;刚到弱冠便不自量力,又拿起笔管舒展纸卷,学习写作文章,因此妄被大人君子所认可而得以进身。然而资质浅陋、力量微薄,志向低弱、气度局促,终于不能努力闯入高明之域,反而每日趋向污杂之地。正在惭愧、遗憾、自我责备之余,按理本不能跟随荐绅先生之后,便回到学省,执业于堂馆;幸而先生进一步教导我,谆谆勤勉不止。这里所谓超过期望的一倍,实在不止一两件。起初隐伏在茅屋之中,仰望先生的风采,如同仰望古人,以为此生若能认识并侍奉先生一次,便不辜负心愿。如今一旦实现,这幸运怎样呢?既然幸运地实现了,又能站在先生几案旁的末位,自称弟子,不失去平素心志的归依,这幸运又怎样呢?既已幸运地得到归依,又蒙先生以盛大的节操和深厚的爱护亲临,不把我同一般众人看待,而特别赐予收纳、曲意挽留,这幸运又怎样呢?先生不厌其烦地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达到两次,达到三次;这样的幸运,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常人、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吗?幸运既然没有可比,想到要报答并完成它,却觉得遥远、茫然、恍惚,不知道从哪里做起,所以幸运容易转为恐惧,不能不继续陈述。先生说:“你的资质已经很好。”允明自我观察,却看见自己蒙昧昏暗、困顿迟滞,落后于当时的才俊,只能别人做一件、自己做百件,怎么能符合先生的期望呢?这是第一件由幸运转为恐惧。先生说:“我很早就了解你,那时你还年少柔弱,我已经感叹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你。”允明自我观察,却看见自己荒疏衰落、迟钝退缩,畏缩着迂回前行,比从前已经相差很远,要赶上那个人实在太难,何况还敢超过他吗?这是第二件由幸运转为恐惧。先生说:“你是大参的孙子、武功的外孙、太仆的外甥,所受的培养已经很厚了。”允明自我想来,自己质朴粗率,幸而出身于内外文献之家的附属,却如此卑下不振、愚昧不肖,惭愧上天、羞惭他人,死了也不能补偿,又能怎么办呢?这是第三件由幸运转为恐惧。先生说:“当初我在史馆时,看见记叙武功遗事的文章,十分赞赏;询问后知道是你所写,便说武功有后继的孙子了。后来盼望你前来显扬,却屡次失望;等到高兴地听说你在乡试中举,为吾王先生得到人才而庆贺,之后又悄无声息。每到春试,我总跟着榜录寻找你的名字却找不到,知道你被困滞了。”允明由此知道先生爱护自己深厚到了这种地步,今后将怎样报答他呢?这是第四件由幸运转为恐惧。先生说:“近年听到的情况,有人说你崇尚饮酒;有过错千万不要害怕,要努力改正,使品行相称,文名也一定要与实际相合;年岁越长,见识应当越稳定,你必须努力。”允明于是惶恐羞惭、战栗不敢再说漂亮话。从前年轻时妄想实现志愿、建立事业却不能如愿,孤独、平庸、懦弱的资质不能自我坚守,有时便借酣饮宴乐来陶冶性情;如今应当遵循踪迹、检点行为,哪里敢迷失先师的宏大训诫,违背先生的仁厚教诲?我明白了,怎敢不自我磨炼!这是第五件由幸运转为恐惧。先生说:“上天的美好气质、精英杰出之才,并不是普遍赋予人的;偶尔集中在某人身上,而我又得到这样的人,那么他的珍贵稀有就更加重要。一定要思考如何保全珍惜、自我尊重,像上天珍重他那样珍重自己,这才是不辜负天命吧?”先生考察不肖的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这就是不肖的我由幸运转为恐惧的第六件,也是使我战兢顾虑、不能自已的最大原因。盘题绅书,冒昧地日夜叨扰,唉!上天赋予万物,有纯有杂,有贵有贱,而且必定各从其类。纯而贵的东西是玉,玉经雕琢便有文采;石头从佩饰器用之物,变成瓦砾,相距就很远了。纯而贵的是楩梓,楩梓挺立起来,细小的材木便会聚集;大屋可以完工,至于榛木荆棘,则相距很远了。先生您如璇玑玉衡,支撑明堂,辅弼皇极。我本来就是杂而且卑贱的人,私下希望能够脱离瓦砾,辞别榛棘,完成我狂简的志愿;所希望的实在太远大了。只要我的才质稍有光润,椽楔之材还可以经斧斤凿削,最终幸得先生提携,使我有所成就。允明战战兢兢,战战兢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答人劝试甲科书

陈义垂,省词厚意丰,戢佩良益。凡国之章,数弥髙者,荣弥大;官之位守,弥要者,志弥达。此众情所识,无须劝也。且张弧之初期于破鹄,岂待衔筈方拟发?留恶有足闯棘场,乃议进退,斯不伺智者而后定也。縁夫道以时迁,事以势异,审而従违,乃可称智。天下之务,求在得之,得在行之,必然者也。如使求之而无方,得之而不易行,则竟亦空耳,何以徒劳为哉?求甲科之方,所业是也。今仆于是,诚不能矣。漫读程文,味若咀蜡;拈笔试为,手若操棘。则安能与诸英角逐乎?挟良货而往者,纷纭之场,恒十失九;况枵槖钝手,本无所持,乌有得理?斯亦不伺智者而后定也。又况年往气瘁,支体易疲,寒辰促晷,安能任此剧劳哉?牕几摹制,尤恐弗协时格;矧于茍且求毕,宁能起观劳而罔功?何必强勉?此所谓求之之无方也。故求而弗得,弗若弗求。借使以幸得之,尤患行之不易。足下教云:“得且未必,遑及于行。临事而思,循次而作,固不为晩。”曷其滞乎?嘻!人岂不自知?古语云:“人各有能不能。”若是者,非余所能正,斯谓也。又曰:“昔既累干,今曷中沮?茍希野逸,胡不夙隠乎?”夫行已以义,制义以时,故一鸿而盘陆异,一雉而举集殊。春苗夏菽,随候而蓻,又何拘乎?又曰:“然则曷不遂行遯?”夫不仕无义,度力而趋,乗田委吏,莫非王臣。如曰徇放逸之曲懐,猎髙尚之浮誉,岂吾心哉?近世有既举于乡而不会试者,语人曰:“始谓求贤而待若防窃,故不复为。”闻者髙之,仆窃非焉。夫场屋之规,何必亲歴始知?如必亲之一场已识,当不复入,奚伺终试乎?今既得而托辞焉,是所谓掩耳盗钟,将居其实,矫其声以它规也。是以一世眩而名利归之,既而以殊典起天官,率成宪授以举人之秩而退,此实铨衡之得,朝廷之大公也。仆可以效尤乎?又曰:“臣之事君,劳而不怨。中外之劳,亦畧等。”耳舍此就彼,将何居乎?夫朝署之责,隆忠効谏,行则绩弘,而知不任;不任者,踬亲民之政,狭簿书钱谷,则泽小而职易。勉易勉者,克识非大,昧宁不辞;踬而趋克乎?仆也,上不敢如鬻熊,次不能为嵇康,下又不得如袁甫者乎哉?嗟乎!去就自有合宜之节,难乎识,尤难乎执。能识而执,存乎智者。仆不敢以智居,而求免于愚,何不可乎?庶几酾一流于滔滔,噤澌鸣于羣响,幸循其分焉尔。宁矫激邪?诚感爱,懋友道之隆。然而斯言,亦仆之诚也。幸诚察而信之,仆又岂敢以山巨源伤公之义也哉?

衔遇

提督山西学校事按察贰使湖南曽公,昔以御史按南辅,允明窃蒙教焉。然其蒙之也,葢曰公之道之行,徳礼之被,学术文华之敷达,闻见之而得师焉。譬犹睹日月而愿光明,观山水而朂仁智,风雨霜露发于天,而物自生成,无必面命而已益矣。一旦斧节下临蓬茅,允明惕然出肃,奉以入。公接之以殊礼,与之以温辞,儌以髙贤大君子者为待,望焉。于时邦人耸观,以为公之异政,而祝允明也。荣,允明曰:此不足为公异,允明不敢以荣也,有不胜其惧者焉。夫自圣贤抑已下人,式闾吐握,寻常事耳。后来人品鲜髙,道解风薄,据长人之地者,傲玩以自贤,挫物以为能,因谓此也异。有如公焉,脱畧名位,周揽遐末,铺沧溟而县宥坐,采葑菲而撷刍荛,以是行之而自慊。夫岂勉强以为之者与?是故有不为武王,无武王不式哲;有不为周公,无周公不延士;不为公而已矣。有公之道,何有于斯乎?举所足而行之,其道之一端焉耳,奚其异?然而允明则非此人也,其奚以胜之?不胜而荣,乃将挠而为辱,故惧焉。非不荣异遇,繇惧以夺荣,不敢居也。或曰:然则何以弭惧以塞遇也?曰:是不敢云报,黙厉而已矣。青阳肇辰,万彚以条,兰莽惟钧,使允明可礼,则公得矣;不可礼,则允明失矣。得恒在公,故曰非异,非荣,而独惧焉。然则衔感陈诵,则无容已。方春之条,其有喙翼者讙鸣而跃翔焉,故言不可已也。葢曰公之道,武周之道也,无所不至,而独一端乎?允明之不肖,且蒙之,而况其它乎?世且泰,公当大行,若周公之相武王也,则予言可昌矣。或者识而退己,而公自畿郡守迁今位,后益莫可量。仲氏先生贰守吾郡,允明复辱为子孙,无几拔佥河南宪司政,比行,允明因敢録昔语献之,冀为闻于公。葢又曰:公之道,昔此之狭,乃今之广;众人之异,乃公之常;而允明之惧,乃天下之荣,若幸也。

示续

译答复别人劝我应试甲科的书 承蒙您陈说义理,省察我的言辞,情意深厚而丰盛,我谨慎珍藏,获益良多。凡是国家的章典,品级越高,荣耀越大;官位和职守,越是重要,志向就越能施展。这是众人都明白的道理,不必劝说。况且张弓之初本来就以射破鹄的为目标,难道要等箭衔上弦才打算发射吗?如果自己知道没有足以闯入科场的本领,才讨论进退,这并不是等有智慧的人来劝说后才决定的。因为道理会随时势变迁,事情会因形势不同而改变,审察之后决定取舍,才可以称为智慧。天下的事务,关键在于求得它,求得之后还在于实行,这是必然的道理。假使求取它没有方法,得到它又不能实行,那么最终也不过是空谈罢了,何必白费力气呢?求取甲科的办法,就在所从事的学业上。如今我对于这件事,实在做不到。随便读读程文,味道如同嚼蜡;拿笔试写,手上仿佛拿着荆棘。这样怎么能同各位英才争胜呢?即使带着上等货物前往,处在纷杂的考场中,也常常十次失败九次;何况我囊空手钝,本来就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哪里会有成功的道理?这也不是等有智慧的人来劝说后才决定的。况且年岁已逝,精气衰惫,四肢容易疲劳;寒冷时节白昼短促,怎么承受这种繁重的劳苦呢?在窗前几案上摹写程文,尚且担心不合时下的格式;何况苟且求得完成,哪里能够引起观者的劳苦而又毫无功效?何必勉强呢?这就是所谓求取它没有方法。所以,求取而得不到,还不如不去求。即使侥幸得到,尤其还担心难以实行。您来信说:“得到尚且未必,哪里顾得上实行?临到事情面前再思考,按照次序去做,本来也不算晚。”为什么要停滞不前呢?唉!人难道不能自知吗?古语说:“人各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像我这样的人,并不是我所能纠正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又说:“从前既然屡次求取,如今为什么中途沮丧?如果希望归隐田野,为什么不早些隐退?”一个人的行为要依据义,施行义又要看时机,所以同是一只鸿雁,盘旋在陆地和飞翔在高空各不相同;同是一只野鸡,举翅高飞和停集于地也各不相同。春天播苗,夏天种豆,都随着时令栽种,又何必拘泥呢?又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退隐?”但不出仕是不合义的;衡量自己的力量而趋赴职位,哪怕是做乘田、委吏,也都是王臣。如果说要顺从放逸的偏私,追逐高尚的虚名,难道是我的心愿吗?近世有已经在乡试中举却不参加会试的人,对别人说:“起初以为朝廷求贤,却把人当作防盗贼一样防备,所以不再参加。”听到的人都赞许他,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科场的规矩,难道一定要亲身经历才知道吗?如果必须亲自参加一场才知道,就应当不再进入考场,何必等到考试结束呢?如今既然已经取得功名却借故推辞,这就是所谓掩耳盗钟:实际上占有它,却假借别的规矩来掩饰声音。因此,一世人都被迷惑,把名利归给他,后来朝廷以特殊典礼起用他为天官,依照成法授予举人的品秩而退去;这实在是铨衡得当,也是朝廷最大的公正。我难道可以仿效这种做法吗?又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劳苦而不怨;朝廷内外的劳苦,也大致相等。”舍弃这里而奔向那里,究竟要处在什么位置呢?朝廷官署的职责,在于弘扬忠诚、进谏规劝;实行这些,功绩就宏大,而又知道自己不能胜任。不能胜任的人,若跌入亲民的政务,只能局限于文书钱谷,那么恩泽小而职务反倒容易。勉强做容易的事,勉强还能做到;但若认识不到其中并非大才,难道不应当辞去吗?跌倒了还要奔向能够克服的职位吗?我向上不敢比鬻熊,次一等也不能做嵇康,向下又难道不能像袁甫那样吗?唉!进退自有合宜的节度,认识它很难,尤其坚持它更难。能够认识并坚持,靠的是有智慧的人。我不敢自居有智慧,只求免于愚昧,难道不可以吗?但愿自己像从滔滔洪流中分出的一股水,在群响之中闭口不鸣,幸而遵循自己的本分罢了。难道这是故意矫激吗?实在是感念您的爱护,想要使友道更加隆盛。然而这些话也是我的真心。希望您诚实地察知并相信它,我又怎么敢因拒绝而伤害山巨源对朋友的义呢?承蒙知遇 提督山西学校事务、按察副使湖南曾公,从前以御史身份巡按南辅,允明私下承蒙您的教诲。然而我所承受的教益,大概是说:您的道得以施行,德礼得以广被,学术文华得以传播通达;我听见、看见这些,便得到了老师。譬如看见日月便希望获得光明,观察山水便勉励自己具备仁智;风雨霜露由上天发生,万物自然生长,并不一定要当面教导才会有所增益。有一天,您的仪仗来到我的蓬茅居所,我惶恐地出来肃敬迎接,奉您入内。您以特殊的礼节接待我,给予我温和的言辞,几乎把我当作高贤大君子来对待,令我受宠若惊。当时乡人都惊异地观看,认为这是您的特殊政绩,也祝贺允明。我感到荣耀,却说:这不足以成为您的特殊之处,我也不敢把它当作自己的荣耀,反而有无法承受的恐惧。圣贤尚且能抑制自己、礼敬下人,式闾、吐握,不过是平常之事。后来人的品格很少高尚,道术解悟和风教日益衰薄,占据尊位的人傲慢轻视他人,以骄傲自许,以挫辱别人为能事,因此才把这种事看成特殊。像您这样,能够超脱名位,周遍体察远近末微之人,胸怀如沧海而悬置宥坐,能够采摘葑菲、收取刍荛,并以此自得地实行,难道是勉强做出来的吗?所以,有人不去做武王所做的事,并不是武王就不尊敬贤哲;有人不去做周公所做的事,并不是周公就不招延贤士;只是没有做到您的境界罢了。有了您的道,哪里会把这些看作特殊呢?举起自己足以做到的事情而去实行,不过是您的道的一端罢了,又有什么特殊?然而允明并不是这样的人,又凭什么承受这种待遇?不能承受却把它当作荣耀,最终将会困顿而变成耻辱,所以我感到恐惧。并不是我不以这种特殊知遇为荣耀,而是恐惧夺去了荣耀之感,不敢居有它。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用什么消除恐惧来答报知遇呢?我说:不敢说报答,只能默默自我磨砺罢了。春阳初起,万物萌发成枝,兰草杂草都同样生长;如果允明能够以礼自处,就是您的所得;不能以礼自处,就是允明的过失。所得常常在您,所以说这并非特殊、也并非荣耀,而只是独自感到恐惧。然而感激知遇,陈说颂扬,就不能停止。春天枝条萌发,凡有嘴有翅的鸟兽都欢鸣跳跃,所以言语也不能停止。大概是说,您的道就是武王、周公的道,无所不至,难道只是其中一端吗?像允明这样不肖的人尚且承蒙您的教益,何况其他人呢?天下将要太平,您应当大有施展,如同周公辅佐武王一样,那么我的这些话就可以得到验证了。或者您会识见而退让自己,而您又从畿郡守升任现在的职位,后来更是前途不可估量。仲氏先生任我郡副守时,允明又有幸成为您的子孙辈;不久您被擢为河南宪司佥事。临行之际,允明因此斗胆记录从前的话献给您,希望能让您听见。大概还可以说:您的道,从前显得狭小,如今已经广大;众人认为特殊的事,正是您的常行;而允明的恐惧,反倒是天下的荣耀,若能如此,便是幸运。示给后嗣

自吾以上,二世单传。汝若终鲜兄弟,则三世矣。同曾祖之族,即麟之儿有二人。麟既不肖,二孺漂落逺外,亦终当收之。此外无一人矣。吾家以善积,望乡郡迨二百年,仕显相袭,天之佑荫过厚,吾等侥幸踰分多矣。独惟枝叶单薄,殊为可戚。吾既已老,所望于汝,倍于他情,乃复弥甚,将若之何?此固自天意,人不与力。然予年至此际,西岫髙而羲轮下,曷胜惘惘之懐也!作好官,建勲名,固是门户大佳事,要是次义,只是不断文书种子,至要至重。茍此业不坠,则名行自立,势必然也。大率今人处世,唯应随所赋质,成就得一二可名于人,便是不忝其祖,足为孝人善士。要必实成,无恶于志,乃始是了。葢立志固要髙,尤贵乎实,不必过甚开口圣贤也。毎言及先公前后积累,至于吾身,却顾委担息肩,独尔茕茕,未始不心折气沮。吾壮强贫苦,斥弛濩落,使其时不幸死,则一荒逸无成之鬼耳。晩暮粗立门墙,支拄世业,素日所立文业成名,聊以持之下见先人,最是一作善之心,直献于皇穹后壌塞空神明,吾能之也。尔盛年幸猎华膴,伟业谹声,皆可基致,然切勿失祖宗以来传家仁厚本子及方册行墨间也。此予素衷,因念嗣息,遂言及此。嗣息事,吾既无不用情者,至如祷祈弓韣以降,思欲无不为之,今尚未遑,尝研观古人论议,凡求昌后,必以阴徳为冠务,方以此镌切膓膈,亦未得下手处,不胜焦烦。与尔天性之切,沥髓莫喻,偶少暇,笔此伺遇便,且聊写致之。缺一字。

答张天赋秀才书

译从我往上算,已经两代单传。你如果最终没有兄弟,就是三代单传了。同曾祖的族人中,只有麟的两个孩子。麟既然不成材,两个幼儿漂泊在远方,也终究应当把他们收养回来。除此之外,就没有一个人了。我家积善,受到乡郡敬重将近二百年,做官显达,世代相承,上天的佑护恩荫实在太厚,我们这些人侥幸超过本分的地方太多了。只是枝叶单薄,实在令人悲戚。我已经老了,对你的期望比对别人深厚得多,如今又更加迫切,这将怎么办呢?这本来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然而我年岁到了这个时候,西山已高,羲和驾日西下,怎能承受这种惘惘的心情!做个好官,建立功勋声名,固然是家门的大好事,但这是次一等的义;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读书作文的种子断绝,这是至关重要的事。如果这个事业不衰落,那么声名品行自然会树立,这是必然的。大体说来,今人处世,只应顺着自己的天赋资质,成就一两件可以为人称道的事,便是不辱没祖先,足以成为孝子善士。一定要真实做成,不违背自己的志愿,才算完成。立志固然要高远,尤其贵在实际,不必动不动就开口谈圣贤。每当说到先公前后积累的事业,想到自己,却回头看见重担放下、可以歇息,唯独你孤单一人,我没有一次不心折气馁。我年轻力壮时贫困艰苦,被斥逐而放荡失意;假如那时不幸死去,也不过是一个荒废放逸、毫无成就的鬼罢了。到了晚年,勉强建立门墙,支撑家业,把平日所建立的文章事业和声名,姑且用来在地下见先人;这正是我一片行善之心,直接献给皇天后土,充塞于神明之间,我是能够做到的。你正值盛年,幸而可以追求华美富厚,伟大事业和宏亮声名,都可以作为成就的根基;但千万不要丢失祖宗以来传家的仁厚根本,以及方册行墨之间的事业。这是我一向的内心话,因为想到后嗣,便说到这里。关于后嗣的事,我已经没有一件不尽心的,至于祈祷、弓韣等事情,没有想做而不做的;如今还没有闲暇,曾经研读观察古人的议论,凡是求后代昌盛的,必定把积阴德作为最重要的首务。我正把这些话深深刻在心里,却还没有找到下手之处,焦急烦恼,实在难以承受。对你的天性亲爱之情,倾尽骨髓也无法比喻,偶然稍有闲暇,便写下这些,等待方便时寄给你。答张天赋秀才书

汝徳秀才足下,寅簿范君来接手书,即座上拆观,辞义霭然。仆恒叹今时俗寝窳,古风閴寞。大夫士相临以位,当其时,翕翕如铁磁,一分携顷,便邈若山河,宁复望肎?一劳手笔写心以相浣也。忽乃遭此慰恱,何量!然而足下之为此,不以率规式,茍为美观。仆总萃其旨,大端有五。要以仆为可以益足下,故至若是。凡所以待我与所以言我足以益足下者,诚太过太过,虽竟莫之益,又何可以无复?故颇为细条足下诸端,而更以平生所得一二继之,以极所望,不负心契。夫足下之旨,葢以仆为有徳,为有学,为能文,为能教育,为当进显位。嘻!仆何所有,而敢当是羣美?夫徳则多目矣,自圣人全之,贤人失得叅有。观古人蜚光来叶,或以忠节孝睦,若政术勲华,循良刚鲠,博厚介狷,文藻髙逸,伎术等类,不可枚数。茍得一足以服人,茍一无之,则名亦一无之。如仆者,乃诚于徳多好好,而弗能得也。髙明沈潜,犹弗能就其一,况克而中乎?中则全矣,虽弗得,实深切刻其心。谓未有果无毛发之善而犹人者,故平生摩厉若自得,铢分不敢以谓人也。独惟弗能且已,以为将口持之以进。夫人或因而信之,遂繇以成徳。我虽不肖,令天地出一善事,成一善人,不既美且乐欤?所以毎事辄征古今人可以长人者,以类举而谆勤焉。足下所谓教育者,亦殆此类耳。然而其力几何?夫所谓古人成徳建名,乃不一涂,岂于今而不然?是故孝忠大节,百行细目,患不果为,无患果而弗成;患不果成,无患成而弗名。吾愿足下之为善,由是而益果也,果而大就也。凡在此日为善者,尤以勤勇二道为难。更愿足下之果益加策功,在二者也。勤校分阴,勇先万夫。齐贤作圣,谁恡谁沮?吾料足下接此愚言,应犁然首肯,心协而■〈名页〉■〈名页〉矣乎?世人为事,类欲先立门户,幸足。下务其实,毋尸其名。凡人好大,指一而期之,指一而誉之,且咈尔不怡然従究之。口百而身一者,亦几希矣。其口最以所谓道学者为髙,然由仆论之,最非美者道学也。道学奚不美乎?为之非诚,其病不胜,故为不美之冠。斯习岭粤特昌,深喜足下慎思明辨之也。徳之可为足下言者如此。足下以仆为犹或当仕此中,此特足下爱我,独欲之愚,恐足下外无一人欲之也,而况于仆而自欲之乎?仆诚不善仕,其故大帅不能克已,不能徇人,不能作伪,不能忍心,视时之仕者若神人然,安能企及之哉?幸足下尤勿以此相俟,又况末所谓擢且重寄之云乎?夫以是三者待我,我皆末之承矣。唯若所谓学与文者,可为足下深言之,因稍举其梗槩,引而就足下之所有所切者,会融而陈焉。足下之质颖矣,才迈矣,功勤矣,学厚矣,文美矣。颖乃求求勿茍于细,迈乃往往勿岐于侧,勤乃投投勿虚于迩,厚乃积积勿累于粗,美乃善善勿机于凡。学者,士之食也;质者,学之田也;才者,学之稷也;功者,学之耒也;文者,学之饎也。凡人之质千科百伦,然而人之生斯世也,古今一也,其支骸口目肤发无不同,奚有于质而独以后先异然?至要其归,每従世而下矣。何哉?斯非质故也。气易满盈,惰悠日时,误其一也;志念不卓,徇世逐俗,误其二也。碎尺璧以作充耳,翦匹锦而为履綦,可胜惜乎?惟才亦然,古今之禀既同,或同髙而効不同等者,其病犹质之自误也。絷駃騠于漕车,舣风樯于矶杙,如之何而达欤?故足下之质如完璧匹锦,才如駃騠风樯,吾愿足下有以成之,达之,毋碎琢寸翦,絷而舣之为也。至所以成与达之者,其方并列诸后,即学与功而一其事者也。夫学成以勤,畴其不知,然而古之为勤何如哉?葢将役分阴如穷年,用寸跬若千里,语其至者,殆千万于今士矣。仆尝闻邻院童子僧旦旦起诵其书,无一朝废。或时见之,问所记,未几已易一编,稍久已数十。其书视儒家言尤难成诵。予因笑曰:「彼为此者,上欲作佛,下欲成为僧,以自养一生。尔今为士学者,上欲为圣贤君子,下欲不失作儒生取官禄。尔即不为上,为下,且不与彼庸孺子欲为一僧者同力。是斯童也,勤于不勤之士也,知成在于勤;智于不智之士也,知而克之;勇于无勇之士也。今士动辄非僧佛,此一学力已弗若之矣。则今之勤学者,抑亦有若古之勤者乎?」虽然,葢有之,吾未之见也。古之为学者何也?至于今,葢亦多变矣。其在于初,将明理修身以成已用于时,以立政安人,建之为志,行之为行,施之为功业,宣之为文章,充充如也。

译汝德秀才足下:寅簿范君来接到您的书信,我当即在座上拆开阅读,言辞和义理都和美温厚。我常常感叹如今世俗日益鄙陋,古风寂寥冷落。大夫士人相见,总是以地位相对;在位时亲密热烈得像铁与磁石,一旦分别片刻,便遥远得如同山河相隔,哪里还指望肯再写一封亲笔信,倾吐心意来相互洗涤呢?忽然得到您的这种安慰喜悦,哪里能估量!然而您这样做,并不是拘泥于成规,只是姑且求个好看。我把您的意思归纳起来,大体有五点。总之,是认为我能够对您有所补益,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凡是您待我的方式,以及您评价我足以对您有所补益的地方,实在太过誉了;即使最终不能使您受益,又怎么可以不再说呢?所以我详细条列您信中的各端,再把平生所得的一两点告诉您,以达到您对我的期望,不辜负彼此心意相契。您的意思,大概认为我有德、有学问、能作文、能教育人,并且应当升至显要的职位。唉!我有什么,竟敢当受这许多美誉?德的表现有很多方面,从圣人能够全部具备,到贤人也有得有失。看古人流传后世的光辉,有的凭忠节孝友,有的凭政术功勋,有的凭循良刚直,有的凭博厚耿介,有的凭文章辞藻高逸,有的凭技艺术数,种类多得不可尽数。假如能有其中一项足以使人信服,假如一项也没有,那么名声也就一无所有。像我这样的人,确实对许多德行都喜爱,却不能真正获得其中任何一项。高明沉潜,尚且不能成就其中一项,何况能够全部达到呢?达到中正便是完整;即使不能达到,我也确实深深切刻在心中。因为我认为没有人会果真毫无一丝一毫善处却还能同常人一样,所以平生不断磨砺自己,哪怕一点一分,也不敢说给别人听。只是自己不能做到而已,于是姑且用言语把它维持着向前。有人或许因此相信我,便由此成就德行。我虽然不肖,但如果能使天地间出现一件善事,成就一个善人,不也是美好而快乐的吗?所以每逢一件事,我总要举出古今能够长养他人的人物,分类说明,反复恳切地劝导。您所说的教育,大概也是这一类。然而我的力量有多大呢?所谓古人成德立名,本来就不止一条道路,难道到了今天就不是这样了吗?所以无论孝忠大节,还是各种细小品行,忧虑的是不去果断实行,不必担心实行了却不能成就;忧虑的是不能果断成就,不必担心成就了却不能有名。我希望您行善,由此更加果断,果断之后取得大的成就。凡是在今天行善的人,尤其以勤、勇二道最难。更希望您在果断之后加倍用功,在这两方面下功夫。勤,是珍惜每一分光阴;勇,是走在万人之前。齐备贤德而成为圣人,谁会吝惜,谁会沮丧?我料想您读到这些愚拙的话,应当会豁然首肯,内心相合而点头称是吧?世人做事,大多想先建立门户,侥幸求得满足。您务必要致力于实际,不要只占有虚名。凡人喜欢夸大,指着一件事就期望它,指着一件事就赞誉它,而且稍有违逆便不肯愉快地追究到底。口头说一百,亲身做到一件的,也很少。口头上最喜欢把所谓道学说得高妙,然而依我看来,最不美的正是道学。道学难道不美吗?因为实行它不真诚,其中的弊病多得数不清,所以成了不美之物的首要代表。这种习气在岭南、岭北尤其盛行,我很庆幸您能够慎思明辨。关于德,我能对您说的就是这些。您认为我或许应当在仕途中,这只是您爱护我,偏偏对愚昧的我抱有这种希望;恐怕除了您之外,没有一个人希望我这样,何况我自己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愿望呢?我确实不善于做官;原因是大多数官员既不能克制自己,不能顺应别人,不能作假,也不能忍心,我看当时做官的人简直像神仙一样,哪里能够赶得上他们呢?幸望您尤其不要这样期待我,更何况您信末还说要擢用我并委以重任呢?以这三件事来期待我,我都不能承受。只有您所说的学问和文章,可以让我向您详细谈谈;因此稍微举出它们的大概,引导到您已有的根基和切实关心的地方,融会贯通地陈说给您。您的资质聪颖,才华超迈,功力勤奋,学问深厚,文章优美。聪颖,就要不断求索,不可在细小处苟且;超迈,就要不断前进,不可偏向旁门小径;勤奋,就要不断投入,不可在近处虚度;深厚,就要不断积累,不可困于粗浅;优美,就要不断精进,不可在平凡处耍弄机巧。学问,是士人的食物;资质,是学问的田地;才华,是学问的庄稼;功力,是学问的农具;文章,是学问的美食。人的资质有千种百类,然而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古今都是一样的,肢体、骨骸、口目、皮肤、毛发没有不同,资质哪里会只因先后时代不同而有差异呢?追究其最终归宿,往往是随着世俗而降低了。为什么?这并不是资质本身造成的。精气容易满足,懒惰悠闲而虚度日月,这是第一种误失;志向意念不卓异,顺从世俗、追逐流俗,这是第二种误失。把尺璧打碎做成耳饰,把一匹锦剪碎做成鞋带,难道不可惜吗?才华也是如此。古今人的禀赋本来相同,有的人同样高明而成效却不相等,毛病仍然是自己误用了资质。把駃騠拴在漕运车上,把迎风的桅杆系在礁石木桩旁,怎么能够通达呢?所以您的资质如完整的璧玉和整匹的锦缎,才华如駃騠和迎风的桅杆;我希望您能够使它们成就、通达,不要把璧玉打碎、把锦缎剪断,把駃騠拴住、把桅杆系住。至于使它们成就和通达的方法,我把它们并列写在后面,这就是把学习和功夫合为一件事。学习靠勤奋而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然而古人所说的勤奋究竟是什么样呢?大概是把一分一秒当作整年使用,把一寸一步当作千里来走。说到极致,古人的勤奋大概是今世士人的千万倍。我曾听说邻院有个童子僧,每天早起诵读所学之书,没有一天荒废。有时我见到他,问他记诵的内容,不久已经换了一部书,再过稍久已经读了几十部。他所读的书,比儒家著作还难背诵。我于是笑着说:“他这样做,上等的愿望是成佛,下等的愿望是成为僧人,以此养活一生。你如今作为读书求学的士人,上等愿望是成为圣贤君子,下等愿望是不失为儒生并取得官禄。你即使不求上等,求下等,也尚且不能和这个平庸的童子想做僧人一样用力。这个童子,是勤奋胜过不勤奋的士人,因为他知道成就在于勤奋;是有智慧胜过无智慧的士人,因为他知道而且能够做到;是勇敢胜过无勇的士人。如今士人动不动就非难僧佛,仅这一点学习功力已经不如他了。那么今天勤奋学习的士人,难道也有像古代勤学者那样的吗?”虽然如此,大概是有的,只是我没有见到。古代的学者是怎样学习的呢?到了今天,大概已经有很多变化了。最初的时候,他们将明白义理、修养自身以成就自己、适用于时世、建立政教、使人民安定作为志向;把实行它作为行动,把施行它作为功业,把宣扬它作为文章,充实而不自满。

已而日以壊且浮。大较以为人士,以为人期其身世,以为人期夫士。繇是征辟举聘之制作于上,征辟举聘之身起于下,其道乃是,而其实多非。自夫子之日己病之矣。逮乎(缺二字)以迄于兹,宁独为人而已乎?其间不能以缕计,波冲飙驰,颠汩缪迷,日不可支而壊焉。一壊于策对,又壊于科举,终大壊于近时之科举矣。且科举者,岂所谓学耶?如姑即以论其业,従隋唐以至乎杪宋,则极靡矣。今观晩宋所谓科举之文者,虽至为獧浇,亦且猎涉繁广,腐绮伪珍,纫缀扣镂,昡曜满眼。以视近时,亦不侔矣。其不侔者,愈益空歉,至于蕉萃萎槁,如不衣之男,不饰之女,甚若纸花土兽,而更素之,无复气彩骨毛。岂壮夫语哉?而况古之文章本体哉?而又况乎圣贤才悊为已之学之云哉?今为士,髙则诡谈性理,妄标道学,以为拔类;卑则絶意古学,执夸举业,谓之本等。就使自成语録富及百巻,精能程文试夺千魁,竟亦何用?呜呼!以是谓学,诚所不解。吾犯众而非之,然而非有知已有所为焉。如足下之问焉,则何必语乎?是亦招尤之术。也,今为足下则尽之意,以足下于此业已精诣,其于时取不取,非业之咎,勿徒止乎是,以为学万分一虑,足下以此质才与功学者専止乎此,则是前所云误用者之类也。既语至是,因即请道其方,凡治经者,先诵其文,且未思其义,言言不遗矣,乃取汉贤注传而穷之,次取汉后及唐贤疏义而穷之,又次取宋贤所传者而叅穷之,决择自得于已,斯一也。已今士従幼便读宋人之传,少长従举业师一系足后,更无还期,薶首泥目,甘意睫下,与圣门遥遥传胄,汉至于唐诸师永不识面,悲夫!请观皇祖开科诏旨,士治五经皆先以汉唐注疏参以宋传,不知今日何为而不従圣训也?或者槩诿以朝廷以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为准的是矣,又不知太宗亦有诏旨必令禁断古注疏否欤?先后圣人,然则果有异同是非耶?故仆劝足下宜寻十三经注疏穷之,当自有得,乃自有谓非可一旦强喥喥云也。若患岭外无此篇籍,幸力致之,或他日仕达得之,犹且加一翻力,亦不至如前所云也。此治经也,其于史也,先取春秋内外传,乃至史汉以降及宋元十九正史治之,君纪臣传以系事者尔,尔志以系制度时变者尔,尔得失分矣,几业彰矣,劝戒辨矣,于是他籍系史而今不恒缀之,十九编者如后汉几家,三国几家之类,求得而通治之,他如通鉴之属,史通之属,少有简辑议评之力者继之,野録霸书私史小说之徒又继之,斯可已。今人自幼则以近人所类故事等,迨为举业便事剿捷毕工于短简狭策,若所谓少微鉴史畧之类,而歴世根本国书罔闻知,倘逢一疑觅一征,茫无可寻,若固应尔,吾又不知此何学也。请足下取十九正史者治之,渐以及他,若上所列节本摘编一阅而去,精评缪断收掷刚察决择自得,要于有用,大畧与治经同也。经史以外百家子类。犹然也,勤求决择,自得致用,与治经史同也。毋曰台惟知汉董、隋王、唐韩可寻也,犹未歉也;而余不知也。又毋曰台惟知周程张朱可师也,无可议也;而余不知也。此非万世之论也。仆斯云云者,亦春秋知我罪我之旨,非可一语为足下立尽之。足下倘従之,自知之也。凡治经史子,极于问思辨者,皆学也。至夫笃行之,则为已者得矣。凡典册不越经史子集,集亦学也。或以为为文尔,集固独文,其间用有与经史同焉,又乌可以不博?此与为文之说一道,故遂言及之。夫物必有则,亦必有容。有者则必定,久而小有变移,趋时其定者不可议而更正,应屡救以回旧贯。文章者,物之至精,必有则,必有容。有则有定,由时小变,正应屡救以归旧贯。要知若缝人为衣,举绮纨布毳精綀殊寛缩益损度制殊,及其成衣一也。奈何论文者徇今,并反乎古?要自宋后缪极于斯。呜呼!岂有古今相承千载而下,数口翻覆迁易,乃欲为定辞耶?今人幼小,辄依闾阎童儿师教,以书市所卖号为古文者,一踏举业门,即遥置度外矣。又欲自进,亦锢蔽于宋后陋谈。问文曰:祖韩?又曰韩柳欧苏耳。问诗曰:宗杜?又曰宋犹唐耳。噫!闇矣哉!然而知韩杜等者贵矣。知韩杜等未足擅众,而止吾者几人焉?知韩杜等未足擅众,而止吾者又贵矣。知而自信以自遂,又几人焉?斯其误宁小小!然尝使平列今昔文家,吾为第差之一决,若陈算无或凝塞,如将聨及近来则吾不能矣。毎遐览先英以逮后来,便将狂哭九京,亦不知斯文何厄何振?当即返正乎?

译后来一天比一天败坏而浮薄。大体上,他们把自己当作士人,也让人以士人的标准期待自己。于是,上面制作征辟、举荐、聘用的制度,下面便有人凭借征辟、举荐、聘用而起身;道路虽然如此,实际情况却大多不是这样。自从夫子之时,这种弊病已经存在了。直到(缺二字)一直到今天,难道只是替别人求取功名而已吗?其中的变化多得无法细数,如波涛冲击、狂风奔驰,颠倒混乱、迷误失措,一天天无法支撑而败坏。一败坏于策问对答,又败坏于科举,最终在近时的科举中彻底败坏。况且科举,难道就是所谓的学问吗?姑且只论它的文章,从隋唐直到宋末,已经极其浮靡。如今看宋末所谓科举文章,虽然已经十分轻薄浅浮,却还广泛猎取材料,堆积腐旧华丽的辞藻,缀合雕琢,光彩夺目。拿它同近时文章相比,仍然不能相提并论。近时文章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越发空疏贫乏,直到憔悴枯槁,像没有衣服的男子、没有装饰的女子,又像纸花土兽,而且还被涂成素色,完全没有气彩、骨架和毛发。难道是壮夫所说的话吗?何况古代文章的本体呢?更何况圣贤才智之士为己之学的道理呢?如今做士人的,高明一些的就诡辩性理,妄自标榜道学,以为这样便超出同类;低下的就完全放弃古学,执着于夸耀科举文章,把它说成本分。即使自己编成语录,丰富到一百卷,精通程文,考试夺得千名魁首,最终又有什么用?唉!把这叫作学问,我实在不能理解。我冒犯众人而非难这种风气,然而并不是因为自以为已经有所成就。像您这样来问我,我又何必不说呢?这也不过是招惹责怪的方法罢了。如今既然是对您说,我就把心意全部说尽。您在这种文章上已经精深纯熟,至于能不能被时人取中,并不是文章本身的过错;不要只停留在这里,把它当作学问的万分之一。如果您把这种资质、才华、功夫和学问只停留在这里,那就是前面所说的误用才能之类。既然说到这里,便请允许我说明学习的方法。凡是学习经书,先诵读正文,暂且不要思考义理,做到字字不遗漏;然后取汉代贤者的注、传,彻底研究;其次取汉以后以及唐代贤者的疏义,彻底研究;再次取宋代贤者的传注加以参究;自己作出取舍而有所心得,这是第一点。如今士人从幼年便读宋人的传注,稍长以后跟着一套应举业师学习,此后便再没有回头之日,埋头泥眼,甘心只看眼前,同圣门遥远相隔;从汉到唐的各位老师,永远不能相见,可悲啊!请看皇祖开科的诏旨,士人研治五经,都先参看汉唐注疏,再参看宋人传注,不知今天为什么不遵从圣人的教训呢?有人大概笼统地推说,朝廷以《五经四书性理大全书》为准,这就对了;却又不知道太宗是否也有诏旨,必令禁断古代的注疏吗?前后的圣人,难道果真有异同是非吗?所以我劝您应当寻找《十三经注疏》彻底研究,自然会有所心得;这不是一旦之间强行喋喋不休就能说尽的。如果担心岭外没有这些书,希望努力设法取得;或者以后做官显达而得到它们,也还要再加一番功夫,才不至于像前面所说的那样。这是治经。至于治史,先取《春秋》内外传,再到《史记》《汉书》以后直到宋元的十九部正史来研治:君主纪、臣子传,是用来联系事件的;志,是用来联系制度和时势变化的。这样,得失就能分明,事业大致显现,劝善惩恶也能辨明。于是再读那些与正史相联系、如今却不常附录的史籍,如后汉若干家、三国若干家之类,求得它们而贯通研究;其他如《资治通鉴》一类、《史通》一类,凡稍有简辑、议论、评述之力的著作,都接着研究;野录、霸书、私史、小说之类也接着研究,这才可以。如今的人从幼年起就只读近人编纂的故事类书籍,等到从事科举,便只在短篇窄策上抄袭取巧、求速成,像所谓《少微鉴》《史略》之类;历代根本、国家史书都不知道,偶然遇到一个疑问,想找一条证据,茫然无从查考,仿佛本来就应当如此。我又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学问。请您先取十九部正史来研治,渐渐推广到其他史籍;如果只把上面列出的节本摘编看一遍便丢开,就要精细评断,辨别错误,收取或舍弃,刚明审察,自行取舍,以求有用,大致同治经相同。经史以外的诸子百家,也仍然如此:勤奋求索,判断取舍,自有所得,并使之适用,都同治经史一样。不要说我只知道汉代的董仲舒、隋代的王通、唐代的韩愈可以寻求学习,除此之外就不足;也不要说我只知道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可以作为老师,除此之外没有可议论的。这不是可以作为万世定论的话。我说这些,也只是《春秋》所说的知我、罪我的意思,不能用一句话替您全部规定。您如果照着做,自然会有所知。凡是研究经、史、子而达到审问、慎思、明辨的,都属于学问。至于笃实行践,便是为自己而学有所获得。凡是典籍不超出经史子集,集部也是学问。有的人认为集部只是作文,集固然主要是文章,其中所涉及的内容也有同经史相同之处,又怎么可以不广泛学习呢?这与作文的说法是一条道路,所以顺便说到这里。万物必定有法则,也必定有容貌形态。有了法则便有确定性,经过时间会有小的变迁;若因应时势而改变,已有的定则便不可随意议论更正,只应屡次补救,使它回归旧有的常规。文章是万物中最精微的东西,也必定有法则,必定有形态。有法则就有确定性,虽会随时代略有变化,也应当不断纠正,使它回归旧有的常规。要知道这就像裁缝做衣服,绫绮、纨素、布帛、毛毳,精粗不同,宽窄伸缩、增减尺寸和裁制方法各有不同,但做成衣服这一点是相同的。为什么评论文章的人却顺从当今,反而背离古代呢?大概自宋代以后,错误就在这件事上发展到了极点。唉!难道古今相承千年以后,只凭几个人反复迁改变易的说法,就想成为固定不变的定论吗?如今人们幼小时,往往依照街坊儿童和老师的教法,读书坊出售、号称古文的书;一踏入科举门径,便把它远远置于考虑之外。又想求得进步,却被宋代以后浅陋的议论禁锢蒙蔽。问文章,就说宗法韩愈;再问,就只说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问诗,就说宗法杜甫;再问,就说宋诗还不如唐诗。唉,昏暗到了极点!然而能够知道韩愈、杜甫等人,已经算可贵了。知道韩愈、杜甫等人还不足以在众人中自成一家,却能以此自我约束的人,有几人呢?知道韩愈、杜甫等人还不足以在众人中自成一家,而能以此自我约束的人,更加可贵。知道这些而能自信、自我成就的,又有几人呢?这种误失难道还小吗?然而如果把古今文章家平列比较,我还可以作出等级差别的判断,像陈列筹算一样没有阻塞;若要连近来的人也一并论列,我就不能了。每当远观前代英才直到后来的作者,便几乎要对着九京狂哭,也不知道这篇文章究竟遭遇了什么灾厄,何时能够振兴?难道应当立即返归正道吗?

归而还乎?以为今是昨非,一成而勿议之乎?何为同人于野者寂寂也?然此犹不可与羣语与足下而不语,又不可,故畧为云尔。复不自已,启一要术为足下赠:大都欲务为文者,先勿以耳目奴心,守人餲语,偎人脚汗,不能自得,得而不能透者。心奴于耳目者也。请吾汝徳自以吾目累察而上之。观宋人文,无若观唐文;观唐无若观六朝晋魏,大致每如斯。以上之以极乎六籍,审能尔,是心奴耳目,非耳目奴心。为文弗髙者,未之有也。至乎元与本朝之文,虽佳者亦无必多视其否者,请与絶迹,毋令厕我面。侧终日跨蹇驽,不越数堠;一乗飞黄,便自千瑞,安可忽诸?足下以为吾为有学为能文,吾岂有学即能之哉?能言之如此尔(有一为文快捷方式语,在别札俟更寄)大畧足下渊淳虚白,大似黄叔度;英秀朗察,复如杨徳祖。诚具美之器,超时之珍也。仆所以钦爱而不能舍,既己成而犹进,进必大发而犹祝也。夫古之学如彼,其究如彼;今之学如此,其究如此。是何辽絶也?成否而已矣。成否何也?勤情而已矣。勤趣好而已矣。成也存乎勤,勤也存乎好,好也存乎识。真不真,真而以好,则必勤焉。勤则必成焉。一黍之食,一黍之力,乌有丝毫事茍不勤得之?又乌有都不勤?极恐勤之不当,勤不当最切误事。凡具上诸语,吾以为吾汝徳语抵是耳。载愿汝徳省之,为可用力之不可。汝徳意置之,承邑志之订甚善。比仆自校有三五误处,札出改本付殷生修刻,亦未知停当否。乙亥字误亦已告之,今仍发诸误处去烦。足下更一取板观,如未改尽,烦就以此书示谕殷令即改定。序文之作尤承厚雅,请即速为之,以慰悬悬。但书无前后序之说,在后者只当书作跋尾,或只为序不用后字,亦庶也。仆久以家事未行,不幸残腊添一丁,数日而夭。老懐方此作恶,以足下至爱漫及之。此月廿八日前后决行矣。髙文蚤寄一观,然后请径自入书。但刻工之费未办,倘可成刻,千万印寄一本。某顿首,正月某日书发。

与张天赋秀才书

仆出县时,猝猝不能叙别,鄙懐已大不堪,敬承逺饯郊(缺二字)留连不舍。此自足下髙义,然独见此愚,不能不愧且感且叹重也。方拟大倾倒于省邸,然期前不遂,后不遂,果何为然邪?皆理之不宜有者。释氏谓缺陷世界,诚然,然此叹何时而已也?适遣人便漫致此讯,岂能尽言?外县志一册附去,板在殷处,欲用可往问。南征槀亦寄去,其间多不足观,只可与民望同之。余以忙不遑多及。

答郑河源敬道书

译回去以后又返回正道吗?还是认为今是而昨非,一旦形成便不再议论吗?为什么同道之人在野外却寂寂无声呢?然而这些话仍不可同众人说;如果对您也不说,又不可以,所以略微说给您听。又不能自已,再提出一条重要的方法作为赠言:大凡想致力作文的人,首先不要让耳目奴役心灵,不要守着别人的残羹冷语,依偎别人的脚汗,不能自得;即使有所获得,也不能贯通透彻。心灵被耳目奴役,而不是耳目被心灵役使。请您自己把我的眼光作为积累,反复观察而逐渐提高。看宋人的文章,不如看唐文;看唐文,不如看六朝、晋、魏文章,大体都应如此。再由此向上达到六经,能够这样做,就是心灵驾驭耳目,而不是耳目奴役心灵。作文不能高明的,没有这种情况。至于元代和本朝的文章,即使优秀的也不必多看,至于不好的,请同它们断绝踪迹,不要让它们混入我的眼界。侧身整天骑着跛弱的劣马,走不过几个驿站;一乘飞黄骏马,便能一下走千里,怎么可以忽视二者的差别呢?您认为我有学问、能作文,难道我是有学问便自然能作文吗?我只是能够像这样谈论它罢了。(有一篇关于作文快捷方法的话,另写在别札,等候再寄。)大略说来,您深厚淳正、虚心澄明,很像黄叔度;英秀明朗、洞察清楚,又像杨德祖。您确实是具备各种美质的器材,是超越时代的珍宝。我之所以敬重爱惜您而不能舍弃,正因为您已经有所成就却还在不断前进;您必定会大有发展,我还要为您祝愿。古代的学问是那样,最终成就也是那样;今天的学问是这样,最终成就也成了这样。二者为什么相差如此遥远?只在于成就与否罢了。成就与否取决于什么?取决于勤奋。勤奋又取决于兴趣爱好。成就存于勤奋,勤奋存于爱好,爱好存于见识。真正与不真,若真实而又有爱好,就一定勤奋;勤奋就一定成功。一粒黍的食物,一粒黍的力量,哪有丝毫事情不是靠勤奋取得的?又哪里有完全不勤奋的情况?最担心的是勤奋不得其当,勤奋不得其当最容易误事。以上这些话,我认为都是对您说到根本的话。再次希望您省察它们,看看哪些可以用力,哪些不可用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承蒙您为《承邑志》作订正,实在很好。近来我自己校阅,发现三五处错误,已经写札指出,改本交给殷生修刻,也不知道是否妥当。“乙亥”二字有误,也已经告诉他了;如今仍把这些错误发去,免得烦扰。您再取刻本看一遍,如果还没有改尽,烦请把这封信给殷君看,立即改定。序文的写作尤其承蒙您厚重高雅的情意,请赶快写成,以安慰我的悬望。不过书本没有前序、后序的说法,写在后面的只应当作为跋尾;或者只称序,不用“后”字,也可以。我因家事久未成行,不幸在残冬又添了一个孩子,几天便夭折了。老年的心情正因此恶劣,又因为想到您对我的深厚爱意而牵连说到这些。本月二十八日前后一定动身。请早些把高文寄来让我一看,然后请直接收入书中。不过刻工的费用还没有办妥,如果能够刻成,务必印寄一本给我。某顿首,正月某日书发。写给张天赋秀才的信 我离开县城时,匆忙之间来不及叙别,心中已经十分难受;承蒙您远到郊外为我饯行,(缺二字),依依不舍地留连。这全是出于您的高义,唯独让我这个愚人遇到这样的情谊,不能不惭愧、感动而且再三叹息。本来打算在省城官邸向您尽情倾诉,然而前面的约期没有实现,后面的约期也没有实现,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都是情理上不该发生的事。佛教说这是有缺陷的世界,确实如此;然而这种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恰好派人顺便送去这封信,哪里能够把话说尽?《外县志》一册附上,刻板在殷君处,若要使用,可以前去询问。《南征稿》也寄去,其中有许多不足观看的地方,只可以同《民望》一起看待。其余因为忙碌,没有时间多说。答郑河源敬道书

得侍仪诲仅三岁,其间会晤数十,荷爱慕徳如自平生然,使许时仅一二接颜面为荷,与慕固亦当如是,如异执事者,虽一日三接,不能强合也。如是者区区衷素,无假颊牙矣。比承汗简,已畧答报,亦必既辱洞亮之,已而肺膈翻复絫日弗自休,故复欲申敷焉,而势须以书。大凡世人莫不有志,志正邪慝良殊,而皆自愿遂之。其为邪慝者无论,即为正而良,其负性布行,每恒难乎中庸,或务恢拓至轩驰跌荡,其究圣人谓之狂;或颛揫敛至刻峭孤絶,其究圣人谓之狷。此皆自由其性,知务従道而不得大中,然必将务达焉,以至于遂。有若仆者,狂乎狷乎,每自揆量,亦每自贰且笑焉。夫中固不能凡,临事志未始不在开达,当是时自信甚笃,脱落防检,诚能等万有于一吷,乃遂敏厉于已,酌而应乎人。要之不逆吾道与反吾志,其间小小移柱趋调,亦无必校,期为之而犹为成章云耳。或不吾亮,吾巽忍至乎八九焉,而彼且遂事焉,终将并其志而迁之焉。于是则蒙顽之姿,必至于大校,其事可捐者捐去,不复望于同,不可捐则以死期之,不敢诬也。由前之必为近乎狂,后之捐与期近乎狷,鄙夫之执葢若是。宠辱福祸诚不能计,然用是以贾祸特多焉。夫今之世,何世哉?以是执也,行乎族且难,况仕乎州闾且难,况数千里外华尾蛮头之域乎哉?然而以迟莫之景,当百萃之役,冒焉往为之,乌有倓焉无故焉者,抑虽得眚不惊焉?何也?由先识之矣。然而必为之者,何也?以为人生穷通升沈福与祸,虽出乎人,无不枢筦于天于命也已。且若是者,固宜失之细人而得之君子,独求不逆我道,不反我志,不羞我心,不负我天,故冒焉往为之。如使君子且不容,则吾末如之何也己矣。即今使大戾贾祸如前云云,即死无惕容,夫何惧之有哉?然自顷蹈危涂,既蒙当世。公卿贵贤大人煦温而援上之霁旸之光,甘露之润,乔柯之烋实,谓至知殊遭矣。至于今之知与遭也,犹然而恨夫不肖之不足能以顺奉之也,奈何哉,奈何哉!獠犷之俗,咸阳之鉴,发其蔀;羚羊之角,摧其顽,犹未革也。载可导而牵之乎?今日不肖固无事,凡所以回吾道,锢吾志,淹溷涂炭者,非上也,非下也,非天也,非人也,已也,非已之它也,不即去而已矣。然其为不即去也,正以去不洞朗,更是逆道反志故尔。有如昨岁事,有累道若志者,既告去数数矣。其后事既散落无统,乃径还已,此非谩谰为罔人也(此谓修志书事)嗟乎!郑君,今之世大人君子满前,吾岂敢以己诬人哉?第古之待士也,因其材而笃焉,其志在成物;今之待士也,律万品而一之。握吾之律,示尽吾之心,成否非所必也。吾蒙知焉,遭焉,待而欲成之焉,感慕而已矣,曷其忘乎?且夫人之材品不齐,其亡乎此而获乎彼也,多不完,故有为者不可律于一,不可望于人,従吾所获而自成之。若是者,古之人皆尔矣,又岂况于今乎?某之于仕,得不得未可知也,于文章间不敢言得,期厉力少少勉就,则亦可知也。今众贤诸友缪见録取者,亦以其所为言语可见者采之耳。然是物乃日常酬答宾友请觅,今虽谓有数十百巻,非某之至也。愚者之少分,颇得自至者未之呈着也。今为执事呈之,故夫探理徳之真,寻道器之秘,极人世之务,上引圣神,中准时宪,下惬烝人,以可立与为者,有子通五十五篇,括而韵之者有大游赋一首。索赜隠贯异同,抽箧取寳,指掌向人,窈邃纎忽必有物焉者,有子微(缺二字)篇。衡铺昔今,直订是非,触意而语,随手而述,天人虫草,广大碎琐,索之而毎得者,有子杂(缺二字)十巻。其它言理载事尚有数种类,唯歴世良史二三大家,其余虽瑕颣不无,要与近代。暗涩局陋者,大殊异。最是赵宋之牒,益甚肤鄙。其一,作者予夺取弃,见(缺二字)大同。其二,畏守太过多,笔寡削通,数百卷之猥穰,而首尾画一,宛然公移。其三,成于宋亡之后,势固有知之,而不敢尽符孔氏之道者,此则尤切介介于愚衷,大不自量,而辄欲裁定之。顷已造端,中辍复久。今若遂置刀笔,长还丘林,毕志史业,斯文茍就,亦不谓千年无知已也。此外,英山秀水,幽垧秘壑,壶觞丝竹,谁其夺之?伏惟执事髙朗杰立,古人为徒,才志徳学,皆非蹇蹶者所望。昨日同役于潮,虽非共事,大帅畧同,此独坐时然耳。譬之玉石同炎,萧兰并霜,尘世常态,何足挂言?然执事箫云之驾,理岂有可柅者?超然遐骧,为知者吐气,毋为似钝者不能力为所为,以谐人所望,而更圣圣乎?人不望者,而劳力困瘁,烦以自苦焉。以为时羣嗤,允明再拜。

与朱宪副书

译得到侍奉您、聆听教诲的机会只有三年,其间会面几十次,承蒙您的爱护和仰慕,仿佛平生旧交;即使只一两次承接您的颜面,也足以感荷,爱慕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若是另一个执事的人,即使一天接见三次,也不能勉强使彼此相合。像这样的内心真情,不必借助言辞来表达。近来承蒙您寄来书信,我已经略加答复;也一定已经蒙您洞察了解了。后来肺腑之情反复翻涌,连续多日不能自止,所以又想申说一番,但势必要通过书信。大凡世人没有没有志向的,志向有正有邪、有善有恶,却都希望实现自己的志向。邪恶的暂且不论,即使志向正而且善良,依照自己的性情施行,通常也很难合于中庸:有的人力求拓展,直到轩昂驰骋、跌宕不羁,最终圣人称为狂;有的人专意收敛,直到刻峭孤绝,最终圣人称为狷。这些都是听任自己的性情,知道应当遵循道,却不能达到大中之道;然而一定会努力求得通达,以至于实现。像我这样的人,是狂还是狷呢?每每自己衡量,也每每自我怀疑并嘲笑自己。中正本来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遇到事情时,志向未尝不在于开明通达;在这种时候自信非常坚定,摆脱防范检束,确实能把万物看作一声轻响,于是对自己敏锐严格,对他人酌情应对。总之,只要不违背我的道、不反对我的志向,其中稍微调整立场、趋向和声调,也不必一一计较,只希望去做而且仍能做成篇章罢了。有时别人不能理解我,我也谦逊忍让到八九分,而对方却因此把事情办成,最终还要连同我的志向一起迁改。到了这种地步,我这蒙昧顽钝的资质,必然会同对方大相抵牾;事情中可以舍弃的便舍弃,不再期待彼此相同;不能舍弃的,就以死相期,不敢欺骗自己。前一种做法必定近于狂,后面舍弃与坚持到底的做法近于狷,我这个鄙陋之人的固执大概就是这样。荣辱福祸固然不能预先计算,然而因此招来祸患尤其多。如今是什么世道呢?凭这样的坚持,在家族中行事尚且困难,何况在州郡乡里做官,更何况在数千里外、华夏边缘蛮夷交错的地方呢?然而我在迟暮之年,面对百般事务,仍冒险前往办理,哪里会有安然无故的情况,或者即使遭受灾祸也不惊惧呢?为什么?因为事先已经知道了。然而一定要去做,为什么呢?因为人生的穷通、升沉、福祸,虽然出于人的作为,却没有不由上天和命运掌握的。况且像这样,固然应当失之于小人而得之于君子;我只是求不违背自己的道,不反对自己的志,不使自己的内心羞愧,不辜负上天,所以才冒险前往。如果连君子也不能容纳我,那我就无可奈何了。即使如今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大大违逆而招来祸患,即使死去也不显出恐惧之色,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然而近来我踏上危险的道路,已经蒙受当世公卿贵贤大人的温厚扶持,如同接受晴日的光辉、甘露的滋润、乔木的果实,可以说遇到了极其难得的知遇。直到如今受到的知遇和遭逢仍然如此,我却还恨自己不肖,不能顺从奉行,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獠犷的习俗,像咸阳之镜一样,揭开了我的蔽塞;羚羊的角折断了我的顽固,却仍未能改变。还可以引导我、牵着我前进吗?如今我本来没有事情,凡是能够使我的道回转、使我的志向受禁锢、使我淹没混杂于污泥苦难中的,不是上级,不是下级,不是天,不是人,而是我自己,并不是自己的其他方面,只是没有立即离去罢了。然而我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去,正是因为离去的道理还不够明白,那便更是违背道、反对志向了。像去年那件事,有损于道或志向的地方,我已经多次告退。后来事情已经散落而没有统属,于是我径自回来了;这并不是胡乱说话来欺骗人。(这里指修撰志书的事。)唉!郑君,如今世上大人君子满眼皆是,我难道敢凭自己来诬蔑别人吗?只是古人对待士人,是根据他的才材而加以督促,志在成就万物;如今对待士人,却用一条尺度衡量所有人。我掌握自己的尺度,把自己的心意完全表明,至于成败,并不是必然要求。我承蒙知遇,遭逢知遇,又受到期待,希望我有所成就,只有感激仰慕罢了,哪里会忘记呢?况且人的才材品格并不相同,有人在这里失去,却在那里得到,大多不能十全十美;所以有作为的人不可用一条标准来衡量,也不可用同样的要求期待别人,而应当从自己所获得的方面自我成就。古人都是这样,何况今天呢?我对于做官,能不能得到还不知道;至于文章,不敢说已经有所得,只期望努力下些功夫,稍稍勉力成就,这一点却是可以知道的。如今众位贤者朋友错误地把我的文章录取采用,也只是采录那些从我所写的言语中能够看见的东西罢了。然而这些文字只是平日酬答宾友、应请索取之作,如今即使说有数十百卷,也不是我的最高成就。愚昧之中略有所得、真正由自己达到的东西,我还没有呈现出来。如今把它呈给执事,所以探求义理德性的真实,寻究道与器的奥秘,穷尽人世事务,上面援引圣神,中间依据时世法度,下面使百姓满意、可供建立和实行的,有《子通》五十五篇,概括而用韵写成的有《大游赋》一首。探求幽深隐微、贯通异同,打开箱箧取出珍宝,指给人看,幽深细微之处必定有实物可考的,有《子微》(缺二字)篇。衡量铺陈古今,径直订正是非,触及心意便发言,随手写述;天、人、虫、草,广大细碎,无论探求什么常常都有所得的,有《子杂》(缺二字)十卷。其他论理载事的作品还有几种,只有历代优秀史书中二三位大家的作品,其余虽然不能说没有瑕疵,但同近代那些晦暗艰涩、局促浅陋的作品相比,差别实在很大。尤其是赵宋的史籍,越发浅薄鄙陋。第一,作者对人物的褒贬取舍,见(缺二字)大多相同。第二,畏惧守成过分,文笔少而删削不通,数百卷内容杂乱,却首尾划一,宛如公文移牒。第三,成书于宋亡以后,形势本来使作者有所知晓,却不敢完全符合孔子的道义。这一点尤其深深介怀于我的内心,我实在不自量力,却总想裁定它。近来已经开始动笔,中途停止也很久了。如今如果最终放下刀笔,长久回归山林,完成史学志业,假如这篇文章能够写成,也不能说千年以后无人知晓它。此外,英山秀水、幽僻的原野和隐秘的深谷、酒器歌乐,谁能夺走它们呢?恭惟执事高明朗照、卓然独立,以古人为同道;才华、志向、德行、学问,都不是困顿蹇滞之人所能企望的。昨日同在潮地服役,虽非共事,大帅所任略同,只是各自独坐时偶然如此罢了。譬如玉石同受火炼,萧兰一同经霜,这是尘世的常态,哪里值得挂在口头?然而执事乘箫云之车,按理说哪里有可以阻止您的呢?应当超然远行、奋飞高举,使知者吐气扬眉;不要因为像我这样迟钝的人不能奋力做自己所能做的事,便迎合别人的期望而更加自我圣化。去做别人并不期待的事,却劳心费力、困苦憔悴,使自己烦恼受苦,岂不是被当时众人讥笑吗?允明再拜。与朱宪副书

耄夫冯杖,患人藉医,忽然失之,颠踣委顿。适以謭陋,夙頼镌辅,自顷暌判,阔然春秋。明公翱翮翀举,切摩烟霄,贱迹淹伏蓬藋,志阏行絷,肠非木石,能不动摇。明发不寐,何复自已?匪慕位势,道义逺而忉怛忉怛。夫仕之达志者,立教尊于立政,得士多于得民,饱■〈飠芺〉经训,推泽才髦,艳发英藻,绚蒙山川,登实甫田,利富百廛,幸矣西土荷此祜福,名禄赫来,鼎铉恭徯。鄙且为今日上下庆倚,鄙戾契于时,此日渐投衰晩。以公昔相期属者,视今方不验矣。然而迂固之念,不自谓了,方拟受一命于国铨,二三秋后,遂置名服,放踪磵阿,为不材饕年之木焉耳。成行计在秋日,以髙明惇宻友道,聊及之也。惟是铅椠之业,不忘于懐,尔日完得《大游赋》一首,祝子通数巻。此二者稍具平生之学,其外小言数种,纪事数编,与写成应时之作为集六十巻。凡此悉不足为公言,以所图者,必欲得公一辞叙论,寘之书端,规附以逺适。在松江得喻侯指示,有鲤雁之便,舩下烧烛,猝猝致此。诸草尽在家舍,未能随往,甚恨恨也。图之后便当,或可致。春深惟良自爱,荷天百休。

与陆侍郎论捕贼事宜状

右允明在京时,南方贼势正狂,屡闻截夺行旅,烧刼居民。既而病中闻官军累累奏捷,又见解到贼首従者不一。适病间治行,又见陈兵备捷报至,虽涂路中仰戴国家之福,尤未尝不复羡执事制胜之畧窃感且贺也。自入天津而南,上下道陈公之绩,无间言,行人亦果无虞。至平原,闻朝廷有核实之命,逮东昌始见上水舩说贼,余党所谓八大王者,在谷亭八里湾,以至徐沛之间。继是大王之报,日夕閧于途,喥喥不休,及济益甚。仆舟次警备,逡巡而行,数日始定。每扣之土人,乃颇得贼情一二。大概龎靡初无智谋,所欲只是钱米妇女二者。每到一地,遇人稍警爽者,辄收挟之。或号于市:「好汉従我,问得二者所在」,乃旋行。寇最是一等亡赖穷汉为之。乡道某甲饶银,某乙积粟,某丙有美少女,烧刼奸杀,唯言是聴,因即引去。至其家亡赖为之,迫促有如驵侩。贼乃解甲饲马,恣饱酗肆污虐。方其时,羣狗鼠昏醟挠乱,虽有余党散在坊巷,动辄困睡,久始起立,方且搬运财物,焚荡屋舍而行。其时若有智勇者乗其散乱従而掩之,直従醉梦中擒缚之,如执羊豕。但民家幸免,又无官司夙为团结豫备,不敢决行。及官军临之,彼反已备拒矣,舍此而去,亡赖辄随之如前作过。一二处往往分与金帛令还,或后再经前地复召用事。今有因而致富者,乡里敢怒不敢逐也。以此前日贼有经行地方径过不留者,以无土人乡道其心疑虑,故也。则此辈其可不究惩乎?又最难成功者一事,曰官军赏罚久严。其初官司只以贼盗论赏,然彼虽非干纪犯分之比,而此之御敌动以伤死为期,其至一也。今使有功者薄赏,効死者无恤,则谁其肯前哉?闻有所谓刘千户者,出谋致力极勤,遂至以身徇之,罹贼惨害。百姓皆谓朝廷立有襃恤之恩,争欲奋而効之。已而寂寂至。于其妻走阙下,陈列一再往返,而竟不白。繇是二者而言,则事势大校,亦可见矣。今兹之计,莫若榜谕各处,贼可延及地方人民,凡遇贼至,但须随机悉力,互相防备守护,不得恃猾乗势为贼乡道,指示去处,以觊幸免。仍行有司访召先被贼害之家,宻谕如有审知前日乡道之人,即今仍居乡里者,许令执缚赴部核实,论以强盗得财不分首従之法,抵刑枭首本地,以警后来。仍复多设侦逻,访贼所在,速报领兵官,将所部官军易装散行,潜至其地,投聚当处巡守官将部署,伺贼奸饮昬懵,众未啸集之时,往与被害之家通知,上前擒剿,庶易为力。其官军果能生擒斩首,功绩明白者,不为常例重其升赏,前有实功未白者,追加升赏恤録,有虚伪冒功者,量为惩治。大抵捕盗之举,官少军多,军人此功固未容有授官之烈,况其素志得财胜于得官,必须定立等格,加倍赏与钱物,则其气自倍矣。或被害之家有愿跟随官军复仇杀贼者,聴。又已经被贼夺去妇女者,或恐阴与贼连,安已戕众,亦当体访处置。凡此数端,皆近于事势而不戾于师律者也。自昨天津青城二大捷后,渠魁俘献,官军气振,只今贼党被逐,望风犇散,大非前比,诚恐逋孽冥顽,自新路絶,尚用故计匿聚有在,又况寇有大小,而其为情颇同,如川汉湖南江右诸盗,所以处之固别有方。至若惩乡道,严赏罚二者,实惟用师之纲,料不多异,或可因此以治彼也。今圣政刚明,合下抱文武才徳,助算庙宁,如良在中,如仲淹在外,小丑不足平,已然刍荛之询政,此日事不肖频黜,有司袖手而退,方当隠伏故里,以瞻太平。然钦公之望而辱公之遇,颇与他殊,故辄因耳目所获,列状以上,幸不以出位为谴,而并废其言,则他能言者当继出矣。谨状右状上少司马大人先生执事,七月二日。

译一个年老的人扶着手杖,担心别人借助医生,忽然失去手杖,便跌倒困顿。恰好因为我见识浅陋,从前依赖您的指点辅佐;自从分别以来,已经隔了很久。明公像鸟张翅一样高飞直上,切近摩挲于云烟霄汉之间;我这卑微的踪迹却淹没伏处于蓬藋之中,志向受阻,行动受缚,人的心肠又不是木石,怎能不动摇呢?天明将至还不能入睡,怎么还能自我停止?并不是羡慕您的地位权势,而是道义相隔遥远,令人忧伤,忧伤。做官若要实现志向,应当把建立教化放在建立政事之上;得到士人应当多于得到百姓;使士人饱食经训,推恩泽及才俊,使英美文采鲜明发扬,光彩映照山川,登临实在如广阔的田野,利益财富惠及百姓各家,这就是幸运了。愿西土都承受这种福祉,声名禄位显赫而来,鼎铉之位恭敬等待您。我这鄙陋之人也为今日上下庆贺,只是我的鄙拙不合时宜;如今渐渐走向衰老。按照您从前对我的期望,现在看来还没有应验。然而迂拙固执的念头,我不敢说已经消失;正打算从国家铨选中接受一项任命,过两三年,便放下名位服色,放迹于山涧之旁,做一棵不成材却贪恋年岁的树罢了。成行的计划定在秋天,因为您才明厚重、友道深密,所以姑且把这些告诉您。只是笔墨文章的事业,仍未忘怀;那时已经完成《大游赋》一首、《祝子通》数卷。这两部稍稍具备我平生的学问,此外还有几种小文、几编纪事,以及为应时而作的文章,合成六十卷。这些都不值得对您说;只是因为我所谋划的,是一定要得到您一句叙述评论,放在书卷开头,勉强附上以求远行适用。我在松江得到喻侯的指点,正好有书信往来的方便,船下点着蜡烛,匆忙写成送上。所有草稿都在家中,没能随同带去,实在遗憾。图成之后即应当送去,或许还可以送到。春日将深,望您只管保重自己,承蒙上天百般保佑。与陆侍郎论捕贼事宜状 右允明在京城时,南方盗贼势力正盛,屡屡听说他们拦截抢夺行旅,焚烧劫掠居民。不久我在病中听说官军接连奏捷,又看见押解到的贼首及其党羽不止一人。恰逢病情稍好,准备启程,又看见陈兵备的捷报送到;即使一路上仰承国家的福泽,我也未尝不更加羡慕您的制胜谋略,私下感动并向您道贺。自从进入天津向南,上下各处都称道陈公的功绩,没有一句异议,行人果然也没有忧患。到了平原,听说朝廷有核实情况的命令;到了东昌,才在逆水行船时听说贼寇的情况:余党中所谓“八大王”的,在谷亭八里湾一带,直到徐州、沛县之间。此后关于大王的消息,早晚一路喧闹不休,到了济宁更加厉害。我乘船途中加强戒备,迟疑而行,数日后才稍稍安定。每次向当地人询问,才颇能得到一两分贼情。大致说来,庞靡原本没有什么智谋,他所想要的只是钱粮和妇女两样东西。每到一个地方,遇到稍有警觉机敏的人,就立即抓来胁迫。有时在市上喊道:“好汉跟我来,去打听这两样东西在哪里。”然后便转身行动。贼寇主要是一群无赖穷汉所为。乡里某甲有很多银子,某乙积存粮食,某丙有美貌少女,他们就烧杀抢掠、奸淫杀戮,只听从这些人的话,随即带路而去。到了他们的家乡,那些无赖便替他们做事,催逼驱使,像牙行经纪一样。贼寇于是卸下铠甲,给马喂食,任意吃饱喝酒,放纵污辱虐待。正在这时,一群狗鼠般昏醉、扰乱的人,即使还有余党散布在街巷中,也往往困倦沉睡,过了很久才起身,刚刚搬运财物、焚烧房屋离去。如果这时有智勇之士趁他们散乱加以袭击,简直可以在他们醉梦之中将其擒捉捆绑,如同捉羊猪一样。只是民家幸免之后,又没有官府预先组织防备,所以不敢果断行动。等官军到来,他们反而已经准备抵抗;官军舍弃此处离开,无赖们便像先前一样跟随官军作恶。有一两处地方,他们往往分给金帛,让人返回;有时后来再经过原来的地方,又召来使用。如今竟有因而致富的人,乡里只敢愤怒,却不敢驱逐他们。过去贼寇经过某些地方径直通过而不停留,就是因为没有当地乡民给他们带路,他们心中疑虑的缘故。那么这些人难道可以不彻底查究惩办吗?又有一件最难成功的事,就是官军的赏罚长期严明。起初官府只是按照捕盗的标准论功行赏;然而他们虽然不像违犯纲纪、触犯名分的人,但这里抵御敌寇,动辄以伤亡为目标,二者达到的程度是一样的。如今如果有功之人只得薄赏,拼死效力的人又得不到抚恤,那么谁肯向前呢?听说有个刘千户,出谋划策、竭力效命极其勤勉,终于以身殉职,遭受了贼寇的惨害。百姓都说朝廷已经设立褒奖抚恤的恩典,争着想奋勇效力。后来却寂然无闻。刘千户的妻子到京城宫阙之下,陈述此事,往返了一两次,最终竟没有得到昭雪。因此从这两件事来看,事情的形势和大概情况也可以看出来了。如今的办法,不如张榜晓谕各处:贼寇可能蔓延到地方百姓那里,凡遇贼寇到来,只须随机应变、竭尽力量,彼此防备守护,不得依仗狡猾、乘势做贼寇的乡导,指示去处,以求侥幸免祸。仍应命有关官司访查召集先前被贼寇害过的人家,秘密告知他们:如果确实知道先前替贼寇带路的人,而且此人现在仍居住在乡里,允许将其捉拿捆绑押送官府核实,按照强盗得财、不分首犯从犯的法律论罪,在本地斩首示众,以警戒后来者。还应多设置侦察巡逻,访查贼寇所在,迅速报告领兵官;让所属官军改装分散行动,秘密到达当地,交给当地巡守官将部署,等候贼寇饮酒昏醉、尚未聚集呼啸之时,前往通知被害之家,上前擒拿剿灭,这样或许容易得力。官军如果确能生擒或斩首,功绩明确的,不按通常成例从重升赏;先前有实际功劳而未获表彰的,追加升赏并予以抚恤记录;有虚报冒功的,酌量惩治。大体说来,捕盗之举是官员少而军人多,军人即使有此功劳,本来也不应达到授官的程度;何况他们平素的愿望是得到财物胜过得到官职,因此必须确定等级,加倍赏赐钱物,这样他们的士气自然会加倍。有被害之家愿意跟随官军复仇杀贼的,听凭其便。已经被贼寇掳走妇女的,也恐怕暗中与贼寇相通,已经伤害了很多人,也应当访察处置。以上几件事,都合乎事情的实际形势而不违背军法。自从昨天天津、青城两次大捷以后,贼寇首领被俘献上,官军士气振奋;如今贼党被驱逐,望见风声便奔逃四散,远非从前可比。实在担心逃亡的余孽顽固不化,改过自新的道路断绝,仍用旧办法隐藏聚集在某处;何况盗寇有大小,而其情形颇为相同,如川、汉、湖南、江右各地的盗贼,处置他们本来另有办法。至于惩治乡导、严格赏罚这两项,实在是用兵的纲领,料想不会有太大差别,或许可以借此治理他们。我现在圣明刚健,您兼具文武才德,在内辅佐谋划安定朝廷,正如良将在内、范仲淹在外,小小盗寇不足以平定。如今只是询问草野之言罢了;我这不肖之人屡遭贬黜,有关官员袖手退避,正应隐居故里,仰望太平。然而我敬仰您的声望,又承受您的礼遇,颇与他人不同,所以就凭耳闻目见所得,写成此状呈上。幸望不要因为我越出职分而责罚,也不要连同废弃我的话;这样,其他能进言的人也会接着出来。谨此陈状。右状上少司马大人先生台前。七月二日。

复某达官劝会试事

舆従下贲不获攀侍,媿罪,媿罪。宠喻贱子北上之计,深领长者委曲爱厚之意,何以为酬?一味铭镂而已。葢此事在贱子,固不肖,不足为郑重,然亦系人之出处,似亦是一大事,幸容其人少行已志可也。若稍以恬退为辞,便系迂诞不情,所以不敢僭妄云云。深望公以徳爱人,矜恕之。草畧陈复,统在度内。

复徐生

逺辱専使导谕,勤渠领感。领感北上之期,固自未决,亦自有说话。其行其止,未能语生。嗟乎!生人生相知,贵相知心。心非可数百里传递者,是故竟未能细细答述如来教所云也。其它所示,尤是难说。嗟乎!生奈何哉?奈何哉!阴寒自爱。

懐星堂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十三

(明)祝允明 撰

○书牍

白郡侯林公为校勘郡志帖子

某禀:有郡志科第表,生已再勘一过,标记误处,往与杜先生面详过,付与章浩领讫。今禀欲乞再将志书二部付生于内,但除本朝各项人物全不看不动外,其余自首至终,生当校勘一过,亦不动其文字,但看得中间有写刻字様差舛者,拟用朱笔标记,一本呈送案下,一本生留下备照。不然诚恐重刻表后,余误未尽,正印出仍前未为停当。有孤委托,仍乞将各属州县新旧志书见数交付与生,以备参考,校完一并呈纳。恐反劳尊,不敢面禀,为此谨具申请,伏乞钧旨赐示进止。

上俞都宪论备贼事宜状(正徳七年闰五月二十六日)

译复某达官劝会试事 承蒙您屈尊派人下来,使我没能登门拜见,惭愧,惭愧。您厚意劝告我北上的安排,我深深领会了长者曲折周到的爱护厚意,拿什么来报答呢?只有铭刻在心罢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本来我确实不肖,不值得郑重对待;然而也关系到一个人的出仕和退处,似乎也是一件大事,幸望容许这个人稍稍实行自己的志愿。若稍以淡泊退隐为借口,便显得迂腐荒诞而不近人情,所以不敢僭越妄说如此。深望您以德行爱护人,怜悯宽恕我。草草陈述答复,全部请您裁度。复徐生 远道承蒙您专门派使者来传达教诲,殷勤厚意,我领受并感激了。关于北上的日期,本来还没有决定,也自有我的说法。是走是留,我还不能告诉您。唉!人与人相知,贵在相知内心。内心的事情,不是可以相隔数百里传递的,所以终究不能像您信中所说那样详细答复。其他所示教诲,更是难以说清。唉,我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天气阴冷,望您自爱保重。《怀星堂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三 (明)祝允明 撰 ○书牍 致郡侯林公,请其校勘郡志的帖子 某禀告:郡志中有科第表,我已经重新校阅过一次,标记出错误之处,也已当面向杜先生详细说明,交给章浩领回了。现在禀请再把两部志书交给我;不过本朝各项人物一概不看、不改动,除此之外,从开头到结尾,我应当再校勘一次,也不改动原文,只把其中书写、刻印字样有差错的地方用朱笔标记:一本呈送到案前,一本由我留下备查。不然实在担心重新刻印表格以后,剩余的错误还没有全部改尽,正式印出仍然不妥当。既然蒙您委托,仍请把各属州县新旧志书的现存数目交给我,以备参考,校完后一并呈缴。恐怕反而劳烦尊长,所以不敢当面禀告,特此谨慎提出申请,伏望您裁示应当进止。上俞都宪论备贼事宜状(正德七年闰五月二十六日)

葢闻事有本未,善议者先其本耳,岂遂置其末哉?兵以谋为本,然无骁毅之众可乎?谋在智者出之,至于施行,直须将士。今贼虽偪近,形迹未接,谋之先者,宜在选将、练卒、积粟、坚壁四者。至于比肩握仗,周堞而立,此围城时最后事也。呉人轻脆,谁不知之?语曰:“以不教民战,是为弃之。”今为是将以备贼至而御之乎?亦姑以示我之有备乎?如谓御敌是弃之也,如以示势,贼素轻视官军,万一有觇谍在城中,见此辈怯愞,殆同儿戏,适示弱尔。假令贼奄至,当以何人为将?武弁谁可?守吏谁可?乌可不豫定哉?辕门之士素昔校阅,既不精练,今何不日严操演?縦不闲习,亦愈于执仗拥闗,徒事呵喝也。抽点民快,全是应数而已。何似招募拳手、棒师,广及下县,素有惯能骑射、运使枪刀等项器械之人,使为教师,团结民快,分令操演?然必审究来歴明白,须是土人,以免贼之奸伪。既已团结,若镇江报贼果南,则急分屯节节御之。自枫桥、浒墅、望亭以接无锡,或今先行量拨军快,委官部领于枫桥屯札,卫护居民流窜。今贼众在江,神都雄固,必不敢犯淮泗上游,又不可返,则惟有南入京口,东趋海道耳。海道之备,姑别议之。万一京口失守,则将何如?愚以为贼虽猖獗,不得船与操舟之人,决不能行。今既小失于江,莫若会报常镇、松嘉等府,北自京口闸,南自杉青闸,委官守把。一应民商大小船只俱暂不许往来,或有紧急官船,不得已须行者,只令一船单行。其郊外以至下县地方,但有水路可以出江入海者,一体把截,船止许往南,不许往北。近郡之处,如太湖、沙湖诸处,网船素皆私卖鱼盐,与贼为邻,亦行各巡检司严加宻切觉察,止容在湖网渔行泊。倘或贼人已入京口,即命各屯将领速引所部军快奋勇出竒,多方剿御。其详此未可以遽悉,其时却行添人防拦前项湖船,不许出湖。若江上防禁严紧,贼人无船可夺,守京口者只宜相机设竒,或多用火器以壊其船,则上策也。壊船之法,自来不过数端,如铁锁、锥绠、火箭、纸礟、油荻、灰豆之类,大率如此,并临机竒巧,今姑未详。但本府今所得为,只是选将练卒为要。虽曰上兵伐谋,然孙子又岂单躯徒手可成事哉?但今所陈事势,颉颃牵掣,彼此难齐,非尊位主维固有不可。今所望惟明公尔。至如积粟之说,则须调停;坚壁之说,则须确实。今皆谓城外富室巨商之所储蓄,如钱万里桥等处囤积官,宜移运入城以防闭守。既封禁矣,然城内固民,外亦民也。合无量抽其半入城桩贮,余且容其粜与本城内外人家,以安附郭之民,仍复差官监粜,不许假托载运逺外及粜与下县别处之人。却于南边下县积粟素多之家,量借入城,倘果用过,许后官民设法还价。其有厚储愿应劝借者,照赈荒事例奏请従重赐级旌表,此调停之谓也。坚壁之计,亦姑未陈。古有由地道、水道以入城者,此难昌言。大要先须多搬木材竹石,在城内沿濠四散堆垜,以备急用。善泅之人亦当募备。各铺蓄卖硫黄焰硝,悉为称收在官,用过给价,不许存留在铺。大抵江南之兵,水战为多;水兵之胜,火攻为多。今城郭内外人心揺动,士夫必懐长畧而未见会议之图,细民仰恃官府而未知定算所在。愚生谫昧,不知兵事,谨以千虑之一,冒上左右,不敢广为敷援稽扰耳目。或布褐之士抱策伏谋,恐自有之,尤冀博延切问,以广忠益,谨状。

与兴宁师生论乡饮帖

乡饮之礼,主于尊齿尚徳,非他宴飨者类。故其人宁少而不可滥。昨拟数人,今稍斟酌之,大率不越执事之见,但似絶少,然不可徇俗也。属吏言曩昔执事秀才亦与席,愚窃以为不安。夫坐而享者为尊,且荣之也。赞礼奏歌,皆为享出。如赞奏之顷,当出席而有事,其隙入席以与饮,则是紊礼乐,爽名实,不足为尊而适为劳,不足为荣而适为亵,不能当于礼而安于心。以食而不以礼,非所以待君子也。愚故欲改弊习,请质诸髙明,以为何如?

与分廵黄佥宪

拜辞后抵县,贱体困弊,犹未管事。反复省委二事,皆未妥贴,不敢率易茍从。今具一牍并状申缴察院,谨以副本呈览。所望于我公者,必为调停,不失上下之望,至扣至扣。生自顾不才,但县民亦颇相信,不恶此归。士庶迓及一舎之外,有过百里之外者,今纷然欲赴上司保留,非伪也。生欲止之则不忍,欲趣之恐近钓名,亦听其所为。葢今将舎下趋大,固无嫌于愿留,亦是辞冨居贫之类耳。聊附达知,不足介意。生来此仅歳余,而处外者强半如此,纷纷益思税驾,但愧未能勇决拂袖即行耳。惟公加念之,不敢覼缕。

呈分守刘叅

译我听说事情有根本和枝末,善于谋划的人先考虑根本,难道就此置枝末于不顾吗?用兵以谋略为根本,然而没有骁勇坚毅的士卒可以吗?谋略由有智慧的人提出,至于实行,却只须依靠将士。如今贼寇虽然逼近,形迹还没有接触,当前首先要谋划的,应是选将、练兵、积粮、坚固城防四件事。至于士卒并肩持兵,环绕城墙站立,那是围城时最后的事情。吴地人轻弱脆怯,谁不知道呢?古语说:“不教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如今这样做,是准备等贼寇到来抵御他们吗?还是姑且用来表示我们有所准备呢?如果说这是为了抵御敌寇,那么这实际上是抛弃百姓;如果只是为了显示声势,贼寇平素轻视官军,万一城中有侦探奸细,看见这些人怯懦无能,几乎如同儿戏,反而正好显示我们的软弱。假如贼寇突然到来,应当让谁做将领?武官中谁可以?守城官吏中谁可以?怎么能不预先确定呢?辕门的士卒平日接受检阅,既然并不精练,如今为什么不每天严格操练?即使还不熟习,也胜过手持兵器拥挤在关口,只做呵斥叫喊的事。抽调民间快手,全都只是为了凑足人数罢了。哪里比得上招募拳师、棒师,广泛延及下属县,寻找平素惯于骑射、使用枪刀等器械的人,让他们担任教练,组织民快,分别命令他们操练呢?不过一定要详细查明来历,必须是本地人,以免有贼寇的奸诈伪冒。既已组织起来,如果镇江报告贼寇果然南下,就应当迅速分批驻屯,逐段抵御。从枫桥、浒墅、望亭直到无锡,可以先酌量拨派军队和民快,委派官员统领,驻扎在枫桥,保护居民逃散。如今贼众在江北,神都坚固雄险,他们一定不敢侵犯淮水、泗水上游;既然不能返回,就只有南入京口,向东奔赴海道了。海道的防备,姑且另行商议。万一京口失守,又将怎么办?我认为贼寇虽然猖獗,但得不到船只和操船的人,决不能行动。如今既然在江上稍有失误,不如会同通知常州、镇江、松江、嘉兴等府:北起京口闸,南起杉青闸,委派官员把守。所有民船商船,无论大小,暂时一律不许往来;若有紧急公务船只,不得已必须通行,只许一船单独航行。郊外直到下属县的地方,只要有水路可以出江入海,都一体拦截;船只只许向南,不许向北。邻近郡的地方,如太湖、沙湖等处,网船向来私下贩卖鱼盐,与贼寇相邻,也应命各巡检司严密察看,只许停泊在湖中从事网捕捕鱼。倘若贼人已经进入京口,就命令各屯将领迅速带领所属军队和民快奋勇出奇,多方剿灭抵御。详细情形这里不能仓促说尽,到那时再增加人手防拦前面所说的湖船,不许它们出湖。如果江上的防禁严密,贼人没有船可以夺取,守京口的人只应相机设置奇谋,或者多使用火器毁坏他们的船,这就是上策。毁船的方法,自来不过几种,如铁锁、锥绠、火箭、纸炮、油荻、灰豆之类,大体如此,此外还要临机运用巧妙办法,现姑且不详述。但本府如今所能做的,最要紧的只是选将、练兵。虽说上等用兵是攻伐谋略,然而孙子难道认为单凭一人空手就能成事吗?只是如今所陈述的形势,彼此抗衡牵制,难以协调一致,没有尊位之人主持维系,实在不行。如今所希望的只有明公您。至于积粮的说法,则须加以调停;坚固城防的说法,则必须落到实处。现在都说城外富室巨商储藏的粮食,如钱万里桥等处囤积的官粮,应当运入城中,以防闭城守御。既然已经封禁,但城内是百姓,城外也同样是百姓。是否可以酌量抽取其中一半入城桩存,剩下的暂许他们卖给城内外人家,以安定附郭居民;仍旧派官监督出售,不许假托运输到远处,也不许卖给下属县及别处的人。至于南边下属县中平素积粮很多的人家,可以酌量借粮入城;如果果真用掉,允许以后由官民设法偿还粮价。那些储粮丰厚而愿意响应劝借的人,按照赈济荒年的事例奏请,从重赐给品级并加以表彰,这就是所谓调停。坚固城防的办法,也姑且不陈述。古代有通过地道、水道进入城中的办法,这些不便公开说明。大体上首先应当多搬运木材、竹子、石块,在城内沿护城河分散堆积,以备急用;善于游泳的人也应当招募备用。各铺储存出售的硫黄、焰硝,全部称量收归官府,用掉后给价,不许店铺留存。大体说来,江南的战事多是水战;水战取胜,多依靠火攻。如今城内外人心动摇,士大夫一定怀有长远谋略,却还没有看到商议的办法;普通百姓仰仗官府,却不知道定策在哪里。我这个愚昧浅陋的人不懂兵事,仅把千虑中的一点,冒昧呈给您,不敢广泛铺陈以烦扰您的耳目。或许还有布衣之士怀抱计策、潜藏谋略,这本来恐怕就有,尤其希望广泛延请而切实询问,以扩大忠言的益处。谨此陈状。与兴宁师生论乡饮帖 乡饮礼的主旨在于尊重年长者、崇尚德行,不同于其他宴饮之类。所以参加的人宁可少,也不能滥数。昨天拟定了几个人,今天稍加斟酌,大体不超过您的意见,只是似乎太少了;然而不能迁就世俗。属吏说从前任职的秀才也参加席宴,我私下认为不妥。坐着享受宴饮的人,是尊贵的,也是对其加以荣誉。赞礼、奏歌,都是为了宴享而安排的。如果在赞礼奏歌之时,离开席位去办事,间隙又入席参加饮宴,这就是扰乱礼乐,使名实不相符:既不足以表示尊重,反而成为劳累;既不足以表示荣誉,反而成了亵慢,不能合乎礼制,内心也不得安宁。只给饮食而不给礼仪,不是用来对待君子的方式。我因此想要改掉这种弊习,请向高明者请教,您认为如何?与分巡黄佥宪 拜辞您之后到了县里,我身体疲困,还没有能够处理公务。反复审察委托的两件事,都还没有妥当,不敢轻率苟且地听从。如今已经写成一封书信和一纸状文,连同呈送察院,请您过目副本。所希望于我公的,一定是加以调停,不辜负上下各方的期望,恳切请求,恳切请求。我自顾才干不足,但县民也颇为信任我,并不厌恶我离任归去。士人和百姓迎送我,远到一舍之外,有的甚至从百里之外赶来;如今纷纷想赴上司那里请求留任,并不是虚假的。我想阻止他们,实在不忍;想催促他们,又恐怕近于沽名,也就听凭他们去做了。如今舍弃小职而趋向大任,本来没有什么可嫌疑的愿意留任,也像辞去富裕而居于贫困一类的事情罢了。姑且附带说明,不值得您介意。我到这里才一年多,而在外任职大半如此,纷纷更加想要停下车驾归去;只是惭愧自己还不能果断拂袖离开罢了。只望您多加体谅,详情不敢一一说尽。呈分守刘参

禀看得本县往时擒盗保民之人,有民壮四百名,内设总甲四名领之,千长数名,各设总甲不等,每甲督率乡夫三五十名。凡此二项卒徒,皆系平日训练闲习,临事累效功劳。其后民壮裁减,止存二百五十名,千长因之。今值邻封多警之秋,本县老长黎庶舆情佥欲将民壮照旧増加,千长照旧设立。如此诚为合情宜俗,有备无患之图。生方与众讲求,先此申禀,容俟议谐,别具申请详定。其间有旧千长练廷爵者,尤为骁捷,屡立战功,县司累有保举,欲令袭授抚猺廵检职事。此实合县公论,上司亦已洞察,但因循久未克就。今此具申,伏惟审访裁纳,俯赐俞允,民猺幸甚。除公移呈达外,谨具陈闻。伏惟台鉴万万。

与徐州

禀生辱台严不以属吏见待,辄有愚见,不敢不尽。昨蒙谕民壮事,生之分惟当遵奉而行,但其间人情事体稍宜处者,葢以此辈累曽擒贼,是于官为效力,而与贼为仇者也。今若退之,则众皆解体,而人不劝,贼亦将玩官而复雠矣。又近日擒盗,其中多与有功,今各上司皆令赏劳,总府又令分廵道查名,照军门赏格给赏,候文移至日遵行,则又不可退而复进。以生愚见,莫若俱姑留之,容其自效以观其后。按临较试去留,其新愿报效者,或令附名随操,以伺后举,亦不负收拾材干之盛心,而新旧之士皆知感恩奋厉,诚为便益。生恃至爱,忘其僣犯,上陈伏惟钧宥,万罪万罪。

呈分廵顾佥宪帖

小子鄙猥无似,伏辱大君子俯赐纳爱,又获收荫桑梓之末,荣幸何胜。寓京时受教深厚,方愧不能仰报。今又得与节钺之属,所谓二天独有者,古人以私而小子以公,其驩踊激切,诚不虚也。在省复承召欵弥隆,感恋今以刷卷吏去,辄敢具帖申禀。小子不敢离所守以躬谒麾下,吏往即与生同载,儌余宠。百凡公务中切觊包荒霁威,垂赐帡幪一二,小子不特有光而已。外调土兵,縁府中文移十一日方到,兼以民壮粮户四散,不能速办糇粮之费,虽上司有止给行粮之谕,此辈单赤,若使窘薄,安能奋厉用命,以此少缓启行,统惟钧鉴海容,不任幸甚。氷霜之上,不敢以仪物冒突,统惟台畧万万。

呈分巡黄佥宪

承教欵归,感恋无既。朝廷求旧,伫倚国之老成,公方简宠巍俊休佚之图,岂道与时所宜?请安髙驾,式副后辈瞻依。以须昌命,有如不肖么么匽蹇,非敢婟(缺二字)于尘泥升斗间草茅之懐,寤寐不置,亦以时消息,少迟旬月,非以岁计也。然而未得自遂,致其将奈之何?昔人诗云:「早晩粗酬身事了,水边归去一闲人。」矫之者谓事不了即归,乃得归耳;若事了则又不舍置,愈不能归矣。此论固善,然人之心事,有可语人,有不可语人。察其志适所趣,乃自得之。若使不得其趣,必以所谓身事者如功名富贵之类,以为士君子之所不论者,又可计于了不了耶?如斯论固髙,其于人情不尽也。茍败义者,士君子必不为;已义有委曲随时制之,何固何必?何必以身事为钱刀田舍类耶?偶因陈谢,辄赘琐鄙,唯我公大人垂亮。外有拙藁纪事四册,呈览;又洪氏夷坚书二册,并上。后更续呈,亦稍为公退食解頥之需耳。此不足以请裁教,切仰阶屏,不敢屡溷堂寝,辄敢遣人捧献。伏惟台畧,幸甚。

六月廿四日河源柬郑尹自修

贱迹考满,今始成行,殊当大乐。然竟乐少而慨多,唯公知之。必欲候谒,行色稍急。又此中情事,忽忽一相对,亦安能了?公亦不恠,在两心悬照耳。县志二册附上,未能忘言者,悉伺后讯,即解维矣。允明,万罪万罪。

与施聘之佥宪

译禀告:经查本县过去擒捕盗贼、保护百姓的人,有民壮四百名,其中设置总甲四名统领;又有千长数名,各自设置数量不等的总甲,每甲督率乡夫三五十名。这两类士卒,都是平日训练熟习,临事时屡次建立功劳。后来裁减民壮,只剩二百五十名,千长也因此减少。如今正值邻近地区多有警报的时期,本县老幼百姓的舆论都想把民壮照旧增加,把千长照旧设置。这样确实合乎人情民俗,是有备无患的办法。我正同众人商议谋划,先行禀报,等议论协调后,再另行具文申请详细确定。其中有旧千长练廷爵,尤其骁勇敏捷,屡次建立战功,县衙多次保举,想让他承袭授予抚猺巡检的职务。这实在是全县共同的舆论,上司也已经完全了解,只因因循拖延很久,始终未能办成。如今一并申报,伏望您访察裁定采纳,俯赐批准,百姓和猺人都将非常幸运。除按公文呈报外,谨此陈述,伏望明察。与徐州 禀告:承蒙您不把我这个属吏当作下属看待,我有一点愚见,不敢不尽数说出。昨天承蒙您告知民壮之事,我的身份本来只应遵奉办理;但其中有些人情和事理稍应妥善处理,因为这些人多次擒捕贼寇,这是对官府效力、与贼寇结仇的人。如今若把他们裁退,众人都会离心,别人也不再受到劝勉,贼寇也将轻视官府而回来报仇。又近来擒盗之人中,有许多立有功劳,现在各上司都命令奖赏慰劳,总府又命分巡道核查姓名,照军门的赏格发赏;等公文到达便遵行,那就更不能先退掉而后又重新征用。依我的愚见,不如暂且全部留下,容许他们自行效力,观察后续表现。等按期巡察考核而决定去留时,那些新近愿意报效的人,或许可以让他们附名随操,等待以后选用;这样既不辜负收纳人才的盛意,也使新旧人员都知道感恩而奋发努力,确实便利有益。我仗恃您的至爱,忘了自己的僭越冒犯,谨此上陈,伏望宽恕,万罪,万罪。呈分巡顾佥宪帖 小子鄙陋卑微,没有什么才干,承蒙大君子屈尊赐予接纳爱护,又蒙您庇荫桑梓之地的末吏,荣幸之情哪里说得尽。寓居京城时承受您的深厚教诲,正惭愧不能仰报。如今又得到您的节钺部属所谓独有的“二天”恩遇:古人把它作为私恩,而小子却承受为公恩;其中的欢欣踊跃和激切感动,确实不是虚言。在省城又承蒙召见款待,恩意更加深厚。我感激依恋不已,如今因刷卷吏即将离去,特此冒昧写帖禀告。小子不敢离开职守亲自拜谒您的部下,吏员前往时就与我同车,借此求取余下的恩宠。各项公务中,恳切希望您包容过失、平息威怒,略加庇护;小子不只是因此增光而已。调发外地土兵一事,因为府中的公文直到十一日才到,又加上民壮和粮户四散,不能迅速办齐军粮费用;虽然上司有只发给行粮的命令,但这些人家境贫困,如果使他们陷于窘迫,怎么能够奋勇效命?因此稍稍推迟出发,统请您鉴察并宽容,实在庆幸。您威严如冰霜之上,小子不敢拿礼物贸然冒犯,统请您明察。呈分巡黄佥宪 承蒙您赐教并亲自来归,我感激依恋无穷。朝廷正在求访旧臣,期待倚重国家的老成之士;您正被选拔宠信,筹划显达而闲逸的安排,这难道是道义和时势所宜的吗?请安心乘坐高车,来成全后辈的仰望依靠。等待昌盛的命令,有如我这样的不肖小子卑微困顿,绝不是敢于【缺二字】于尘泥升斗之间。草野之人的心愿,日夜不能放下,也不过随时观察消息,稍稍等待十天半月,并非以年计算。然而没有能够自行实现,至于将怎么办呢?古人诗说:“早晚粗粗酬答身世之事完毕,便到水边归去做一个闲人。”曲解这诗的人说,事情没有办完就不能归去,只有办完才可以归去;如果事情办完了,反而又舍不得放下,更加不能归去。这种说法固然好,然而人的心事,有可以告诉别人,有不可以告诉别人。观察自己的志向恰好趋向哪里,便会自行领会。如果不能得到自己的志趣,必定把所谓身世之事当作功名富贵一类,以为士君子不应谈论;那么又怎么能计算事情办完还是没有办完呢?这样说固然高明,但对于人情并没有说尽。只要是败坏义理的事,士君子必不肯做;已经合乎义理而只是随时有曲折,就应因时制宜,为什么一定固执,为什么一定非要把身世之事看成钱财田产一类呢?偶然借着陈谢而说到这里,反而增添了琐碎鄙陋之言,唯望我公大人明察。另外有拙作《纪事》四册,呈上请您过目;又有洪氏《夷坚书》二册,也一并奉上。以后再续呈,也不过稍稍供您公务之余解闷罢了。这些并不足以请您裁定教正,只因仰仗您的门墙屏障,不敢屡屡打扰堂上卧内,所以冒昧派人捧献。伏望您明察,十分荣幸。六月二十四日河源柬郑尹自修 我的任期考核已满,如今才得以成行,本来应当非常高兴。然而终于欢乐少而感慨多,只有您知道其中缘故。若一定要等候拜谒,行程就稍显急迫。况且这里的情事,匆匆相对一次,又怎么能够说清呢?您也不要责怪,在于我们两颗心彼此悬照罢了。县志二册附上,尚未能说完的话,全部等候以后通信,再解缆起行。允明,万罪,万罪。与施聘之佥宪

不肖获事四方君子亦多矣,过荷甄收亦不少矣。然而私心投注,窃为见知之深,谓无前于执事者。故昔者有固交之陈,执事固亦不以为过为弃。然而比岁形迹则亦阔矣,不审焦烂残薪犹不絶于中郎大雅之傍乎?自甲戌都门一别,又更一甲且一纪矣。中间浊迹升沈,幸不幸皆不足向髙明道之独索居断梦之际,每一念君子,即如玉山在座,弥久弥至也。非谰辞献谀,执事固能谅之矣。嗟乎,人生有几一纪耶?当时劝试之举,执事将成就仆之心,何心也?此当雕肝琢肠,唯恨当时拙劣执志不终,竟两失之,徒负君子渊崇之徳,惶恐惶恐耳。执事向来凛秋霜之操,今日霈春阳之泽,明良既翕,云龙方腾,位业烜当代,风声鼓青史后世,因以知公之友有一祝允明,其亦幸甚也。已由兹以后,公之巍勲仁绩当得之邸牍口碑,髙篇大制当得之邮筒崖刻,唯面教杯驩不容易而得,良用耿耿。抑人生萍梗浮踪,亦何用意必其为知为益?但得心不如金可镕石可泐耳。会汉龄之侄时道,公恤汉龄死后之事之详,其一族生者死者,负戴仁恩,非仆言可尽。今时万里涉巨浸,图返旅榇,非公终厥赐复,将何赖?时行辄复具此托致左右,譬如良医已投神剂于癠者,旁人且更为癠者家进刀匕奉水火以须良医,必不恠也。外土帕聊引逺念,兴宁志附上,恐亦已有之。闻后政颇有増益,或得命印一二本寄下尤幸。仆在都有懐赠执事鄙诗三篇,崇堞倚紫冥云云。又谢邀游东郭草亭三篇,共传修禊事云云者,拙槀具在。又有奉赠七言律一首,失槀全忘其词,倘恶扎或在行槖,暇时命小史録寄益佳。旧作济阳登太白楼寄公一首,不记曽写呈否,漫録并上。周时得值斋中丞乃壻陆子余手书并仆一简图欲达之,然非执事为之先容,则徒持万里之书至而不能达也,统望丙裁。不肖居忧中,不敢用月仪颂祝常礼。伏惟台亮允明,荒迷不次。

上巡按陈公辞召修广省通志状。

译我不肖而能侍奉四方君子,也已经很多;承蒙您甄别收纳,也已经不少。然而我私心归依,暗自认为知遇之深,没有超过您。因此过去曾有请求坚定交谊的陈说,您也并不认为这是过错而弃绝我。但近年形迹却也疏远了,不知像焦枯残薪这样的微物,是否仍未断绝于中郎大雅身旁呢?自甲戌年京城门下一别,又过了一个甲子且将满一纪了。其间我的浊迹升沉,幸与不幸,都不足向高明者道说;在独自居处、梦境断绝之际,每当想起君子,就仿佛玉山在座,时间越久,这种感觉越深。并非虚夸献谀,您本来就能谅解我。唉,人生能有几个一纪呢?当时劝我应试,您将要成全我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意呢?这件事应当铭心刻骨,只恨当时我才拙志不坚,最终两方面都失去了,徒然辜负君子深厚崇高的恩德,惶恐,惶恐。您一向具有凛如秋霜的操守,如今又施布春阳般的恩泽;明主与贤臣已经相合,云龙正要腾飞,官位功业显赫于当代,声名风范流传并激励青史后世。由此也知道您的朋友中有一个祝允明,那也是他的幸运。今后,您的崇高功勋和仁厚功绩,自会见于邸报文书和口碑,您的高篇大作自会见于邮传书信和山崖刻石;只是当面受教、把酒欢聚,很不容易得到,因此我一直耿耿于怀。或者说人生如浮萍断梗、行踪漂泊,又何必一定要在意是否被人知遇、是否能给人助益?只要内心不变,像金石一样不可熔毁、不可磨灭就够了。恰逢汉龄的侄子时道,我详细听说您抚恤汉龄死后之事的经过;他一族生者死者,都承受并负戴您的仁恩,不是我几句话能够说尽的。如今时道跋涉万里,渡过大水,谋求把旅途中的棺柩运回;如果不是仰赖您最终完成这项恩赐,还能依靠谁呢?时道出行,我又写下这封信托他送到您身边,就像良医已经给病人服下神药,旁人还要替病人家属准备刀具、汤水和火,以等待良医,这一定不会被责怪。另有土布帕子,聊表远方思念;兴宁志一并附上,恐怕您那里已经有了。听说您后来治理政务颇有增益,如果能命人寄下一两部印本,就更加幸运。我在京城时有怀赠给您的拙诗三篇,题为“崇堞倚紫冥”等;又有感谢您邀请游东郭草亭的三篇,题为“共传修禊事”等,拙稿都在。还有奉赠七言律诗一首,遗稿全忘了诗句;如果那张诗稿还在行囊中,闲暇时命小吏抄录寄来,就更好了。旧作《济阳登太白楼寄公》一首,不记得是否曾写来呈送,姑且抄录一并奉上。周时得到斋中丞女婿陆子余的亲笔信以及我的一封信,想要送达给他;但如果不是您替我先行引见,那么只是拿着万里外的书信前去,也不能送达。统请您裁夺。我正在居丧期间,不敢按照每月礼仪行颂祝的常礼。伏望您明察。允明,荒疏迷乱,措辞失次。上巡按陈公辞召修《广省通志》状。

恵州府兴宁县知县祝允明状。右允明伏闻古者上下之交,传忞列事,则以书启。今世属吏之于上官,乃有不敢。又闻卑贱之于尊贵,有所陈请,法当面禀,势不得面,则以公牒。今允明纔辞斧钺,所陈不过面委之事,亦不应随复托诸笔墨,烦琐突冒。诚以今所欲言,出于垂辞之后,其间心志事体,有非公牒布露可尽,以此反复事势,敢以状闻。凡公所以期待允明,超越典常,太过冲挹,可谓歴千万人,旷数十百载,仅一有者,诚古贤之盛节,昌代之美闻。为允明之图,独宜感奋,有命则従,以求报称而已,其它皆不宜计,何况亵渎烦言以至于此。但縁伏自揆量,事难勉副,是以不敢轻従。上之闳阔期待,重于丘山;下之不肖跋■〈士冖田疋,上中中下〉艰如跛鳖,万不得已,乃敢僭敷悃臆,尘黩昌严。夫公之待允明者,以为僻海小邑,撮土孑民,金榖讼牍,无足烦为,不若去而为文辞,务述作,既髙且逸,功或可见。然谓能为文可当述作,则既不敢;又谓民社之事有不足为,则又大不敢者。窃自童弱归诚古贤,游夏祖宗,歴朝工匠,黄巻日对,师友周旋,虽挂名黉籍,勉事时学,其实醉心古典,期毕华颠。既而摧颓场屋,时文日踈,好古益笃,雪檐烛牖,汩汩笔砚,或言心纪事,或论政纠俗,妄有所述,颇就篇帙,故有《祝子通》五十五篇,《祝子微》二巻,《祝子杂(缺二字)巻,《大游赋》一篇,《蚕衣》五篇,《浮物》一巻,《野记》四巻,《成化间苏材小纂》四巻,《太中遗事》一巻,《武功佚事》一巻,《太仆言行记》一巻,《先公门人记》一巻,《语恠四编》四十巻,《文集》六十巻,《后集》十巻,《集拔》二十巻,其它与人共辑先朝实録、舆地志记暨及小杂词说,又不与焉。以是知者妄称能文,然自顾愚陋,不敢当也。今使以拙才闇识,荒滞之笔,卑微统属之身,而网罗十郡之见闻,扬搉千载之人物,欲得文善而众信岂不难哉?此其求诸已而有不敢也。幼承内外尊长,则以仕学之规并教之,又窃自憙。古人志于牧字之职者,如汉刘梁之流,以及唐宋才哲辞中职而请外补者甚众,此于愚心甚合。窃妄以为他日获登一命,茍得亲民,诚为大幸。五应乡荐,裁忝一名;七试礼部,竟不见録。曽未尝有毫发怨尤忿怼之气,众人尽知,非敢妄缪。迨戊辰年会试下第,朝廷纂修孝宗皇帝实録,伏蒙当时元相欲荐允明入中书执事笔札,允明自审力辞不就,惟黙感恩而已。逮于甲戌赴选天曹,乃得今命。当时允明非不知其至卑而劳地且微陋,然而分之所得,志之所安,不敢辞避。今在治所,虽诚荒钝无状,然使以为卑且劳而恶之,则实无此心。何以明之?使有此心,则当时之荐已辞不受,岂有初愿而来今乃不安其分?此其心事甚为彰明。今荷殊私爱惜期待,欲其舍仕而学,实公倍万恒品之厖恩,而非不肖匹夫之志,亦惟黙感而已,不敢自昧。不揣妄即冒従,倘必谓其不可当官而俾之终身执简掉笔,是实腐竖无用之材,则亦将焉用之?又闻重过于待,欲以非常之格内选之职辟之,此尤小人万万不敢当者。何以明之?使不自知欲慕华近,则戊辰之举可就,今殆十年,岂有昔既辞之,今乃反萌觊觎?此其心事亦甚彰明。就使恩府必举设得俞命,允明亦断不敢受,天地鬼神所共鉴知,非敢欺饰。唯领恩府知遇夐异,刻之肝骨,万死不泯。今自扶疾回县,气体困瘁,日治药饵,未能临事,诚恐稽延孤负委托,干犯宪刑,陨越战灼不胜迷畏,谨具状同移文申请,先陈猥贱之心。其诸事宜总萃其说,画一于后。

一著述郡国史志,须籍鸿博之才,允明识见,庸陋才拙,学浅不敢僭妄承此重责,如蒙免赐钧命,不胜感戴之至。

一、本县虽僻小地方,多故止有卑职一员,更无佐贰守土。如蒙姑容,勉守分内执事,庶免民人责望。

一蒙委署摄南海,此系公法,不敢违抗。但临辞又蒙钧喻至此,不责吏事,但带空衔,俾之専治文事。如此,则是公为尸位废职,虽极尊威命所临,不敢昌言。至于街谈巷议,反唇腹诽,必所不免。以此思之,不胜寒胆畏缩。且既握章绶,则钱谷之出纳,刑辟之拟议,岂容不知?若但瞪目署案,不行综究,则其间后有失错,咎将奚归?诚恐不惟浮议难遏,而法亦难通。倘恩府必欲举修文之事,则署印之后,乞欲勉干职业,一应县事无不与闻,撑持处置,即如寻常署官事体一般。但于察院、司府朔望叅揖常规及迎送之类,明赐告示,量行优免。至于总镇、市舶衙门,亦恐不敢推避。又若支应夫马等事,亦乞明赐严委佐贰分管,稍得窃隙工夫以従文事。如此,庶几可以尽瘁黾勉,趋应严命。若但守笔砚,不亲民事,卑职蝼蚁尘沙之胆,万万不敢当受方命之罪。

译惠州府兴宁县知县祝允明状。右允明恭敬听说,古代上下交往,传述事情、排列事理,便用书信启奏。当今世代,属吏对于上官,竟有不敢这样做的说法;又听说卑贱者对尊贵者有所陈请,按法应当当面禀告,形势上不能见面,才用公牒。如今允明刚刚辞别您的斧钺威权,所陈说的不过是当面委托的事情,本来也不应再次托诸笔墨,烦琐冒犯。实在是因为如今想说的话,出在您降辞之后,其中的心志和事体,有些不是公牒所能全部公开说明的,因此反复权衡事势,才敢写状陈述。大凡您对允明的期待,超过通常典制,谦抑礼遇又太过,可以说经历千万人、空旷数十百年,也仅有一人能够遇到,实在是古代贤人的盛德、昌盛时代的美谈。替允明谋划,只有感动奋发,有命令就遵从,以求报答相称罢了;其他一切都不应计较,何况还要烦琐冒犯地说到这种地步。但我私下衡量自己,事情实在难以勉强胜任,所以不敢轻率听从。上面您的宏大厚重期待,比丘山还重;下面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艰难困顿,如跛鳖爬行,万不得已,才敢冒昧倾吐内心,玷污您的威严。您这样对待允明,是认为这里是偏僻海边的小县,只有撮土般微薄的土地和孤弱百姓,钱粮、诉讼、公文,没有什么值得烦劳您处理;不如离开这里去从事文辞,致力于著述,既高雅又闲逸,功业或许可以显现。然而说我能够作文,可以胜任著述,我已经不敢承当;又说百姓和地方政务不值得去做,我更是万万不敢这样认为。我从幼年起就归心于古代贤人,以子游、子夏为宗师,历代文学工匠,天天面对黄卷,与师友周旋;虽然挂名学校,勉强学习当时的学业,实际上却沉醉于古典,期望到头发花白也不改变。后来科场失意,时文日渐疏远,对古学更加笃好,在雪檐烛窗之下,笔砚不停,有时言说心志、记录事情,有时讨论政事、纠正风俗,妄自有所著述,渐渐编成篇帙,所以有《祝子通》五十五篇,《祝子微》二卷,《祝子杂【缺二字】》卷,《大游赋》一篇,《蚕衣》五篇,《浮物》一卷,《野记》四卷,《成化间苏材小纂》四卷,《太中遗事》一卷,《武功佚事》一卷,《太仆言行记》一卷,《先公门人记》一卷,《语怪四编》四十卷,《文集》六十卷,《后集》十卷,《集拔》二十卷;此外还和别人共同辑录前朝实录、舆地志记以及小型杂文杂说的,尚不包括在内。由此有人妄称我能作文,然而回顾自己愚陋,实在不敢承当。如今如果让我凭拙劣的才干、暗昧的见识、荒疏迟滞的文笔,以卑微的属官身份,搜罗十郡的见闻,评议千载的人物,想要文章写得好而又让众人信服,难道不困难吗?这是我从自身方面考虑而不敢承当的原因。幼年承受内外尊长的教诲,他们都以仕进和治学的规范教导我,我自己也很喜欢。古人立志担任治理百姓之职的,如汉代刘梁一类,以及唐宋许多才德之士辞去馆职、请求外任的,这都很合我的内心。我私下妄想,来日如果获得一命之官,若能亲自治理百姓,实在是大幸。我五次应乡试推荐,才忝居一名;七次参加礼部会试,最终都没有被录取。我从未有丝毫怨恨愤懑之气,众人都知道,并不是我妄自虚说。到戊辰年会试落第时,朝廷正在纂修孝宗皇帝实录,承蒙当时的元相想推荐允明进入中书任职,办理文书,允明自己审察能力而坚决辞谢没有就任,只是默默感恩罢了。到甲戌年赴吏部候选,才得到现在这个任命。当时允明并非不知道这里地位极卑、事务劳苦、地方又偏僻鄙陋,然而这是身份所得、志趣所安,不敢推辞逃避。如今在治所,虽然确实荒疏迟钝、没有成就,但如果说我因为它卑微劳苦而厌恶,实际上并没有这种心。凭什么可以证明呢?如果我有这种心,当时的推荐就已经辞谢不接受了,哪里会有起初愿意前来,如今却不安于本分的道理?我的心事在这里已经非常明白。如今承蒙您格外私厚的爱惜和期待,想让我舍弃仕途而从事学问,这实在是您远远超过寻常的厚恩;至于不肖小民的志向,也只能默默感激,不敢自我欺骗。不自量力而冒昧遵从,如果一定认为我不适合做官,让我终身执简握笔,那么这实际上是把我当作腐朽无用的人才,又将把我用来做什么呢?又听说您给予我的恩遇太过厚重,想以非常规的资格让吏部选授的职务征召我,这更是小人万万不敢承当的。凭什么可以证明呢?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仰慕华贵、接近权要,那么戊辰年那次机会本来就可以接受,如今将近十年,哪里会有过去已经辞谢,今天反而产生觊觎之心的道理?我的心事在这里也非常明白。即使恩府一定举荐,果真得到批准,允明也决不敢接受,天地鬼神共同可以鉴知,并不是敢于欺骗掩饰。只是我领受恩府异乎寻常的知遇,刻在肝骨之中,万死也不会泯灭。如今扶病回到县里,身体困顿憔悴,每天服药调养,不能亲临公务;实在担心拖延时日,辜负委托,触犯宪法,惭惧战栗而无比迷惘畏惧,谨具此状并同移文申请,先陈述我卑微的心意。其他各项事宜,总括列在后面。一、著述郡国史志,必须凭借宏博之才。允明见识平庸、才力拙劣,学问浅薄,不敢冒昧承担这一重大责任;如果蒙您免除这一钧命,我感戴不尽。一、本县虽然是偏僻小地方,事务很多,却只有卑职一名官员,再没有佐贰官守土。如果蒙您姑且容许我勉强守着本分办事,也可以免得百姓责备失望。一、承蒙委任署理南海县,这是公法所定,不敢违抗。但临行辞别时又承蒙您谕示到这里,不责成我办理吏事,只带着空衔,让我专门治理文事。这样一来,就是您让一个人尸位素餐、废弃职守;即使是极其尊严的命令所至,我也不敢公开说出来。至于街谈巷议、当面反驳、背后腹诽,必然无法避免。想到这里,我不胜寒心畏缩。况且既然掌握官印官服,钱粮出纳、刑罚判决,难道可以不知道吗?如果只是瞪眼署案而不加以综合查究,那么以后其中出现差错,罪责将归于谁?实在恐怕不但流言议论难以遏止,法律也难以贯彻。倘若恩府一定要举办公文修撰之事,那么署印以后,请允许我努力承担职务,所有县中事务无不参与知悉,负责维持处置,一如寻常署理官员的职责。只是对于察院、司府朔望参揖的常规,以及迎送之类,请明白赐下告示,酌量优免。至于总镇、市舶衙门,也恐怕不敢推辞回避。又如供应夫役、马匹等事,也请明白命令佐贰官严格分管,使我稍有空隙时间来从事文事。这样或许可以竭尽心力、勤勉办事,以应对严命。如果只守着笔砚,不亲自处理百姓事务,卑职如蝼蚁尘沙般的胆量,万万不敢承受违抗命令之罪。

一、既摄南海计未久,新官即至。其时文事不终,不敢还县,实是置身无地。若既不治本县,又不权他县,使之退处闲居,惟务纂修,全无事管,则是已为闲人,浑无职事。不惟上误钧爱,而亦空负国恩;不惟外蒙私讟,而亦有涉官刑。惭惶震悸,不敢对人。伏乞钧裁,俯赐明示。

一修辑地志,诚为一邦之大务,一时之盛典,公天下后世之心也。然人心不同,公明者寡,同恩府者未必皆然。

一涉予夺,爱恶纷起,此理势之必至。小人才薄位卑,诚所知畏。凡以此事罹谤毁者至多,小人亲歴者二,其它所闻不可枚举。其甚至有罹祸败身者,古今皆然,人所共晓。即如闽藩黄宪副先生举事之时,亦尝为人投以匿名之牒者二。况兹通省之事,万口所集,其间好恶之私,权势之托,卑微之手,何以当之?只今亦已有旁议者,不足渎闻。倘果欲为,必乞镇以钧严之重,备行条约。除旧志外,凡今所修,其间一应事件,如人物之去取低昂,事实之访择笔削,一一皆须各该郡邑分委官儒耆士,先造郡邑志槀一本,申送案下,一本径付馆所。必待钧笔判示应合收否,以凭笔削。如古人作史,亦有称制裁决之例,今须遵依此式,庶敢遵依。

一是书之修,必当寛以岁月,且修且访,庶少遗阙舛讹。汗青之辰,诚未可卜。第恐恩府归朝有期,允明辈竣事无日。霜斧去后,人异其懐,孰能主维以完盛举?于时已经动支公帑钱粮劳役,干办人众。使或有人以为受直怠事,縻费无功,加以稽算责,并某等无主无援,曷免咎戾?于是不徒孤恩府之公心,某等虽获谴而无补。伏惟钧照裁处,降示。

一、允明蒙二天之恩,死且不朽。此皆肺腑衷情,非敢矫诈。均乞电鉴霜断,但上不负恩府之心,下不失草芥之志。焚身粉骨,所不敢辞。以前件状,谨録申闻,伏听钧旨。

与唐寅

足下之泽,我厚矣。夙昔见足下才峻志遐,力量又捷,意钝敝者后必为所遗。每讨论顷,辄不尽所词意。足下之越吾也,至其后,足下之峻者益峻,遐益遐,捷益捷。仆之所深畏而终不迁者,计特足下一人耳。然幸到于今不遗。吾尝谓今之学者与昔大异,要异时所就亦当大异。夫谓千里马者,必其朝呉暮楚,果见其迹耳,非谓表露骨相,令识者茍以千里目而终未尝一长驱骇观于千里之人,令慕服誉讃不容为异词也。吾昔窥是业甚蚤,及其渐深时,乃更以自浅,袖手瞪视者甚久,不敢姑一跳跃以得踬跲焉,故且循涯而涉,至于今虽畧获其躅武,然故乏踣铁之蹄,料其后恐终不入伯乐氏目,极自惋也。然不能忘望于中,每览足下诗笔,必兴触此意。或相面则辄为家市薪米之语所先,气已衰,暗此意竟不得大发而长鸣之。呜呼!人相出在一城郡,其事业同志思又畧近,乃不相有増长如是。夫岁暮科程期迫猝猝,将各南北,又坐病不出,百朝分矣。奈何哉?奈何哉?夫善剑者必用名剑,今名劔具在,吾将以善劔名,必深其法而后用。茍术未诣,或中路而止,然且漫用之,则必有解指落腕之悔。凡今之自恕而不进者,其畏在此厉哉!足下大诣勿止,母败指腕为劳拙者笑。仆尚有论术一二语,忙不及告矣,或在后书。

不肖心事支离,勉强出山,虽未知所之遂否,然深忧疎踪涉世牵掣之际,并失平生伯虎英朗所谈类能中人肎綮,于此行能以一文为规助否?忉怛。

答梁文伯

讯至承尊公奄弃馆舍,仆虽未获亲侍芝宇,不觉放简骇絶。何苍苍之难谌,一至是邪?人所为御世,不负灵禀者,才;所为受天之祜,质诸幽明,合契自必者,徳。二者有其一,或备而未纯,意亦可调酌以取福。何至皆具而竟不酬,如公者哉?孝诚过人,想惨割寃毒,如何如何!数千里悬隔,不能犇吊左右,所以慰而祝者,亦唯在顺变节哀,留不訾之躯,全忠孝之托,幸甚幸甚!又荷衢练之恵,耻踰几杖,使旋率然奉答,不谨总在谅恕。嗣有便翔,无吝教音。巻帙二遣去外,素绫二幅附往抆涕。允明悚息。

柬何文西

客厨乏良酝,亦是急务。昨见君所泥,尊满地,是君或二方者乎?能分一苞,过一河,单醪也。青蚨继往,乃故园价。倘欲鄙句为传,犹能摇唇鼓舌,诵伯伦之颂,唱子美之歌也。

柬钱二

今日不审公踪迹,如何可出山否?若不出,少顷允明来就公小谈,消暑得否?山中诸公有韩文,烦借《外集》看一处。

答史随州

译一、既然代理南海县的计划没有多久,新任官员就要到任。那时文事没有完成,我又不敢回县,实在无处安身。如果既不治理本县,又不权摄其他县,只让人退居闲处,专门负责纂修,完全没有事务可管,那就已经成了闲人,完全没有职事。不仅在上面会误负您的厚爱,也会白白辜负国家恩典;不仅在外面会蒙受私下诋毁,也会牵涉官府刑法。我惭愧惶恐、震惊战栗,不敢面对他人。伏望您裁决,俯赐明确指示。一、修辑地志,确实是一邦的大事、一时的盛典,是为天下和后世着想的事业。然而人心各不相同,公正明白的人少,和恩府意见相同的人未必人人如此。一旦涉及取舍升降,爱憎就会纷纷产生,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达到的结果。小人才能浅薄、地位卑微,实在对此深感畏惧。大凡因这件事遭受诽谤毁辱的人很多,我亲身经历的就有两人,其他听闻的更不可胜数。甚至有人因此遭祸败身,古今都是这样,人人都知道。就如福建藩司黄宪副先生举办公务时,也曾有两次有人投送匿名文书。何况如今是全省的事情,众口汇集,其中有个人好恶,有权势请托,有卑微之人的手段,怎么承受得了?如今也已经有人私下议论,只是不值得玷污您的听闻。倘若果真要做,必请以您威严的分量加以镇摄,并完备地实行条约。除旧志以外,凡如今所修的内容,其中所有事情,例如人物的取舍高下、事实的访求选择和删削编定,都必须由各郡县分别委托官员、儒生和有德望的士人,先编造一份郡县志稿,申送到案前,另一本直接交给馆所。一定要等您亲笔判示应当收录还是不收录,作为删削编定的依据。古人修史,也有称制裁决的先例,如今必须依照这种格式办理,这样才敢遵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一、这部书的修撰,必须放宽岁月期限,一边修撰一边访求,才可以少有遗漏和错误。何时成书定稿,实在还不能预料。只是恐怕恩府回朝有期限,而允明等人完成此事却没有日期。您这位严明如霜斧的长官离去以后,人们心意不同,谁能主持维系而完成这一盛举?到那时已经动用了公帑钱粮和劳役,办事人员又很多;假使有人认为我们领取酬劳却怠慢事务、耗费无功,再加以稽查追责,而我们又没有主持者、没有援助,怎么能免除罪责?这样不但辜负恩府为公的心意,我们即使受到谴责,也没有任何补益。伏望您鉴察裁处,降下明确指示。一、允明蒙受如同二天覆护般的恩德,即使死去也不会朽灭。这些都是肺腑中的真情,并非敢于矫饰欺诈。恳请您像闪电一样明察、像霜刃一样裁断,只求对上不辜负恩府的心意,对下不违失草芥之人的志愿。即使焚身粉骨,也不敢推辞。以上事情谨录写申报,伏听您的钧旨。与唐寅 您的恩泽深厚于我。早年见您才华高峻、志向高远,才力又敏捷,料想那些迟钝衰敝的人后来必定会被您遗弃。每次和您讨论时,我总不能把自己的词意全部说尽。您超越我,后来您的高峻更加高峻,高远更加高远,敏捷更加敏捷。我深深畏惧而始终没有迁移改变的打算,所考虑的特意只有您一人;然而幸好直到今天您没有遗弃我。我曾说,当今求学的人和古代大不相同,想来异日所成就的也必定大不相同。所谓千里马,必须是早晨到吴地、晚上到楚地,确实显现出它的足迹;并不是只显露骨相,让相马者姑且凭千里马的眼光辨认,却始终没有一次长驱奔驰、在千里之外令人惊异观赏,使人爱慕、佩服、称誉、赞叹到不能说出不同意见。我过去很早就窥见这一事业,等到逐渐深入时,反而更加觉得自己浅薄,袖手瞪视了很久,不敢姑且跳跃一次而遭受跌倒,所以暂且沿着边缘涉行。直到今天,虽然略微获得了一点足迹和武艺,但始终缺少踢碎铁石的马蹄,料想后来恐怕终究不能进入伯乐先生的眼中,自己极为惋惜。然而心中不能忘记这种希望,每次读到您的诗文,必定触发这个念头。偶然相见时,却总被家中市场、柴薪、粮米之类的话题抢在前面,气势已经衰弱,这个念头最终也不能充分发出长鸣。唉!人的相貌出身都在同一城郡,事业志趣也相同,想法又大致接近,却不能彼此促进增益到如此地步。年终考核期限逼近,匆匆之间将各奔南北,又因我生病不能出门,百般交往从此分别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善于使剑的人必定使用名剑。如今名剑已经具备,我将凭善剑之名施展它,必定先把剑法钻研深透,然后才能使用。如果技艺还没有达到境界,或许中途停止,却又随意使用它,那么必定会有手指被解断、手腕脱落的悔恨。如今凡是自我宽恕而不求进步的人,所畏惧的正是这种严厉后果啊!足下应当努力达到高深境界,不要让手指手腕白白劳损,反被拙劣的人讥笑。我还有一两句话要谈论技艺,匆忙之间来不及告诉你,或许留待后信再说。我的心事纷乱,勉强出山,虽然还不知道此行能否达到目的,然而深深忧虑自己在行迹疏阔、涉世受牵制之际,会连平生伯虎英朗所谈、往往能切中要害的道理也一并失去。对于这次出行,你能否用一篇文章作些规劝和帮助呢?我对此十分忧伤。答梁文伯 来信得知令尊公突然去世,虽然我未能亲自侍奉于您的门下,不觉失礼而惊骇万分。苍天为何如此难以相信,竟到了这种地步呢?人用来治理世事而不辜负天赋灵性的,是才;人用来承受上天福祐、考察于幽明而必然相合的,是德。二者有其一,或者兼备但还不纯,按理也可以斟酌取福。为什么像令尊公这样的人,才德全备,竟然得不到报偿呢?您孝心超过常人,想来遭受惨痛割裂和冤屈毒害,真叫人悲痛!相隔数千里,不能奔去吊唁左右,所以能用来安慰并祝愿您的,也只有顺应变故、节制哀痛,保全无可非议的身体,以完成忠孝的托付了。又承蒙赐赠衢练,我惭愧不敢超过几杖之礼,归来便仓促奉答,礼数不周,望您谅解。以后若有便利的使者,请不要吝惜赐下音问。除两卷书另行送去外,附上白绫二幅,以供拭泪。允明惶恐叹息。致何文西 客舍的厨房缺少好酒,这也是急需之物。昨天看见您所泥封的酒,满地都是;这酒是您的一两方酒吗?能否分给我一包,让我过一条河送来,哪怕只是一坛薄酒也好。青蚨钱随后送去,那是故园的价格。如果您想让拙诗流传,我还能够摇唇鼓舌,诵读刘伶的赞辞,歌唱杜子美的诗篇。致钱二 今天不知道您的踪迹,究竟能否出山?如果不出山,过一会儿允明来拜访您,和您略谈片刻,借以消暑,可以吗?山中诸位那里有《韩文》,烦请借《外集》让我看一看。答史随州

引之太守亲家先生合下,违别忽久,县思不释。虽不及数致音讯,如瘖人之望语,痿人之望起,其口无言,其足不前,而心日深也。贤嗣归,得手教,矍然为之大呼疾跃,仆疾瘳矣。凡合下所以劳藉仆者,咸出眷爱之情,惟饮佩懐感而已,不能塞过望也。若合下者,以古人胸腹才度,而当今人之地位,故不免自觉戾契尔尔。然尝试论之,古与今之世,竟谁为胜邪?今人不能今,何古人之能古也?少纾贤劳之嗟,调重眠食为随人,慈哺为古石,杜申气大归,要无负我天子与所学,如宣公语,巍阶耀柄,公道亦自在朝廷,可昌言祝之也。喜遇便风,稍答一二,外鄙句一篇,忙边无锻錬功,且钞上亦聊以写心。又奉先公集呉越书,幸置之。贤嗣字文勉,就再寄使宅,寒家尊幼悉无恙,不足多述。凝睇西南,驰思蔚然。

与都穆论却饭书

元敬足下,向娄见尧民言,足下不肎加饭,従平旦一餐后,或过午不食。仆初谓足下当是在为文词,或作字时,心有在而忘饥耳。心有在而忘饥,仆亦恒尔,未足深异,以复问尧民。尧民曰不然,仆不信也。比访足下馆中,当足下朝飱后,与谈半日,甚劳。尧民出酒食,食客食纔举,为它客邀去。足下与尧民与仆至客家,更迭进酒,客苛劝三人,不能御,强为进迫,莫乃归。足下与仆醉,葢等午皆失饭也。仆至家,连索饭食,尽一盂即睡去。迨一更四点,候觉又饭半盂,乃徐步立而后寝。计足下夜饭亦当与仆等耳。次日问之,葢是夕竟不饭,始惊且信尧民所语,非为为文词作字然也,非心有在焉而忘饥也,非与仆同也。思欲走问其故,与议所以疗之之方,以它忙未克。然昨日与足下同诸友登虎丘,始入山即讲吟事,拟韵定格,格韵定即冥搜穷览,理笔简检策牍■〈米骨〉■〈米骨〉不少休。従者时进一杯,亦往往麾去。诸君皆尔,葢所谓心有在焉而忘饥者。居久之,诗渐成草,各复少坐,期上船毕之。于时诸君心稍縦适,置吟事复酌酒进馔,山僧急以饭荐,众速取飱,恐取缓而饭穷也。足下独散步微吟如前,仆力劝之,足下竟不进也。问故,足下曰:「幼以饭时趣卧,得中满疾,迄今不能多饭,饭毕必走步数匝乃始可坐,或稍不喜则遂不饭。」仆闻之,始复大愳,且疑足下蔵府禀于天,果与人异邪?是非可强变也?然则世真有不饭而生者邪?尧民曰:「元敬虽不饭,然屡进杂饵,但不急于饭耳。」仆于是疑释而愳则不能已也。因窃为书劝之,冀思所疗。夫饭不可却也。今天下有至愚不辨菽麦者,然未尝却饭也。有心恙不计死生者,然未尝却饭也。由至愚而下之于婴児,于愚妇,未尝却饭也。由至愚而上之,而善人,而君子,而大贤,亚圣,而圣人,未尝却饭也。即有却者出乎疾,非出乎心。然不思所疗者,未之有也。今足下之却饭者,何居乎?心恙固非矣。由至愚而下,亦弗论矣。由善人以至圣人,固足下所能也,所学也,所愿望也,而皆未尝却饭。则足下之却饭,何居乎?由圣人以至戎狄,未尝却饭。却饭者,独有神仙家者流或言之。夫神仙者,外圣与愚而别为一道,然其法亦自有效。従之者,必尽其方,而后可收其效。不得其方,而且为之,则不独效不可收,且更有害。而其方则不可户得而人习之,故其言卒归之▯茫空虚缪悠而亡征。就使有征,亦非吾人之所能従,而谓足下従之乎?既不此従,则足下之所従,亦圣人耳。夫従圣人,不従神仙家,而乃却饭,是真以疾耳。然疾而不思疗,则又非真能従圣人者也。今姑问之,足下従圣人乎?従神仙家乎?则必应曰従圣人。夫従圣人,则必不却饭。却饭则必思疗。却饭而不思疗,是非従圣人也。非従圣人,则盍亦姑従神仙家,力尽其方,而觊收其效可也。而足下又不能矣。如此,是上焉不従圣人,下焉不従愚人,外焉又不従神仙家之人。足下之却饭,果不知其何居也?夫上不従圣,可惧也。下不従愚,可惧也。中不能外圣与愚而若外之,而又不能真收其效,又可惧也。彼既惧,此亦惧,是惧而又惧也。举大可惧三,而足下不惧焉。此仆之所未喻,而为之窃惧,而复为书劝之也。若夫饭之所以不可却,与所以疗之之方,则非此便应悉者。唯足下开纳,而毋使仆之终惧焉,则继此当更议之。无任切切,允明顿首。

与施别驾书

译引之太守亲家先生阁下:分别忽然已经很久了,我对您的思念始终不能释怀。虽然未能多次寄去音讯,就像哑人盼望有人说话、跛人盼望能够站起一样,口中无言,脚下不前,但心中的思念却日益深切。令郎回来后,我得到您的亲笔信,惊喜得大声呼喊、快步跳跃,我的疾病也仿佛痊愈了。阁下用来慰劳、借重我的一切,全都出于眷爱之情,我只有饮水般感佩、心怀感激罢了,不能满足您过高的期望。像阁下这样,具有古人的胸襟才量,却处在今人的地位,所以不免自觉与世俗龃龉,也就是如此。然而试论此事,古代和当今的世道,究竟谁更胜呢?今人不能成为真正的今人,又怎么能成为真正的古人呢?请稍稍减轻贤劳的叹息,调理好睡眠饮食,随顺世人而行;以慈爱哺育后进,成为古代贤者那样的磐石;杜绝申斥,使气节归于正道,总不要辜负天子和所学,如宣公所说。登上显赫的台阶、掌握光耀的权柄,公道也自然在朝廷,完全可以公开称颂并祝愿。适逢顺风,略答一二;随信附上拙诗一篇,仓促之间没有锤炼工夫,姑且抄呈,也聊以抒写心意。又奉上先公《集吴越书》,幸请收存。令郎字文勉,等再有使者时寄到府上。寒舍尊长幼辈都平安,不值得多说。凝望西南,思念之情郁然奔驰。与都穆论却饭书 元敬足下:先前多次听尧民说,您不肯好好吃饭,从清晨吃过一餐以后,有时过了中午也不进食。我起初以为,您是在写文章或写字时心有所专注,因而忘了饥饿。心有所专注而忘记饥饿,我也常常如此,不值得深感奇怪,所以又向尧民询问。尧民说不是这样,我还不相信。近来我到您的寓所拜访,您早饭后同我谈了半天,非常疲劳。尧民拿出酒食,您才举筷吃了几口,就被另一位客人邀请离开。您、尧民和我到了客人家,轮流进酒,客人苦苦劝我们三人饮酒,无法推辞,只好勉强接受,直到酒意逼迫,才一起回去。您和我都醉了,大概全都错过了中午的饭。我回到家,接连索要饭食,吃完一碗便睡去。到了一更四点,醒来后又吃了半碗,才慢慢起来站立一会儿,然后睡下。估计您夜里吃饭也应当和我一样。第二天询问您,才知道您那天晚上竟然没有吃饭,我这才又惊讶又相信尧民所说:您并不是因为写文章、写字,也不是因为心有所专注而忘记饥饿,更不是和我一样。原想赶去询问原因,和您商议治疗的方法,但因其他事务繁忙未能成行。然而昨天同您和诸位朋友登虎丘,刚进山就谈起吟诗的事,拟定韵脚、确定格律;格律韵脚确定后,便冥思苦想、搜览殆尽,整理文笔、检点文书,忙碌不停。随从不时送上一杯酒,您也常常挥手拒绝。诸位都是这样,大概就是所谓心有所专注而忘记饥饿。过了很久,诗稿渐渐写成,大家各自稍坐一会儿,约定上船后把它完成。这时诸位心情稍稍放松舒适,暂时放下吟诗的事,又饮酒进食。山僧急忙把饭送来,众人赶紧取食,唯恐取饭稍慢,饭就被吃光了。只有您像先前一样散步低吟,我竭力劝您,您终究不肯进食。我问原因,您说:‘我小时候在吃饭时被催促去睡觉,因而得了中满病,直到现在也不能多吃,吃完饭一定要走几圈,才能坐下;有时稍不高兴,便干脆不吃。’我听了,这才又大为惊恐,同时怀疑您的脏腑禀赋于天,果然和常人不同吗?这种情况难道不能强行改变吗?那么世上真有不吃饭也能活着的人吗?尧民说:‘元敬虽然不吃饭,却屡屡进食各种杂物,只是不急着吃饭罢了。’我于是解除了疑惑,却仍然不能停止忧惧。因此私下写信劝您,希望您考虑治疗的方法。饭是不可拒绝的。天下有极其愚蠢、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的人,但从未拒绝吃饭。有心神失常、不计死活的人,也从未拒绝吃饭。从极愚蠢的人以下,到婴儿、愚妇,从未有拒绝吃饭的。从极愚蠢的人以上,到善人、君子、大贤、亚圣和圣人,也从未有拒绝吃饭的。即使有人拒绝吃饭,也是出于疾病,而不是出于心志。然而不考虑治疗办法的,从来没有。如今您拒绝吃饭,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心神有病当然不是。至于极愚蠢的人以下,也不必再说了。从善人直到圣人,本来都是您能够达到、正在学习、也是您所向往的境界,而他们都从未拒绝吃饭。那么您拒绝吃饭,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从圣人直到戎狄,也没有拒绝吃饭的。拒绝吃饭的,只有神仙家一类人有时这样说。神仙家另立一道,区别于圣人和愚人,但他们的方法也自有一定效验。跟从他们的人,必须把他们的方法完全掌握,然后才能取得效果。没有掌握方法却去做,不仅不能取得效果,反而会受到伤害。而且他们的方法并不是家家都能得到、人人都能学习的,所以他们的话最终归于渺茫、空虚、荒诞而没有凭据。即使确有凭据,也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遵行的,难道您会去遵行它吗?既然不遵行这一条,那么您所遵行的也只能是圣人之道。遵从圣人而不遵从神仙家,却又拒绝吃饭,这确实是因为疾病。然而既然有病却不考虑治疗,也就不是真能遵从圣人的人了。现在姑且问您:您遵从圣人吗?还是遵从神仙家呢?您一定会回答说遵从圣人。既然遵从圣人,就一定不应拒绝吃饭;拒绝吃饭,就一定应当考虑治疗。拒绝吃饭却不考虑治疗,这就不是遵从圣人。既然不是遵从圣人,那么何不姑且遵从神仙家,竭力掌握他们的方法,希望取得效果呢?可是您又做不到。这样一来,向上不能遵从圣人,向下不能遵从愚人,对外又不能遵从神仙家的人。您拒绝吃饭,究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向上不遵从圣人,可怕;向下不遵从愚人,也可怕;处在中间,既不能超出圣人与愚人而自成一类,又不能真正取得神仙家的效果,也可怕。那些方面既可怕,这方面也可怕,就是可怕之上又加可怕。总共有三件极其可怕的事,您却不感到害怕。这正是我不能理解、私下为您忧惧,又写信劝您的原因。至于饭为什么不可拒绝,以及治疗的方法,不是这封信便能全部说尽的。只希望您能够接受我的话,不要让我始终忧惧;这样以后我还应当再和您详细讨论。实在万分恳切。允明叩首。与施别驾书

仆闻之,歴艰危之后者知忧,人之忧在,出人之地者可施,成人之力,故脱波涛而立平陂,乃诏来者以寻舟,则言之者真,闻之者聴矣。仆之少也,窃幸生于贤邦仁里,而出乎诗礼之庭,当是时也,恬然不知米布之价,况余事乎?日惟従先人求纸笔耳。闇室独坐,毎自泰然而喜,以为生得内外尊长之诲迪,若是不二三十,当粗成人也。忽而授室,倐而抱子,曽未转首而继遭大罚,羣美顿革,霍然如电掣星过,凡举其所恃以泰然者,邈不知所在矣。自是志趣荒落,履践钩棘,以至于今,竟为愚不肖之归,冥挤黙摈,其状甚众,其中万分一犹可以尾君子之末者,则皆昔者之遗也。尝自思之,其所由来,固多大归孤立无援之故矣。虽然,仆则已矣,不幸矣,又不幸而见乡党有抱附竒质之人,亦为世法所挠,轗轲臲卼,深有似于仆者,仆虽跛夫,不可以引途,又安能忍心吞气,不为一求援于髙行逺步之人哉?此所以有渎于合下而不能已也。所谓抱竒而受挠者,谁也?合下之婣子邢参丽文也。丽文性行简澹,操持安定,学富而核,文质而秀,在家在邦,虽未无怨,殆寡悔尤,而勤功逺志,迥不可攀,未见其止,将犹徳骥伏皂,千里在枥,循是数端,谓竒质者非与?然而进未升入印组,以行其可用之学,退无分业,以安其草泽之髙,此犹可也。惟士之常,至于人间有身之累,尘劳土役,所以沸止水而翳明鉴者,又可以胜言哉?四年之前,仆见其有衙府簿牒之语,问之,知其家故有军事之诬,于时仆固已窃叹,欲为之排解而愧不能,乃至于今闻尚未已,则其摧抑蠧败也者,当何如哉?抑此特仆所知一事,例是而推,固非仆所尽知,而其视仆向遭之艰忧,又何殊也?仆不幸而不得人知,今又不幸而见丽文,又幸而见有可救之者,则仆又安忍不一为出位轻喙而号鸣之?也然,谓合下之救者,又不特以在婣连之间、师弟子之分也。以竒质之人,宜受救于君子也。以婣连、师弟,则愚不肖者,岂亦可救?而愚不肖以婣连、师弟而救竒质者,以非婣连、师弟而不救,与以婣连、师弟之嫌而不救,皆非君子之用情矣。是以仆反复之,而知合下之必肯俯聴仆言,而仆言之无愧也。至于所以援救而成就之术,则无伺于仆矣。合下徳学心量,皆追古人。州里后生,向者获立一席之地,以承绪余,其间蒙赖以成就者多矣。顾于一丽文,而未念及之邪?故仆不免其谆烦之甚也。如此未及而言,躁瞽和惧。有人谓合下曰:「吾苏山中有荆棘锁一竒石,则合下必急曰拔出之。有丽文而不拔出,是丽文不如石也。」风气春厉,惟道体倍金玉。

与连博士劝勿食牛饮水书

译我听说,经历艰难危险之后的人才懂得忧患;当人心中有忧患,能够从超越常人的处境中有所施展,成就别人的力量,所以脱离波涛而站立在平地险地之间,便能告诫后来者寻找渡船。这样说的人才是真正明白,听到的人也才会听从。我年轻时,私下庆幸生在贤良的邦国、仁厚的乡里,出自诗礼之家。那时安然自得,连米和布的价格都不知道,更何况其他事情呢?每天只跟随先人求取纸笔而已。独自坐在暗室中,常常自我安慰而欢喜,以为自己有幸得到内外尊长的教诲引导,像这样过上二三十年,便可以勉强成人。忽然娶妻,转眼又有了孩子,还没有回过头来,接连遭遇重大的惩罚,所有美好境况顿时改变,迅疾得如闪电飞星掠过;过去那些使我能够安然自得的一切,遥远得竟不知在哪里。从此志趣荒疏零落,行走践履处处如遇荆棘,直到今天,终于归于愚昧不肖;在幽暗中受排挤、默默被摒弃,种种情状很多,其中即使有万分之一还能跟随君子末席的,也都是从前留下的根基。我曾经自己思考,这种处境的由来,固然大多是因为大势所趋而孤立无援。即便如此,我已经这样了,也已经不幸了;又不幸看到乡党中有怀抱奇特资质的人,同样被世俗法则扰乱,困顿坎坷,深深像我一样。即使我是跛脚之人,不能为他引路,又怎能忍心吞声,不替他向德行高尚、志向远大的人求一次援助呢?这就是我冒昧打扰阁下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所谓怀抱奇才却受到压抑的人,是谁呢?就是阁下的姻亲之子邢参,字丽文。丽文性情品行简朴淡泊,操守稳重,学问丰富而精核,文章质朴而秀美;无论在家还是在邦国,虽然不能说毫无怨言,大概也很少有悔恨过失。他勤奋用功、志向远大,远非一般人所能企及;没有见到他会停止进取,简直如同千里马伏在马厩中,千里之才却被困在马槽。因此仅凭这些方面,说他是奇才,难道不对吗?然而向上没有升入官阶,以施展他有用的学问;向下也没有分得产业,以安顿他在草野中的高洁,这些还可以忍受。只是士人通常的处境,至于世间有形之身所承受的拖累、尘世劳作和土地差役,足以使止水沸腾、明镜蒙尘的事情,又哪里说得尽呢?四年前我看见他有衙府簿牒方面的言语,询问后得知他家过去曾受到军事方面的诬陷。当时我已经暗自叹息,想替他排解,却惭愧自己无能,直到如今听说此事还没有结束,那么他的摧折压抑、侵蚀败坏将会到了什么地步呢?况且这只是我所知道的一件事,按照这一例推想,当然还有许多不是我完全知道的;而他所遭遇的艰难忧患,与我从前所遭受的,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不幸不得人知,如今又不幸遇见丽文;但又有幸看见这样一个可以拯救的人,我又怎能忍心不越出常位,冒昧发言,为他呼号呢?然而,说阁下应当救助他,又不只是因为姻亲关系和师生名分。奇才之人,本来就应当得到君子的救助。若只因为姻亲和师生关系,难道愚昧不肖的人也可以救助吗?如果因为有姻亲、师生关系才救助奇才,因为不是姻亲、师生便不救,或者因为顾忌姻亲、师生的嫌疑而不救,这些都不是君子用情的方式。因此我反复思量,知道阁下一定肯俯身听取我的话,我说这些也并不惭愧。至于救助、援引并成就他的办法,就不必向我询问了。阁下的德行、学问和心量,都可追及古人。州里后生从前有幸取得一席之地,承受您的余绪,其中蒙受您的帮助而成就的很多。难道唯独对一个丽文,您竟没有想到吗?所以我不免说得格外恳切烦琐。事情尚未说完,言辞急切而浅陋,内心躁动又惶恐。假如有人对阁下说:‘我苏山中有荆棘锁住一块奇石,阁下一定会急忙说把它拔出来;如今有丽文却不把他拔擢出来,这就是丽文还不如一块石头了。’时令正值春风劲厉,只愿阁下的道德之体更加珍贵如金玉。与连博士劝勿食牛饮水书

执事:允明谓凡为朋友者,辅仁劝善,固其道之大;如传躬保生,亦其职义也。允明来南六千里,接君子亦多矣,于执事尤荷勤笃,安得不尽愚衷焉?允明少憙多学,大道固未闻至;凡诸人间众艺事,葢广爱而兼求之。其间如烧金术,恶如仇;风水,大不喜,不信;相人禄命,稍信,不喜;唯医法,当信且讲索者,然亦不及加力,乃坐疎庸,非不信也。南中号最难摄身,当倍务究医理。既来屡沾疾,因不免时观其书,审其言以自卫,虽于其术未至,视向之不力,稍力矣。以是见他人婴疾而失治者,亦每好为之讨论,况执事乎?自始获交执事,于今三秋,其间聨坐共食,不可以数计,亦悉知见执事气体之所宜与否矣。比复知先患腰痛,后患胃府不实,且甚久焉。执事善饮酒,继闻时时禁断之,然区区之见,禁饮固美,恐贵恙所自,不必専谓酒要之脾肾多敝,此执事已察而理之,无庸鄙言。昨偶会执事韦公舍,颇闻以啖牛脯后胀懑,因复饮水,遂至大下,自天佑之,辄即平康。此亦无必大虑,然而迂钝所见,不能止于忠告也。夫水辅土以生物,物供人啖以养者,自其不须熟者外,须熟者未能舍水火而成也。其功能活人,非可以少,奚竢于言?然而其性则寒,寒则能伤人,又无竢于言,故水不可徒饮也。有如壮实之夫,或当盛暍,或过燥食,或作劳气炎冲急,则少饮之以杀炽焰可矣。又若长江之北,以接并冀雍豫之地,土壤垍宻刚燥,人生坚实,一日两饱麫麨,侑以葫蒜,便大啜凉浆,去荤臭充塞,自为甚适。是犹南人之嚼鲜吸醴,以清洁恬澹为畅者也。故水在北,肚无侵败;南方水土疏泄垆薄,人得地气以生,其间脾胃亦薄。若使平居餐麦呼泉流,以代三饭,如北夫然,则必殆矣。况岭南海北,地气益疏,人气益柔,水可易入肠肚耶?卤且贱者,习俗茍忽,或易于是,若士大夫君子全亲,受葆天命,爱身过珠玉者,可従之耶?又况居髙厦,坐明几,黄巻是对,宾朋斯侣,夷然洒然而无涂奔市役之烦劳者耶?又况玊体素有微痾,易于触损者耶?以是啜水,是决上游之洪,以助易溃之卑堤,亦可畏矣。牛肉之性本和补,而质则韧结,最难释化,烹鲜食之犹可,至缩为脯腊,尤益缜实,其力毎倍焉。故用者多于逺征,于师行,于幻术,皆取其敛之细而散之大,故以千里称之。脾膈素健者纳之,较他食消解亦少迟滞,又况于胃气素弱,久多滞下者,能克之乎?故牛与水二贼也。今先以牛踵以水,是自引二贼以入室也。牛者,善伏强厉之贼也;水者,善溃诱亡之贼也。何谓强厉?如一二人敛黙入室,不觉其众与掠,而既处室中,则奋猛肆击,一当千百,无能御焉。何谓诱亡?其方入也,爽吻便意,不觉其有縦放糜壊之慝,既入则无问脏腑所受物良否,并谷鲜之腴洸溃腐烂,务荡荡而去之,用索我元气,无能固焉。牛脯,安禄山也;水,李林甫也。均能败国,而并相遭于我,岂不厉哉?昔人传杜少陵以啖牛浮白酒致祸,或谓杜贤者,宁以口腹害生,是不然。或无此事则已,假令有之,杜当时亦偶为寻常饮食,不料有后忧,不幸及之,亦漫偶尔然,可见干牛之厉矣。白酿亦水类故也。若无端漫饮水者,古亦有之。近时吾郡有史监者,其人颇好学,然学不及王安石,而刚愎自用似之。尝自谓知医,且妄谓水能愈百疾。其言曰:「天一生水,物得水则生,虽人病多状,第独饮白水,元气自全,诸疾自去。」他人未尝信之。监用其说于家,一儿妇产后病,灌以水,旋没。比自患病,亦不儆,还自灌焉。其躯素腯,既灌肚胀如鼓,吼声如鸣雷,竟即陨。此亦明验者也。朱彦修《金匮钩玄》言:孙郎中病所用保和丸与下引药,李明之神应丸,宣明方桂苓甘露饮等,皆以饮水致泻,此不易之论,今奉去与《玉机医案》二籍并往,暇中幸玩,体之有所可否,后聚晤时,亦幸商确之。或有髙徒,习惯二者,以此为迂,劝执事谓欲啖且饮,无妨视此书为一场漫说,话者此仍是其蔽,更望转劝之,令信之佳。

柬韦邑博

仁人之室,弄璋必是兴门英物。菲仪遣上,不足称贺,聊以志喜云尔。莞入荷荷。

复连博士

有客至,人家主人之子欲厚待客,而其父有禁令,不许过丰,是将従已意乎,従父命乎?况今上下司之间,非独如父子,可以情言,乃有法焉,违之则得罪,虽招客之怒,亦无奈何矣。来文尚不曽出,与众知,知之则适来之礼,亦不可得矣。今抄其中批语一节奉观,亦以此送答二使可也。日昨二使言,乞生一视同仁,是责其不仁也。今执事又责其不公不溥,无权衡而有轻重,是何仆之多罪耶?然亦任之而已。设使勉强徇之,或致所出之人有词不审,二使及先生能代仆处之免之否?愚戅奉复,不谨亮恕,万万。

答韦博士

译执事:允明认为,凡是做朋友的,辅佐仁德、劝人行善,本来就是最大的道义;至于传授亲身经验、保养生命,也同样是朋友的职责。允明来到南方六千里,接触的君子很多,对执事尤其承蒙您殷勤深厚的情谊,怎能不尽情说出我的愚见呢?我年轻时喜欢广泛学习,大道固然还没有听闻到精深之处;凡是世间各种技艺,大概都广泛喜爱而兼收并求。其中如炼金术,我厌恶它如同仇敌;风水,我非常不喜欢,也不相信;相面、禄命之说,稍稍相信,却不喜欢;只有医术,是我认为应当相信并且研究的,但也没有能够加倍用力,只是因为疏懒庸钝,并不是不相信。南方号称最难保养身体,更应当加倍致力于研究医理。来到这里以后多次染病,因而不免时时翻看医书,审察其中的言论来保护自己;虽然在医术上还未达到境界,比过去不用力,已经稍稍用力了。因为这样,见到别人患病而失治,也常喜欢替他们讨论,何况是执事呢?自从开始与执事结交,至今已有三个秋季,其间并坐共餐,次数无法计算,我也完全知道执事身体状况适宜或不适宜的地方。近来又知道您先患腰痛,后来胃腑虚弱,已经持续很久了。执事善于饮酒,后来又听说您时时戒断酒饮;以我的浅见,戒酒固然很好,但恐怕您的贵恙未必专由酒引起,关键在于脾肾多有损伤。这些执事已经察知并调治了,不必再听我浅陋的话。昨天偶然在执事韦公的住所相会,听说您吃了牛肉干后感到胀闷,因而又饮水,终于大泻,幸蒙上天保佑,随即恢复平安。这件事也不必过分忧虑,然而我见识迂拙,不能只停留在忠告上。水辅助土来生成万物,万物供人食用以养生;除去本来不需要煮熟的东西外,需要煮熟的食物若离开水火便不能制成。水有使人活命的功用,不能轻视,这不必等我说明。然而水的性质寒凉,寒凉便能伤人,这也不必等我说明,所以水不可随意饮用。譬如强壮结实的人,或正值盛暑受热,或吃了过于燥热的食物,或劳作后气火急冲,少量饮水可以削弱炽热之势。又如长江以北,连接并、冀、雍、豫之地,土壤稠密坚硬而干燥,那里的人身体强健,一天吃两顿饱饭,以面食为主,佐以葫蒜,随后大口饮凉浆,去除荤腥、填饱肚腹,自然觉得非常舒适。这就像南方人咀嚼鲜食、饮用甜酒,以清洁恬淡为畅快一样。所以水在北方,肚腹不会受到侵害;南方水土疏泄、土地贫薄,人得地气而生,其中脾胃也较为薄弱。如果平时吃麦食、饮泉水来代替三餐,像北方人那样,必定危险。何况岭南海北,地气更加疏薄,人气更加柔弱,水怎么能轻易进入肠胃呢?卤薄而且低贱的人,因习俗苟且轻忽,或许容易这样做;但士大夫君子若要保全亲身、承受上天赋予的生命,把爱护身体看得超过珠玉,难道可以这样做吗?何况居住在高大房屋中,坐在明亮几案旁,以黄卷书籍为伴,与宾朋相处,安然洒脱,不受奔走集市、服役劳作的烦扰呢?又何况身体一向有轻微疾病,容易受到触犯损伤呢?在这种情况下饮水,就像决开上游洪水,去冲击容易溃决的低矮堤坝,也很可怕。牛肉的性质本来平和而有补益作用,但质地坚韧凝结,最难消化;鲜牛肉煮熟食用尚且可以,缩制成肉干腊肉后,更加紧实,它的作用常常加倍。因此使用牛肉干的人多在远行、行军和幻术之中,都是取它收敛细密而发散强大的特点,所以有千里之力的称说。脾胃膈膜一向强健的人可以消受,和其他食物相比,消化也不过稍微迟滞;何况胃气一向虚弱,长期多有停滞泄泻的人,能够承受它吗?所以牛肉和水都是两种贼害。如今先吃牛肉,随后又饮水,就是自己把两个贼害引进屋里。牛,是善于潜伏而强悍凶猛的贼;水,是善于冲溃、诱发败亡的贼。什么叫强悍凶猛?就像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屋内,使人没有察觉他们的数量和掠夺行为;等进入屋内后,便奋勇猛烈地肆意攻击,一个抵挡千百人,也没有谁能抵御。什么叫诱发败亡?刚进入时使人口舌清爽、心意舒适,让人察觉不到它放纵糜烂的祸害;一旦进入体内,便不管脏腑所受食物是否良好,连同谷物和鲜食的精华一起冲溃腐烂,只顾荡涤排出,竭力消耗我的元气,使人无法固护。牛肉干,就是安禄山;水,就是李林甫。二者都能败坏国家,如今又一起遭遇在我身上,难道不可怕吗?从前有人传说杜少陵因为吃牛肉、饮白酒而招致灾祸,有人说杜甫是贤者,难道会因口腹之欲损害生命吗?这是不对的。若没有这件事也就罢了,假使确有其事,杜甫当时也不过偶然把它当作平常饮食,没料到后来会有忧患,不幸被它波及,也只是偶然而已;但这正可以看出牛肉干的厉害。白酒也属于水类,所以如此。无缘无故随意饮水的人,古代也有。近来我郡有个史监,此人颇好学,但学问不及王安石,刚愎自用却很像他。他曾自称懂医,还妄说水能治百病。他说:‘天一生水,万物得到水便生长,人即使有多种疾病,只要单独饮白水,元气自然保全,各种疾病自然消除。’别人从未相信他。史监把这套说法用在家中,有个儿媳妇产后生病,他给她灌水,不久便死了。后来他自己患病,也没有警醒,反而自行灌水。他的身体一向肥壮,灌水以后肚子胀得像鼓,吼声像雷鸣,最终立即死去。这也是一个明显的验证。朱彦修《金匮钩玄》说:孙郎中患病所用的保和丸与下引药、李明之的神应丸、宣明方的桂苓甘露饮等,都会因为饮水而导致腹泻;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现将此书和《玉机医案》两部书一并送去,闲暇时幸请阅读,体察其中是否有可取之处;以后相聚会面时,也希望能共同商讨确定。若有高明弟子习惯于这两件事,因而认为我的说法迂腐,劝执事说尽管吃牛肉、饮水,不妨把这本书当作一番随意空谈,那么说这话的人仍然是被蒙蔽了;还望您转而劝告他们,使他们相信才好。致韦邑博 仁厚人家的居室里,生下男孩必定是振兴门户的英才。送上菲薄的礼物,不足以称贺,姑且用来表达喜悦罢了。愿您笑纳,多谢多谢。复连博士 有客人到来,主人家的儿子想厚待客人,但他的父亲有禁令,不许过分丰厚;这时究竟应当听从自己的意思,还是听从父亲的命令?何况如今上下级官司之间,不只是像父子关系那样可以用情理说明,还有法令存在;违背法令就会获罪,即使招致客人的恼怒,也无可奈何。来文还没有发出,大家也不知道;如果让大家知道,就连适合来宾的礼数也无法实行了。现在抄录其中一段批语奉上,请您观看,也可以据此答复两位使者。前些日子两位使者说,请求一视同仁,这是责备他不仁。如今执事又责备他不公平、不广泛施行,说他没有权衡而有轻重,这样一来,我为什么罪过这么多呢?不过也只好任凭它罢了。假如勉强依从,或许导致被录取的人提出异议,说审查不周,两位使者和先生能替我承担并免除这种责任吗?愚昧冒昧奉答,礼数不周,万望谅解。答韦博士

公方有大故,且少之,当戒行,何以飜为此厚馈乎?然欲引辞,更是少敬,秪领良愧荷也。旦晩容面谢不既。

又

允明思公处岑寂,况后竟当别,殊为怏怏。午后携茶饼诣斋舍少聚,晤先此奉白。

请范簿

和山岩亦此地胜处,明日邀公同一登览,已戒驺従矣。用此申请。

请连教与诸生

和山之岩,亦此地胜处。明日邀公同往一登眺,已与诸髙第为期矣。不知今早有几人升堂者,曽道及否?若知其赴约者有几,幸就示知。翌日早膳后,请过县偕行。

答盛检院(希道)

日候文驾至,当逺迓,致领教之愿。忽闻宻迩,便欲翔跃。左石乃坐,俗绊而弗能也。事十九不如意,固自足叹。幻世如此,亦又可一笑耳。珍翰秘集,兼下仄陋。夜窓疾读,攲枕不辍。将曙方毕,拜此千金之贶,服膺服膺。恐行色快便,草畧上答,区区之忱,浩然莫罄。亦有鄙作,拟録一二,请正,亦未遑暇。前潮阳归舟,又成一缪篇,久不曽寄上,今附去,添一笑。外粗縠一事,薄効饯意,亵渎京中家书,夜间写,明早送上,求附劳累,并赐照畧。

复恵州邵司训

二诏使至,辱手汗深仭。不彼久别,得此固足慰思仰,亦増感愧耳。不肖拙戅,多获戾于时,唯为归计,犹有所羁,不能快耳。执事疑其有清思,殊不如所望,可重嘅也。顷通牍于河源,不觉烦缕,亦何足为髙明语乎?唯领畧至爱而已。因便草草呈答,又以戎务当纷剧时,弗能周谨,只此小扎且尔,他亦可知不缪也。西望怅然,道养加厚,为斯文重,万万。

九日请客

登髙落帽,皆为风师雨伯阻之。虽病齿少饮,安能郁郁独抱膝坐屋子下,对淋淫者乎?驼蹄已熟,请午前来。呼卢浮白,共销之也。

答毛尚书家讣

伏承先尚书国老府君倐捐馆舍,俯辱下讣,惊哀无已。邦殄元老,士失硕人,海内同怛。载惟大孝,节哀顺变,用终大事。容某走吊繐下,允明不宣。

请会试友人小简

诸君子用董子之经术,贾晁之时务,刘去华之忠鲠,往献于龙尾道,将遂蹑皋、武、夔以事天子。鄙夫偃仰烟萝,将未得遽面也。骥轫临发,能无情乎?乃于此月某日,邀莅草堂,为歌骊之叙。君子恵焉。

请合志友人小简

鄙人暮境,虽不能谢絶世鞅,心契所趋,时寻古哲与对晤。抑古人有在今日者,数贤幸不葑遗,而阔焉。参辰亦不善自谋矣。谨以此月某日,攀晞鳯彩,戾止草台。所幸分辉疏泽,照蒙蔀而涤尘裙。烹茗张琴,以肃君子,能无情乎?

与休承

某白休承,承遣扎温慰,良切感荷。闻手勒《黄庭》入石,此后人赖也。自水和至唐代,为翰扎之嗣者,师模趋步,葢诸体咸具。今人鲜见唐贤小楷,不谛能否乌有,不能者哉。余所见唐临三帖,散在残存,葢有之矣。宋初述者,故亦当然。四子而后乃絶,闻见米有禊序,蔡葢非无,余未前闻,恐余之寡陋。尔所见仅髙宗之榻本,识者眇然。子昻秀出会稽之迹,蹈武交徧,往复谆烦,小楷尤臻髙第。故今人间传本独承旨耳。皇代崛起之际,遗材之制,想亦有之。沈氏得之,擅场宣英,而后则絶尽矣。今所覩惟周、晋二邸本,小解昌(缺二字)本,数十年来学者键口不及,岂唯手乎?名卿巨擘,葢有能之而不为者。吾乡好尚若朱性父,殆可与进而偷安自弃,亦可闵也。迩日英儁云烝,青衿亦起,永和容彩,当由嘉靖呉州而还也乎?足下家门传砚,会而通之,良胜,良胜!幸为速鸣铁颖,拙者老矣。邈辞中郎,一揖虎贲,岂非耄耆之一快哉?

懐星堂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巻十四

(明)祝允明 撰

○碑版

蜀前将军闗公庙碑

译您正遭逢大变故,而且家中年少者又少,正应当戒备出行,为什么反而送来这样丰厚的馈赠呢?然而若想推辞,反而更加失礼,只好接受,实在惭愧而感荷。早晚容我当面致谢,不能尽意。又 允明想到您独处寂寞,况且最终还要分别,实在十分怅惘。午后带茶饼到斋舍来,和您略聚片刻,先写信告知。请范簿 和山的岩石也是此地的胜景。明日邀请您一同登临游览,我已经吩咐准备车马随从。特此申请。请连教与诸生 和山的岩石也是此地的胜景。明日邀请您一同前往登高远眺,我已经和诸位高才约好了。不知今天早晨有几个人到堂上来,您曾提及此事吗?如果知道赴约的有几人,幸请告知。第二天早饭后,请您到县署来,和我一同前往。答盛检院(希道) 本来等候您的车驾到来,正要到远处迎接,并准备接受您的教诲,忽然听说您已近在咫尺,便想高兴得飞跃起来。只是被左石之事牵制,又被俗务羁绊而不能成行。世事十件有九件不如意,本来就足以叹息。幻化的世间就是这样,也只好再笑一笑罢了。珍贵的书信和秘藏文集一并赐下,我在夜窗下快速阅读,斜倚着枕头也不停手,到天将亮时才读完。谨拜谢这价值千金的厚赐,必当牢记在心。恐怕您行程迅速,我草草写信答复;区区诚意浩荡,无法尽数表达。另有我的拙作,打算抄录一二篇,请您指正,只是还没有闲暇。上次从潮阳乘归舟回来,又写成一篇拙劣文章,许久没有寄上,今天附带送去,增添一笑。另有粗绉一件,略表饯行之意,冒昧夹在京中家书里;因夜间才写成,明早送上,烦请一并转交,并赐以照察。复惠州邵司训 两位诏使到来,承蒙赐下亲笔信,感激深入心髓。彼此分别已久,如今得到这封信,固然足以慰藉思念仰慕之情,也更加感到惭愧。我的才识拙劣愚钝,常常触犯时忌,只是还想为归隐作打算,却仍有牵累,不能畅快成行。执事疑心我有清雅高远的情思,其实远不如您所期望,实在值得深深叹息。近来曾写信给河源,不觉写得烦琐,这哪里足以称为高明之语呢?只是承领您的深厚爱意罢了。趁着便利匆匆写此答复,又因为军务正当纷繁紧急之时,不能周全谨慎,暂且写这封短札如此,其他方面也可以知道并非有意失礼。向西遥望,惆怅不已;愿您更加厚重地保养德业,为斯文珍重,万万。九日请客 登高和落帽,都被风师雨伯阻拦了。虽然我牙齿有病,不能多饮酒,怎么能郁郁不乐,独自抱膝坐在屋檐下,面对连绵的雨水呢?骆驼蹄已经煮熟,请在中午以前过来。我们一起呼卢饮酒,共同消遣。答毛尚书家讣 敬闻先尚书、国老府君突然弃世,承蒙屈尊送来讣告,我惊痛不已。国家失去元老,士人失去硕德,海内之人都共同悲痛。还想到您是大孝之人,愿您节制哀痛、顺应变故,以完成丧葬大事。容我前往灵前吊唁。允明不再详述。请会试友人小简 诸位君子将董子的经术、贾谊和晁错的时务之学、刘去华的忠直之论,带到龙尾道献给朝廷,即将追随皋陶、武王、夔等贤臣来侍奉天子。我这个鄙陋之人将要在烟萝之中隐居,恐怕不能立即与诸位相见。骏马即将套车出发,难道能没有感情吗?因此定于本月某日邀请诸位光临草堂,举行饯别宴会。愿诸位君子惠然光临。请合志友人小简 我已到了晚年,虽然不能完全谢绝尘世的牵累,但心中所向往的,仍时常寻找古代贤哲与之相对交谈。或者古人在今天也有继承者,几位贤者幸勿遗弃我这个孤陋之人,却又相隔遥远。参辰二星尚且不能自行谋求相会。谨定于本月某日,攀仰凤凰般的光彩,来到草堂。所幸能分得诸位的光辉和恩泽,照亮蒙昧、洗涤尘垢。煮茶、张琴,以恭敬迎接君子,难道能没有感情吗?与休承 某谨致书休承:承蒙您派人送来书札,温厚慰问,实在感激不尽。听说您亲手书写《黄庭》并刻入石中,这将成为后人的依赖。从水和到唐代,作为书法一脉的继承者,师法前人、循其步武,大概各种书体都已具备。如今人们很少见到唐代贤者的小楷,实在不能确定是否已经失传,或者仍有人能够书写。我所见到的唐人临摹三帖,散见于残存作品中,大概还是有的。宋初那些承述者,按理也应如此。四位大家以后似乎就断绝了;听说米芾有《兰亭序》,蔡襄大概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以前未曾听闻,恐怕是自己见闻浅陋。您所见的仅是宋高宗的摹本,识者所见很少。赵子昂的书法秀出于会稽诸迹,承蹈二王武法而交相贯通,往复精勤,小楷尤其达到上乘。因此今天世间流传的本子,独有承旨的作品罢了。皇朝兴起之初,遗留下来的名家法制,想来也应当有。沈氏得到它们,专擅书坛,宣扬英华,后来便全都断绝了。如今所见只有周、晋二王府本,以及小解昌(缺二字)本。几十年来学者对此闭口不谈,难道只是手艺方面如此吗?名卿巨擘,大概有能够做到却不愿意做的。我们家乡所推重的,如朱性父,几乎可以与之共同进取,却反而偷安自弃,也很值得怜悯。近来英俊之士纷纷涌现,读书人也兴起;永和年间的风采,难道将由嘉靖年间的吴州重新恢复吗?足下家中世代传承砚台,能够汇聚会通,实在高妙,实在高妙!幸请赶快振作铁笔锋芒;我已经老了。远远辞别中郎,只向虎贲行一礼,难道不是老年人的一大快事吗?《怀星堂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四 (明)祝允明撰 ○碑版 《蜀前将军关公庙碑》

天下之达德三,曰智、仁、勇。三德相济,则道立而名正矣。若夫成功,其天乎?汉步既蹶,羣杰角逐,英雄择君,斯其时也。关公以为曹奸、孙偏,未足为辅,幸而中山帝枝合,徒于涿,于是奔附。御侮情同昆弟,则其智亦审矣。及答张辽之问,以受刘厚恩,誓死不背,立效而去,终不可留。既而竟行本心,斯得则其仁亦笃矣。若夫雄壮威猛,称万人敌,为世虎臣。当其没七军,降于禁,斩龎德,下羣盗。操议徙避,威震华夏。与夫刺人于万众之中,割臂于谈笑之顷,则其絶勇天授,不假言矣。故知敌忾者,以武勇为骨干,而忠识为断裁,斯不易之势也。然而事或未终,葢天厯攸在,非人所及,亦世事有不幸之期,玄运属难谌之际焉矣。或者病其猎中杀操之圗为疎卤,而失智;白马颜良之殱为伤勇,而失仁。殊不知茍无所报,则其身安得而逺引?许野之劝,可以见其素心,未尝须臾而置操也。二者互鉴,足可相明。其与诸葛公不容汉贼两立之志,皦洞日月,葢一贯而已矣。奚其病欤?公既没,蜀人祀之,其后遍于天下,代有崇广。至宋大观中,追封为武安王,庙号义勇。而道家者流,乃复奉之为神将,崇之曰真君。是又或一道也。苏郡有庙,在子城中,今存淳熙三年公牒石刻,葢市户俞拱等请府判执状以置祠基者也。其前后颠末,纪载兵火伤剥,与时销沈,不可得而详矣。宣徳间,主庙道士张嗣宗与庙傍民何渊等,谒告于太守况公,公驩然出俸金三十两,并谕长洲呉二县共出金数如之,付道士为倡,俾募众鼎建之。道士乃购木立殿三间,汤彦祥氏完其陶甓,以至禆宇翼舍,乡人相与助而完焉。庙成,道士乞诸先大父给事府君为文纪事,而以暌隔未果。今住持张复真以诿允明,因述庙事发公之志,以勒诏通识云尔。言者多称公为王,及汉寿亭侯,王乃没号,侯亦操。所表封虽挟汉命,非公夙懐,公所委质,诚在先主,终于前将军者,蜀臣也。今亦本其心而称焉。

苏州府城隍庙新井碑铭

夫灼蔡稽疑,则混芒之贶答如响;宾旸秩作,则生成之大德以通。故知效出化元功,存幽赞天人协相,乃彰厥灵。慈隠显相因,而受兹玄恵。况天地有自然之利,明祇司卫护之权,可以博济民生,蠲除物厉,引而遂之,亶其宜矣。苏州府城隍之祠,故无井汲,而它神庙墠多设香泉。今住持道士戈源广念,凡肹蠁之地,孚佑维同,而润泽之功,兹焉独旷。岂昭明之不仁,抑灵承之未至也?爰启胜想,庸构永功。谷旦于差良工,遴集相土,于崇廉之下,得美于右陛之侧。乃凿乃穴,其导其浚。源脉既通,飞流懋涌。于是磶其底以乐石,甃其围以细瓽。崇其干以上立愽,其衣以四周渫泥浄尽,寒泉乃冽。上涵干象,下阐坤珍。俪金鉴之朗彻,过玉醴之甘润。其径四尺,厥深五仞。县瓶■〈雝上缶下〉以不羸,运■〈车卖〉轳而收繘。始乎癸丒之秋杪,成于甲寅之春初。尤复构穹亭以羃游尘,树丰碑而纪成绩。邦之蒸庶仰汲攸归,欢悰允谐,颂美莫口。众志既合,琢石宜文。道士爰徇佥忱,来命小子。惟昔圣人之虑世也,设险守国,则列壤之城池以立,利用养民,则六府之水榖惟修井之为事也。轩皇创而良勲肇,伯益治而善泽广。康衢讴而尧仁着,旁穴出而虞圣章。汉吏拜而贡忠,唐臣凿而成镇。以至玄门有温清,随人之圣迹;释域有潜龙,应呪之神验。仙医以之而活人,姙妇以之而祝子。其为灵异,非可枚称。故有家之祀五,而井居其首。自天子达于庶人,其典一也。有若城隍之主,维以民物为心。彼如长壕环匝,粤依阻以防奸细;川条布繄分行而利涉。大氐宣泄廛庐之风气,流通地土之理络。以水为庸,固其职也。今而斯井既就,神功益弘。不变为体,德渊渊而恒在;清通作用,泽浩浩而日新。恵而不损,予之者无穷;益而各足,取之者必得。可以佐饔飱,溉艺植,荐明祀和药物,辅年寿,起疢疫,延威济于有生。表平均而作则者也。玄祉洋洋,沾遐被迩。儒民饮恵,敢忘载述。于是敷序事实,复勒为铭。其词曰:

天一生水,济云蒸,深沟髙垒,民是盛儌神之福。神其听,惟井有作,福乃慿刚中之食。惟冽清甘,津芬苾流,渟泓齐和,万物含元精,与邑不改均安宁,邦民滋沃,咸乐生冲而用之,恒不盈。神功帝力,垂千龄,人士仰沫,刋鸿铭。

镇洋山碑

译天下通行的高尚德行有三种,即智慧、仁爱、勇敢。三种德行彼此配合,道就能确立,名分也就端正了。至于能否成功,大概取决于天意吧!汉室的步伐已经受挫,群雄彼此争逐,英雄选择君主,正是这个时候。关公认为曹操奸诈、孙权偏僻,都不足以辅佐,幸而中山王刘胜之后刘备的宗族相合,于是前往涿地投奔依附。抵御外侮时情同兄弟,那么他的智慧也确实明审了。等到回答张辽询问时,他说自己受到刘备厚恩,发誓至死不背叛;建立功效后便离去,最终也不能留下。后来终于实行了本心,这样看来他的仁爱也深厚了。至于雄壮威猛,被称为万人敌,是世间的虎臣。他曾水淹曹操的七军,迫使于禁投降,斩杀庞德,降服群盗;曹操商议迁都躲避,他的威势震动华夏。又有在万众之中刺杀人的事,以及在谈笑之间割下手臂的事,那么他的绝世勇力确实是上天所授,不必再说了。所以知道抵御敌忾的人,以武勇为骨干,以忠诚和见识作裁断,这就是不可改变的形势。然而事情有时不能完成,大概是天命所在,不是人力所能达到,也是世事有不幸的时候,正逢玄妙的天运处于难以相信之际罢了。有人或许认为他谋划在猎场中刺杀曹操过于粗疏,因而失去了智慧;认为在白马斩颜良损伤了勇德,因而失去了仁爱。却不知道如果不报答刘备,他又怎能远远引身而去呢?许攸在野外的劝说,可以看出关公平素的本心;他从未有片刻把曹操置于心上。把这两件事相互参照,完全可以彼此说明。他与诸葛公不容汉贼两立的志向,光明如日月,大概始终如一罢了,哪里值得责病呢?关公去世后,蜀人祭祀他,后来遍及天下,历代都有增崇扩建。到了宋大观年间,追封为武安王,庙号义勇。道家一流又奉他为神将,尊称为真君。这又是另一种说法。苏州郡有一座关公庙,在子城之中,现存淳熙三年公牒石刻,大概是市民俞拱等向府判呈状,请求设置祠庙基址的。庙宇前后的始末,记载因兵火而损毁剥落,随着时间消亡沉没,已经无法详细了解。宣德年间,主持庙宇的道士张嗣宗与庙旁居民何渊等,向太守况公呈文请示,况公欣然拿出俸金三十两,并命长洲、吴二县各自拿出同样数目的钱,交给道士倡导募资,令其募集众人重建。道士于是购买木材,建立三间殿堂;汤彦祥完成陶砖砌筑,至于偏殿、翼舍,乡人共同资助而完成。庙宇建成后,道士请求先大父给事府君撰文记事,却因相隔未能实现。如今住持张复真把这件事托付给允明,因此叙述庙宇的事情,发扬关公的志意,刻石以通告众人。说起关公的人多称他为王,也称汉寿亭侯;王是死后的谥号,侯则是曹操所封。虽然所表彰的封号借用了汉朝的名义,但并不是关公平素的心愿。关公委身效忠,实在是在先主刘备那里,最终官至前将军,也是蜀汉之臣。如今也依据他的本心这样称呼他。《苏州府城隍庙新井碑铭》用灼龟、蓍草考察疑难之事,混沌幽冥的恩赐便如回声般得到回应;宾日主持祭祀、颁布时令,生成万物的伟大德泽便由此贯通。因此可知,效验出自化育万物的根本功力;幽冥保存、辅助,上天与人共同协助,才能彰显神灵。慈爱与隐微彼此显现相因,因而承受这种玄妙的恩惠。何况天地有自然的利益,神明有主管守护的权力,可以广泛救济民生,除去万物的灾害,引导万物顺利成长,确实是适宜的。苏州府城隍祠旧来没有井供汲取,而其他神庙坛场多设有香泉。如今住持道士戈源广泛思量,认为凡是神灵之地,所受的护佑本应相同,而滋润恩泽的功效在这里却独自缺失,难道是神明不仁,还是神灵降临尚未到来?于是产生宏大的愿想,建立长久的功业。选择吉日召集良工,挑选地点察看地势,在崇廉之下、右阶附近找到佳处。于是开凿成穴,疏导并挖浚。水源脉络一通,泉水便飞流涌出。于是用乐石铺垫井底,用细石砌筑井壁;加高井身,在上面建起井亭,四周把泥土清理洗涤干净,寒泉于是清冽。上面涵容天象,下面显露大地的珍藏;清明胜过金镜,甘润超过玉液。井径四尺,深五仞。悬挂水瓶而不使其损坏,转动辘轳来收取井绳。工程始于癸丑年秋末,完成于甲寅年春初。又建造穹顶亭子来遮蔽游尘,树立丰碑来记载功绩。地方百姓仰赖汲水,欢乐和谐,赞美之声不绝于口。众人的意愿既已合一,便应当刻石作文。道士于是顺从众人的心愿,来命我写作。过去圣人考虑治理天下,设置险要、守卫国家,就修筑各地的城池;为了利用自然、养育百姓,就整治六府水土,而修井正是其中的一项事务。轩辕黄帝创始而功勋开启,伯益治理而恩泽扩大。康衢之歌使尧的仁德彰显,旁穴涌泉使虞舜的圣德显著。汉代官吏拜井而献上忠诚,唐代臣子凿井而成镇护之功。以至于玄门有温泉清泉,是随人而现的圣迹;佛教中有潜龙,是应咒而显的神验。仙医借井水救活人,孕妇借井水祈求得子。它的灵异之处,无法逐一列举。因此有家国祭祀的五种大事,井居首位。从天子到庶人,相关典制都是一样的。像城隍之神,以百姓和万物为心;它如长壕环绕四周,凭借险阻防御奸细;又使河流分布成行,便利通行。大体上,它疏通房舍的气息,流通土地的脉络;以水为职事,本来就是神明的职责。如今这口井已经建成,神明的功德更加弘大。它以不变为本体,深厚的德性长久存在;清洁通达而发挥作用,浩荡的恩泽日益更新。施惠而不损耗,给予它的人无穷无尽;增益而使各方都得到满足,取用它的人必有所获。它可以帮助烹饪饮食,灌溉种植,供奉明祀,调和药物,辅助延年益寿,消除疾病疫疠,延续威灵以救济有生命之物。这是表明公平均平并树立法则的功德。玄妙的福祉洋溢四方,远近都受到沾润。受惠的儒民怎敢忘记记述?于是铺陈叙述事实,又刻成铭文。铭文说:天一生水,济助云气蒸腾;深沟高垒,百姓因此昌盛,都是神明的福佑。神明请听:井一旦建成,福气便凭借中正之食而降临。泉水清冽甘美,津液芬芳流动;水深而澄澈,调和万物,万物都含有元气精华。它与城邑一同长久不变,使四方均享安宁;邦国百姓得到滋润,都乐于生存并取用它,水永远不会枯竭。神明的功德和帝王的力量,流传千年;士人百姓仰承恩泽,刻下宏大的铭文。《镇洋山碑》

弘治十年,苏州府新建太仓州,成,遵诏命也。堪舆肆其枢,烝黎矢其谟。巡抚右副都御史朱公瑄建白之,太守曹公凤主维之,同知万祥等申画之。而陈规考工,凝绩垂逺,咸出于州守李君也。初治廨既立,百具皆作,而相维沿州之东,沧溟环输,揺汩滔溔,万古不休。虽新邦呀然,傲睨踞压,而万井衡夷,无标极之形。于是即廨宇后筑为崇峦,肖象三山,中隆夹亚,坚壤丰积,乐石奇迭,材木蔚章,鸟兽驯习,岌乎摩苍霄,嶷乎跨黄祇,风蟠气回,情惬势到,足以聫络地轴,支控溟渤。州人欢耸,征商归瞩,夷倭附服,艅舶安流,伯若兴寳,鱼龙帖居。乃稽勲名山,谓之镇洋。判州事龚君诏,致命于仆,勒纪其事。夫两仪育物,而川岳奠位,王公设险,则城隍作藩。肇州封山,其来久矣。又况惟洛食而周鼎定,咸阳峙而汉阙依,形相之方,孰可违废?然而不藉贤宰,畴匡圣圗?故龙门砥石,禹成舜功;南交铜柱,援标汉策。厥今沙海渐被扬波,不闻所谓龟筮协从,神鬼授职,因民而利,职竞由人。然非深不足以经逺,非明勿庸以辅幽。有如兹州俶构斯山,罔兴化机,物情未云周审。今则地理顺谧,水土平康,物性充而形势强,阴阳和而陵犯解。易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臣也者,承君之义以致之民者也。则镇洋之创,我后知始,羣公作成,乾坤交宜,人物攸赖,岂不谓裁成辅相者欤?非天下之深明,其孰能与于此?惟李君抱英负杰,直气凛凛,殆乎海其智,而山其仁者也。早由进士简擢御史,绣斧所指,霜宪峻肃,尝道驱豺狼,遂落仗马庙堂,扬明特起兹任。然卧治东壖,弦歌鸡割,非大贤之路。明晨大行,独留巍声,共山无朽,则民之懐矣,永以有托。君名端,字表正,枣阳人。允明既纂瑑勤懿,缀为铭诗。诗曰:绎绎新州,僔僔崇丘,拊宁大流,厚土崔崔,刚珉差差坎、络坤维、三壶委形、日观援明、五岳连衡、阳侯効职、波臣屏息、其究安宅、都台建勲羣公秉钧、凝于州君、六府惟修、人谋鬼谋、以承天休、干清坤夷、苍生熙熙、重译祇祇、股肱其良、庶事其康、献于天王

都帅郭公葬部人陈頥之碑

某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郭公之镇南畿也,崇文下能,有古名将风。部辖之下,茍具寸艺片策,罔弗简升。时有苏兵陈頥,以丹青名,公因引致戏下,时赐延见,俾解执殳之役,肆兴含豪之业。山溪人物,信发而成;草树烟霞,无故而妙。葢頥初法京师杜古狂,谨中亦依范沈氏;而其中情放浪,外状散逸,又稍贤于外犬内豕之辈。是故吾曹亦知取之,而都帅公明贤雅德,遂能以贵下能,含短撝长焉。及公移镇淮阃时,亦征颐从事,尝棨戟临呉,命作绘事,因计期锡以良醴十罂,殽果十席,兼下薪粟如度,戒其徒俾投其日画之空,輙沃以一罂,曰:“不可使颐忧珠桂以挠趣兴,不可使颐受枯渇以违性情。”庚戌之夏,颐复拜公于淮,公留之数月,赏予周赈秾缛有加,然且使人掌而时归之,曰:“颐太疎纵,宜留缩以答其家望也。”已而颐归,则已病矣,淹留又数月,竟死。家贫不克葬,明年辛亥,都帅公复以公程按吴,闻颐之死,尤复闵之,即出俸嚢白金若干两,付卫指挥孙君,使召其家人,用其半以葬颐,仍克日反命以要其成,存其半买槥以待颐母之死,曰:“此颐未死志也,我为全之。”于是其家敬奉严令,卜以其年十一月某日窆于横山修竹坞。既得主事杨君铭颐之墓,且以为僣享仁公之恩,莫颂小人之口,意有伺予犹未脱舌,予旁闻盛事,亦奋欣衷,爰陈大归,用告未识。嗟夫,自忠笃风靡,上下不通,卑列者困役而靡愬,髙地者傲分而弗援,甚者颛阏伎能,肆啖手足,独何心哉!长此凉徳,有如都帅公者,挽拔幽滞,彰录技业,坦荡位势,周孚物情,因公用人,不废无衣之职,熟武嗜文,同符壶歌之雅。器人者明,忘已者大,至于送死明之与大,罔足究之,则既仁矣。至于推爱所天,委到滂溥,则仁又莫止,而劝孝之道,弘矣盛矣。是系公之大节伟畧,岂特一颐之云乎?于乎,吾知挟纩之士,思结草于默默之地者多矣。

崔氏祠堂碑

译弘治十年,苏州府新建太仓州,工程完成,这是遵循诏令而办的。堪舆家安排其枢要,百姓陈述他们的谋划。巡抚右副都御史朱公瑄提出建议,太守曹公凤主持维持,同知万祥等规划办理。而陈述规制、考察工事,使功绩凝聚并流传后世,全都出自州守李君。起初官署建成,各项设施都兴办起来;然而看州城东面,沧海环绕输送,水势摇荡汹涌,万古不停。虽然新建州城高大突兀,傲然俯视四方,但万家井邑平坦,没有标志极限的形势。于是就在官署后面筑成高山,仿照三山形象,中间高起,两侧相夹;土壤坚固丰厚,奇石层叠,树木茂盛,鸟兽驯顺;山势高耸直摩苍天,巍峨横跨大地,风气回旋,情势和顺,足以联络地轴,支撑控制海域。州人欢欣振奋,往来的商人都回头注视,夷人倭人归附服从,船只在水面安稳航行,水族安居。于是考察名山的功勋,把它称为镇洋山。判州事龚君诏命我,刻石记载这件事。天地阴阳孕育万物,山川岳渎安定位置;王公设置险要,于是城池成为屏藩。开创州治、封护山川,由来已久。何况洛水出食、周鼎因而确定,咸阳高峙、汉阙因而有所依凭;形势地貌的方位,谁能够违背废弃呢?然而如果不依靠贤能的宰辅,谁来匡正圣人的谋划?所以龙门立砥石,是大禹成就舜的功业;南方交阯立铜柱,是援助并标志汉朝的谋略。如今沙海渐渐受到扬波影响,却没有听说所谓龟卜筮占都同意、神鬼授予职权;顺应百姓而取得利益,终究取决于人的作为。然而没有深厚的根基,就不足以经营长远;没有明智的判断,也不能用来辅助幽微之事。像如今太仓州开始建造这座山,如果没有兴发教化的机理,事物的情状还不能说周详审慎。如今地理顺畅安宁,水土平和康健,物产充足而形势强盛,阴阳调和而侵犯消解。《易经》说:‘后世君主应当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以左右百姓。’臣子,就是承受君主的义理并把它施行于百姓的人。那么镇洋山的创建,是我主上首先知道并开始的,群公共同完成的,使乾坤交相适宜,人物都得到依赖,难道不可以说是裁成辅相吗?如果不是天下最深明事理的人,谁能参与完成这种事业呢?李君怀抱英才、负有杰出气概,正气凛然,几乎可以说其智慧如海、仁德如山。早年由进士简选提升为御史,绣衣斧钺所指之处,霜宪严峻肃穆;曾经以驱除豺狼为职,后来却落入仗马庙堂之中,如今因扬明而特别起用担任此职。然而安卧治理东部边地,以弦歌教化百姓、以鸡毛小事治理地方,并不是大贤应走的道路。明日清晨即将大规模出行,唯独留下崇高声名,与山一样长存不朽,那么百姓就会永远怀念您,也永远有所依托。您名端,字表正,是枣阳人。祝允明已经编撰了《瑑勤懿》,又缀成铭文和诗篇。诗说:新州绵延,崇山高耸;大水安定,厚土巍峨;刚硬的美石参差交错,环绕大地;三座仙山呈现形势,日观峰接引光明;五岳相连,山势横亘;阳侯尽职,水神屏息;最终使居处安定。都台建立功勋,群公执掌权柄,凝聚于州君;六府各得修治,人谋与鬼谋相合,以承受上天的福佑;乾道清明,坤道平夷,百姓和乐;远方重译来朝,恭敬而谨慎;辅佐大臣贤良,诸事安康,共同献给天王。都帅郭公安葬部属陈颐之碑 某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郭公镇守南畿时,崇尚文治而能任用下属,颇有古代名将的风范。在他统辖之下,只要有人具备一点才能、提出一条策略,没有不被选拔升用的。当时有苏州士兵陈颐,以绘画闻名,郭公便把他招到麾下,时常召见,让他解除执殳服役的劳苦,尽情从事挥毫作画的事业。山川溪流和人物,真情流露便自然成画;草木树影、烟霞景色,也无缘无故地显得奇妙。陈颐起初学习京师杜古狂的画法,谨慎处又仿效范、沈两家;但他的内心放达,外在神态疏散飘逸,又稍胜于那些外表像犬、内心如猪的人。因此我们也知道应当取用他;而都帅郭公贤明雅正,终于能够以尊贵身份礼贤下士,包容他的短处而发挥他的长处。后来郭公调镇淮地时,也征召陈颐随行办事。一次他持棨戟来到吴地,命陈颐作画,于是约定日期,赐给他美酒十罂、肴果十席,并按数发给柴薪粮食;又告诫随从,让他们在陈颐当天作画的空隙,便打开一罂酒给他饮用,说:‘不能让陈颐担忧珠玉和桂薪的昂贵而败坏兴致,也不能让他因干渴而违背性情。’庚戌年夏天,陈颐又到淮地拜见郭公,郭公留他住了几个月,赏赐周全,救济丰厚,比以往更加优厚;但又让人掌管这些赏赐,按时送还给他,说:‘陈颐太过疏放,应当暂时收敛一些,以回应他家人的期望。’ 后来陈颐回家时,已经病了。他滞留数月,最终去世。家贫无力安葬,第二年辛亥,都帅郭公又奉公出巡吴地,听说陈颐去世,尤其怜悯他,立即从俸禄囊中拿出若干两白银,交给卫指挥孙君,让他召集陈颐的家人,用其中一半安葬陈颐,并限定日期让孙君回来复命,以确保事情办成;留下另一半购买棺材,等待陈颐母亲去世时使用,说:‘这是陈颐未死时的遗愿,我要替他完成。’于是陈家恭敬地遵奉严令,选择在这一年十一月某日,将陈颐安葬在横山修竹坞。后来又请主事杨君为陈颐墓作铭,并认为不能让仁厚的郭公所施的恩德埋没在无名小人的口中,料想有人还在等着我脱口称颂。我从旁听闻这件盛事,也由衷欣喜,于是陈述事情的大概,告诉不知此事的人。唉!自从忠厚之风流行以来,上下之间却不相通:地位卑下的人困于劳役而无处申诉,身居高位的人傲慢自守而不肯援助;更严重的,竟然压制、扼杀人的才能,肆意残害手足,这究竟是什么心肠!若长期如此而德行凉薄,像都帅郭公这样的人,能够拔擢沉沦者,彰明并记录技艺功业,坦荡地安排其地位,周全体察人情;因公事而任用人才,不废弃无衣者的职分;既精于武事又喜好文雅,同样符合击壶作歌的高雅风尚。能够识别人材,是明智;能够忘却自己,是伟大。至于为人送终,明智和伟大都不足以穷尽其意义,这就已经是仁了。至于把这种爱心推及人的先辈,使恩泽广大周遍,那么仁爱就更没有止境了,而劝人孝顺的道理,也广大而盛大。这样的事关乎郭公的大节和伟略,难道只是一个陈颐而已吗?啊!我知道那些得到温暖衣被的人,在默默无闻之地想要结草报恩的,一定很多。崔氏祠堂碑

祝允明曰:嗟乎!先王之道湮毁,典制迁革,人得用其私志与力也。以尽身理,以立家,则以补国。教法象不能严,仪度不能周,规模不能完。君子取焉,故礼不同也。同意也,故意本同乎?出则物不同,犹之可于弃之也。故礼从宜。三代之宗庙也,自天子达于官师,多寡而已矣。后世臣庶易之以祠堂。简也,简者时也。君子以为庙礼也亡之,非礼也。简非礼而礼意也,不愈于弃者乎哉?故礼时为大。吴江洚溪崔氏祠堂,始作于处士文文之先,有某官龄,后有太学生澄,皆得不祭于寝。文是以有作。嗟夫!以礼则不可私复,以令则不着,以寝则陋。故宁曰以简。以简者,人犹有不为者,此则君子之所不忍,而崔氏之不可不取者也。若夫报本反始,追逺尊祖,开业承家之基,惟兹之存,则不迁于简矣。文必知之,文之后人,惟讲此而已矣。

无锡华氏浚二泾碑铭

忠爱利物之谓仁,公诚尽已之谓义。仁功有愽狭,义举有小大。仁义无广狭、小大也。古之人谓君子之道四,而一曰恵不朽者三,而一曰功。自井田法泯,沟洫亡制,然而土非水罔作乂,水之所在,官私错淆,兼并侵独,富贫偏乏,而争纷起,田用失利,农亦生惰。长民者非良,不为之加意,况齐民乎?然而不以人废天行,吾义以达吾仁,不计功干誉,而君子之道兴,功不朽焉。惟贤者能之。江南田多患水,其熯壤不得水,患亦与过水一。茍非已产,视槁荒恬然,安知天不亡?仁义有华氏焉。华雄,无锡久矣。乃嘉靖癸未、甲申,四方凶,江南最甚。无锡四郊,一望赤烈,焦沟燥壑,不辨畎亩。监司郡县下令劝分,华之彦从龙时,以胄监生居内忧,其心自亲亲而不能遏于仁民,然而在观志之辰,罔外其用。时其严父太学君时祯,用令兴发,以应最诸巨室,先殆千金焉。邑博士江君董其事,言于大夫陈君。君曰:“令吾邑君子皆太学也,吾邑小人其独不知旱瘨乎?”太学寻谒选去,从龙治母夫人冢,负土往来,见二涸川焉。邻家者曰:“景云乡之庙桥泾。”邻冢者曰:“扬名乡之九里泾。”相去三里,其广三丈,延共三百余丈。从龙曰:“浚以灌,可以补天阙还地功,人独分彼我,归天地于有憾。吾能为之,而弗可専也。”即飞书启太学:“乡有水可利儿,力能兴之,请大人命。”太学答可,从龙亟举事,佣者受其直,督者効其工,阅月而竣,费白金百有二十两。始于仲冬辛酉,毕季冬之辛夘。于是水发田治,仅救数千顷,乡老交颂,请从龙记于石。从龙曰:“非吾志。”众乃来致于余。夫仁义者,天地以之而育物,圣贤用之以养民,细人以利害或戕之,唯贤者存焉。天地圣人或有不及,贤者得推其所存以补之。浚川之事,其类也。从龙非贤者与?昔我乡先正范文正公寔有此仁义,而其志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其在郡,忧吴中水利,以札上时宰。今从龙亦方宅亲恤,而念民荒,不得以言达达者,而以身作功。是庸讵以所及小大,计其心,即文正之心也。循其地,究其力,而仁义充其分矣。假令其分力可四海,是从龙之仁义及四海。从龙方来,地分未可滨涘,如范公后来勲业,有不可同乎哉!余既记其事,括其大旨,为铭曰:

天利仁义,地利水泉。农浚浚地,士浚浚天。天达地义,而士乃贤。二泾涓涓,四海沛然。鉴于川,铭于川。从龙,贤哉!

淮晋氏先徳碑铭

译祝允明说:唉!先王的道统已经湮没毁坏,典章制度也发生迁变,人们得以运用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用来修养自身、建立家庭,进而补益国家;但教化的法象不能严整,礼仪法度不能周备,规制规模不能完整。君子仍然取其中可取之处,所以礼制各有不同。既然本意相同,那么本意本来都相同吗?从外在表现看,事物各不相同,尚且可以采用或舍弃。因此礼制要随时制宜。三代的宗庙,从天子直到官员和士人,不过是规模大小有所不同罢了。后世臣民用祠堂代替宗庙。这样做简略,简略正是时代所需。君子认为这是庙礼已经亡失,不合礼制吗?简略虽非完整的礼制,却保有礼的本意,难道不比完全舍弃礼制好吗?所以,礼随时代而变才是最重要的。吴江洚溪崔氏祠堂,起初由处士文文的先祖创建;先祖曾任某官,后来又有太学生崔澄,他们都没有能够在寝堂祭祀祖先。文因此修建了这座祠堂。唉!按礼制来说,不能私自恢复;按法令来说,又没有明文规定;若在寝堂祭祀,则显得简陋。因此宁可说这是采用简略的礼制。采用简略的礼制,有些人仍然不肯实行;但这正是君子所不忍心舍弃、也是崔氏不可不取法的地方。至于报答根本、追念祖先、尊崇先祖,开创事业并承继家业的根基,只要这些意义还存在,就不会因为形式简略而改变。文一定明白这些道理,文的后人也只需讲求并奉行这些罢了。无锡华氏浚二泾碑铭 忠于仁爱、使万物获利叫作仁;公正诚实、尽自己的职责叫作义。仁的功效有广有狭,义的举措有小有大;但仁义本身没有广狭、小大之分。古人说君子之道有四项,其中一项是惠泽后世而不朽;又说三种不朽之中有一项是功业。自从井田法废弛,沟洫失去制度,然而土地若没有水仍然不能治理;水所到之处,官田私田混杂,兼并侵夺和独占不断,富者、贫者各有偏缺,争端纷纷而起,田地失去功效,农民也因此产生懒惰。治理百姓的人若不是贤良,尚且不肯用心,何况普通百姓呢?但不能因为人的作为而废弃天道运行;我以义来通达我的仁,不计较功劳和名誉,于是君子之道得以兴盛,功业也能够不朽。只有贤者才能做到。江南田地多遭水患,那些干燥的土地得不到水,所受的祸患也和水太多一样。如果不是自己的产业,看到土地枯槁荒芜便安然无动于衷,哪里知道天道不会使它灭亡呢?仁义在华氏家族出现了。华雄居住在无锡已经很久了。嘉靖癸未、甲申年间,四方发生灾荒,江南最为严重。无锡四郊一望尽是赤地,干涸的沟渠和燥裂的深谷,连田界都分辨不出。监司和郡县下令劝导富户分财赈济,华彦从龙当时以国子监生身份服母丧,他心中自然亲爱亲族,却不能抑制救济百姓的仁心;到了察看灾情之时,也没有把自己的力量置之局外。当时他的严父太学君华时祯,依照命令筹集财物,响应各大富室,首先几乎拿出千金。县学博士江君主持此事,把情况告诉大夫陈君。陈君说:‘假如我们县的君子都像太学君这样,那么我们县的平民难道偏偏不知道旱灾吗?’太学君不久赴选离去,从龙治理母亲的坟墓,背土来往,发现有两条干涸的河道。邻居说:‘这是景云乡的庙桥泾。’邻墓的人说:‘这是扬名乡的九里泾。’两条河相距三里,宽三丈,延伸共三百多丈。从龙说:‘把它们疏浚后用来灌溉,可以弥补上天的不足,恢复大地的功效;人们却只把它们分作彼此,把天地的功德归于有缺憾。以我的力量可以做这件事,但不能由我独自专办。’于是他写信飞速告知太学君:‘乡里有可资利用的水道,孩儿有力量把它兴修起来,请大人下令。’太学君答应了。从龙立即动工,雇工得到工钱,督工者尽力办事,一个月便完工,花费白银一百二十两。工程始于仲冬辛酉日,完成于季冬辛卯日。于是水流入田,农田得到治理,仅仅就救活了数千顷土地。乡中老人交口称颂,请从龙把此事记在石碑上。从龙说:‘这不是我的本意。’众人于是来请我作记。仁义,是天地凭借它来养育万物、圣贤凭借它来养育百姓的东西;小人有时因利害而损害它,只有贤者能够保存它。即使天地、圣人也有做不到的地方,贤者也能推展自己所保存的仁义来加以补救。疏浚河道这件事,就是这种情况。从龙难道不是贤者吗?从前我乡的先贤范文正公确实有这样的仁义,他曾说:‘把天下人的忧患放在自己忧患之前’,当他在郡中时,忧虑吴中的水利,便写奏札上报当时的宰相。如今从龙也正安置亲人、抚恤亲族,同时想到百姓的荒歉;不能用言语向有权势者表达,便亲自行动来建立功业。难道能因为事情大小不同,就衡量他的心吗?他的心就是范文正公的心。顺着他的处境,考察他的力量,他的仁义已经充分尽到自己的本分。假如他的力量足以遍及四海,那么从龙的仁义就能惠及四海。从龙正值初起之时,土地和职分尚未达到边际;将来像范公后来建立功业那样,难道就没有可能与范公相同吗?我已经记述了这件事,概括其大意,作铭说:上天的利益在于仁义,大地的利益在于水泉。农夫疏浚大地,士人疏浚上天。天道通达、地道正义,于是士人才成为贤者。两条河水细细流淌,四海便水势充沛。以这条河为鉴,把铭文刻在这条河旁。从龙,真是贤者啊!淮晋氏先德碑铭

维正徳七年,南京太学生淮阴晋书,将以冬十一月塟其考散官府君于郡东七里塘赵家原之先墓,既有铭表,又惟其三世幽徳锺绍,而墓稍有离合,倩余叙述之,并着厥徳行,阅歴大槩,以碑于茔前,用语来者为纪之曰:周武王子叔虞封唐,更号为晋,其后子孙遂以晋氏。吾苏之昆山有族焉,曰福一,髙皇帝时入赤籍于大河,是为淮族之始。福一妃徐氏,生处士杰,字世杰,宣徳中从王事于役西海,死之,子孙以木主招魂而塟,即今墓之始穴也。其行歴未悉,大帅素位而行,夷险不茍,变者尝自号素庵,亦可以占志也。其配张氏,罹荼割,秉操不贰,既没祔君之宫。生处士文字廷善,性孝,痛父卒三不吊,而非其辠,纔十龄,哭不辍声,闻人道“西洋”二语,便恸絶,家人絶口焉。稍长,每西向长号曰:“海乎天乎,曷仇吾父!”闻者尽酸鼻。事母张极甘适,若非孤贫者,执行恭慎信而有恒。妃徐氏,协徳嫓行,以勤腴其家,殁祔塟墓次。生三子,曰瓛、琛、琰。瓛字宗器,其行先孝敬,修已与人有理,道制事必以义以时,例授七品散官,而情度萧逺,别自称江湖散客,五十九而卒,与配詹氏俱从塟,生子策蚤死,亦附旁穴。琛字宗玉,即书父也,其为人亦惟彛伦之攸笃,母属纩适不在舍,奔返哭死复苏至三四,丧祭诚悫,宜于兄弟,饬于言动,口不酒,体不绮,检身若将坠诸渊,生产作业常劬瘁于逺外,亦以例援散官,惟大行式重于乡,殆所谓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者也。生正统丁夘,卒今岁年六十六。妃李继蒋,有二子,长即书,次曰语。琰字宗秀,大河卫千户,卒葬他地。夫人所愿乎其身者,以配命求福,愿其先以善余庆,后以继述。然而元钧鼓运,理附气丽,或完或亏,积而求之,徐而答之,大应于终,获不负耕也已。晋氏之世没,宁存光尚其达于永久,用为勒铭,俾登祭封。扫之余,歌以永思,垂作恒劝,其无不可者,辞曰:

晋出唐叔,惟武之穆,遐哉孙子,以国氏族,有条东南,自昆而淮,福一胥宇,基肇于来,素庵是述,民义斯力,王事靡盬,君子于役,悠悠苍天,西溟乃宅,胡懋三徳,而罹六极,廷善克绍,克绍克孝,惟恫降割,旻昊不吊,创巨痛深,没齿之悼,孰为精卫,俾渤恒燠,居恭执敬,忠信慥慥,前衡参倚,有瞩恒瞭,乃及宗器,袭休济美,惟敬胜怠,以义制事,伐檀坎坎,萧闲江海,散官渊渊,惇于有伦,毁几灭性,宜其季昆,法刑闺门,人靡间言,绮弗被体,醴莫濡唇,师殷作俭,法夏为勤,三叶四夫,萃宫一丘,文孙太学,诚孝油油,载命于朝,貤宠孰侜,刻诗牲石,永祀斯留,庶几锡类,式共芳猷。

监察御史前长洲令俞君遗爱之碑。

译正德七年,南京太学生淮阴人晋书,将在冬十一月把他的父亲散官府君安葬于郡城东七里塘赵家原的祖坟。已有铭表,但又想到晋氏三代先人的隐德相继积聚,而墓地略有离散合葬之处,便请我叙述此事,并记载他们的德行和经历大略,立碑于墓前,写下来让后人知晓:周武王的儿子叔虞受封于唐,后来改号为晋,他的子孙于是以晋为氏。我们苏州的昆山有一支族人,名叫福一,明太祖时入赤籍于大河,这是淮氏一族的开始。福一的妻子徐氏生处士杰,字世杰。宣德年间,他从事王事,服役于西海,死在那里;子孙用木主招魂而葬,这就是今天墓穴的起始。他的行迹经历已经不全知道了,但他以大帅身份安分守己,不论平险都不苟且;后来曾自号素庵,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志向。他的妻子张氏遭受苦难,始终坚守操守不变,死后附葬在丈夫墓中。生处士文字廷善,性情孝顺;父亲去世后三年没有接受吊唁,并不是他的罪过。他当时才十岁,哭声不断;听到别人说‘西洋’两个字,便悲痛昏厥,家人从此不在他面前提起。他稍长以后,每每面向西方长声号哭说:‘大海啊,上天啊,为什么不替我父亲报仇?’ 听到的人无不酸楚落泪。他侍奉母亲张氏,尽力使她甘美舒适,仿佛自己不是孤儿贫民;行事恭敬谨慎、诚实守信而有恒。妻子徐氏,德行相称,协助他勤劳经营家庭;死后附葬在墓旁。生有三个儿子,名叫瓛、琛、琰。瓛字宗器,行事首先重视孝敬,修养自身、待人接物都合乎义理;处理事情必定依照道义和时宜。他按例授为七品散官,但性情萧疏高远,另自称江湖散客,五十九岁去世,与妻子詹氏一同附葬;生子策早死,也附葬在旁穴。琛字宗玉,就是晋书的父亲。他为人也只专心于敦厚履行人伦。母亲病危时他恰好不在家,奔回后哭泣至死而复苏,反复三四次;服丧和祭祀都诚恳,兄弟之间亲爱,对言语举止严加约束,不饮酒,身体不穿华丽衣服,检束自身像将要坠入深渊一样谨慎;生产和劳作常年在远方辛苦奔波,也按例援授散官。他的盛大德行在乡里尤其受到尊重,大概就是所谓别人无从在父母兄弟面前说他坏话的人。他生于正统丁卯年,卒于今年,享年六十六岁。妻子李氏,是继配蒋氏所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晋书,次子名语。琰字宗秀,任大河卫千户,死后葬在别处。人对于自身所希望的,是以婚配合乎天命而求得福分;又希望先人以善行留下余庆,后人能够继承发扬。然而天地的气数运行,有盛有衰,道理也没有永远安泰;祸福相依、往复变化,并不拘泥于常规。只要明君贤臣、孝子慈父的天命凝聚并显发,即使隔着世代也不会坠失。何必计较屈伸存亡之间的差别,何必在意日月运行、山谷变迁的改变?我恭敬地摘取要旨,列在石碑上,托付给不可磨灭之物,愿徐氏子孙永远以此为法而守持,不忘王朝恩泽和先人的功烈;又借此广泛劝勉世人遵守人伦纲常。晋氏出自唐叔,是周武王的同宗;年代久远啊,子孙以国名作为姓氏。族脉有条理地延续于东南,从昆山发展到淮地。福一共同安居,基业由此开始;素庵继承先志,以民义为自己的力量。王事没有止息,君子服役在外;苍天悠悠,西海便成了他的葬身之地。为什么要使三种德行受到赞美,却又遭受六种极端灾难?廷善能够继承先志,能够继承先志而且孝顺;只是悲痛降临,苍天不加怜悯,使创伤巨大、痛苦深重,终身都在哀悼。谁能成为精卫,使渤海永远温暖?居处恭敬,持身严肃;忠诚信实,笃厚不欺。先有衡、参两星相依为用,目光始终明亮;后来轮到宗器,承袭美德,继续光大先业。只以敬慎战胜怠惰,以义理处理事务;伐檀之声坎坎作响,散官气度深沉;敦厚而合乎人伦。服丧几乎伤害生命,对兄弟亲族恰当有礼,以闺门作为法度,家中没有人说他的坏话;华丽衣服不穿在身上,美酒不沾嘴唇。以师尹为榜样而俭朴,以夏禹为法而勤劳。三代先人、四位丈夫,聚葬于一座坟茔;文孙成为太学生,诚心孝顺而深厚。奉朝廷之命,获得推恩宠赐,谁能欺罔?把诗刻在牲石上,永远留作祭祀之物;但愿由此推恩及类,使美好的德行长久流传。监察御史、前长洲县令俞君遗爱碑

成天下之务者,才;才达而勲树,得天下之心者,徳;徳浃而爱留。铭伐太常,不能免春闺枯骨之梦,敛益家帑,适以膺圣门呜鼓之攻。语曰:「有耻且格,贵以徳也。」诗曰:「召伯所茇,重去思也。」故室无织蒲,则鞭蒲威于鈇钺;政无苛虎,则郊虎弭于河渡。甚哉,天下之势!才不当事,必偾;而克之者,犹矢释筈,栉解发,决防而翼风也。爱不自中,则熄;而获久者,犹鼓之答桴,风之抑草而扬水。燕子之懐,而荆母之喻也。尽二道者,今兹俞君遗爱之谓乎?君浙人也,其字汝成。英锺河岳,庆始公侯,身兼美于四科,品当第乎千俊。乃以正徳辛未进士来筮宰我长洲。百辟之难者,郡邑而令其尤也;百郡之雄者,吾苏而长洲其首县也。然且罹多事之辰,因不秋之岁,士仅持身而乏用,则官事斁矣;或饶吏干而寡守,则烝人痡矣。惟君以清徳厉已,而英畧理人。轩镜胸悬,举之则万形齐烛;禹鼎韫椟,奠之则千奸莫逃。廉金返于四知,剧务敏于一吷。刚正以肃上下,蓬众而必从;麻温恭以接士儒,鹤鸣而和在子。初民之最患者,赋役不平及羡余之贿也。君岁籍均徭,赀力足给,其外无嬴留焉。里长供正之外,日持财以应无名不时之需,谓之买当费,至不訾。君力省之,有礼义所不可已者,稍令应之,视昔减裁,亦不訾焉。私居服御,百用单薄,食不兼味,泊然寒素。宾客留欵三年,未尝割鸡于时。上官与君异操,科需雨下,君一切倚阁不顾。上者愠甚,而末如之何也?僚属处聚,庄以莅之,莫不严惮。至于胥徒卒皂,不容一迹闯于燕居。及乎儒业子弟,庠生雍士接教以礼,文化懋兴。县之田赋浩阔,侔越藩郡,征敛称艰。君谧然为之,不苛而夙办。讼牒穰沓,讼繋丛积,君每事当前,一讯立决,片言折狱,恢有余地。圄犴虚寂,殆几刑措。于是士庶交懐,朝野腾誉。既而忽以忧去,羣黎妇稚叹。惋蔀室相与聚金以献赙。亡旌慈君颔而郄之,众不敢强。持返殆将千金焉。嗟夫!天下之安危在民,民之安危在后,后之安危在守令得失。上未始不仰重乎下,下者每自失之。其故何哉?葢亦乏其本矣。且士之建业,有临事而办者乎?吾未见也。其必蓄之素矣。民之思往,有儌幸而获之者乎?吾未见也。其必由诸中矣。栾布往而社作,狄公去而祠兴。阳山以韩姓,字子魏人,为稚珪肖像,是可假也,孰不可假?噫嘻!凡人之情,寤寐不足,乃及咏歌。齿牙有穷,爰谋金石。繇斯以后,贤者继之。民则思曰:「昔我俞侯,葢同道矣。」其或不然,民则思曰:「失我俞君,今安得矣?」是民无触而弗思,思无时而有渝也。丰碑穷碣,载瞻载慕。匪实称名,孰能享此?为斯愿者,四民攸同。今之所举者,太学生若干人:曰华庆良,庆玄何,子忠某某。

吴县令邝君遗爱碑

译能够成就天下事务的是才干;才干施展而建立功勋,能够获得天下人心的是德行;德行遍及众人,爱戴便会长留。铭刻功劳于太常,不能避免春闺中枯骨入梦;收取更多家财,反而正好遭受圣门击鼓控告。古语说:‘有所羞耻而且能够自我约束,贵在有德。’《诗经》说:‘召伯曾在树下休息’,是说人们重视他离去后的思念。所以,家中若没有织蒲,便会把蒲鞭当作斧钺那样施威;政令若没有苛虐,郊外的猛虎也会在渡河处止步。天下形势实在严峻啊!才干若不能用于政事,必然失败;而能够成就事业的人,犹如箭已脱离弓弦、头发已经梳解、水坝决口而风助其势一样顺利。爱心若不是发自内心,就会熄灭;而能够长久留存的,犹如鼓槌击鼓得到回响、风压低草木并扬起水波一样。像燕子怀恋旧巢、荆母借荆州故事作比喻那样。把这两种德行都具备的,今天大概就是俞君所留下的恩爱吧?俞君是浙江人,字汝成。他承受山河英灵,家世始于公侯;自身兼有四科的美德,品行应当列入天下俊杰之中。正德辛未年以进士身份来任长洲县令。百官中最难任的是郡县长官,而各郡中最重要的属苏州,苏州各县又以长洲为首。何况当时正逢事务繁多、年成不好,士人只能自守而缺乏作为,官事便会败坏;有的官吏虽有办事才能却缺少操守,百姓便会受苦。只有俞君以清正的德行磨炼自己,以杰出的谋略治理百姓。他胸中悬着轩镜,一经举起便能照见万物;又像禹鼎藏在匣中,一旦置于堂上,千般奸邪都无法逃脱。收受的金钱退还给人,表明廉洁为四知所鉴;繁重事务处理敏捷,快如一声轻响。他以刚正肃整上下,众人虽多也都服从;又以温和恭敬接待士人儒者,正如鹤鸣一声,众鸟便和鸣。百姓最初最忧虑的,是赋役不均和征收羡余的贿赂。俞君每年登记并均平徭役,百姓财力足以供给,除此之外不许有多余留存。里长在供应正额之外,每天还要拿钱应付没有名目的临时需要,称作‘买当费’,数额大得不可估量。俞君尽力削减它;其中礼义上不能废止的,才稍许让人承担,比过去减省裁削,也已大为不同。他私居时的衣服器用和各种日常用品都很简朴,饮食不兼多味,淡泊如寒士。宾客留居三年,他从未在当时杀鸡款待。上级官员与俞君操守不同,科派征需像雨点一样落下,俞君一概搁置不顾。上级十分恼怒,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属吏聚会时,他以庄重态度临视,人人无不敬畏;至于胥役、徒隶、卒吏和皂隶,不容许有一人擅自闯入他的内居。至于儒业子弟、学校生员和谦和士人,他都以礼接待教导,文教因此大为兴盛。县里的田赋数额浩大,足与越地藩郡相等,征收十分艰难;俞君安静从容地办理,不苛刻却能及早办妥。诉讼文书纷纷堆积,拘押的案件也成群积累。俞君每当案件来到面前,一经审问便立即裁决,几句话就能断明狱讼,而且宽大有余地。监狱空虚寂静,几乎到了刑罚可以停止的程度。于是士人百姓共同怀念他,朝野之间都传扬他的声誉。后来他忽然因母丧离职,百姓、妇女和儿童无不叹息惋惜,贫困人家也相互聚集钱财来进献丧赙。俞君只点头而拒绝,众人不敢强迫,带回的钱将近千金。唉!天下的安危在于百姓,百姓的安危在于后代,后代的安危又在于守令任用的得失。上位者未尝不仰赖下位者,但下位者常常自己失去这份责任。原因是什么?大概是缺少根本。况且士人建立功业,有临事才仓促办理的吗?我没有见过;必定是平日已经积蓄。百姓思念离任官员,有靠偶然侥幸而获得的吗?我没有见过;必定是发自内心。栾布离去后,百姓为他建社;狄公离任后,百姓为他建祠。阳山因韩愈而得名,韩愈字子厚,魏人曾为他和稚珪画像;既然这些可以借作先例,还有什么不可以借作先例的呢?唉!人的感情,睡梦中都觉得怀念不足,于是发展为歌咏;口舌有尽,便谋求把它刻在金石上。从今以后,贤者会继续这样做。百姓会想:‘从前我们的俞侯,大概也是同一道德的人。’即使不是这样,百姓也会想:‘失去了我们的俞君,如今到哪里才能再得到这样的人呢?’ 这样,百姓没有一个不触景而思念他,思念也没有一刻会改变。面对高大的碑、残缺的碣,既瞻仰又爱慕。如果不是名实相符,谁能享有这样的纪念呢?发此愿望的,是士、农、工、商四民共同的心意。如今参与倡议的,是若干名太学生:华庆良、庆玄何、子忠某某。吴县令邝君遗爱碑

日月容光,天无吝照,而局于躔者有限;江河润物,人皆仰沫,而蒙其福者不忘。安上治民,实存良牧。至于安之深而三绩必陟,治之久而百里难淹。于是恩以陟而始周,泽由去而愈觉。上之志,下之思,皆天也。今夫地望莫重于江南,臣工莫艰于令长。故曰:鞭蒲者罢,投巫者酷。推而究之,在在束湿也。况呉之为聚也,巍岩巨浸,财赋区薮,士豪商雄,月旦纷午。异时为之者,惟跋■〈士冖田疋,上中中下〉之患。弘治癸丒,天子策士于廷,得任丘邝君璠。明年吏部以吴县缺令,闻天子曰:「邝某可。」君来曰:「是惟国家扶冯,又特雄紧。非坚其操立而宏其范模者,不可。」我知为之者矣。葢君天授英絶,才力豪挺,明有以洞阃奥,知有以斡枢钤,勇有以辟强御,果有以树事功。筹焉而无弗获,拟焉而无弗中,兴焉而无弗成。簋簠修洁,其持躬也廉;废食忘寝,其程力也勤;裒多益寡,其科赋也平均;畨时使其力役也凖。左吐右握,其礼才也笃;予明夺公,其听讼也神。饬礼举义,不可具指。始学宫多阙观,乃引辟正门,购拓隅隧,移廨植表,昉造射圃于邑治,则载新门舍祠表,尤详于囹圄之间。严慎周完,囚免非命。逺近杠梁鼎立,仍葺者以数十计。而西成渡水最巨,疏川涤潴,不一而归。泾之复最便。他如洞庭诸山耗税之永蠲者,岁六千三百有竒。凡制使来协有司,集众思以事事者,往往君之禆效为多。仕优退食,又刻楼氏耕织,益以治生日用,曰《便民圗纂》与《吴越春秋》《呉中金石》诸编,流布甚多。或研精吟事,意致深切,辞华渊雅,延邹召枚,赓载连牍。于是桑稼条登,弦歌响腾,人民育而鱼鳖若,奸盗息而鼠雀稀。八年于兹,六事交乂。今岁壬戌,朝于京师,天子曰:「邑固壮,不足以覊吾良。惟徽乏贰佐,守女其往哉。」君乃拜命以行。君既往,邑之僚属士庶怀恋不已。判簿喻。君秉姜,君亮幕史苏君信吏李镗,吴孝粮塘里老王缙,徐英,沈进,陈震等千二百人,思纪遗爱,树之风声。佥议既谐,委笔于仆。凡君先后建置邦之尊达,如少宰呉公,王公,以及其它纪勒丰赫,悬诸不刋矣。惟古之论政,孔子曰:“获乎上有道。”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圣人亦若是耳。异乎今之谈者,或一道焉,突梯脂韦,模棱三尺以从。彼曰:“所以获上也。”虐茕畏髙,自欺于一朝之革面,曰:“吾民已归矣。”其然岂然?吾未敢信。葢所谓获与归者,振古难之,而今倍焉。古难独以已,今难兼以人。已可力,人不可力,是以曰倍。然君子亦曰:“已而已矣。”奚人之问?矧所谓已者,天之理也。天之所定,孰得而迁之?是故圣人法天命运,天机于此拔擢而崇进之,其来未可以涘。而因以知君之得于上下者,由其合于圣言,所以久而征,去而思。其效不于他,而于此,故曰天也,非人也。嘻其懋哉!于乎!翦石镵金,永口于碑。众有诚思,我无伪词。

怀星堂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巻十五

(明)祝允明 撰

○传志

先妣陈氏夫人墓志

嘉靖三年岁甲申春,先母陈夫人病蓐,食至夏六月十一日甲辰酉时没。不肖孤允明以其年冬十一月三十日庚寅塟于横山丹霞坞先茔之右。谨用后世墓志法例,次第夫人生卒日辰、内外宗属并事行节概,刻石薶冢中。不肖位微不及年格,以儌封命于廷为夫人宠荣。古谓母夫人,故从之。夫人陈氏呉县人,讳某。考讳绅,字用章,自太学生为安福丞。母王氏,以正统己巳岁五月十日未时生夫人。成化乙未,先考丧。先妣徐夫人,先大父叅政府君为先君圗继室时,夫人已踰笄,犹在室,请而得。己亥嫔于祝,庚子生一女。癸夘,先君下世。葢夫人嫔时年已三十,与先君同室纔四年,从不肖勉事凡四十有一年而终。先君不幸不及中寿,不肖不能蚤仕高位以丰禄久养于夫人。夫人虽春秋七十有六,而腴佚之日浅,独持贞德慈恩以下见先人。呜呼,岂不痛哉!先考讳某,字某,别号仁斋。不肖允明仕恵州府兴宁县知县,终应天府通判。女弟嫁史臣而寡。孙男一人曰续,今为临江府同知。孙女一,嫁监生王榖祯。曾孙女三。夫人德性纯懿,操履详顺,抚儿女卑幼咸极仁爱,即小小臧获未始轻詈,一言挞一棰,久约而不愠,晩泰而不骄,谧处闺阃,终岁无所出入,夷然安也。自余善行纎细不可胜述,亦以委伏荒割,不敢繁为文辞。少间谋请名笔表掲先人之藏,或克牵聫书之。不肖忍死以有俟也。不肖孤允明泣血。

东南人传

译日月容纳万物的光明,上天并不吝惜照耀,但受限于运行轨道,照临的范围终究有限;江河滋润万物,人人都仰赖它的水沫,接受过它福泽的人却不会忘记。安定上层、治理百姓,实在要靠贤能的牧民者。至于使地方安定深厚,三项政绩完备便一定升迁;治理长久,百里之地也难以埋没他的功绩。于是恩德因升迁而开始遍及,泽惠反而因离去而更加被人感受到。上位者的志向、下位者的思念,都出于天意。如今论地望,没有比江南更重要的;论臣工,没有比县令县长更艰难的。因此说:鞭打蒲草的人罢去,投巫入水的人残酷。推究其根本,各处都像束湿柴一样难以解开。何况吴地作为都会,山势高峻,水域广大,是财赋汇集之区,士人豪杰和商人巨贾云集,舆论议论纷杂。过去治理这里的人,常常只担忧官场事务繁重的祸患。弘治癸丑年,天子在朝廷策试士人,选得任丘人邝璠。第二年吏部因吴县缺少县令,报告天子,天子说:‘邝某可以。’邝君来到后说:‘这里是国家扶持倚重之地,又特别重要而紧要。若不是操守坚定、立身端正且能扩大治理规模的人,不能胜任。’我知道治理这里的人选定了。邝君天生才华卓绝,才力豪迈挺拔;明智能洞察幽深,见识能转动关键,勇气能抵御强暴,果断能建立功业。筹划没有不能成功的,谋拟没有不能切中的,兴办没有不能完成的。祭器整洁,说明他持身廉洁;废寝忘食,说明他用力勤劳;调剂多寡,说明他征收赋税公平;按时服役,说明他安排力役准确。左手吐纳、右手掌握,说明他礼贤厚重;明辨是非、夺取公义,说明他审理诉讼神明。整饬礼制、推行义举,不能一一列举。起初学校宫舍多有缺漏,他于是开辟并修正正门,购买土地拓宽角落和道路,迁建官署、树立表识;又开始在县治修建射圃,接着更新门舍、祠堂和表坊,尤其详细整治监狱。严谨慎重,周密完备,使囚犯免遭非命。远近桥梁鼎立,又修葺了数十座。西成渡水处最为重要,他疏浚河道、清除积水,不止一处。泾水恢复通畅,最为便利。又如洞庭诸山免除长期耗费税粮的项目,每年有六千三百多。凡是制使前来会同有司、集合众人意见办理事务,往往都有邝君的辅助功劳。任职有余暇时,他又刻印楼氏《耕织图》,并增编有关治理和日常生活的内容,名为《便民图纂》,以及《吴越春秋》《吴中金石》等书,流传很多。有时他钻研吟咏之事,意趣深切,文辞华美渊雅,招致邹、枚一类文士,唱和接连成篇。于是桑田庄稼按时成熟,弦歌声传播四方;人民得到养育,鱼鳖也像得到安生;奸盗止息,鼠雀稀少。到现在八年,六项政事彼此都得到治理。今年壬戌年,他到京师朝见。天子说:‘吴县本来已经很强盛,不足以束缚我的贤良之臣。只是徽州缺少副佐,你守女,还是前往那里吧。’邝君于是接受诏命出行。他离去以后,县里的僚属、士人和百姓都不尽怀恋。判簿喻君,君秉姜,君亮,幕史苏君,信吏李镗,吴孝,粮塘里老王缙,徐英,沈进,陈震等一千二百人,想要记录他的遗爱,树立他的声名。众议已经协调一致,便把文章托付给我。邝君前后为本地建置的各种尊贵显著之事,像少宰吴公、王公等,以及其他丰厚显赫的纪功刻石,已经悬置在那里而不可磨灭。古人谈论政事,孔子说:‘获得上位者信任自有方法。’周公说:‘平易近民,人民一定归附。’圣人也是这样。与今天某些人的说法不同,他们有的只走一条道路:圆滑逢迎,模棱两可地依从上意;他们说:‘这就是获得上级信任的方法。’又虐待孤弱、畏惧权贵,只因一时改变态度便自我欺骗,说:‘我的百姓已经归附了。’这难道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所谓获得信任和得到归附,自古就很难,而今天更加困难。古代的困难只在于自己,今天的困难还涉及别人;自己可以用力,别人却不能强求,所以说加倍困难。然而君子也说:‘做好自己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何必去询问别人呢?何况所谓‘自己’,就是天理。上天所确定的,谁能够改变它?所以圣人效法天命运行,天机就在这里提拔并使他升进;至于他的前途,尚且不能限量。由此也可以知道,邝君从上下两方面得到的信任,是因为符合圣人的言论,所以治理日久而留下政绩,离任之后又受到思念。他的功效不在别处,正在这里;所以说这是天意,不是人力。啊,真是盛美!唉!削石镌金,把他的名声永久留在碑上。众人的思念出于真诚,我没有一句虚假的言辞。《怀星堂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十五 (明)祝允明撰 传志 先母陈氏夫人墓志 嘉靖三年甲申年春天,先母陈夫人在病榻上,到夏六月十一日甲辰日酉时去世。不肖孤子允明于这一年冬十一月三十日庚寅日,把她安葬在横山丹霞坞先祖坟茔的右侧。谨依照后世墓志的体例,依次记述夫人的生卒年月日时、内外宗族以及事迹和节操大略,刻在石上埋入墓中。我官位低微,不能按照年资资格取得封赠,只能到朝廷请求封命,以此为夫人增添荣耀。古人称母亲为夫人,所以沿用这一称呼。夫人姓陈,是吴县人,名讳某。父亲名绅,字用章,曾为太学生,后来任安福县丞;母亲姓王。夫人生于正统己巳年五月十日未时。成化乙未年,先父去世。先母徐夫人,是先祖父参政府君为先父谋求继室时,因陈夫人已经过了笄年仍在闺中,便请来迎娶的。己亥年嫁入祝家,庚子年生一女。癸卯年,先父去世。夫人出嫁时已经三十岁,与先父同居仅四年;此后又在不肖子勉力侍奉下生活了四十一年,最终去世。先父不幸未到中寿,不肖子又不能早日出仕高位,以丰厚俸禄长期奉养母亲。夫人虽然享年七十六岁,但安逸富足的日子很少,只能独自守持贞德慈恩,以此来告慰先人。唉,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先父名某,字某,别号仁斋。不肖允明曾任惠州府兴宁县知县,最终任应天府通判。妹妹嫁给史臣后守寡。孙子一人,名续,如今任临江府同知;孙女一人,嫁给监生王谷祯;曾孙女三人。夫人天性纯厚美善,操守行事周详和顺,抚养儿女和卑幼,无不极尽仁爱;即使对小小的奴仆也从未轻易辱骂。即使说一句责打、打一鞭子,也能长久约束而不使人怨怒;晚年安泰而不骄傲,安静居于内室,终年很少出入,安然自得。其余善行细节不可胜数,也因我悲痛荒乱,不敢写得过于繁多。我稍后将谋求请名家为先人的墓藏作表彰文字,或许能够把这些事联系书写出来。不肖子忍痛活着等待那一天。不肖孤允明泣血书。东南人传

东南有一人,其世出甚华。此人近五十,而时不能定之。葢轶絶当时,皆不能言之。言其至不似,惊众人。众人因絶不识知之。宜也,知其皮毛而不知中藏。知其皮毛,已大誉推絶羣,而未至初无知中藏。知中藏,固絶可惊,然不异端也。读书学为仕,亦从世格举不加力务,亦弗矫而去之。蹇然卑寒无尤止,而光焉。即此时,令长三公丞一人,宖然建平天下勲,烁百代无颠折。颜色声气固凝然无毛末易也。以为王公皂隶者,一神圣至贼逆乃万万耳。自周孔竺干轩老至百流伎,无让不克为者,又始无颛工。随女问斆随出之,皆诣冥极也。自亦不识何方得之。时与古人对语,翕然■〈合攵〉至。无一箪食,无与于其中。及临财亦矻矻交于彼,亦不作硁硁苦怪节为竦人视聴。类鄙贪夫然然为人,尽掩取去,又无毛末恼以彼得逾驩虞宁粥讥翘侮不消详勺量为两曲全之也。寳玉器面掷碎,无一点异色。大畧观货贿若营护之者,与粪凷一。此诚天予者,由更以贱货病不可强从俗情。视俗情皱眉褰而去之。然所履有甚于此者,为事如倒北至甚。若缪缨冕之而无荣,挞詈之而莫辱,刀斧之而何畏。死生不问,何有于他哉。又若钝强无廉棱,其诣处夐然贯日月,洞鬼神与元极一。而文章与运化流(阙)或问东南之道,东南曰:“大曰不大,曰吾岂蜹?”又问曰:“实曰不实,曰岂刍灵?”又问曰:“通曰不通,曰岂土木偶欤?”东南之言若此,然则其人固不易知。其自语三道者,其所以为人乎?

九境畸传

九境畸者,合三才万物为其身,总花木绘染为其色,通风水八音为其声,齐有无正变为其道,同古今精粗为其事。其大葢若是。夫人大曰圣,禽大曰凤,水大曰海,大则畸。故万载数圣,千秋一凤,六合四海。故曰九境畸。

系论

(原阙)爵服。府君乃遣公游业郡胶期武经术举试未捷而府君薨矣。公遂依亲以居。今皇帝践阼弘施覃霈追恤遗旧诸先有命秩者仍入叙録。公于是载佩国章沐浴皇治咏歌圗绘以寄其尚。别署味雪居士申情自得。踰浃旬纪以疾卒于弘治壬戌二月壬戌。初生正统丙寅正月庚辰。为年五十有七。凡两娶先陜西按察副使刘公瀚女蚤没。继太常卿昆山夏公■〈日上永下〉女贤明履道勤家恵下称内外之族偕老聫化。相去逾月。其讳徳贤字恵媛。其生景泰壬申八月庚午。卒亦壬戌正月丁亥。年五十一。子男三人美承夏出美朝美爵别出。子妇都顾张三氏。孙男二人同符同策。孙女三人皆幼。以卒岁十一月甲申合祔邑西贞山祖茔之原。允明为公外甥寔宜述事标墓播众诒久。嗟夫宇宙渺渺人纲人纪君欲臣良臣愿主圣父志子孝子望父慈国有爵赏以劝家有身教以传彼此谐值则国康家肥极建福锡厥为世典大矣。然而气数消息理无恒泰倚伏往复不胶于常。惟夫明良孝慈天命凝发旷世弗坠。何屈伸存亡之隔何日月陵谷之易。敬用剟要列石托诸不刋为我徐氏子孙其永法守以无忘王泽先烈又广为人纲之弘劝焉。

显妣武功伯夫人蔡氏祔葬志(代母舅作)

惟有明成化二十三年岁次丁未冬十二月庚寅,不孝子世良谨奉先妣夫人之榇,葬于呉县贞山之茔,祔于显考武功府君之兆,礼也。夫人姓蔡氏,讳妙真,宋端明殿学士谥忠恵襄之几世孙,今为宛平人。夫人之父曰以道,母曰朱氏。夫人既笄,归于府君。府君姓徐氏,讳有贞,字符玉,爵至武功伯,故夫人如其封。夫人以永乐丁亥十二月六日生,成化丙午九月朔终,享年八十。有子男一,即世良,娶陜西按察司副使刘瀚女,继娶太常寺卿夏■〈日上永下〉女。女五:长嫁祝某,次乐亭县知县蒋廷贵,次朱琇,次王瑮,次滦州知州潘龄,皆显宦家。孙男三:美承、美朝、美爵。世良伏惟夫人慈孝贞顺,全妇人之徳,贵寿令终,备夫人之福。作配府君,内外合懿,虽传记所称,何有加焉。世良不肖,速罚以至大故,颠越荒乱,未能昭发先徳以章示久逺。谨叙其族胤始终梗槩,志于圹中如此。昊天罔极,呜呼痛哉!

王府君妻祝氏硕人墓志铭

译东南有一个人,他的世系出身极为显赫。此人将近五十岁,却一直不能被时代准确评定。大概因为他超绝当世,人人都无法恰当地谈论他。若说他达到某种极高境界,又会使众人惊骇;众人因此反而完全不了解他。这也很正常:人们只知道他的表面皮毛,却不知道他的内在;即使只知道皮毛,也已经大加赞誉,说他超越群伦,但实际上还远没有真正了解他的内在。若了解他的内在,固然会惊叹他的卓绝,却也不会认为他是异端。他读书学习,准备出仕,也顺从世俗的科举规范,不额外用力追求;但也不故意矫饰而背离它。他困顿卑寒,却没有怨尤止息之态,反而自有光彩。就在这时,即使让他担任县令、长官或三公属官中的一人,也会赫然建立平定天下的功勋,光耀百代而不衰败。他的容色、声音和气息本来就凝定,丝毫不会改变。若说把他当作王公或奴隶,差别也不过从神圣到叛逆之间的万万种层次罢了。从周公、孔子、佛陀、黄帝、老子直到百家技艺,没有什么不能做;又没有专门偏执于某一项技艺。随人询问,随即教诲,随处发挥,都能达到幽深极致。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些本领。他有时与古人相对而谈,情思顿时会合。即使没有一箪饭,也不因此损害其中的精神。到了面对财物时,他也能勤勉地与财物周旋,却不故意作出坚硬怪异的苦节来惊动人的视听。他的行止有时像鄙陋贪婪的人,什么都掩藏起来拿走;但又没有丝毫烦恼,只因别人得到更多而更加欢喜安宁,也不因讥讽、轻蔑而消损自己,反而周详权衡、委曲保全两方面。即使把宝玉器物迎面掷碎,他也不会显露一点异色。大体看来,他看待财货,就像经营保护它们的人一样,实际上却把它们与粪土等同。这确实是上天赋予他的本性;而且他更把低贱财货视为祸患,不能强行顺从世俗人情。他看见世俗人情便皱眉离去。然而他所践履的,还有比这更高深的地方:处理事务有时像倒转北斗,到了极端之处;即使给他缪缨冕服,也不以为荣耀;鞭打辱骂他,也不感到羞辱;刀斧相加,又有什么可畏惧的?连死生都不放在心上,对其他事物还会在意什么呢?又如同钝重而刚强、没有廉隅棱角,但他的境界却高远得贯通日月,与鬼神、元极相通。他的文章与天地运行变化一同流转,原文此处有缺。有人问东南之道,东南回答:‘说大却又不大,难道我会是小虫吗?’又问:‘说真实却又不真实,难道是草扎的替代品吗?’又问:‘说通达却又不通达,难道是土木偶像吗?’东南的话就是这样,因此这个人本来就不容易理解。他自己所说的这三条道路,大概就是他之所以成为这样一个人的原因吧?九境畸传 所谓‘九境畸’,是把天地人三才和万物合为自己的身体,把花木以及绘画染色总合为自己的色彩,把风、水和八音贯通为自己的声音,把有无、正变整合为自己的道理,把古今、精粗同归于自己的事业。它大体就是这样。人类之中最伟大的叫圣人,禽鸟之中最伟大的叫凤凰,水域之中最伟大的叫大海;达到最大便称为畸。因此万年才有几位圣人,千秋才出一只凤凰,六合之内才有四海,所以称为九境畸。系论 (原文缺)爵服。府君于是派公游学于郡学,准备参加武经术科举考试,却未能考中,府君便去世了。公于是依靠母亲居住。如今皇帝登基,广施恩泽,追念抚恤旧臣;凡是先前有命秩的人,仍然列入叙录。公于是佩戴国章,沐浴皇帝的治理,吟咏绘图以寄托尚志,另署名味雪居士,表达自己的情怀而自得。过了十多天,因病死于弘治壬戌年二月壬戌日。他初生于正统丙寅年正月庚辰日,享年五十七岁。前后娶妻两人:原配是先陕西按察副使刘公瀚的女儿,早年去世;继配是太常卿、昆山人夏公某的女儿,贤明守道,勤俭持家,惠及下人,内外亲族都称许,夫妻本可偕老,却相继去世。她名德贤,字惠媛,生于景泰壬申年八月庚午日,也死于壬戌年正月丁亥日,享年五十一岁。儿子三人:美承由夏氏所生,美朝、美爵为前妻所生。儿媳是都氏、顾氏、张氏。孙子二人,名同符、同策;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因在去世当年十一月甲申日合葬于邑西贞山祖茔之原。允明是公的外甥,实在应当叙述事迹、标记墓碑、传播给众人并留传久远。唉!宇宙广大,人伦纲纪;君主希望臣下贤良,臣下希望君主圣明;父亲心愿儿子孝顺,儿子希望父亲慈爱。国家有爵禄赏赐来劝勉,家庭有身教来传承;彼此协调相逢,国家便安康,家庭便富足,福祉极盛。这些足以成为世代法典,意义实在重大。然而气数有消有息,道理没有永远安泰,祸福相依、往复变化,并不拘泥于常规。只有贤明的君主、良臣、孝子和慈父,才能使天命凝聚显发,历经旷世而不坠。何必计较屈伸存亡的隔绝,何必感叹日月推移、山谷变迁的改变?我恭敬地摘取要旨,列刻在石上,托付给不可磨灭之物,愿徐氏子孙永远以此为法而守持,不忘王朝恩泽和先人功烈,并进一步作为弘扬人伦、广泛劝勉世人的文字。明故武功伯夫人蔡氏祔葬志(代母舅作) 大明成化二十三年,岁次丁未,冬十二月庚寅日,不孝子世良谨慎地奉持先母夫人的灵柩,安葬在吴县贞山的祖茔,附葬于显考武功府君墓兆之旁,这是合乎礼制的。夫人姓蔡,名妙真,是宋代端明殿学士、谥号忠惠襄公的几世孙后代,如今是宛平人。夫人的父亲名以道,母亲姓朱。夫人行笄礼后,嫁给府君。府君姓徐,名有贞,字元素,爵位至武功伯,所以夫人也依照其封号称夫人。夫人生于永乐丁亥年十二月六日,成化丙午年九月初一去世,享年八十岁。有儿子一人,就是世良;世良娶陕西按察司副使刘瀚的女儿,继娶太常寺卿夏某的女儿。有女儿五人:长女嫁祝某,次女嫁乐亭县知县蒋廷贵,次女嫁朱琇,次女嫁王瑮,次女嫁滦州知州潘龄,都是显宦之家。孙子三人:美承、美朝、美爵。世良私下认为,夫人慈爱、孝顺、贞洁、和顺,具备妇人的一切美德;富贵长寿而善终,完全具备夫人应有的福分。她嫁给府君为妻,内外德行相合,即使传记中所称颂的贤妇,又有谁能超过她呢?世良不肖,因招致刑罚而遭逢大故,颠沛荒乱,没能彰明先母的美德并使之长久流传。谨慎叙述她的族属后裔和一生大略,记在墓穴中就是这样。昊天之恩无穷无尽,唉,悲痛啊!王府君妻祝氏硕人墓志铭

硕人祝氏讳妙靖,长洲王公讳成,字彦刚之室,赠朝请大夫赞治少尹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叅议府君,字焕文之长女,而允明之祖姑也。以洪武三十二年八月六日未时生,成化二十(缺)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戌时卒,春秋八十有六。子男一,讳杰;子妇江氏。孙男钦,孙妇沈氏。孙女五:秀端、秀英、秀贵、秀芳、圎秀。壻沈楠、吕洪、吕韶、陈蒙、陆铉。曽孙男三:复胜、复吉、复庆。女一留贞,皆幼。初,杰谋以卒之明年葬硕人于楞伽山之丹霞坞,未克事。以其年十一月十八日病卒。钦乃以又明年丁未十月十九日乙酉奉二柩葬焉。呜呼,可悲也已。允明往相之,吊哭之余,相与追惟我祖姑之遗德。以允明尝事文字之业,圗所以永其传者,允明谨雪涕述其槩曰:祝故甲族,由始祖元平江路总管碧山府君以来,世以六艺相承。至朝请府君及王恭人,寔生我祖姑。惟我祖姑锺秀聚庆,生有异质,以孝事亲,以友处弟,以贞相夫,以慈教子,以俭勤理家,以和抑接族姻,以寛临下,于妇人之德,葢无不备者。率所履所言,皆从礼则,一毫不茍,肃如也。资志颕敏,髙朗多才艺,涉猎传记甚富,通书数,善筹划,记藏聃竺经典富习深通。葢心一于善而已。若组紃笾豆酒浆之工,又精之。姻党女妇,咸师效焉。中年不幸以疾失明,而贤能罔愆也。允明尝记我祖考叅政府君之休致也,祖姑寡居久矣。府君与祖妣钱淑人时迎归于我,苍颜皓首,友恭周旋,居然类唐李英公家。允明敬侍左右,教言屡及,又时为诸妇道古孝女贞妇慈母故事,或述先德,其言秩秩有古贤媛风范。及府君之弃背,祖姑犹存,已卧疾床蓐,神思颇不宁。允明数往问候,则欣然引致床侧,执手话言不衰。允明因问碧山府君遗事,为之甚喜,郑重道述,无几而不起矣。呜呼,可哀也已。惜哉,允明愚劣无以。章显弘懿,将谋之。执纪述之笔者,以为不若允明之真悉也,遂不敢已。铭曰:

女则孝,只妇维贞。尔母亦慈矣,生徳罔愆,死范久存。贤哉硕人!有厚玄宫,完璧永封,无或坏崩。哀哀孙子,追逺如始。于千百祀。

明故南京太仆少卿李府君室恭人王氏墓志铭。

栝松阳之王,出唐观察使朗,自闽来徙。至宋,以从龙功得官者十三人。至髙州助教利政,生大理评事祖光,二传为元国子祭酒宗儒。又三传,即景彰府君。国朝以文学起家,受知髙皇帝,初以举人授教谕,诏征天下博学士,浙藩以闻,留日直翰林,升知阆州,御书名于策,终翰林学士,援经擢纬,绘绣皇巻,颉颃宋王,为大明文苑宗。家翰林生五子,季贯终溧阳教谕。是生恭人讳某,天授懿淑,家凝徽庆,抱操静一,秉礼坚定,平生言无哗猛,服弗藻丽,动罔専事,门不数出,晩益泯默寛然靖庄,以迄于尽,享年七十。生于宣徳己酉七月六日,殁于弘治戊午四月望日。初溧阳频仕畿地,而生恭人吴郡李氏,游居南都,世望肩埒。故恭人归于太仆府君贞伯父歴膺命封,同归于苏偕老。继化恭人出一男曰系,为府学生卒。二女嫁长洲祝允明、武进张廷瓛,皆举人。嗣子一人曰绍,出于侧室,年将及童,问聘袁氏。其未诞时,府君以犹子佖综其家,至是辅绍卜祔恭人于郡西横山,府君同穴,以辛酉八月庚午窆。呜呼伤哉!允明之丧,府君也未达,不能殚职分而慰遗志,以为且妄有待。今丧恭人,犹然是用前后悲愧无已。虽然幸有绍矣。铭曰:

炜炜王宗,渊渊李世,神作嘉耦,人兼允懿。四海之顾,太仆不显,恭人伉清,尘其则不逺。甥铭即幽以缀家史,有弘焯于遐载,右嗣子。

徐府君妻孺人髙氏祔葬志铭

译硕人祝氏名妙靖,是长洲王公名成、字彦刚的妻子;王公是赠朝请大夫、赞治少尹、山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府君、字焕文的长女,她也是允明的祖姑。她生于洪武三十二年八月六日未时,成化二十(缺)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戌时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一人,名杰;儿媳江氏。孙子钦,孙媳沈氏。孙女五人:秀端、秀英、秀贵、秀芳、圆秀。孙女婿沈楠、吕洪、吕韶、陈蒙、陆铉。曾孙三人:复胜、复吉、复庆;女曾孙一人名留贞,都还年幼。起初,王杰打算在祝氏去世的第二年把她葬于楞伽山丹霞坞,但未能办成;就在这一年十一月十八日,王杰因病去世。钦于是到又一个丁未年的十月十九日乙酉日,奉持两具灵柩将他们合葬。唉,实在令人悲痛。允明前往协助办理,吊哭之余,和众人共同追念祖姑遗留下来的德行。因为允明曾从事文章之业,便筹划使她的事迹长久流传;允明谨拭泪水,叙述大略说:祝氏原是甲族,自始祖元代平江路总管碧山府君以来,世世代代以六艺相承。到了朝请府君和王恭人,正是他们生下了我的祖姑。我的祖姑聚集了秀美和福庆,天生资质非凡;以孝顺侍奉双亲,以友爱对待弟弟,以贞洁辅助丈夫,以慈爱教育子女,以节俭勤劳治理家庭,以和善约束并接待亲族婚姻,以宽厚对待下人。作为妇人的德行,她大概没有不具备的。她的行为和言语全都遵循礼法,一丝一毫也不苟且,庄严肃穆。她天资聪敏,志趣高朗,多才多艺;涉猎传记非常广博,通晓文字和算术,善于筹划;对于老子、佛教等经典,藏、聃、竺的学问,都能广泛学习、深入通晓。她的心只专一于善罢了。至于纺织、烹饪、祭器和酒浆等妇工,也都十分精通。姻亲党族中的妇女,全都以她为师学习。中年不幸因病失明,但贤能的品德并没有丝毫过失。允明曾记述祖父参政府君告老辞职的事情,当时祖姑已经守寡很久。祖父与祖母钱淑人有时把她接回我家,她苍颜白发,彼此友爱恭敬、周旋有礼,居然很像唐代李英公家族。允明恭敬地侍奉左右,听到她多次教诲;她又常常向各位妇女讲述古代孝女、贞妇、慈母的故事,或者叙说先人的美德,她的言语井然有序,很有古代贤媛的风范。后来祖父去世,祖姑仍然在世,但已经卧病在床,精神思虑颇不安宁。允明多次前往问候,她便欣然把我引到床边,拉着手谈话,兴致始终不衰。允明于是问起碧山府君的遗事,祖姑非常高兴,郑重地为我讲述;没过多久便病重不起了。唉,实在令人悲哀。可惜允明愚钝无能,无法彰显她广大美好的德行;我将谋求请人撰写。那些执掌记事、撰写墓志的人,认为没有谁比允明更熟悉这些真实情况,于是我不敢停笔。铭曰:为女子则孝,作为妇人则贞。你的母亲也慈爱啊,一生德行没有过失,死后典范长久保存。贤德的硕人啊!有深厚的墓室,像完璧一样永久封藏,不要让它毁坏崩塌。悲哀啊,孙辈们追念远祖,如同初始一样虔诚。愿流传千百年祭祀不绝。明故南京太仆寺少卿李府君之妻恭人王氏墓志铭。栝地松阳王氏,出自唐代观察使王朗一支,从闽地迁徙而来。到了宋代,以从龙功获得官职的有十三人。传至高州助教王利政,生大理评事王祖光;再传两代,为元代国子祭酒王宗儒。又传三代,就是景彰府君。明朝建立后,他凭文学起家,受到高皇帝知遇;起初以举人身份授任教谕,后来诏令征召天下博学之士,浙江方面把他推荐上报,留在翰林院值日,升任阆州知州。皇帝亲笔在策书上题写他的名字,最终官至翰林学士。他援引经学、推阐纬学,绘制绣饰皇帝的文卷,与宋代王氏相抗衡,成为大明文苑的宗师。翰林府君生有五个儿子,幼子王贯最终任溧阳教谕。王贯生下恭人,名讳某。恭人天生美善,家中凝聚徽美福庆;守持操行,沉静专一;遵守礼法,坚定不移。平生说话不喧哗暴烈,衣服不追求华丽,行动从不专断;很少出门,晚年更加沉默宽和、安宁庄重,直到去世,享年七十岁。她生于宣德己酉年七月六日,死于弘治戊午年四月十五日。起初,溧阳府君屡次在京畿任职;恭人生于吴郡李氏,游居于南京,世家声望相当。因此恭人嫁给太仆府君贞伯父,府君历受朝廷封命,两人一同归于苏州,白头偕老。继配恭人生一子,名系,为府学生,后来去世。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长洲的祝允明、武进的张廷瓛,都是举人。嗣子一人名绍,是侧室所生,年龄将满八岁,已经问聘袁氏。在他尚未出生时,府君以侄子佖综理家事;到这时,便辅佐绍选择郡西横山为恭人的合葬之处。府君也与她同穴,于辛酉年八月庚午日下葬。唉,真令人悲伤!允明丧父时,府君还没有显达,不能尽到职分来慰藉遗志,认为将来还有机会补偿。如今恭人去世,前后悲痛惭愧,仍然没有止境。虽然如此,幸而还有绍在。铭文说:光耀的王氏宗族,深厚的李氏世系;神明使他们结成美满夫妻,人的品德又都端庄美善。太仆的声望没有显扬于四海,恭人却高亢清正,她的德行距尘世的规范并不遥远。外甥作铭,随葬于幽宅,以缀入家史;愿她在久远的后世大为显耀,并以此归于嗣子。徐府君妻孺人高氏祔葬志铭

呜呼!儒人,吾先妣之季母也。吾自剑提比长,时往拜,甚依恋,然且畏之,葢其仁有礼如此。今亡矣。允明方悲舅氏命,记遗淑将瑑石以棺同瘗,敢不是奉。谨书曰:徐为吴望姓,自孟声府君国初以富户徙畿赤,有子三:丈夫叔者,武功府君,吾外祖也;季曰元瑾府君。少长在京师,孟声令之曰:「吾欲内尔妇,须故乡人。吾故人髙徳进有淑女孺子圗焉。」府君承令内之,即孺人也,讳妙安,时年才十七,受母周教甚至。既偕来,而姑已没。事舅极笃,舅又没,乃与府君归先里。府君悉以庐舍与伯兄,别就荒地缚茆苇,稍障风露。孺人手井臼者数年。府君出商湘潭、闽蜀,輙经岁乃归,安其事若无家焉。以孺人也,既富矣。孺人曰:「家自约入饶也,则保之有道矣。无若辑安先祠,辟治茔兆,立穑事为子孙恒守,乃荐以教之尔。」府君曰:「是会吾意,至当悉从焉。」天顺初,武功公谪金齿,蔡夫人暨舅姨留京师,府君往迎还养之。孺人调抚之力尤深。踰五年,天子特旨赐武功归田,万里自天而下,骨肉聚唁。夫人、舅姨等交口谓:「顷都下忍祸离别,行者留者投荒去旅,卒卒各南北两莫能计。母息惙惙焉。叔之迎护,娣之矜煦,何恩也!」武功曰:「吾悌弟淑妇素也,至不以难迁,则非今日竟没没吾失耳矣。其若庾衮若王(阙)之妇,将无与逊焉。」葢府君性极好施,而孺人尤善(阙)禆补,俾勿怠。事不独此,若赞府君应官格,助军受冠带,若养给宗党及嫁娶贫独药疫棺暴至,潜治官涂甬,往往不受丰费。又善让恶誉,虽恵力在人,养其辞孙心,推若不及者。子姓女妇咸化焉。家俗持厚如古义门,虽能散然无失当。家奉无僣靡之具,时语诸幼属以立家时辛酸事,或至洒涕曰:「若曹所受成孰非吾此中来?今不复必以此望若曹,唯确守不废,则亦莫吾媿矣。」皆惕惕畏服。孺人仪法庄整。不作侯门靡风,虽房院禂复,台婢艥艥入其堂户,谧然若无人焉者。与武功夫人既恩义相洽,而夫人柔贞之徳,又越当世,而彷佛古之圣媛。晩暮娣姒相聚,皓髻辉暎案席。府君卒,孺人亦中风逾月,属纩时弘治癸丒五月某日,春秋八十二矣。生乃永乐壬辰二月某日,子男二,曰世英、世杰,世杰蚤死。女一,归杨黼。孙男五,曰美中、美徳、美辉、美恩、美质。美徳府学生。女四。曾孙男五,女八。葬以乙夘十月某日,冢在县西北骑龙山珍珠坞祖兆内,与府君祔。舅命美徳叙事,以来允明既详纂且缀之铭诗。其诗曰:

坤阴含弘,道成女女生,蓁蓁杂鼠虎。孺人粹矣,抱淑赋笃,性好修行有序。曰妇而妇,母而母,弗为吝啬,为均予饰,礼充义涣其聚。迩族疏婣,逮邻伍助吉安凶,济凉窭。泽出贞闺,内斯普峩峩。春秋倐遐,举徳建庆,集无遗祜。骑龙之山,珍珠坞,岩岩左龙伏,右虎土膏泉清,气膴膴。青辉白彩,藏珪琥,羣昭羣穆。钦尔祖封茔有树,庙有主,时禴时烝,警霜雨与泽偕延永亡斁。

外祖迪功郎江西安福县县丞陈公志铭》

公,陈氏,讳绅,字用章,呉县人。考志善,妣朱氏。生公有良质,弱冠从奚进士昌学举业。五试不利,卒业太学,入选,授丞于安福。安福,江西大县,俗不尚同,辞牍充斥,通官显人家满乡邑,东连西引,人人以第望自负。吏政龂龂不易,公举其职,岸然无回也。馈输尤难事,公任之有余力。令去权绾邑篆,亦优优焉。任四岁而老,民知思之。君子以为得其心,非得他民心类也。平生和气蔼蔼而不流,孝友忠信,觞吟自娯。春秋六十有六,终于正寝。明年冬月,言归玄宅。允明,公之外孙也。哭奠之余,谨依公友人周君所书公事撮类为铭,以刻之墓石。公配王氏,子男三人:瑛、环球。女二人,长即允明。母先人曰祝氏,瓛次归吴汝镕。孙男四人,女三人。公生以宣徳元年正月十六日,没以弘治四年正月九日,葬以五年十一月三日。日曰庚申,墓在荐福山。铭曰:

士也,业成;宦也,志行;老也,居宁;髙朗令终,子孙绳绳,安哉?九京。

登仕佐郎、鸿胪寺序班汤府君墓志铭。

译唉!孺人是我先母的最小妹妹。我从幼年到长大,常常去拜见她,对她十分依恋,却又敬畏她,因为她仁慈而有礼,正是如此。如今她去世了。允明正因舅父去世而悲痛,记述她遗留下来的美德,将刻在石上,随棺同葬,怎敢不奉行此事?谨记如下:徐氏是吴地的望族,自孟声府君在国初因富户身份迁往京畿,有三个儿子:长子叔者,是武功府君,也就是我的外祖父;幼子名元瑾府君。孟声府君的两个儿子自幼长大在京师,孟声对他们说:‘我想为你们娶进妻子,必须是故乡人。我的老朋友高德进有一个贤淑的女儿,名叫孺子。’府君遵父命将她娶进来,她就是孺人,名妙安,当时年仅十七岁,受到母亲周氏极好的教诲。她嫁来以后,婆婆已经去世。她侍奉公公极其恭谨;公公又去世后,才与府君回到祖籍。府君把全部房舍都让给长兄,另在荒地上搭起茅苇屋,稍稍遮蔽风雨。孺人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达数年。府君外出到湘潭、闽、蜀经商,常常一年才回来,她安然料理家务,仿佛没有丈夫在家一样。正因为有孺人,家业后来富裕起来。孺人说:‘家业本来从俭约开始,到了富裕,也要有保守它的方法。不要像只顾聚敛财物那样,而应当修整祖先祠堂,整治坟墓,确立农事作为子孙长久遵守的事业,然后把这些道理教给他们。’ 府君说:‘这正合我的心意,以后应当全部照办。’天顺初年,武功公被贬到金齿,蔡夫人以及舅母、姨母留在京师,府君前往迎接,把她们接回来奉养。孺人调护安慰她们,出力尤其多。过了五年,天子特地下诏赐武功公致仕归田;相隔万里,恩旨从天而降,骨肉团聚相互慰问。夫人、舅母、姨母等异口同声说:‘近来在都城忍受祸患而离别,出行的人、留下的人,有的流落荒远,有的漂泊在外,匆匆忙忙各奔南北,谁也无法顾及谁。母亲忧惧不安。叔父迎接保护,弟媳怜惜抚慰,这是多大的恩德啊!’武功公说:‘我的弟弟和贤淑的弟妇一向如此,若不是他们不因困难而改变志向,我今天恐怕已经默默无闻地失去他们了。像庾衮、王【缺】的妻子,也未必能超过她。’大概府君性情极其乐善好施,而孺人尤其善于【缺】补,时时使他不懈怠。事情不止这些:她帮助府君应合任官的资格,协助军籍人员取得冠带;又供养救济宗族亲党,帮助贫困孤独者嫁娶,救治疫病,置办棺木;遇到突然发生的事情,暗中修治官道和通道,往往不惜多费钱财。她又善于把美名让给别人、把坏名声归给自己;即使恩惠和力量都在她身上,也总是保全受惠者的谦逊之心,推让得仿佛自己还没有做到。子孙及其妻女全都受到感化。家中风俗敦厚,像古代的义门;虽然能够散财,却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家中供奉没有僭越奢靡的器物,她常常把创业时艰辛酸楚的往事讲给年幼的亲属听,有时甚至流泪说:‘你们今天所享受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从我这些艰辛中得来的?’ ‘如今我不再一定拿这些来要求你们,只要你们确实守住家业而不废弃,那也就没有什么使我惭愧的了。’众人都惶恐敬服。孺人的仪容法度庄重整齐,从不沾染侯门的奢靡风气;即使内外房院重重、台婢纷纷出入她的堂室,那里也寂静得好像没有人一样。她与武功夫人恩义相投,而夫人柔顺贞正的德行又超过当时众人,仿佛古代的圣贤女子。晚年妯娌相聚,白发发髻相互映照在几案席间。府君去世后,孺人也中风,一个多月后,在将要断气时去世,日期是弘治癸丑五月某日,享年八十二岁。她生于永乐壬辰二月某日。儿子二人,名世英、世杰,世杰早死。女儿一人,嫁给杨黼。孙子五人,名美中、美德、美辉、美恩、美质;美德是府学生。孙女四人。曾孙男五人、女八人。于乙卯十月某日下葬,坟在县西北骑龙山珍珠坞祖坟之内,与府君合葬。舅父命美德叙述事迹,因为允明已经详细编纂此文,于是又缀成铭诗。诗说:大地的阴气含蓄弘厚,道德由女子代代生成;子孙繁茂,杂有鼠虎般的勇健。孺人的品德纯粹,怀有美善,禀赋敦厚;性情喜好修养自身,行事有条有理。作为妻子尽妻道,作为母亲尽母道;不吝啬,也不偏私,平均施予并加以整饰;礼义充实,家人和睦团聚。近亲、疏亲、姻亲,直到邻里,都帮助他们处理吉凶,救济贫寒。恩泽从贞洁内室流出,因而在外广泛施行,巍巍盛大。春秋倏忽远去,举扬德行、建立福庆,福祐聚集而无所遗漏。骑龙山的珍珠坞,山岩高耸,左边青龙伏卧,右边白虎盘踞;土壤肥沃,泉水清澈,地气丰厚。青色光辉、白色彩气,仿佛收藏着玉珪和琥珀;祖先们的神灵都明昭穆穆。敬重你祖先的坟墓,坟上有树,庙中有神主;按时举行禴祭、烝祭,使霜雨和恩泽一同延续,永远不止息。外祖迪功郎、江西安福县县丞陈公志铭 陈公姓陈,名绅,字用章,吴县人。父亲陈志善,母亲朱氏。陈公生来资质优良,二十岁时跟随进士奚昌学习科举业。五次应试都不顺利,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被选授为安福县县丞。安福是江西的大县,当地风俗不崇尚同道,公文诉讼堆积如山,权贵和显要之家遍布乡邑,人人都凭门第自负。吏治事务纷繁艰难,陈公履行职责,严正不屈。征收输送尤其难办,他承担起来却绰绰有余。县令离任后,他暂代县印,也处理得从容自如。任职四年后年老离任,百姓都知道思念他。君子认为他得到了百姓的心,不是只得到某一类人的心。陈公一生和气蔼然却不随波逐流,孝顺友爱,忠诚守信,饮酒吟诗以自我娱乐。享年六十六岁,死于正寝。次年冬月,将归葬幽宅。允明是陈公的外孙,哭奠之后,谨依照陈公友人周君所写的事迹,撮取其大概作铭,刻在墓石上。陈公的妻子是王氏,儿子三人:瑛、环球【缺一名】;女儿二人,长女就是允明的母亲,先人姓祝;次女嫁给吴汝镕。孙子四人,孙女三人。陈公生于宣德元年正月十六日,卒于弘治四年正月九日,葬于弘治五年十一月三日。安葬之日是庚申日,墓在荐福山。铭文说:作为士人,学业有成;做官,志向得以施行;年老,居处安宁;高明朗正而善终,子孙绵延不绝。九泉之下,安宁吗?登仕佐郎、鸿胪寺序班汤府君墓志铭。

汤贯吴县,于今以大族称,最郡中不特以富而戢葢,他大族鲜以九族数千指聚食,故多让也,独未得其转徙之悉。今第知故为中原人,从南宋迁江阴呉,又江阴分条也。始来者曰润卿,润卿生均泽,均泽生彦祥。彦祥第二子曰宗本,是生府君。府君讳瑄,字文瑞,母周氏,继徐继王。府君小学之年,则已知孝,皇皇犇问,求所以报亲者,弗得。或曰浮圗氏有茹素资福之说,遂三年不鲜食。弱冠,大母有疾,刲股药之,弗效,伤恸作疾。继事三母,先后一致,终无衰减,而养事宗本,尽五致之孝,尤称能敬。始在髫,总已蓄大志,自以为吾长也,吾父母当驱吾入仕用路矣。既属孤凶,夙禀薄弱,宗本闵惜,以为不任弦诵劳也,少逸之,将俾壮而理男事。府君殊不肯自逸,密窃市典册,办萤雪,圣圣自厉,弗休,竟展转羸惫,以大病而学绪中断焉。年二十五始娶允明姑氏汤祝,邻密逾百年。彦祥竒姑氏聘之,亦以病故,至是始昏。时先大父维清府君叅山西藩政府君,数千里来逆女。无何与姑氏同归于苏,宗本方总家政,御众分职,举礼理财,纲纪烦冗,殆犹公府。府君承令与羣从更翻行货京师,转以饶益。乡之仕于朝者结合,相与通怀达志。会有旨善书者授秩署杂事,府君曰:“时乎时乎!”即奉例入授鸿胪寺序班,阶登仕佐郎。越三年勾当江南,已而曰:“吾雅志簮组,失其阶涂,今忽以韦素超侍禁宥専驰使牡,吾复何以塞吾君恩?”事竣遂不复起居。久之病淋不愈,改病肺外枯中干,荣卫窃消,又加痰咳益剧,或时迷昩失神,犹自支厉。一旦音语如常,忽然而往矣。弘治戊午四月甲午生,以正统辛酉十二月丁酉年五十八遗。男子二人,长正伦,为本县儒学生,娶顾氏,今湖广按察副使逢原女;次健,庶出,聘郑氏女子一人。孙男女二人,咸幼。正伦卜是年十一月十一日奉。葬于郡西灵岩乡吴山之麓。府君操性皋缓,慎重不妄。葢孔子所称“以约失之者鲜矣”,则府君其人也。虽身不充,志逸享未足,然正伦秀朗,颛勤才业,充利大振,府君不在兹乎?惟先显考终鲜,兄弟惇友,姑氏与府君犹夫兄弟也。而允明辱爱尤深,存亡之感,实锺厥心。与正伦哀吊之余,拾缀遗美,丹书玄石,倚之外棺,期重悠永。又申之以诗焉。其辞曰:

人各有懐,翔髙潜深,蜂蚁之义,夙尚吾心,孰司我彛?繋此柅金,绵绵髪肤,先切渊临。大人有命,我敢弗钦?君陈张仲,独媿缨簮,贡蠡之业,道亦无侵。同居千言,不间于人。兰茁其芽,既遏而湮。西商作肃,更特逢春■〈勿上目下〉骤而乔蔚,为穹林。六艺之用,殊进同伦,寓称大鸿。楮聿斯任,使命煌煌,手捧而南还,荣乡郡允若。买臣河漘,伐轮我不素飱,殆辱知机,长卧故岑。我马玄黄,西旭移阴,尊有旨酒,未暇盈斟。褰裳去之,回元太纯。江源悠悠,可济烝云,防而弗宣。执承以奔,粲粲文胤,既道于岷,沛物之勋,匪遥伊今。岩岩吴山,中藴瑶琨,徳人比之,辉采宵腾。録録小子,増恤于忱,铺华垂烈,惭此芜湮。永奠隧墟,侑以凄吟。焄蒿有融,三难斯音。

王烈母江氏寿穴铭

译汤氏世居吴县,如今以大族著称。郡中其他大族很少有像汤氏这样,能让九族数千人聚在一起共同生活,因此尤其以谦让著称;只是还没有弄清楚他们迁徙的全部情况。现在只知道他们原是中原人,从南宋时迁到江阴,又从江阴分支到吴地。最初迁来的人名润卿,润卿生均泽,均泽生彦祥。彦祥的第二个儿子名宗本,就是府君的父亲。府君名瑄,字文瑞,母亲周氏,继母徐氏、王氏。府君还在童年时就知道孝顺,惶惶奔走询问,想求得报答双亲的方法,却没有找到。有人说佛教有茹素祈福的说法,于是他三年不吃荤食。二十岁时,祖母生病,他割股取肉入药,病却没有痊愈,他悲伤过度而成病。后来侍奉三位母亲,先后始终如一,从不衰减;奉养宗本,尽足五方面的孝道,尤其被称为能敬。府君幼年时已经蓄有大志,自认为:‘我长大以后,父母应当催促我走上仕进之路。’后来不幸成为孤儿,先天体质又薄弱,宗本怜惜他,认为他不能承受诵读的劳苦,便让他稍稍放逸,准备等他长大后再料理男子的事业。府君却不肯自我放弃,暗中买来书册,借萤火和雪光苦读,自我激励,毫不休息,终于辗转劳瘁,以至于大病,学业因此中断。二十五岁时,才娶允明的姑母汤祝为妻;两家相邻亲密,关系延续了一百多年。彦祥的女儿曾许配给府君,但也因病去世,到这时才正式成婚。当时我的祖父维清府君任山西藩政府的参议,从数千里外前来迎娶女儿。不久,府君与姑母一同回到苏州,宗本正总理家政,管理众人、分配职事、主持礼仪、处理财务,纲纪繁杂,几乎如同官府。府君奉命与众兄弟轮流到京师经商,家业因而更加富裕。乡中在朝廷做官的人彼此结交,共同沟通情怀、表达志向。适逢诏令说善于书写的人可以授官署理杂事,府君说:‘机会来了,机会来了!’于是依例入选,授鸿胪寺序班,阶官为登仕佐郎。过了三年,负责江南事务;不久他说:‘我平素的志向是佩带簪笏,没想到反而失去了仕进的阶梯。如今忽然以布衣身份越级侍奉禁廷,专程驰送使者和牡马,我还用什么来报答君恩?’事情办完后,便不再入朝供职。过了很久,患淋病不愈,后来又患肺病,外表枯槁,内里衰竭,精气暗中消耗;又加上痰咳日益严重,有时昏乱失神,却仍然勉强支撑。一天早晨,声音言语还和平常一样,忽然就去世了。弘治戊午四月甲午日生,正统辛酉十二月丁酉日卒,享年五十八岁。儿子二人,长子正伦,是本县儒学生,娶顾氏,顾氏是湖广按察副使逢原的女儿;次子健,是庶出,聘郑氏。女儿一人。孙子女二人,都还年幼。正伦选择这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奉命办理安葬,葬在郡西灵岩乡吴山山麓。府君性情高洁舒缓,谨慎稳重,从不轻率妄为,大概就是孔子所说‘因约束自己而犯错的很少’的那种人。虽然自身没有充分施展,志向和享受也未能完全实现,但正伦秀美明朗,专心勤学、才业日益增进,家道必将大振,府君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只是先父早逝,兄弟敦厚友爱;姑母与府君情同兄弟,而允明承蒙他的爱护尤其深厚。生死之感,实在都集中在心中。允明与正伦在哀悼吊唁之余,搜集整理府君遗留下来的美德,写在丹书、刻在玄石上,置于外棺旁,希望流传久远。又作诗申述。诗辞说:人各有自己的情怀,或高飞于天,或潜藏于深处;蜂蚁尚且有情义,这种情义早已是我心所崇尚的,谁来掌管我的常道?系住这辆金车;血脉绵延,肌肤相传,先人时时警醒我如临深渊。大人有命,我怎敢不敬?君陈、张仲这样的贤臣,我独自惭愧自己未能佩带簪缨;贡禹、范蠡般的事业,我的道路也没有侵害。共同居处时有千言万语,却从不在人前离间。兰草刚刚萌芽,已经被阻遏而埋没。西方商声肃杀,又特别逢到春天,草木骤然高大茂盛,成为穹隆的树林。六艺的作用,各有不同而同归于正道,寄托着大鸿的声誉。楮纸和笔墨承担此任,使命光明盛大;亲手捧着向南归来,荣耀乡郡,确实如此。买臣在河边,砍伐车轮,我不愿白白受食;几乎受辱才知道时机,长久卧在故乡山岗。我的马疲病衰弱,西边的日光移动,阴影渐长;尊中有美酒,还没有空斟满。提起衣裳离去,回归元始的纯真。江水源头悠悠,可以渡过蒸腾的云气;有所防范却不张扬。执掌承受使命而奔走,文采灿然的后代,已经行进到岷山;丰沛万物的功勋,并不遥远,正是今日。吴山高峻,内含美玉;有德之人可与之相比,光彩在夜空升腾。微小的我更加深切忧伤,铺陈光华、垂留功烈,却惭愧自己使它荒芜湮没。永远在墓道废墟前祭奠,以凄凉的吟咏相佐。香草蒿草的气息融和,这三重艰难都化为此声。王烈母江氏寿穴铭

允明祖姑归同邑王公,公居阊门下塘,业故殷。公卒,子宗善处士绍厥有家。处士赋性豪伟,有雄才阔量,谹然乡卓特人也。于其家冠昏丧祭,姻友庆吊伏腊迎饯问遗,无失礼。又熹周赈人,多所给施。凡若是,皆倚办于阃内,日日举其所为操施,浩然颐指而集,取诸囷槖犹原泉,不知其所自来。后又罹宗人之讼,处士胥靡于官,疏牒胥伯,哗扰歴岁,支费益不胜计。于时葢主阃者为江孺人。江孺人性气畧如处士,而材干尤敏利,故克有功。时凡为族为姻,若邻友于王而知江者,无不交曰贤也。先王父叅政府君示姻曹曰:“妇任宜师江。”已而处士死,一儿钦纔弱,有室三女未行,家稍束矣。江孺人抚者嫁者无隳焉。无几,老姑又亡,钦又亡,于是惟与嫠子妇摩鞠四婴稚孙以居,歴暑雨,涉荒馑,持门户数年,不少仰于人,烈矣哉,孺人之力欤!孺人禀执聪明,遇事机糺纷,人情窜伏,一闻之立有裁择,判决亿之屡中。又意气刚果,既事无遁情,而行以敏捷,故罔弗济。又言论顺直,容度髙洁,党分间不肯以一豪为人谩欺。若挫抑之,即或有是,正辞折之,无小不忍之态。虽私亲内属,倘有忒仪,亦正之,不能隠忍也。又动履严重,密姻之家不茍还往,曰:“彼无以其富也,而我易近之乎?”又多艺能,孺人之贤众矣,其最大者,事嫡瞽姑三十年,又事生夫姑二十年,皆备极子道,无一发缺。一日怠其至且久,如是何其贤哉!予每接见敬奉不敢忽。今年将如京师,孺人命志其履系成章曰:“即子逺去,吾当刻诸石,他日寘吾藏穴,使后子孙知我于王不敢负舅姑夫子之事如此者。”噫!坤徳之枢机,有家何其阔欤?为孝妇是为孝子良臣也,为贤母是为明君贤父也,是君臣父子二道偕也。与其本为夫妇者而三焉,则人纲灼灼乎在天地之间。如其全人者,当几何哉?当几何哉?若夫以嗣以续,繋宗祊之重也。而又治乱持危,与蹇蹇匪躬,托孤寄命而不夺者同科,则伟哉乎!功德均隆而忠良并殚者欤?敢僣进以称曰:「王氏烈母举功之不羣也,以诏于来,以慰奉其志。」烈母名某,父曰景昭,子男一人,即钦。娶妇卓氏,复姓沈氏。女五人,孙男四人。■〈择,王代扌〉琫瑜佩。烈母以宣徳五年四月十一日生,今弘治甲子岁,七十五矣。气貌澄健,不少衰。所治寿藏祔先处士,楞伽山之丹霞坞前冈也。缀之以诗曰:「气刚肃兮,才明通;既果敏兮,又顺雍。将大施兮,沛无壅。始履达兮,楣栋隆。中罹扰兮,鼠穿墉。终投艰兮,哀恤从。阅寒岁兮,知雕松。嗃嗃厉兮,卒无凶。徳备懿兮,功特崇。亦慈孝兮,兼明忠。人纲三兮,萃一躬。丕哉烈兮,悬王宗。树沃劬兮,食当丰。睇桑榆兮,延西舂。尚福禄兮,来攸同。尔绳绳兮,养奉充。世报徳兮,思元功。美哉壤兮,有寿宫。后百岁兮,双剑封。受介福兮,王母降。回源泽兮,流亡穷。」

孺人王氏墓志铭

孺人讳妙庆,其生之族曰王,所后之族曰祝,所归之族曰刘。刘、祝出长洲,王出太原,皆宦室也。初,正统时,予先王父太中府君,以刑科给事中,与国子祭酒少詹事刘文恭公同朝。府君为长姑氏觅壻,因得文恭之从子汝大,馆赘于家。既而长姑卒,府君视先考也少,曰:「当圗辅之者壻,故不可离也。」时太谷王妃父兵马张英知之,语府君曰:「吾中表之族有王君名郁者,今任太原左卫千户,厥室何宜人,诞二女,其长者则嫔于晋邸为王元妃,次在室也。盍后于公而继赘是圗?」府君曰:「善。」从之,缄词走伻,以诹于刘之尊。刘之尊曰:「可。」遂就醮焉。景泰之甲戌也,明年生一男,曰干。成化初,府君致其政还吴,孺人归于刘。已而居吾家为多,后干入京师圗仕进,孺人往依之。又数年,干被荐译夷文于六馆,荐以受禄加服,遂授鸿胪寺序班。岁庚申,汝大卒,孺人与干归于刘。越二年乃卒,癸亥正月甲午也。以宣徳乙夘五月七日生,享年六十九。卜以某年三月甲申葬于虎丘,合汝大之穴。干申奉治命,邀余述铭。予之孩提,葢尝受孺人襁护之德,其何能黙?孺人性甚婉良,而才识警颖,工巧越伦,又能安时巽履,通塞一致,其贤洽于诸族姻间,而终享寿康,进加荣贵,亦用慰于冥漠矣。汝大以输赀冠带,孺人又尝生一男夭,今干弟二人,妹一人,皆侧出也。孙女二人。铭曰:

太原彭城居,三族之华,方舟泳游,敦一德于家。或柅之輹,无往不复。子也足,母孰与不足?纩而恔兮,兹谓终福。安玄扄兮,荐歆嗣禄。

汤永之妻徐氏祔塟志

译允明的祖姑嫁给同县王公。王公居住在阊门下塘,家业本来很殷实。王公去世后,儿子宗善以处士身份继承家业。处士天性豪迈伟岸,有雄才大略、宽宏气度,是乡里卓然特出的人。他家中举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姻亲朋友的庆贺、吊丧、伏腊、迎送、慰问、馈赠,从没有失礼之处。他又喜欢周济赈助别人,给予施舍很多。所有这些事情,都依靠内室中的主人办理;她每天安排各种事务,浩然自若,颐指气使便能聚集人力,取用仓囷钱袋如同源泉,不知它们从何处不断涌来。后来又遭遇族人诉讼,处士被官府拘役,诉状公文交相纷至,喧扰历年,支出的费用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当时主持内政的,正是江孺人。江孺人的性情大略与处士相似,而才干尤其敏捷精明,所以能够建功。当时凡是王家的族人、姻亲,或者邻居朋友,只要了解江孺人,无不异口同声称她贤能。先王父参政府君曾对姻亲们说:‘主持家内事务的妇人,应当以江孺人为老师。’不久处士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钦,才刚成年;三个女儿尚未出嫁,家境渐渐窘迫。江孺人抚养他们、嫁出女儿,没有一件事荒废。不久,年老的婆婆又去世,钦也去世了;于是她只与守寡的儿媳一起,抚养四个幼小的孙辈度日,经历暑雨和荒年,独自支撑门户数年,一点也不向别人仰赖。真是壮烈啊,这难道不是孺人的力量吗!孺人天性聪明果断,遇到机变纷杂之事,能够洞察人情的隐伏,一听说便立刻裁断选择,判断谋划屡屡准确。她又意气刚强果决,事情一经办理便不容隐情,行动敏捷,因此没有不能办成的事。她言论正直顺理,气度高洁;在党派分争之间,不肯让哪怕一丝一毫被人欺骗玩弄。即使受到挫折压抑,或者确实有这种情况,也用正当言辞折服对方,从没有丝毫不能忍耐的姿态。即使是私亲内属,假如有违礼仪,也要当面纠正,不能含忍隐瞒。她举止庄重严肃,即便是亲密姻亲之家,也不随便往来,说:‘难道因为他们富有,我就可以轻易亲近他们吗?’她又有许多才艺。孺人的贤德很多,其中最大的一项,是侍奉嫡母瞽姑三十年,又侍奉亲生婆婆二十年,完全尽到子妇的道义,没有丝毫缺失。哪怕有一天懈怠,时间稍久,也会被视为大失贤德;她竟能始终如此贤良!我每次见到她,都敬重奉事,不敢轻忽。今年将要前往京师,孺人命我记述她的行迹,写成文章,说:‘即使你远行,我也应当把这些刻在石上,日后放入我的寿藏,使后代子孙知道我在王家,不敢辜负侍奉舅姑和丈夫的职责,就是这样。’唉!大地般的德性能够成为家政的枢机,家业是多么广大啊!做孝妇,就是做孝子和良臣;做贤母,就是做明君和贤父;这就是君臣、父子两种伦理都共同具备了。再加上她与原本作为夫妻的三个人共同承担这些责任,那么人伦纲常在天地之间就显明了。像这样成为完美之人的,能有多少呢?能有多少呢?至于承继后代、延续宗祀,维系宗庙的重大责任;又能治理混乱、扶持危局,像忠贞不屈、忘我尽职、受托抚孤寄命而不改变志节的人一样,这就更加伟大了!她的功德同样崇高,忠诚和贤良都竭尽其中吗?我冒昧进言称颂道:‘王氏烈母的功业实在非同寻常,应当昭示后世,以慰藉她奉行志愿的心。’烈母名某,父亲名景昭,儿子一人,就是钦。钦娶卓氏,后来改姓沈氏。女儿五人,孙子四人。佩戴着【缺】琫、瑜、佩。烈母生于宣德五年四月十一日,至今弘治甲子年,七十五岁。她面色气质清健,没有多少衰老。所营寿藏与先处士合葬,在楞伽山丹霞坞前冈。以诗缀写道:气质刚正肃穆,才智明达通透;既果断敏捷,又和顺雍容。将要大有施为,恩泽畅通无阻。起初仕途通达,家门栋梁高隆;中途遭受扰乱,如老鼠穿墙。最后遭遇艰难,悲哀忧恤相随。经历寒暑岁月,才知道松树也会凋残。声势严厉,最终却没有灾祸。德行完备美善,功业特别崇高;又慈爱孝顺,同时明达忠贞。人伦纲常三方面,都集中在一人身上。伟大啊,烈母,使王氏宗族声名高悬。栽培沃厚而辛劳,理当享有丰足;回望桑榆晚景,延长西落的日光。愿福禄尚且降临,与你一同到来。你的子孙绵延不绝,奉养充足。世世代代报答德行,追念根本的功劳。美好的土地啊,有长寿的宫室。百年之后,双剑封存于墓中。承受大福,王母降临;回归恩泽的源头,流传永无穷尽。孺人王氏墓志铭 孺人名妙庆,出生时所属的家族姓王,过继后所属的家族姓祝,出嫁后所属的家族姓刘。刘氏、祝氏出自长洲,王氏出自太原,都是世代做官的人家。当初正统年间,我的先王父太中府君任刑科给事中,与国子祭酒、少詹事刘文恭公同朝为官。府君为长姑寻找女婿,因此得到文恭公的侄子汝大,让他入赘家中。后来长姑去世,府君看先父年少,说:‘将来应当扶助我的,是这个女婿,所以不能让他离开。’当时太谷王妃的父亲、兵马张英知道此事,对府君说:‘我中表亲族中有一位王君名郁,如今任太原左卫千户;他的妻子何宜人,生有两个女儿,长女已经嫁入晋王府,成为王元妃,次女尚未出嫁。为什么不在您公子之后,再谋求让她入赘呢?’府君说:‘好。’于是听从了,写好书信派人快马送去,向刘家尊长询问。刘家尊长说:‘可以。’于是便举行了婚礼。这是景泰甲戌年。第二年生了一个男孩,名干。成化初年,府君辞官回到吴地,孺人嫁入刘家。不久,她居住在我家中的时间较多;后来刘干进京谋求仕进,孺人前去依靠他。又过了几年,刘干被推荐在六馆翻译夷文,因荐举而获得俸禄并加服色,于是授为鸿胪寺序班。庚申年,汝大去世,孺人与干回到刘家。过了两年,孺人也去世了,是癸亥年正月甲午日。她生于宣德乙卯年五月七日,享年六十九岁。选择某年三月甲申日葬于虎丘,与汝大的墓穴合葬。干遵照遗命办理丧事,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小时候曾经受到孺人用襁褓抚护的恩德,怎么能默然不言?孺人性情非常温婉善良,而才识敏锐聪颖,技艺精巧超过常人;又能安于时势,谦逊行事,无论通达或困厄都始终如一。她的贤德遍及各族亲姻之间,最终享有长寿安康,又获得仕宦荣耀,这也足以慰藉于幽冥之中了。汝大因输纳资财而取得冠带;孺人还曾生过一个男孩但夭折。如今干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侧室所生。孙女二人。铭文说:太原、彭城两地居住的三族,都是华美的家族;他们如同并舟游泳,在一家之中共同敦行一种德行。有人阻住车轴,车便不会前进,却终究还会重新出发。儿子已经足够有成,母亲还有什么不足?到了临终穿上敛衣而感到欣慰,这就叫最终的福分。安居在幽暗的墓门之中,享受后代献上的祭祀和福禄。汤永之妻徐氏祔葬志

徐氏予中表女兄也。徐汤皆与祝为连。汤有士曰永之。徐有女曰徳荘。年相若也。凡三族岁时嘉吉燕会间,二氏輙相期结好,而未果也。既而各问名他姓,輙参辰不恊。久之,汤曰:「结好之愿,当不在兹乎?」一往求之,即谐,竟就褵卺。徐氏既就汤家,室攸宜,信睦修笃,而未几汤君病,不足蓐食,淹久以死。与徐氏相安,葢无几何时。徐氏当英岁,握志确烈如山不摇,沈寂闺寝,又十五年乃染疾卒。徐氏有至善贞顺之范,倍蓰他妇,辩言巧笑,一生不闻于族侣。其生天顺戊寅四月乙酉,殁弘治丁巳六月甲戌,年仅四十耳。父余舅氏,字曰嗣华,前武功伯犹子。母王氏塟以己未八月乙夘,穴在白马涧南中麓山之原,合祔永之徐氏。不字,始取永之兄子训以嗣。至是其舅以训来稽颡曰:「新妇志行良无宁,使衔恨九土,而无如君知也。」予澘然书之。铭词曰:

身未亡,志亡几时?泠然以往也。婉魄怡怡,从灵修而驾。元气清霜白月兮,无不同之。幽幽遗璧,掩山陲。其年无耆艾,羣媪之师。

史在野墓志

在野为余女弟之夫,氏史讳臣,字在野,吴县人也。以成化戊戌十二月七日生,正徳庚辰五月五日卒,年纔四十三。嘉靖癸未十一月二十四日庚寅,葬花园村祖茔。余当铭。然而悲夫,在野有志而无年,又悲夫其孤众室凉,身后落寞,又悲夫予妹之嫠苦也。酸澌不能以笔,然而俾其后得据依以知在野生死大概,又假偁述以少慰冥漠,亦有在于此。即言之初,先考仁斋府君生妹四岁而下世,妹稍长,允明与母陈夫人谓不可误其归。有问者多不当意。史氏自处士浩生,今随州守引之甫,室张夫人。生在野为冢嗣,乃以妹为在野求聘,遂从而归之。无何,随州往任,在野守庙墓于家。在野有志修饬,自爱不肯落人后,勤营业居阛阓,弗溺靡俗,不及为仕,显然好学尚文。尝一往省于随,归不数年遂没。有三子曰贡,曰贤,曰赞。子妇曰顾,曰顾,曰张。一女嫁张希载。悲夫,铭之曰:

行不失贞,志在廓而成,孰美其生?靳靳中齿,茕茕诸子,孰厄其死?与短而臧与?抑宁慝而长与?是并非人之愿,而理之常。在野何否,而罹一于此?尚其余淑之可藉,抑冥相之可假?俾后弗队以下,殆庶乎恔亡灵而慰存者。悲夫,在野。

贺先生诔

维弘治三年,太岁庚戌,十二月十一日,戊午,吴儒贺先生甫卒于阊门外之里第。明年,葬于黄山。呜呼哀哉!乃作诔曰:

邈矣!庆宗始显,惟辅是佐。帝乙効庸,肇祜晋郑。齐克陈寅,与虎军戎。赵舍俎豆,汉普衍繁。东都纯更,以贺分柢。散条代弗秽,谱沿晋洄唐。指弗遑数。恂恂夫子,有耀尔祖。事我髙皇,绩在大理。爰及显考,垦兹儒田。无妄之灾,孰厄而颠?夫子承绪,出死履安。侨寄江阴,栖泊丘樊。颛志厉业,不病其身。干蛊克家,忘其先艰。春诵夏弦,笔墨简编。菑畬南畴,桑麻东阡。呑酸茹寒,终日干干。以壮以强,食力累年。修文起赀,允若计然。屡迁师帐,再造故廛。髙阁连衢,书斋数间。小山幽亭,竒花清泉。逺集嘉宾,豆豋盘旋。富吟宫商,侑宣管弦。神和气融,遐齿益徤。众子养色,羣孙捧膝。士服儒言,庭宇翼翼。有魁乡策,有廪黉籍。文源浚流,滂濞沇溢。夫子之志,以莫不适。嗟嗟夫子,不愳不羣。刚勿戕,中和非徇人。屏断僧巫,不谄非神。克勤克俭,富弗滥,贫少靡玩。岁老尤持,循木啬其根。条柯自蕃,还庇本趾。亦理之然,报施既丰,忽夺于天。淹岁之眚,终不可延。呜呼哀哉!绨帙收芬,遗草夜烱。尘縢主榼,音絶徽轸。识旗飞翻,黄山之领。草露滋涔,松溪夙暝。颀颀玉躬,漠漠沈影。呜呼哀哉!小子王母连姻,外支复有大父为夫子师。谊敦歴世,义礼匪亏。小子之幸,撰杖屡随。岂不感知?巽言忯忯,包荒发蒙。有衔不遗,欲酬之后,虽遂焉追。呜呼哀哉!孰不有厄,终泰厥否?孰不有死,死不愧士。隠节完躬,显发在嗣。乡郡閴寂,澌尽君子。登文旒旗,洟涕曷止。呜呼哀哉!

仙华先生诔

仙华先生者,长洲赵公与哲甫也。其讳同鲁,先自浦江仙华山来,故号仙华。生公以王孙遗贵,而沈盎儒术,振望林表,垂数十年,门第钦重,是称先生。今则已矣,多为辞诗以荐伤惜。太原祝允明奉作诔曰:

译徐氏是我中表亲家的姐姐。徐家、汤家都与祝家结有亲缘。汤家有个读书人名永之,徐家有个女儿名德庄,年龄相仿。三族每逢岁时节日和喜庆宴会,徐、汤两家总是相约结好,但婚事始终没有实现。后来双方各自为女儿询问别姓婚姻,却总是时日不合、事情不成。过了很久,汤家说:‘结亲的愿望,难道还不在这里实现吗?’一去求亲,立即相合,终于举行了婚礼。徐氏嫁到汤家后,内室安排得宜,夫妻确实和睦恩爱、修养笃厚;但不久汤君生病,不能下床进食,久病而死。徐氏与他相安相处,前后也没有多少时日。徐氏正值盛年,心志坚定刚烈如山不可动摇;她沉静独居闺房,又过了十五年才染病去世。徐氏有至善贞顺的风范,比其他妇女高出许多;一生中,族人亲友从未听到她有争辩巧笑之言。她生于天顺戊寅年四月乙酉日,卒于弘治丁巳年六月甲戌日,年仅四十岁。父亲是我的舅父,字嗣华,是前武功伯的侄子;母亲王氏。于己未年八月乙卯日下葬,墓穴在白马涧南、中麓山的平原上,与永之的徐氏合葬。她没有亲生儿子,起初收养永之兄长的儿子训作为嗣子。到这时,她的舅父带着训来叩头说:‘新妇的志节品行如此美好,却不能安宁,使她抱恨于九泉;可惜没有像您这样了解她的人。’ 我悲伤地写下了这些。铭辞说:身体尚未亡故,志气又能消亡多久?她清冷飘然地离去了。温婉的魂魄安宁和悦,跟随神灵驾车而行。元气如清霜白月,同样纯洁无瑕。幽深之中留下美玉,掩藏在山边。她年纪并不算高,却成为众老妇人的老师。史在野墓志 在野是我妹妹的丈夫,姓史,名臣,字在野,吴县人。生于成化戊戌年十二月七日,卒于正德庚辰年五月五日,享年仅四十三岁。嘉靖癸未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庚寅日,葬于花园村祖坟。我本应为他作铭。然而悲哀啊,在野有志向却没有足够的寿命;又悲哀他的孤儿众多、妻室凄凉,身后境况寂寞;更悲哀我妹妹守寡的苦楚。悲酸之情使我难以落笔,但让他的后人有所凭据,知道在野生死的大概,又借叙述略微慰藉幽冥之中的亡魂,这也是我所能做的事。说起这件事,先父仁斋府君在妹妹四岁时去世;妹妹稍长以后,允明与母亲陈夫人认为不能耽误她的婚嫁。来求婚的很多,却大多不合心意。史氏自处士史浩一代传下,到如今是随州守引之甫,妻子是张夫人。生在野为长子,于是为在野求娶我妹妹,妹妹便嫁给了他。不久,随州守赴任,在野留在家中守护祖庙和墓地。在野有志于修身整饰,自爱而不肯落于人后,勤于经营,在市井中居住,却不沉溺于奢靡风俗;未能做官,却显然喜好学习、崇尚文章。曾经到随州探望父亲,回来不到几年便去世。有三个儿子,名贡、贤、赞。儿媳有顾氏、顾氏、张氏。一女嫁给张希载。悲哀啊,铭文说:品行没有失去贞正,志向在于拓展而成就事业;谁能说他一生没有美好之处?年纪正当中年,几个儿子却孤苦伶仃;谁使他的死陷入困厄?是寿命短却品德完美,还是安宁无害却寿命长久?这都不是人的愿望,却是常理。在野究竟有何过错,为什么偏偏遭遇这一切?但愿凭借他余下的美德,或者借助冥冥之中的力量,使后人不至失散;也许这样可以使亡灵欣慰,使生者得到安慰。悲哀啊,在野。贺先生诔 弘治三年,太岁庚戌,十二月十一日戊午日,吴地儒者贺先生刚刚在阊门外的里宅去世。第二年,葬于黄山。唉,悲哀啊!于是作诔文说:久远啊,庆宗的祖先开始显达,专门辅佐君王。帝乙任用贤能,开启晋国、郑国的福祚;齐国能够陈述寅敬之道,掌握军戎;赵国舍弃俎豆礼器,汉代昌盛繁衍。东汉京都纯厚更替,贺氏由此分出根柢;支派散布,历代没有污秽,谱系沿着晋、唐流传。枝派繁多,难以一一计数。恭敬温厚的先生,使您的祖先更加荣耀。侍奉我高皇帝,功绩在大理寺;又到显考一代,开垦这片儒学田地。无妄之灾,谁使他困厄颠覆?先生承继先业,经历死亡而终于获得安宁。寄居江阴,栖息于山丘村落;专心磨炼事业,不以身体疾病为忧。善于继承父业,能够持家,忘却先人的艰难。春日诵读,夏日鼓琴;笔墨简册,从未离身。南边田地耕作,东边阡陌种植桑麻;忍受酸楚,吞咽寒苦,终日勤勉不懈。凭自己的强健力量,靠劳动谋食多年。修治文章以积累资财,确实如同计然善于经营。多次迁徙师席,又重新建造旧居;高阁连接街道,书斋有数间;小山幽亭,奇花清泉。远方宾客聚集,宴饮礼器盘旋;吟咏富有宫商之声,以管弦助兴。精神和畅,气息融洽,年寿长久而更加健康。众子侍奉而使他面有喜色,群孙围坐捧膝。士人穿儒服、说儒言,庭院屋宇整齐有序。有乡试魁首,有入廪的学校生员。文章的源流如泉水疏浚,浩荡充盈,奔流不绝。先生的志向,无不得到适当实现。唉,先生啊,不畏惧,也不与众人同流。刚强却不伤害他人,中和而不曲从世俗。摒弃僧道巫觋,不谄媚非正之神。勤劳节俭,富裕时不滥用,贫穷时也很少玩乐挥霍。年老时更加自持,如同循着树木爱惜它的根。枝条自然繁茂,反过来荫庇根本。这也是事理本然;报应施与本来丰厚,却忽然被上天夺去。多年积累的灾祸,最终不能延长寿命。唉,悲哀啊!锦绣书帙收敛了芬芳,遗稿在夜里发出光亮。尘封的书箧和酒器,声音断绝,琴弦不再鸣响。旌旗在黄山山岭上翻飞,草上露水渐渐滋润,松林溪水早早沉入暮色。高大清秀的玉体,沉沉地留下幽影。唉,悲哀啊!小子我的祖母与先生家结为姻亲,外亲中又有大父曾是先生的老师。世代情谊深厚,义礼从未亏缺。小子有幸,曾多次执杖跟随先生。难道能不感念知遇吗?先生用谦逊恳切的话,包容荒疏,启发蒙昧;有遗憾也不忘记我,我想在后来报答,虽然终于实现了,又哪里追得回来?唉,悲哀啊!谁没有困厄,最终难道不会否极泰来?谁没有死亡,死后也不愧为士人。隐居守节,保全自身,显扬发达之处在于后嗣。乡里郡中一片寂静,君子凋零殆尽。登上文旒旌旗,眼泪怎能止住?唉,悲哀啊!仙华先生诔 仙华先生,是长洲赵公与哲,字甫。他名同鲁,祖先原先从浦江仙华山迁来,所以号称仙华。先生出生于王孙之后,享有遗留下来的贵族地位,却沉潜于儒术之中,声望振扬于士林之外,延续了几十年,门第受到敬重,因此人们称他为先生。如今他已经去世,我作了许多辞章诗篇来寄托悲伤惋惜。太原祝允明奉命作诔说:

有宋周叔僴僴恭肃袭侯南阳随国居睦其孙监税宦居浦江良仁再徙斯吴金庄金庄六叶兹惟先生伟表山峙吐音锺鸣成器知道力学稽古上师圣贤近武叔祖叔祖维何曰友同彦如祇事太宗为时硕儒公有其才拥而不试有莘躬耕曽不忘世时事得失生人利病知无不言大夫问政岁则大饥官无善圗公策四出万言为书挟走千里陈于抚臣彼搤其谟而誉其文公曰咈哉余岂衒玉为民请命抗论反复卒用一二布以恤之荐于司举而亦尼之湖淫病田矢谋于公筑之复之坊与水庸彼则何知始怨卒服公置其功而任其讟清籍之苛驱民入伍公则徃愬曷逢彼怒终则以悟乃更厥武或执萑苻导俾诬善乃用贾贿公曰其敢我则随徃不直不返乃悚而释善类斯倓条约于族以义笃亲聚赀公藏散给用均老养少教丧祭冠昏成美疾恶忧乐同人扶尔之颠匪望报为折汝之暴吾岂畏斯平以为执刚以为施通拘立懦时寓风谐先生之学巨细博综天纬地形医方仙洞篇翰葩富谈辩海涌云胡遐徃内外伤痛鸣呼哀哉气钧生人终始有期踰耄之齿公岂憾遗乡门之戚失怙断规呜呼哀哉典刑曷寄咨尔室徒尚列名谥

怀星堂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巻十六

(明)祝允明 撰

○传志

元故成全郎、江浙官医提举恒斋葛先生墓表。

士抱赋颕粹砥行修业综古圣人经术固将以自效达志用时兼济上下流华于方来也。或世代戾契既不我用于是背廷阙面林皋吾志已矣。然而泽物之仁函乎中活世之方寓乎手。缅观斯人有病心恻乃有知者举而试之。虽地隘施小吾且应之亦有以发志成效不孤。天禀为声永身后则独非君子之心哉。是亦君子之道也。宋箓濒讫竒杰之士散落草莽者何限。吾乡尤众其稍出効用于胜国虽百售一二固称于时以貤于后不可诬也。若葛提举先生其最也。先生业行与其蹈履有黄文献公晋卿志墓之文。其裔孙怿比治饬遗冡以文在幽不得外暴。虽人多憙传録故不普。因斵穹石揭其前特请余属词刻其上。因撮黄志大略为之叙云。先生讳应雷字震甫别号恒斋世平江人大父曰宣义郎思恭父曰进义校尉从豫。先生始受周礼于季父某为举业业成而宋亡无所用之。进义故儒者而学多能通九流百家医尤工。先生既无意干禄儒业之外遂専治父所遗医法。黄帝枢素诸篇搜抉研核无余力自得甚深。以为当世所谓医者株守近代意见论病执方如检画一絶不识原委诚异古法。乃推运气之标本察阴阳升降之左右以定藏府虚实而合诸经络气血之流注。于是疾病之候死生之期无能逃焉。从而立方法为之汤液砭焫自不能雷同他人竒效乃着声华日腾焉。时浙西提刑按察司判官中州李某推医名尝治其父疾亦致先生决之。先生为之语云云。李父子惊相顾谓南方乃亦有斯人乎。因尽发藏书河间洁古诸说相共讨寻。凡先生之语无弗谐合去益以其道行南方之医始能言刘张法者先生启之也。先生尝谓守真若子和当女真强盛时人气劲悍故宜多用宣泄。逮其兵馑衰残之余民瘁气困于是洁古与李明之辈,乃加以补益,此其下工也。宋既抄末,医多袭目,见务守护,不能为攻伐,是谓养病,非治病。此由不知医,当视时势盛衰,不知通变者也。故所著书曰《医学会同》,凡二十巻,大旨类如此。于时近逺病家乞治,无旷日,币马塞门,大夫士内交益众,皆敬礼推誉。大德十年,遂被荐授平江路医学教授。先生亦不辞,为之治田畴,严庙祀,教育其徒,往往去为善医,无几省台交举擢江浙等处官医副提举,进提举阶,自医愈郎至成全郎,延佑之某年也。至治二年以内艰归,执丧过毁,竟不久卒于家,三年正月十八日也,享年六十。其子干孙,以泰定元年春二月二十八日葬之于吴县至徳乡望墅墩先域之次。干孙字可久,其学得诸先生而发之,益竒取绩转神异,世传不衰。吴中视为文献家,自先生(缺)世乃至怿。

系之曰:「士惟无所可见,见之或无本,抑浅局故其所及,名实广狭以之有。如先生刿心羣经,且将用周公之典以辅斯世,既不果退,用其余以被物,亦取十全,功葢亦得上古圣人之秘。其震于时而引于后,何有也?」黄公谓先生既弃去时业,更以诗授干孙。又云:「先生质和粹,识量明达,外严内寛,孝友笃于家,而恵赈泽在闾里。」然则先生诚徳人伟丈夫,文献重吾邦,邦人世当重之,岂独其子孙恭慎乎?丘树而已也。

葛先生墓补志

译宋代周叔严肃恭敬,世袭南阳随国的侯爵,居住在睦地;他的孙子任监税,做官居住在浦江,名良仁,又迁到吴地金庄。金庄传了六代,到先生这里,仪表伟岸如山峙立,声音洪亮如钟鸣,成为有用之材,通晓道理而勤学古事,向上以圣贤为师,近则以武叔祖为宗。叔祖是谁?就是友同彦。先生恭敬侍奉太宗,是当时的大儒。先生有这样的才干,却被收束而不得施展;有莘氏躬耕,也没有忘记世事。凡时事得失、百姓利病,只要知道的没有不说。大夫询问政事,年年发生大饥荒而官府没有好的谋划,先生的策略四面传出,写成万言书,带着奔走千里,向巡抚陈述。对方压制他的谋略,却称赞他的文章。先生说:‘不对!我难道是炫耀美玉吗?我是为百姓请求生路。’据理反复争论,最终采用其中一两条公布施行,以救济百姓。又推荐给主管选举的人,却被阻止。湖区水患侵害田地,官府向先生询问谋略;他主张筑堤、修复堤坝、设置水闸和水渠,对方起初哪里知道,开始埋怨,最终却心服。先生把功劳置之不居,任凭别人诽谤。清查户籍苛刻,驱赶百姓入伍,先生便前去申诉;对方震怒,最终却醒悟,于是改掉了做法。有的人手执芦苇作武器,带人诬陷善良之人,便用钱财贿赂官府;先生说:‘他们怎敢这样对我!’于是跟随前去,不纠正此事便不返回;对方于是惊惧,释放了善人。对于善类,他使族中订立以义为本的条约,笃厚亲族,聚集资财,由公家收藏,平均散给;赡养老人,抚养幼儿,教导丧祭冠婚,使人趋于美善;有疾病、厄难、忧愁、欢乐,都与众人共同承担。扶助你们的颠危,不是为了求报;折服你们的暴行,我难道会害怕吗?以公平为执持,以刚强施行,疏通闭塞,扶立懦弱,时时寓教于风谐之中。先生的学问,大至天文地理,小至医方仙术;文章华美,谈辩如海潮云气奔涌。如今远去了,内外亲友都为之伤痛。唉,悲哀啊!人的气数有始有终,先生超过七十岁,难道还有什么遗憾?乡里的忧患,是失去父亲、断绝规矩。唉,悲哀啊!典范和刑法寄托在哪里?请看你的门徒,只能暂且排列谥号。《怀星堂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六 (明)祝允明撰 ○传志 元代故成全郎、江浙官医提举恒斋葛先生墓表。士人怀有天赋的聪颖纯粹,砥砺品行,修治学业,融会古代圣人的经术,本来将要用来效力自身、施展志向、顺应时势并兼济天下,把光华流布于方来。可是有时世代悖逆,既然不任用我,于是背对朝廷,面向山林,心想我的志向完了。然而泽被万物的仁心蕴藏在胸中,活济世人的方法寄托在手上。远远观察世人,有病便内心悲悯,于是有知医者推举并试用他。虽然地方狭小、施展有限,我也姑且应承下来,由此有所发挥,志向和功效并未落空。上天赋予的声名,可以流传后世;这难道不是君子的心志吗?这也是君子的道。宋朝气数将尽时,奇才俊杰散落草莽的有多少啊!我的乡里尤其多,其中稍能出来在前朝效力的,虽一百人中只有一两个真正被任用,也足以当时著名,并流传后世,不能抹杀。像葛提举先生,正是其中最杰出的。先生的学业、品行和履历,黄文献公晋卿已有墓志记载。他的后代孙怿近来修整遗墓,因为墓志藏在幽处,不能向外显现;虽然人们多喜欢传抄记录,所以并没有完全失传。于是我凿刻巨石立在墓前,特意请我撰写文字刻在上面。因而撮取黄氏墓志的大略叙述如下:先生名应雷,字震甫,别号恒斋,世代是平江人。祖父名思恭,官宣义郎;父亲名从豫,官进义校尉。先生起初跟随叔父某学习《周礼》,以科举为业;学业完成而宋朝灭亡,便无从施展。进义本来是儒者,学问广博,能通晓九流百家,尤其精通医学。先生既然无意于求取俸禄,便在儒业之外专心研究父亲遗留下来的医术。他搜寻考究《黄帝内经》的《灵枢》《素问》等篇章,用尽心力,自己领悟得非常深。他认为当时所谓医者,只是拘守近代人的意见,论病执方如同核对一成不变的条文,完全不懂病理源流,实在不同于古法。于是推究运气的标本,考察阴阳升降及左右变化,以判定脏腑虚实,再与各经络气血运行相合。这样一来,疾病的征候、生死的期限,就没有能够逃过他的判断的。于是他创立治法,制成汤液、砭石、艾灸,绝不与他人雷同;奇效于是显现,声名日益高扬。当时浙西提刑按察司判官、中州人李某,听说先生医名,曾经为父亲治病,也请先生来决断。先生为他说了些话,如下【缺文】。李氏父子惊讶地相互看着说:‘南方竟然也有这样的人吗?’于是将所藏医书全部拿出,与河间、洁古诸家的学说共同考订研究。凡先生所说的,没有不与之相合的;此后更加相信先生的医道。南方的医生开始能够谈论刘完素、张从正的医法,是先生启发他们的。先生曾说:‘刘守真、张子和处在女真势力强盛时,人们体气强劲剽悍,所以应当多用宣泄攻伐之法。等到兵乱饥荒、民众衰残之后,百姓困顿、元气疲弱,于是李东垣、王好古等人,才增加补益之法;这就是后来的医工。’ 宋朝到了末年,医生多半沿袭旧习,只知道谨慎守护,不能使用攻伐之法,这叫养病,而不是治病。这是因为不懂得行医应当观察时代形势的盛衰,不懂得通权达变。因此他所著的书名叫《医学会同》,共二十卷,大意大致如此。当时无论远近的病家来求治,他从不拖延时日,馈赠的财帛车马塞满门庭;士大夫与他交往日益增多,都敬重礼待、推许赞誉。大德十年,终于被推荐授为平江路医学教授。先生也没有推辞,替当地治理田地,严肃庙祀,教育弟子,弟子往往出去成为良医。不久,省台官员交相推荐,擢升为江浙等处官医副提举,进阶为提举,官阶由医愈郎至成全郎,是延祐年间某年。至治二年,因母丧回家,执丧过度毁伤身体,最终不久便在家中去世,是至治三年正月十八日,享年六十岁。他的儿子干孙,于泰定元年春二月二十八日,将他葬在吴县至德乡望墅墩先人墓域旁。干孙字可久,学问得自先生又有所发挥,医术更加奇异,疗效转为神妙,世代相传而不衰。吴中把他们看作文献世家,自先生【缺】世一直传到怿。接着说:‘士人只是没有可以显现的地方;即使显现出来,有的也未必有根本,或者因为见识浅薄、局量狭小,所以所能达到的不同,名声和实际的广狭也由此而定。像先生这样苦心钻研群经,将要用周公的典章来辅佐这个时代;既然没有成功,退而使用余力来施惠万物,也取得了十全之效,大概确实得到了上古圣人的秘诀。他在当时震动世间,后世又得以延续声名,还有什么疑问呢?’黄公说,先生既然舍弃了当时的儒业,又把诗传给干孙。还说:‘先生资质温和纯粹,见识器量明达通透;外表严肃,内心宽厚;在家中孝友笃厚,在乡里施惠赈济。’那么,先生确实是有德的伟丈夫,是我国文献中重要的人物;本地人世世代代都应当尊重他,难道只有他的子孙恭谨慎重地尊重他吗?不过是坟丘树木罢了。葛先生墓补志

修行立节,人之彦庆余泽,引慈之契。敬宗传美,孝之巨发。徳实録辞之善。自夫伯翳俶封,葛属肇氏,拔分五爵,散部四民。萧规曹随,傍流达兼之泽。伊耕姜渔,巩用舍藏之具。君子不斩,文献能征。千载之间,烂然充观。若夫唐灵斯薄,周民或遗。时则道明府君,违淮南而之一邦,卜澄江以宫一亩。尔来不亿,尤引无极。大概宋富显公元,多逸夫胜国告终之末,真人出庶之先。则兹野樵先生,昉宗于吾苏焉。葢岁驾丁酉,江人恤戎先生,从父益之而来。洪武初纪,遂缀版长洲,而授廛城市。先生讳侗,其字天民。起居六艺,饮食一经。本穷羲文枝猎,王郑研几阴阳之缊,观象刚柔之赜。至于融陶性情,比排宫商,近严声病之度,逺守经纬之旨。随时言志,夷然自获。辛未之岁,应辟人材,授云南大理府同知。力以病谢,浩然东归。河干伐檀,韫匮藏玉。闻诗乃兴,志从刘王之招。学易无过,神符阮君之遯。董帷尚下马帐,亦县生徒执业,遐迩烝集。永乐戊戌,凝然告终。阅受春秋七十有八。配室顾氏,二子华伦。始益之造居,在本县二十四都陈公乡之雉渎。及先生迁筑考命,遂即雉渎之址为幽宅焉。又越四世,其孙曰弘时,游大黉,力述祖徳,更整系谱,还辑遗吟。复以石文无见,玄美未传,固乞追纂所知,章揭崇石,庶几终世有考,来哲知钦。源长祥余,墟穸永妥。

明故文正书院主奉范公墓志铭。

译修养品行,树立节操;这是人的贤德和福庆,也是余泽引发仁慈的契机。敬重宗族,传扬美德,是孝道的盛大表现;德行真实,记录言辞也美善。自从伯翳开始受封,葛氏宗族便建立姓氏;分封为五等爵位,部族散布为四民。萧何制定规矩,曹参因循施行,旁支流传,恩泽通达兼备。有人耕田,有人姜钓,有人渔猎,牢固地具备进退藏用的办法。君子的传统不绝,文献足以考证;千年之间,光彩灿然,足以观览。至于唐代灵运衰薄,周代遗民有时被遗漏,当时道明府君离开淮南来到一方,选择澄江营建一亩居宅。自那以后,年代不知多少,恩泽尤其绵延无穷。大概宋代富显公元年间,很多人在前朝将终之际避世;在真人出世、庶民兴起之前,这位野樵先生开始在我苏州建立宗脉。大约丁酉年,江南人因军乱而忧惧,先生随从父益之来到这里。洪武初年,便登记入长洲户籍,并在城市中授予宅地。先生名侗,字天民。他起居日用都贯通六艺,饮食也依循经义。根本上探究羲、文的学说,旁及王弼、郑玄,对阴阳奥妙反复研求,观察卦象中刚柔的幽深道理。至于陶冶性情、比排宫商,近则严守声病的法度,远则遵循经纬的大旨;顺应时势表达志向,平易自得。辛未年,应诏征召人才,授云南大理府同知。他以疾病为由力辞,浩然东归。河边砍檀,蕴藏玉石而不露。听到《诗经》便受到激发,志向追随刘、王的征召;学习《易经》而无过错,精神符应阮君的退隐。董仲舒下帷讲学,还有马帐授徒,生徒也在这里执业,远近之人纷纷聚集。永乐戊戌年,安然告终,享年七十八岁。妻子顾氏,儿子二人:华、伦。起初益之建造居宅,在本县二十四都陈公乡的雉渎。到先生迁居营建、遵循父命时,便就在雉渎旧址作为幽宅。又过了四代,他的孙子弘时游学于太学,努力述说祖先的德行,重新整治族谱,又辑录遗诗。又因为墓石上的文字已经不显,幽深的美德没有流传,特意请求追述所知,彰明刻在高大的石碑上,希望终世有所考据,使后来的贤者知道敬重。源流绵长,祥瑞有余;坟墓永久安定。明代故文正书院主奉范公墓志铭。

自文正书院立,世遴一人统司之,曰主奉。魏公千载不斩之泽,行诸其身,责不轻矣。然恒视其人,为低昻。由魏公长子监簿公嫡支而下十世,曰廷干,嗣为之。当洪武初,资业甲吴一邑,邑举总民税,税多逋,坐当除名,诏执归京师。廷干与室陈夫人诀曰:“吾罪即死,应尔。独世泽斩于我,吾何以入厚土?何以面先公?”夫人曰:“即偿之,须几何许?”曰:“二十万。”曰:“计妾奁饰犹盈,并益以君产,当足偿。奚若以易覆宗之祸?”廷干曰:“善。”立举粥如民负输之,即就系。及京见上,上释其罪,更加奨赐,遣归。由是义田之寄长洲、吴江族籍者坐废,而呉籍独完存焉。廷干生天鉴,颕秀抱逺畧,有文行,让嗣职于他不居。其人乃弗克负荷,至售手泽,质公田义职以蛊连族,病之。更合议还属诸天鉴之子元理。元理儒行惇洁,博通经典,有大度,乃拮据黾勉,裁节冗滥,复手泽清义田,别户籍,立提管一人専领之,十载一易,以革赁售之弊。作砧稽簿四册,请于巡臣、郡守印记之,分畀主奉、提管掌荘、天平、坟寺各传守,以备叅察失遗。又修正家规圗乘损益,给助白长吏,列刻木榜县示,逺久更新。忠烈庙、若义庄、若家庙,主奉之任于是为大。举娶周氏,是生公公讳从规,字圎吉,赋性冲和,操履中庸,力思绍述亲事,充振先烈。如新岁寒堂,改涂书院,易建石表。凡祠事既董正周备,又以文正、忠宣而下累世宅兆在洛者,久缺封扫,请于官,求自往省,遂给过所以去。至万安山尹樊里省奠封扫如仪。自魏公祔位诸冢遗封故存,独忠宣之兆越五里至,则无所见。问知为屯戍所平久矣,因望祭悲号,削蓁蔓,披砂砾,肆搜不得,乃祷于空跽泣连数日。天忽大雨三日夜,雨止涤土去深三尺余,露断碣数尺,题曰“宋丞相范忠宣公之墓”。公大惊喜,亟白于守御分阃官,勑戍卒还。公始案圗谱加封树。作墉、屋、辨止界、正神道、植望兽以表之、勒石记事讫。又为外舍属褒贤寺僧居守,又遣吴中支族一人往协相僧以居,然后丘陇之职始与祠事并尽。既复以今族食指百倍于旧,而庄课不登,乃合众协谋,取汤沐之树,易田百余亩以附益之,族禄始赡其憙。建树多绩效,大帅如此。始范家园故地残圮,公大新之,凿池立亭,莳花木,育鱼鸟。中岁养息其间,天平故有卧云书院,公时往还自得,因别号卧云。族人或盭绳笵渔饩,禀家宪当罚,公惟举宪风示,而卒以厚度包容之,不致罚。或曰:“先生伤圎乎?”公曰:“吾家自咸通柱国府君以来,积徳百余年,而发于文正、忠宣、恭献、清宪诸烈祖,奕世大显,至于今又六百余年而不衰益炽。子孙千亿,蹈仪循度,不致散背者,独持一义字保之故尔。人之格不齐,惟义可以和之。至如条法惩责,先君特縁是垂教闲人心耳。吾所以两调之如是,将以不失先君意,而默有以永保义之心也。”闻者皆帖然。其特见御务务为寛雅微逺,又如此。公生于宣德戊申九月乙夘,卒于弘治丁巳三月甲寅,享年七十。配盛氏,故太医院御医叔大之女,诚一恵和,有古贤媛风,称为世家主妇。公初昏从外赘处盛氏,寻共归治妇母之道,并无违。以辛亥六月己亥生,后公一载二月庚辰卒,年六十七。初不育,常褓。公弟太学生鸣吉少子汝舟将以为后,既而贰室谭,乃生子男二人,长曰汝舆,今补郡学弟子员嗣主奉;次曰汝辂,女一,孙男女各一。汝舆等卜以明年戊午月日,奉公与硕人合葬于雅宜山之新穴。倩其族兄呉县学生昌辰叙总遗行,将着之不朽。以允明与有姻分,知仰切悉来以为委,谨为撮书复缀作铭。其词云:

君子之泽,如水行地,达之斯达,壅则以滞。茍达而滔,奚逺无济?洋洋魏公,仁源义委,勤以卧云,载宣载止。清庙既严,穹丘亦治。徳丰行卓,全归善瘗。拜瞻先公,不恧九地。江水泱泱,沛于终世。

薛先生墓志铭

译自从文正书院建立以来,世代选取一人总领主持,称为主奉。魏公千年不绝的恩泽,要由此人亲身实行,责任实在不轻。然而一向要看其人的品行,来决定职位的高下。魏公长子监簿公嫡系传至第十代,有人名廷干,承袭担任此职。洪武初年,他的资财产业在吴县一带首屈一指;县里推举他总管民间税赋,因为税款多有拖欠,按罪当削除名籍,诏令把他押送到京师。廷干与妻子陈夫人诀别说:‘我的罪即使死,也应当如此。只是祖先的德泽要在我这里断绝,我将怎样进入厚土?又怎样面对先公?’夫人说:‘如果用钱偿还,需要多少?’他说:‘二十万。’夫人说:‘计算我的嫁妆首饰还很充足,再加上您的产业,应当足以偿还。为什么不拿这些来换取覆灭宗族的灾祸呢?’廷干说:‘好。’立即把财物拿出来,替百姓偿还赋税,自己便被拘系。到了京师见皇帝,皇帝释放了他的罪,又加以奖赏赐予,遣送他回乡。因此寄托在长洲、吴江族籍中的义田都因这件事废弃,只有吴县族籍的义田完整保存。廷干生天鉴,聪颖秀异,怀有远大谋略;他把承袭的职务让给别人,自己不肯居有。那个人却不能承担,直到出卖先人手泽,抵押公田义职,以此牵连祸害族人,大家为之忧患。后来重新共同商议,把职事归还给天鉴的儿子元理。元理品行儒雅,敦厚清正,博通经典,胸襟宽广。他于是辛苦经营,勤勉努力,裁减节制冗余滥费之处;又亲自清理义田的账册,另立户籍,设置提管一人专门统领,每十年更换一次,以革除租赁买卖的弊端。制作砧稽簿四册,请巡臣、郡守盖印作记,分别交给主奉、提管,掌管庄田、天平、坟寺,各自传守,以备查考,防止遗失。又修订家规,增删图籍,发给白长吏,刻在木榜上列示于县中,长久不断更新。忠烈庙、义庄、家庙等处,主奉的职责至此才算完备。元理娶周氏,生下公公,名从规,字圆吉。他天性平和,操守行为合乎中庸,竭力思考继承和述扬父亲的事业,充实振兴先祖的功业。如新建岁寒堂,改建书院,重新竖立石表。凡祠堂事务既整顿得周详完备,又因为文正、忠宣以下历代祖先的墓地在洛阳,长久缺少封土洒扫,便向官府请求,要求亲自前往察看,于是得到通行文书前往。到万安山尹樊里省视祭奠,封土洒扫,一切按礼举行。自魏公附葬以来,各墓遗留的封土原本都还存在,唯独到了忠宣墓地,走过五里路,却什么也看不见。询问后才知道,那里早已被屯戍军队铲平了。于是他遥望祭拜,悲痛号哭,削除荆棘藤蔓,扒开砂砾,遍地搜寻仍找不到,便向空地祈祷,跪着连续哭泣了数日。天忽然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雨停后泥土被冲洗,地面下降了三尺多,露出一方残断的墓碑,数尺高,上面题写着“宋丞相范忠宣公之墓”。公大为惊喜,立即报告守御分阃官,命令戍卒退还。公这才按照图谱重新封土植树,修筑墙垣、房屋,辨明疆界,整治神道,种植望兽以作标志,并刻石记事完毕。又在外面建屋,交给褒贤寺僧人居住守护;又派吴中支族一人前去协助僧人料理居住事务,这样坟墓和祠堂的职责才开始一并完成。后来又考虑到如今族人的食指比过去增加百倍,而庄田收入却没有增加,于是召集众人共同谋划,砍取汤沐之树,置换田地一百多亩来增益产业,族人的俸禄才开始充足,大家都很高兴。营建树立了许多功绩,大帅就是这样。起初范家园的旧址残破倾圮,公大加整修,开凿池塘,修建亭子,栽种花木,饲养鱼鸟。中年以后,他在其中休养,天平原有卧云书院,公常来往其间,自得其乐,因而另号卧云。族人中有人违犯绳墨,触犯渔猎供给等家法,按家规本应处罚,公只是举出家法加以警示,最终还是宽厚包容,没有施罚。有人问:“先生难道是伤害了圆满的家法吗?”公说:“我家自咸通柱国府君以来,积累德行一百多年,后来发扬于文正、忠宣、恭献、清宪诸位功烈祖先,世代显赫,到如今又六百多年,不但没有衰落,反而更加兴盛。” 子孙数以千亿计,能够践履礼仪、遵守法度,不至于离散背弃,唯独是靠坚持一个‘义’字来保全他们。人的资质品格并不整齐,只有义可以使他们和谐。至于条文法令和惩罚责备,先君只是借此来教导、约束人心罢了。我之所以像这样在两方面调和,是想不违背先君的心意,同时默默地使坚持义心的传统长久保存下去。”听到的人都心悦诚服。他特别见识事务,处理事务务求宽厚雅正而稍有远见,又是如此。公生于宣德戊申九月乙卯,卒于弘治丁巳三月甲寅,享年七十岁。配偶盛氏,是故太医院御医叔大的女儿,诚实专一,仁慈和善,有古代贤淑女子的风范,被称为世家主妇。公初次结婚时入赘居住在盛氏家中,不久夫妻共同回来奉养并治理岳母的家务,一点也没有违逆。她生于辛亥六月己亥,死在公去世后一年二月庚辰,享年六十七岁。起初没有生育,常常抱养孩子。公的弟弟太学生鸣吉的小儿子汝舟,本来准备过继给公,后来纳妾谭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汝舆,如今补任郡学弟子员,承继主奉之职;次子汝辂。女儿一人,孙子孙女各一人。汝舆等人择定明年戊午某月某日,将公与硕人合葬于雅宜山的新墓穴。请他的族兄、吴县学生昌辰叙述全部遗行,将其著录以传不朽。因为我允明与他有姻亲关系,知道并且深切仰慕他的事迹,所以前来接受委托,谨慎地撮要书写,并续作铭文。铭文说:君子的恩泽,如同水在大地上流行;通达之处便能流通,受阻便会停滞。如果通达之后泛滥成灾,哪里还会没有不能救济之处?魏公的恩泽浩浩荡荡,仁是源头,义是流脉;勤勉于卧云之业,时而宣扬,时而止息。清净庄严的宗庙已经整肃,高大的坟丘也治理完毕。德行丰厚,品行卓异,完整地归葬于善地。拜望瞻仰先公,九泉之下也无愧。江水浩荡,恩泽流布直到永世。薛先生墓志铭

吴有隠君子薛氏,力学修道,七十而没,未尝一日同时世浮诡者。既没,孝嗣应祥谓允明与皇甫録曰:「先处士多门人,传逺之托,吾以委吾门人者,要至先人之终而贵备也。」録乃退为行状,甚详。允明相为参补,谨志之以荐于吾师曰:「先生讳英,字时用,贯长洲县。曾大父名逺,大父弘道,父继周,代传六艺。继周娶于程生先生,而家计不充,然继周不以家故迁守易业,教先生转严。先生亦转刻厉,学成而志不在显赫,养亲之余,稍以膏馥恵后来。刘佥事廷美、沈二隠君贞吉、启南皆知之。递请尸塾席,先生学则方肃,授诸生悃悃端实。居常时慎确寡语,对人不能为佞词,和颜雅衣仪度沉厚。御家不偏于侈陋拘肆,自以货殖闻达,机智之间举不巧,于是自称养拙子。微饮谐歌,熙然忘老。初为郡大夫,致乡饮酒。二十年后亦勌辞。弘治甲寅年七十有四,得疾,十二月己未终于正寝。将加纩,犹命笔自书寄颜云云,语意可慕。其生永乐辛丒七月癸未也。配刘氏,中书舍人孟功之孙,祭酒文恭公之侄。生子男二,长即允明师,寓迹县学;次曰得祥。女三:太学生王颐及刘侍范昌璧壻也。孙男二:曰金,曰铨。女三。葬以丙辰正月甲申穴,在金鹅乡孟字圩之原。铭曰:

鼎鼎诗书,翼翼冠裾。吴何多儒?匪儒之易,厥或异趋。将守之缺而施,则余肫肫先生,实乃越誉髙明。考终安此幽墟?炜炜我师,踵弓以箕扬。显方来,将烦命书,有陨自天。匪志之需后者,而过烦下其车。兹唯公宜,岂曰室徒?

故处士颜公墓铭

长洲处士颜公将老,自为石椁以俟命。既十三年乃卒,又三年,哀嗣复等乃奉以归厝。于是处士德行大致,今吏部侍郎呉公尝着列,因椁以为铭。复之将掩封,更圗文方石内椁中,为陵谷革易之虑,邀其笔于允明。允明少从先叅政接处士,不能以辞文之传逺者,既具矣,不必以溷。惟其虑且不可以废,是为述族属经阅一二,兼衍前文之实为繁辞以系焉,庶几以贻重来世。曰:处士讳昌,字公懋甫。曾祖天泽,字润之,不受张士诚伪元帅府副使之命,隠死于皇朝。祖天泉,字济民。父琇,字季栗,是为哭父死吴之达孝者也。母李氏,妻盛氏,夏氏。子男四人:泰、复、升、大有。女一人。孙男六人:闵、曾、言、孟、冉、宓。女二人。处士之生,永乐丙申五月二十七日。卒弘治庚戌十月七日,年七十五。葬癸丑十二月壬申。墓在本县金鹅乡古字圩。铭曰:

颜以孝闻,振于昔今。敷华胚浑,有启而承。处士之禀,弗涣其淳。孩提而知,知爱曰亲。亲足伤爪,我踣而呻,哀哀失恃。学乐之年,充充犹犹,以罔弗诚。窀穸之事,我力斯勤。左篑右臿,指皵搤龟。祥忌烝祧,祀事员员。建本立仪,既信而伦。敏敏春秋,通于亡存。我憯我考,烈孝亡羣。我耀我考,我力需人。人孰谅只?三年亡荤,上下以动。州司升闻,孝理天下,将徼劝恩。孰为格之?国典斯湮。我身我心,孰道以信?口及我先,我涕涔涔。畴昔之夕,既息我形,有赫我父,下教其訰。尔志我显,胡究我心?尔祖遗休,盍焕于文?勿以贽修,而沮于贫。有馈尔相,尔伺于晨。诘旦占之,孰繇孰征?有客有客,不速而临。有馈者器,符梦之名。乃上太史,贲词份份。一气之灵,繄孝是根。既立道本,亦多旁仁。岐伯之法,我庸孔神。或乞医焉,既施既平。有病于旁,娈娈女生,一匕下之,亦底于宁。宵闯我寝,曰寔感君,何以酬之?君活之身,我頩以迕。孰是贾媱?孰湼我缁?孰磨我磷?麾之不回,我匪懐春。我身曷生?我感曷申?呜呼噫嘻,昧哉愚阴!女则何知?酬以洁清。女乃遄往,化此鲁男。处士之容,令气氲氲。座不茍同,词不粗陈。乡饮社聚,方裾修绅,頔頔威仪,亦孔庄温。孝子是呼,下彻台臣。前以父作,后以子因。巍巍齐女,孝子之门。玄运莫留,殱我孝君。墙翣戒完,即此灵辰。生晦死薶,千古之珍。周棺有磶,勒此鸿芬。广之邦闾,永之子孙。千秋万年,其无震倾陵壊谷移,或换髙深。孰有见诸?勿毁勿垔。凡百君子,念此孝坟。

钱处士诔

译吴地有一位隐逸君子薛氏,勤力学习,修养道德,七十岁去世,一生未曾有一天与当时浮薄诡诈之人为伍。他去世后,孝子薛应祥对我允明和皇甫录说:“先父有许多门人,托付传扬他的事迹;我把这件事委托给我的门人,是希望一直做到先人的身后之事完备。”皇甫录于是退下去写行状,写得非常详细。我又相互参照补充,谨慎地写成墓志,推荐给我的老师,说:先生名英,字时用,籍贯长洲县。曾祖父名远,祖父弘道,父亲继周,世代传授六艺。继周娶程氏,生下先生;但家计不充裕,继周却没有因为家庭缘故而改变操守、改换事业,反而对先生的教育更加严格。先生也更加刻苦磨炼,学业有成却志不在显赫,奉养双亲之余,稍稍用自己的学问恩泽后辈。刘佥事廷美、沈隐君贞吉、启南都知道他。他们相继请先生主持塾席,先生讲学方正严肃,教授诸生诚恳端实。平日谨慎笃实,少言寡语,对人不能说谄媚的话;面容和蔼,衣着雅正,仪态沉稳厚重。治理家庭不偏向奢侈,也不陷于简陋拘束或放肆;不以经商致富、声名显达自居,机智权变之间从不巧诈,因此自称养拙子。偶尔饮少量酒,唱歌谈笑,欣然忘却年老。起初曾由郡中大夫礼聘,参加乡饮酒礼。二十年后,他也厌倦此事而辞去。弘治甲寅年,他七十四岁,得病,十二月己未在正寝去世。临将加盖覆尸之衣时,还命人拿笔亲自写下寄颜等语,言辞情意令人仰慕。他出生于永乐辛丑七月癸未。配偶刘氏,是中书舍人孟功的孙女、祭酒文恭公的侄女。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允明的老师,寄身县学;次子名得祥。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王颐、刘侍、范昌璧。孙子两人:名金、名铨;孙女三人。葬于丙辰正月甲申,墓穴在金鹅乡孟字圩的原野。铭文说:鼎盛的诗书之家,恭敬的冠帽衣裳。吴地为什么有这么多儒者?并不是儒学容易,只是其中有的人志趣不同。若要守住残缺而施行教化,那么我诚恳厚实的先生,实在超过了那些声誉高、见识明的人。考察他的终身,安然长眠于此幽深墓地。光明盛大的我的老师,接续弓箕之业而发扬光大。显名正在将来,或许会有人奉诏书来表彰;即使有从天而降的命令,也不是因为后人志意不足,才烦劳尊贵者屈驾。这样的待遇唯有先生配得上,难道只是因为家室空虚吗?故处士颜公墓铭 长洲处士颜公将要老去时,亲自制作石椁以等待天命。过了十三年才去世,又过了三年,哀嗣颜复才奉灵柩归来安葬。处士的德行大略,今任吏部侍郎的吴公曾经撰写列举过,于是我借石椁之事作铭。颜复将要掩土封墓时,又绘制文字,写在方石上,放入石椁之中,以防陵谷变迁;并请允明撰写。允明年少时曾跟随先参政与处士交往,关于那些可以传之后世的文辞,前文已经完备,不必再混杂其中。只是这一顾虑也不能废弃,于是叙述族属和所经历的一二事,同时铺衍前文事实,写成繁复的文字系于其后,希望可以留给后来的世代。处士名昌,字公懋甫。曾祖父天泽,字润之,不接受张士诚伪元帅府副使的任命,隐居而死于本朝。祖父天泉,字济民。父亲琇,字季栗,就是因痛哭父亲死于吴地而闻名的至孝之人。母亲李氏,妻子盛氏、夏氏。四个儿子:泰、复、升、大有。女儿一人。六个孙子:闵、曾、言、孟、冉、宓;孙女二人。处士生于永乐丙申五月二十七日,卒于弘治庚戌十月七日,享年七十五岁。葬于癸丑十二月壬申。墓在本县金鹅乡古字圩。铭文说:颜氏以孝闻名,振扬于古今。美好的品德由浑厚根基发育,有所开启便有所承继。处士承受的天性,没有丧失淳厚本质。幼年便懂得,懂得爱护的首先是父母。父母足以令人痛心,我跌倒呻吟,悲哀啊,失去了依靠。到了学习礼乐的年龄,充实谨慎,始终没有一件事不诚实。墓穴葬事,我亲自竭力勤劳;左手拿筐,右手拿锹,手指磨破,亲自勘察墓地。吉日忌日,祭祀祖先,祭事周备。建立根本,树立礼仪,既诚信又有条理。敏锐地通晓《春秋》,贯通生者与亡者。我悲痛我的父亲,他的烈孝无人可比;我光显我的父亲,却需要借助他人,谁能谅解我呢?三年之内不食荤腥,上下都为之感动。州府官员上报此事,以孝治理天下,准备加以旌表劝善。谁来使它合乎规范?国家典章却已经湮没。我身我心,谁能用正道来证实?一提到我的祖先,我的眼泪便不断流下。从前某夜,我的身体已经安息,我伟大的父亲显现出来,在梦中教导我说:‘你的志向要显扬我,为什么不探究我的心意?你祖先留下的美德,何不在文章中发扬光大?不要因为没有合适的礼物可供修谒,就被贫穷阻碍。有人会馈赠并帮助你,你只须等到早晨。’天一亮便占问此事,谁能解释,谁能应验?有一位客人,有一位客人,没有受到邀请却来到。有人送来一件器物,与梦中所说的名称相符。于是上报太史,太史写下文采华美的赞辞。一气所凝聚的灵性,唯以孝为根本。既然树立了道德根本,也旁及许多仁爱之行。岐伯的医术,我掌握得很精妙。有人来求医,我施治后病便平复。有邻近的人生病,是一位美丽少女,我用一匙药给她服下,她也就安宁了。夜里她闯入我的寝室,说:‘实在感激您,我该怎样报答?您救活了我的身体,我却羞惭地违逆您。’谁能用钱财买得美色?谁能染黑我的白衣?谁能磨损我的坚贞?我挥手让她离开,她仍不回头;我并不是怀有男女春情。我的身体为什么得以保全?我的感激如何表达?唉,真是昏昧愚蠢!女子又懂得什么?只应以清白来报答。女子于是迅速离去,改变了这个鲁莽男子。处士的仪容,气息温和。坐立从不苟且附和,言辞从不粗俗陈陋。乡饮、社集之中,穿方领衣、系宽绅带,仪态庄严,极其端肃温和。人们称他为孝子,名声下达于台臣。前面因父亲而显名,后来又因儿子而承续。高大的齐女之门,成为孝子的家门。玄妙的时运不停留,竟使我的孝敬之君逝去。墙帷和灵车已经完备,正是送灵的吉时。生时晦暗,死后埋藏,却成为千古珍宝。周围的棺椁安置完毕,刻下这篇盛大的芳名。使它传布乡里,永留子孙。千秋万年,即使陵墓震动、山谷迁移,或高下变换,谁能亲眼见到呢?不要毁坏,不要湮没。所有君子,请牢记这座孝子之墓。钱处士诔

髙阳苗裔,彭籛孙子,厥名曰孚,为周上士,职典钱府,因官命氏,望于彭城,世有彦美。爰及李唐,懿僖不纲,九县俶扰,镠乃辟疆,赵魏分茅,桓文尊王。比入宋室,忠懿来归,显列班序,笏纽陆离。维此砖桥,忠献之枝,公达昉迁,维常亢之。维常闳义,格于英宗,纶音表宅,龙光荡空。公生令禀,仁冠义袵,大川外达,冰镜内审,诗书广才,智礼成性孝,友大节信,恵百行。父有富业,胼胝干蛊;父有殆疾,断肤觊愈。岂不知礼,因心切至。暨其执丧,戚易兼致,两弟短折,死葬生给,择族继絶,厚嫁三息。父妾弟妻,守节孀婺,丰养日奉衣粮,岁支内外中表,逮诸属眷。彼其或匮,吾此能赡。翼翼先祠,累累世丘,祭荐叅告,谒扫封修,绵聫谱牒,熠耀文献。玉裁宋册,铁鑴唐劵,先生谢表,苏公碑观,累代名巨,英辞妙翰,石磨梨刻,覆护流散。三华家集,名贤确论,并归刋布,籖帙充衍。既圗绍述,亦志兼善,君子攸依,小人复莱。尔涉予梁,尔暴予槥,减额而税,不息而贷。年凶劝分,发粟一再,乃至于三,曾不少怠。有司承制,懋赏以秩,始用郎级,继之右职,公咸曰辞,岂贾受直,官不可回,以归燕翼。比及其终,坚郄犹昔,官曰得之,亦有故实。重门载旌,风声沓籍,有秩乡饮,幸公临席,流谦自牧,华闻滂溢。元公上卿,交贽请识,褒篇赞章,璀璨缛绎。公度既达,公心孔安,崇楼髙斋,瀞沚芳园,觞歌恱生,翔植怡颜。七十而卧,翛翛大还。呜呼哀哉!孰不有生,生斯负之,诡随浮休,鸟兽同期,公则大完,始终弗亏。今其止矣,绍者伊谁?呜呼哀哉!孰不有世,世彼我此,乡原乱德,杨朱为已,公施溢分,曷畦曷涘?世则逋公,今曷酬只?呜呼哀哉!深山大泽,实居龙蛇,公归九原,胡迩胡遐?止水不滓,薶璞非瑕,清魂夜游,上下无涯,风霆共运,星月同华。公其快哉,元气为家。呜呼哀哉!繄予二祖,通好于公,祝徐而钱,鼎趾。同风公不遗予,包荒发蒙,耉成后凋,邦社渐空,海宇之嗟,曷以私恫?最行文,旗昭明,有融渊渊,徳声川壤齐终。呜呼哀哉!

故诏旌义民钱公惟常遗像赞

阳秋中蕴制事之义,而宅心之仁;金玉外相,秩乎其言,而睟乎其面。展也君子,今不可见;章服威仪,千载毫练,于何考徳?诸老纪传,吾萃以为其裔流之诏焉。葢曰:玉音华衮,事英庙之忠;金劵汗青,绍武肃之孝。五品孙而一家肥,似古君陈隠;从亲而贞,在俗类郭有道活冻馁也;从范尧夫之弃舟,折阉饕也;非王孙贾之媚灶,幽潜屡书,存殁一道。呜呼!鸿山巍巍,中有大寳,偕此风神,与天不老。

记吾乡二老者

马暠字公素,嘉定人。举止迂固,邻夜火,家具一不取。惟顶巾,蹑履,执大袍,凝立通衢中。行遇深峻,必舍舟车而徒。回曲淹滞而不厌,在舟展佛经,香供跏趺,呗诵振响,人夹堤伫看,不顾。或称以痴,击掌大笑。遇鄙客钱虏,则以苛礼律之。读书専博,钞积甚富。受妻家膏田,悉以与人。有《白庵集》。

沈诚字希明,长洲人。言必信,行必果,立不易方,一介不取,不予。淹贯经籍,而家无方策。诗篇文笔,一字不作。居市间,密邻不识其面,闻其声,登橙窃窥,喜曰:“今日纔识沈先生也。”

金孟愚先生家传

金孟愚先生者,呉郡长洲人也。其初自汴随跸南渡,籍于此。世有佳士而不为仕,至父伯广,学行尤茂,为里中子弟师。时葑门亦多儒士,夏建中者尤名,荐为儒学训导,以女妻伯广。生孟愚,既出诗礼家,资赋又明颖,文籍一诵读不遗。由是少弱已淹贯经史,继为里师,律身谨而造士勤,岿然自重,与伯广一辙。性寡欲,无俗好,以介自命,举措每不徇同时众。其甚也,人目以迂以矫而不辞,葢诚志乎狷者。既鲜合所还往,无几人,亦毋友不如已云也。如陈佥宪永锡、杜先生用嘉、邢隠君用理、顾隠君寅仲,其合志者也。致孝祖先五祀,而痛斥淫祠巫觋及老释之教。至野师阴阳宜忌,最不信。成化末,郡守尝要与乡饮酒,然其视官政失得、民俗美恶,恒不能忘。言尚书三原王公来巡抚,孟愚谓其贤,疏民务九端上之。逮后御史巡按至,亦以时弊往陈,亦其志不自己也。比老,取素所读书中,集其闗人伦事理可法者为编,曰《羣书会萃》。所为诗文有草,藏于家。初别号近思,后曰竹雪迂夫,以自表其髙洁絶世之意。

译他是高阳苗裔、彭籛的后代,名叫孚,曾任周朝上士,职掌钱府,因官职而以钱为氏,望族在彭城,世代都有贤才美德。到了李唐,懿宗、僖宗时纲纪败坏,九州纷乱;钱镠于是开辟疆土,赵、魏分封土地,桓公、文公尊奉周王。后来进入宋朝,忠懿王归附,显列于朝班,笏板和腰带光彩纷然。这座砖桥一支,是忠献公的后裔;公达开始迁徙,钱惟常承继并发扬它。惟常宏大而有义,德行感动英宗,皇帝诏书表彰其宅第,皇恩光辉照耀长空。公天资美善,仁居首位,义贯全身;外在如大川通达,内心如冰镜明察。诗书使才学广博,智慧和礼义成为本性;孝、友是大节,诚信、仁惠贯穿百行。父亲有富厚产业,他便辛劳经营以承担家业;父亲患重病,他甚至割取自己的肌肤,希望父亲痊愈。难道他不知道礼法吗?只是内心的亲情过于急切深厚。等到服丧,他悲戚与礼制都做到极致;两个弟弟早夭,他负责安葬死者、供养生者;选择族人承继绝嗣,厚厚地资助三个妹妹出嫁。父亲的妾、弟弟的妻子,守节的寡妇,他都丰厚供养,每日供给衣粮;每年支给内外亲属、表亲以及各种眷属。他们有缺乏,我这里便能供养。庄严的先祖祠堂,重重的世代坟丘,祭祀告奠,拜谒洒扫、修整封土;连续编纂族谱,光耀文献。宋代玉制册书、唐代铁刻契券,先生的谢表,苏公的碑刻,历代名人的巨作、英美的文辞和精妙的书翰,即使石头磨损、梨木刻版,也加以覆盖保护,防止流散。三华家集和名贤确切的论说,一并刊刻传播,书签和卷帙充盈。既图谋继承先业,也立志兼善天下;君子有所依归,小人也得到安顿。你们涉水过我的桥梁,你们暴尸于我的棺椁之前;我减轻田税,借贷给你们而不取利。年成凶歉时劝导富户分财,发放粮食一次、两次,乃至三次,从来没有稍有懈怠。有司奉行诏令,按等级优厚奖赏,开始授予郎官品级,后来又授予较高职务;公都坚决辞谢。哪里是要以此买卖受取报酬?官职不可推辞,便把它带回去以荫庇后代。等到他临终,仍像从前一样坚决推辞;官府说这是得到他的依据,也确实有旧例可凭。重重门第都悬挂旌表,声名传播不绝;有官秩的乡饮礼,幸而公亲临席间。他谦退自守,华美的声誉盛大流布。元公等上卿,带着礼物交往,请求为他作记;褒奖的篇章和赞颂的文章,灿烂繁富。公的器度已经通达,公的内心十分安宁;高楼高斋,清澈的水洲和芳香的园林,饮酒歌唱使生命喜悦,鸟儿飞翔、草木繁茂使容颜怡然。七十岁便卧病,飘然归于大道。唉,悲哀啊!谁没有生命?有了生命便背负着它,有人诡诈随俗、追逐浮华,与鸟兽同样生灭;而公则德行完整,始终没有亏缺。如今他停止在人世了,谁来继承他呢?唉,悲哀啊!谁没有处身世间?世间有彼有我,乡愿扰乱德行,杨朱只顾自己;公所施予超过本分,哪里有界限、哪里有边际?世人亏欠公,如今又拿什么报答呢?唉,悲哀啊!深山大泽本来就是龙蛇居住之处,公归于九泉,哪里还分什么远近?止水不受污染,埋藏的璞玉并无瑕疵;清明的魂魄在夜间游行,上下没有边际,与风雷共同运行,与星月同样发光。公想必快意吧,以天地元气为家。唉,悲哀啊!我的两位祖先,都与公交好;祝氏、徐氏和钱氏,如鼎足而立。公与我同道而行,并没有遗弃我,包容我的荒疏,启发我的蒙昧;如今老成者凋零,国家和乡社渐渐空虚,四海的叹息,怎能只当作个人的悲痛?最末写成此文,旌旗昭明,深厚而有光彩,德行声名与山川大地同归于终。唉,悲哀啊!故诏令旌表义民钱惟常遗像赞 《春秋》的义理蕴含在胸中,仁德存于内心;外表如金玉般端庄,言语有条理,面容温润。这样真正的君子,如今已经不能见到;他的章服威仪,千年之后仍清楚可考,凭什么考察他的德行呢?我把诸位老人的记述和传记汇集起来,用来诏示他的后代。大意是:皇帝华美的诏书,表彰他侍奉英宗的忠诚;刻在金册上的功勋,传续武肃王的孝行。他的孙子任五品官,使全家富足,仿佛古代君陈那样隐而有德;顺从亲意而守贞,世俗中类似郭有道救济冻饿之人;又像范尧夫舍弃舟船,折辱宦官贪婪之徒;并非王孙贾那样谄媚灶神。幽隐之德屡次被记载,生前死后始终如一。唉!鸿山巍巍,其中有大宝;愿他与这样的风采精神同在,与天地一同不老。记载我乡的两位老人 马暠,字公素,嘉定人。举止迂阔拘谨,邻居夜里失火,家中的物品一件也不取。只戴着头巾,穿着鞋,拿着大袍,凝然站在大街中央。行走遇到深沟陡坡,必定舍弃舟车而徒步通过。道路曲折、行程迟滞也不厌烦;在船上便展开佛经,焚香供奉,盘腿而坐,诵经声震响,行人夹着堤岸站着观看,他也不顾。有时人们称他为痴人,他便拍掌大笑。遇到鄙俗的客人和贪钱的人,便用苛严的礼法约束他们。他读书专精博览,抄录积蓄的书籍很多。接受妻家赠送的肥沃田产后,全部拿来送给别人。有《白庵集》。沈诚,字希明,长洲人。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立身不改变原则,一文钱也不取,也不施予他人。他广泛通晓经籍,但家中没有留下方策著作。诗篇和文章,一个字也没有写。他住在市中,邻居近在咫尺却不认识他的面容,只听过他的声音;有人登上楼梯偷偷窥看,高兴地说:“今天才算认识沈先生啊。” 金孟愚先生家传 金孟愚先生,是吴郡长洲人。他的先祖起初从汴京随驾南渡,登记户籍于此。世代都有贤才,却不出仕;到了父亲伯广,学问品行尤其深厚,成为乡里子弟的老师。当时葑门也有许多儒士,夏建中尤其有名,推荐伯广为儒学训导,并把女儿嫁给伯广。生下孟愚后,他既出身诗礼之家,资质又聪明颖悟,书籍一读便不会遗忘。因此年少时就广泛通晓经史,后来做乡里老师,约束自身谨慎,培养人才勤勉,卓然自重,与伯广完全一样。他天性少欲,没有世俗嗜好,以耿介自许,举止常常不顺从同时众人。过分之处,人们便认为他迂腐、矫饰,他也不辩解,因为他确实立志做一个狷介之人。他交往很少,往来的人没有几个,也不结交不如自己的人。陈佥宪永锡、杜先生用嘉、邢隐君用理、顾隐君寅仲,都是与他志趣相合的人。他尽孝于祖先,祭祀五代祖先,痛斥淫祠巫觋以及老、释二教。至于乡野术士所说的阴阳宜忌,他最不相信。成化末年,郡守曾邀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但他对于官政的得失、民俗的美恶,始终不能忘怀。尚书三原王公来巡抚时,孟愚认为他贤能,便上疏陈述民间应办的九件事务。后来御史巡按到来,他也把时弊前去陈述,这正是因为他的志向不能自已。年老以后,他取出平素读过的书,选集其中有关人伦事理、可以效法的内容,编成一书,名为《群书会萃》。他所作的诗文有草稿,收藏在家中。起初别号近思,后来又号竹雪迂夫,用来表明自己高洁而绝世独立的志趣。

赞曰:遯之时义,以遗世自善为是者,必与斯人寡羣,亦势尔也。然而有不尽絶世念,孔氏亦与之耳。吴最多隠君子,若杜公者,函中蹈靖,何其凤德之盛!与其一于狷独者,邢氏与故沈诚希明,有名隠而専与世事者,赵同鲁与哲顾亮,亦然而金孟愚,乃畧同之,亦各从其志也。今杜赵之后,乃涉荣涂;邢顾沈皆无闻。金之子成性,守素慕文,不令家声委地,辑述先事甚勤,又乞余特传之,亦孝矣哉。

栁义士归金赞

故御史栁公华居忧,尝起复。嘉定陆坦与倾交,持白金五十两来赆,公不受,以贷则受,乃受去。公起巡闽中,死邓茂七之乱。贷金事,时独公儿谦数岁,侍傍,他无一人知。比谦从锢没赦还,陆已死久,谦亦翁矣。持子本侑醴食,往归陆之子。陆子曰:“无之,我固不知,知独父持金赆行客耳。”谦陈状,固予之。往返三数,陆始强受。贤矣哉!二义夫!古罔斯艰,于今走九土,觅若一个不得也。激为赞曰:

二老去矣,二子克承。孝达事亡,信归平生。二老俣俣,偕游地下,亦让亦悦,含笑栩栩。挥金见义,雅不见金。金亦戋戋,义权不任。维古斯易,今力倍蓰。完域寄孤,反手于兹。义如崇丘泰华,终古哿矣。富人大盈,郿坞。

徐处士碣

吴光福,多才贤士,新故接耀,而徐族最徐之最,如良夫乐余克昭而来,亦接耀而近时,特以处士孟祥为鲁灵光。处士没,门人王复列遗美为传,嗣子鼎又自志以毕,未备至于今十有七年。仲子頥乃更以碑章请于予曰:“其有待也。”自先君之意则然矣。于乎,予不足以尽之。按成传,举前闻,类着于不刋。处士讳麟,字孟祥。其为人也,体具阳秋,而道孚华实。少岁孤薄,稚弟三人,继母戚之,还就弟食。处士如不可生,亟往省视,寻迎致事。孝友终身,推而敦族,外而信友。夐县时情,卓树古义。尝失器,疑在臧竖,家人曰:“究之。”处士曰:“无问也。”尝售货贾,从贩夫,家人曰:“缩之。”处士曰:“无校也。”邻媪疫,无家倚墙俟死,处士舍而理之,遂存川梁之杠缺,病涉恐行,处士葺复创之,乃济。至于儒谢小人,学务为已,绨缃饫乎腑肠,组绣烂于指掌,实之而粟布,贵精之而糠粃去。昏旦益觚椠,倐忽就篇什。上师必名贤,下授多髙第。时哲达官承风钦躅。然而山岳静肃,曦旸动温,驩吟缓嚼,百▯裁醉,犹夷然无变度焉。成化壬寅,卧疾不禄。甲辰秋日,安厝于此邓尉山之南麓。其年七十又一,前后系属,悉述先作。嗟乎,称士众矣,难乎核实。有如孝义植其本文华达其枝,行治浮其声者,非士之真而宜传。易家以邦一邦,以天下一日,以百千世,私以公者,与彼不尚徳,乃弗知传。此欲传者,必先求之,求之无于他焉,处士是也。

韩公传

译赞说:处在《遯》卦所说的时代,以遗弃世俗、自我完善为正确的人,必然会少与世人合群,这也是形势所使然。然而也有人并没有完全断绝对世事的思念,孔氏也属于这种人。吴地最多隐逸君子,像杜公这样,内心安宁而行为清正,他的凤德多么盛大!至于专门走狷介独行道路的人,有邢氏和故沈诚希明;有名义上隐居而专心参与世事的人,有赵同鲁和哲顾亮;金孟愚也大略与他们相同,只是各自顺从自己的志向。如今杜、赵二人之后代竟然踏上仕途;邢、顾、沈三人都默默无闻。金氏的儿子成性,守持朴素,仰慕文章,不让家声坠落,勤勉地辑录叙述先人的事迹,又请求我专门为他立传,也真是孝子啊。柳义士归还金钱赞 已故御史柳公在服丧期间,曾被起用复职。嘉定人陆坦与他交情深厚,带着白金五十两前来赠送旅费,公不肯接受;如果作为借款,他便接受,于是收下离去。公起任巡按闽中,死于邓茂七之乱。借金之事,当时只有公的儿子柳谦年幼几岁、侍立在旁,其他没有一个人知道。等到柳谦被禁锢多年后获赦归来,陆坦已经死了很久,柳谦也已经老了。他带着儿子柳本侑,携带醴酒和食物,前往把钱归还给陆坦的儿子。陆子说:“没有这回事,我本来不知道,只知道父亲带着金钱作为旅费送给客人。”柳谦陈述事情原委,坚持把钱交给他。往返了三次,陆氏才勉强接受。贤德啊,两个义士!古代也没有这样的难事;如今走遍九州,想找这样一个人,也一个都找不到。于是激发感慨作赞:两位老人已经离去了,两个儿子能够继承他们的德行。孝子因侍奉亡父而显达,诚信使平生的交往得以归还。两位老人仪态堂堂,一同游于地下;彼此谦让又彼此喜悦,含笑而神采活泼。挥金相助是为了彰显义,却全然不被金钱所动。那点金钱本来很少,义却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古代做到这样容易,如今却要付出数倍的力量。完整的义行寄托在孤子身上,如今反手之间便完成了。义如崇山泰华,永远值得赞美。富人极其富足,如郿坞那样。徐处士碣 吴地光福,多有才德之士,新旧相继辉映;而徐氏一族尤其如此。像良夫、乐余、克昭等人接连显耀,近来又有处士孟祥,正如鲁国的灵光殿一样卓然独存。处士去世后,门人王复列举他的遗美作传,嗣子鼎又亲自撰志以补足,但直到今天仍已过去十七年。仲子颐于是改请我撰写碑文,说:‘这件事有所等待。’从先君的心意来说确实如此。唉,我不足以完全写尽他的德行。考察成传,举出前人所闻,分类记载下来,使它可以刊刻不朽。处士名麟,字孟祥。他为人,具有《春秋》般的是非褒贬之心,而道德真实、文采充实。年少时父亲早逝,留下三个年幼弟弟,继母为此忧伤,处士便回去供养弟弟。终身孝顺友爱,并推及敦睦宗族,对外诚信交友。他远远超出世俗人情,卓然树立古代义理。曾经丢失器物,怀疑是仆人偷窃,家人说:‘追究此事。’处士说:‘不要问了。’曾经卖货给商人,家人说:‘压低价格。’处士说:‘不要计较。’邻家老妇染疫,无家可归,靠墙等待死亡,处士收留并医治她,于是得以活命。路上桥梁有缺口,病人涉水恐怕无法通行,处士修补重建,病人于是得以渡过。至于他对儒学的讲解,使小人专心修养自己;经书文章充盈于胸腹,锦绣般的文采烂熟于掌指;把学问充实起来,就像粮食和布帛一样实用,珍惜精华而去掉糟粕。早晚不断增益竹简笔墨,转眼便写成篇章。上面拜师必定是名贤,下面受教者多为高等科第之士。当时的贤哲和达官都承受他的教化而敬仰他的风范。然而他像山岳一样静肃,如阳光一样使人温暖;欢快吟诵,慢慢咀嚼,百般陶醉,仍然悠然自若,不改变自己的仪度。成化壬寅年,他卧病而死。甲辰年秋天,安葬在这里邓尉山南麓。享年七十一岁。前后有关的事迹,全都根据先前的著作叙述。唉,称为士的人很多,实在难以核验。若有孝义作为根本,文章显达只是枝叶,行为修养却浮在声名之上的,那不是真正的士,不应当流传。把一家看作一国,把一国看作天下,把一天看作百千世代,把私心化为公心;那些不崇尚德行的人,竟不知道传扬这种道理。想传扬真正的士,必须先去寻求;寻求它不必到别处,处士就是这样的人。韩公传

韩公名襄,字克赞,长洲人也。韩自武王庶子昉,封及王室东迁,失国而子孙遂氏之后,更受采地于晋,至景侯虔,复受天王命,列为诸侯,迨秦而灭。汉兴,王信复封,传四世,国絶,孽孙说以功封龙雒侯,子增嗣,增子寳无子,国除,寳弟骞迁南阳。自骞十世为河东太守,纯其七世孙播徙昌黎,乃祖纯而为昌黎之族。播生后魏扬州别驾绍,绍生北齐胶州刺史胄,胄生后周商州刺史护,护生隋邠州刺史贤,贤生唐巫州刺史符,符三子:仲、大、智。生休,相玄宗。休生滉,相徳宗。当安史之乱,乃自盐山徙博野,唐末徙赞皇,五季徙安阳。入宋,惟颕川、安阳二族为大。安阳再世为魏忠献王琦,当时称为相韩,以别颕川族。琦生驸马都尉太师秦端筛公嘉彦,嘉彦生绍庆路节度使谘,谘生保信军节度使仰胄,仰胄生浙西路兵马都监廖,始居平江。廖生浙西路兵马步军副总管性卿,性卿生龙,龙生荣甫,始业医。荣甫生信仲,信仲生斗一,斗一生凝,凝生奕。夷当皇明永乐中,夷与从兄奭并事太宗皇帝,以医太宗皇帝,官奭为大医院院使,夷为院判,宠赉优渥,多越常典。而奕尤以儒行表于山林间,当时视其族如宋世之视朱、张、顾、陆矣。公为院判长孙葢仲子布出也,幼而孤,后布之兄存其行,首诸房孱苦,成立独精先业,明允确廉,不随不同,侃侃如也,介介如也。老益恬淡,无干于时,而平生以其术泽人者,则弗胜纪。王氏妇体硕,年老,升楼蹶而仆,诸医都不终脉,摇首言中风立死耳。后至公,公曰:“病是跌扑,家授药融导气血,气血平当愈。”已而果然。从兄之子之夫严恒病胸膈阏滞,溺赤精滑,作寒热吕骨族间成核如胡桃比一枚,特热而痛,不能言,发在间日既三年。公视之曰:“病自虚火之动,为滋阴降火药丸,引以龙脑,服一月热止,更为参耆补两月,病已。”病得之心切于生财而不定也,所以知者诊其脉六部虚大时数数然也,将归侄女止之,公言留无为,特留一冬药耳,明年春应来苏,吾逺迎矣,卒如之。相城沈大隠君贞歳八十,公去贺寿,贺顷倐忽不宁,便沈剧,公脉之报无害,饮以汤齐讫,君就枕席,公与客宿。隠君犹子今隠君周舍丁夜闻内大哭声,客李者嗤先生误邪,公言事有非理所必,吾终不见其死耳。黎明问焉,葢哭以他故,所以知者脉惟虚无他,八十之人应然也。今隠君室陈硕人病咽喉结丸小肿不痛不痒,众医并以为痰症也,公谓隠君非痰症,一溃应死,隠君戚其言,姑从众谋攻痰,无几丸决破,越日便逝。所以知者其脉弱,其形衰,其年及耆而不复荣滋部分在开阖也。宋徳妻病,其友深夜叩公门请决治,公往从帷前秉烛望见之,即回步不施药,强之诊脉,亦竟许以死。明日更医无言同者三日以死,问之,公云白如枯骨死也。金陵军人妻独居暴怒,口鼻顿出血五六升,公视之面壁卧不能吐一语气,欲属不属奄奄然,诊之六脉尽脱,取参膏加地黄生犀饮之,三日夜止。龙塘桥陈家娣姒有言齐成疾,居一年,姒死,娣甚恐,力求医,连易数子弗瘳,皆委去,公治之刻以两月可已,从之良已。公曰形不衰脉有根蔕而已。周生内年二十八中风不语,诸治者束臂矣,公药之任以亡虑,既而然,所以然者外无六经之形证,脉虚迟本情尔也。上元人潘病瘵死,未死无或以死告,告死独公,公后告人大骨槁大肉脱,是谓形脉俱坏。罗佥事中风,公诊之其脉如弓弦,曰入鬼録迟三日,程邪迟三日,遂亡。成化元年,公省妇翁张御医豫于京师,阁老南阳公延张治塾宾南海贡士梁淑,一晨间张入直,李以请公,公告李梁病犯厥阴,六脉絶不可为已,言讫趋而出,李与数达官共讶之,复并命三五医雷然。荐汤液,暮而死矣。周善妇病于娠,公断尺脉不固,胎虽成其下也。母命其偕乎?莫不诮笑。不三辰如言焉。相城僧病肿胀喘逆,旦夜返覆不能寝一息,公为沈公邀视。视既,语云:“急矣!病得之酒,遽投辛热味为救。”俄而苏,咸以为庆。公曰:“胡庆为病本,犹未断。庆在他日耳。”果三年二发,甫除。乃以好酒不能禁,好厚味不能禁,故所以知更发者,诊其脉伏逆不应也。又姻家赵郎,年未壮,好酒甚,酒不离朝夕,以酒废食,忽病肌肿浮漫,腹彭彭而满,时狂愦可愕。家人谓之妖,御以祝由,病益剧。公观之,赵神方清言无变异也。

译韩公名襄,字克赞,长洲人。韩氏出自周武王的庶子昉;到王室东迁、失去国土后,子孙便以韩为氏,后来又在晋国获得采地。到景侯虔时,再次接受天王命令,列为诸侯,直到秦朝才灭亡。汉朝兴起,王信又被封王,传了四代,国号断绝;孽孙说因功封为龙雒侯,儿子增继承爵位,增的儿子宝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宝的弟弟骞迁居南阳。自骞起十代为河东太守,纯是他的七世孙,迁徙到昌黎,于是以祖先纯为始成为昌黎一族。播生后魏扬州别驾绍,绍生北齐胶州刺史胄,胄生后周商州刺史护,护生隋邠州刺史贤,贤生唐巫州刺史符。符有三个儿子:仲、大、智。智生休,任玄宗宰相;休生滉,任德宗宰相。安史之乱时,韩氏从盐山迁到博野;唐末又迁到赞皇;五代时迁到安阳。进入宋朝后,只有颍川、安阳两族最为兴盛。安阳族两代之后出了魏忠献王韩琦,当时称为‘相韩’,以区别于颍川一族。韩琦生驸马都尉、太师秦端筛公嘉彦,嘉彦生绍庆路节度使谘,谘生保信军节度使仰胄,仰胄生浙西路兵马都监廖,韩氏由此开始居住在平江。廖生浙西路兵马步军副总管性卿,性卿生龙,龙生荣甫,荣甫开始学习医术。荣甫生信仲,信仲生斗一,斗一生凝,凝生奕。奕在皇明永乐年间,和从兄奭一同侍奉太宗皇帝;因为医治太宗,奭官至大医院院使,奕任院判,所受宠赐优厚,远超通常典制。而奕尤其以儒者品行显名于山林之间,当时人看待他的家族,就如宋代人看待朱、张、顾、陆诸家一样。公是院判的长孙,大概是仲子布所生。他幼年丧父,后来由仲子布的兄长保存抚养;在各房贫弱困苦者中,他最先独自精通祖传事业,明允确实而廉正,不随俗改变,侃侃有守,耿介自持。年老后更加恬淡,不求合于时俗;但平生用医术施惠于人的事,却多得无法记载。王氏妇人身体肥胖,年老时登楼跌倒。诸医都不能诊完她的脉,只摇头说是中风,马上就要死了。公后来到场,公说:‘这是跌扑所致的病,家传的药能融通、疏导气血;气血平和后就会痊愈。’后来果然如此。从兄的儿媳严恒患胸膈阻滞、小便赤、精液滑泄,肌肉骨骼之间形成像一枚核桃大的结块,局部特别热痛,不能说话;病隔日发作,已经三年。公诊视后说:‘这是虚火发动所致的病,应服滋阴降火的药丸,再用龙脑引导药力;服一个月后热势停止,再用人参、黄芪补养两个月,病就会痊愈。’病是因为心中急切求财而不能安定所致。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诊察他的六部脉,虚大而时时数动。公将要回去,侄女挽留他,公说留下也没有用,只留一个冬天的药就够了;明年春天他应当会来苏州,我会远远迎接。后来果然如此。相城沈大隐君贞年八十岁,公前往祝寿,祝寿片刻间老人忽然不安,病势加重。公诊脉后报告说没有危险,给他喝汤药后,老人上床休息,公便和客人留宿。隐君的侄孙、今隐君周舍在半夜听见屋内大哭,客人李某讥笑说先生误诊了吗?公说:‘事情有不合常理而必须如此的地方,我终究不会看见他死。’黎明询问,原来哭泣是因为别的事情;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脉象只是虚弱,没有其他异常,八十岁的人本来就应当这样。今隐君的妻子陈硕人患咽喉结丸,微小肿胀,不痛不痒,众医都认为是痰症。公却对隐君说不是痰症,一旦溃破就会死亡。隐君忧惧他的话,姑且听从众医的意见攻治痰症。不久结丸破裂,第二天便死去。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的脉弱,形体衰败,年已高迈而精气不再滋荣;病变所在正在开合之处。宋德的妻子患病,她的朋友深夜敲公的门,请他决定治法。公随之来到帷帐前,手持蜡烛看了一眼,立即退步不施药;众人强迫他诊脉,他最终也只答应病人会死。第二天另请医生,没有一个医生的话与他相同,三天后病人果然死了。问他缘故,公说:‘面色白得像枯骨,必死。’金陵军人的妻子独居时突然暴怒,口鼻中一下流出五六升血。公看她面向墙壁躺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气息欲断未断,奄奄一息;诊察六部脉全都脱弱,便取人参膏加生地黄、生犀角给她饮服,三天三夜后出血停止。龙塘桥陈家的妯娌因言语不合同时得病,过了一年,嫂子死了,弟媳非常恐惧,极力求医,接连换了几个医生都不能治好,医生们都推辞离去。公治疗她,断定两个月内可以痊愈,她听从后果然很快好了。公说:‘形体没有衰败,脉象还有根基罢了。’周姓人的妻子二十八岁,中风后不能说话,各种医生都束手无策。公给她服药,任凭病情发展而不忧虑,后来果然痊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外在没有六经病的形证,脉虚而迟,本来就是她的真实情况。上元人潘某患痨病,快要死时,没有人敢把死讯告诉他,只有公告诉他将死。后来公对人说:‘大骨枯槁,大肉脱落,这叫形脉俱坏。’罗佥事中风,公诊察他的脉像弓弦一样,便说三天后将进入鬼录;程邪拖延三天,随后便死了。成化元年,公在京师探望岳父张御医豫。阁老南阳公请张御医给塾师、南海贡士梁淑治病。一天早晨张御医入朝值班,李某来请公,公告诉李某:‘梁的病侵犯厥阴,六部脉都已断绝,不能医治了。’说完便快步离去。李某和几位达官都很惊讶,又共同召集三五名医生,急忙荐进汤药,到了晚上梁便死了。周善的妻子怀孕患病,公诊断她尺脉不固,胎儿虽然成形,却会下坠。有人问母亲的命运是否也会如此,没有人不讥笑他。不到三时辰,果然如他所说。相城一名僧人患肿胀、喘逆,昼夜反复,连一息也不能安睡,公受沈公邀请前往诊视。诊视后说:‘危急了!病因在酒,应立即用辛热之味来救治。’不久僧人苏醒,众人都把它当作喜事。公说:‘为什么庆贺?病根还没有断,真正值得庆贺的日子还在以后。’果然三年中复发两次,才刚刚除去。后来因为不能戒掉好酒,也不能戒掉肥厚美味,所以知道还会复发;诊察他的脉,伏而逆,不能应指。又有姻亲赵郎,年纪还未壮,却非常嗜酒,早晚饮酒不断,以酒废食,忽然患肌肤浮肿、腹部膨满,时时神志狂乱,令人惊惧。家人把他当作妖邪,用祝由术治疗,病情更加严重。公看他时,赵神志清楚,说话没有异常。

须臾病乃发,公曰:“病得之酒,酒以乱神,祝何由闗焉?”噀之水,麾之剑,符祝嘈杂,重实其实虚,其虚也,令悉屏去,留身对病者,徐徐譬解之,陈以正说,戒之絶饮,重命之要,间以汤饮,遂安。所以知其非狂邪,脉无怪无絶,色无恶也。戚女倪氏,室而抱病,公曰:“疾无伤,祇忧夭乎?”众惊问故,公曰:“质微脉细小,是谓形脉不应。”寻而病果已。已无何,嫁张生。嫁无何,得娠,产亡焉。太伯邹节妇,八十伤寒,不终朝便委顿欲絶,公诊之,语其孙炯:“脉洪而无根,然年髙气弱,将无虞。”炯谓市医探利,恒态献白金如干挺,公却去,与之匕剂。越日遂瘥。王侍郎仲儿,四十患痰喘,昼夜不得休。伯氏评事请公与盛用美氏议治,许酬银于二公。公曰:“药当出盛君,疗而酬亦当盛君,仆则不能。”评事问所以然,曰:“脉往来啄焉,漏焉,候厥逆也。”评事心窃恶之,已乃符其说。王家遂谓公口不利,絶不复乞医矣。公之不震富贵,又然也。弘治己酉,允明秋试南都,馆舅氏符台李公贞伯斋宇,晓起翻阅缥帙,入夜饮酒数巵,就寝自谓和神也。积湿热浃旬,渐愦愦不舒。八月三日,肌大燔灼,彻曙自谓困伏,故出遨游数里,愈不舒,亟返归。中路遇旋风,吃吃忍之,还斋不及解衣,俯几一大呕,即伏。枕头岑岑如击碎,夜误饮表剂,汗如注,不解。明日添重,易以痰剂,亦不解。又明日成痎,又易医,易痎剂,乃稍定。扶归蘓,痎尚未已,乞救于公。延久惫甚,公变换救之,歴五十日,迄痊。云允明生晩,居姻家,幼行钦感既久,因从叩得治状一二,笔述如右。所觊传之为报,而犹惜不能以尽。公赞曰:

公之善也,夫心行淑焉,道业良焉,胤胄华焉。公善葢三矣。昔韩伯休假于卖药,以存其隠操。公既先伯休行业,又然葢三善兼肖之矣。斤斤然君子哉。

朱丈人小传

惟朱令族,蔚望中吴,善源洪流,徳风长竞。故明仲处士崇实,收华培根,待秀髙行,埃壒雄表郡邦。处士既往,更大发于今,公焉。公禀负谹硕,操施汗漫,意量浩阔,质干坚凝。内覃九族,外及八遐。吉彼之不能吉,凶彼之不能凶也。发箧无匮,老吾老以及人老,幼吾幼以及人幼也。运掌奚难,是以尊之于台阁屏翰,卑之于甿黎舆皂,迩之于邻夫邑子,遐之于越季秦昆,往往钦仰英声。挹清飙而怀卿霱,饮受龎恵,袭缣纩而饫醍醐。信拔俗之伟夫,超时之豪材也。虽魏颗之草多结,而郑庄之纪未闻。小子因撮大该,传示遐永。公名继,字宗逺。论曰:人之谓公,如田文,即微之犹郑当时。其挥斥货寳,济辅空急,通贯贵达,依归凶极,信然。抑文为大国公子,彼将以争强当时。当时亦位太子舍人,交内间宜,是公当今天下混平,位不在九品中外之在位,若不在位,更倚以缀属来往,犹羣家尹令其为是。岂文当时意哉?葢子夏之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实其有之。而老安少怀,友信吾夫子志也。公固愿学者欤?

赞曰:「百峤望岳,千流泽海,九族恩孚,百夫力逮。庇厦俱欢,弊裘或隘。风行当世,声贻旷代。」

怀星堂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巻十七

(明)祝允明 撰

○传志

封刑部主事伊公传

译不久病情发作,公说:‘病因在酒;酒能扰乱神志,祝由术怎么会有关呢?’家人用水喷他,用剑驱逐,符咒祝祷嘈杂纷乱,反而使本来实的更实、本来虚的更虚。他本是虚病,公让他们全部退去,只留下自己面对病人,慢慢向他解释,陈说正理,告诫他断绝饮酒,再三说明其中要害,间或给他汤水饮服,于是病便安定。之所以知道他不是狂邪,是因为脉象没有怪异,也没有断绝,面色没有恶变。戚家女儿倪氏,出嫁后抱病,公说:‘病本身没有伤害,只是担心她夭折吗?’众人惊讶询问原因,公说:‘体质微弱,脉象细小,这叫形脉不相应。’不久病果然痊愈。没过多久,她嫁给张生;婚后不久怀孕,生产时却死去。太伯邹氏节妇八十岁时患伤寒,不到一天便疲惫欲绝。公诊脉后对她的孙子炯说:‘脉洪大而无根,但因年高气弱,将不会有忧患。’炯认为市医只想求利,照惯例献上若干锭白金,公却退还,只给她一剂药。第二天便痊愈。王侍郎的次子四十岁,患痰喘,昼夜不得休息。长子评事请公与盛用美共同商议治疗,并答应给两位医生银钱。公说:‘药应当由盛君开出,治好了也应当由盛君收取酬金,我不能这样做。’ 评事问这样说的原因,公回答:‘脉来往如啄,如漏,是厥逆的征候。’评事心中暗自厌恶,后来果然符合公所说。王家于是认为公说话不吉利,绝不再请他治病。公不因富贵而震动,也正是如此。弘治己酉年,允明在南都参加秋试,寄居舅父符台李公贞伯的斋舍。早晨起来翻看缥帙书卷,夜里饮了几杯酒,睡前自以为能调和精神。湿热积聚十多天,渐渐昏沉不舒。八月三日,肌肤大热灼痛,直到天亮仍自觉困倦伏卧,于是出游数里,反而更加不舒服,急忙返回。途中遇到旋风,勉强忍受,回到斋舍还来不及脱衣,俯身在案几上大吐一场,随即伏倒。头枕处昏沉,好像被击碎;夜里误服了发汗解表的药,汗出如注,病仍不解。第二天病情加重,改用治痰药,也没有解除。又过一天形成痎病,再换医生,改用治痎的药,才稍稍稳定。有人扶他回苏州,痎病仍未痊愈,只好向公求救。公延请已久,病体非常疲惫,便变换药物救治,经过五十天,最终痊愈。允明说:我出生较晚,居住在姻亲家中,从幼年起敬仰感激公已久,因此跟随叩问,得到他治病的一两件事,记录如上。所希望的是把它传下去作为报答,但仍遗憾不能全部写尽。公的赞文说:公的善德,一在于内心和行为淑美,二在于医道和事业精良,三在于后代显荣。公的善德大概有这三项。从前韩伯休借卖药来保持隐逸的操守,公既然在操行和事业上超过韩伯休,又兼有这三种善德,正与他相似。真是一位谨慎不苟的君子啊。朱丈人小传 只有朱氏一族,在中吴地区声望蔚然;善德之源像洪流,德行之风长久竞相传播。已故明仲处士朱崇实,收敛外在华采而培植根本,等待优秀后代、培育高尚品行,成为尘世中雄伟、郡国中显著的人物。处士去世后,德业如今又在公身上大发扬。公禀受的资质宏大厚重,行为施予广阔无边,胸襟气量浩大宽阔,体质和操守坚实凝定。内则推恩九族,外则惠及八方。别人有喜事,他不能不为之喜;别人有凶祸,他不能不为之忧。打开箱笼取物,从来没有穷尽;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及他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幼者,并推及他人的幼者。运用在掌握之间有什么困难?因此,上至台阁屏翰,下至农民、百姓、舆夫、皂隶,近至邻居乡人,远至越地、秦地的兄弟,往往都敬仰他的英名。人们如同吸取清风、怀抱美玉,承受他广大深厚的恩惠,穿上他赠送的丝绢棉衣,享用他给予的醍醐。确实是超脱世俗的伟丈夫,超越时代的豪杰。虽然魏颗有结草报恩之事,郑庄公却没有留下这样的记载。我于是撮取大略,写传以示后世。公名继,字宗远。评论说:人们称赞公像田文,即使稍有不及,也像郑当时。他散发钱财,救济危急困乏,沟通显贵与达官,成为困厄者的归依,确实如此。只是田文是大国公子,或许将靠此与当时强者争衡;郑当时当时也只是太子舍人,交游内外都很合宜。公处在今天天下混同太平之时,官位不在九品以内外的在职官员之列;即使不在官位,也仍要依靠他来联络往来,犹如各家都让县尹令长去做这件事。这难道是田文和郑当时当年的心意吗?大概正如子夏所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公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而使老人得到安乐,使年轻人得到安怀,友爱诚信,正是我夫子的志向。公难道不是有志于学习圣人的吗?赞说:百座高山仰望岳山,千条河流润泽大海;九族都受到恩惠,百人的力量也能达到。大厦庇护之下人人欢喜,破旧衣裘有时仍显得狭窄。德风流行于当世,声名流传到久远的时代。《怀星堂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七 (明)祝允明撰 ○传志 封刑部主事伊公传

伊氏出阿衡而伊水在洛阳之南,今淮安府之沭阳县则有大小伊山,伊水经焉,而大姓伊氏居之。葢山以有水,故名伊氏,自其世居,意或者居者大而久,山由以名,未可知也。至宋都南移,细四府君始迁于吴,五世孙元裕生嗣贤,在国初又迁建康,生肜,封尚寳少卿。少卿生恒,悌恒侍仁宗皇帝于监国时,仁宗即位,授工部营缮所正,命待诏思善门。英宗皇帝即位,特勑授尚寳少卿。悌性通广,有才辩,多交名辈,是生公,公名溥,字绍方,敏而好学,笃人伦,勇为义,胸度惇厚,而中抱气节,不茍从时低昻,事亲睦族,御家有礼。先丘在吴,查山奸人计噬之,宰木刈而赭,愬诸官复之,加以封树。犹子少孤,待若所生。田之在吴者,仅三十亩,族人粥女,惧其失身也,举租赎归嫁之。吴毗以贫将弃妻,张宁将卖女,各资给之,赖以完。浦君阖室疫,姻友削迹,独数往视,迄无染。一丈夫子曰乘徳,学懋,肖而爱劳之尤切。乘举进士,官南京刑部主事,既家于京四世矣。羣从数十人,姻属滋蔓,不能无干请,先生一切严絶,不以及刑部。刑部益得充其守,刑部迁四川按察佥事,临江送之,示之诗,以张文纪、赵阅道为厉,以赵尝仕蜀而张蜀人也。佥事政誉益佳,及一考,以工程便省装无蜀物,则为之甚喜。比佥事入奏事竣,当复任,面乞归养,上特允之。佥事归,公又喜,公素往来京吴,投老止姑苏,居阊门外小曲。佥事日侍左右,驩然终日。公观时贵迁躐之速,园庐服御之盛,一不动于中。二孙伯熊、伯恙,游业京学,抚教尤至,每入试輙往视,试不捷亦不愠,尚徳怜才,渇若弗及。在晩后者,忘年相与,眉宇申申,和气盎溢然,不谄鬼神,不信佛老,其执毅然。今八十五矣,手巻不释,烛下读书作字,徒步数十里,陟山颠,不少倦。每有兴寄,发之篇章,温厚典雅,有唐人之度。以京第近天阙。山自号天阙,山樵号诗,伐柯吟槀凡数百篇。祝允明曰:「甚哉伊世之济美也!建康之作,谱金学士问叙之;封君之葬,王文端公直铭之;学士又传之,思存之殁,刘大参昌铭之;周先生鼎传之,其它不胜纪。好是懿德,谁非乐道焉?非乡人之好也。于乎!岂惟人哉?固多有出之丝纶之言者,而天之意方灼灼也。」余于公年,殆幼以倍,而公遇之过。每别去,未始不追想弥日,恒欲纪録其言履,可为仿依。会提刑有请,而成此愧弗类也。大抵德人往往善兴起人,伯夷、栁下恵有以起百世之下者。公徳多端,抑其和而介者,则羣懿之干夫,则其起夫人也,殆不犹展公之徒与?于乎!恵圣人也。允明曰:「圣人予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陈公季昭墓志铭

吾郡有陈公季昭氏,艺画六十年,逺近知画者,莫不知有姑苏陈季昭。既没,其家请志墓之文于予,予感重焉。葢自昊羲之水火,仓史之日月,立象垂文,以穷理御事,而书画起,可声曰书,徒形曰画,语其上则形声皆赘也。以不可偏废者,则其究至于丝发不可畧矣。其若一笔一点,脱骊黄,易牝牡,曰在神不在质者,或一理也,而非其全矣。公之画不然,人必耳目,室必梁栋,非古人无师,非定见无发。若限而不滞,若质而有味,比于工事,不为飞题浮楹,而青阳总章可累而致也。亦艺之成者欤?公性气悫简,不喜亲世事,寡出户庭。仕者请画,多不予,曰:“彼将与巾币同弃于憧憧者。”郡大夫致乡饮酒,一与永辞,曰:“其殆以吾以艺为酬酢乎?吾不能郄棼然之求矣。”居舍侧隘,或曰:“力可稍广乎?”曰:“吾志不于是,匪力故也。”性且孝,一生凡三刲股救大父母,母疾而母功尤深。一时耆徳如东原先生辈,多友重焉。弘治初年,八十,诏赐冠带。后一纪岁,行丙辰十二月某日,无病而逝,春秋九十二矣。其生永乐丙戌七月某日,公讳暹,字季昭,贯吴县,父希昌,母王氏,配某氏,子男三,曰嵒,岊,■〈必上山下〉女三,孙男一,曰奎,女三,曾孙男一,曰慈。葬以明年九月某日,墓在武丘乡曹巷。铭曰:

艺士也,成行士也,贞。其亦可谥于先生矣。

潘公孟诚夫妇合祔之碑

译伊氏出自阿衡,伊水在洛阳以南;如今淮安府沭阳县有大伊山、小伊山,伊水流经那里,伊氏大族居住于此。大概山因有水而得名伊氏;自从伊氏世代居住在那里以来,也可能是居住者众多且久远,山因此得名,这一点不得而知。到了宋朝都城南迁,细四府君才开始迁到吴地;五世孙元裕生嗣贤,到了国初又迁往建康,生下肜,封为尚宝少卿。少卿生恒,悌恒在仁宗皇帝监国时侍奉他;仁宗即位,授任工部营缮所正,命令在思善门待诏。英宗皇帝即位,特地下诏授任尚宝少卿。悌性情豁达,才思辩给,广泛结交名流,由此生下公。公名溥,字绍方,聪敏好学,笃守人伦,勇于行义,胸襟敦厚,而内心具有气节,不苟且随从时俗的升降,侃侃而有操守,耿介而不屈。侍奉父母、和睦宗族,治理家庭都有礼法。祖先坟茔在吴地,有奸人图谋侵害,砍伐墓旁树木并把墓地削平,他便向官府控告,使墓地恢复,又加以封土植树。侄子年幼丧父,他像对待亲生子一样抚养。家族在吴地的田产只有三十亩,族人要卖掉女儿,公担心她失身,便拿出全部租米赎回,再为她出嫁。吴地的邻人因为贫穷将要抛弃妻子,张宁将要卖掉女儿,公都资助他们,使他们得以保全。浦君全家染上疫病,亲戚朋友都避而不来,只有我几次前去探视,直到最后也没有被传染。他有一个儿子叫乘德,学业勤奋,像父亲,尤其爱护和奖掖劳苦之人。乘德考中进士,任南京刑部主事,成家居京已经四代了。同族子弟有几十人,姻亲越来越多,不能没有托请之事,先生一概严词拒绝,不让事情牵涉刑部。乘德因此更加能够充实自己的操守,后来升任四川按察佥事;临江为他送行,我作诗给他看,以张文纪、赵阅道为勉励对象,因为赵阅道曾在蜀地任官,而张文纪是蜀人。佥事的政绩声誉更加优良,第一次考核结束时,因为办理工程而顺便回省,行装中没有带任何蜀地物产,先生为此非常高兴。等到佥事入朝奏事完毕,应该再次赴任时,便当面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皇上特别准许了他。佥事归来,先生又很高兴。先生一向往来于京城和吴地之间,年老后只住在姑苏,居于阊门外的小巷。佥事每天侍奉左右,先生整日欢然自得。先生看着当时权贵升迁越级的迅速,以及园宅、衣服、车马器用的奢盛,内心一点也不为之动摇。两个孙子伯熊、伯恙,游学于京学,先生抚养教导尤其周到;每逢他们参加考试,总要前去探望,即使考试不中也不生气。他尊重德行、爱惜人才,渴望求才,唯恐来不及。对于后来者,他不论年辈都与之交往,眉宇舒展,和气充溢;不谄媚鬼神,也不信佛教和老庄之说,操守坚定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如今先生已经八十五岁了,手中的书卷从不放下;在烛光下读书写字,徒步几十里,登上山顶,也一点不觉得疲倦。每当有所兴发寄托,便写成篇章,温厚典雅,具有唐人的风度。因为京城宅第靠近天阙山,山自号天阙,山樵号为诗作题名,所写《伐柯吟稿》共有几百篇。祝允明说:“这个世代相承、不断增美的盛况真是太盛了!建康的作品,有金学士问为他作序;封君的葬礼,有王文端公直为他作铭;金学士又为他作传;思存去世,有刘大参昌为他作铭;周先生鼎为他作传,其他事迹更不胜枚举。这样美好的德行,谁不乐于称道呢?这并不是乡人的偏爱。唉!难道只是人力如此吗?本来就有许多事是由诏令之言发端的,而上天的意旨正灼然显明。”我的年纪和先生相比,几乎还小一倍,可先生待我却过于厚重。每次分别离去,我没有一次不是整日追念,总想把他的言行记录下来,作为效法的榜样。正逢提刑有所请求,于是写成这篇惭愧而不相称的文字。大抵有德之人往往善于振兴他人,伯夷、柳下惠便能使百世之后的人受到激励。先生的德行有很多方面,若说其中和厚而又耿介的一面,那么各种美德都由此建立,也正是能够使人振作起来的原因,难道不正像展公一类的人吗?唉!柳下惠是圣人啊。” 祝允明说:“圣人,我已经没有机会见到了;若能见到君子,也就可以了。” 《陈公季昭墓志铭》我郡有一位陈公季昭,钻研绘画六十年,远近懂画的人,没有不知道姑苏有个陈季昭的。他去世后,他的家人请我为他写墓志铭,我感到责任重大。大概从昊羲创造水火、仓颉创制日月文字开始,设立形象、留下文字,用来穷究事理、驾驭事务,于是书法和绘画兴起:能够发声的叫书法,只有形体的叫绘画;若谈到最高境界,那么形和声都只是多余的。至于不能偏废任何一方,则推究到极致,连丝毫也不能简略。像一笔一点,脱离骊黄,改变牝牡,只说在于精神而不在于形质,这或许是一个道理,却还不是全部。公的画不是这样:凡是人,必定要有耳目;凡是房屋,必定要有梁栋;不是古人,就无从师法;没有确定的见识,就不能下笔。它似乎有所限制却不滞塞,似乎质朴却有意味;用于工艺,不会成为飞檐浮柱那样的空饰,而青阳、总章等宏美境界也能层层达到。这也算是艺术成就了吧?公性情质朴简约,不喜欢亲近世俗事务,很少出门。做官的人请他作画,多半不答应,说:‘他们将把这些画同巾币一起丢弃在纷纷扰扰的世俗之中。’郡中大夫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他一概辞绝,说:‘难道是要把我当作用技艺应酬的人吗?我不能承受纷然杂乱的请求。’他的住宅靠近旁边,地方狭窄,有人说:‘凭力量能不能稍微扩建些?’他说:‘我的志向不在这里,并不是力量做不到。’ 他天性孝顺,一生中总共三次割股救治父母,其中母亲患病时所作的孝行尤其深厚。当时的德高望重者,如东原先生一辈,多与他交游并敬重他。弘治初年,他八十岁,诏令赐给他冠带。又过了十二年,在丙辰十二月某日,他无病而逝,享年九十二岁。他生于永乐丙戌七月某日。公讳暹,字季昭,籍贯吴县;父亲希昌,母亲王氏;妻为某氏。儿子三人,名嵒、岊、■〈必上山下〉;女儿三人;孙子一人,名奎;孙女三人;曾孙一人,名慈。次年九月某日安葬,墓在武丘乡曹巷。铭文说:他是有技艺的士人,也是品行成就的士人,贞正不变。这样的谥号,也可以加给先生了。《潘公孟诚夫妇合祔之碑》

家以徳久,以礼义振,以文显。主者知之,配者成之,如是也。合焉而谓之大,不夹也。葢尝稽之,往往而然。吴邑香山之栁溪有潘氏,自其里称之曰大家,广而之乡之邑则莫不然。吾闻之久矣。一旦其塾师徐君正夫以其家葬文事来告。读徐君状而犁然信前语不爽也。状曰:潘故湖人,宋元以来一徙呉县坯村里,再徙今地。在国初则已长乡赋,为乡族最。至懐徳府君,泽仁承先徳,先事益大之。娶于朱生,三子。其伯曰孟诚甫,则今之将葬者也。其讳谏,抱赋敏重,幼便不羣。弱冠继父事,公事先辈,同父事者推其父为有子也。既而与仲季治产作业,益隆然恢阔然,持之以礼义孝友悃悃周仁,喜施筑甬济涉,其可见者居处朴与人诚。尝自称曰:“好古人,与其为果然也。”懐徳君既以寿大耋,受国养之典,锡被冠带。孟诚亦已杖国,犹共老莱氏之职不衰。后十年始病痰隔以卒,则弘治乙夘三月己亥也。享春秋八十一载矣。乡人歆其年而悲其善焉。其配魏氏讳懿真,亦塘湾名家,父宗徳,母张氏。生魏具妇徳庄勤恵柔,宜家式族。其卒先孟诚一年甲寅十一月庚寅也,年八十三。兹以丁巳十一月甲寅合祔先兆穹窿山大院岭右。状云尔。呜呼,是所谓以徳久而礼义振者,非与其称大乡邑不缪宜文以显。惜余未之尽耳。然而不可辞。孟诚有一子曰纲,为义官,后父一年而卒。女嫁叶鲜亦卒。一孙曰钺,娶范女,许嫁吕氏。一曾孙幼,其从子叙等相钺共治大事。叙是以从徐君来。铭曰:

善也,余其身无毕陈,陈以告未闻祉也。离之尽,无留恨言以慰族胤。髙山厚土,双玉殡,丰碑有掲,读者信。

文林郎南京光禄寺署丞李公夫妇合祔志铭。

李公讳浩,字景洪,吴人。父伯盛,母张氏。公资赋峻确,十四入郡学,无外习。已而中乡试,会试落副榜,不就选,入太学。久之,授太常寺典簿厅典簿司乐。某考满无他过法,应致仕,公为规援,得复任。某密懐白金馈谢,力辞之。成化乙酉,诏纂先帝实録,堂委公修本寺书,书成上之。丙寅,上书列卿及工人各奏保,为本寺丞,皆不报。寻授勑命,进阶赠父官,封母及妻徐皆孺人。乂久之,丁内忧,起复赴铨,踰四年,裁改光禄寺珍羞署署正。明年前官复职,而南京适有是官缺,又调公补之。奏乞添厨役月粮,疏再上,不果从。居亡何,以病在告,淹弥经岁,遂归吴,屏迹息交,不涉公府,闾里亦罕见颜面。甲寅之岁,重得疾,乃以七月辛亥卒于家。公负气不肯委附,逐时故在仕地匽蹇戾契,不得申。虽常格所得,犹淹回不即得,而终不以夺。气性颛颛,记纂大官之选,伺时既久,居京邸无政务,不能自逸,因取司马氏通鉴、朱氏纲目为本,又上猎尚书、史记,下逮宋元史、本朝续通鉴纲目,统会之,以君纪臣传分部,摘其事略,从朱氏例节书,而以先辈论释萃系其下,时附着已见,为书,名曰《通鉴断议》,凡二百四十三巻。弘治初,上诸朝,优诏答之,兼赐楮币。奉常时彚总寺事,疏条为六巻,题曰《太常总览》。又集本朝舆地圗乘及礼乐官爵制度政目刑条诸定格之略,为《大明制略》二十巻。又有《书传评义》二十巻,并他修齐铨训成编者尚多,其勤可知也。公生以洪熙乙巳六月朔,享年七十。子男二,曰瑄,曰瑁。女一。孙男二,曰大有,同人。女四。瑄辈以卒后四月壬寅为十一月十七日,奉葬于县郭横山之茔,以徐孺人祔。孺人讳素芳,亦具妇行,甚勤,与公齐年,诞稍迟,曰十二月十七日卒,先一年,乃癸丒十月八日。瑄奉太学生翁君状来求铭。铭曰:

称徳者,骥亦既骖驷,胡然跲蹛,曾莫譵以懫,修业维勚,亦允其懿,而又顷逝,宜叹嘳忌,尚千百斯祀,式奠玄位,以偕厥俪。

唐子畏墓志并铭

译家族凭德行长久,凭礼义振兴,凭文章显扬。主家的人明白这个道理,配偶帮助成就它,就是这样。合在一起便称为“大”,并不是偏重一方。考察过去的事例,往往都是如此。吴县香山的柳溪有潘氏,从本里称说起来,叫作大家;推广到乡和县,也没有不这样说的。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一天,他家塾师徐君正夫拿着为其家族写葬文的事情来告诉我。我读了徐君的行状,完全相信先前的话没有错。行状说:潘氏原是湖人,宋元以来一次迁到吴县坯村里,第二次迁到现在的地方。到了国初,已经成为乡里赋税中的长者,是乡族中最显著的一家。到怀德府君时,他承继先德,以仁厚施泽,使家业更加壮大。他娶朱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叫孟诚甫,就是现在将要下葬的人。他名谏,天资聪敏而稳重,年幼时就不同凡俗。二十岁时继承父亲的事业,与先辈交往,同父亲交往的人都推许他父亲有这样的儿子。后来与弟弟仲、季经营产业、发展事业,家业更加兴盛宏阔;以礼义、孝友诚恳周全地持守家业,乐于施舍,修筑道路、建桥以便利渡行。他可见的特点,是居处朴素、待人诚实。他曾自称说:‘我喜爱古人,也愿意使自己成为真正的那样的人。’怀德君年高长寿,已经达到大耋,接受国家养老的典礼,获得赐予的冠带。孟诚也已经到了杖国之年,仍然共同承担老莱氏那样的奉职之责而不衰退。后来过了十年,才因痰气阻塞而去世,那是弘治乙卯三月己亥,享年八十一岁。乡人羡慕他的高寿,又悲悼他的善行。他的妻子魏氏,名懿真,也出自塘湾名家,父亲宗德,母亲张氏。魏氏生来具备妇德,庄重勤劳、惠善柔顺,能够使家庭和睦、为族人作榜样。她在孟诚之前一年去世,即甲寅十一月庚寅,享年八十三岁。现在在丁巳十一月甲寅,将夫妇合葬于先兆穹窿山大院岭右侧。行状就是这样说的。唉,这就是所谓凭德行长久、凭礼义振兴的人吧;他们被乡邑称为大家,并不失实,应当用文章使其显扬。可惜我的文章还没有能够完全写尽这一点。然而也不能推辞。孟诚有一个儿子叫纲,任义官,在父亲去世后一年也去世了。女儿嫁给叶鲜,也去世了。有一个孙子叫钺,娶范氏女;已经许配给吕氏的女儿一人。有一个年幼的曾孙;他的侄子叙等人与钺共同办理丧事。叙因此跟随徐君前来。铭文说:善行啊,我若不把他们一生的事迹完全陈述,陈述出来也不能告诉他们未曾听闻的福祉。把他们的生平叙尽,不留下遗憾之言,以慰藉族人后代。高山厚土,夫妻如双玉同葬;丰碑高立,读碑者自会相信。《文林郎南京光禄寺署丞李公夫妇合祔志铭》李公名浩,字景洪,吴地人。父亲伯盛,母亲张氏。公天资高峻坚定,十四岁进入郡学,没有学习其他杂业。后来乡试中式,会试列在副榜,未参加选官,进入太学。过了很久,授太常寺典簿厅典簿,掌司乐之职。某次考核期满,没有其他犯法过失,按理应当退休,公为他申辩援引,使他得以复任。那人暗中怀揣白金来馈赠致谢,公竭力推辞。成化乙酉,诏令编纂先帝实录,堂上委派公修纂本寺文书,书成后上呈。丙寅年,公上书,请求列卿和工人分别奏保,担任本寺丞,都没有得到答复。不久授予敕命,晋升品阶并追赠父亲官职,封母亲和妻子徐氏都为孺人。又过了很久,遭遇母丧,服丧期满起复,赴吏部听选;过了四年,才改任光禄寺珍羞署署正。明年,前任官员复职,南京恰好有这个官职空缺,又调公补任。公上奏请求增加厨役的月粮,奏疏两次上呈,最终没有获准。不久因病请假,拖延了一年多,于是回到吴地,闭门谢客,不涉足官府,乡里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容。甲寅年,他再次重病,于七月辛亥在家去世。公意气刚直,不肯依附权势,因而当时在仕途上一直困顿乖戾,不能施展。即使按照常规本来可以得到的待遇,也总是拖延不立即授予,但始终没有因此改变操守。他性情专一,记载、编纂大官所选择的典籍,等候时机已经很久;居住京邸而没有政务,又不能放任自己闲逸,于是取司马氏《通鉴》、朱氏《纲目》为根本,上至《尚书》《史记》,下及宋元史和本朝《续通鉴纲目》,总合贯通,以君主编年、臣子列传分部,摘录其大略,依照朱氏体例节略书写,并把前辈的论说注释汇集附在下面,时时附录已经见过的材料,编成一书,名为《通鉴断议》,共二百四十三卷。弘治初年,他把书进呈朝廷,皇帝下优诏答复,并赐给楮币。他任奉常时,汇总太常寺事务,分条编成六卷,题为《太常总览》。又汇集本朝舆地图志及礼乐、官爵、制度、政务、刑法各项定格的概要,编成《大明制略》二十卷。又有《书传评义》二十卷,以及其他修齐、铨训等编成的书籍还很多,由此可见他的勤勉。公生于洪熙乙巳六月初一,享年七十岁。儿子二人,名瑄、瑁;女儿一人;孙子二人,名大有、同人;孙女四人。瑄等在公去世四个月后的壬寅日,即十一月十七日,奉公安葬于县城郭外横山的墓地,以徐孺人附葬。孺人名素芳,也具备妇德,非常勤劳;与公同年出生,但稍晚一些,即十二月十七日去世,比公早一年,是癸丑十月初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瑄带着太学生翁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称颂德行的人啊,你如骏马已经驾入驷马之车,为什么却突然跌倒,竟没有人责备你的过失?修治学业确实劳苦,也确实美善;可是又很快去世,怎能不令人叹息悲痛?愿千百年祭祀不绝,依礼在幽冥之位设祭,与你的配偶相伴。《唐子畏墓志并铭》

子畏死,余为歌诗往哭之恸。将葬,其弟子重请为铭。子畏,余肺腑友,微子重且铭之。子畏性絶颖利,度越千士。世所谓颖者,数歳能为科举文字,童髫中科第一,日四海惊称之。子畏不然,幼读书不识门外街陌,其中屹屹有一日千里气,不或友一人。余访之再,亦不答。一旦以二章投余,杰特之志铮然。余亦报以诗,劝其少加弘舒:「言万物转髙转细,未闻华峰可建都聚,惟天极峻,且无外,故为万物宗。」子畏始肯可久,乃大契然。一意望古豪杰,殊不屑事场屋。其父德广,贾业而士行,将用子畏起家致举业,归教子畏。子畏不得违父旨。徳广尝语人:「此儿必成名,殆难成家乎?」父没,子畏犹落落。一日余谓之曰:「子欲成先志,当且事时业。若必从已愿,便可褫襕幞烧科策。今徒籍名泮庐,目不接其册,子则取舍柰何?」子畏曰:「诺。」明年当大比,吾试捐一年力为之,若弗集一掷之耳。即墐户絶交往,亦不觅时辈讲习,取前所治毛氏诗与所谓四书者,翻讨拟议,秖求合时义。戊午试应天府録为第一人。已未往会试,时傍郡有富子亦已举于乡,师慕子畏,载与俱北。既入试二场后,有仇富子者抨于朝,言与王司有私,并连子畏。诏驰勑礼闱,令此主司不得阅巻,亟捕富子及子畏付诏狱。逮主司出,同讯于廷。富子既承,子畏不复辩,与同罚黜掾于浙藩,归而不往。或劝少贬异时,亦不失一命。子畏大笑,竟不行,放浪形迹,翩翩逺游。扁舟独迈,祝融、匡庐、天台、武夷,观海于东南,浮洞庭、彭蠡。蹔归将复踏四方。得疾久,少愈,稍治旧绪。其学务穷研造化玄蕴象数,寻究律歴,求扬马、玄虚、邵氏声音之理而赞订之,傍及风鸟、壬遁、太乙,出入天人之间,将为一家学。未及成章而没。其于应世文字、诗歌不甚措意,谓后世知不在是,见我一斑已矣。竒趣时发,或寄于画,下笔輙追。唐宋名匠,既复为人请乞,烦杂不休,遂亦不及精谛。且已四方慕之,无贵贱贫富,日诣门征索文辞诗画。子畏随应之,而不必尽所至,大率兴寄遐邈,不以一时毁誉重轻为趣舍。子畏临事果事,多全大节,即少不合,不问,故知者诚爱寳之,若异玉珍贝。王文恪公最慎与可知之,最深重。不知者亦莫不歆其才望,而媢疾者先后有之。子畏粪土财货,或饮其恵,讳且矫乐其菑,更下之石,亦其得祸之由也。桂伐漆割,害儶戕特,尘土物态,亦何伤于子畏?余伤子畏不以是气化英灵,大畧数百岁一发锺于人,子畏得之,一旦已矣,此其痛宜如何置?有过人之杰,人不歆而更毁;有髙世之才,世不用而更摈,此其寃宜如何已?子畏为文,或丽或澹,或精或泛,无常态,不肯为锻炼功,其思常多而不尽用。其诗初喜秾丽,既又放白氏,务达情性,而语终璀璨,佳者多与古合。尝乞梦仙游九鲤,神梦恵之墨一担,葢终以文业传焉。唐氏世吴人,居吴趋里。子畏母丘氏,以成化六年二月初四日生子畏,岁舍庚寅,名之曰寅初,字伯虎。更子畏卒,嘉靖癸未十二月二日,得年五十四。配徐继,沈生一女,许王氏国士履吉之子。墓在横塘王家村。子畏罹祸后,归心佛氏,自号六如,取四句偈旨。治圃舍北桃花坞,日般饮其中,客来便共饮去,不问醉便颓寝。子重名申,亦佳士,称难弟兄也。铭曰:

穆天门兮夕开,纷吾乘兮归来,睇桃夭兮故土,回风冲兮兰玉摧,不兠率兮犹裵回,星辰下上兮云雨漼,椅桐轮囷兮稼无滞穟,孔翠错璨兮金芝葳蕤,碧丹渊涵兮人间望思。

秋月生小传

秋月生幼读儒家书,兼通律厯五行诸家,以其绪余卖卜推禄命,往往竒中。交余家最久,余幼比长,习接焉,以为良术师。耳后接益密,得其所存甚宜。恭以亲生,事母孝,家庭雍睦。既洞识天造物理,御其身欣戚爱憎,一不寘于中。居暇时,每独坐鼔琴,衔杯吹洞箫、长笛,作一两曲,兴寄悠然不测。客来烧香与围棋、握槊,小醉而解。或时挂杖头数十钱,浪步以游,或便登山临水,视时以财官雄者眇如也。生业既精,余极欲与讨论以求未至,恨多事浸浸违去,未能间兴懐慕。因畧述大校投之,觊异时终余志。生氏李,字文荣,自称秋月生。或以谓鉴别理数之况,然生之本意未可知。

赞曰:人慕外,輙出位,掇祸患,以不知命。至知者,尤患焉。达矣!秋月生,知而遂之。嘻!安得人尽生生之业?他日必有以名者。

燕山三氏小述

译子畏去世,我作歌诗前往哭吊他,悲痛不已。将要下葬时,他的弟弟子重请我为他作铭。子畏是我的知心朋友,即使没有子重,我也会为他作铭。子畏天性极其聪颖敏锐,才度超过千百士人。世人所谓聪颖,是几岁便能写科举文章,童年就考中科举第一名,因而天下惊异称赞;子畏却不是这样。他幼年读书时,连门外的街巷都不认识,内心有一日千里的气概,不肯随便与任何一个人交友。我两次去拜访他,他也不回答。一天,他把两篇文章投给我,杰出独特的志向铿然显露。我也作诗答复他,劝他稍微放宽心胸、舒展志向:‘万物越转越高,越转越细,从未听说华山顶峰可以建都聚众;只有天极其高峻,并且没有外界边际,所以成为万物的宗主。’子畏这才认可我,便与我深相契合。他一心仰慕古代豪杰,对科举场屋之事很不屑。其父德广经商而有士人品行,想依靠子畏振兴家业、取得科举功名,便回家教导子畏。子畏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旨。德广曾对人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成名,只怕难以成家吧?’父亲去世后,子畏仍然孤高不合群。一天我对他说:‘你想成就先父的遗志,就暂且从事时下的学业。如果一定要遵从自己的愿望,那就可以脱下襕衫幞头,烧掉科举文章。如今只是挂名在学校,眼睛却不看那些书册,那么你究竟如何取舍呢?’ 子畏说:‘好。’第二年举行大比,我试着用一年的力量来做这件事;如果不能成功,就把一切抛开罢了。于是立即闭门断绝交往,也不寻找同辈讲习,只取此前研治的毛氏《诗经》和所谓《四书》,反复研讨揣摩,只求符合当时的经义。戊午年参加应天府乡试,录取为第一名。己未年赴会试,当时邻郡有一个富家子弟也已中乡试,仰慕子畏,便载着他一同北上。进入考场考完前两场后,有人仇视那个富家子弟,向朝廷弹劾,说他与王司有私交,并牵连子畏。诏令急遣敕书到礼闱,命本次主考不得阅卷,立即逮捕富家子弟和子畏,交付诏狱。主考被捕出来后,三人在朝廷一同受审。富家子弟已经承认,子畏不再辩解,与他一同受罚,被黜退为浙江藩司的属吏;回来后却没有赴任。有人劝他稍稍降低志向,以后也不失一个官位。子畏大笑,最终不去,放浪形迹,翩然远游。他独自驾一叶扁舟远行,游历祝融、匡庐、天台、武夷,在东南观海,泛舟洞庭、彭蠡。暂时归来后,还准备再次踏遍四方。后来得病很久,稍稍痊愈,便渐渐整理旧日学业。他的学问致力于穷究天地造化的玄妙、象数之理,考察律历,探求扬雄、司马相如关于玄虚的学说以及邵氏声音之理,加以赞述订正;旁及风鸟、壬遁、太乙等学问,出入于天人之间,将要建立一家之学。还没有来得及写成篇章便去世了。他对于应付世俗的文章、诗歌并不十分用心,认为后世了解他不在这些方面,能看到他的一斑也就够了。他常常突然产生奇特的兴致,有时寄托在绘画上,一下笔便追求这种趣味。唐宋名家作品,后来又不断有人请他绘画,事务烦杂不休,于是也来不及精心推究。况且四方都仰慕他,不论贵贱贫富,每天都到门前求取文章、诗歌、书画。子畏随来随应,却不一定做到极致;大体上他的兴致寄托高远,不把一时的毁誉、轻重作为取舍标准。子畏遇事果断,往往能保全大节;即使有小处不合,也不放在心上。因此真正了解他的人确实爱惜珍重他,把他看作奇异的美玉珍贝。王文恪公最谨慎地同他交往,最为了解并看重他。不认识他的人也无不羡慕他的才华声望,但嫉妒憎恨他的人前后都有。子畏把钱财视如粪土,有人享受过他的恩惠,却反过来隐瞒事实、矫饰取乐于他的灾祸,甚至还在他身上再加一块石头,这也是他遭祸的原因。树木因高大而被砍伐,漆树因有漆而被割取,优秀奇特之物容易受到伤害;尘世的事态,又怎么会伤害子畏呢?我悲伤子畏没有让这些事情化为英灵;大致几百年才会有一次这样的才华集中于一个人,子畏得到了,却一旦便消逝了,这种痛苦应当怎样排遣?有超越常人的豪杰,人们不羡慕反而诋毁;有凌驾当世的才华,世人不用反而排斥,这种冤屈又应当怎样消除?子畏作文,有时华丽,有时淡雅;有时精深,有时泛泛,没有固定的形态,也不肯在锤炼工夫上过多用力;他的思绪常常很多,却没有全部运用出来。他起初喜爱浓艳华丽,后来又放开手学习白居易,务求通达情性,而语言最终仍然璀璨;写得好的作品多与古人相合。他曾祈求梦游仙境九鲤山,神灵在梦中赐给他一担墨,大概他最终将凭文章事业流传后世。唐氏世代是吴人,居住在吴趋里。子畏的母亲是丘氏,于成化六年二月初四生子畏;当时岁次庚寅,便给他取名寅初,字伯虎。后来改字子畏。他卒于嘉靖癸未十二月初二,享年五十四岁。妻子徐继,沈氏生一女,许配给王氏国士履吉的儿子。墓在横塘王家村。子畏遭祸以后,一心归向佛教,自号六如,取自四句偈的旨意。他在住宅北面桃花坞修治园圃,每天在其中饮酒,客人来了就共同饮酒;不问醉不醉,醉了便倒下睡去。子重名申,也是优秀士人,人称他们兄弟难得。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二日〕 肃穆的天门在夕阳中开启啊,我纷纷乘云归来;俯视桃花盛开的故土啊,回旋的风猛烈冲来,兰玉般的人才却已摧折;没有回到兜率天啊,仍然徘徊不去;星辰上下闪动啊,云雨纷纷;高大的梧桐盘曲挺立啊,庄稼没有一根穗子停滞不长;孔雀翠鸟交错灿烂啊,金色灵芝繁茂华美;碧色丹色的深渊涵泳无际啊,人间都仰望思念。《秋月生小传》秋月生幼年读儒家书籍,同时通晓律历、五行等诸家学说,凭借其中的余绪以占卜、推算禄命为业,往往奇验。我同他家交往最久,从幼年到成年一直学习接近他,把他看作高明的术数老师。年长以后交往更加密切,了解到他的修养,觉得非常合宜。他恭敬地奉养双亲,侍奉母亲孝顺,家庭和睦。既然洞察天地造化和事物之理,对于自身的喜怒哀乐、爱憎取舍,一概不放在心中。闲暇时常独坐弹琴,含杯饮酒,吹洞箫、长笛,作一两支曲子,兴致寄托悠远而不可测。客人来时便焚香、下棋、握槊,微醉后便停止。有时把几十个钱挂在杖头,随意漫步游逛;有时就登山临水,看那些以财势和官位自雄的人,觉得他们渺小如尘。秋月生的术业已经精深,我非常想同他讨论,以求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遗憾的是杂事纷纷,逐渐与他离散,未能抽暇激发仰慕之情。于是略述其大概投给他,希望将来最终完成我的心愿。他姓李,字文荣,自称秋月生。有人认为这个称号是取鉴别理数之意,但秋月生的本意不可知。赞说:人们羡慕外在事物,便往往越出本分,招来祸患,这是因为不知天命。至于真正知命的人,尤其没有这种忧患。通达了啊,秋月生;他既知命,便顺遂地实践它。唉!怎样才能使人人都成就自己的生生之业呢?将来一定会有人为他著名立传。《燕山三氏小述》

一人曰:「杜谨言符畜竒气孛孛,木火成性,通明亢升,物不得揜之,自研磨要理,兼总形实,将施利当世。假令遂顺,将无烦究,尽足矣。乃复梗塞,今渐老矣。」一人曰:「仇潼东之中外厚结,鼎鼎焉,任重之器,学殖万锺室也。至其执则,太行回峻,昆吾失铦。」一人曰:「释征起宗秀,抽南筱明,寓西灯纬代之材,委止遐寂,然如如之妙,兼我五总龟而得得之,功乏师一铁杖。」赞曰:

予之京师,求观四方士,恨未得。得者独三士焉,然皆先得者矣。呜呼!

熊先生小传

先生,熊姓,永昌名,某字,家酆都之遥溪。先生学圣贤之道,务求内以率性,而外以铸人,近以达家邦,而逺以理百职。统经综史,博撷羣籍,舒为文辞,如春熙水流,陶镕性情,寓发诗雅,宛然唐风。然而仕限于格,半生儒教,皋比屡移,徒使经济之畧广,付四方英髦,而未克出诸其身。虽然,尼山万世道祖,厥勋被当年,亦独三月鲁司冦,泽尔其教,散于三千,粹于七十,功绩乃度越官守,百倍。先生胡少焉?先生在吾长洲数年,声效尤赫,上官絫推荐,今资满,当扬明于天曹,宜必有大擢授近侍天子,或膏泽苍黎,功不止士类,已然使非以资丞疑可也。先生平日交友,临众随所地有建树,余生颛蒙,受益殊弘,当别莫所为言,聊述大概尔尔。今天下凡于师儒,职无贤不肖,贵贱密疏,悉以先生称。称而称者,指既屈,如吾熊先生称称者一人乎?先生哉,先生哉!宜无间于天下。

徐君墓志铭

徐氏自宋汴京来,靖康之难,太学生揆死之,而其父附驾南奔,遂定室吴县西光福里,是为汴河五府君。十有三传至鲁国,初为殿廷仪礼司序班。鲁生栻,栻生君。君美风仪,喜自藻饰,阔巾博褐,须眉萧飒,引杖笑步,林谷如古遗民。性闿朗不羁,有滑稽之致,然不废生作家殖。既饶而务民之义,赙死济弱,或至烧劵以安逋客。人疑近名,君无迁心焉。晩年筑舍万安山傍,饮歌其中。其歌曰:「息我之凝然,宁息我之泠然。」既数年化去,其子遵遗志,就坟焉。先事与余友二朱君瀚、良育来丐铭记。二君道君大致如右,因从而文之。君讳旸,字仲熙,永乐庚子六月九日生,弘治庚戌八月某日卒。始赘新丰钱氏,再娶于王子。男三人:进、登、顺登县学生。女二人。孙男女四人。铭曰:

维弘治之壬子,十有二月吉日庚申,封我徐君。徐君遗志在嗣人,乐哉!君邻乎青山白云。

周山人墓志铭

山人周君讳琇,字公瓒,长洲相城人也。先自汴来,祖考达学伟文,并晦处茆荜。至君风操尤劲,恶圎尚直,不挠爵显,生未尝为誉人语也。君期岁而孤,事母朱氏,不损子理。君尝过市,见金于肆,知主之遗也,呼出告之,乃去。君学通楚骚,经得三闾之幽旨,平日所尸塾席,如西庄沈隠君贞、薛泾刘佥事珏、荻扁王处士锜,皆故家贤主,相为劘切。葢学诗于沈,学画于沈弟小隠君恒,而君之室则又二君之姊之夫马隠君翯之女也。弘治戊申十二月某日,君方拥■〈桼阝〉而哦,成七言「天寒地冻阻归舟」一句而卒。其凉獧之兴有寄云。享年六十有九。明年月日,三子镛、锺、铎葬君本县益地乡新穴。先事王处士为治石,以书来曰:「公瓒尝从我读子文,而喜之,且曰:『吾平生寡知,知惟公。吾死得公序吾行,得祝君铭之吾墓中。吾且亡恨,我固诺之矣。』子今日当无辞。」余不识君面,而数从沈、刘、王诸氏,微闻君今得王书,悲其言而从之。铭曰:

悲乎!君君亡矣。悲乎!君悲,匪君悲,乡人亡。此侃侃风。

处士金君墓碣

译一人说:“杜谨言胸中蓄积着奇异之气,光彩勃发;木火已经形成他的性情,通透明达而志气亢盛上升,万物不能遮蔽他。他自己研磨探究重要的道理,又兼通形体与实质,将要施展才智来造福当世。假使能够顺利发展,将不必烦劳深究,已经足够了。可是偏偏又遭遇阻塞,如今渐渐老了。”一人说:“仇潼东在朝廷内外都有深厚交结,声势盛大,是足以承担重任的人,学问积累如同家有万钟。至于他所坚持的原则,则像太行山回环而高峻,昆吾之剑失去了锋利。”一人说:“释征起是宗门中的秀异人物,抽取南方竹林的清明,寄寓西方明灯和纬世之才;只是委身停留在遥远寂静之处。然而他具有如如不动的妙理,又兼得我所谓‘五总龟’而真正有所获得,只是功夫上还缺少一位手持铁杖的老师。”赞说:我到京师,是为了求见、观察四方士人,遗憾的是未能如愿。真正见到的只有三位士人,但他们都是我先前已经知道的人。唉!《熊先生小传》先生姓熊,名永昌,字某,家居酆都遥溪。先生学习圣贤之道,务求内在能够率循本性,外在能够陶铸人才;近则使家国通达,远则治理各种官职事务。他总括经书、综览史籍,广泛采撷群书,发舒出来成为文章,如春日和气、水流不息;陶冶性情,寄托于诗歌,宛然具有唐风。然而仕途受限于资格法令,半生从事儒学教育,讲席屡次迁移,只使他经世济民的谋略更加广博,却未能亲自施展于自身。虽然如此,尼山孔子是万世道统的祖师,他的功勋覆盖当时,也不过只做了三个月鲁国司寇;他的教泽遍及三千弟子,精粹集中于七十贤人,功绩于是超越官职所能达到的范围,胜过一般官守百倍。先生怎么会少呢?先生在我长洲任教多年,声望成效尤其显著,上级官员屡次推荐;如今资格考核已经期满,应当在天曹显扬,必定会有大的擢升,或授近侍天子的职位,或施恩泽于百姓,功劳不会只限于士人一类。即使已经有人怀疑以资历授任丞职,也没有关系。先生平日交游待人,面对众人,随所在之地都能有所建树。我生性愚昧,受益特别多,临别时没有什么可说,姑且叙述大概而已。如今天下凡是从事师儒的人,无论职位贤愚、贵贱亲疏,全都称为先生。称呼虽然相同,但所指的人已经难以枚举;像我所称的熊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吗?” 先生啊,先生啊!您应当在天下没有间隔地受到尊敬。《徐君墓志铭》徐氏从宋代汴京迁来,靖康之难时,太学生徐揆死去,而他的父亲随驾南奔,便在吴县西面的光福里定居,这就是汴河五府君。传了十三代到鲁国,起初任殿廷仪礼司序班。鲁生栻,栻生徐君。君仪表俊美,喜欢修饰自己,戴宽大的巾,穿宽博的褐衣,胡须眉毛萧疏飘逸,拄杖含笑漫步于林谷之间,像古代遗民。天性开朗不羁,颇有诙谐风趣,但并不因此废弃读书、生产家业。家境富裕后,努力实行救济百姓的义举,给死者助丧,救济弱者,有时甚至烧掉借据来使欠债的人安心。有人怀疑他是在沽名,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晚年在万安山旁筑屋,在那里饮酒歌唱。他作歌说:‘让我安歇在凝然不动之中,宁可让我安歇在清冷寂静之中。’过了几年便去世了,他的儿子遵从遗志,依山筑坟。下葬前,他的朋友二朱君瀚、良育来请我作铭记述。二位朱君把他的生平大略告诉我,我于是依此写下文章。君名旸,字仲熙,生于永乐庚子六月九日,卒于弘治庚戌八月某日。最初入赘新丰钱氏,后来娶王氏为继室。儿子三人:进、登、顺,顺是县学生。女儿二人。孙辈男女四人。铭文说:时在弘治壬子年十二月吉日庚申,安葬我徐君。徐君的遗志寄托在后代身上,多么快乐啊!君将永远邻近青山白云。《周山人墓志铭》山人周君名琇,字公瓒,是长洲相城人。他的祖先从汴京迁来,祖父和父亲都学问通达、文章伟大,却一同隐居在茅屋之中。到了周君,风操尤其刚劲,厌恶圆滑而崇尚正直,不因爵位显达而改变,平生从未说过吹捧别人的话。君一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朱氏,不损害为人子女的道理。君曾经过集市,在店铺中看见金子,知道是主人遗失的,便呼喊出来告知店主,然后离去。君学问通晓《楚辞》,从经书中领会三闾大夫屈原深幽的旨意。平日主持塾席讲学的,有西庄沈隐君贞、薛泾刘佥事珏、荻扁王处士锜,都是世代有家声的贤主人,彼此切磋砥砺。君大概向沈君学习诗,向沈君的弟弟小隐君恒学习画;而君的妻子又是二君姊姊的丈夫马隐君翯的女儿。弘治戊申十二月某日,君正抱着■〈桼阝〉吟哦,吟成七言诗‘天寒地冻阻归舟’一句便去世了。他那种清冷孤峭的兴致,大概有所寄托。享年六十九岁。第二年某月某日,三个儿子镛、锺、铎把君安葬在本县益地乡的新墓穴中。下葬前,王处士为他治办墓石,写信来说:‘公瓒曾跟我读您的文章,很喜欢,并且说:“我一生少有知己,真正了解我的只有您。我死后若能得到您为我作序,得到祝君为我在墓中作铭,就没有遗憾了。我已经答应他了。”先生今天应该不会推辞。’ 我没有见过君本人,却多次同沈、刘、王诸氏交往,间接听闻过君的事。如今收到王君的来信,悲悼他的话,便答应了这件事。铭文说:悲伤啊!先生,先生已经亡故了。悲伤啊!先生之悲,并不只是先生个人之悲,而是乡人失去了他。这是何等正直刚劲的风范。《处士金君墓碣》

长洲金氏,自宋元以来,世以儒术承传。有曰绎,与其子钊,钊子维则,皆号名儒。维则为四明陈先生子桱之外孙,沈处士良琛之壻,而师毘陵倪元镇为诗。陈五经嗣初铭墓,称其讲学闻道,习礼有容,其诗直而不俚,微而不晦,畅而不荡,异乎今人。维则生允端,忠信孝友,家学不衰。所著有《江村八咏》《盟鸥轩集》。娶楼宣献公大防六世孙,生以宾,与良琛启南隠君为兄弟行,少同事声律,相倡和。娶邑中沈公望女,是生处士。处士讳仪,字文表。幼尝业进士,及长赘同里李氏。无何妇翁死,家向微,遂不克毕其业,去治货殖而不废学焉。其为人益良,旦夜劳勤,临务好谋,至谋决,又有胆畧行之不贰,故动无偾事,家以致饶。此其为货殖者也。孝则一息不忘其亲,兢兢以忝祖为惧。弟则让先业于厥兄宾敬。夫妇则不畜妾,憙静而恶奢,慕古而简。势虽居度,容含而尤慎交,不党亲贤,逺俗矜持自爱。或引觞独醉,熈然忘世。有劝出金榖为簪绂圗者,笑谢去。此其为人者也。诵读歌吟,家风宛然。遣子游学,善教克成。此其为学者也。正徳已已五月日,以疾卒。生天顺戊寅月日,年五十二。一男子曰岳,郡学生,娶沈氏。孙男二人,曰元嗣聘陈氏,曰支孙。幼女一人,曰元爱。岳以明年庚午月日,葬于某地。手状请纂遗美于碑为述而铭之曰。

体博逢掖,声中度律,兹学之华,尚在践实。百行敕修,斯儒究职,有炜金宗,儒耀不息。维容庵父功丰,绍述文既在兹,室亦允殖。尚有国光,观在燕翼,文献永征,君其瞑息。

顾烈妇传赞

顾烈妇事,在弘治九年,良有司两表于朝,乞旌恤之,以非常格所具议礼之旨,未下于时,阁老礼部尚书吴公特书本末,而大夫士作诗美之,累什余赘为赞,激俗传善,期县之不刋。

人叅二仪气运五灵大信崇节刚毅以行雍雍顾闺肃肃俞媛礼浸义濡孰教而善灵修疾革吾目胡寓即瞭无睹胡不即瞽抉之卧■〈目卜〉瞳则不脱以刃则割流血活活左既不留右将焉求孰柅吾刃姑惊且休血穷精枯絶矣而苏冥冥索涂唯见吾夫硕人颀颀美目盻兮豕睨狐窥曰人尽妻宛宛弱嫔荑柔不任握一寸铁完万古心嗤髙矐愚并伍县忠惟房公妃千载齐风家风四开王道无涯王道无涯表树斯来

文林郎河南汝宁府光州判官赵公墓志铭。

公姓赵氏,讳贞,字履正。其先河南,从宋南迁,至今为吴人。父伦,刑部主事。妣安人某氏。刑部居官,公侍左右,少仪谨熟,崭崭若老宿。父行见輙器异之。前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嘉禾俞公纲,以子妻焉。景泰中,以善书授中书科中书舍人。天顺初,改光州判官,吏事亦办。息县缺令,长官檄往摄政,輙四三年。息人安之后,有冦作,部中公亦能殱渠魁,释胁从,不违儒言。已而致仕归。刑部既先之矣,父子复聚故里。家庭斑白,袍组辉照,公益执礼养色,衣膳汤药朝夕子典不衰。居二十年,而刑部没。公丧如礼。又二十年,以年月日卒,年若干。继娶许氏。子男四人:渊、淳、深、溥。女几人。淳娶祝氏,山西布政司右叅政维清女,即允明之姑也。孙男女五人。曽孙男女几人。公之没,渊已死。淳乃以年月日葬于某地,倩为铭。公性颛执,颇近狷,举措操榘墨,不肯与时移。推在光时,识刘君于学判,异礼之。刘果起进士,授御史,适按于苏时,公已衰薄。辜者以重贿来乞公,公拒斥,欲执于官,终岁无毫毛私。其守如此。铭曰:

羌习礼而精书兮,儒其艺;亦申志而完名兮,膴其仕。葢君子无病无财兮,病无称于没世。使孔子称公兮,吾必其士。葢闻诸子贡之问兮,曰:“行已有耻。”

汤君墓志铭

汤自宋世占呉籍,为大族,在元尤盛。至君父彦祥,克惇徳衍庆,娶杨氏,生君及弟数人,咸朴茂秖饬,竞亢厥宗。君讳滨,字宗润,壮时以白圭之方,充展家业,水陆南北,岁岁无间。程中年而弟渭出仕尹赤县,赞宗府君与诸弟更畨出入,君稍以休居。当是时,允明见君昆季交聚堂寝,周旋友于,怡怡如也。子姓数十,伯人给侍左右,仪范甚安整。君出则温颜忠语,恂恂市里间,人莫不亲而敬之,风致可挹也。君性寛惇,无矫貌,龎而清,多笑容,所存甚厚,煦煦然恐一人不入其度。中自乡邦士大夫皆多其为人。君得子晩,有侧出一人曰琮,早死。君方戚,复得侧出孪儿二,曰长吉、长庆,又皆死。君不能无悲于中,沾疾凡二年,日就委顿,遂以弘治元年七月二日卒于正寝,年七十有六。其生永乐十二年五月五日也。配袁氏,甚贤,有犹子,君取之以子视焉,名曰珪。三殇,子之未生也,君又以季弟瀚之子玺为后。至是,玺与珪以其年十二月庚寅朔,奉君柩塟盘门外凤凰墩上新竁,葢君所豫营也。君尝请先叅政记之,而其子今以卒葬之期来使允明续为铭,遂铭。铭曰

译长洲金氏,自宋元以来,世代凭儒术承传。有金绎和他的儿子金钊,金钊的儿子金维则,都号称名儒。维则是四明陈先生子桱的外孙,沈处士良琛的女婿,又向毗陵倪元镇学习作诗。陈五经嗣初为他作墓铭,称道他讲学闻道,学习礼仪而仪容有度;他的诗正直而不粗俗,幽微而不晦涩,流畅而不放荡,不同于今人。维则生允端,忠信孝友,家学没有衰落。他著有《江村八咏》《盟鸥轩集》。他娶楼宣献公大防的六世孙女,生以宾;以宾与良琛的儿子启南隐君按兄弟辈分相称,年少时一同学习声律,彼此唱和。以宾娶本邑沈公望的女儿,生下处士。处士名仪,字文表。幼年曾学习进士业,成年后入赘同里的李氏。不久岳父去世,家道渐渐衰微,于是不能完成学业,离开读书去经营商业,却没有废弃学习。他为人更加善良,早晚勤劳,遇到事务善于谋划;谋划决定后,又有胆略去实行而不改变,因此做事从不失败,家业由此富裕。这就是他经商的方面。论孝,他片刻不忘父母,总是谨慎惶恐,以辱没祖先为忧惧。论弟弟,他把先业让给兄长宾敬。论夫妇,他不纳妾,喜爱安静而厌恶奢侈,仰慕古人而简朴自守。他的家势虽已达到一定程度,仍然含蓄谦退,尤其谨慎交友;不结党,却亲近贤人;远离世俗,矜持自爱。有时独自举杯喝醉,和乐地忘却尘世。有人劝他拿出金钱粮食去谋求簪绂之荣,他笑着谢绝了。这是他为人的方面。他诵读歌吟,家风依然如故;让儿子外出游学,善于教导,使其能够成才。这是他治学的方面。正德己巳五月某日,他因病去世。生于天顺戊寅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二岁。有一个儿子叫岳,是郡学生,娶沈氏。孙子二人,元嗣已聘陈氏,支孙尚幼。幼女一人,名元爱。岳在第二年庚午某月某日把他葬于某地。拿着行状请求我把遗留下来的美德编写到碑文中,于是作述并铭刻如下:体态宽博,穿着儒者的衣冠;声调合乎音律。这种学问的精华,还在于践履实际。各种品行都谨慎修治,这才是儒者最终的职责。有光彩的金氏宗族,儒学的光辉永不熄灭。维容庵父亲的功业丰厚,继承和阐述文章的事业正在这里,家室也确实兴旺。还应有国家的光荣,看看后代的辅佐吧;文献永远可以作证,君可以安然闭目长眠了。《顾烈妇传赞》顾烈妇的事发生在弘治九年,贤能的有关官员两次上表朝廷,请求表彰抚恤她;因为这超出通常规定,所拟议的礼制意见当时尚未下达,阁老、礼部尚书吴公特意书写事情的始末,大夫、士人也作诗赞美她。我反复写了十多首,最后又附作赞文,用来激励风俗、传播善行,希望县志永远不删去这件事。人参天地二仪之气,运行五灵之精,极其诚信,崇尚节操,以刚毅实行;雍容端庄的顾氏闺中女子,肃穆恭敬的俞氏贤媛,礼义浸润其中,谁教导她而使她如此善良?灵魂修养高洁。病势危急时,我的双眼啊,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一点光明?既然明亮却看不见,为什么不立即使我失明?我用刀剖开卧处的眼睛,瞳孔却没有脱出;用刀割取,鲜血淋漓。左眼既然没有留下,右眼又将到哪里去求?是谁阻止了我的刀?姑且惊惧而停止吧。血已经流尽,精气已经枯竭,终于死去却又昏冥中苏醒。摸索着寻找道路,只看见我的丈夫:高大魁伟,眼睛美丽而顾盼;像猪一样斜视,像狐狸一样窥探。他说:‘人尽皆有妻子,她却是柔弱婉转的女子,手指柔嫩,连一寸铁也不能握持,却保全了万古不变的心志。她讥笑那些眼睛已经挖空的愚人,也与他们同列;全县忠烈,只有房公的妻子能够与她相提并论。千载同样的风范,家风四方传布,王道无边无际。王道无边无际,表彰树立此事的碑刻由此传来。’ 《文林郎河南汝宁府光州判官赵公墓志铭》公姓赵,名贞,字履正。他的祖先是河南人,随宋室南迁,到现在成为吴人。父亲赵伦,任刑部主事;母亲某氏,封安人。刑部任官时,公侍奉在左右,年少时仪态谨慎老练,显得像老成宿儒。父亲行走时一见到他,便认为他非同寻常。前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嘉禾俞公纲,把女儿嫁给他。景泰年间,因善于书法授任中书科中书舍人。天顺初年,改任光州判官,处理吏务也很能干。息县县令空缺,长官檄令他前往代理政务,前后竟达三四年。息县百姓安定以后,发生盗寇,他在部属中也能消灭首领,释放胁从者,不违背儒者之言。后来退休归乡。刑部主事已经先去世了,父子又在故里团聚。家庭中老少相间,官袍印绶光辉交映,公更加严格遵守礼法、奉养父亲,使父亲保持愉悦;衣服、饮食、汤药,早晚侍奉从不懈怠。过了二十年,刑部主事去世,公按礼服丧。又过了二十年,在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若干岁。继娶许氏。儿子四人:渊、淳、深、溥。女儿若干人。淳娶祝氏,是山西布政司右参政维清的女儿,也就是祝允明的姑母。孙子孙女五人,曾孙男女若干人。公去世时,渊已经先死。淳于是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某地,请我作铭。公性情专一执着,颇近于狷介;举止行动遵守规矩法度,不肯随时俗改变。他在光州任职时,认识了任学判的刘君,便以特殊礼节对待他。刘君果然考中进士,授任御史,恰好巡按苏州时,公已经衰老困顿。有罪之人带着重金来请求公帮忙,公拒绝斥责,并想将其交付官府,整整一年也没有丝毫私心。他的操守就是这样。铭文说:啊,熟习礼法而精通书法,这是儒者的技艺;也能伸展志向、保全名声,这是显达的仕途。大概君子不以疾病和贫困为忧,真正可忧的是死后没有声名。假使孔子称许公,我必定认为他是士。曾听子贡问孔子说:‘自己的行为有可耻之处。’ 《汤君墓志铭》汤氏自宋代便占有吴地户籍,是大族;到了元代尤其兴盛。传到君的父亲彦祥,能够敦厚德行、延续福庆,娶杨氏,生下君和几个弟弟,他们都朴实茂美、恭谨整饬,争相振兴宗族。君名滨,字宗润。壮年时以白圭经商之道充实扩展家业,水陆南北奔走,年年没有间断。到中年时,弟弟渭出仕,做了京县县令;君辅佐宗府君和诸弟轮流出入,自己稍稍退居休息。当时允明见君兄弟聚集于堂屋寝室之间,彼此和睦友爱,怡然自得。子孙有几十人,大多供侍左右,仪容规整安适。君出门时面色温和、言语忠厚,在市井乡里之间恭谨有礼,人们无不亲近而敬重他,风度气质可以亲近感受。君性情宽厚敦实,没有矫饰的神态;体貌丰厚而清雅,多有笑容,内心仁厚温和,仿佛生怕有一个人不合乎他的尺度。乡邦中的士大夫都称许他的为人。君晚年才得子,有一个庶子叫琮,早死。君正悲伤时,又得到两个庶出的双胞胎儿子,名长吉、长庆,也都死了。君内心不能不悲痛,因此染病共两年,身体日渐衰弱,终于在弘治元年七月二日死于正寝,享年七十六岁。他生于永乐十二年五月五日。妻子袁氏,非常贤德。君有一个侄子,便收来当作儿子看待,取名珪。三个孩子夭折,且自己的儿子尚未出生,君又把弟弟瀚的儿子玺作为后嗣。到这时,玺和珪在当年十二月庚寅朔日,奉君的灵柩安葬在盘门外凤凰墩上的新墓穴中,那是君预先营造的墓地。君曾请前参政为他作记,如今他的儿子又在下葬日期到来时,来请允明续作墓铭,于是作铭。铭文说:

终有以慎而逺,有以追君于此,其无可悲。

守斋处士汤君文守生圹志

举吴之族大而久者,最汤,而又善也。举汤之胤长而嫡者,最君,而又贤也。嗟乎!有埓封之富,不操筹而悬钥;有嚢智之才,不槔汲而矛淅;有明经之学,不及用而不愠也。儇子钱十万,便买一级,用耀妾仆。君其不然,布衿华于鸟章,鄙夫见人一第,趋拜车尘,以结盟好。我则异是。蜩枝畅于蝇附,云逵渐,鸿河漘,伐檀,不知老之将至,亦贤矣哉!然而无怨,钟漏不讳,窀穸长房,柩杖从其自好。台卿寿藏,寔唯我师。若夫端木之望圹,季孙之树槚,齐一机也。于是以弘治辛酉卜地筮位,创为规抚。正徳乙亥,成真宅于城西乡敕(缺二字)山之原。时有今判徳庆州进士彭君寅仲,太学乡举进士王君天文,前后为记。山溪之胜,椁隧之美,粲然着矣。余昨返初,君旦暮过从,一日语我:「平生独子知也。」深他时将乞铭吾藏,非子为之,犹弗为为之。吾不目,犹无为者。且古者陶令、傅史辈,故有自为之。吾假手于子,子念诸?余少君一年,髫髦共笔研,居第门相对。又姑氏为君从嫂长,亦同业率亲故契密,无过君,不为是,其何辞?君之先自江阴徙,大父彦祥,用君叔父仕赠大兴县知县考之辈八人,曰顺庵宗润,为宗子,嫔袁氏,无出。弟承事君宗大,嫔徐,出君为叔子,乃以为宗润后。宗润卒无子,故君为汤大宗之嫡长。其辈数百指,指在卑幼,殆仅千。君资最秀雅,始读易治进士,后为家政,势弗可两遂,置去稍循家素业,往北都,还往齐鲁徐宋间,外为贸迁,中揽收山河雄浑土风劲婉,多接士类耆老,用以储见闻,博游趣,充然也。无何觉倦游,便归安林涧,调睦族属。族属有疑,纷扣请裁综,必沛然与人和而不泛,又善教子,积书隆师,用底于成。又多能儒术,民义之外,人间百事,干艺无弗寻究,医药卜筮命相天官地形老释神仙之道,往往通解,然而弗泥溺一端,以障通涂性。又至旷朗,纔四十即举务,此其达絶人逺甚。其髙行善履甚多,前所征其最者,为作诗令刻玄堂之砥壁,其词曰:才通明兮,气懿淳,椅梧秀兮,凤鸾文,业充融兮,嗣腾骞,安真归兮,先萧辰,枕苍崖兮,封白云,壁来椟兮,更几春?吾与子同归兮,迟三纪以为信。今而往,与君花时月宵,携壶抱琴相往来,觞歌以玩西照,时取此辞谣而舞之,亦乐只。且君以天顺己夘六月九日生,今嘉靖三年甲申,阅世六十六年矣。君先配吴氏,贤而蚤世,一丈夫子曰俦。自邑庠为太学生,有文,娶袁氏,孙男一曰科,孙女三,长馆壻王洪于家,次归光禄寺监事张汴,次归礼部员外郎陆尚徳之子府学生焄,孙女二。

怀星堂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巻十八

(明)祝允明 撰

○传志

中宪大夫广西南宁府知府蔡公行状。

译最终能够谨慎而远避祸患,又有人在这里追念君,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了。《守斋处士汤君文守生圹志》纵观吴地宗族,庞大而延续久远的,首推汤氏;纵观汤氏后裔,年长而嫡出的,首推君,而且又贤德。唉!有足以与封爵相匹敌的财富,不必亲自计算筹码便能掌管钥匙;有装在囊中的智慧才华,不必亲自汲水、劈柴也能生活;有通晓经书的学问,却没有来得及施用也不怨恨。轻浮之人有十万钱,便买一个官阶,用来向妾婢炫耀。君却不是这样:宁愿穿布衣,也不羡慕鸟章官服;鄙陋之人一旦考中,就追逐拜倒在车尘之前,以结交权贵,而我却不同于他们。蝉凭高枝舒展,苍蝇只能附着;云路渐高,鸿雁飞临河岸;吟咏《伐檀》而不知年老将至,这也真是贤德啊!然而他没有怨尤,钟漏之声也不忌讳;墓穴长久存在,棺柩和杖履都依照自己的喜好安排。台卿建寿藏,实在是我的老师。至于端木赐观看孔子墓圹、季孙氏种植楷树,不过是同一类心意。于是弘治辛酉年卜地选定方位,开始制定规模。正德乙亥年,在城西乡敕(缺二字)山的原野上建成真正的墓宅。当时有如今任德庆州判官的进士彭君寅仲、太学乡试进士王君天文,前后为此作记。山溪胜景、墓道棺椁的美观,都灿然可见了。我昨天刚回来,君早晚来往,有一天对我说:‘平生之中,只有你了解我。’深想将来请你为我的墓藏作铭;如果不是你来作,我甚至不愿别人替我作。我若不亲眼看到,也还不会有所作为。况且古代陶令、傅史一类的人,本来就有自己为自己作墓志的。我借你的手来完成这件事,你能记住吗?我比君小一岁,幼年同在笔砚之间学习,住宅大门相对而居。又因为姑母是君的从嫂之长,彼此同业,亲戚朋友关系密切,没有人比得上君;若不为他作铭,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君的祖先从江阴迁来。大父彦祥因君的叔父做官,追赠大兴县知县等八人的父亲官职。顺庵宗润是宗子,妻袁氏,没有儿子。弟弟承事君宗大,妻徐氏,生下君,君本是叔父之子,于是把他立为宗润的后嗣。宗润去世没有儿子,所以君成为汤氏大宗的嫡长子。他这一支族人有几百人,若连卑幼计算,几乎近千。君天资最为秀雅,起初读《易》并研治进士学业,后来主持家政,形势上不能两者同时实现,于是放下学业,稍稍遵循家族原有的产业,往来北都以及齐、鲁、徐、宋之间。对外经营贸易迁转,对内则尽览山河的雄浑和各地风土的刚柔,广泛接触士人和长者,以此积累见闻,扩大游览情趣,内心充实。没有多久便感到厌倦游历,于是归来安居山林溪涧之间,调和亲睦族人。族人有疑难,纷纷来请他裁断处理,他总是充沛地与人和谐相处而不流于泛滥;又善于教导子弟,积聚书籍、尊敬老师,最终使他们成才。他还通晓多种儒术;除民间义理外,世间各种事务,无论哪种技艺都没有不加以探究的,医药、卜筮、命相、天官、地形,以及老庄、佛教、神仙之道,往往都能通晓解释;然而不沉溺于任何一端,不让偏见阻塞通达事理的本性。他又十分旷达明朗,才四十岁便停止追逐功名,这种通达远远超过常人。他的高尚品行和善行很多,先前所征述的最重要的一件,是作诗让人刻在玄堂的石壁上,诗文说:‘才智通透明达啊,气质美好淳厚;梧桐般秀美啊,凤凰鸾鸟般有文采;事业充实融洽啊,后代飞腾高举;安然归于真实啊,先人已经归于幽冥;枕着苍崖啊,墓封白云;石壁来到、棺椁收藏啊,又经历多少春天?我与你一同归去啊,姑且迟三十年作为信约。’如今我将同君在花晨月夕之间,携壶抱琴彼此往来,饮酒歌唱以玩赏西沉的夕阳,时常取出这篇辞赋吟唱而起舞,也真是快乐。君生于天顺己卯六月九日,如今是嘉靖三年甲申,经历世事已经六十六年。君的原配吴氏,贤良而早逝,生一个儿子叫俦。俦由邑庠生成为太学生,有文章才华,娶袁氏。孙子一人,名科;孙女三人,长女把女婿王洪招入家中,次女嫁给光禄寺监事张汴,次女嫁给礼部员外郎陆尚德的儿子、府学生焄;另有孙女二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怀星堂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八 (明)祝允明撰 ○传志 《中宪大夫广西南宁府知府蔡公行状》

公姓蔡氏,讳蒙,字时中。其先自汝南徙汴,曰世洪,仕宋为秘书郎,直焕章阁,从国南迁。子太伯侨居包山,后遂为吴人。数传至仲简,国朝以人材征至京,未授官,以疾告归。生桂芳,桂芳生景东,娶徐得处士庭栢女。是生公。年十一,在乡学。父老举于郡,乞升邑学。太守况公抚其首曰:“此子异时官当至吾位。”即补为县学生。三试于乡不捷,贡入胄监。兵部尚书马公昂奏以曹务机要,上下疏牍所系不轻,不宜专委胥吏,当简太学生文行明慎、综达时务者,俾专司缮録。因録其功,以高其入铨常资。诏从之。公在所简歴事,仅半年。天顺甲申,吏部校绩优等,授浙江温州府同知,阶奉政大夫。莅官勤养,民惠。成化戊子,银发属邑泰顺,山中闽栝流寇羣聚来刼,据山矿挻兵,杀伤遍野,邑里骚动。藩臬以闻,朝命中使来督官兵剿御之。贼闻兵且至,焚野撤桥,垒石塞要路。候吏驰报。公时夜漏下二鼔,公惊起曰:“桥断路窒,兵何由进?”遽帅壮健五百余人往撤石通道,伐木为舆梁。官兵旦至,乃渡。会大雨雪,不可进,冻死甚众。众议募民壮补伍,捣贼巢穴。公请曰:“彼皆平民,鸟合觊侥幸之利,非有团固心。茍益兵,制其死命,其势蹙必冲突转斗,屠戮更多伤良民。非计。无若遣一职谕以福祸,当免兵而戢矣。”中使宣言于众,当从蔡同知言。众言固当从,独难其人。其人将非蔡同知不可者。中使曰:“然。”公毅然请行,即深入贼窟落,反复谕之。贼感悟,推其魁诣公曰:“民等愚惑,冒干天诛,公赐我数千人得生路,敢不遵伏?当就公前请余命,复归事农为太平民。”语罢立解散,兵休而还。公复建乆计,取民之强勇丁众者,立为银赋长,领坑夫若干事,采凿取富。殷者即坑侧为庐舍居之,俾御寇,各给粮饷。事集而民宁焉。乐清田数千顷,为山潦冲囓壊为沮洳场,而公税如故,破产者甚多,公往相地得水所由道,命因其势浚渠筑塍,时畜泄慎防护田,遂还为膏腴。御史、藩臬咸上其事,朝廷嘉之,锡以旌异之典,封父如其官,母妻皆宜人。癸巳,浙西饥,上意有司不职,命工部侍郎曾公、都御史刘公继往绥抚,兼核属吏臧否存黜之。公闻命,豫规画,积粟五万余石,备赈贷。及二公至,果征粟于有司,公举而发之如发囊,二公大奬异,遂委公考察府僚,以至属邑官吏。公疏条某贤若某状,某不肖若某状,上之二公多从焉。于是注公绩为通省十三府最,将荐诸朝,适公秩通满,赴天官而郡方缺守,民日拥宪司言:「蔡侯当迁擢他土,民等失慈父,愿为达天子,借蔡侯守此终子我温人。」于是宪臣偕藩省上疏道百姓意,未报而奉政之讣自家至,公奔丧归。戊戌,起复升任湖广辰州府知府之任,道间太宜人之讣又至,遽驰还。辛丑,起复改广西之南宁,下车集父老问土俗,拔弊通利,民甚便安。又以郡庶华夷杂揉,易养难教,特加意,于是三年俗成如中邦。宣化县民竞渡误死,被逮入故杀律,连七人讼絷淹久,累政不决,公得其情即释之。田州府土守岑浦骄悖不法,与其族争袭弄兵相攻,杀伤人,其僚佐素畏之,唯唯承附,公独往以直词晓谕,皆感服释仇,其喜建事多类此。久之,疏乞骸骨,得命致仕。明年,今上即位,诏致仕四品以上进一阶,公得中议大夫。越七年,癸丑八月七日以疾卒,生以宣徳丙午八月五日,春秋六十八。配沈氏,生女一,适马某;次室秦氏,生男一曰习,女二,长赘劳某,次适徐某。公之没,习始九龄,诸婿相之,以某年月日奉柩塟于绮里谷堆山阳。先事以公遗行,请予为状,谨状。

伊府教授吴公妻宜人邹氏墓志铭。

译公姓蔡,名蒙,字时中。他的先祖从汝南迁到汴地,有一人名世洪,在宋朝任秘书郎,值守焕章阁,后来随国都南迁。他的儿子太伯侨居包山,后来便成为吴地人。传了几代到仲简,国朝因人才征召他到京城,尚未授官,便以疾病为由请求归乡。仲简生桂芳,桂芳生景东,景东娶处士徐庭栢的女儿为妻,于是生下公。公十一岁时入乡学,父老把他推荐到郡中,请求升入县学。太守况公抚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将来做官,必定能达到我的职位。”于是立即补为县学生。公在乡试中考了三次都未中,作为贡生进入胄监。兵部尚书马昂上奏说,曹务机要,上下往来的文书关系重大,不应专门交给胥吏办理,应当选取太学生中具有文才品行、明达谨慎、通晓时务的人,专门负责缮写记录;并根据他们的功劳记档,以提高他们参加铨选时的常资。诏令同意了。公在被选任的职位上办事,仅半年。天顺甲申年,吏部考核政绩列为优等,授任浙江温州府同知,品阶为奉政大夫。到任后勤于抚养百姓,百姓得到恩惠。成化戊子年,银矿开采牵连到属县泰顺,山中的闽地栝寇成群聚集前来抢掠,占据山矿,煽动用兵,杀伤遍野,县乡骚动。藩司、按察司把情况上报,朝廷命中使前来督率官兵剿灭防御。贼人听说官兵将到,便焚烧野外,撤断桥梁,用石头垒塞要道。候吏飞驰来报告。当时夜漏已下二鼓,公惊起说:“桥断了,道路也被堵塞,官兵凭什么进去?”于是立即率领五百多名壮健之人前去搬开石块、疏通道路,又砍树制作车舆和桥梁。官兵天亮到达,才得以渡过。适逢大雨大雪,无法继续前进,冻死的人很多。众人商议招募民壮补充队伍,捣毁贼人的巢穴。公请求说:“他们都是平民,只是像鸟群一样聚集,企图侥幸求利,并没有团结固守之心。如果增加兵力,逼迫他们拼死抵抗,形势窘迫之下,他们必然冲突转战,屠杀会更多,也会伤害良民。这不是办法。不如派一名官员去晓谕他们祸福,这样就可以不动用兵力而使他们停止作乱。”中使向众人宣布,应当听从蔡同知的话。众人都说确实应当如此,只是难在派谁去。那个人选恐怕非蔡同知不可。中使说:“既然这样。”公毅然请求前往,立即深入贼人的窟穴聚落,反复向他们晓谕。贼人感悟,推着他们的首领到公面前说:“我们这些百姓愚昧迷惑,冒犯天威,应该受诛杀。公给我们几千人一条生路,我们怎敢不服从?应当到公面前请求留下性命,再回去从事农耕,做太平百姓。”说完便当场解散,官兵停止行动返回。公又提出长久的办法,选取百姓中强健勇猛的人,设立为银赋长,分别统领若干矿工,负责开采矿产以取得财富。富足的人就在矿坑旁建造房舍居住,让他们防御盗寇,并各自供给粮饷。事情办成后,百姓便安定了。乐清有数千顷田地,被山洪冲刷破坏,成为低洼泥滩,但公田赋税仍照旧征收,因而破产的人很多。公前往察看地势,查明水流的来路,命令顺着地势疏浚沟渠、修筑田埂,按时蓄水泄水,谨慎防护田地,于是田地又恢复为肥沃的良田。御史、藩司、按察司都上奏报告此事,朝廷嘉奖他,赐给旌表特别功绩的典礼,并封赠他的父亲如同他的官阶,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宜人。癸巳年,浙西发生饥荒,皇上认为有关官员失职,命工部侍郎曾公、都御史刘公先后前往安抚,并兼查属吏的善恶,决定留用或罢黜。公听到命令,预先谋划,积存粮食五万多石,准备赈济借贷。等两位公到达,果然向有关官府征集粮食,公把粮食拿出来,像从袋子里取物一样迅速,两位公大为赞赏,于是把考察府中僚属直到属县官吏的事务都交给公办理。公上疏逐条说明某人贤能是怎样,某人不肖是怎样,交给两位公,多数都得到采纳。于是把公的政绩评为全省十三府第一,正准备推荐给朝廷,恰好公的任期届满,赴吏部任职,而郡中正缺知府,百姓每天拥到宪司说:“蔡侯应当升迁到别的地方,百姓将失去慈父;请替我们转达天子,借蔡侯留任这里,让他终身做我们温州人的父母官。” 于是宪臣会同藩省上疏,说明百姓的意愿,但诏报尚未下来,奉政大夫的讣告便从家中传来,公奔赴丧事归乡。戊戌年,朝廷起复他,升任湖广辰州府知府;途中又传来太宜人的讣告,他立即奔驰回去。辛丑年,起复改任广西南宁知府。一到任便召集父老询问当地风俗,革除弊端,疏通便利,百姓大为安适。又因为郡中汉人与少数民族杂居,容易养育而难以教化,便特别用心,于是三年之间风俗便教化得像中原地区一样。宣化县百姓竞渡,误伤致死,有人被按故意杀人律逮捕,连累七人被诉讼拘禁,拖延很久,历任官员都不能判决。公查明实情,立即释放了他们。田州府土官岑浦骄横悖逆、不守法度,因与族人争夺承袭而兴兵相攻,杀伤多人;他的僚属一向害怕他,只是唯唯诺诺地依附。公独自前往,用正直的话开导晓谕,他们都感动佩服,解除了仇怨。他所办成的事情,大多类似这样。过了很久,公上疏请求退休,得到准许。第二年,今上即位,诏令退休的四品以上官员进升一阶,公得授中议大夫。过了七年,癸丑年八月七日因病去世;生于宣德丙午年八月五日,享年六十八岁。嫡妻沈氏,生女一人,嫁给马某;继室秦氏,生男一人,名习,生女二人,长女招赘劳某,次女嫁给徐某。公去世时,习才九岁,几个女婿共同照料他,于某年某月某日把灵柩送葬在绮里谷堆山的南面。下葬前,他们根据公遗留下来的事迹,请我撰写墓志行状,我谨慎地写成如下。伊府教授吴公妻宜人邹氏墓志铭。

宜人姓邹氏,讳某。其先自江右隶赤籍来蘓。父某,生宜人。闺幼之日,性气淑灵,仪则庄整。柯斧者至,父母辄曰:“是不足以当吾女。”时乡先生福建右布政使吴府君好徳,有季子方游郡黉,即今国教公公美也。府君既下世,公妣张夫人闻邹女良令,媒来以请。邹二亲曰:“此真吾所伺者。”立许之。宜人既妇,侑公事张夫人,循职罄力无怠,时称为簮组大族妇。公释褐筮仕,为宁晋县学训导,继擢岷王府教授。宜人随以居,多将助功。已而公以养亲得告,与宜人奉张夫人还吴。宜人共事尤备诚孝。三年张夫人没,协治葬祭,咸中礼恔心。公服除,改铨为伊府教授,宜人亦偕行。公性坚毅,每在官遇事即直前为之,宜人往往调之以婉润。公于是得之为多。平居御下有制节,而以恕行之。至抚饬二子,乃特谆切,然未尝伤于苛,盖其资度之良得中如此。弘治戊子七月某日,以疾终于武冈之廨宇。始生正统庚申十二月某日,春秋五十九。子男二人,曰用,曰冈。女四人。孙男三人,女四人。宜人殁未几,公遂悬车之请,乃携殡以归。明年月日塟于本县城西北四十里乌龙山先域之下。用以郡学生沈君汉昭所述事状,请为铭。铭曰:

坤阴之赋,刚柔鲜克刚,伤骄戾,柔惟姑息,允懿宜人,温栗至中,执之坚贞,施以冲融,勲章夫子,恩荣朝国,象服命阶,完祉善没,奠魄故茔,冥祥长发,尚百斯年,干邪载合。

苏州府医学正科盛公墓志铭

译宜人姓邹,名某。她的先祖从江右编入赤籍,来到苏地。父亲某,生下宜人。她幼年在闺中时,性情善良聪慧,仪态法则庄重整肃。媒人前来时,父母总说:“这人不足以匹配我们的女儿。”当时乡里的先生、福建右布政使吴府君品德高尚,有个小儿子正在郡学游学,就是今天的国教公公美。府君去世后,公的母亲张夫人听说邹女贤良美善,便让媒人前来求婚。邹氏双亲说:“这正是我们所等待的人。”当即答应了。宜人出嫁后,辅助公侍奉张夫人,依照妇职竭尽全力,从不懈怠,当时人称她是簪组大族的妇人。公脱去布衣开始做官,任宁晋县学训导,后来升为岷王府教授。宜人也随他居住,多方帮助他办事。不久,公因奉养母亲得到告假,和宜人奉送张夫人回到吴地。宜人共同侍奉,尤其周备诚孝。三年后张夫人去世,她协助办理葬礼和祭祀,一切合乎礼法,也合人心。公服丧期满,改由铨选任伊府教授,宜人也随行。公性情坚毅,每当在官任上遇到事情便径直向前办理,宜人往往以婉转柔和的方式调和他。公因此获益很多。平日管理下人有制度节制,却以宽恕推行。至于抚养教训两个儿子,才特别谆谆切切,但从未流于苛刻;大概他的禀赋气度之善,便是这样恰到好处。弘治戊子年七月某日,宜人因病死于武冈的官署。她生于正统庚申年十二月某日,享年五十九岁。儿子二人,名用、冈;女儿四人;孙子三人,孙女四人。宜人去世后不久,公便请求退休,于是带着她的灵柩回乡。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城西北四十里的乌龙山先人墓地之下。用把郡学生沈君汉昭所写的行状交给我,请我撰写墓志。铭文说:大地阴柔之气所赋予的女子,很少能兼具刚强;刚强者容易受伤于骄横暴戾,柔弱者又只会姑息。美善的宜人,温和而严肃,达到中正;持守它坚定贞正,施行时却又宽和融通。她使夫子建立功勋,使朝廷和国家给予恩荣;穿着象征身份的礼服,接受诰命品阶。福祉完备,善终而没;魂魄安葬在故墓,幽冥中的祥瑞长久发扬。愿她享寿百年,邪恶之气全都消除。苏州府医学正科盛公墓志铭。

盛在苏着且久,自宋相文肃公度吏部尚书章时,则以文学政事显,其后居苏,代有华彦,而恒业医,至逮在国初,辟贤良有髙节,逮生起东,有劲气杰才,且能文,初为郡医学正科,以其术彻太宗之知,一旦召见,敷对称旨,留近侍,授御医,承宠顾,褎然自见,医効亦竒絶,太宗呼医中状元,时则以材谞奋,御医有十子,及老复得公行,十一生,四月而御医没,遗命第六子汝徳抚教诸弟,公藉以长立,讳俌,字汝弼,智识超特,干力雄敏,少弱稍用以立事,亢宗家政,有不足治,广而乡党裁疑,发谋出必迈人意表,事效沛如,成化中,丘公来守郡,郡缺医正科,有荐公于丘公,丘公固信重公,又公兄汝愚,丘公同年进士也,即奏以授公,公既仕,所以摅达猷为锋铦而鉴莹,囊畜而輠转,时则以干用鸣,故论者谓公称其世,然至施其术以起声,立其节以正物者,犹有述焉,西江醝贾倚丘公乡土中,郡中驵以法驵众,敛百金寿公,乞解,公曰吾利也,而公蠧丘公法,私负丘公知吾不为驵去,更属一时宦时宦祝丘公更峻其语,丘公益怒,将重其手,会丘家人疾,召公,丘公道其事,公曰驵固当辟,自有常刑,如以迕重之法不平,抑将非公乡井利,丘公意解,就末减,驵知还馈公金,竟却之,徐氏二子父死讼论财,其少内五十金请公助,公言若理曲能倍金,吾为若处之,少倍以进,公召其长数曰而父骨未寒而若是,不戚咈父衷,冒乡邦腼邪然而窘,而弟少裕,吾谕而少少裨周,若得否,长感泣即以金畀之,二子遂寝讼,睦如初,大商与郡贰姻匿税,公帅部人发之,论如法,周氏子负博进怀寳玩质钱约厚息,公以交其父谢去,语父亟収治行破君家矣,父感从而免,袁养正先富后落,妻病心殆,袁持金求治,公曰君妇用贫病复减金以加病乎,辞而予之药,良愈,汝愚登第而没养嫂抚孤为植业,二十年无怠。王氏妇病,众为阴虚治,转甚。公视之曰:「腹疡耳。」令其夫按患处,痛殆絶。灌以溃痈药,数日已。王端毅公抚江南,得疾卧南京。众治以痰结,郡守刘君进公往。公视谓痁也,从而瘥畅。侍御当暑病寒,被数重裘裹衾閟墐室中,不胜冷。或治为伤寒,后邀公。公望而切之,所谓热极似阴,是为中暑。启室褫衣被,涂以捣葱,进香薷汤,一啜而苏。再索食,三病已。尚书似公患风蹶,公饮之药酒尽三石,起似与冢宰马公、吴文定、王文恪二公羣荐入太医,辞以止。公颀体疏髯,谈议辨亮,一时名卿结纳徧四方,略如郑当时。位官守行其志者四十年,得子亦晩,既踰六十举其犹子早以自代,遂致仕。别号春雨,以见志业丰享西景。又数年,子曾长早致仕还,举以代焉。凡所述公才行述业如右,皆其甥朱臣所为状云。然而状所举犹多,状不言,言于乡人者亦更有之。公既没,其子曾鲁奉状请予铭墓。予少公二十年,幸交忘年,忆公尝语予:「吾盛在宋,姑未论元及国初,皆业医而根儒。时术人视世墓,谓后来宦显虽不絶儒医之巾,殆充栋。今吾幸不落,吾所望者,不愿子孙以时宦易世儒也。」予恒念其语为可传。今亡矣。夫公生正统辛酉四月十七日,卒嘉靖癸未九月五日,享年八十三。嫡母颜氏,生母沈氏,配吴氏,继陈氏。子男三:曾出锺氏,娶刘氏;鲁出氏,娶李氏。昔娶陆氏。女七:长适常熟章沐,次适即朱臣,次适曹钺、徐栾、都钺,次许钱坦,其一以疾癈不行先卒。孙男七,女四。曽等以岁甲申某月某日塟公于吴县某乡竒禾岭新地。铭曰:缺一字。

成务者,才运才,以智好谋则获,聪作斯贵。赳赳其才,析纠合戾,华先腴后,康身行世,英英之智,依仁比义,握机中綮,钩深抉秘,通躅郑庄,辩谐木赐,发强我任,曽不诎气,从政之誉,展也。孔氏既达而果,或益之艺,庶几三贤,殆其近是。世献之征,永言铭记。

散官李公并室太恭人高氏合塟志。

译盛氏在苏州居住已久。自宋朝宰相文肃公盛度、吏部尚书盛章以来,便以文学和政事显名;后来居住在苏州,世代都有显达贤能之人,却一直以医业为本。到了国朝初年,盛氏有人因贤良、有高尚节操而被征召。及至盛起东出生,他气概刚劲,才华卓异,而且能写文章,起初任郡医学正科;凭借医术获得太宗的知遇,一天被召见,陈述对答符合圣意,便留在近侍之列,授为御医,承受宠爱和顾问,显然卓异地展露才华,医术功效也极其奇特。太宗称他为“医中状元”。当时他凭才智奋发,御医有十个儿子。到他年老时,又生了公,排行第十一;公出生四个月,御医便去世了。临终遗命第六子汝德抚养教导诸弟,公依靠他成长立身。公名俌,字汝弼,智慧见识超群,办事能力雄健敏捷;年少体弱,稍稍长大便用这些才能成就事业,振兴宗族,治理家政;有不能治理的事情,便扩大到乡党中裁决疑难。他提出谋划,往往出人意料,事情办成时又极为顺利。成化年间,丘公来任郡守,郡中缺少医学正科,有人向丘公推荐公。丘公本来就信任看重公,而且公的兄长汝愚又是丘公的同年进士,于是上奏授公此职。公任官以后,施展谋略,锋利如刀,鉴察明莹,胸中积蓄的才识运转自如;当时因办事才能著称。所以评论者说,公足以承继家世。然而至于运用医术建立声誉、树立节操以端正世道人心的事迹,仍然有许多可述之处。西江的盐商依仗丘公的乡土关系,郡中驵侩又依法纠集众人,收集百金作为寿礼送给公,请求解除处罚。公说:“这是我的利益,但你们却会因此败坏丘公的法令,也私下辜负丘公知道我不会替驵侩说情的信任。”于是让当时在任的官员去请丘公更加严厉地处理。丘公更加愤怒,准备加重处罚。恰好丘公家人患病,召公前去。丘公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驵侩本来就应当禁治,自有常刑;如果因为触犯您而加重刑法,便不公平,甚至也不是您乡里的利益。”丘公的怒意消解,便从轻处理。驵侩知道后把所收的钱送还给公,公最终拒绝接受。徐氏两兄弟因父亲去世争讼财产,弟弟拿五十金请求公相助。公说:“如果你有理,即使加倍给钱,我也替你处理。”弟弟加倍送来。公召来兄长责备说:“你父亲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争讼,不是伤害、违背父亲的心意吗?还冒犯乡里的体面,使自己陷于窘迫。”又对弟弟说:“我劝你稍稍拿出一些来周济兄长,你能做到吗?”兄长感动流泪,立即把钱给了弟弟,二人于是停止争讼,和睦如初。大商人与郡中副职官员姻亲,暗中逃税,公率领属下查办,依法论处。周氏之子因赌博输掉钱财,拿贵重玩物抵押借钱,并约定高额利息;公因与他父亲有交情,推辞不受,并告诉他父亲:“赶快收回并管教他,否则就要败坏你们家了。”他的父亲感动,听从公言,儿子因此获免。袁养正先富后贫,妻子病重濒危,袁拿钱求公诊治。公说:“你妻子已经因贫困而生病,难道还要拿钱来增加她的病吗?”于是推辞钱财,给他药,妻子很快痊愈。汝愚考中进士后去世,公供养嫂嫂、抚养孤儿,替他们置办产业,二十年没有懈怠。王氏妇人患病,众医都按阴虚治疗,病情反而加重。公诊视后说:“这是腹部的痈疡。”让她丈夫按压患处,疼痛几乎使她昏厥。公给她灌服溃痈药,几天便痊愈。王端毅公巡抚江南时患病,卧于南京。众医都按痰结治疗,郡守刘君请公前往。公诊视后说是痁病,按此治疗便痊愈。侍御在暑天患寒病,裹着几层皮裘、盖着被子,关在密闭的房间里,却冷得受不了。有人按伤寒治疗,后来请公诊治。公望诊、切脉后说,这就是所谓“热极似阴”,其实是中暑。于是打开房门,脱去衣被,用捣碎的葱涂在身上,服香薷汤,一口便苏醒过来;又要食物吃,三种病都已痊愈。尚书似公患风痹踉跄,公让他饮药酒,喝完三石才起身。似公与冢宰马公、吴文定公、王文恪公等多人共同推荐公进入太医院,公推辞,只接受停止推荐。公身材高大,胡须稀疏,谈论议事明辨而响亮;一时的名公卿相互结交,遍及四方,大略像郑当时。他任职守官、推行志向四十年,得子也很晚。过了六十岁,便推举侄子早日代替自己,于是退休。别号春雨,用来表明自己的志业丰厚、晚景安乐。又过了几年,儿子曾长大,也早早退休回来,公又推举他来代替自己。以上所述公的才干、品行和事业,都是他的外甥朱臣所写的行状所载。然而行状所举事迹还很多,行状没有写出的,以及乡里人所谈的,又更多。公去世后,儿子曾鲁带着行状请求我为墓志作铭。我比公小二十岁,有幸与他结交而忘年相交,记得公曾对我说:“我盛氏在宋朝时姑且不论元朝及国朝初年,都是以医业为本而以儒学为根。那时的医术之士,世代相望,后来的官位显达者虽不脱儒医的头巾,几乎多得充满屋宇。如今我幸而没有失掉这一传统,我所希望的是,不愿子孙用当时的官职来改变世代相传的儒医之业。”我常常想起这句话,认为它值得流传。如今公已经去世了。公生于正统辛酉年四月十七日,卒于嘉靖癸未年九月五日,享年八十三岁。嫡母颜氏,生母沈氏,妻吴氏,继妻陈氏。儿子三人:曾为锺氏所生,娶刘氏;鲁为某氏所生,娶李氏;另有一子早年娶陆氏。女儿七人:长女嫁常熟人章沐,次女嫁朱臣,再次嫁曹钺、徐栾、都钺,下一女许配钱坦,另一女因疾病残废未能出嫁,先已去世。孙子七人,孙女四人。曾等于甲申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吴县某乡奇禾岭的新墓地。铭文说:缺一字。成就事务的人,凭才干运用才能;有智慧而善于谋划,便能获得成功,聪明能干因此可贵。才干勇健,能够剖析纠纷、调和乖戾;先显荣而后富足,使自身康健、立身于世。智慧英明,依循仁德、亲近义理;掌握事情的关键,探究幽深、揭开秘密。通晓事理,足以与郑庄相通;辩才和谐,足以比拟端木赐。奋发有力,担当重任,从不屈服退缩;从政的声誉,确实卓著。孔氏既通达而果断,又增益各种技艺,差不多接近三位贤人,恐怕就是这样吧。世代献上的功业,永远写在铭文中记念。散官李公与其妻太恭人高氏合葬志。

弘治初,朝廷有骨鲠之臣,曰监察御史李端,以直道事上,后竟坐左迁。既十三年,上察其贤,即所任简授广南知府。命出于廷,而君之二亲前散官,府君洎太恭人,四月之内荐继奄逝。家人前后以讣至,部符亦降。于是君肃戴新旨,面阙谢恩讫,遂奔丧归。濒发,以二亲遗行。授太仓州学正,甘仁夫辑状,投允明为志,将刻石以掩幽。按李氏,襄阳枣阳人。府君讳和,字介夫。其考曰某,妣曰于氏。生府君七年而孤,赖母抱节抚鞠,酸情苦力,相与为命。毎教府君以保身务生,亢家之方,词旨凄恳。府君性质天美,弱冠遂能承训勤确,共造其家于荒蛊之余。时同邑壶闗令髙举有女五姐,徳容周淑,府君求而得之,是为恭人。凡府君于修齐典法罔缺,而恭人犹能宾敬朂事。逮下多惠,非祭不踰中阈,虽老不废内红。已而诸子妇孙集数百指,府君恭人抚御均洽,临莅庄肃。遣太守逰邑庠,其余因材授事。太守果登进士,宰宣城。府君恭人心期髙逺,严诲不弛。宣城政誉腾溢,乃有风宪之拔,入南京江西道。寻谪永宁宣抚司经歴。府君恭人犹且赏其往而厉其来云。已而迁知石泉,又改富顺。丁巳,国家立太仓州,拔知州事。三年载有专城之拔,而忽衔恤矣。时年既耆,伤毁怵迫,犹在孺弱。据状,府君生以某年月日,卒以辛酉二月某日,年若干。恭人生以永乐甲辰五月二十五日,卒以弘治庚申十月庚寅,年七十七。子男十一人,太守长也。次靖■〈立凡〉竑竬翊■〈立戊〉■〈立隶〉竱■〈立巳〉竲。女二人,归丹咸已嫁娶。孙男十七人:汝工、汝式、汝经、汝器、汝贡、汝贤、汝赞、汝资、汝质、汝寳、汝梅、汝仝、汝辰、汝佐、某某。工经补县学生。女十四人。曽孙男三人:纠孙、言孙、谏孙。女四人。卜以某年月日合祔墓,在县东北祖茔之次。铭曰:

华望维李,芒寒列史,太守曰:「氷柱史者,耳勉寔尊朝纮,无绌势重光,昌代广南烁矣。前锺后发,繄若考妣枌榆,劝徳丝纶,列义甘棠古栢,陈根之自恭人好逑徽音,世嗣思媚于承式谷尔,似閟丘无尘,风号露涕,山辉宵烛,铭诗斯在。」

方承事墓志铭

译弘治初年,朝廷有一位刚正敢言的大臣,名叫监察御史李端,以正直之道侍奉皇上,后来终于因事获罪而被贬官。过了十三年,皇上察知他的贤能,便在现任官职中选拔,授为广南知府。任命从朝廷下达时,君的双亲——前散官府君以及太恭人——在四个月内相继突然去世。家人先后送来讣告,吏部的符文也下达了。于是君恭敬地接受新诏,面向宫阙谢恩完毕,便奔赴丧事归乡。临行前,他把双亲遗留下来的事迹交给太仓州学正甘仁夫编成行状,投给我允明,请我撰写墓志,准备刻石以安葬亡灵。考察李氏,是襄阳枣阳人。府君名和,字介夫。他的父亲名某,母亲姓于。府君出生七年便成为孤儿,依靠母亲守节抚养,母子以艰辛苦力相依为命。母亲常常教府君保全自身、谋求生计、振兴家业,言辞情意凄恻恳切。府君天性美善,刚到弱冠便能承继母亲的教训,勤奋坚定,在家业荒废之后共同使其重新振兴。当时同县壶关令高举有个女儿,排行第五,品德和容貌都十分完美,府君求娶得之,这就是恭人。府君凡是修身齐家、遵循典章法度,没有不完备的地方;恭人也能以宾客般的敬意勉励他办事。她对下人多施恩惠,除非祭祀从不越过内门,即使年老也不废弃纺织。后来子孙媳妇聚集,人数达几百,府君和恭人抚养管理他们均平和洽,临事则庄重严肃。他们把太守送到县学,其余子弟则根据才能分别授予事务。太守果然考中进士,出任宣城知县。府君和恭人志向高远,严加教诲,从不松懈。宣城的政绩声誉传扬极盛,于是得到风宪官的选拔,进入南京江西道。不久被贬为永宁宣抚司经历。府君和恭人仍然一面赞许他能够前去任职,一面勉励他归来后继续努力。后来升任石泉知县,又改任富顺知县。丁巳年,国家设置太仓州,选拔他任知州。任职三年,刚得到专城任用的升擢,却忽然遭遇父母丧事。当时他年事已高,哀痛损伤而又惊惧急迫,仍然处在幼弱子孙之间。根据行状,府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辛酉年二月某日,享年若干岁。恭人生于永乐甲辰年五月二十五日,卒于弘治庚申年十月庚寅,享年七十七岁。儿子十一人,太守是长子;其次为靖、■〈立凡〉、竑、竬、翊、■〈立戊〉、■〈立隶〉、竱、■〈立巳〉、竲。女儿二人,都已嫁人。孙子十七人:汝工、汝式、汝经、汝器、汝贡、汝贤、汝赞、汝资、汝质、汝寳、汝梅、汝仝、汝辰、汝佐、某、某。汝工、汝经补为县学生。孙女十四人。曾孙三人:纠孙、言孙、谏孙。曾孙女四人。占卜选定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在县城东北祖坟旁。铭文说:显赫的名望属于李氏,光芒寒凛,列于史册。太守说:“冰柱般的史臣,啊,勉力确实尊崇朝廷纲纪;没有削弱势力,反而使光荣重现,使昌盛的时代在广南闪耀。前人如钟声,后人继而发扬,这都归于您的父母在桑梓之地积累的德行;以诰命劝勉德行,以甘棠、古柏象征列举的义德。陈根所生的恭人,是您的贤配,留下美好的声誉。后世子孙愿意承继法式,努力遵行善道。仿佛幽闭的坟丘没有尘埃,风在号哭,露水含泪;山色在夜间发光,铭诗永远存在。” 方承事墓志铭。

余杭方氏,宗唐玄英先生干,始祖叔恭,宋寳庆间从严州来,通判临安,其子荣遂占籍焉。至将仕郎胜,为元太平路当涂县主簿,承事其玄孙也。父曰让,承事行十二讳,祥字彦(阙)家故饶,让宣徳中以掌税事没于京,承事方幼,稍长,母举存箧并珈珥畀使营殖,乃以之积粟贷人而取其息赢,转迁之。然取不过制,又辅以寛慎。既发粟,岁大侵,在在病田,其所流布在白社、万石、仙宅诸乡间,辄复稔。见者从而继贷,其地即转之他乡,他乡亦辄复稔。诸贷者异之,曰:“此天富方公也。”又乐其息薄,竟无负者,虽逃亡亦独偿之而后去,且以其贷地卜丰凶焉。既独执淳实不欺以为利,而果以自得,所向罔弗获,业复旧而益炽,犹云烝泉涌然。所执愈谨,其效亦不忒,往往质诸鬼神、灵岳、寺僧。贷金去,已而死,其师无偿意,忽其小沙弥发狂作亡僧音,奋迅白师言:“弟子前以某费得贷于方长者,方长者则何可负?何可负?”师乃归金。尝买山于古城山,主朱氏,既毕事,朱复诬谓未受直,与其徒三人邀议于山舎。承事弗校,即更与之,第指天矢之曰:“吾茍负若,出门即死于虎;若负吾,若死于虎。”朱出门上马,已觉体战栗,转顾虎突来攫其骑,咥其臋。承事奋呼举火燎虎,虎乃释去。朱以缊着厚得不死,乃自讼而语诸人。其它动与吉会,非一端。一日黎明,凌霜过潘板桥,桥布木狭而修,下瞰湍流甚险,行将半,见彼岸缟衣伟男子大言:“梁断矣,勿过。”因即返,候明桴而渡,视梁果断,霜路无伟人迹,意村叟也。访谢之,通村无此人,而旁有周赧王祠,疑神助,毎过必入拜焉。又初生之夕,家人见产室外火如斗旋转不休,比产乃没。又初由苎山徙石阑买居葺筑之,见所题落成岁时,即其生之期也。毎宅心恵济,或乗马经行畦浍,加驭衔勒不使啮一穂,并回戒从骑谓:“谷以人。”若牛力而成,是奚以供马?或误触覆,负戴者物,须下马慰谢,问价而偿之。乡井急难,赴救惟恐后时。公家有一事,厉众往匡植之。至厚糜金粟,弗厌。众既推服,声闻于上。郡邑藩臬有赈恤之政,必致诹议承事,为调酌动合机宜,而首自输助。族虽蕃裕,不以及之。丁酉之赈尤厚,是有邦秩之赏。平生孝亷好礼,燕居虽袒裼无惰气。交纳益友,恒逺暴慢。禀姿臞而精励,修眉茸绿,意度明爽。弘治庚申十二月二十一日以疾卒。生宣徳辛亥十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母颜氏,生母朱氏,配郎氏。子男三:长干善书,次坤,次翼,皆治易为邑庠生。女一,适郎瓒。孙男六:曰鼎鼐,汉冕,似龙,世隆。女三。三子以乙丑十月二十五日塟于舟枕山北麓新茔。先事坤列手状谒予请志。予虽未识承事面,而承事不予外。曩遣坤翼从予受经,窃喜二子之英拔,而谓承事之宜食其报也。比隔岁不闻问,而承事已矣,惜哉。铭曰:

大郡维杭,大姓维方。达于家邦,于烁竹庄。哿矣富人,服义冠仁。薄之如云,盎之如春。诚孚表里,信格鬼神。申佑于来其祉,蔼蔼白驹,在谷风尘不辱。清扬粲兮,霜梧雨竹。膴膴舟枕,长奠幽寝。云封松荫,其乐孔甚。三雏翘翘,殊有凤毛。载■〈火旬〉公华,将翔将翱。

王卫使哀辞

卫使王氏,字廷瑞,其人恢阔,义惠业阜,而持以谨,势顺而发以和,在名理事,力可到者辄力为之,以是数者集其躬,故遂为伟。夫吉人如其以财助国,锡爵则归于忠;事亲有礼,善述则归于孝;交友会文,辅仁则归于信。斯三者,又其立身亢家之本也。岁十月,余逰淮楚,寓其家,君已疾,携手倾倒数日,余归不期月而讣至,哀其人积于中,泄之以辞。其大行见诸状志,稍撮布焉。

元化干流兮结灵,谓人世善积遘兮诞胚令醇。繄子之室兮亶富有宿媺,子秋秋兮厥承。以谷勺象适舞兮丧其妣,茕无违兮里观礼。继考徂兮益用情,志事述兮不改其政。加以广兮义茂成,肖圣哲兮像于庙。成室家兮仁无告,药厉病兮飦馑莩。槥而冢兮救焚暴,凿邑井兮筑梁道。已逋责兮释窃剽,既利小人兮曷赞君子。文武之籍兮屡锲文梓,宾从并兮酒有旨。寻奕射兮游图史,礼乐交兮于胥喜。居有养兮缵有子,胡不适兮忽其逝。气披披兮信大机,纠错出入兮何必絜。齐淮汤汤兮亡洿期,为君哀兮亦为熈。干其弃兮闻斯诒。

王氏招魂(代唐寅)

译余杭方氏,祖先是唐代玄英先生方干。始祖叔恭,宋宝庆年间从严州来到临安,任通判,他的儿子荣于是入籍当地。传到将仕郎方胜,任元朝太平路当涂县主簿;承事是他的玄孙。承事的父亲名让,承事排行第十二,名祥,字彦(缺字)。家中原本富裕,让在宣德年间因掌管税务而死于京城,承事当时年幼。稍长后,母亲拿出箱中积存的财物以及珈珥给他,让他经营生息。他于是积存粮食借给别人,收取利息,再不断转借出去。但收取利息不过分,又以宽厚谨慎相辅。粮食放出后,恰逢大灾年,到处田地歉收;他流散粮食于白社、万石、仙宅等乡间,那里便重新丰收。见到这种情形的人跟着继续借贷,那里收成一转,又把粮食转到别的乡里,别的乡里也往往随即丰收。借贷的人都感到奇异,说:“这是上天赐给方公的财富。”又因为他的利息微薄,最终没有人拖欠;即使有人逃亡,也会独自偿还债务后才离去,还根据借贷之地来占验丰歉。承事独自坚持淳厚诚实、不欺骗,以此经营获利,果然因此取得成功,所到之处没有不获利的,家业恢复旧日而更加兴盛,仿佛泉水涌流不止。他持守得越谨慎,成效也越不差,往往还把事情拿去询问鬼神、灵岳和寺僧。有人借钱离去,不久便死了;他的师父本来没有偿还的意思,忽然小沙弥发狂,作已亡僧人的声音,急促地向师父说:“弟子以前曾因某项费用向方长者借贷,方长者怎么可以亏负?” “怎么可以亏负?”师父于是归还了钱。承事曾在古城山买山,卖山的朱氏事情办完后,又诬说没有收到价钱,和他的三个徒弟在山舍设法拦截议论。承事不与他计较,只是再次把钱给他,并指天发誓说:“我如果亏负你,出门立即死于虎口;你如果亏负我,你也死于虎口。”朱氏出门上马,已经感到身体战栗,回头一看,老虎突然扑来抓住他的坐骑,咬住他的臀部。承事奋力呼喊,举火烧虎,老虎才放开离去。朱氏因为穿着厚实的绵衣而没有死,于是自己承认过错,并把这件事告诉众人。他遇到其他事情也常常与吉祥相会,这样的事不止一件。一天黎明,他冒着霜经过潘板桥,桥用木板铺成,狭窄而且很长,下面俯视急流,非常险要。走到一半时,看见对岸有个穿白衣的高大男子大声说:“桥断了,不要过来。”于是他立即返回,等天亮后乘木筏渡河;查看桥梁,果然已经断了。霜地上却没有高大人的踪迹,他以为那是村中老人。后来寻访道谢,全村都没有这个人;旁边有周赧王祠,他怀疑是神灵相助,从此每次经过都进去拜谢。承事出生那天晚上,家人看见产房外有斗大的火焰旋转不止,等到生产完毕才消失。承事最初从苎山迁到石阑买宅修建时,看见题记上的落成年月,正是自己出生的日期。他平时存心施行仁惠救济,有时骑马经过田间沟渠,便收紧缰绳,不让马啃食一穗庄稼,并回头告诫随从说:“粮食是靠人力生产的。” “既然是牛出力才种成的,怎么能拿来供马吃呢?”如果马误触翻倒了别人负担、挑担的物品,便必须下马慰问道歉,询问价钱后赔偿。乡里有急难之事,他赶去救助只怕晚了一步。公家的事务有一件需要办理,他便严厉号召众人前去扶助。即使耗费大量金钱粮食,也不厌倦。众人既推重佩服他,声名便传到上面。郡县和藩司、按察司有赈济抚恤的政务,必定请承事来商议,使调度处置往往合乎时宜,而他又总是首先出资相助。他的宗族虽然繁盛富裕,却不把这些事推给别人。丁酉年的赈济尤其丰厚,因此得到国家秩禄方面的奖赏。他一生孝顺廉洁、喜好礼法,闲居在家即使袒露身体,也没有懒散的神气。结交益友,总是远离暴躁傲慢。他禀性清瘦而精勤奋勉,长眉浓密,神情气度明朗爽利。弘治庚申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因病去世。生于宣德辛亥年十月十七日,享年七十岁。嫡母颜氏,生母朱氏,妻郎氏。儿子三人:长子干善于书法,次子坤,次子翼,三人都学习《易经》,成为县学学生。女儿一人,嫁给郎瓒。孙子六人,名鼎鼐、汉冕、似龙、世隆等。孙女三人。三子于乙丑年十月二十五日把他葬在舟枕山北麓的新墓地。下葬前,坤亲手写成行状来拜访我,请我撰写墓志。我虽未曾当面认识承事,但承事并不把我视为外人。过去我派坤、翼跟随我学习经书,私下庆幸两个孩子英俊杰出,也认为承事应该享有他们带来的报答。谁知隔了一年还没有听到问候,承事已经去世了,真是可惜。铭文说:大郡是杭州,大姓是方氏。德行通达于家与国,光耀啊,竹庄。真是美好的富人,奉行义而以仁为冠。把财利看得轻如云,把仁惠积得满如春。真诚内外相符,信用连鬼神也能感动。上天延长福佑于后代,使福泽更加深厚;洁白的良马,在山谷中不受风尘玷辱。清朗扬显而光彩焕发,如经霜的梧桐、经雨的翠竹。舟枕山土地肥美,长久安置幽冥寝处。云气封护松树,树荫覆盖墓地,其中的安乐极其深厚。三个幼子英姿挺拔,尤其有凤凰的遗风。承载着公的光华,将要飞翔、翱翔。王卫使哀辞。卫使王氏,字廷瑞,为人胸襟宏阔,重义施惠,事业丰厚,却以谨慎持守;形势顺利时便以和缓方式施行。在名分义理和事务上,只要是力量能够达到的,他就一定尽力去做。因为这些品德集中于一身,所以终于成为伟大人物。吉善之人如果用财物帮助国家,接受爵禄便归于忠;侍奉父母合乎礼法,善于继承先志便归于孝;与朋友交往、聚会作文,辅助仁德便归于信。这三者,又是他立身兴家的根本。今年十月,我游历淮楚,寄居在他家中,君已经患病;我们携手倾谈、尽情相处了几天。我回去还不到一个月,讣告便传来。我心中的哀痛积聚已久,便用这篇辞赋抒发出来。他的主要事迹见于行状和墓志,这里略加摘录铺陈。元气化育而流行,凝结出灵秀;可以说是人世间善行积累,才遇合而生出醇厚的人。啊,你的家室确实富有积善的旧德,你小心谨慎地承继它。你以黍米和勺子作象征,合礼起舞,却遭逢母亲丧亡;孤独无违地居丧,乡里都看见你遵行礼法。继父去世,你更加用心哀痛;继承父亲的志业,不改变他的政事。又加以广施恩义,义德茂盛而有成;德行像圣哲一样,可以配享于庙。成全家室,对无人求告者施仁;救治病人,赈济饥馑中的饿殍。置备棺椁、修筑坟墓,以救助遭受焚烧和暴死的人;开凿城邑水井,修筑桥梁道路。已经拖欠的债务便予以宽免,盗窃抢掠之人也加以释放;既然使小民获利,又怎能不赞美君子呢?文武典籍屡屡刻印在梓木上,宾客随从并集,酒食甘美。寻访弈棋、射箭,游观图书史籍;礼乐交相施行,众人都欢喜。居家有奉养,后代又已生子,为什么不享受这些安乐,却忽然去世?精气飘散,确实归于大化;世事纠错出入,何必一定要洁白无瑕?齐地淮水浩荡,没有污浊的期限;我为君哀悼,也为盛世哀悼。君已抛弃一切,而声名仍将流传。王氏招魂(代唐寅作)。

魂归来兮,毋四方些。东沈弱波,漂榑桑些。西遘■〈虎久〉虎,实虐肠些。祝融灼肌,南沸汤些。玄氷冱迭,北裂肪些。魂归来兮,毋上下些。层闗沓九,入亡罅些(缺一字)渊洄洑,出亡驾些。魂归来兮,毋趋隅些。荒土无通,苍门墟些。众安沆泽,阳之闾些。火土丹泽,沙所幽都些。千沴万眚,不可以居些。魂归来兮,入淮阳些。故土之乐,安靡强些。重城复湖,渺翠苍些。乔闳邃堂,缀洞房些。食有八珍,服有五章些。带金冠纱,奕世炜煌些。耳谐丝簧,目丹黄些。青编积架,古图悬墙些。嘉宾日合,飞清觞些。燕歌赵舞,妙不双些。优游夷羊,怿悦靡方些。魂昨去兮,亶来今。淮之阳兮,江之阴。戎极目兮,毋伤心。

朱守中家传

多浇风而长厚为金玉,寡文学则藻雅为麟鸾。乡里不得终仁,士友弗获全益,乃亡朱守中。守中既亡,余从京师宦南海归,即迁左畿郡,不遑往哭之。无何返,初守中嗣太学孔年,来修继好,孔年亦时名士,余也吊庆交懐,无以荅亡友,既用不自己立,纂亡友遗美,参采邢处士参所篹墓记,为朱守中传授,孔年并入家牒。逺久知守中名,寻其行者,可从其家以斯文得之。守中名正,字守中,朱氏世居吴郡葑门之郭,富而谷之室也。至守中特髙出族里,为禀仁而秀孝于亲,令于族,信义于朋友,葢惇于五品,其最善也。优文艺而良医药,其余也。始守中生未弥月,失父母,华节妇守之,世父瓒鞠之。九龄从里师金孟愚授读,甚严,守中亦甚敏且勤。成童时,都少卿玄敬未仕,守中宗人尧民致主家塾,守中往从之,虽指授与众同,守中毎见推于是时,使入庠序,捐家政一力科举业,其大成沛然,当大振扬。华节妇与老姑谓久大之家,胤遗独但守中,单然一线缀世绪,爱其躯不遑爱其志,俾得遂也。然而守中居常慷慨,恐落其操尚,读书为文辞,皆不少勌。废诗律严宻,字画秀润,知者珍爱之。守中性最倜傥,颛尚信义,周恤人急,发箧如拾芥,憙结纳,还往名卿满座,过金满堂也。而余其最契协,烛照肝胆者,弘治中,余当往京师,不忍别,为言留贻之曰:「余观物之禀良于天也,而用殊也,可胜道哉!世多为咎于人,呜呼天也!今夫玉地理色泽不相辽,为玑衡与天为徒等,而下之极至为含于死,愚人以■〈白上死下〉腐同归,又若同作器饰,或贤人小人贵贱重不重不同用之,又若并杂恶石,抑扬倒错施置其悖乱何如也!今夫以士入众庶,而商农且猎而仕,独且奈何哉!」余守中玑衡玉也,亦雕于玉人,已而今在野,余接之,良粹之气充充尔。呜呼!余观今人妄庸。显而尊尽凷砾也,以视余守中,独且奈何哉?吾兹当与守中别,相为言之。呜呼!守中毋以缪乱而败修矣,抑或当有后期?既而守中终戾契于时,然襟素浩然,适陶然乐也。治亭圃泉沼,种树畜鱼鸟,谓之僻圃。日坐所谓碧沼轩,玩物养性,吟着日富。所为书有诗,摘要《僻圃吟稿》。其舅氏医也,守中以余力攻其说,遂至超诣,往往治人取竒效。郡县因以名医,应诏征起之。守中虽籍于有司,未行。正徳辛未,为督上道,与张挥使延徳同舟。延徳道病濒死,守中一投药即苏。他医谓专门无此见也。既至,以母节未受旌典,辞其事以归。壬申,病伤寒,纔三日,自切脉云:“吾何死之亟邪?”涉旬果卒,仅四十三岁尔。守中,长洲人,父曰琳,祖昱有孝行,代父戍南京,受知王靖逺,以眚不及用,归。

呜呼!世浇,夫务硕苗者多,凉徳有克富谷,交培而嗣者安之,不能学也。或学而仕,示其来以侈儇率,如是亦自诒戚。守中藐孤,承先丰室,而以学华大之,又能使孔年袭休,其不谓孝子硕人者与?而孔年亦难能矣乎?余少尝述交友为金石契,其时守中且幼,无守中,守中且刻之木,以其后量之,书中人及守中者几何?余适谓当与守中罄皓颠驩,曷至是也?故繁辞以传守中,非以守中情谊云尔。

施处士哀辞

施处士以其道昌,其生安,其死于吴兴。死后,子起家进士,将崇烜于时。其学将皦然,树丕謩,弘勲一驱古人列处士。于是食享不可量,矤其本道自茂哉。处士薖于涧阿,虽持赋集政于公,繇县官辟之。事已皭然去,曽不终列一主捕鱼司水防吏。曷道之云?嘻!身而刚亮,有执于其家,孝孝弟,弟慈慈乡,则赋平恵流焉。此天之能政者,何必政于笏绶中曰道乎哉?夫以道既行,不罪于天,则可哀。以道可政于笏绶而否,亦可哀。哀其道,不哀其身。人谁其不死?如哀其身,则进士之道也。为进士友,并为哀其哀,亦无侵哉。处士名某,字某。进士名儒,字聘之。吴郡祝允明为辞。

译魂魄回来吧,不要漂荡在四方。东方沉入柔弱的水波,漂到扶桑之外;西方遇到猛虎,必将残害肠腹;祝融灼烧肌肤,南方沸腾着汤火;黑色寒冰凝结重叠,北方足以冻裂脂肪。魂魄回来吧,不要升沉于上下。层层关塞重重叠叠,九重深处没有缝隙可入;深渊回旋曲折,出来也没有车驾可乘。魂魄回来吧,不要奔向偏僻角落。荒土阻隔不通,苍色门户只剩废墟;众人安处在水泽之地,那是阳间的门闾;火土丹砂之泽,是沙漠中的幽都。千种灾气、万般祸患,都不可居住。魂魄回来吧,进入淮阳。故乡的快乐,安宁而无需勉强;重重城郭、层层湖泊,远望尽是苍翠。高大的门楼、深邃的厅堂,连接着华美的内室;食物有八珍,服饰有五章;腰带饰金,冠帽覆纱,世代显赫光辉。耳边和谐地响着丝竹,眼前呈现丹黄之色;青色书籍堆满书架,古代图画悬挂在墙上。嘉宾每天聚会,清酒飞快地斟饮;燕歌赵舞,精妙无双。悠然游乐,欢悦没有边际。魂魄昨天离去啊,今天确实应当回来;这里是淮水之北、长江之南。兵戈已经到达极处,千万不要因此伤心。朱守中家传。世风浇薄,而能长久厚重,便如金玉;文学少而文辞藻雅,便如麒麟凤凰。乡里不能让仁德得到完善,士友不能获得完整的助益,于是朱守中去世了。守中去世后,我从京师任官于南海归来,恰好调任左畿郡,没有时间前去哭吊他。不久我返回,守中的嗣子太学生孔年来修缮延续旧交。孔年也是当时的名士,我吊唁与庆贺的感情交集在心,却没有什么可以答复亡友,于是担心不能使自己立身,便编纂亡友遗留下来的美德,参考邢处士参所撰写的墓记,为朱守中作传,孔年也收入家谱。远近早已知道守中的名声,想要寻求他的品行,可以从他的家中得到这篇文章。守中名正,字守中。朱氏世代居住在吴郡葑门之外,是富有而积谷的家族。到了守中,特别高出族里;他禀有仁德,对父母孝顺,对族人友善,对朋友讲信义,大概是五伦之中最为美善的。他擅长文学艺术,精通医药,其余方面也很出色。守中出生还不到一个月,父母便去世了,华节妇守护抚养他,伯父瓒抚育他。九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师金孟愚学习,老师教导非常严格,守中也非常聪敏勤奋。成年时,都少卿玄敬尚未做官,守中的族人尧民把他请到主家私塾,守中前往跟从学习。虽然指点传授与众人相同,守中却常常在这时受到推许;如果进入学校,放下家政而一心从事科举学业,他的成就必定会大为振扬。华节妇和老姑认为,长久经营的大家族,留下的后代只有守中一人,孤单如一线维系着世代宗绪;她们爱惜他的身体,来不及顾及他的志向,只希望他能够顺利成长。然而守中平日慷慨激昂,害怕失掉自己的操守和志尚,读书作文从不稍有懈怠。他废弃诗律,诗作严密,书法秀润,知晓的人都珍爱它。守中性情最为倜傥,专门崇尚信义,周济别人的急难,打开箱笼取物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喜欢结交往来,名卿满座,财富满堂。我同他最为契合,彼此可以洞见肝胆。弘治年间,我将要前往京师,不忍与他分别,便劝说并留下赠言:“我观察万物禀受于上天的资质,本来相同,但实际作用却不同,这哪里说得尽呢!世人多把过错归咎于人,唉,这实在是天意啊!如今玉石的质地、纹理、色泽相差不远,制作成璇玑玉衡便可与天体同列;而低劣的东西最终埋藏在死亡之中,愚人却把它和腐朽之物一同看待。又像同样制作成器物装饰,有的贤人,有的小人,有的尊贵,有的卑贱,所受的重视不同,使用它们的方式也不同;又像把玉石混杂在恶石之中,抑扬颠倒、安置错乱,那是多么悖乱啊!如今把士人放在庶民之中,而商人、农民、猎人都可以做官,唯独士人又将怎么办呢!”我认为守中是璇玑玉衡般的美玉,也经过玉工雕琢;后来他处在野外,我接近他,确实感到他精粹的气质充沛而显著。唉!我看今天的人多么虚妄平庸。显赫而尊贵的人几乎全是瓦砾,拿他们来与我的守中相比,他又将怎么办呢?我这次将要和守中分别,正要彼此谈说这些。唉!守中不要因为世道的错乱而败坏自己的修养,也许将来还会有再会的机会吧?后来守中终究与时势不合,但胸襟本来浩然,仍然适意陶然地享受生活。他修治亭台园圃、泉池水沼,种树养鱼鸟,把园子称为“僻圃”。每天坐在所谓碧沼轩中,观赏万物、涵养性情,吟咏著述日益丰富。他所写的书有诗,摘取汇编为《僻圃吟稿》。他的舅父是医生,守中利用余暇钻研医理,终于达到高深境界,往往给人治病取得奇效。郡县因此以名医身份举荐他,应诏征召起用。守中虽然已经登记在有关官府名册中,却没有成行。正德辛未年,他担任督上道,与张挥使延德同舟。延德在路上患病,濒临死亡,守中投下一剂药便使他苏醒。其他医生说,专门学医的人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疗效。抵达后,因为母亲节妇尚未接受旌表典礼,守中辞去任职回乡。壬申年,他患伤寒,才三天便自己切脉说:“我怎么会死得这样快呢?”过了十天果然去世,年仅四十三岁。守中是长洲人,父亲名琳,祖父昱有孝行,曾代替父亲戍守南京,受到王靖远知遇,却因过失未能被任用,归乡。唉!世道浇薄,务求硕大苗裔的人很多;德行衰薄却能获得富贵,彼此培植而使后代安逸,却不能学习守中的道理。有的人虽学习而做官,却把将来的声势夸耀得轻浮放纵,这样也只是自己招来忧患。守中是幼年孤儿,承继祖先丰厚的家业,又用学问使它更加光大,还能使孔年继承美好事业;难道不能称为孝子和伟大人物吗?而孔年也很难得吧?我年轻时曾说结交朋友要订立金石般的契约,当时守中还年幼;没有守中时,守中已经把它刻在木上。如今按后来情形来衡量,书中提到的人以及提到守中的有多少呢?我原本正想和守中畅叙到白发,哪里想到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所以写下这些繁多的辞句来传述守中,并不只是为了守中与我的情谊。施处士哀辞。施处士凭借自己的道德昌盛,生时安宁,死于吴兴。死后,他的儿子起家考中进士,将要在当世大为显扬。施处士的学问将会显明,树立宏大的谋略,以弘大的功勋与古代列位处士相并列。这样,他所享有的祭祀和声名不可估量,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本来的道德自行茂盛吗?处士居住在山涧之旁,虽然曾经带着赋税事务到官府办事,是由县官征召他去的;事情办完便清白离去,竟没有终身列名于任何一个主持捕鱼、水利、防御的官署。哪里能说这不是道呢?唉!自身刚正明亮,在家庭中有所操守,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对乡里慈爱,那么赋税自然公平,恩惠自然流行。这是上天所能施行的政治,难道一定要在笏板和绶带的官职中才叫作道吗?以道行于世而不获罪于上天,这固然值得哀悼;以道本可施行于官位之中却未能如此,也同样值得哀悼。我哀悼的是他的道,不是哀悼他的身。人谁能够不死?如果只是哀悼他的身体,那便不是进士之道了。为了进士朋友,也为了共同哀悼他的哀痛,这并不算过分吧。处士名某,字某;进士名儒,字聘之。吴郡祝允明作辞。

秉髙明兮履中直,展贞亮兮洵坚特,既缜栗兮又坦平,施于家兮奚为政,长愿其为幼兮卑,愿为尊,内不怨兮外称仁谊,兰馨兮操松茂,刚柔节兮玉铉宜,寿厥不寿兮哀,则那孤之奋兮伤,如之何,孤志学圣兮尚宾王,政由求兮文偃商,教诚善兮躬自道,道曷哀兮哀,孤孝苕汤汤兮霅弥弥,弁苍苍兮天目天倚,魂为山兮气为水,俪深髙兮共无止,我有哀兮哀有辞,公知不知兮知将我嗤,蹇謼謌兮徒嘘唏。

侃斋徐公墓志铭

人之于天也,硕厥受矣,而护固之,条遂之,不倾于既构焉,则盈厥享。天之于人也,扈厥初矣,而视听焉,而消息焉,而应焉,则赢厥终。惟天人之际,不可欺,卓哉徐公,斯其验焉。公之先,从宋跸,由汴移吴之常熟,至省八公珵,为元海道万户,佩金虎符。生恢祖,居邑之渔梁,以开绪立业。生举,举生徳贤。徳贤生讷,字敏叔,益以豪伟闻。生八子,公行四。徳贤、敏叔皆以侍郎恪恩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徳贤配邹,敏叔配周。与公生母张,皆赠淑人。公即侍郎之兄也,讳怀,字公允,性温而悫,外简而中颕,外柔而中毅。居度充舒,有父风,而自持严重,不喜谐谑。读书执礼,署其斋居曰「侃」,即其守可见矣。初,敏叔富且好礼,尝作家谱以聫族属,又作《同居集》以示省劝。公恒曰:「欲不怍为人,视吾考;欲不怍吾考,视家集。」以是握心厉行,期以副之。率所履务循绳墨,孝友为政,闺闱肃然。鳏居殆二十年而不畜妾媵,惟命儿孙温足,小苍头事馈食耳。弟公度携家赴湖广长宁,令为之营室治田,俾勿壊。及侍郎公肃初仕四方,亦为理田宅如视长宁。平居与人诚信,熹周振割田助宗人空急。邻有孕字,迫冻馁,畀之薪米以全活。病不能致医者,市药作丸剂审而给之。衢杠壊病涉,辄为整葺。遇途丐,随予之谷粟。初自渔梁往鸷山山西,有隙地,因买治为茔。贫死无棺敛者,量相之使瘗。于是成化间应公家兴发,拯饥遂被冠带之旌。然自奉又亷约,邑令长举从乡饮不往。逮高年,稍一出主宾位,便谢不再赴。前令杨侯乃致馈于家人,谓其交称也。日月益隆,而自修不衰。弘治癸亥二月十九日,方坐堂上命觞子孙,进牛乳酒,饮一巵,命冠带服之,复端坐而逝。其生永乐甲午十二月七日,享年九十。配王氏,贤而先卒。王文肃公■〈亻与〉铭其墓。子男三人,曰纪,曰维,亦皆。先卒曰:缃女二适,赵伟、许浦。孙男十二人:珙、琥、■〈王扁〉瑢、球、珑、玭、环、瑮、瑺、珍、玖。女六人,皆有归。曽孙男十二人:文、恕、慈、惠、恩、徳、愚、佾、健、俸、余、幼未名。女十三人,悉幼。玭郡学生文,邑学生缃。卜正徳元年十二月十六日举柩塟陆台之原,即王氏穴以祔。先事奉塾宾夏元玉状来征铭。呜呼!公之生寿而富,好徳考终,多男子如是也。其得诸天信,亦盈而赢者矣。夫赞之铭曰:

视应而全,视全而延。曷不应之而以全以延?兹铭也,以天仁不侵,富义不妨利。曷不务之而以富以利?兹铭也,以世惟天,惟世其不爽也。若影与形,而以徐征。惟徐之征,惟徐之铭,惟徐之劝。徐劝亦弘。

袁介隠诔

袁出涛涂,世望寔都,逮于建初,有倬司徒,雪僵昭操,日爱兴愉,世导而流,有汇于吴,万户五传,乃及夫夫,凶割夙锺,舞勺哀孤,上无二亲,下有两弟,屹如成人,山岳其气,维持家观,勤渠生计,缀旒之纎,颓纲攸系,维纎以坚,系则罔队,哿矣,俞翁鉴兹美器,妻以爱息,聿来馆赘,益懋益力,焦晨惕夕,如川斯楫,如吹斯翼,既亢袁宗,亦弘俞室,义惟制事,仁斯爱物,茕茕幼季,眇焉无因,左挈右携,迪尔成人,嗟嗟兄子,二孺其贫,芘尔居庐,完尔婚姻,棠杕其华,鹡鸰在原,何以方之,张仲君,陈家泽,允潴余波,肆润尔乏,卬振尔负,无问有负而惶,乃计行遯,曰其来归,卬不女困,女曷不信,归尔剂券,善积欲余,祥来式符,家肥业腴,翘然三雏,伯也其士,雍頖涵濡,帝曰善教,往职师儒,仲季克家,干父用誉,承颜善志,并玉环除,天回地游,玄造靡凝,无始不终,无平不倾,翛然还化,大耄之龄,呜呼哀哉,公有诚徳,侃侃悃愊,尚絅其质,如弦厥直,尔何噂沓,卬不尔惑,今也则亡,脂韦艥艥,公有敏材,猎综羣史,尧夫喜吟,子云竒字,歴代治忽,人物臧否,贯丳鉴别,粲然掌指,朋来乐意,今则亡矣,公有隠节,执之以介,始从官劝,分赢拯惫,输我廪廛,却尔冠带,载遭涣汗,赐级耆艾,公亦曰辞,匪我之惠,褐寛终身,其荣则大,霜松雪竹,鸿冥鹄迈,穆然清风,今其安在,日月弗居,往则玄墟,灵旗风薄,发引须臾,考行抉潜,揭我华书,恔厥燕翼,以广州闾。

吴罗公寿藏之铭

译秉持高明之德,履行中正直道;彰显贞正明亮,确实坚定卓异。既谨慎严肃,又坦荡平正。施行于家庭,何必一定要做官?年长者愿意成为年幼者的卑下,年幼者愿意尊敬年长者;内心没有怨恨,对外都称许其仁义。兰花般芳香,操守如松树茂盛;刚柔有节,正适合担任玉铉般的重任。寿命本应长久却未能长久,因此令人哀伤;孤儿奋发成才,因此又令人伤痛。怎么办呢?孤儿立志学习圣贤,尊崇宾王;政治上学习冉求,文章上学习言偃。教诲确实美善,亲身践行正道。道有什么可哀伤的?可哀伤的是他的去世。孤儿的孝情如苕水浩荡,霅水绵延;弁山苍苍,天目山高耸倚天。魂魄成为山,气息成为水,与深山高岭相配,永无止息。我有哀痛,哀痛化成辞章;公知不知道?若知道,恐怕要讥笑我了。艰难地呼号歌唱,也只是徒然叹息抽泣。侃斋徐公墓志铭。人从上天那里得到丰厚的禀赋,又能保护巩固它,使其条理畅达、事业成长,不在已经建立之后倾覆,便能充满一生的享受。上天对于人,起初扶助培植他,又观察他的视听,随时使他消长变化,给予回应,于是使他的结局更加丰厚。只是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可欺骗。卓异的徐公,正是这种道理的验证。公的先祖随宋帝车驾,从汴京迁到吴地常熟;传到省八公珵,任元朝海道万户,佩金虎符。他生恢祖,居住在县里的渔梁,开创家业。恢祖生举,举生德贤。德贤生讷,字敏叔,更以豪迈伟岸闻名。讷生八个儿子,公排行第四。德贤、敏叔都因侍郎恪的恩典被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德贤妻邹氏,敏叔妻周氏;她们与公的生母张氏,都被追赠淑人。公就是侍郎的兄长,名怀,字公允。他性情温和诚朴,外表简约而内心聪颖,外柔而内刚;仪态从容宽舒,有父亲的风范,却自持庄重严肃,不喜欢嬉笑戏谑。读书守礼,把居室题名为“侃”,由此便可看出他的操守。起初,敏叔富裕而喜好礼法,曾编家谱以联结族属,又作《同居集》来互相警策劝勉。公常说:“想要做人不愧对父亲,就看我父亲;想要不愧对我父亲,就看家集。”因此他把这些话牢记于心,严格修行,希望能够与之相称。凡是自己所做的事,都遵循规矩法度,以孝友治理家庭,闺门之内肃然有序。鳏居将近二十年而不纳妾,只命儿孙使生活温饱,身边只有小奴仆侍奉饮食而已。弟弟公度带着家人赴湖广长宁,公替他营造房屋、治理田地,使家业不至败坏。等侍郎公肃开始在四方任职,公也替他料理田宅,如同照料长宁一样。平日与人交往诚信,喜欢周济救助,割出田地帮助宗族中困顿急难的人。邻居有孕妇,迫于寒冷饥饿,公给她柴薪粮米使其活命。有人患病而不能请医,公便买药制成丸剂,审慎诊治后给药。道路桥梁损坏、行人渡涉困难,公便立即修整。遇到沿途乞丐,随即给他们粮食。最初从渔梁迁往鸷山山西时,那里有一块空地,便买下整治作为墓地。贫穷而死、没有棺材收殓的人,公酌量情况让人埋葬。于是成化年间响应公家征发、救济饥荒,终于获得冠带旌表。然而他自奉仍廉洁节俭,县令长邀请他参加乡饮,他不去。到了高年,偶尔一次出席主宾之位,便辞谢不再赴会。前任县令杨侯于是送礼到他家,认为这是与他交往的表示。岁月越久声望越高,而他自我修养始终不衰。弘治癸亥年二月十九日,他正坐在堂上命子孙摆酒,子孙进献牛乳酒,他饮了一卮,命人给他穿上冠带服饰,重新端坐后便去世了。他生于永乐甲午年十二月七日,享年九十岁。妻王氏,贤德而先去世。王文肃公为他墓上撰写铭文。儿子三人,名纪、维,另有一人;先去世的儿子名缃。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赵伟、许浦。孙子十二人:珙、琥、■〈王扁〉、瑢、球、珑、玭、环、瑮、瑺、珍、玖。孙女六人,都已经出嫁。曾孙十二人:文、恕、慈、惠、恩、德、愚、佾、健、俸、余,另有一人幼年未取名。曾孙女十三人,都还年幼。玭为郡学生,文、缃为县学生。占卜定于正德元年十二月十六日抬灵柩安葬在陆台原,附葬于王氏墓穴。下葬前,家塾宾师夏元玉带着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志。唉!公生而长寿富足,喜好德行而得以善终,又有这样多的男丁。他从上天所得的福分确实充盈而丰厚。于是为他赞颂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十九日〕 他生于永乐甲午年十二月七日,享年九十岁。妻子王氏,贤淑而先于他去世。王文肃公■〈亻与〉为他的墓志铭。儿子三人,名叫纪、维,另有一名原文疑有脱漏;“亦皆。先卒曰:缃”一段文意不完整。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赵伟、许浦。孙子十二人:珙、琥、■〈王扁〉、瑢、球、珑、玭、环、瑮、瑺、珍、玖。孙女六人,都已出嫁。曾孙男十二人:文、恕、慈、惠、恩、德、愚、佾、健、俸、余,另有一人年幼尚未命名。曾孙女十三人,都还年幼。玭是郡学生,文是邑学生。占卜选定正德元年十二月十六日抬棺下葬于陆台原,就在王氏墓穴旁附葬。此前,塾宾夏元玉送来行状,请求撰写墓志铭。唉!公既长寿又富有,喜好德行并得以善终,像这样有许多儿子;这些确实是上天所赐,也可说是福禄盈满而有余了。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看到应验便能保全,看到保全便能延续。为什么不顺应它,从而保全并延续呢?这就是这篇铭文的意义:因为上天仁慈而不侵害万物,富足合乎义理而不妨碍利益。为什么不致力于此,从而富足并获利呢?这就是这篇铭文的意义:世间唯有上天,唯有世间之事不会失误。它如同影子随着形体,以徐氏的事迹来验证。唯有徐氏的验证,唯有徐氏的铭文,唯有徐氏的劝勉;徐氏的劝勉也很广大。袁介隠诔 袁氏出自涛涂一系,世代声望很高。到了建初年间,有位显赫的司徒,洗雪僵滞而彰明操守;后来家世日益兴盛欢乐,世代相承而流传,有人迁居吴地。经过五代、拥有万户的家业,才到了袁公这一代。他很早便遭逢凶变,幼年丧父,未及舞勺之年便成为孤儿;上无双亲,下有两个弟弟。他却屹然如成人,气概如山岳,维持家业和家风,勤勉经营生计。家族衰颓之际,靠他纤弱之力维系将断的纲纪;因为这根纤维而坚固,所系之物便没有坠落。俞翁看中了这件美器,把爱女嫁给他,让他入赘居住,袁公更加勤勉努力,早晨焦劳、夜晚警惕,如同在河川中划桨,如同鸟受风而展翼。既振兴袁氏宗族,也光大俞氏家门。行事以义为准则,爱物以仁为本。幼小的弟弟孤苦无依,袁公左右牵携,把他引导成人。可怜兄长的两个孩子十分贫困,便庇护他们的居所,成全他们的婚姻。棠棣花开,鹡鸰在原,拿什么来比拟这种亲情?正如张仲君和陈家泽那样。袁公诚能蓄积余泽,滋润他们的贫乏,扶起他们的负担;不问他们是否欠缺,也不使他们惶恐。后来他筹划让他们出行避难,说:‘你们应当回来,我不愿使你们困苦。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把你们的借券还给你们。’善行积累多了,余庆便将来临,家业肥沃丰厚。三个孩子茁壮成长:长子成为士人,在雍頖之间受到涵养;皇帝称赞他教子有方,任他去担任师儒。次子、幼子能够继承家业,光耀父亲的声誉。袁公承顺尊长意旨,志行良善,与家人并获玉环般的荣宠。天运循环,玄妙的造化不停滞;没有开始而不终结的,也没有平坦而不倾覆的。袁公从容归于化境,享有高寿。呜呼,令人哀痛!公有真诚的德性,刚正而诚恳,外表谦逊而内质坚实,正直如弦。你们何必喧嚣附和?我不会被你们迷惑。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那些圆滑柔媚、反复无常的人却纷纷出现。公有敏捷的才思,博览群史;像尧夫一样喜爱吟咏,像子云一样精通奇字。历代政治的治乱、人物的善恶,他贯通考察、明辨鉴别,清楚得如同掌中指纹。朋友来访,大家都感到快乐;如今这样的人也没有了。公有隐逸的节操,坚持以耿介自守。起初接受官府劝募,把多余的财物分出以救济困乏;把粮食和店铺输给官府,辞去冠带之荣。后来又遭逢皇帝恩诏,获赐官阶和耆艾之礼,公却说要辞谢:‘这不是我的恩惠。’终身穿着宽大的粗布衣服,而他的荣誉却极其崇高。如霜中的松、雪中的竹,如鸿雁高飞、天鹅远迈,穆然自有清风般的品格,如今又在哪里呢?日月不停留,往日已归于玄墟。灵旗在风中轻拂,出殡启灵只在片刻之间。我考察他的品行,发掘其幽潜的美德,撰写这篇华美的墓志,使他的后代安享福泽,以此光耀乡里。吴罗公寿藏之铭

罗出祝融,妘姓,周末国,为楚灭,子孙因以为氏。歴叶有人,至宋,通奉大夫,两浙路提点刑狱某,生寿山,为平江録事,因家于吴。寿山生圣儒,圣儒生迪功郎謇謇,生黻黻,生莹甫,莹甫生公约,公约生仲华,世守儒术,而家饶赀积,号金银罗家。仲华生感,字守信,国初以贤良征,不就,寓业于医。生肃,字原敬,修身缮性,克绍父业,而归心玄寂。配许氏,乃生公,名绎,字文宾。少将学为仕,以家落,去与其党杨公玉同服贾。无几时,视所入利越常算,公玉疑有未归人者,相与检校数日,无有也,始分取之。公玉因道诸人:“罗君殆所谓天富善人者,后其兴乎?”已而行货京师,一往后不能遗其亲,乃不复往。居殖益雄,四方商日集为贸迁。公为裁平物价,既乃曰:“吾宁能为老驵,谢不为。”性孝弟,事亲尽理。妇马氏有容徳,而失意于舅姑。公曰:“训有之矣,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悦,出竟遣归其家。”后马父迫马更嫁,马不从,以死徇之。公之母乃悔,命公祀于寝,公亦不敢违也。马既没,同里周参议欲纳为赘壻,公曰:“周公女出富贵,安知非庸奴其夫而傲舅姑者?吾不能向人喉下取气也。”谢之,其高亮又如此。初以兄疾,门户事多自持之,十年费六百金,皆自其力。后分爨不校,但指其居曰:“此先人之庐,子我数椽,遗子孙足矣。”亲没竭力丧塟,不以累兄,曰:“亲亡自应塟,兄劳自应代,吾不知其它。脱独生我,则将谁归欤?”闻者韪之。兄感动友爱弥笃。兄子疾,护视医理至废生业,持身周慎,行必再思,取予务当,义雅尚含容,多所施济。江西廖某误遗金二斤有半,访而归之。又清江客遗四铤,复归之。客请留一以酬徳,公曰:“吾不以义顾不以四而以一邪?”竟却之。或窃帛数十束为他人发之,公曰:“非吾帛也。”邻人筑室稍侵地,或请语之不从,曰:“语而不从,则当讼之,伤邻好矣。且讼必横费,曷若以贸他地,无几邻,竟售,居于公家。落时尝受惠于妻兄姜仲安,姜没,子且窘,乃居之室,给之费,死营其丧,比塟,又买田以给其祀。官修筑阊门埤,及丽谯,及越城、通济、寿安诸桥,皆属公董役,具着劳助。壬子岁饥,官劝分,既以姓名应之,得赏级。俄而里正复以其字闻,县令史君致之来。公持檄白令云云,令笑曰:“此义事,能重应之乎?”公曰:“然。”复输之。令复与檄,公持二檄诣巡抚都御史佀公,谢曰:“民志不在簪组,请辞。”佀公曰:“国恩也,不可。”公乃受,非大礼典不之服焉。公于儒、医、龟卜、阴阳、释老皆能通之。游玩博奕,絶于身家。积书以教子孙,劝督勤厉。食指八百,礼齐法守,闺庭肃雍。与人诚而和,或就咨议,忠告善道,不良饮而尽人欢。庄人文士多乐与交,然不喜趋附。郡致乡饮酒数往后乃止,曰:“吾恐以数取慢耳。”年既高,豫治圹于武丘乡花园浜,先域之次以属予铭,因为序而赞以铭。公配初即姜,与马继,以周及吴、朱二侧室。所生子曰节,周出,娶王;曰艮,娶刘;頥,娶杨,皆吴出。初子未生时,有表姑之孙徳良孤贫无怙,公助育之,今名谦,娶唐氏女曰咸。朱出适髙麒。孙男五人:曜,娶朱;晓,娶徐;昉,聘金;煦,聘陈;昪,尚幼。女八人。曽孙男一曰正,孙女一人。公以宣徳癸丑十一月壬寅生,今岁行庚午年七十有八,强健如壮夫。其铭曰:

凡壤之贵,视藏以卜。美木、嘉谷、兼金、良玉,人满九土,几何不辱?艰哉!善人恒百,而独公则罔艰。仁至在欲,懿兹膏坟,将俟韫椟。日月其徐,大寳于伏,宜曰仁丘■〈言恣〉尔陵谷。

刘介翁墓志铭

译罗氏出自祝融之后,姓妘。周朝末年建立国家,后来被楚国灭掉,子孙便因国名而以罗为姓。历代都有贤人。到了宋代,有一位通奉大夫、两浙路提点刑狱某,生了寿山。寿山任平江录事,于是定居吴地。寿山生圣儒,圣儒生迪功郎罗謇謇,謇謇生罗黻黻,黻黻生莹甫,莹甫生公约,公约生仲华。世代传承儒术,同时家中积蓄丰厚,号称‘金银罗家’。仲华生感,字守信。国初以贤良征召,他没有应召,寄身于医业。感生肃,字原敬。肃修养身心,能够继承父业,却又倾心于玄寂之道。肃娶许氏,生下公,名绎,字文宾。公年轻时将要学习做官,因为家道衰落,便离家与同伴杨公玉一起经商。没有多久,查看收入,利润超过通常的估算,杨公玉怀疑还有未归还给某人的钱财;两人共同核查了几天,并没有发现,于是才分取利润。杨公玉便对众人说:‘罗君大概就是所谓上天使善人富足的人吧,他的家业将来会兴盛吗?’后来他们到京师贩货,公一去便不能奉养双亲,于是不再前往。居家经营日益雄厚,各地商人每天聚集来交易。公替人平定物价之后,说:‘我哪里能做老经纪?请允许我不做。’他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母竭尽道理。他的妻子马氏有容貌和德行,却不受公婆喜欢。公说:‘训诫中早有这种说法:儿子十分喜爱自己的妻子,而父母不喜欢她,就应当休弃她,让她回到娘家。’后来马氏的父亲逼她改嫁,马氏不从,以死明志。公的母亲于是后悔了,命公在寝室中祭祀马氏,公也不敢违抗。马氏去世后,同乡周参议想让公入赘,公说:‘周公的女儿出身富贵,怎么知道她不会轻视自己的丈夫、傲慢对待公婆呢?我不能向别人低头求取一口气。’于是谢绝了他,他的高洁明亮就是如此。起初因为兄长患病,家门事务多由他亲自承担,十年花费六百金,全靠自己的力量。后来分灶而居时,他不计较得失,只指着自己的居所说:‘这是先人的房屋,给我几间屋子,足以留给子孙了。’父母去世后,他竭尽全力办理丧葬,不让兄长劳累,说:‘父母亡故,本来就应当安葬;兄长劳累,本来就应当由我代劳;其他事情我不知道。如果他们只生了我一个孩子,那么丧葬之事将归谁办理呢?’听到的人都称许他。兄长因此受到感动,对他的友爱更加深厚。兄长的儿子生病,他照料求医,甚至因此荒废自己的生业。他持身周密谨慎,做事必定再三思考,取予务求恰当,以义为重而多有宽容,常常施舍救济。江西廖某误将二斤半金子遗失,他找到后归还;又有清江客人遗失四铤金子,他也归还了。客人请求留下其中一锭来酬谢他的德行,公说:‘难道我因为义而不能接受四锭,却可以接受一锭吗?’最终也拒绝了。有时有人偷来几十束丝帛替别人送给他,公说:‘这不是我的丝帛。’邻人筑屋稍稍侵占了他的土地,有人请他去说理,他不肯,说:‘如果说了而对方不听,就只能起诉他,那会伤害邻里情谊;而且诉讼必然要白白花费,哪里如同用钱另买一块地?’不久邻人终于把房屋卖掉,住到了公的家中。过去公曾受妻兄姜仲安的恩惠,姜仲安去世后,他的儿子将要陷入困窘,公便让他居住在自己的房屋里,供给费用;姜氏死后,又替他办理丧事,等到安葬完毕,再买田供其祭祀。官府修筑阊门城埤、丽谯以及越城、通济、寿安等桥,都交给公主持工程,公的劳绩和资助全都有明确记载。壬子年发生饥荒,官府劝人分财赈济,公已经以姓名报名响应并获得赏赐官阶。不久里正又把他的名字上报,县令史君派人召他前来。公拿着文书向县令说明情况,县令笑着说:‘这是义举,能够再次响应吗?’公说:‘可以。’于是又输送财物。县令再次给他文书,公拿着两道文书到巡抚都御史佀公那里,辞谢说:‘百姓的志向不在簪组官服,请允许我辞去。’佀公说:‘这是国家的恩典,不可以辞。’公于是接受了,但除非举行重大礼典,从不穿戴那套服饰。公对于儒学、医术、龟卜、阴阳之学以及佛道之学都能通晓。游玩和博弈,他一概不参与。积聚书籍来教导子孙,勤勉督促他们努力。家中供养八百人,礼仪整齐,遵守法度,内外肃穆和睦。与人交往真诚而和善,有人来请教谋议,他总是忠实劝告、善意引导;自己不痛饮,却能使众人尽兴。乡里的文士多喜欢同他交往,但他不喜欢趋炎附势。郡中多次邀请他参加乡饮酒礼,后来他停止前往,说:‘我担心次数太多会招致轻慢。’年老以后,他预先在武丘乡花园浜营造墓圹,位于先人墓域旁边,嘱托我为他作铭,因此我为他作序并作赞、铭。公最初娶姜氏,后来娶马氏,又娶周氏以及吴氏、朱氏两位侧室。所生儿子:节,周氏所生,娶王氏;艮,娶刘氏;颐,娶杨氏,都是吴氏所生。朱氏所生女儿嫁给高麒。孙子五人:曜,娶朱氏;晓,娶徐氏;昉,聘金氏;煦,聘陈氏;昪,还年幼。孙女八人。曾孙一人,名正;孙女一人。公生于宣德癸丑十一月壬寅日,今年庚午年七十八岁,身体强健如壮年男子。他的铭文说:凡是土地的贵重,都要看墓藏的位置来占验。美好的树木、嘉美的谷物、兼金、良玉,即使遍布九州,被人埋藏之后又有多少不会受辱呢?艰难啊!善人常常要经历百般困难,唯独公没有这样的艰难。仁德达到极致,欲望也合乎仁义;这美好的墓地,正等待着把珍宝收藏其中。日月缓缓运行,大宝潜藏地下,应该称作仁丘。■〈言恣〉你的陵墓与山谷。刘介翁墓志铭

介翁刘氏讳某,字希福,其先沛人,始祖某仕宋,某官居汴京,扈国渡江,再徙今吴邑,世承仕学。曽祖文昌,祖景旸,父宗美,母陆氏,赠监察御史继昌之女。介翁生有髙志,性喜推予,自其幼已然。既长,读书崇礼,不慕声利,虽身世戾契,未尝诎已干物。务义事,不视盈歉为盛衰。有于氏奴窃金一箧来投,乞収匿,以侍叱不内,复喻主奴恩义,奴感悟还于于。王福岁除夕,为市易误赢金数两,追还之,且戒其勿怠。途行得遗帨囊金钿,止道傍以俟。俄顷,女奴泣而来讯之,实也,即畀之。去时方饥,家无赢储焉。客徐州时,同邑叶蕙病疫,同邸皆引去,为治药省视,久不勌,蕙赖以起。见人事纷揉,循理辩论枉直,排羣哗弗顾,皆严惮之。或劝非逺怨计,即作气曰:“天下之理直焉耳,吾宁能辟怨以畔理?”人更叹服,毎多谘决焉。见崇饮荒逸者,恶而斥之。人方以陶士行平生服食整洁,不惑左道,示其子曰:“利害二言,皆非义所校,然临世不可不特慎。于是茍利颛于已,害必归于人,惟应以义公好恶,则寡过矣。”与乡人少者语,亦以是。病革时,闻有读时臣直谏章疏,犹呼子听之曰:“作人如此,庶几无媿。”与其方亮合道,毎如此也。生景泰癸酉八月六日卒,正徳丁卯七月七日,春秋五十有五。配章氏,子男二:漳、浣;女一,适陈言。卜以某年月日塟本县下倪村祖茔。浣文业丰茂,当益大。翁者手遗美来征铭。呜呼,以义而废利,持正以裁枉,斥荒推其有以续匮,皆斯世絶难事。君中岁以介翁自命,于是信然。铭曰:

古有黔娄,一髪无茍,亦有季路,生不回口。往者其难,今莫复觏。有重吾邦,繄子刘子,其义近娄,其直近季,介哉,介哉,古之遗美。

处士丁君墓碑铭

丁氏世居常熟柴泾村,号柴泾丁家。其先出于汴,曰良之,从宋南迁。苍黄师燹间,谱志狼借,故其先后无征焉。迨子敬生仲玉,仲玉三叶曰望山。望山以义赈,赐级,娶同知济宁州金和夫女,乃生君。君讳森,字符秀,天赋豪迈,少时志规仕显,后弗克业。性孝友,望山有别宅在庙泾村,去柴泾数百步。君既壮,使居之。君虽承命去,毎晨夕返亲舎,定省不废子职。且恐承事来视,日具膳羞茗醴,谨伺之。至则安奉侍养,愉愉终日。素情固乐放逸,比在亲侧,辄敛语摄体,不敢少肆。一食饮亦缩缩不求如意。时序敬修祖祀,意气恻怛。平生倜傥自命,不为琐尾态,居度雄阔,意尚华侈,未尝逐逐利殖。间见人有务俭固者,曰:“贫富天也,人生贵适意,何以自苦为?”乃尽出所藏,饰垣宇,葺梁道,令悉新丽。肥鲜绮纨,未尝离口体。既以身不遂士业,比得一子,喜其头角巉异,曰:“此足以毕吾志矣。”遣从师游,日夕督厉成业。或乏束修以上,即粥田以继之。得贾径归之师,无少留吝,曰:“宁弃吾产,无宁弃吾儿。”云其后产益薄,然益浩然若罔闻。知丁既素为乡曲尊信,人有小不平,往往来质。君独以仁让宅心,睦于家,逊于邦,以是寡怨。凡质成者,独不肯与其事,毫髪无茍取焉。尝署其堂曰“种徳”,以见志。又以家占虞山尚湖之胜,放情杯觞,以恣真赏。世纷一不经懐,因自号“寻乐居士”。然竟以酒致疾,淹顿床蓐踰四三年。弘治乙卯八月十日,且革无戚戚色,呼其室曰:“来,吾与汝别矣。”呼其孤曰:“成败由尔,非吾事矣。”遂瞑。年三十六,后二年丁巳塟于虞山邵家湾。又十年而孤起进士,为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思暴君善于碑持事状,以属允明,乃摭列而系之。铭孤曰:“奉也。”铭词曰:

虞山崔崔,尚湖洄洄,傍有隠君长眠化台。维此隠君,豪阔之材,意拔羣夫,气游八垓。彼哉鄙人,斗筲为侪,珠玑盈颊,粪砾在懐。隠君曰:「嘻!取类奚乖?人生本适,何自梏之有?美不御,积笥蠧灰;华堂锦裘,有金且挥。蕙殽兰蒸,名醴满罍。山光湖波,笑口日开。彼世是非,凂贿集菑,何有于吾?衣不可埃,乃养于尊,乃训于卑。破产贽师,产罄亦宜。玉芝不培,丰稷奚为?芝也克荣,三秀葳蕤,彤葢王庭,瑞庆大来。尚有崇阶,丝綍褒貤,淑矣隠君,终耀亡涯。自厚其生,乐只有骸。大闲皎然,自作穹祇,式荐嘉名,宜曰达哉。」

懐星堂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十九

(明)祝允明 撰

○传志

程文林诔

特授文林郎新安程君,名昭,字用显,以弘治已未卒于家,正徳丁卯塟于许龙川。子孙孝孺,愿着先美,其甥庠士戴君昭致辞,乞诔,遂为词曰:

译介翁姓刘,名某,字希福。他的先祖是沛地人,始祖某在宋朝做官,某位先人任官居住在汴京,随从国家渡过长江,后来又迁到今天的吴县,世代承继仕途和学业。曾祖文昌,祖父景旸,父亲宗美,母亲陆氏,是获赠监察御史继昌的女儿。介翁从小就有高远的志向,天性喜欢推让施予,自幼便如此。长大后读书崇礼,不羡慕声名利禄;即使身世坎坷,也从不屈己求取外物。他致力于义事,不以财富的盈亏来判断盛衰。有个于氏家的奴仆偷了一箱金子来投奔,乞求收留隐藏,介翁斥责他而不接纳,又向他说明主仆之间的恩义,那奴仆感悟后把金子还给了于家。王福在除夕因买卖差错多得了几两金子,介翁追上去归还给他,并告诫他不要懈怠。在路上拾到遗失的佩巾袋和金钿,便停在路旁等待。不久一个女奴哭着来询问,果然是她的东西,便立即还给她。那时他正挨饿,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储蓄。客居徐州时,同县的叶蕙得了疫病,同住的人都躲开他;介翁替他配药、探视,长久不厌,叶蕙因此得以痊愈。见到人事纷乱,他总依循道理辨论曲直,排斥群体喧哗而不顾忌,众人都敬畏他。有人劝他这样会结下远方的怨仇,不是长久之计,他便振作神色说:‘天下的道理本来就是正直的,我难道能为了躲避怨仇而背弃道理吗?’众人更加叹服,遇到事情常来向他咨询裁决。见到沉溺饮酒、荒淫放逸的人,他便厌恶并斥责他们。当时人们常拿陶士行一生饮食整洁、不受邪说迷惑的事来教育子弟,他也对自己的孩子说:‘利害这两个字,都不是义所应当计较的;然而身处世间,又不能不特别谨慎。如果只把利益归于自己,祸害必然归给别人;只有用义来公正地决定自己的好恶,过失才会少。’他同乡里年轻人说话,也总是讲这个道理。病危时,听到有人诵读时臣的直谏奏疏,仍叫儿子来听,说:‘做人能这样,差不多就可以无愧了。’他与方亮志同道合,平时一直如此。生于景泰癸酉八月六日,卒于正德丁卯七月七日,享年五十五岁。妻子章氏,儿子二人:漳、浣;女儿一人,嫁给陈言。择定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下倪村祖坟。浣的文业十分丰茂,将来一定更加显达。介翁亲手留下的文章由美来请求我作铭。唉,以义废利,以正直裁断冤枉,斥责荒淫并推行有余补不足的做法,都是这个时代极难做到的事。介翁中年自称介翁,如今看来确实名副其实。铭文说:古代有黔娄,一根头发也不苟且;又有季路,活着时从不改变自己的言语。过去那样的人实在难得,如今再也见不到了。使我邦国有光的,就是您刘先生;您的义近似黔娄,您的正直近似季路。介啊,介啊,您是古人遗留下来的美德。处士丁君墓碑铭 丁氏世代居住在常熟柴泾村,号称柴泾丁家。他们的先祖出自汴地,名良之,随宋朝南迁。兵乱火灾交替的动荡时期,族谱和志书散乱残缺,所以先后世系无从考证。到了子敬生仲玉,仲玉三代之后有望山。望山曾以义行赈济灾民,获赐官阶,娶同知济宁州金和的女儿,生下丁君。丁君名森,字元秀,天性豪迈,年轻时立志求取仕进显达,后来却没能完成学业。他天性孝顺友爱。望山在庙泾村有一所别宅,离柴泾只有几百步。丁君成年后,望山让他住在那里。丁君虽然奉命搬去,却每天早晚返回父母住处,定省从不废弃子女的职分;又担心父母前来察看,便每天准备饭菜、茶酒,恭谨地等候。父母到来后,他安稳地侍奉供养,整日和悦欢愉。他平素性情本来喜欢放纵自在,但在父母身边时,总是收敛言语、端正仪态,不敢稍有放肆;即便一餐饮食,也拘谨小心,不求完全合意。四时更替,他恭敬地修整祖先祭祀,心中总是悲悯恳切。他一生自负倜傥,不作琐屑卑屈的姿态,居处规模雄阔,心中崇尚华美奢侈,却从不奔逐追求财利。偶尔见有人专意节俭吝啬,便说:‘贫富是天命,人生贵在适意,何必自寻苦楚?’于是把所有藏物拿出来,修饰墙垣屋宇,修葺梁栋道路,使一切都焕然华丽。肥美鲜食、绮罗丝织物,从未离开他的口腹和身体。既然自己不能完成士人的学业,等到生了一个儿子,见他相貌气度非凡,便高兴地说:‘这就足以完成我的志愿了。’于是送他从师游学,早晚督促激励他完成学业。有时束修等费用不足,便卖田来接济。得到经商的收入,立即送给老师,一点也不吝惜,说:‘我宁可丢弃自己的产业,也不能丢弃我的儿子。’后来家产更加微薄,但他更加意气浩然,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丁君一向受到乡里尊敬信任,乡人有小小的不平,往往来找他评断。他只以仁厚谦让存心,家庭中和睦,对乡邦谦逊,因此很少招致怨恨。凡经他裁决而和解的事情,他从不肯参与其中谋取私利,一丝一毫也不苟取。曾在堂上题写‘种德’二字,以表明志向。又因为家居占据虞山、尚湖的美景,便纵情于酒杯,以尽情欣赏自然美景;世间纷扰从不放在心上,于是自号‘寻乐居士’。然而最终因饮酒得病,长期卧床超过四三年。弘治乙卯八月十日,病将危重时脸上没有忧惧之色,呼唤妻子说:‘来吧,我要同你告别了。’又呼唤孤儿说:‘成败由你自己决定,已经不是我的事了。’说完便闭目而逝。享年三十六岁。两年后的丁巳年葬在虞山邵家湾。又过十年,孤儿考中进士,任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为了追述父亲的善行,携带事状来托付允明,于是我摘录排列这些事迹并系于碑后。铭文中的孤儿说:‘奉行吧。’铭辞如下:虞山高耸,尚湖回环,旁边有位隐君长眠于化台。此位隐君,是豪迈宏阔的人才,志意超拔群伦,气概遨游八方。那些鄙陋之人,器量狭小,只能与人为伍;他们口中满是珠玑,心里却装着粪土碎石。隐君说:‘唉!取舍各有类别,难道有什么不妥吗?人生本应追求适意,何必自我束缚?美好的东西不享用,便会堆在箱笼中被虫蛀成灰;华丽的厅堂、锦绣的衣裘,既有金钱就应当挥用。蕙草作肴,兰草作蒸食,著名美酒装满酒器;山光湖波,使人每日都能笑逐颜开。世间的是非,污秽和贿赂聚集成灾,和我有什么关系?衣服不可以沾尘,应当奉养尊长,也应当教导卑幼。即使破产延请老师,只要能教育孩子,家产耗尽也值得。玉芝若不培植,丰美的黍稷又有什么用?灵芝一旦能够繁茂,三年三次开花,枝叶葳蕤;红色车盖进入王庭,祥瑞庆典便会大大降临。将来还会有崇高的阶位、诏书和褒奖,贤善的隐君最终光耀无穷。厚待自己的生命,快乐只在这一身形骸。保持光明的大道,仿佛自作苍穹与大地;以此献上美名,应该称作通达啊。’ 怀星堂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卷十九 (明)祝允明撰 传志 程文林诔 特授文林郎的新安程君,名昭,字用显,于弘治己未年死于家中,正德丁卯年葬于许龙川。子孙孝顺,希望记述先人的美德,他的外甥、庠生戴君昭前来致辞,请我作诔,于是作辞如下:

周伯休父肇氏于程,爰及忠壮,霆激云升,黄墩奠居,世毓材英,有将于周,东宻屯兵以障乡闬,临溪是营。宣和再徙,建炎专城。宋季元杪,其居载更。天朝晏休,始定而宁,文昌之坊,世华聿腾。比及于君,孝友性成,藏焉修焉,斯用而行。春诵夏弦,秋萤冬雪,园无游迹,帐有烬湼。浑灏噩噩,遗书颛业。二帝精一,三五谟烈,有举而措,千骥一辙,以逮余编。羣经宿牒,学海艺圃,肆功涉猎。青衿入泮,纔十有四,学殖云烝,文澜川至。伺时而升,姑饩而肄,岁战文场,凡八校艺,絷之维之,骅骝亦踬。乃贡于廷,皇曰:“吾试,试而第之,允冠多士。”君曰:“止矣,行藏有时,吾齿强矣,尚需来期。”奈此居诸,曽不我稽,岂不荣仕?母髪皓垂,菽水幸充,五鼎未涯,忍曰违之。南北坐羁,观其会通,孝忠互施,惟义所在,可固而迷。白之有司,闻之赤墀,皇曰:“善哉,其志可依,特赐宠命,七品秩阶,尔其终养。”遂乌鸟私,君拜服命,被章来归。猗欤孝哉,古人一揆。乃筑乃构,乃豋乃豆,承颜晨昏,身老若幼。今而已矣,髙操不朽。周贫仁术,教子义方,有事西畴,屏迹公堂。朋从日集,崇论洋洋,和而不流,简而有章。惟老成人,矜式于乡。胡然不禄,先露溘亡。轩冕或来,死生浮休,孰不有终身去声留?子孙孝锡,安宅斯丘,有耀于遐。揭此文旒。

刘时制墓志铭

时制塟,以其人应铭,以其世应铭。郡学张君承庆为状,似余曰:「执事铭时制,盖犹王介甫于王逢原,黄鲁直于邢惇夫。然夫为逢原、惇夫,微二贤不没没。今知二子,亦多以二文。余愧不及二贤文尔。然而述其实,或因人以考言,因言以寻人,言不为无用。」据状,刘出于汴,其随宋国播南,始贯常熟者曰亨,来赘长洲,产富道谷,遂奠且望者曰希仲。希仲生启,东华实益茂,皇封刑部主事。其子即山西按察佥事完庵府君珏,国之老乡之先生,家之烈祖,而时制之曽大父也。祖曰徳仪,生父曰安简处士,传字绍伯。母钱氏所后,父曰元之时制。生性气淳和,才具俊迈,赋咏图冩,游泳艺圃,与羣季争能,家学粲然。其仲兄时服,出治经于学官,登进士第。时制去为父任门户事,益有治局筦乡赋,善征抉弊,多禆县官力。家督牟畧田计,漫灭窜伏,百状钩涤,还于初法司核军田,部使者董水利,哗徒诬讦时制家,时制皆往直之。平时力穑广产,散积济乏,勤惠之迹不能一二数。元之安简弟也,始无嗣,嗣时制。时制孝睦于两族,充然谐也,广及嫠嫂孤侄诸族属,靡不礼以周。初元之赘室钱先没,乃归继取吴。及元之没塟,时制白诸长者,迁嫡母来合祔,人皆韪之。安简固髙亮特器,自谓时制惟肖也。盖刘氏风流典刑,当吴中王谢诸郎嶷嶷,时制且有干实,犹车骑遏也。时制始以成化丙申生,以正徳辛未九月壬申卒,生三十六年尔。妻邹氏,生一男曰遇,聘王氏女,一许聘张某。又明年某月某日祔塟先兆,本县逺字围之郊原。余先王父参政山西,与佥宪府君谊并兄弟,二氏媾好汔今不减,余安敢辞铭?独愧且恐文弗能永尔。时制讳度,诗云:

苗之夭夭,秀之翘翘。有寻其标,登厥实以饶。乃以霪以飙,腐于场以漂摇。呜呼伤哉!大人昆季号而招时,制归来乎?归来乎?其亡不之者,或化为金璧芝桂,尚粲。刘氏之芳馨与声,以遥慰尔父尔兄劳心之忉,骨肉之复土也。谁则不雕?

志谢可节墓并铭

译周伯休父开始以程为氏,后来有忠壮之士,声势如雷霆激荡、云气上升。黄墩安居之后,世代孕育英才;有人辅佐周朝,在东密屯兵以屏障乡里,营地就在溪边。宣和年间再次迁徙,建炎年间专守一城。宋朝末年、元朝初年,居处又多次变更。到了本朝天下安定,才终于定居而安宁,文昌坊中世代显耀而兴盛。到了程君,天性孝友,生来便如此;藏德修业,终于施行于世。春日诵读,夏日鼓琴,秋天借萤火读书,冬天映雪读书;园中没有游玩的足迹,帷帐中只有灯烬和墨迹。他浑厚广大而严肃专一,把遗留下来的书籍作为专门事业。二帝精一之旨,三皇五帝的谋略功业,凡有所举措,都如千匹骏马同一轨道;连同我所编的书,群经和古代文牒,他都涉猎研究,学海艺苑无不游历。十四岁便以青衿进入泮宫,学业积累如云气蒸腾,文章波澜如河水奔流。等待时机以求升进,暂且领取廪米而学习;每年参加文场考试,共八次考校,虽被牵绊约束,骅骝良马也仍有跌倒的时候。后来贡举入朝,皇帝说:‘我来考察你,考察之后给你名次,你确实可以冠绝众士。’程君说:‘够了,出仕或退处各有时机;我年纪已经不小,还要等待将来的机会。’可是岁月流逝,从不为我停留。难道不荣耀仕进吗?只是母亲头发已经雪白而垂,能够以粗茶淡饭奉养她就很幸运了;即使享用五鼎,也没有尽头,怎么忍心说要离开她呢?无论身处南北、坐守羁旅,都要观察事物的会通之处;孝与忠相互施行,只要合乎义,就应当坚守而不可迷失。他把自己的志向告诉有关官员,消息传到宫殿赤阶之前。皇帝说:‘好啊,他的志向值得依从,特意赐给他恩宠和命令,授予七品秩阶,你就终身奉养母亲吧。’于是程君怀着乌鸟反哺之私,拜谢接受诏命,穿着章服回到家乡。美好啊,这种孝行与古人完全相同。于是修筑房屋,陈设祭器,早晚承奉母亲的颜容,自己虽年老却如同幼儿一般侍奉。如今这一切已经结束,但他的高尚操守不会朽灭。他周济贫困,以仁术教导子弟;家中有事便到西畴劳作,不在公堂上显露踪迹。朋友每天聚集,崇高的议论洋洋洒洒;和谐却不随波逐流,简约而有条理。他确实是乡里所应敬重效法的老成人。为什么竟不能享受禄位,早早显露衰相而突然去世?轩冕富贵或许会来,然而死生有如浮云和休止,谁能不有终身之后的去留声名?子孙孝顺而承受福泽,这座墓丘便成为安居之宅,光耀将流传久远。现把这篇文字揭示在墓上。刘时制墓志铭 时制下葬时,按照他的为人来写铭文,按照他的世系来写铭文。郡学张承庆为他撰写行状,仿佛对我说:‘您给时制作铭,大概就像王介甫给王逢原作铭、黄鲁直给邢惇夫作铭一样。不过,如果没有这两位贤者,逢原、惇夫也不会湮没无闻。如今人们了解这两位,也多半是通过这两篇文章。我惭愧自己的文章比不上二位贤者,但叙述事实,有时可以因人考察其言论,又因言论追寻其为人,言论并非没有用处。’据行状,刘氏出自汴地,随着宋朝南迁;最初入籍常熟的是亨,他入赘长洲;生下富道谷,后来家业安定而声望显著的是希仲。希仲生启,东华一支更加兴盛,皇帝封为刑部主事。他的儿子就是山西按察佥事完庵府君珏,是国中的老成乡先生、家族的显赫祖先,也是时制的曾祖父。祖父名德仪,父亲是安简处士,字绍伯。母亲钱氏所继承的父亲是元之,时制即由此而生。时制天性淳厚温和,才具俊秀卓异,赋诗、咏歌、绘画以及游艺之学无不擅长,和众位弟弟争相显示才能,家学十分显著。他的二哥时服,在学官中研究经学,考中进士。时制为了替父亲承担家门事务而离开仕途,更加善于管理乡里的赋税事务,精于征收、查弊,给县官增添了许多助力。他总管家中田产事务,清理那些被淹没、逃窜、隐匿的田亩,逐项查究,恢复原有法制。起初法司核查军田,部使者主持水利工程,喧闹的人群诬告攻击时制一家,时制都亲自前往申辩澄清。平日努力耕作、扩大产业,又散发积蓄救济贫乏,勤勉施惠的事迹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元之是安简的弟弟,起初没有子嗣,便立时制为嗣子。时制对两族都孝顺和睦,关系十分融洽;又广泛照顾寡嫂、孤侄以及各家族亲属,没有不以礼相待、周全照料的。起初元之的入赘妻钱氏先去世,后来元之回家再娶吴氏。元之去世下葬时,时制向诸位长辈说明,请把嫡母迁来合葬,人们都称许他。安简本来就是高洁明亮、特别器重人才的人,自称时制很像自己。刘氏的风流典范,在吴中各家王谢子弟中也十分突出;时制又有办事的实际才干,正如车骑将军遏一样。时制生于成化丙申年,卒于正德辛未年九月壬申日,享年三十六岁。妻子邹氏,生一子名遇,聘王氏女;另有一女,许聘给张某。第二年某月某日,附葬于祖先墓地,在本县远字围的郊原。我的祖父曾任山西参政,与按察佥事府君交情如兄弟,两家婚姻友好至今不衰,我怎么敢推辞作铭呢?只是惭愧又担心文章不能流传久远。时制名度,《诗经》说:禾苗初生多么柔美,秀穗多么挺拔。有的树木长到一定高度,结出的果实也十分丰饶。却遭遇淫雨和狂风,在场地上腐烂、被风吹散。呜呼,令人悲伤!大人和兄长们号哭着呼唤时制:回来吧,时制!回来吧,时制!你已经逝去而不能回来,或许已经化为金璧、灵芝和桂树,仍然光彩灿烂。刘氏的芬芳和声名,将在遥远之处安慰你父亲和兄长劳心的悲痛,也安慰骨肉归于土地的哀伤。世上谁能不衰朽呢?志谢可节墓并铭

秀才谢可节之墓。嗟夫!书刻尽乃夜华而萎,或燎之膏竭以灺,何嗟之为乎?玉完于璞,出作礼器,永用享已矣。既器矣,炎焚而泥沈之,缲茧以就杼,经纬既成,被服物庸,或染之青黄丹缥纁緑五采可絺绣,加益华贵已矣。未杼也,委之牛刀,寸截絶之,不悲失日炬,葩叶是也。不悲毁玉断丝,岂物之情,天之理应尔欤?惟孝友于兄弟,闺庭粲温,益友际处,信金石忠裘粟而气兰芝也。斯可节之玉也。功勤学广思,新文蔚先进者谓之球玉,龙虎董学使谓才髙气充,同侪之隽曰武库也。斯可节之绣也。可节为吴县生员,今年嘉靖乙酉秋乡试,南京羣数百辈丛出棘垣,扉外万牛马走拥可节寸步反侧行,数十丈跟及地,曽不聫二三武。可节胷背抧塞,比能自展步而血结鬲臆,固矣。强卧逆旅,同舎狂童亦姻子也,肆妄语自诧,坐取名第。可节端直人,恶斥之。迨同舟此狂益诪张不休,或缪侵可节,可节益疾憎且愤气郁郁,怒乗前淤伤其肝,归问医竟不可捄。冬十月二十四日死。此则其为焚沈寸截也者,当悲不悲邪?汉悲贾生,唐悲欧阳詹李贺,宋悲邢居实,今忽悲可节。可节于太傅固少让,去詹贺辈不甚逺,何代无此悲?此悲为舛枉,问天不得其言,无若视子渊悲可纾也。嗟夫!观颜氏谊可无悲观谊,詹辈可无悲观詹贺等,可节可无悲可节?师颜贾,友詹辈,死且同之,亦已矣。已矣!人间事纷乱无限,何足铢寸校?余与可节五世交,可节父元和,余异姓老弟也。恸可节不止,作哀诗甚寃苦以示余,余取其意推阔之,使刻可节冢石。谢长洲儒义家,可节曽祖会举人,祖炳至元和,为七世同居之门。可节母吴,妻刘,二子潾涵涵,后可节兄俨女二。可节生弘治壬子十月卅晦,得年三十四,没后两月为十二月廿二日丙午塟胥台山。可节名僖,余既悲可节不已。写为楚诗,慰元和,即兼以为铭。

月几望兮,玄云灭,兔兰摧,梓枯兮,竹折,桂蠧殀,鹓雏兮,碎石麟,雎鸠吟雌兮,鸿雁吊羣,白杨萧瑟兮,黄波东注,无回声,空山窈窈兮,宵冥冥,啸山鬼兮,舞狐狌,安得彩凤鸣?噫!安得彩凤。

鸣痴云子塟铭

痴云子朱氏,蒙名大经,字也。世居琴川。痴云子,天真不蠧,物艺呈标,清非絶羣,和亦有立。研丹杀青,牢笼物状。推宫敲征,融陶性情。江海吾家,轩冕何物?葢受之而用不罄,故有余贵;任之而不必,遂故无留恋。庚申之秋,予曰:“遘止无几,问子人曰:‘往矣。’”乃知以腊月二日,扁舟访友,数酌之余,醺然返棹,一卧不寤,竟成长归。嘻!何其去来之际如是快哉!其初,正统甲子八月十六日生,在世盖五十八岁。明年三月某日,其子藏其魄于招真之原,请述幽石从而刻云。

魄阳之于,于还游太虚。魄息玄庐,青松衣被,白云满墟。嘻乐哉,归与!

张翁墓志

张翁,非今时人也。醇醲酝其漓,冲简夷其烦。函真拥朴,坐回古风。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虚皇授契,寤寐玄纲。琳编琼简,童冠诵习。慈俭不先,允执三寳。耄寿卧疾,忽呼其孙,令诵圣号。家幼悲唤,返而吁曰:「旌盖既引,乃此邀沮,勉留期月。」翛翛而逝。嘻!何应荅之确欤?铭曰:

张为姓,谧为讳,曰宗学,乃其字。考孟玑,妣陈氏。陈蚤失,沈斯继室于王,始出赘,生子裔。毛氏俪女一人,朱泰壻亦有孙。两昆弟曰灵伦,顾龚配出二雏。曾孙辈,秉夷长,执中次。曽之女,草虫是。翁初生,辛丑岁月春仲日,十二及戊午秋之季,其日十,乃奄逝。七十七居人世。甲子年月寅位,癸酉期归于竁。髙景丘魄永憇,白鹤导兮,玄猿侍。参弥罗兮,谒穹帝。睨尘区兮,时下戏。

王宗肃墓志铭

译秀才谢可节之墓。唉!书写雕刻完成后,文字如夜间花朵般凋萎;有人焚烧膏油,油尽而只剩灰烬,这又有什么可悲叹的呢?美玉完整地埋在璞石中,出世后制成礼器,永远用于祭享,这就够了。既已成为器物,却又被火焚烧、沉入泥中;蚕茧经过缫丝置于织机,经纬织成之后,成为衣服供人穿用,或染成青、黄、丹、缥、纁、绿五色,可以织绣,增添华贵,这也就够了。尚未上织机,却被牛刀拿来切割成寸段,难道不应为失去阳光而悲伤吗?花朵和叶子就是如此。难道不应为美玉毁坏、丝线断裂而悲伤吗?这难道是万物的情性、上天的道理本来就如此吗?可节孝顺友爱兄弟,闺门家庭温润明丽;与益友相处,确实像金石般忠贞、像裘粟般厚实而气质如兰芝。这就是可节的美玉。他勤奋治学,思考广博,新作文章繁盛,前辈称许他是美玉;龙虎董学使说他才高气盛,同辈中的俊秀人物称他是武库。这就是可节的锦绣。可节是吴县生员。今年嘉靖乙酉秋季乡试,南京数百名考生拥挤在棘垣内外,门外人马拥挤,使可节连一步也难以转身,走了几十丈脚跟都不能着地,始终不能连续走上两三步。可节胸背受到挤压,等到能够自行迈步时,血已经凝结在胸膈之间,伤势已固定。他勉强躺在旅舍中,同舍的狂妄少年又是姻亲之子,放肆说狂话,自夸必能取得名次。可节为人端正刚直,便厌恶并斥责他。等到同船而行时,这个狂妄之人更加夸张喧闹不休,有时还胡乱冒犯可节;可节更加痛恨,愤怒郁结,怒气乘着先前的淤伤损伤肝脏,回家求医,最终也无法救治。冬十月二十四日去世。这就是他的生命像被焚烧、沉没、切断一样,难道不值得悲伤吗?汉代人悲悼贾谊,唐代人悲悼欧阳詹、李贺,宋代人悲悼邢居实,如今忽然又悲悼可节。可节在太傅面前本来就没有多少逊色,和欧阳詹、李贺等人相差不远,哪一个时代没有这样的悲剧?这种悲伤是为不公而发,向上天追问却得不到回答;不如像看待子渊那样,使悲伤有所排遣。唉!看颜氏的遭遇,难道可以不悲伤吗?看颜氏;看詹、贺等人,难道可以不悲伤吗?看可节,难道可以不为可节悲伤吗?以颜回、贾谊为老师,以欧阳詹等人为朋友,死后也与他们相同,那就算了吧。算了吧!人世间的事情纷乱无穷,哪里值得一寸一铢地计较?我家与可节家有五代交情。可节的父亲元和,是我异姓的老弟弟。我为可节悲痛不止,他写哀诗,极其冤屈苦痛,拿给我看;我取其意旨加以推衍扩充,使人刻在可节的墓石上。谢氏是长洲的儒义之家,可节的曾祖曾中举人,祖父炳直到元和,成为七代同居之家。可节的母亲是吴氏,妻子是刘氏,两个儿子名潾、涵涵;可节的兄长俨有两个女儿。可节生于弘治壬子十月三十日,享年三十四岁;去世两个月后的十二月二十二日丙午,葬在胥台山。可节名僖。我为可节悲伤不止,于是写成楚辞体的诗来安慰元和,也兼作墓铭。月亮将近满月啊,黑云遮灭了光辉;月中玉兔和兰草摧折了。梓树枯萎啊,竹子折断;桂树被虫蛀而夭亡。鹓雏啊,碎裂了石麟;雎鸠哀吟着寻找雌鸟,大雁哀悼群侣。白杨萧瑟啊,黄河向东流注,回声全无。空山幽深啊,夜色昏冥;山鬼长啸啊,狐狌起舞。哪里才能听到彩凤鸣叫?唉,哪里才能听到彩凤鸣叫啊!鸣痴云子葬铭 痴云子姓朱,蒙名大经,‘痴云子’是他的字。他世代居住在琴川。痴云子天真而不受世俗侵蚀,技艺多方面显露才华,清高却不孤僻,和易而又有操守。他研磨丹砂、校写书籍,能够包罗万物的形状;推演宫调、敲击音律,以此陶冶性情。他认为江海就是我的家,轩冕又算什么?大概是因为接受各种事物而使用不尽,所以富贵有余;任凭它们存在却不必依赖,因此没有留恋。庚申年秋天,我说:‘相逢停止没有多久,询问您家的人说:已经走了。’这才知道,他在腊月二日乘小船访友,饮了几杯酒后,醉意醺然地掉头归航,一躺下便没有醒来,终于长久地离开了人世。唉!他来去之间竟是这样迅速畅快啊!他生于正统甲子八月十六日,活在人世大约五十八年。第二年三月某日,他的儿子把他的遗骸安葬在招真之原,请我撰写墓中之文,因而刻下这些话。魂魄归于阳界,便回游于太虚。魂魄安息在幽玄的屋宇,青松为衣被,白云布满墓地。唉,快乐啊,归去吧!张翁墓志 张翁不是今世俗人。他使醇厚酝酿而去除浇薄,使冲淡简约平息烦扰;包藏真性、守持朴素,坐在那里便使古风回转。难道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求学吗?虚皇授予他道契,梦寐之间体悟玄妙纲要。琳琅书籍和琼玉般的简册,童子和成人都诵读学习。慈爱俭朴不居于先,确实奉行三宝。年老高寿而卧病,忽然呼唤孙子,让他诵读圣号。家中幼小者悲哭呼喊,他回头叹息说:‘旌旗车盖已经引路,怎么能在这里邀留阻拦呢?姑且勉强留我一个月吧。’随后飘然逝去。唉!他对生死的应答为何这样确切啊?铭文说:以张为姓,以谥为名,名宗学,字就是他的名。父亲孟玑,母亲陈氏。陈氏早逝,沈氏继室王氏,起初入赘,生下子裔。毛氏是配偶,生有一女;朱泰是女婿,也有孙子。两个兄弟名灵、伦;顾氏、龚氏为配偶,生下两个孩子。曾孙一辈,秉夷最长,执中次之。曾孙女名草虫。翁生于辛丑年仲春某日,十二年后的戊午年秋季末某月十日突然去世,活在人世七十七年。甲子年某月某日葬于寅位,癸酉年某期归入墓穴。高景丘中魂魄长久安息,白鹤在前引导,玄猿在旁侍奉;参与弥罗之境,拜见苍穹之帝;俯视尘世,有时还下来游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王宗肃墓志铭

神仙之说,或者谓其久亦自息。然既从仙出,必有非俗情所测识者。吴城中街路有王省干氏,惟以传所谓遇仙丹者为家。凡父子之承述,率以是其藉以生,亦独以是而守。先说甚閟靳,不轻以语人。至于今,施之逺犹良验焉。予故识宗肃,宗肃讳镛,字宗肃,本出施父孟文。国初赘王氏,生宗肃。宗肃长而承王母业,故从其姓。无易省干遇吕公事,在宋干道间,于宗肃辈当十一世。宗肃既服事其术,而其禀质本自淳懿,乃益专以任真处世。平生无分毫外愿,每旦日但课念二氏籖典,持戒修善,饭缁斋黄,未尝有勌。岁以四月十四日吕公诞辰修祀,整饬如承大祭。嚢槖虽不盈溢,而矜孤恤窭,葺治街径,若有余者。其大节则能养塟父母,孝敬诚笃,为最可言。且其襟情夷坦,犯之无怒色。三尺孺子与接话,亦温实未始欺之。而家计盈缺,一无所动于中。家人当缺时为之商评,则徐徐曰:“听其自然而已。”其闲暇时亦颇去读书吟诗,接晤良友,杯榼时御,浃然甘适,貌古气宁。予时接而爱之。昨弘治辛酉十一月某日乃卒。其生永乐甲辰三月二日,阅世七十九龄。配潘氏,继陆氏。生子男七人:洪、淮、济、瀚、渭、洲、津。女二人,嫁吕淮某。孙男一煛,女三。王之先茔在吴县十一都冶字圩之原。诸子以乙丑岁某月日塟焉。豫事来请为铭,乃按吕淮所纂状叙之。铭曰:

气揉赋醨,鲜醇醲醇之流衍,亦有锺彦哉?宗肃的其逢涉世,岌岌恒融融,志不愧承遘仙宗,享世七纪,回尘踪,苍梧北海访回公,傥其遇之,攀而从,子孙勿隳此古风。予笔耀华题山宫。

孙功权墓志

孙衡,字功权,以字行。其父自江阴避世来苏,酸苦造家,功权继之。幼辄勤确务生,居积书绘文玩今古珍器物,迁易为殖。故所交接多大夫士,间然务是者,大率辅之以谀说,求射中。功权动辄以庄直为词,质质然如老宿。尝语人曰:“吾胜冠便戴此平定巾,歴壮老不肯一日以小帽自亵。又遇人不以前后贵贱富贫易心改礼,多直称其名。”人亦容之,且谓其自述应非伪也。暇时或相与裁品人物,必曰:“某才能若某事,某事然无徳;某寡才若某然有徳。”重重轻轻,有类儒史。晚年作一小亭,目之曰“安老”,多为章表。而今吏部侍郎匏庵先生特宠之以诗,时在某年。功权既八十矣,气血渐消,久不饭,日惟饮酒啖少果物。某月日奄然而尽,亦无大疾苦。初配顾氏,三十始娶。子男二,女四。明年月日葬某山。长儿文拜乞铭。墓铭曰:

徳以取人,而自亦少愧;勤以立功,而卒食勤味。七纪太平,生长老死。尚徳之词,犹若入耳。功权,功权,亦安死矣。

陶孟实墓志铭

王章曰:此辈与一把算子不能用,史以示讥。余恒谓未然,仕学皆自有本末重轻,不可偏且倒耳。若尽去度数,块然守理性,其亦何以集功?将全才不如是也。自士以经术从政,则往往畧艺,事至不能遗也,而付诸彼,其果然哉!余因陶孟实家乞志孟实,而感之。孟实姓陶氏,讳信,孟实字也。家吴县吴苑乡之陶家场,父仲融,母金氏。生孟实,抱赋简质,不喜为靡丽,然外闇中融,思致明缔,深通九章之业,用以条析积聚,斤斤也。毎县令当饥年,计会裁损税赋,若称停徭力,辄以属孟实,葢无窳事者。孟实亦足观矣。夫夫所少于计籍之手者,愳侵牟也。茍司存既治,将之以端慎,则以何道黜之?兹孟实之始,不独感焉而志之宜者。夫孟实以某年月日生,某年月日卒,年若干。其娶某子,男三:昂某某,女二,孙男四:某某。塟以某年月日,墓在某。其家之请,因其友陈良玉以来,良玉且为状云耳。良玉固信人。铭曰:

汉名元理,齐庸九九,求也之艺,从政何有?陶既才美,端慎将之,魄阳斯尽,重以吾诗。

承事郎钦君墓志铭

译神仙之说,有人认为即使成仙长久了也会自然止息。然而既然从仙道而出,必定有不是世俗情理所能测知的地方。吴城中街路有一位王省干家,专门以传说中遇到仙人、获得仙丹的事情为家业。父子相承,通常靠这个谋生,也只靠这个守业。祖先的传说十分隐秘吝惜,不轻易告诉别人。直到今天,把它施行于远方仍然很有效。我过去认识宗肃,宗肃名镛,字宗肃,本来出自施姓,父亲名孟文。国初入赘王氏,生下宗肃。宗肃长大后继承王家母亲的事业,所以随王姓。王省干遇吕公的事情没有改变,发生在宋代乾道年间,按宗肃这一辈计算应是第十一世。宗肃既然奉行这种术业,而他的禀性本来淳厚美善,于是更加专心以真诚处世。他一生没有丝毫非分愿望,每天早晨只按时诵念二氏签典,持戒修善,供给僧人斋饭和道士斋食,从不疲倦。每年四月十四日吕公诞辰举行祭祀,整肃庄严如同承办大祭。钱袋虽然不充盈,却怜悯孤儿、救济贫困,修缮街道小路,仿佛家有余财。他最大的节操,是能够奉养并安葬父母,孝敬诚笃,这是最值得称道的事。而且他胸襟平和坦荡,即使触犯他,也不露怒色。三尺小儿同他交谈,他也温和诚实,从不欺骗他们。至于家计的盈亏,完全不能动摇他的内心。家人遇到匮乏时替他商量,他只是慢慢说:‘听其自然罢了。’闲暇时他也颇读书吟诗,会见好友,偶尔饮酒,融洽甘美而自得,面貌古朴,气息安宁。我当时与他交往,很喜爱他。弘治辛酉年十一月某日,他去世。他生于永乐甲辰三月二日,阅历人世七十九年。妻子潘氏,继妻陆氏。生七个儿子:洪、淮、济、瀚、渭、洲、津;两个女儿,嫁给吕淮某。孙子一人,名煛;孙女三人。王氏祖坟在吴县十一都冶字圩的原野。诸子在乙丑年某月某日将他安葬在那里。他们预先办理墓葬之事,来请我作铭,于是依据吕淮所编的行状叙述这些事情。铭文说:元气调和而化去浇薄,鲜明醇厚之气流衍不息,难道不也有钟灵毓秀的人吗?宗肃恰好遇到并经历了世事,处境虽危急而始终和乐;志向无愧于承受仙宗之传,享年七十,回首尘世踪迹。到苍梧北海去访求仙人,倘若遇到吕公,便攀援随从而去。子孙不要毁弃这种古风。我用笔把华美的文字题写在山宫。孙功权墓志 孙衡,字功权,以字行世。他的父亲从江阴避乱来到苏州,历尽酸苦建立家业,功权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幼年便勤劳谨慎地谋生,居积书画、文玩以及古今珍器,通过迁转买卖来积累财富。因此所交往的多是大夫士人,其中偶尔有专门经营此业的人,大多用谄媚言辞来迎合他,想要投其所好。功权动不动就以庄重正直的话相对,质朴得如同老成宿儒。曾对人说:‘我刚成年便戴这种平定巾,直到壮年老年,也不肯有一天戴小帽来轻辱自己。又无论遇到什么人,都不因前后贵贱、富贫而改变心意和礼数,常常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人们也能包容他,并且认为他的自我描述大概不是虚假。闲暇时有时和人一起品评人物,总说:‘某人的才干像某人处理某事,但处理这件事时没有德行;某人才能少一些,像某人,却有德行。’对人有重有轻,很像儒家史家的评价。晚年建造一座小亭,题名‘安老’,常为人撰写章表。当时吏部侍郎匏庵先生特别作诗宠爱他,时间在某年。功权已经八十岁,气血渐渐衰弱,长久不进饭食,每天只饮酒、吃少量水果。某月某日突然去世,也没有经历大的痛苦。起初娶顾氏,三十岁才成婚。儿子二人,女儿四人。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长子文拜请我作铭。墓铭说:凭德行获得人心,自己也少有惭愧;凭勤劳建立功业,最终也享受了勤劳的成果。安享七十年太平,在世间经历生长、衰老、死亡。崇尚德行的言辞,至今仿佛还在耳边。功权啊,功权啊,你也可以安然死去了。陶孟实墓志铭 王章说:‘这类人连一把算筹都不会使用,史书便拿他们来表示讥讽。’我常常认为事情并非如此。做官和求学各自都有本末轻重,只是不可偏废、不可颠倒罢了。如果完全抛弃计算和尺度,空守着理性,又凭什么成就功业呢?真正的全才不能这样。士人凭经术从政以后,往往忽略技艺,事情一到眼前便不能处理,只好交给别人,这果真对吗?我因为陶孟实家请求为孟实作墓志,便对此有所感触。孟实姓陶,名信,孟实是字。家住吴县吴苑乡陶家场,父亲仲融,母亲金氏。孟实天赋简朴质实,不喜欢从事浮靡华丽的事情;然而外表沉默,内心融通,思虑明晰周密,深通九章算术之学,用来分析积聚之数,丝毫不苟。每当县令在饥荒年间筹划裁减税赋,如果要衡量停罢徭役的力量,往往把事情交给孟实,因为他从不办粗疏的事情。孟实也确实值得称道。那些被认为不如掌管账簿的人,是担心他们侵吞牟利。如果主管之人已经把事情治理好,再由端正谨慎的人主持,又凭什么排斥孟实呢?这就是我对孟实的看法,不只是有所感触,也应当为他作志。孟实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娶某氏之女,生男三人:昂及某某;女二人;孙男四人:某某。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处。他的家人托朋友陈良玉前来请求,良玉又撰写了行状。良玉本来就是诚实可信的人。铭文说:汉代有名臣元理,齐国有庸人九十,孔子弟子冉求的才艺,用来从政又有什么不可?陶君既有美好的才干,又由端正谨慎的人主持,魂魄归于阳世之后便已尽其一生,我再用这首诗重重称颂他。承事郎钦君墓志铭

信民,姓钦,讳允言,字信民,吴县人。五世祖铭,洪武间起家进士,授湖广道监察御史,有直声,坐谪戍辽东。曽祖逊,祖礼,父士俊,母马氏。生信民而父没,信民虽孤弱,赖母拊以长,辄克家治父故业,卓然而植,充然而肥也。其业主总商贾,赀本散之机杼,家而敛其端匹以归于商,计会盈缩低昂而出入之刻,时审度彼此以济,皆信委帖服焉。葢其资本聪明,识理道,又有材局干能,又性倜傥,开诚布公,用是以得之。然为行又良能,孝亲痛养不及父,用情于母甚至,燕居无惰气,与人不茍言,裁事多中节。后奉例赈饥,受冠带之旌,召相公事,以劳病瘁。正徳丙寅十二月九日卒于家,生于成化丁亥四月廿三日,得年四十。娶孙氏,子男一人,曰冕,聘袁氏女三人,长适郭恕,次未行。信民之卒,冕纔十龄,其妇翁袁君汉章为相后事,五年丁卯十月既朢,塟于灵岩乡吴山陈湾村祖茔。奉塾师陈嘉甫之状,请予为铭。袁君髙士所誉,必有试,呜呼!世固有通明之材,将之以忠信,居然事事合理宜物,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信民唯其人也。袁君又云,其病也,诸商来视相吊曰:“子或不讳,吾属将畴依?”洒泣而别,其动物至,是不亦信哉!呜呼!铭曰:

莅物之要,知及仁守,岂巨则然而细乃否。彼玩其细,或昧以茍,乃迷而踬,孰任厥咎?哿矣钦氏!美自性受,卒食其效。安安丘首,其才其生,偕酬不负,尚不负于来,以昌其后。

承事郎卢君墓表

弘治十八年九月某日,吴邑哀子卢慈葬其考承事君于黄村平原之新竁,以知随州史君引之所述行状来拜,乞为文词表树墓上。卢出太公望齐文公曽孙高徯,以采地为氏。中世望于范阳,号海内四姓,条分于吴,亦既久,衍着为盛族。按状,君讳棡,字熈逺,高祖廷震,曽祖子谦,祖文寳,父以杰。君既绍武先业,服贾居货,尝谓人之于世,业有异宜,心有异存邪?故夷然以坦易,祁然以寛纾,掔然以敦厚。宁弗腴吾殖,勿瘠吾天。君也,力可及物者,秉毅敏为,以达吾义。他日江南连郡洪潦,江湖泛漫,长吏劝分,君既应格,被郎秩之旌。已而凡官有力役,则以命前受秩者往董振之。会瀹白茆港,因简君莅事,君捐家励公,绩用告成。退处井闬,操修谨谨,以饬于有家。年未耄荒,而子姓蕃庶,骈事僇力,人间事无弗足者。岁在癸亥季夏上日,春秋告终,享世五十八年。君之母为范氏,妻为史氏,即随州使君女兄也。男子三人,女子一人,孙男四人,女五人。三子者,慈、恩、宪,卜地营圹,差此谷旦,举柩窆焉。嗟夫!先师有言:“茍志于仁矣,无恶也。”君执心厖浑,不以业迁,不愧于善,称矣。又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君赈凶之惠,涤川之劳,不赧于郎秩矣。又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君子孙薨薨,勿替引之,不忝于祖系矣。率三者以始终,既顺既安,殆非圣人之所与与?乡邦佥悼,宜树风声,近慰嗣息,逺诏陵谷。其文曰:

抱淳懿,天无亏,赴民庸,亦有施。九属洽,家之肥粲于邦,靡愆仪。生尔死■〈飠芺〉若饥华。身章衔,国阶蕃来胤,流祥禧。瑑遗芬,表山陲,安且耀,亡穷期。

赵君墓表

君子之表,人必其骋竒树异,骇耸羣听,为不可恒者,而后可乎?如是,则中庸之所以鲜也。圣人且叹之,何有于表乎?今俗情所最乏无若亷与逊矣。夷于门,跖于室,而后利;羊其貌,狼其心,而后得。则莫不惟利与得之趣耳,而何亷逊之计?有「人焉不食薇而毋以利迁,不脂韦而毋以得累」,理如是,吾如是耳。则不曰「诚亷若逊哉」?诚亷若逊而不表之得乎哉?吴赵君时宪氏,诚亷者矣,诚逊者矣。既卒,君子思欲表之,曰「不可以无据」。会其子镐有举而属之余,余何敢以君子居从而表之?君子意也。乃从同人陶君麟状述梗槩一二。君居南濠丛市中,为醝贾。贾叶端误溢直,既去,君复程厥金曰:「误矣!」追归焉。异时又有误者归之,如叶端,是非亷者欤?持躬遇物,虚襟冲然,如弗任。镐治易为吴学弟子员,君尝取其书读之,至谦瞿然曰:「谦之理如斯乎?」吾见人卑牧者,恒契于懐,今幸窥大道指归,吾敢不服膺终身诵之,乃以谦署其斋,是非逊者欤?帅二道也,表而传之可也。君他行称是,慎重温雅。事父廷宏,善养志;事母王,克以巽裕解其严卞之性。日用俭约,奢俗不能移。待夫人嘉善而矜不能,其归金事既着,后自亦尝误溢金他商,他商亦归之。人之善易感应也,如此。君之质尤敏于医卜、形相、五行诸家言,多所通解,少独以病弱不能事进用之业耳。君生天顺己卯,卒正徳丁卯,年四十九。一男子,即镐,承考扬显器也。以己巳正月三日塟。君陈湾村原,故为书穹石如右,以表诸其墓前。

盛至刚墓志铭

译信民姓钦,名允言,字信民,是吴县人。五世祖铭,洪武年间以进士起家,授湖广道监察御史,有正直声名,因获罪被贬戍辽东。曾祖逊,祖父礼,父亲士俊,母亲马氏。信民出生时父亲已去世,他虽然孤弱,却依靠母亲抚养长大,终于能够继承家业、经营父亲留下的事业,卓然自立,家业充实丰厚。他的事业主要是总管商贾,把资本分散投入织机,家中收取织成的匹帛,再交给商人;计算盈亏、贵贱,掌握出入时刻,随时审察彼此情况以互相周济,众人都信服听从他。这大概是因为他资本聪明,明白事理,又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同时性情豪迈,开诚布公,因此取得这样的成就。不过他的行为又极其善良,孝敬母亲,却痛惜未能奉养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尤其深厚。闲居时没有懒惰的神气,同人说话不苟且,处理事情多能合乎节度。后来奉例赈济饥荒,受到赐予冠带的表彰,又被召去办理公事,因劳累而病重。正德丙寅十二月九日卒于家,生于成化丁亥四月二十三日,享年四十岁。妻孙氏,儿子一人名冕,聘袁氏女;女儿三人,长女嫁郭恕,次女尚未出嫁。信民去世时,冕刚十岁,他的岳父袁汉章替他办理后事。五年后的丁卯十月十六日,葬在灵岩乡吴山陈湾村祖坟。我接受塾师陈嘉甫所撰的行状,请求为他作铭。袁君是高士所称誉的人,必定有所验证。唉,世间本来就有通达明敏的人才,以忠信来主持自己,自然而然地事事合乎道理、适合万物,难道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求学吗?信民就是这样的人。袁君又说,信民病重时,众商人前来看望并相互慰问,说:‘您如果不幸去世,我们这些人将依靠谁呢?’他们洒泪告别,感动如此之深,难道还不真实吗?唉!铭文说:处理事务的关键,在于知识达到而仁德守持;难道大事如此,小事就可以不如此吗?那些玩弄小事的人,有时因苟且而昏昧,终于迷失跌倒,谁来承担这种过错呢?美好啊,钦氏!美德出自天性,最终享受了它所带来的成果。安安静静地归宿于墓丘,才干与生命都得到应有的酬报,没有辜负来世,愿它还不辜负后代,使后代昌盛。承事郎卢君墓表 弘治十八年九月某日,吴县哀子卢慈把他的父亲承事君安葬在黄村平原的新墓穴中,带着知随州史君引之所撰的行状前来拜访,请求我写文章立在墓上。卢氏出自太公望、齐文公曾孙高徯,以采邑为姓。中世以来以范阳为郡望,号称海内四大姓之一;支派分布于吴地,也已经很久,繁衍显著而成为大族。据行状,君名棡,字熙远。高祖廷震,曾祖子谦,祖父文宝,父亲以杰。君继承祖先的武业,经营货物、居积贸易,曾对人说:‘人在世间,事业有不同的适宜,内心也有不同的存主吗?’所以他安然坦荡、宽舒从容、敦厚坚定。他宁可不使自己的产业肥沃,也不愿使自己的天性贫瘠。君若有力量能够施及外物,便秉持刚毅敏捷去做,以实现自己的义。后来江南各郡连续发生洪水,大江湖泊泛滥,长官劝人分财赈济,君已经依例响应,并因此获赐郎秩的表彰。不久凡是官府有力役工程,便命令先前受过官秩表彰的人前往主持救济。适逢疏浚白茆港,便选派君主持此事;君捐出家财,勉力为公,工程终于完成。退居乡里以后,操守修养谨慎严密,以此整饬自己的家庭。年纪还未到老年,子孙已经繁多,大家并肩尽力,世间事务没有不充足的。癸亥年六月初一日,春秋寿数已告终,享年五十八岁。赵君的母亲是范氏,妻子是史氏,也就是随州使君的姐姐。男孩三人,女孩一人,孙子四人,孙女五人。三个儿子慈、恩、宪选择墓地营造墓穴,择定这个吉日,抬柩下葬。唉!先师曾说:“如果立志于仁,就不会作恶。”赵君内心敦厚纯朴,不因所从事的事业而改变,不愧于善行,已经称得上如此了。又说:“不要忧虑没有职位,应忧虑凭什么立身。”赵君赈济灾荒的恩惠、疏浚河川的劳绩,已不愧于郎官的俸秩了。又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赵君的子孙众多,后代不断继承,已经不辱没祖先的世系了。以这三件事贯穿始终,既顺遂又安宁,难道不是圣人所赞许的吗?乡里和邦国的人都悲悼他,应当树立他的声名,近以安慰后嗣,远以告示后世。铭文如下:怀抱淳厚美德,上天不会使他有所亏损;奔赴民间功业,也确实有所施行。九族和睦,家门的丰美光彩显耀于邦国,没有失礼之处。生时使你丰足,死后【原文“■〈飠芺〉”字形有误】如饥者得到美食。身上佩有显贵章服,国家的阶位使后代繁衍,祥瑞福庆流传不绝。雕刻遗留的芬芳,表彰于山边;安宁而显耀,没有穷尽之期。赵君墓表 君子的表彰,难道一定要等到他驰骋奇才、树立异行,使众人惊骇耸动,成为不可常有的人物,然后才可以吗?如果这样,那么中庸之道之所以少见,正是如此。圣人尚且为此叹息,何况墓表呢?如今世俗人情最缺乏的,没有比廉洁和谦逊更严重的了。像夷狄一样对待人,像盗跖一样居于室内,然后才去求利;外表像羊,内心像狼,然后才取得东西。这样一来,人们没有不只追逐利益和所得的,又哪里会考虑廉洁和谦逊呢?有这样的人:不吃薇菜,却不因利益而改变志向;不随意迎合,却不因所得而受牵累。道理如此,我也如此。难道不能说“确实廉洁而且谦逊”吗?确实廉洁而且谦逊,难道不值得表彰吗?吴地赵君,名时宪,确实廉洁,也确实谦逊。他去世以后,君子想要为他作表,说:“不能没有依据。”适逢他的儿子镐参加科举,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哪里敢以君子的身份,仅仅因为有人请求就为他作表呢?这是君子本人的意愿。于是依从同乡陶君麟所作的行状,叙述一二大概。赵君住在南濠的闹市中,做盐商。商人叶端误把钱数多给了他,离去以后,赵君核算那笔钱说:“错了!”便追上去归还。后来又有人误把钱给多了,他也归还,如同对待叶端一样,这难道不是廉洁吗?他持身待人,胸怀虚静谦冲,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镐研治《易经》,是吴地学校的弟子员。赵君曾拿他的书来读,读到“谦”卦时惊异地说:“谦的道理竟是这样吗?” 我看见身份卑微而能自守的人,常常记在心里;如今有幸窥见大道的归旨,我怎敢不终身牢记并诵习它?于是用“谦”字题署自己的书斋,这难道不是谦逊吗?他具备这两方面的德行,表彰并传布他的事迹是可以的。赵君其他方面的行为也都符合这一点,谨慎厚重而温和雅正。他侍奉父亲廷宏,善于顺应父亲的心意;侍奉母亲王氏,能够以谦和宽裕的态度化解她严厉急躁的性情。日常生活俭朴节约,奢侈的风俗不能改变他。他对待夫人嘉善而怜悯无能者;他归还别人多给的钱一事已经著名,后来自己也曾误把钱多给另一位商人,那位商人也归还了。人的善行容易感应,竟是如此。赵君天资尤其聪敏,对于医术、卜筮、形相、五行等各家的言论,多能通晓理解;只是因为体弱多病,不能从事求取功名、出仕任用的事业罢了。他生于天顺己卯年,卒于正德丁卯年,享年四十九岁。有一个儿子,就是镐,继承父亲扬显器的事业。己巳年正月三日下葬。在君陈湾村的墓地上,所以写下这篇铭文,刻在墓石上,像这样表彰于墓前。盛至刚墓志铭

盛氏世为安庆桐城人,居凤仪坊。以善世济而弗用于时。至华二,生茂;茂生君,讳健,字至刚。八岁而孤,出就外傅,即克自持。异同队少长,资尚恬雅。初先业甚丰,至是少落。君能益自约,脱畧纨袴态。既冠,娶力综家政,业浸以复故。茂始配燕氏,出三女。燕没,继胡出君及一女,又一弟泰,一女弟出庶母张。于是上有二母,下有弟姊妹六辈,咸未立,所以养事抚给,甘脆燠凉,奁具之属,皆出君,种种周致。孝友之风,蔼如也。自以干蛊弗终,学笃意教,三子延良师,礼贤宾,夹辅之。其季曰徳,蜚声頖序。戊午当试京闱,咸谓其可拾取。君曰:“学优则仕,若固可行,盍姑养以伺之乎?”徳不敢违。辛酉犹然,迨甲子曰可矣。徳承令,一往果峻捷。时以八月晦揭榜南都,去家不五日,徳归,舟阻于石尤,十月四日纔抵舎。是日即君生辰,也有司乡缙绅交贺。君播为双喜诗什,君敬受而所以朂徳者尤切。君美姿仪,中懐冲厚,外度散朗。当衔恤时,三恶奴乗纷披攘赀畜叛去,易姓而处,犹齐民比。其后奴死,家且赤,还粥其子孙,又归君家。君亦不究其往,人信天之好还,而称君之长者也。君善饮酒,喜宾客。正徳丁卯正月二十日卒,生正统癸亥十月四日,年六十三。配同邑王氏,先卒。三子者,长曰隆,娶周;次曰仪,娶张;次即徳,娶倪。二女壻胡文敏、汪溉,皆王出也。孙男五,悉幼。徳以先辈无锡丁君所为状乞墓铭,乃摭叙而铭之。初王之塟在乌石岗,至是诸子筮地以合王兆者,遇临,其繇曰:“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以祔祖茔之侧者,遇豫之坤,其繇曰:“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簮。”乃从祔法。筮日曰:“某年月日吉。”乃窆。铭曰:

天道益谦,无往弗还。循昃而午,厥理常然。于昭盛君,弗眯于是。既槁而萌,乃壅而溃。彼以蛊乱,我干而治。彼以趋踬,我徐而至。弗弛于道,弗张于欲。有佑自天,实受那福。有松在涧,郁翠于晩。君实所之,观化长返。虎魄菟伏,有炜其文。世需既显,归耀灵根。

崔孝妇传

崔孝妇讳某,乌程栖梧里诗书家,黄庭畹长女。十三失母,执礼如贤丈夫,三年不荤。十七嫁吴江崔文友。其孝动二老者,姑曰:“孝妇哉,犹吾懐褓出也。”舅曰:“孝妇哉,犹吾良子,昌吾门。”姑疫将死,窃刲股肉和药,姑饮讫即愈。越五日,其子澄始知之而哭,孝妇掩澄口曰:“此非合理道事,毋使人知。”他日姑死,孝妇哭失音,不能言,絫月始复。孝妇父母墓地为贵家夺,孝妇力不能外施,俾澄请于尊长,以簮珥营他地迁塟,遂以忧愤病死,年四十九。论曰:

孝因心生,不以贤愚殊。圣人作礼,以辅其偏。故曰:刲肤非孝事。若女妇类,鲜闻道,虽少过,亦足贤矣。崔孝妇又能知此,其可谓知道哉?其它行则亡弗合理,称孝宜矣。称孝宜矣。

陈子中室李氏墓志铭

允明于陈为母族之亲,稔知令人贤其卒而塟也。子天贵请为铭,其所纂行状益赡,悉约而述之曰:李长洲着族令人,处士景清妃金氏出也。讳秀宁,十一失父,外静而中颖,不与羣幼女类。季父光禄丞景洪赏之。十九归同邑陈君子中。子中父志道先生,为莱阳训导。子中携令人往侍,或慰其少而逺母,不能无悲思。令人曰:“吾始获事舅姑,惟失驩是虞,而曷有于他懐?”莱阳有充耳以赐令人,令人谨其服藏。或曰:“石耳奚过谨?”令人曰:“嘻,匪物之谨,赐命是谨。”闻者韪之。及莱阳归田,家少谢,令人相子中致养,滋味不减焉。比莱阳没,送死尤饬而厚。子中尝疾濒革,令人罄所有求治。或谕:“疾不可为徒费耳,盍存缩为后计?”令人曰:“与费产纵不効,吾且能缩于独守时,恶有豫谋一躯而坐伺其殆乎?”已而子中竟起。子中兄弟欲分养母,子中谓母安,令人请独终养,令人亦曰:“然。”遂迄如志。洎子中为两弟娶妇,为女弟治丧,令人力亦厚。邻夜火,子中不在舍,令人弗顾其室,左捧莱阳遗照,右扶姑以避。子中悫而俭,善治生,又赖令人内相之家寖裕,喜周施。有势家奴持主财失诸途,将求死,子中见之,谋及令人欲为偿之,令人即举箧以奉。他多似此,陈故以儒业授受。子中初务学,以体弱不仕。迨令人生天贵,子中遣游邑庠,令人所以辅迪之尤笃。平生勤慎庄严,不妄言笑,不憙矫饰,约而不求,盈而不汰,壸彛具焉。姑尝称曰:“吾获此孝妇,媿无以报之。”姻连家纳妇者,至假服于令人曰:“使新妇被之,庶几肖其人也。”其见重于内外若此。其生成化,丁亥正月甲戌卒,以正徳丁卯十二月壬午年四十一生。子男一,即天贵,勤敏博文,显庸器也。娶杨氏,溆浦令子行之女。女二,犹幼。孙男一,曰科。孙子中以卒后二年庚午二月壬寅葬武丘乡皇字圩之原。铭曰:

译盛氏世代是安庆桐城人,居住在凤仪坊。凭借善行世代相济,却没有在当时得到任用。传到华二,生茂;茂生下君,名健,字至刚。八岁丧父,出外跟从老师学习,便能够自我持守。同辈中无论年长年幼,他的资质都崇尚恬静雅正。起初祖业很丰厚,到这时逐渐衰落。君能够更加约束自己,摆脱纨绔子弟的习气。成年后,娶妻并竭力总理家政,家业渐渐恢复原状。茂最初娶燕氏,生三女。燕氏去世后,继娶胡氏,生下君和一个女儿;又有一个弟弟泰,另有一个妹妹,是庶母张氏所生。这样一来,上面有两位母亲,下面有弟弟、妹妹共六人,都还没有成家立业;他们的供养、侍奉、抚育、周济,以及精美饮食、寒暖衣物、嫁妆器具等,全都由君承担,事事周全。孝友的风气,和煦可见。他自认为未能完成父亲振兴家业的事业,便专心求学教子,聘请良师教三个儿子,以礼厚待贤能宾客,从旁辅导他们。最小的儿子名德,在学校中声名远播。戊午年应当参加京城会试,众人都说他一定可以考取。君说:“学习优异以后再做官,如果确实可以实行,为什么不暂且培养他,等待时机呢?”德不敢违背。辛酉年仍然如此,到了甲子年才说可以。德承受父命出发,一去果然高中。当时八月最后一天在南都张榜,离家还不到五天,德回来时,船在石尤受阻,十月四日才抵达家中。这一天正是君的生日,有司和乡里的士绅交相来祝贺。君作了《双喜诗》若干首,君恭敬地接受祝贺,而用来勉励德的话尤其恳切。君容貌仪表美好,内心谦冲厚重,外在气度疏朗。当他正在服丧时,三个恶奴趁着混乱抢走财物逃走,改换姓氏居住,仍然和普通百姓一样。后来奴仆死了,家中几乎赤贫,他又赈济其子孙,把他们送回君家。君也不追究他们过去的罪过,人们相信上天喜欢使善恶得到报应,于是称赞君的长者风范。君善于饮酒,喜爱宾客。正德丁卯年正月二十日去世,生于正统癸亥年十月四日,享年六十三岁。妻子是同县王氏,先于他去世。三个儿子:长子隆,娶周氏;次子仪,娶张氏;次子就是德,娶倪氏。两个女婿胡文敏、汪溉,都是王氏所生。孙子五人,都还年幼。德拿先辈无锡丁君所作的行状,请求我写墓铭,于是我摘取其中内容叙述并作铭。起初王氏葬在乌石岗,到这时几个儿子占卜墓地,选择能够与王氏墓兆相合的地方,得到临卦,卦辞说:“元亨利贞,到八月有凶。”在祖坟旁附葬,得到豫卦变坤卦,卦辞说:“因豫乐而大有所得,不要疑虑,朋友聚集而来。”于是依从附葬的礼法。占卜日期说:“某年某月某日吉利。” 于是下葬。铭文说:天道增益谦逊,没有什么往来而不回还。太阳由西斜而至正午,这个道理一向如此。光明的盛君,对此理从不昏昧。已经枯槁的又萌发,已经壅塞的又决溃。他人因蛊乱而败坏,我凭干济之才使之治理;他人因急趋而跌倒,我徐徐而来达到目的。不在大道上懈怠,不在欲望上张扬。上天自有护佑,确实承受那福泽。有松树生在山涧,晚间仍郁郁苍翠。君实在所归之处,观看造化而长久归返。虎魄如兔伏地,纹理灿烂。世代所需已经显达,归来光耀灵根。崔孝妇传 崔孝妇名某,是乌程栖梧里诗书人家黄庭畹的长女。十三岁丧母,遵守礼法如同贤能男子,三年不吃荤腥。十七岁嫁给吴江人崔文友。她的孝行感动了公婆两位老人,婆婆说:“真是孝妇啊,简直像从我怀抱中出来的。”公公说:“真是孝妇啊,简直像我的好儿子,能昌盛我家门。”婆婆患疫将死,她偷偷割取自己大腿上的肉和药,婆婆服下后立即痊愈。过了五天,她的儿子澄才知道这件事,哭了起来,孝妇捂住澄的嘴说:“这不是合乎正当道理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后来婆婆去世,孝妇哭得失声,不能说话,几个月后才恢复。孝妇父母的墓地被贵家夺去,她力量不能直接抗争,便让澄向尊长请求,用簪珥等财物另购墓地迁葬,终于因忧愤成病而死,享年四十九岁。评论说:孝由内心产生,并不因贤愚而有差别。圣人制定礼,是为了辅助和纠正其中偏失。所以说,割取肌肤并不是孝行。如果是像这样的女子和媳妇,很少听闻大道,即使略有过失,也已经足以称贤了。崔孝妇又能够知道这一点,难道可以说是懂得道理吗?她其他行为没有不合乎道理的,称为孝妇是恰当的。称为孝妇是恰当的。陈子中妻李氏墓志铭 允明是陈氏母族的亲属,熟知这位夫人的贤德,知道她死后已经下葬。她的儿子天贵请求我作铭;他所编纂的行状更加详备,我全部删约后叙述如下:长洲李氏,是著族令人,处士景清与金氏所生。名秀宁,十一岁丧父,外表沉静而内心聪颖,不同于一般群居的幼女。叔父光禄丞景洪很欣赏她。十九岁嫁给同县陈君子中。子中的父亲志道先生,任莱阳训导。子中带着夫人前往侍奉,有时想到她年少而远离母亲,不能没有悲伤思念。夫人说:“我刚刚得到侍奉公婆的机会,只担心不能使他们欢喜,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忧怀?”莱阳有一次赐给夫人充耳,夫人谨慎地把它收藏在衣服中。有人说:“不过是石制的耳饰,何必如此谨慎?”夫人说:“唉,谨慎的不是物品,而是谨慎对待赐予之命。”听到的人都认为她说得对。等莱阳退职归田,家道稍有衰落,夫人帮助子中供养老人,饮食滋味一点不减。等到莱阳去世,办理丧事尤其整饬厚重。子中曾经病重将死,夫人拿出全部财产寻求医治。有人劝说:“病已不能医治,只是白白浪费罢了,何不节省下来为以后打算?”夫人说:“即使花尽家产仍无效,我将来难道不能在独自守节时节省吗?怎么能预先只为一具身体谋划,坐等他危急呢?” 后来子中终于康复。子中的兄弟想分担奉养母亲,子中说母亲安好,夫人请求独自终身奉养,夫人也说:“是这样。”于是终于如愿。等到子中为两个弟弟娶妻,为妹妹办理丧事,夫人出力也很丰厚。邻居夜间失火,子中不在家,夫人顾不上自己的房屋,左手捧着莱阳遗像,右手扶着婆婆躲避。子中质朴节俭,善于经营生计,又依靠夫人在内主持家务,家道逐渐富裕,喜爱周济施舍。有权势人家的奴仆把主人的财物丢失在路上,想要自杀;子中见到他,和夫人商量要替他赔偿,夫人立即举出箱中财物奉上。她类似这样的行为很多。陈家历来以儒业传授为本。子中起初致力于学习,因为体弱没有出仕。等夫人生下天贵,子中送他到县学游学,夫人辅助引导他尤其尽力。她一生勤劳谨慎,庄重严肃,不随意说笑,不喜欢矫饰;生活简约却不求取,富足却不奢侈,妇德和法度都具备。婆婆曾称赞说:“我得到这样一位孝妇,却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亲家中有人娶媳妇,甚至来向夫人借衣服,说:“让新媳妇穿上它,或许可以像她那样。”她受到内外众人的敬重,就是如此。她生于成化年间,丁亥年正月甲戌日去世,正德丁卯年十二月壬午日生,享年四十一岁。儿子一人,就是天贵,勤奋敏捷,博学多文,是显达有用的人才。娶杨氏,是溆浦县令子行的女儿。女儿二人,都还年幼。孙子一人,名科。子中在夫人去世两年后的庚午年二月壬寅日,葬于武丘乡皇字圩的原野。铭文说:

令族难为女,令家难为妇,令夫难为妻,令子难为母。难者,繄惟人天彛本举?羽陈李两,华玉左珩聫右瑀,嫓徳允若兹。胡不偕迟暮?灵原閟藏椟,光气烛九土,尚有登席珍。粲粲者,琼树。

贤妇吕王氏墓铭

贤妇王氏,吴吕禹平妻也。死且塟,禹平写其行为状,请为铭。评其行谥以贤而述之。凡为贤之云,所以为褒。褒者将以荣之也。令不公知者不信之,且或议之,则何以荣?何以褒为哉?若称吕贤妇,必有知信者。余岂佞者乎?状之道贤妇懿淑工能甚多,余语其最大人难能者三:一曰孝顺。禹平家与贤妇家世连壁居。吕之祖父,王之父谊犹骨肉。儿女髫齓,结为婚姻。及吕母将死,欲见贤妇,妇仓皇来,嫔仪物阙如,贤妇无少慊。姑死无几,舅亦死。贤妇与禹平治塟祭慎诚,兹不谓孝顺邪?二曰安贫。始禹平治举业,贤妇固望得仕进,庶几且富贵,收之桑榆。已而吕又失不成,复无以为商,乃为童子师,守笔砚,坐一席二十年。贤妇虀盐荆綀,井臼晨夕胼胝瘁枯,与禹平相视驩然,曽不吐一片憾语,视姻里华首缋躯泊如也。兹不为安贫邪?三曰厚伦。禹平既失父母,蚤又有二幼妹,长者同母未十岁,次庶出纔五龄。贤妇拊育教之,女事比长,辅禹平资嫁之厘装,虽简尽其心与力焉,且无庶贰视之。兹不谓厚伦邪?至其性资柔仁,手不刃牲,遇虫豸未尝辄杀之。持度谨肃,识文字,成诵《孝经》《小学》书,为嘉言启导童蒙。诸行无足备云者。呜呼!颓俗羣妪,蒙成于夫富则骄,贫则怨慢其尊嫜而不恤,夫同气十而九也。贤妇总三大行而细徳周,令谥之贤不可邪?不谥之贤亦何以铭为?贤妇讳秀宁,父曰宗肃,母陆氏。贤妇生成化庚寅二月四日,正徳壬申病脾肺,癸酉六月某日卒,得年四十四。生子男一曰绎,尚幼。女二,长嫁周斆,次亦幼。塟以甲戌岁某月日,墓在横山先茔次,俗谓荐福山九龙坞。铭曰:

凡铭者,以示后,冀知者敬且怜,以勿坏,而延敬且怜者,匪以位,以年,而维厥贤。贤哉,吕妇!王殆一十于百千,慷慨更生之笔,髣髴黔娄之室,庶几遗风之爽然。

举人谢君妻卢氏合祔志铭

天下之事,往往难得其当,或实盈而声微,形细而名夸,盖亦有势以驱之于不容不然者矣。凡今人之贵富强达者,多收亡稽之誉,而闺冓幽贞之操,则传者百一,即传也,亦不究而章。是岂惟人情之难得其当哉?亦势而已矣。允明先叅政仕给舍时,长洲谢君会游学京师,来受时业,遂中乡试以归,连会试不中,入监,坚存逺大之志。数年,朝廷有风宪之拔,而君先一日死矣。时君妻卢氏守道于家,寒静敛黙,不下古之节媛。至于今四十有二年,竟完璧以见往者。呜呼,岂不贤哉!士君子激一日之义,慷慨挺烈,鼎镬河海者,则孰不曰难矣?乃若履臲卼,阅世纪,硁硁然恒其徳以终身,是不难于一日之激者哉?而其声上不可登邦国之筞,逺不可及四海之诵,非势也哉!始卢之未亡也,教孤儿昞以父之行,教诸女妇以身之徳,抚育夫弟之孤勲,择孙睦读祖书,为县学生,凡丈夫所应务于家者,优务之。逮其亡也,昞能无违,雍睦能述遗懿,冯金石以图私传于永久。是又善福之理,无闗于势者邪?凡睦所述甚详,故撮叙大归而系铭其墓,俾薶焉。卢氏讳妙定,吴县人,父曰志善,母李氏,生男独昞,娶魏氏女二人,孙男二人,雍睦,女一人,曽孙男五人,仪、俨、侃、偁、僖。其生永乐十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年七十五,弘治四年正月六日卒,其年九月九日壬午祔胥台山谢君兆,谢之字维贞也。铭曰:

家运时蛊,存灭际引,先启后维,妇系硕人,其然功则大,黄泉有目,四十祀相见,并瞑在兹,岁悁悁余望,积秀嗣玄宅,永宁伺封贲。

懐星堂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

(明)祝允明 撰

○传志

贺节妇家传

译在显贵的家族中难以做女儿,在显贵的人家中难以做媳妇,在显贵的丈夫身边难以做妻子,在显贵的儿子身边难以做母亲。所谓艰难,难道只是因为人的天常本性没有完全施行吗?羽饰陈列,李氏两人;华美的玉器在左边横列,右边连接着瑀玉;像这样相配的德行,确实如此。为什么不能一起直到暮年?灵魂归于幽闭的墓穴,光辉气象照耀九州土地;还将有人登上席位,成为珍贵人才。那灿烂的啊,是琼树。贤妇吕王氏墓铭 贤妇王氏,是吴地吕禹平的妻子。她死后将要下葬,禹平写下她的行为状,请我作铭。我评论她的行为,以“贤”为谥号并叙述之。凡称为贤,是为了褒扬;褒扬,是要使她荣耀。如果不了解她的人不相信,甚至有人议论,那么凭什么使她荣耀?又为什么还要褒扬呢?如果称吕氏为贤妇,就一定有了解并相信她的人。我难道是谄媚的人吗?行状所记贤妇的美德、善行、工巧才能很多,我只说其中世人最难做到的三件:第一是孝顺。禹平家和贤妇家世代相邻而居。吕氏的祖父与王氏的父亲情谊如同骨肉。儿女年幼时,便结成婚姻。等到吕母将死,想见贤妇,贤妇仓促赶来,妆饰礼仪和物品都来不及完备,但贤妇毫无不满。婆婆去世不久,公公也去世。贤妇和禹平办理丧葬祭祀,谨慎而诚敬,这难道不叫孝顺吗?第二是安于贫困。起初禹平准备科举业,贤妇本来希望他出仕进取,或许可以得到富贵,以补偿晚年。后来吕氏又一次科举失败,也没有办法经商,于是做童蒙教师,守着笔墨砚台,坐在一席之地二十年。贤妇以粗粝的蔬食、盐和荆布为常,早晚操持汲水舂米,手脚劳损,面容憔悴,却和禹平相视欢然,从未说过一句怨恨的话;看待姻亲乡里的华贵服饰和富丽形貌,淡然不以为意。这难道不叫安于贫困吗?第三是厚待亲族。禹平已经失去父母,早年又有两个年幼的妹妹,长妹同母所生,不到十岁;次妹为庶出,才五岁。贤妇抚养教育她们,女儿们长大后,帮助禹平筹备嫁妆,虽然简朴,却竭尽自己的心力,而且不因她们是庶出而稍有区别对待。这难道不叫厚待亲族吗?至于她的性情资质柔和仁慈,手不杀牲,遇到虫豸也从不随意杀害。持身有准则而谨肃,识字,能够背诵《孝经》《小学》,用嘉言善语启发教导儿童。其他行为也没有什么值得一一具述的了。唉!衰败的世俗中,许多妇人仰赖丈夫成就,丈夫富裕便骄傲,贫穷便怨恨轻慢公婆而不加体恤;丈夫的兄弟姐妹十个中有九个如此。贤妇总括三种大德,细小的德行也无不周全,给她谥为“贤”,难道不可以吗?不给她谥为贤,又凭什么作铭呢?贤妇名秀宁,父亲名宗肃,母亲姓陆。贤妇生于成化庚寅年二月四日,正德壬申年患脾肺病,癸酉年六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生有一个儿子,名绎,还年幼;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周斆,次女尚幼。甲戌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横山祖坟旁,俗称荐福山九龙坞。铭文说:凡作铭,是为了示之后人,希望知情者敬重并怜悯她,不使墓地毁坏,也使这种敬重和怜悯延续下去;依靠的不是地位,不是年寿,而只是她的贤德。贤啊,吕氏妇人!王氏几乎是百千人中难得一见的。用慷慨使人再生的笔,仿佛黔娄妻室的风范,或许可以使遗留下来的风尚清爽明朗。举人谢君妻卢氏合葬墓志铭 天下的事情,往往很难得到恰当的评价;有的实际充实而声名微弱,有的形迹微小而名声夸大,这大概也是形势驱使,使人不得不如此。如今世上那些显贵、富有、强盛、通达的人,大多得到没有根据的声誉;至于闺门中幽静贞洁的操守,流传下来的百不及一,即使流传,也往往没有得到充分彰显。这难道只是人情难以得到恰当评价吗?也是形势所造成的罢了。允明先任参政、仕于给事中舍人时,长洲谢君曾到京师游学,来接受时文,后来考中乡试归来,接连参加会试却没有考中,进入国子监,坚定地保持远大的志向。几年后,朝廷将从中选拔任风宪之职的人才,而谢君在前一天去世了。当时谢君的妻子卢氏在家守持正道,清寒寂静,收敛沉默,不低于古代的节妇贤媛。直到如今已经四十二年,她终于保持完节来见亡夫。唉,难道不贤吗?士君子因一日之内激发的义气,慷慨挺立,面对鼎镬河海等险难,谁不说这是难事?至于在艰危不安的境遇中生活,经历一生,坚定地终身保持德行,这难道不比一日激愤更加困难吗?但她的声名向上不能登载于邦国的典册,向远不能传到四海的诵说,不正是因为形势吗?起初卢氏尚未去世时,教孤儿昞学习父亲的德行,教各位女儿和媳妇学习自己的德行,抚养丈夫弟弟的遗孤勋,选择孙子睦读祖先的书,使他成为县学生;凡是丈夫在家中应当处理的事务,她都尽力办理。等到她去世,昞能够不违背遗志,雍、睦能够传述她遗留下来的美德,并借助金石文字使私家传记流传永久。这又不是善福的道理与形势无关吗?睦所叙述的内容很详尽,所以我撮取大意叙述,并把铭文附在墓上,使它埋藏于此。卢氏名妙定,吴县人,父亲名志善,母亲姓李。生有一个儿子昞,娶魏氏;两个女儿。孙子二人,名雍、睦;孙女一人。曾孙五人,名仪、俨、侃、偁、僖。她生于永乐十五年四月二十九日,享年七十五岁;弘治四年正月六日去世,同年九月九日壬午日附葬于胥台山谢君墓地。谢君字维贞。铭文说:家运一时遭受蛊乱,存亡之际相互牵引;前人开创,后人维系,妇人维系着伟大的人物。她的功劳既然如此巨大,黄泉之下也有眼睛;四十年后彼此相见,一同在这里闭目。岁月忧伤而我仍然有所期待,美德积聚在后嗣幽宅,永远安宁,等待封墓显荣。《怀星堂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 (明)祝允明撰 ○传志 贺节妇家传

节妇吴氏,吴县洞庭西山吴寛之女,东山贺君元良之妻,今儒士艮之母也。其名某,年十六归贺君,琴瑟雍宜,裁八年而贺君病以卒。节妇弃耀饰,极哀毁,用诚丧塟,致力合礼。族党已贤之,然谓少复弗子也。徐之当徙其志,暇日因稍导觇之。节妇潸然涕曰:「闻女一天耳。古今以不贰媾为礼训,抑吾心本自愿此,不愿彼,爱恶去取自天性,非他人所得裁量。又先良人士类而大夫族也,不幸不禄,吾又能以匪贞蔑之邪?」具三不可而本性尤颛,固不可解者。谢女意休矣,于是羣意息而且竢之。节妇亦益安之。事姑孝谨,外寂谧闺寝,久之。族党为节妇贞居,既越二纪,生春秋越三纪,志行既定矣,如岳不移,井不波。今兹当不为厥终焉谋邪?乃选于幼得佳儿,为告于先良人若祖考族人,立为嗣,用承贺君祏祠,即艮也。既峻事节妇,欣动中臆。我今兹可以媞媞毕姑孝,笃子教,无队贺君业。异时能完心面见良人也。已由愈闭户茹澹,被麤劬绩,以厉艮。艮又秀良,隠抱逺器,未遽量。皇帝登极,诏郡县举孝顺义节来闻,下旌表。于是族里以节妇事上邑,邑上府,将升于朝。时为嘉靖初元。先是府以诹于邑学官,合学之士友以实对,而且征古髙行巨鹿之操烈,重孤存祀之义。以为方艮持其语示余,以余素友艮而钦母,或计有以传母事,附家牒者,因遂谨据述之为传。赞曰:

人闻道,全节妇称善一,啧啧哆口已矣。或传一子刲肌庐墓,士危言来黜辱,必耸叹不休。如激忠不懐其躯,固难亦或自贾声以痛寸咫肤苫息中野,视吊景寒闺,毕生不有笑歌欢虞半亡人。或冻馁交病,娄邻死絶难易假诚独,且奈何哉?贺节妇如是,抑非觊有今日为暴广之者,其何为哉?斯天人之完者也,以身为贤,夫为令,妻子为严母族,为保傅,家为福庆,国为瑞,天下为治俗,载俟之廷典来,而为圣王君师政教风,四海为益与繁巨且繁廓哉!堂堂乎,兹惟厥本柢,众其鉴于兹传。

李硕人墓志铭

故广东参政椶园刘先生钦谟,用其文学,日月海内,允明弱冠,寔朝夕之始。公近中岁,颇隠商瞿之忧。后得冢嗣于李硕人,曰嘉■〈糹育〉嘉■〈糹育〉生十二年而公长往,亦既连有二弟,无数年,嘉■〈糹育〉辄大秀发,章采烨然,便复渊迈惊駴,老长余益比焉。有芝兰之好,无几而殒遗一息,曰穉孙。踰三十年,一日穉孙来曰:「自先人之亡,不肖与嫠母衔荼负刍,勉事孤大母,唯鲜甘绮是慊。幸而日月斯永,于昨岁而终,则既八十二矣。今兹将治长寝于府君玄扄之侧,离而祔之以旧,以文石铭无外执事者,亦硕人意也。」请按硕人姓李氏,讳柔,字柔贞,长洲人。考某,母柳氏。硕人在室,女红攸闲,文籍亦涉。府君初仕南京工部虞衡司主事,召修两代史,居中秘,与杨夫人偕。无几,安人亡,史事亦罢,返初政,乃纳硕人。生二女,家縡是相,府君攸宜。既而得男曰熈学,辄即殇。府君复娶于贺,不身,硕人又得雄曰鹤寿,而又殇,乃又生一女。府君以署郎中事,员外郎擢河南按察司副使,硕人乃二姙一男一女,男嘉■〈糹育〉也。府君迁广东左参政,谓地厉,二亲皆八十外,留硕人事二亲,复纳赵氏与贺往。贺终不身以死,赵育二男曰嘉縜、嘉绩。已而府君捐馆舍,唯硕人与赵二嫠乳三孤,持家毕塟聘婚遣嫁,外辛中酸,户閴闺凛,力踰丈夫,且不肯落儒宦事,遣二幼并游学,隶弟子员。■〈糹育〉特英拔,而复劬刻,少之竟病勚不禄。于是硕人之苦囏转倍前日。语■〈糹育〉室曰:「少寡老独,女之烈衅,我寔不淑,闵凶是罹。复连新妇,新妇能知我心,知而能一一而能定。夫气有福祸,行有慝良,世有休衅,情有甘愠。故良而祸衅,衅而不愠者,安天而尽人者也。我女也,而勉克己矣,妇其克我也乎?」妇亦能之,遂与以有终焉。硕人懿明如此,性复婉巽,或逢。怒于长,侵侮于侪,无校意,寒窘偕年,愈深而甘,勤不怠。正徳岁庚辰六月某日,体病纔二日,便尽七月甲子朔也。比没,襟神爽然,遗词尤善。饮茗一杯而瞑。其初生,正统已未七月某日。三男子:嘉■〈糹育〉为县学生,娶贑州守顾公■〈目寉〉之女;嘉縜府学生,娶金嘉绩;娶夏,亦皆先卒。女四:秀整适江西布政昆山项公之子贡士拱辰;秀齐适丁文祯;秀严适孙璠;秀肃适吏部尚书松江钱文通公原溥之子巗孙。男六:长即穉孙,娶温州守文公之孙征静之女;次寉孙、竹孙、犊孙、兰孙、桂孙,皆出嘉縜。女三:曽孙男某某,女某某。塟以嘉靖癸未十月某日。墓在仰天山。铭曰:女。

不朽,三余:徳容工言,髙节义贵,孰与封位?秀子孙富,孰与琛珍?淑闻烈寿,孰与日月?儒宫宦阀,有妇人焉。徳,四者全,三不朽。不愆硕人,亶其然乎?

姜氏志铭

译节妇吴氏,是吴县洞庭西山吴宽的女儿,东山贺元良的妻子,也是今儒士艮的母亲。她名某,十六岁嫁给贺君,夫妻和谐融洽,才八年贺君便因病去世。节妇抛弃华丽的装饰,极度哀伤自毁,真诚办理丧葬,尽力合乎礼法。族人乡党已经认为她贤德,但有人说她年纪还轻,应当再嫁而且没有儿子。有人想慢慢改变她的志向,闲暇时便略微引导窥探她的意思。节妇流泪说:“我听说女子一生只有一位丈夫。古今都把不再嫁人作为礼法训诫,何况我的内心本来就愿意守此,不愿意另嫁;爱什么、厌恶什么,选择什么、舍弃什么,都是天性,不是别人能够裁量的。况且我的先夫属于贤良人士,又是大夫家族的后代;他不幸早逝,我又怎能用不贞来玷辱他呢?”她列举三条不可再嫁的理由,而根本的性情又专一坚定,确实无法改变。谢氏女的劝说于是停止,众人的议论也平息下来,只等她自己决定。节妇也更加安于此志。她侍奉婆婆孝顺谨慎,在闺房之外寂静安宁,长久如此。族人乡党认为节妇守贞居家,已经超过二十年;她的年龄也超过六十岁,志行已经确定,如山岳不可移动,如井水不起波澜。如今难道不应当为她的身后之事作打算吗?于是从幼童中选择了一个好孩子,向先夫、祖先和族人禀告,立他为嗣,以承继贺君的宗祠,就是艮。事情办妥后,节妇内心欣喜激动。我如今可以欢然尽到侍奉婆婆的孝道,专心教导儿子,不使贺君的事业失坠,将来还能够心意圆满地见到先夫。此后她更加闭门不出,吃清淡食物,穿粗布衣,辛勤纺织,以此勉励艮。艮也秀美善良,内心怀有远大才器,尚不能急于估量。皇帝即位,诏令郡县举荐孝顺、义行、贞节之人上报朝廷,予以旌表。于是族里把节妇的事迹上报县衙,县衙上报府,准备再上达朝廷。当时正值嘉靖初年。此前,府里曾向县学官询问,县学中的士友共同据实回答,并且征引古代巨鹿妇人的高尚节操、刚烈行为,以及尊重孤儿、保存祭祀的道义。艮拿着他们的话给我看,因为我一向是艮的朋友,又敬重他的母亲,有人或许谋划让我传述母亲的事迹,附在家谱中,于是我谨慎地依据这些材料叙述,作成这篇传。赞曰:世人听到合乎道义的事,只要听说节妇全节,便称赞一番,叽叽喳喳地议论几句就算了。有人传说某人为了一个儿子割肉、结庐守墓,士人反而以危言来贬斥羞辱,必定不停地惊叹。像这样激发忠节而不顾自己的身体,固然困难,却也可能只是借此博取声名;忍受痛楚,睡在荒野的草席上,和吊影寒闺、终身没有半点歌笑欢乐相比,究竟如何?有的人还遭受寒冷饥饿、疾病交加,邻里屡屡死亡断绝,借贷困难,只能独自守节,又能怎么办呢?贺节妇正是这样,难道她曾希望有今天而被大肆宣扬吗?这才是天与人的完美结合:自身成为贤者,丈夫成为美名,妻子儿女成为严正的母族,家门得到福庆,国家以她为祥瑞,天下以她为治理风俗的典范。还要等待朝廷典章来表彰她,使她成为圣王、君主、师傅政治教化的风范;对四海而言,难道不是益处广大而又繁盛宏阔吗?堂堂然啊,这正是根本,众人都应从这篇传中加以鉴戒。李硕人墓志铭 已故广东参政椶园刘先生钦谟,凭借文章学问名满天下;允明二十岁时,正是开始朝夕亲近他的时期。刘公将近中年时,颇有商瞿晚年无子的忧虑。后来从李硕人那里得到长子,名嘉【原文“■〈糹育〉”字形有误】。嘉【同前字】十二岁时,刘公便长逝了;不久又接连有了两个弟弟。没有过几年,嘉【同前字】便大为聪秀,文采光耀,才华渊博高远,使人惊异,年长者也更加亲近他。正当有芝兰之好的时候,没多久他又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名穉孙。三十多年后,一天穉孙来对我说:“自从先父去世,我和寡母含辛茹苦、负薪劳作,勉强奉养孤独的祖母,只因不能常给她甘美食物和绮丽衣服而感到不足。幸而日月长久,祖母在去年去世,已经八十二岁。如今将要在府君墓室旁修治长眠之所,分开而附葬旧墓;若没有外人来为文石作铭,也正是硕人的心愿。”于是请我考察硕人。她姓李,名柔,字柔贞,长洲人。父亲名某,母亲姓柳。硕人在娘家时,女红娴熟,也涉猎文籍。府君起初任南京工部虞衡司主事,奉召修撰两朝史书,居于中秘,与杨夫人同住。不久,安人去世,修史之事也停止,府君恢复原来的政务,于是迎娶硕人。生了两个女儿,家中的事务由她辅佐料理,府君很满意。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名熙学,随即夭折。府君又娶贺氏,贺氏没有生育;硕人又生了儿子鹤寿,但他也夭折了,于是又生了一个女儿。府君代理郎中事务,后来由员外郎升任河南按察司副使,硕人又怀孕两次,生一男一女,男孩就是嘉【原文“■〈糹育〉”字形有误】。府君升任广东左参政,认为当地环境多有危害,且两位父母都已八十多岁,便留下硕人侍奉二老,自己又娶赵氏,与贺氏一同前往。贺氏始终没有生育便去世了;赵氏生了两个儿子,名嘉縜、嘉绩。后来府君去世,只有硕人和赵氏两位寡妇,哺育三个孤儿,持家、办理丧葬、为子女聘娶嫁女,无不完成。外表辛劳,内心酸苦,门户寂静,闺房凛然,能力超过男子,而且不肯使儒宦家业衰落,送两个年幼儿子一同游学,成为弟子员。嘉【原文“■〈糹育〉”字形有误】特别英俊杰出,却又过于劳苦刻厉,年轻时终于因劳累成病而死。于是硕人的艰难困苦比从前更加深重。她对嘉【同前字】的妻子说:“年轻守寡,年老独居,这是女子的惨烈祸患,我实在不贤,却遭逢这样的凶祸。又接连有了新妇,新妇能够理解我的心意,理解之后能够一一安定。人的气运有福有祸,行为有邪有善,世道有吉有凶,情感有甘有怒。因此,处于善而遭遇祸患,遭遇祸患却不怨怒,是安顺天命而尽到人的责任。” “我是你的母亲,你已经能够努力克制自己;你作为媳妇,难道能够胜过我吗?”媳妇也能够做到,于是母媳相依,终于共同度过一生。硕人的美德和聪明就是这样,性情又婉顺谦和;有时遇到长辈发怒,或同辈侵侮,她也不计较。寒冷困窘伴随终身,越久越甘之如饴,勤劳而不懈怠。正德庚辰年六月某日,她患病才两天,到了七月甲子朔日便去世了。临终时,她神情爽朗,留下的话尤其善美,饮下一杯茶后闭目而逝。她出生于正统己未年七月某日。三个儿子:嘉【原文“■〈糹育〉”字形有误】为县学生,娶赣州知府顾公【原文“■〈目寉〉”字形有误】的女儿;嘉縜为府学生,娶金氏;嘉绩娶夏氏,三人也都先于她去世。四个女儿:秀整嫁给江西布政使、昆山项公的儿子贡士拱辰;秀齐嫁给丁文祯;秀严嫁给孙璠;秀肃嫁给吏部尚书、松江钱文通公原溥的儿子巗孙。六个男曾孙:长子就是穉孙,娶温州知府文公的孙女征静;其次为寉孙、竹孙、犊孙、兰孙、桂孙,都出自嘉縜。三个女曾孙。曾孙男某某,曾孙女某某。嘉靖癸未年十月某日下葬。墓在仰天山。铭文说:女。不朽有三种,其余三种:德行、容貌、技艺和言语,崇高的节操、义行和尊贵,哪一样能与封爵地位相比?秀美的子孙和富足,哪一样能与珍宝相比?美善的声誉、刚烈的节操和长寿,哪一样能与日月相比?儒学宫门和仕宦家族中,竟有这样的妇人。德行等四者俱全,三种不朽也都具备。硕人没有过错,确实是这样吧?姜氏志铭

志曰:兹惟吴张凤妻姜氏玉莲。成化戊戌五月丁亥生。弘治乙卯十月癸亥,以生女卒于蓐。明年三月丙午塟此横山之下。呜呼!十四而妇,十八而母。母五十日而止。然而女不失爱于亲,妇克送尊者死。祀奠纂组,割烹无废政。以英龄处富室,能敛焉。幼习闺态,不形见,亦无惭于壮老者。铭曰:

不缺也,其性也乎?不盈也,其命也乎?月晦,川逝,云散,华落。大化衮衮,随乎委乎,而莫之问乎?呜呼!翠案虚,眉朱丝断,瑟漆焰幽眠,千秋婉骨。

故袁天禄妻王氏令人墓志铭

令人者,长洲袁君天禄之妻也。其徳行既淑良,遭家不造,凶丧频仍,其功力倍艰,而又不幸身以继殁,仅倍殇折。呜呼!君子以为诚可贤,又可悲,且阐扬之也已。将塟,其子胤文等捧其从兄郡庠髦士胤昌所属行状,乞为铭。乃荐其称曰「令人」,而志之云。令人讳正贤,父廷仪,母冯氏。其族与袁同望于邑里。廷仪嘉天禄也,壻之。令人赋性深沈严恪,不茍言语。十九入袁,事舅姑合道礼,侍夫又庄谨。值事能裁治,无忒差而无擅制,独成之过。遇人且雝巽,中外敬羡,谓为四徳之式焉。为妇财十年,而舅没,少之夫没。令人上存茕姑,下系二孱儿,且丧且家丧未讫,少之姑复没。于是以三十二岁之嫠,持三丧,支一门,事无几而殡,一旦讫三大故,无违礼,亦无勌状。观者咸相愕眙,仰叹。于乎!非材矣。夫丧后,家政周秩,若不乏丈夫者,而又减畧容饰,迹不踰庭。昏嫁子女,秉礼而去。泰督莅奴婢,严黙而干戢。临敎二孺,转加深笃,复延老师守而训之。比长,咸有老成人风。斯特其力之烈,而道之茂者也。正徳壬申正月某日卒,生成化戊子六月某日,年仅四十五。所生六子,三男三女。男曰胤文、胤武、胤章。文娶王,继喻章娶刘。女长适李泰,幼适许淮中。男中女皆未及嫁娶而卒。孙男一曰尚絅,女一。令人归土以本年十二月某日墓,在武丘乡之袁家泾。铭曰:

结髪事君兮,晏晏笑言。上堂馈服兮,式敬且闲。割酷忽罹兮,祸极并连。殍气销骨兮,大典以完。繁霜屠林兮,玉石一焚。善不蒙福兮,谁持物权?君嗣在室兮,卬身在泉。终君信誓兮,卬复何寃?存亡禄兮,没亡年。身则缺兮,道斯全。薄苍旻兮,漏黄渊。万斯霜兮,神栗然。

张廷润妻钱氏墓志铭

张氏以富善闻于嘉定之三槎里。顷,廷润没塟于泗沥河南之原。守瑞州邑人李君尧臣为铭。兹正徳辛未九月四日,其嫔钱卒。其孤锦等以祔塟者颇紊于位,更度地于先兆之左,卜岁壬申某月某日窆母。因遂迁廷润之槥而合焉。乃进唐解元子畏事状,谒为铭。据状及前志,谓廷润刚劲孝睦,御家严,居乡惠,而钱寔能左右之。敬释老,乐幽寂,而钱能顺适之。室雄而善持,祉繁而能安。固君子之嘉匹,右闾之良相也。已生乎宣徳庚戌十一月四日,年凡八十有二。男子四人:锦、钺、镤、铠。其妇蘓、吴、李、赵。女子一人,其壻金橖。孙男十人,曽五,玄一。孙曰淮、济、沂、津、湘、沐、澐、潜、某、某。津为功臣教读。曽曰彬、郴、桥、梓、楫。彬、桥为国子监生。嗟夫!子以亲成,亲以子显。家室同穴,存亡备征。粲黟揭遐,匪文曷寄。爰约铭诗,镵附墙翣。其词曰:

嫔兮,淑修,君子是逑。柔风内扇,刚操外彪。白茅藉地,丰纩袭裘。余华垂裔,百世用休。

陆徳芳室谢氏孺人墓志铭

译志文说:这就是吴地张凤的妻子姜氏玉莲。成化戊戌年五月丁亥日出生。弘治乙卯年十月癸亥日,因生女而死于产褥。第二年三月丙午日葬在横山之下。唉!十四岁做媳妇,十八岁做母亲。做母亲五十天便去世了。然而作为女儿没有失去父母的爱,作为媳妇能够尽力送葬尊长。祭祀、奠献、纺织、烹饪,没有一项家政废止。以英年处于富裕人家,却能够收敛自持。年幼时学习闺门礼态,从不显露轻浮,也不愧于年长者。铭文说:没有欠缺,是她的本性吗?没有盈满,是她的命运吗?月亮将尽,河水流逝,云彩消散,花朵凋落。大化滚滚而行,任其委弃,难道没有人过问吗?唉!翠色几案空空,朱丝般的眉黛已断,漆瑟在幽暗中沉眠,美好的遗骨留存千秋。故袁天禄妻王氏令人墓志铭 令人,是长洲袁君天禄的妻子。她的德行既美善,偏偏遭逢家庭不幸,凶丧接连不断;她所费的功力加倍艰难,又不幸自身也接连去世,不过比夭折稍长。唉!君子认为她确实值得称贤,也值得悲悼,更应当加以阐扬。将要下葬时,她的儿子胤文等捧着她堂兄、郡学才俊胤昌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于是我称她为“令人”,并为她作志。令人名正贤,父亲廷仪,母亲冯氏。她的家族与袁氏在乡里同样享有声望。廷仪认为天禄很好,便把女儿嫁给他。令人天性深沉严肃恭谨,不苟且言语。十九岁嫁入袁家,侍奉公婆合乎礼法,侍奉丈夫也庄重谨慎。遇到事务能够裁决处理,没有差错,也不擅自专制,独自成事却不过分。待人和睦谦逊,内外都敬重羡慕,称她为妇德四德的典范。做媳妇十年,公公去世;不久丈夫也去世。令人上面奉养孤苦的婆婆,下面牵挂两个孱弱的孩子;丧事和家事尚未完毕,婆婆又去世了。于是她以三十二岁的寡妇之身,主持三场丧事,支撑一个家庭;事情没有多久便相继入殓,一天之内完成三件大丧,没有违背礼法,也没有显出疲倦。旁观者都惊愕仰叹。唉!这不是才干吗?丈夫去世后,家政安排周密有序,好像家中并不缺少男子;她又减少简略容饰,足迹不越出庭院。子女婚嫁,都依照礼法办理。她严厉督察奴婢,沉默而能干练整治。面对两个孩子的教育,越发深厚专一,又请老师留在家中教导他们。等他们长大,都具有老成之人的风范。这正是她力量强盛、道德深厚的表现。正德壬申年正月某日去世,生于成化戊子年六月某日,享年仅四十五岁。生有六个孩子,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名胤文、胤武、胤章。胤文娶王氏,后来胤章娶喻氏,胤武娶刘氏。长女嫁给李泰,幼女嫁给许淮中。儿子中的胤武、胤章和女儿中的幼女,都未到婚嫁年龄便去世。孙子一人,名尚絅;孙女一人。令人于本年十二月某日入土,墓在武丘乡袁家泾。铭文说:结发侍奉君子啊,夫妻和乐而笑语。登堂进献衣食啊,恭敬而又安闲。突然遭遇惨酷祸患啊,灾祸极重而接连不断。尸骸消瘦骨头销蚀啊,重大的礼典终于完成。繁密霜雪摧残树林啊,玉石一同焚毁。善行却得不到福报啊,谁掌握着万物的权柄?君子的后嗣在室内啊,我的身体在黄泉。终身遵守与君子的信誓啊,我又有什么冤屈?生死都有禄命啊,死后也没有长年。身体虽然残缺啊,道义却因此完整。轻薄的苍天啊,遗漏了黄泉。万物都如霜降啊,神灵也悚然战栗。张廷润妻钱氏墓志铭 张氏因富裕而有善行,闻名于嘉定三槎里。不久,廷润去世,葬在泗沥河南岸的原野。瑞州同乡李尧臣为他作铭。正德辛未年九月四日,他的妻子钱氏去世。她的孤儿锦等认为附葬的位置颇为紊乱,于是在先墓左侧重新勘定墓地,择定壬申年某月某日下葬母亲。于是迁出廷润的棺柩,与钱氏合葬。又进呈唐解元子畏所作的行状,请求我作铭。根据行状和此前的墓志,可以说廷润刚强劲健、孝顺和睦,治家严明,居乡仁惠,而钱氏确实能够从旁辅佐他;廷润敬重释老,喜爱幽静寂寞,而钱氏能顺应他;家中丈夫有才而善于持家,福祉繁盛而能安享。她固然是君子的佳偶,也是乡里的贤良辅佐。她生于宣德庚戌年十一月四日,享年八十二岁。四个儿子:锦、钺、镤、铠,分别娶苏、吴、李、赵氏。女儿一人,女婿金橖。孙子十人,曾孙五人,玄孙一人。孙子名淮、济、沂、津、湘、沐、澐、潜、某、某。津任功臣教读。曾孙名彬、郴、桥、梓、楫。彬、桥是国子监生。唉!儿子因父母而成就,父母因儿子而显耀。夫妻同穴,生死之间都有凭证。灿然的黑石高高揭起,遥远的事迹若无文章凭寄。于是简约作成铭诗,刻在墓旁墙翣之上。词说:夫人啊,贤淑修洁,是君子的佳偶。柔和的风在内扇动,刚强的操守在外彰显。白茅铺在地上,厚重的绵絮覆盖皮裘。余下的华美流传后代,百世都因此获得美善。陆德芳妻谢氏孺人墓志铭

世毎谓女妇不外见,然不见非病,病不究其道。为道也者,心本之,理明之,志达之,见之,行焉而道成矣。即士亦然,茫昧澌陋,百不践于十,斯可病也。曷有践而弗著者哉?余读云间高企为孺人陆谢氏状曰:「美哉谢之道也!剽闻之,当广焉。矧以属我为传逺计,则曷以辞?栝其事述之曰:谢氏,上海富室,翁某与室某生,凡四女,生长辄赘壻。至儒人最幼,其壻曰华亭陆徳芳。徳芳性阔畧,不闲小徳,与妇翁媪异操。尚孺人视诸女兄若不伦,然孺人无怨色。然徳芳亦不有谢氏财,赤手作生业,以致大盈。逮于后,孺人或更分以赡诸女兄,家亦无徳色。世俗女赘者,多乗阳,或独知亲而不知舅姑。孺人执孝敬如外从,矫俗以合礼。徳芳多妾媵,孺人逮之惠且均,遇其子无异情。冢妇蚤寡守义,孺人爱保尤至,以安其志。徳芳不仕,以赀授仕章服。子宪为太学生,欲急得荣禄,及亲毎可行,辄即病。孺人曰:「凡仕内视学,外视时,何可以情徇之?儿无热中。」为孺人平日少言笑,待宗姻邻里有恩,嫁孤侄女二人。凡其端亮识理道,类如是,皆与世俗愚妇人反,非所谓究而著者邪?正徳辛未三月二十日卒,生景泰乙亥十一月十一日,年五十七。明年壬申十一月丙申塟其家之旁祖茔内。孺人有子男四:愈先卒,次即宪,次忠,次恕。忠恕庶出也。孙男五:曰镗,曰鑐,曰鏶,曰铨,曰錞。女二:铭曰。

爱不余翕,余乃不悒。产弗余集,余则躬立。更众之及,以莫不给舅姑夫子。我事我执,媵娣粲者,衾裯有辑。螽薨栋隆,一表数袭。用顺为贞,是曰从一。谢风弗泯,千媛之挹。

张文声妻左氏墓志铭

扬之江都有张左二族。张以善,闻左亦儒。旧张之子济,廪于邑学官,为弟子员。比者渡江来吴中,拜予门,请铭其母墓,手叙母行以进。按而志之曰:左氏讳某,其父曰宜,母曰吴。以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九日亥时生。左氏享年六十,嘉靖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申时卒。所生子男一,即济;女三,长适进士知蒲州高瀹,次适许汉相,又次适县学生曹鸿,又次一幼,出侧室。济用某岁某月某日塟于城西花台新营地。文声先一年没,实同日塟。用鲁人祔初。左氏生性质聪慧,姿容秀雅,而中有材用。十三失母,与弟妹居。祖母王赏爱,言此女必不碌碌。事继母仝氏谨,二十三年始嫁张君。事舅姑同父母,持心饬履,以和顺为主。奉已持家,以勤约为素。女红精良,旁通书数,人不能欺。姻里女妇多宗师焉。文声治贸迁川涂多于室家,而家观修整,闺门和肃,皆左之为也。江扬纷华之区,临之泊然。一疏衣或五六年不易。妇曹姤集,见盛饰金寳锦绣璀璨,然漠不悦慕,且曰:“如此奢汰,岂长守富贵之道邪?”姑死无几,舅卧疾愦弗省,左侍药食,昼夜不懈,祝天恳祷。一日舅痻絶,左立榻侧饮泣达曙。舅苏视之曰:“新妇犹在此邪?然我终不起。妇善事汝夫,保爱汝儿,汝能孝顺,天必有报。汝我独以望汝,不与诸妇同也。”舅姑既塟,睦娣姒尤有恩义。文声季晜欲异产,文声诹于左:“吾亲之遗皆匮于彼,今产吾剏,何当分之?”左曰:“虽然,君睇彼寒饥,宁能独享安之乎?”文声曰:“亦试若尔事,即定。”教子女甚笃,而不以槚楚,自然畏服。不喜私蓄,用财丰约宜于度。重宾祭恤灾窭,平居相文声将顺美善,消解诟怨,操辛虑患不少暇逸,唯恐家业隤落,嗣息无成,兢兢憴憴归于考终,亦云福善备矣。铭曰:

硕人温温,嫔陪令门。淑仪玉润,秀韵兰芬。澣綀视约,甘荠彰勤。孝无匮,独公可征。均锺仪有诏,郝法犹存。声蜚右族,荣起来昆。引蜚不匮,不在斯文。

告殇穴从叔弟侄迁塟

文告于从叔二官人弟庆元从侄五寿之灵,允明今将饬治茔域,相地之宜,以翌日丙午迁塟叔等于原产之南十余步许,用先告启其毋,震惊往即新宅,谨告。

南海回祭先墓文

允明嗣承宗祏,黾勉负荷。兹以宦游,过家霜露既降,瞻扫封茔。

祭王文恪公文

译世人常说女子和媳妇不能显露于外,然而不能显露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没有探究她们的道理。所谓道,内心以它为根本,以理明白它,使志向通达而表现出来,实行它,道才算成就。士人也是如此。昏昧浅陋,百件事中连十件都不能践行,这才值得忧虑。哪里有已经践行却不能显著的呢?我读到云间高企为谢孺人所作的行状,说:“谢氏的道德美好啊!我偶然听闻,应该广泛宣扬。何况她把我视为亲属,托我为久远传布打算,我怎么能推辞?”于是摘取她的事迹叙述如下:谢氏是上海的富裕人家,父亲某与妻子某生有四个女儿,女儿长大后都招赘女婿。孺人年纪最小,她的丈夫是华亭陆德芳。德芳性情疏阔,不拘小节,与岳父岳母的操守不同。岳父母看待孺人和其他姐姐好像不相称,然而孺人没有一点怨色。德芳也不贪图谢家的财产,白手起家经营产业,终于非常富裕。后来,孺人有时重新分财物来赡养几个姐姐,谢家也没有因此露出不满。世俗招赘女婿的家庭,大多乘机占便宜,有的人只知道亲近自己的父母而不知道侍奉岳父母。孺人把孝敬坚持得如同外亲一样,以矫正世俗而合乎礼法。德芳有许多妾媵,孺人待她们宽厚而公平,对她们的子女也没有不同的感情。长子之妻早年守寡而守义,孺人对她爱护保全尤其周到,以安定她的志向。德芳没有出仕,用财产捐授仕宦章服。儿子宪是太学生,想急于取得荣禄;每当父母可以出行,他便立即生病。孺人说:“凡是做官,内要看学问,外要看时机,怎么能因感情而迁就呢?孩子不要热衷于求官。”孺人平日少言少笑,对宗族姻亲邻里都有恩惠,嫁出两个孤侄女。凡是她端庄明达、通晓道理之处,大都如此;她都和世俗的愚妇相反,难道不是所谓深究并显著表现出来了吗?正德辛未年三月二十日去世,生于景泰乙亥年十一月十一日,享年五十七岁。第二年壬申年十一月丙申日葬在她家旁边的祖坟内。孺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愈先去世,次子就是宪,再次为忠、恕,忠、恕是庶出。孙子五人:镗、鑐、鏶、铨、錞。女儿二人。铭文说:爱护并不因我而有所减少,我因此不忧愁。子女没有聚集在我身边,我便亲自立身。对众人所能及之事,都尽力做到,不使公婆、丈夫和孩子有所缺乏。我亲自侍奉并坚持,妾媵姊妹都灿然和睦,衣被寝具也安排整齐。子孙繁盛,栋梁高隆,一篇表文流传数代。以顺从作为贞节,这就叫做专一。谢氏的风范不会泯灭,千百女子都应仰慕。张文声妻左氏墓志铭 扬州江都县有张、左两个家族。张氏以善行闻名,左氏也世代为儒。过去张氏的儿子济在县学领取廪米,成为弟子员。近来他渡江来到吴中,拜访我,请我为母亲的墓作铭,亲手叙述母亲的品行呈上来。我考察后作志如下:左氏名某,父亲名宜,母亲姓吴。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九日亥时出生。左氏享年六十岁,嘉靖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申时去世。生有一个儿子,就是济;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进士、蒲州知州高瀹,次女嫁给许汉相,再次嫁给县学生曹鸿;另有一个幼女,是侧室所生。济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城西花台新营地。文声先一年去世,实际在同一天下葬,依鲁人的礼法先行附葬。左氏天性聪慧,姿容秀雅,内心又有才干。十三岁丧母,与弟妹共同生活。祖母王氏赏识疼爱她,说这个女儿一定不会平庸。她谨慎侍奉继母仝氏,二十三岁才嫁给张君。侍奉公婆如同父母,持心严整,行事以和顺为主。奉养自己、主持家务,以勤劳节俭为常。女红精巧,旁通书法和算术,人不能欺骗她。姻亲乡里的妇女大多以她为师。文声经营贸易,长期奔走在川路之间多于在家中;家中礼制整肃,闺门和睦庄重,都是左氏的功劳。江都和扬州是繁华富丽的地方,她面对这些却淡然自守。一件疏薄的衣服有时五六年都不更换。妇女们聚集在一起,看见盛大的服饰、金银珠宝、锦绣璀璨,她却漠然不羡慕,还说:“这样奢侈浪费,难道是长久守住富贵的办法吗?”婆婆去世不久,公公卧病神志昏乱、毫无知觉,左氏侍奉汤药饮食,昼夜不懈,向上天恳切祈祷。一天公公昏迷断气,左氏站在床榻旁哭泣,直到天亮。公公苏醒后看着她说:“新媳妇还在这里吗?可是我终究不能起身了。你要善于侍奉你的丈夫,爱护你的孩子;你能够孝顺,上天一定会报答你。我只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不把你和其他媳妇同样看待。”公婆下葬后,她对妯娌更加有恩义。文声的弟弟想要分割家产另立门户,文声征询左氏:“我父母留下的财产都已经缺少在他们那边,如今创置的产业是我的,应当怎样分给他们?”左氏说:“即使如此,君看着他们受寒挨饿,难道能够独自享受安逸吗?”文声说:“那就试着按照你说的办,事情便这样定了。”她教育子女非常严格,却不用棍棒,自然使他们敬畏服从。不喜欢私自积蓄,使用财物丰俭合乎尺度。重视宾客、祭祀,体恤灾难贫困;平时辅助文声顺从并成就善事,消除诟骂怨恨,操心劳虑、忧患不断,几乎没有闲逸,只怕家业衰败、后嗣不能成才,始终战战兢兢,直到寿终正寝,也可以说善福完备了。铭文说:伟大的人啊,温和敦厚,是贤德家族的夫人。美善的仪态如玉般温润,秀雅的韵致如兰般芬芳。洗濯粗布而以俭约自持,甘食蔬菜而彰显勤劳。孝行没有穷尽,独有公正可以验证。均分钟仪之德已有诏令,郝氏之法仍然存在。声名飞扬于名门大族,荣耀兴起于后代。声名传扬而不穷尽,并不只在这篇文章之中。告知殇穴中的从叔、弟弟和侄子迁葬。我祝允明告祭从叔二官人、弟庆元、从侄五寿的灵位:允明如今将整治墓地,选择适宜的地点,准备在翌日丙午,把叔父等迁葬到原来宅产南边十多步的地方,所以先来告知你们,免得惊动亡灵,使你们前往新宅。谨此告告。南海归来祭扫先祖墓文。我继承宗庙的祭祀,勉力承担责任。如今因出仕在外,经过家乡时霜露已经降临,便来瞻仰、扫除祖先的坟茔。祭奠王文恪公的祭文。

嘉靖三年,岁在甲申,十一月辛酉朔,二十日庚辰,门生前承直郎应天府通判祝允明谨以柔毛庶羞、清酤奉祭于柱国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文恪王公尊师守溪先生之灵。呜呼!小子将哭公以公也?郊鳞岁,龙圣贤亦穷骑箕蚀璧,揆相必终,何伤于吾公与?将哭公以私也?铸金百冶,擢桂千枝,赐也,奔走商也,赞辞何戚于吾师与?惟士之节,报死于知,何不才有如小子而蒙被,乃超于等夷,待以国士,要以逺期。所谓春澍膏萌,萧兰同徳,而焦枯之枿倍荣;秋月扬彩,遐迩齐昭,而迷涂之夫加赖。昔者允明上公之语,公既谅之矣。幽明有殊,心口岂异?所最痛者,生无所立以光公之教,又不即能死以从公之逰,怅进退以无据,徒衔知而弗酬,用此负公。虽哭毁以絶,亦何补而何赎?祖载即期,敢藉茅鬯,因荐心曲,赞徳颂业,铭不朽而铿无穷者。出在天子,兴在四海,职在国史,非小子之事也。呜呼!小子崩摧迷絶,奈何奈何!惟公尚飨。

赵姑夫启殡祭文

维嘉靖二年,岁次癸未,正月癸卯朔,十四日丙辰,内侄祝某,兹以尊姑夫厚斋赵公将安厝灵魄于玄宅,谨陈牲醴,哭奠几筵,而告曰:呜呼!公之心,爱我如子者,在而公身亡矣;公之言,教我以善者,在而公身亡矣;公之力,辅我之家者,在而公身亡矣。是在尊卑常分,犹自哀毁不胜,而况加受诸徳者乎?日月不留,往即长夜,某之沈痛如何可云!若乃死生定命,公复达者,又胡必计菲肴薄酤,奠诀筵下痛何可言!尚享。

祭钱处士文

渊潘集鳞,枳枸来巢,风义之树,景附之招。昔者小子求仁,而亲耆年逸徳,惟吾丈人杖屦未执,车马先及,世好之念,葑菲斯拾,乃拜乃从,敢不敬恭。熈熈赵日,泱泱齐风,小山游盘,高楼燕息,频侍豆觞,屡赓篇什。大仪撰物,惟气是冯,或近或久,或革或仍,有发于钱,光肇武肃,式仍且久,百世犹复。唐风既衰,五姓纷纶,孑孑周余,故依桓文,来归于宋,以文辅世,跨元入明,曽弗少替。分条吴越,采食世家,绵绵千瓞,烨烨三华,以逮公辈。又三珠树,公为其季,引于晚暮,我内外祖咸兹托交,兰馨互袭,松韵无雕。公寔父行,视予小友,幸附清尘,期终皓首,岂伊旦夕,而遽幽明。独有教言心腑,长铭辟如大树,厥荫乃广。十载懐思,恒共俛仰,载入公门,载上公堂。清流嘉木,宛然不亡。瞻公遗容,薄奠三酒,岂曰懐惠,聊以借口。野人时来,小子惭后。

儿妇祭其母文

母乎!母乎!痛哉!痛哉!呜呼!资生受体,何如其尊也?呜呼!昊天罔极,何如其徳也?呜呼!下寿痡尽,何如其割也?呜呼!号擗崩絶,何如其酷也?呜呼!壻仕甥幼,孤孱伏奠也!呜呼!知邪不知?形存心死也!呜呼!母乎!母乎!痛哉!痛哉!尚享。

祭王廷瑞文

岁月日,友生祝允明祭于廷瑞挥使尊契。呜呼,廷瑞哉!今其何往?岂能化星辰,附河岳,植为芝兰,行为凤麟?或更降为贤良君子,名仕高隠,以祥人间乎?如是,则古今圣贤才杰,当无不然,而未必然。子固思齐贤者,吾又不敢必也。岂随气任化,消沈澌荡,与草木俱槁邪?如是,则造物初无清浊厖懿,无必美者贵,而劣者轻,吾又不敢然也。岂存则有立,而没则无知?其生也可荣,而死弗足计乎?如是,则君子求诸已,此自应尔。彼为世道谋者,初无扬揜之权于其间,不怠善而遂恶乎?吾亦不谓然也。呜呼,子于是又何必抗而为上瑞,污而为废物?大氐前二途者,付之无意;后之所谓,实子之志,而予侪之责。铭志传表言者,满巻子长不死,又何修促之拘也乎?呜呼,日月代序,草木岁荣,故者不必恒留,新者引而延。万物芸芸,然何必今至于子而始贰?吾识去年登君门,馆君室,君已抱痾,犹旦暮论心而促膝,悲乎哉!一往更弗觌,风飂飂兮,树阴阴,美人逝兮,伤我心。壶俎列筵兮,安得与子而同斟?呜呼,廷瑞哉!彷佛尚飨。

吴氏新阡叙铭

译嘉靖三年,岁次甲申,十一月辛酉朔,二十日庚辰,门生、前承直郎、应天府通判祝允明谨用柔毛等祭品和清酒,敬祭柱国、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谥文恪的王公、尊师守溪先生之灵。呜呼!小子是因为公而哭公吗?郊外的麒麟,即使是龙和圣贤也有困穷之时,骑箕而死、蚀璧而亡,推算人的命运,终究都难免一死,这对我的老师又有什么可伤痛的呢?小子是因为私情而哭公吗?金子经过百次铸炼,桂枝千条中被擢选,赐给我的恩荣,奔走求荐的商公,赞颂之辞,又有什么值得我为老师悲伤的呢?只是士人的节操,是以死报答知己;像我这样不才的小子,承蒙您的厚恩,竟然超出常人,您把我当作国士看待,又以长远的期望相待。正如春雨滋润膏腴土地、催发草木,萧与兰同样受到润泽,而焦枯的树桩也因此倍加繁茂;秋月放出光彩,远近都同样明亮,而迷路的人更加得到指引。过去允明向您进言,您已经谅解我了。阴间与阳世虽然不同,内心和言语难道会有差异吗?我最痛苦的是,活着时没有成就来光大您的教诲,又不能立即死去追随您同游;进退两难而无所凭依,徒然含着您的知遇之恩却不能报答,因此辜负了您。即使哭得形销骨毁,又能补偿什么、赎回什么呢?祖先灵柩即将启行,我冒昧借助茅鬯之祭,因而献上内心的话,赞美您的德行、歌颂您的功业,铭刻不朽之名,使它铿然传之无穷。功名出自天子,兴盛关系天下,职责在于国史,这不是小子所能做到的。呜呼!小子悲痛崩溃,心神迷乱,怎么办,怎么办!愿公神来享用祭品。赵姑夫启殡祭文。嘉靖二年,岁次癸未,正月癸卯朔,十四日丙辰,内侄祝某,因为尊敬的姑夫厚斋赵公将要把灵柩安葬于幽冥之宅,谨备牲醴,在灵前哭泣祭奠,并告说道:呜呼!公的心,爱我如同爱儿子,如今公的身体却已经亡故了;公的话,教导我向善,如今公却已经亡故了;公的力量,扶助我的家庭,如今公却已经亡故了。在尊卑本有常分的情况下,我尚且悲伤得不能承受,何况我还承受了公这么多的恩德呢?日月不停留,公已经前往长夜之中,我的沉痛怎能说尽!至于死生本由命定,公又通达明理,难道还会计较祭品微薄、清酒少而在筵席下诀别的悲痛吗?愿公神来享用。祭奠钱处士的祭文。深渊中潘集群鱼,枳树和枸树招来鸟巢;这是风义之树,也是景仰者归附的召唤。过去小子寻求仁德,亲近年长而有逸德的人,唯独还没有来得及执杖履拜见您,您的车马却先到了我这里。想到世代交好的情谊,即使是菲薄之物也收下,于是拜见您并跟随您,怎敢不恭敬呢?像熙熙的赵日,泱泱的齐风;游赏小山,歇息高楼;我多次侍奉您饮酒,屡次和您唱和诗篇。大仪器能够安排万物,只凭元气作为依据;有时亲近,有时久远;有的改变,有的延续。钱氏家族由钱王发端,光显于武肃王,后世依旧绵延长久,百代之后仍然如此。唐朝风气衰落以后,五姓纷纷兴起,孤独的周朝遗民,原本依靠桓公、文公,后来归附宋朝,以文章辅佐世道,跨越元代进入明代,从未稍有衰替。钱氏分治吴越,世代作为采食禄米的世家,绵延如瓜瓞相承,光耀如三花并秀,直到您这一辈。又有三珠树,您是其中最小的一枝;在晚年承蒙您的引导,我的内外祖父都因此与您结交,兰花的芳香彼此承袭,松树的声韵永不凋残。您实际上属于父辈,把我看作小友。我有幸依附您的清名,本希望同您相交直到白头,哪里想到只在旦夕之间,便骤然隔绝阴阳。唯有您的教诲铭刻在我心中,长久铭记,正如大树一般,它的荫庇十分广大。十年来我怀念您,常常与您共同俯仰;一再进入您的门,一再登上您的堂。清流嘉木,仿佛并未消亡。瞻望您的遗容,薄薄地献上三杯酒,难道说这样就能报答您的恩惠吗?姑且借此寄托我的哀思。乡野之人有时来访,小子惭愧自己来得太晚。儿媳祭奠母亲的祭文。母亲啊!母亲啊!多么悲痛!多么悲痛!呜呼!您供养我使我得以成人,这是多么尊贵的恩德啊!呜呼!苍天广大无边,您的恩德又是多么深厚啊!呜呼!您年寿已尽而我遭受创痛,这伤痛又是多么深啊!呜呼!号哭捶胸,悲痛欲绝,这惨痛又是多么酷烈啊!呜呼!女婿在做官,外孙尚且年幼,只有孤弱的我伏在这里祭奠您啊!呜呼!您知道还是不知道?形体虽存,心却已经死了!呜呼!母亲啊!母亲啊!多么悲痛!多么悲痛!愿母亲来享用祭品。祭奠王廷瑞的祭文。某年某月某日,友人祝允明祭奠挥使王廷瑞这位尊敬的知交。呜呼,廷瑞啊!如今你去了哪里?难道能化作星辰,依附于山河,生长为芝兰,行动如凤麟吗?或者再次降生为贤良君子,以高隐之士的名声做官,给人间带来祥瑞吗?如果这样,那么古今的圣贤、才子、豪杰应当没有不是如此的,但事实未必如此。你固然想要向贤者看齐,我也不敢肯定你一定能做到。难道你会随气运变化,消沉涣散,与草木一同枯萎吗?如果这样,那么造物之初便没有清浊、厚薄和美恶的分别,没有必定美好而尊贵、也没有必定低劣而卑下的事,我也不敢这样认为。难道活着便有所建树,死后便没有知觉;活着可以荣耀,死后就不值得计较吗?如果这样,君子只求诸己,这本来就应当如此。那些为世道谋划的人,起初并没有扬善抑恶的权力在其中,难道会放弃善行而任由恶行发展吗?我也不这样认为。呜呼,你对于这些又何必一定要抗拒而成为上等祥瑞,污损而成为无用之物呢?大体说来,前面两种说法,都可以听任其自然;后面所说的,才是你的志向,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铭志、传记、表文等文字,写满了篇卷,司马子长尚且可以不死,哪里还会受寿命长短的拘束呢?呜呼!日月交替运行,草木每年欣荣,旧的未必永远留存,新的自然接续延长。万物纷纷繁衍,为什么偏偏到了你这里才发生变化呢?我记得去年登上你的门,住在你的屋里,那时你已经抱病在身,却仍然从早到晚与我谈心、促膝而坐,悲哉!一去之后,竟再也不能相见。风声萧萧,树影阴阴,美人已经逝去,使我的心多么悲伤。酒壶和食器已经摆满筵席,哪里还能同你一起斟饮呢?呜呼,廷瑞啊!仿佛你还在,请来享用祭品。吴氏新墓道碑的叙文和铭文。

丘兆之典之于古也,大司徒族之墓大夫掌之,图之厝禁,有令,讼有聴,厉有巡守有室,何重也?然而曰不坟,也不树,也不修,且不易,又何简也?夫非简也。或曰殷周礼异,然古之所不为者,皆有义焉,皆损益乎事者也。亡损有益乎事者,古则不为,而后世为之,不改其义,又为之重者焉。夫子曷为而弗由也?夫人之用情,必有至焉。古之于亲也,至今之于身也,至。至于亲者,由生而养,由死而塟,祭无有益而不思为也,亡有损而弗思去也,弗计而简,弗矫而重,备物安情中礼焉耳矣。若夫至于身者,曽何有乎?是丰觞匕而畧簠簋,腴妻孥而瘠严慈,崇宫寝而荒陇茔,诿而曰古不冢事重也。噫,其何有于重简?非孝而已矣。予观今之如是者,盖有之矣。甚者窃瘗以觊利,达用夷以水火,先躯其又无累于言矣。独奈何哉?其有独异于是。至于亲,备物安情而中礼焉,独不为孝而君子重予之乎哉?歙吴逺芳以考思恩之祔丙村祖域者,已隘,匪迁而始之,则难乎其后。乃慎求而得其土于永丰乡之察塘山营而迁焉。既得大宗伯无锡邵公详纪其事,复问于予,善其用情过笃,不能已,为抉其能居今求古,至于亲,备物安情而中礼,可以为孝焉。叙而铭,期诸大而逺。

至其亲不至其身,是谓曰子。是谓曰人,有一子,子于家;一郡国,有子,子也。子孙承而家,郡国视而劝。家之郡,郡之天下,天下皆子。子今与古一风也。其道甚大,而名亦巍。子孝矣乎哉?子惧矣乎哉?予俾子铭,铭之墓门。子惧哉!钦子惧哉!钦子墓之目,而室之心。

王昌传

义兴人王昌有竒力,治田不以牛,身犁而耕,妻驾之。昌一奋,土去数尺,或抵塍,塍为之动。尝馈运,昌肩舟之桅而担焉,前后堇十锺,达数百里。他舟人不知昌,乃或侮昌。昌曰:「若欲以众慑我邪?虽百人,胡能为!」众恚,集邻船得百许人,争欲击昌。昌持樯拂左右,左右及拂者无弗溺者。昌山行,见蝇蜹纷然起丛薄间,眂之,有巨蛇长几十寻。昌走不竟蛇,蛇将尾而寘之口。昌怒,捉蛇尾,振之,举投空中,逮地死矣。途间遇搏虎者,持枪戟来,昌弱其具,都折而置之。自拔巨竹,削其端使亷甚,水以和之,火以坚之。方俯偻治竹未就,虎突至,后昌不及运竹,便以两手搘虎两膊,又交执于一掌,抽腰间竹刺虎喉,信手一掷,踰其背后树杪,毙焉。昌或久虚其力,辄手足撼掉不自休,速犇山中,擢林木数株运弄之,或提顽石行百匝,雨无为于室,则索绹如杵数十丈,寸寸掐断之力稍解云。昌有女,力肖其父。陆有修舰,众莫致之。水造昌庐,命昌,昌病,命女,女往辟人,独荡舟,手及舟,舟在水矣。昌行四人以行,连其名,呼曰「昌四白石翁」。云闻之,其乡人。

义虎传

荆溪有二人,髫丱交壮,而贫富不同。窭子以故宴安,无他技,独微解书数。妻且艳。富子乃设谋,谓言:“若困甚,盍图济乎?”窭告以不能。故富子曰:“固知也。某山某甲丰于贿,乏主计吏,觅久矣。若才正应膺此耳。若欲吾为若筞之邪?”窭感谢,富子即具舟费,并载其艳者以去。抵山,又谓言:“吾故未尝夙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乎?一忤且不可复进。留而内守舟,吾若先容焉,计也。”窭从之,偕上山。富子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窭胼胝碎破,血出被踝踵不已。至极寂处,乃蹴而委之地,出腰钺斫之,陨絶。富子谓死矣,哭下山,谓艳者:“若夫君啮于虎矣,若之何?”妇惟哭。富子又谓言:“哭无为,吾试同若往检觅,不见,乃更造计耳。”妇亦从之,偕上山。富子又宛转引行别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拥而求淫之。妇未荅,忽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富子去毙焉。妇惊定,心念彼习行且尔,吾夫其果在虎腹中矣,不怨客,转身而归,迷故途,顺涂而哭。倐见一人步于傍,问故。妇陈之。人言:“尔勿哭,当返诸舟可归。尔舟在彼。”遂导之返,见舟而灭,盖神云。妇登舟,莫为计。俄而山中又一人哭以出,遥察之,厥雄也。妇疑骇,其夫鬼与夫亦疑妇当为贼收矣,何尚独存哉?既相逼,果夫果妻也。相携大恸而苏,各道故。夫曰:“彼图淫若,固未淫若;图死我,固未死我。则我可置我憾也。”妇曰:“吾苦若死,若固不死;图报贼,贼固自得报矣。我憾亦何不可置邪?”于是更悲而慰,哭而笑,终归完于乡。

祝子曰:「视贼始谋时,何义哉?」已乃以巧败,受不义之诛于虎。虎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妇不遇虎,得理于人而报贼,且未必遂。遂且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尽虎,以义表焉,可也。

懐星堂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怀星堂集巻二十一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丁未年生日序

译关于坟墓的制度,古代由大司徒掌管宗族墓地,由墓大夫掌管;绘制图籍,设置安葬禁令,有法令,有诉讼审理,有巡守和守墓之室,这是多么重视啊!然而又说不筑坟、不植树、不修整,甚至不改易,这又是多么简约啊!其实这并不是简约。有人说殷、周的礼制不同,但古代不做的事情,都各有道理,都是根据事情有所损益。凡是没有损害而有益于事情的,古人不做,后世却做了;不仅没有改变它的意义,反而使它更加隆重。先生为什么不遵循这种道理呢?人的感情,必定有最深至的地方。古人对于亲人,感情最深;今人对于自身,感情最深。对亲人的深情,从生前供养到死后安葬,祭祀之事只要有益而不去想办法做到,有损而不想办法去除;不计较琐细而求简约,不矫饰铺张而求隆重,只是备办适当的物品,使感情安定而合乎礼制罢了。至于对待自身,又有什么不可呢?却丰盛地准备酒食而简略祭器,厚待妻子儿女而薄待严父慈母,崇饰宫室寝居而荒废祖先坟茔,还推托说古人不重视修筑坟墓。唉,这与所谓隆重、简约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不孝罢了。我看如今这样做的人,大概确实有不少。更严重的,甚至偷偷埋葬以图谋利益,公开采用夷狄的水葬、火葬,使先人的身体不再成为自己的牵累,连言语上的顾忌也没有了。这究竟该怎么办呢?吴氏却独独不同于这种情形。对待亲人,备办物品,使感情安定而合乎礼制;难道不能因此称为孝,而君子不重视他吗?歙县吴远芳因为父亲思恩要附葬于丙村祖墓,而那里已经狭窄,如果不迁移并从现在开始安排,后来就困难了。于是他慎重寻找,在永丰乡察塘山找到墓地,营造墓穴并迁葬过去。后来已经请无锡邵公、当朝大宗伯详细记述此事,又来询问我。我认为他用情深厚而又合乎礼,不能不说,于是写下这些,表彰他能够居处于今世而求取古道;对待亲人,备办物品,使感情安定而合乎礼制,这可以称为孝。作叙并铭刻于此,希望它传之宏大而久远。能够尽心对待亲人,却不以同样的心对待自身,这才可以称为君子,也可以称为人。有一个儿子,儿子在家庭中尽孝;一个郡国,有这样的孝子,便是郡国的孝子。子孙继承这种孝行,家庭便会如此;郡国加以表彰,便可以用来劝勉众人。从一家到一郡,从一郡到天下,天下都成为孝子。你的孝行与古今同一精神。你的道德很大,名声也很高。你已经尽孝了吧?你也应当有所警惧吧?我让你把这些刻成铭文,铭刻在墓门上。你要警惧啊!敬慎地警惧啊!敬重你墓上的题名,也敬重墓室中的亡亲。王昌传。义兴人王昌有奇异的力气,耕田不用牛,亲自拉犁耕地,由妻子驾驭犁具。王昌一发力,泥土便被掀起几尺,有时撞到田埂,田埂也随之震动。他曾经运送粮食,肩扛船桅,把船也担在肩上,前后总共有近十锺,运到数百里之外。其他船夫不知道王昌的力气,有时就欺侮他。王昌说:‘你们想用人多来威吓我吗?即使一百个人,又能把我怎么样!’众人愤怒,集合邻船上约一百人,争着要打王昌。王昌拿着桅杆左右挥打,凡是被桅杆扫到的人,没有不掉进水里淹没的。王昌上山时,看见苍蝇蚊虫纷纷从草丛中飞起,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几十寻长的大蛇。王昌奔跑,蛇追赶不及,便用尾巴把他卷住送到嘴边。王昌大怒,抓住蛇尾,抖动起来,把蛇举到空中再扔下,蛇落地便死了。路上遇到捕虎的人,那些人拿着枪戟前来,王昌嫌他们的器械太弱,把它们全都折断丢掉。他自己拔出一根大竹子,把竹端削得非常锋利,用水浸润,再用火烧硬。正弯腰加工竹子,还没有完成时,老虎突然冲来;王昌来不及拿竹子,便用双手撑住老虎的两条前腿,又用一只手把两腿交叉抓住,抽出腰间的竹刺刺入虎喉,随手一扔,竹刺越过老虎背后的树梢,老虎便死了。王昌有时长久不能施展力气,就会手脚不停抖动,无法自行停止;于是迅速奔入山中,拔起几棵树来搬弄,有时提着顽石走上百圈;如果下雨不能出屋,就找来几十丈长的绳索,逐寸逐寸用手掐断,力气稍稍得到释放。王昌有个女儿,力气像她父亲一样。陆地上有修造中的战船,众人都无法搬动。水涨到了王昌的屋子,便叫王昌来搬;王昌生病了,又叫他的女儿来。女儿赶到,叫开众人,独自划船;她的手一碰到船,船就已经在水中了。王昌出行时有四个人跟随,连同他的名字,人们称他为‘昌四白石翁’。这些话都是他的乡人传说的。义虎传。荆溪有两个人,从幼年起就是朋友,后来一起长大,但贫富不同。穷人因此只能安于贫困,没有别的技能,只略微懂得读书识字;他的妻子又很漂亮。富人便设下计谋,对他说:‘你困窘得很,为什么不想办法摆脱呢?’穷人告诉他自己没有办法。富人故意说:‘我本来就知道。某山某甲家财丰厚,却缺少一个掌管财务的官吏,已经寻找很久了。你的才干正适合这个职位。你想让我替你谋划吗?’穷人道谢,富人立即准备船只和费用,又把他的美貌妻子一起带走。到了山中,富人又说:‘我以前从没有事先告诉他。他突然看见你们夫妻,恐怕会稍有不快;一旦不快,就不能再进入。你留在这里看守船只,等我先替你通报,这是计策。’穷人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曲折地引着他走进险恶的溪谷和树林。穷人脚上磨出了厚茧,皮肉破裂,鲜血不断流到脚踝和脚跟。到了极其幽僻的地方,富人突然把他踢倒在地,拔出腰刀砍他,穷人便倒地昏死。富人以为他已经死了,哭着下山,对那美妇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咬了,你怎么办?’妇人只是哭。富人又说:‘光哭没有用,我试着和你一起回去寻找;找不到,再另想办法。’妇人也跟着他,两人一起上山。富人又曲折地把她引进另一处险恶的溪谷和树林。到了极其幽僻的地方,富人抱住妇人,想要奸淫她。妇人还没有回答,忽然一只老虎从密集的树枝间冲出,咆哮着扑来,把富人咬走后杀死。妇人惊恐稍定,心想:‘他平日熟悉山路尚且如此,我的丈夫大概真的已经进了虎腹。’她没有怨恨那个来客,转身回去,却迷失了原来的道路,只能顺着路哭泣。忽然看见一个人在旁边行走,便询问事情经过。那人说:‘你不要哭了,应当回到船上就可以回家。你的船在那里。’于是引她返回,找到船后便消失了,大概是神灵。妇人登上船,不知该怎么办。不久山中又有一个人哭着走出来,远远观察,原来是她的丈夫。妇人惊疑害怕,心想丈夫莫非是鬼;丈夫也怀疑妻子一定已经被盗贼抓走了,为什么还独自活着?两人走近后,果然是丈夫和妻子。两人携手大哭,才苏醒过来,各自说了经过。丈夫说:‘那个人想要奸淫你,终究没有奸淫你;想要杀死我,终究也没有杀死我。这样我就可以放下心中的怨恨了。’妇人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你却没有死;我想报仇,盗贼却已经自行受到报应。我的怨恨又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于是两人更加悲伤,又互相安慰,哭着又笑着,最终完整地回到了乡里。祝子说:‘看那盗贼开始谋划时,哪里有一点义呢?后来他被自己的诡计击败,又在老虎那里受到不义的惩罚。老虎也确实机巧,但其实不是老虎机巧,而是上天的安排。假如妇人没有遇到老虎,即使通过人来追究并报复盗贼,也未必能够成功;即使成功了,也未必像这样痛快。所以不能只说老虎机巧,应当以“义”来表彰它,这才可以。’ 《怀星堂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一。(明)祝允明撰。纪叙。丁未年生日序。

余梦庚庚辰之岁,今丁丁未之腊日,为初六年,盖四七矣。人生实难,天运何遽?质自俶降,无变乎空疎貌,与时移转,沦于苍浊。聚萤媿学,倚马非才,伤哉!贫也,非为养生叹轩乎?舞之未以竭精玄,激义而气贯白日,廓量而心畧沧海。思诒逺也,通八遐之表;愿处髙也,立千仞之上。洗涤日月,披拂风云。谷雉之死而靡它,山鸡顾景而自爱。一履独往,千折弗挠者矣。然而志匪孚,内谤屡兴,外放意溟涬,则埃壒不容;帖息滓秽,则肝肾弗克。茫茫下土,谁则同心?汤汤巨波,独也遐逝。盖白贲非众目之悦,而清角乃旷代之响,亦可谓天閟国寳,神淹世骏者乎?故逸落垢溷,超诣冥极,见古哲于迹外,期知我于后来。观其玩习握琬琰,讴吟振钟球,谭吐散玑琲,遨衍流烟云。对曲牖而瞻天光,坐委巷而聆轩县。白室洞然,光宇昭若,亦嚣嚣而得焉。兹辰也,风日髙洁,气候澄肃。凡英泯没,而梅呈皓颜;杂喙寂谧,而鹄矫黄翮。拜圣善而悰慕,参先祠以目泫。遂冥坐文寮,叙其懐境。

自送会试序

成贤不肖者,五身舆也,世涂也,才马也,心御也,理御之法度也。盖才出乎心,身乗之以临世,岐径交杂,百轫争发,或以达,或以覆,绩败着焉。以非马也,非御者也,而败焉,宜矣。抑以荆榛硗埆,则将孰归尤?吾尝视古人事,类是者不可胜计,其幸不幸,可胜道哉?然而贤誉恶谥,留之万年,则可不为鉴欤?吾尝勉于静地,人或不谓之然,吾任之,吾所操者无迁也。兹当行,吾加惧焉。于乎!今之世固康庄也,吾独不得为王良其人,故惧焉。虽然,逐禽过表之度,不秘于古训,吾勉之尔矣。于乎!吾行矣,青山白云,吾与若姑相离异时,不知无腼于再见与否。于乎!悠悠吾懐。

偶然书

秋日,与客午食罢,客去,席地而卧。既交闗未息,喜怒亘懐,寐去易境,情随见迁。寤而更追昔事,以为真,喜怒亦能知其妄矣。时仰视庭下木,阴过半日,加申矣。内外寂谧,恱怿无限,谓境加美加恶,咸不是适焉。世何负于人哉?廓然感荷,第未及坐忘耳。

梦述

环东南数千里,无不可居之山,无不可钓之川,无不可耕之壤。山皆奇,川皆媚,壤皆腴。而居者不终于山,钓者不恒于川,耕者不老于壤。故地负人也十一,人负地也十九。而后乃隶于有司。右七十二言。癸亥九月辛卯夜,宿留都黄轻车斋阁,梦中文思腾发,对人随口成此语。来思方涌,触响而寤。天既曙矣,徐思之不得其祥。余夙抱遯懐,词于是多矣,而身未决。岂造物以是决余与?终其篇云。叙赋征节,樵渔经括于都魁里胥。以为兹地羞人不尽地,地亦罔克自尽与尽人也。呜呼!名于常主,谁兹黜陟?利于自然,何斯予夺?安于随身,孰其调移?不然也已夫!奚地之罪哉?梦辞颇佳,不审后指当果在此否?以意为近,聊戏附会之。

丁卯年生日记

舟自东海西归。冬曦满船,逆风栗栗。引满一醆,拥被篷底。嗟乎!吾与斯人之徒四十八年,汩汩其湛,湛扰扰其止,止谁为之哉?我为之哉?嘻!且奈何?亦无必如何矣。自其近也,吾生有终,阖辟亦有终;自其逺也,阖辟无涯,吾生亦无涯。吾尝有窥焉,如斯而已矣。是日为予生辰,故语至此。

所事儒教鬼神解

事鬼神者,不外祈报。余既老,构宫以居,乃用一室为事。为西方导师,以其属生死所依归也。三清境以及覆载等,亦生死所由。与儒氏通者,今世事者止是,或出入之,或一二称士者都废之,谓吾教当然。此非我所知,然都无事儒氏诸先圣哲者。余乃谓不然,乃为此宣圣,外为首阳二子,为其不肯活叛世与大让老荘为大道之本所存,与外身齐物长庚,以秕穅万有香山,以夷旷赞皇,不应举千载真杰一人,斯皆志之师也。丘明、班马暨余子,为其文屈宋蘓李四杰温韦暨诸子,为诗赋调词。二王张锺率更余子,为书,皆学之师也。希文、君实逮诸子,以为人行之师也。称诸心师,匪古人尽师,必有神受若命面焉,故心自所服膺,非徧于先民,亦罔可枚偁。故谓诸取舎不得与人同,以诚非声也。题不以官师匪是也,或特表之。其重切者,柱下两出教异也。余亦有重互焉,同也,皆报而亡祈焉。二祔以亲尊,亦用笵志。笵亦有多寡焉。嘉靖三年三月既朢,吴郡祝允明谨记。

祝文

维嘉靖五年,岁次丙戌,九月辛巳朔,越七日丁亥,哀子允明敢昭告于显妣陈氏:日月不居,禫期已及,礼当迁主入庙,谨用牲醴粢盛,哀荐祔事。追逺无及,不胜感怆,尚享。

又

年月日云云,孝曽孙云云。兹以继妣陈氏禫期已及,迁主入庙,不胜感怆,谨以酒果用申虔告,尚享。

窅冥记

译我梦见庚辰年,如今到了丁未年腊日,已经是初六年,大概四十七岁了。人生实在艰难,天运为什么这样匆促?我的资质自幼形成,空疏的相貌没有改变,却随着时势迁转,沉沦于苍茫浑浊之中。像车胤囊萤那样惭愧于求学,像倚马立成文章那样又没有才华,真令人悲伤!贫穷啊,难道不是因为不能奉养父母而感叹吗?即使舞动也没有竭尽精微玄妙,即使激发义气也不能贯通白日;胸襟虽然开阔,心量却略如沧海。想要把思想传给后世,贯通八方极远之处;愿意处身高处,站立在千仞之上。洗涤日月,披拂风云。山谷里的野鸡死去而别无所求,山中的鸡回头顾影而自我怜爱。独自走上人生道路,经历千百曲折也不屈服。然而志向不被信任,内心的诽谤屡屡兴起;对外放任心意于混沌之境,尘埃便不能容纳我;平息自己而处于污秽之中,连肝肾也不能承受。茫茫大地,谁能与我同心?浩浩巨浪,只能独自远去。大概白玉的文饰并不是众人眼睛都喜欢的,清越的角声却是旷世少有的声响;也可以说是上天把国宝隐藏起来,神灵把世间的骏才淹没了吗?所以我逃离尘垢污浊,超然到幽冥极远之处,在古人的遗迹之外会见古代哲人,希望后来的人能够理解我。看他们玩赏、把持美玉,歌唱吟咏使钟磬振响,谈吐之间散落珠玑,在烟云般流转的境界中遨游。面对曲折的窗户仰望天光,坐在委巷之中聆听轩县的乐声。洁白的屋室空明透亮,光辉照耀四方,也能在喧闹中自得其乐。今天正是这个日子,风清日高,气候澄明肃爽。各种花木已经凋零,而梅花显出洁白的容颜;嘈杂的鸟声沉寂下来,而白鹄振起黄色的翅羽。我拜见圣善,心中充满怀念;参拜先祖祠堂,眼中不禁含泪。于是静坐在文书房中,记述自己的怀抱和境遇。自送友人参加会试序。一个人成为贤者还是不肖之人,取决于五个方面:身体好比车,世路好比道路,才能好比马,内心好比驾车的人,驾驭内心的法度好比驾车的规则。才能出自内心,身体承载着它来面对世间;道路歧途交错,许多艰难接连而来,有的人因此通达,有的人因此倾覆,成败的结果就显现了。若不是马的过错,也不是驾车者的过错,却因此失败,那是理所当然的。或者道路布满荆棘、土地贫瘠,那么又应当归罪于谁呢?我曾考察古人的事迹,类似这样的情况多得数不尽,他们的幸运与不幸,哪里说得完呢?然而贤良的声誉和恶劣的谥号可以留存万年,难道不可以把它们作为鉴戒吗?我曾经勉励自己处在宁静之地,有人或许不认为这样正确,我却承担下来,因为我所坚持的东西没有改变。如今将要出行,我更加感到恐惧。唉!如今世道本来是康庄大道,唯独我不能成为王良那样的善御者,所以感到害怕。即便如此,追逐禽兽超过界限的尺度,古训中也并非没有,我只须勉励自己罢了。唉!我就要出行了,青山白云啊,我将暂且同你们相隔,不知再次相见时还能不能无愧于心。唉!我的心思多么悠远。偶然写下。秋日里,我和客人吃完午饭,客人离去,我便席地而卧。心中各种念头还没有停止,喜怒交替萦绕,睡着后境界改变,感情也随着所见之物而迁移。醒来又追想过去的事情,把梦中之事当成真实,喜怒之情也因此显出它们的虚妄。当时我仰头看庭院中的树,树影已经移动了大半天,时间更加接近申时。内外一片寂静,我感到无限愉悦,心想无论境界变得更美还是更恶,都不能真正使人安适。世间哪里辜负了人呢?只是我还没有达到坐忘的境界罢了。梦述。环绕东南数千里,没有一座山不适合居住,没有一条河不适合垂钓,没有一片土地不适合耕种。山都奇秀,河都妩媚,土地都肥沃。然而居住的人不能终身留在山中,垂钓的人不能长久留在河边,耕种的人不能老死在土地上。因此,土地辜负人的地方只有十分之一,人辜负土地的地方却有十分之九。后来人们便隶属于有关官府。以上共七十二字。癸亥年九月辛卯夜,我住宿在留都黄轻车的斋阁中,梦里文思奔涌,对着人随口写成这些话。文思正如泉水涌出时,忽然被声响触动而醒来。天已经亮了,慢慢回想,却不能明白它的吉凶征兆。我早年就怀有隐逸的情怀,因此写下这样的词句已经很多,但自身还没有决定。难道是造物主借此为我作决定吗?篇末如此写道:叙述赋文的征验,樵夫和渔夫由都魁、里胥来管束。我认为这个地方使人羞愧,因为人没有充分利用土地,土地也不能充分发挥自身的作用,不能尽力养育人。唉!名分由平常的主人决定,谁来决定升降?利益出于自然,为什么还要这样给予或夺取?安身立命随身而行,谁能调换迁移?如果不是这样,也就罢了;土地有什么罪过呢?梦中的文辞颇为美好,但不知道后来的应验是否果然会在这里。因为意思接近,姑且按照自己的意思附会解说。丁卯年生日记。船从东海向西归来。冬日的阳光照满船舱,顶着逆风,冷得瑟瑟发抖。斟满一杯酒,拥被坐在船篷底下。唉!我和世上这些人相伴四十八年,浑浑噩噩地沉浸其中,沉浸于纷扰之中而停留,这是谁造成的呢?是我自己造成的吗?唉!又能怎么办呢?也没有什么必定要怎样的道理了。从近处看,我的生命有终结,开合变化也有终结;从远处看,开合变化没有边际,我的生命也没有边际。我曾经窥见过其中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今天是我的生辰,所以话说到了这里。所奉行的儒教与鬼神解释。祭祀鬼神,不外乎祈求和报答。我年老以后,建造宫室居住,于是用其中一室专门奉祀。奉祀西方导师,因为他是众生生死所依归的对象;三清境以及覆盖承载万物的天地,也是众生生死所由之处。与儒家相通的祭祀,今世所奉行的只有这些;有的人偶尔出入其中,有一两个自称儒士的人却把它们全部废弃,说我教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不是我所了解的,但我并没有因此废弃儒家的各位先圣先哲。我于是认为不应如此,便奉祀宣圣孔子;外加首阳二子,因为他们不肯苟且求生、背叛世道;大让老庄,因为他们是大道根本的所在;外身齐物的长庚;视万物如秕糠的香山;以夷旷之气辅佐皇家的;不应举的千载真正杰出的一人——这些都是立志修身的老师。左丘明、班固、司马迁、司马光以及其他诸子,作为文章的老师;屈原、宋玉、苏轼、李白四位杰出人物,温庭筠、韦庄以及诸子,作为诗、赋、词、曲调的老师。二王、张芝、钟繇、率更令欧阳询以及其他诸子,作为书法的老师,都是我学习的老师。范仲淹、司马光以及其他诸子,作为做人和行事的老师。称作内心的老师,并不是古人全都可以作为老师,必须有如同神灵授命、当面相告的感受;因此我内心真正敬服的,并不遍及古代贤人,也不能一一列举。所以说,我所取所舍不能和别人相同,确实因为这是内心真实的感受,而不是随声附和。题名不采用‘官师’二字,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合适,有时只是特意加以表彰。其中最重要、最切近的,是柱下史老子两次出世而教化各不相同。我也有重复奉祀的对象,这一点相同,都是报答而不是祈求。两位附祀者因为亲疏尊卑不同,也采用不同的范式。范式也有多少之别。嘉靖三年三月既望,吴郡祝允明谨记。祝文。嘉靖五年,岁次丙戌,九月辛巳朔,过七日丁亥,哀痛的儿子允明谨敢昭告于先妣陈氏:日月不停留,禫祭的期限已经到了,按礼应当把神主迁入宗庙,谨备牲醴和黍稷,哀切地举行附祭。追念先人已经来不及了,不胜悲伤感怆,愿母亲来享用祭品。又。某年某月某日,孝曾孙某某。如今继妣陈氏的禫期已经到了,应当把神主迁入宗庙,我不胜悲伤感怆,谨用酒果表达虔诚的告祭,愿来享用祭品。幽深冥昧记。

大象亡象,至形无形。羲和不征晨夕,无纪若追梦,若握鬼。长谷之暄爞,然而不得其本也。发广莫,次具茨,寝空同,无何氏之野,有神人焉。云体而月目,山河作腑,环流不息。吾见之,其容侌然,其声唲然,愈行而不动其趾。是天下之物,具其手足焉。盘古得之而造天地,羲农轩娲氏得之而理,尼父得之而一切,吾见焉而弗得也。南方有域曰扶舆,城曰依元,由东门而之南,以西其北至者即死。西南列山九万,蹑风入林,黝墨无容,飞禽翔肩,犇蹏挟胫,草木比躯,人皆婴儿,与吾连共五藏,互借耳目。山九窦,窦九窟,窟为髙门,崇亷堂,房九重,房九室,室九合,合九屏,青黄黼黻,宫商卤淡,容臭水火,日月卵刃,夫妇父子,君臣焉,悉缀于是。往者而中迷焉者十九。

动静记

物之动静,动静二,吾之动静,动静一。静无初终,动初之先,终之后,其于静何哉?固无殊尔。独其动之中际为异,彼物之中际与其后先则殊矣。故曰二。吾循先而迎初,不见其入;由终而归后,不见其出。中与后齐,初与终偕。如投土石入于长津,津身平流,投处自沸。虽彼自稽天流者,无别也。吾尝从静以观动,动起,动灭,忽劳忽常。劳过常住,而无损益于静本。以物校吾,吾亦然耳。而物以动为动,以静为静;吾以动静皆为静。如吾坐观时,吾之动动者自明于此,此者静也。是吾动静一矣。劳常变灭者,死之属也;明一者,生之徒也。吾以静观动,是以生观死也。而物且反之,吾执其生,反其反,庸讵物诸?岁辛亥九秋四日,昼寝书寮,几觉时,一鸟嘲咔櫩栋,遂豁然而寤。万动凑耳,偶出此想,因笔之。

建康观云记

昔之称观者,以山、云、水、月、禽、树之徒最焉。雕绘色泽,张皇情藴,至工矣。比居建康之鸡鸣,毎日濵于二舂。万云流西阁,晖而夕,姿态横生,一晡百变,因得剧观焉。将称之而频吃,盖无超乎昔词者矣。又不能噤,始语其约畧焉。夫峦者、岩者、岫者、陂者、洼者、潮者、澜者、湍者、揖者、坐者、拱者、骈者、舞者、戏者、鬬者、翔者、驰者、泳者、轮者、楫者、烧者、縠者、绮者、匹者、绚者,以青、以丹、以黄、以碧、以绯、以赤、以苍、以紫、以緑、以素、以组、杂以斑错,而嫭焉,而妬焉,而恚焉,而惧焉,而偶妃焉,而丽附焉,而乖暌焉,而攘排焉,而杂支杂伧囊焉,而无恒焉。察之而益繁,况之而不穷。盖其孕自钟山、大江、华阳、句曲、八公、三君、崇嶐、浩溔之犇凑阻泄,故其观雄以宖。其发自山君、川后、灵天、洞地、仙神、魈鬼之呿呀挥霍,故其观赫以恠。在朱明、长嬴、盛阳、丽舒之候,故其观昭以文。有皇闱、帝座、日月、钩陈、苍龙、朱鸟、龟虎之依卫翕张,故瑞以华。有蒋尉、卞将军之刚愤,故崛奇。有王、谢诸人之风流,故玄逸。有六代徐、唐、烟花、脂黛、绮楼、玉树之妖淫恠艳,故粲而冶。其情也丛以支,其变也疾以滋。而其薄于人也,戚欣以岐,而独畸人、佚客、函章、抱润、与时沈浮,流而未沛,渟而未晦者,触而忪焉,不可以笑,不可以泣。于是乎伤吟冩骚,叙物赋事,绣肠绮舌,搜幽剔秘,以为云貌一真。于是乎云不得逃其情,而余也殆欲从之而未能矣。夫嘻!云乎云乎!无骸而貌呈,无性而情生,无服而饰形,竒乎哉!竒乎哉!夫由有是也,而憎怜发焉,宠辱别焉,忭嗟勃焉。又因之以儆予,又钦之为祯妖,戴之为泽恩,礼之为师神。其有知乎哉?其无知乎哉?于乎!皆冥冥而已乎!

冬夕起坐小记

夕坐恒多,为夕坐语亦多,又奚啧哉?乃已。岁子月旁死魄,在京旅宵分,起星檐风牖,与神鬼语。枯简黟编,寻圣人迹,混极造运河山,蒸黎禽虫,道器政治,今昔事行,百千万亿,何为其纷纷棼丝飞尘野马乎?吾无百千万亿情,曰治于一,吾适于此讨之。

谯楼鼓声记

居卧龙街之黄土曲,北鼔出郡谯声,自西南来,腾腾沉沉,如莫知其所在。呜呼!鸣霜叫月,浮空摩逺,敲寒击热,察公儆私。若哀者,若怨者,若烦寃者,若木然寡情者,徒能煎人肺肠,枯人毛发,催名而逐利。吊寒人,惋孤娥,戚戚焉。天涯之薄宦,岭海之放臣,岩窦之枯禅,沙塞之穷戍,江湖之游女,以至惸孽背灯之泣,畸幽玩剑之愤,壮侠抚肉之叹,迨于悲雅苦犬,愁螀困蚓,且鸣号不能已。呜呼!鼓声之凄感极矣。岁庚戌五月十八日丙夜闻之,以为记。

兴宁县城隍庙碑

译最大的形象没有固定的形象,最极致的形体达到无形。羲和不再征验早晨和黄昏,时间没有纪年,仿佛追逐梦境,又仿佛握住鬼神。长谷中温暖明亮,却始终不能探得它的根本。我从广莫之野出发,依次经过具茨山、空同山,来到无何有之乡,其中有一个神人。他以云为身体,以月为眼睛,以山河为内脏,周流不息。我看见了他,他的容貌幽深,他的声音细微;他越来越远,脚趾却没有移动。这就是天下万物,具备了他的手足。盘古得到它而创造天地,羲氏、农氏、轩辕氏、女娲氏得到它而治理天下,孔子得到它而使万物归于一统;我看见了它,却没有得到它。南方有一片地域叫扶舆,有一座城叫依元,从东门向南行,凡是向西而到达北边的人就会死亡。西南方排列着九万座山,踏着风进入树林,幽暗如墨,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飞禽飞翔在肩头,奔跑的兽蹄夹在腿旁,草木和身体相连。人都像婴儿,与我共同连着五脏,只是彼此借用耳目罢了。山有九个孔穴,每个孔穴又有九个洞窟;洞窟成为高大的门,筑起崇高的廉堂;房屋有九重,每重有九室,每室有九间,每间有九道屏风。青黄黼黻、宫商卤淡、香气水火、日月卵刃、夫妇父子、君臣关系,全都缀合在这里。进入其中而在中途迷失的,大约十人中有九人。动静记。万物的动和静,是动静二分;我的动和静,动静却是一体。静没有开始和终结,动在开始之前、终结之后,对于静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本来就没有不同。只是动的中间阶段有所不同;万物在中间阶段与开始、结束不同,所以说是二分。因此我顺着先前去迎接开始,却看不见它进入;由终结回到后来,也看不见它出来。中间和后来相齐,开始和终结相伴。就像把土石投入长河之中,河流本身平稳流动,投掷之处自行翻腾;即使那河流自身流到接天之处,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曾从静中观察动:动开始,动消灭,忽而劳顿,忽而恒常。劳顿过去而恒常停留,却不会损益静的本体。拿万物来和我相比,我也是这样。但万物把动当作动,把静当作静;我却认为动和静都是静。比如我坐着观察时间,我自身正在活动的动,在这里自然显明;这里就是静。因此我的动静是一体的。劳顿、恒常、变化、消灭,属于死亡一类;明白动静一体,属于生存一类。我以静观察动,就是以生观察死;而万物反过来,我执着于生,反过来再反其所反,哪里能说万物就都是如此呢?辛亥年九月初四,白天在书房午睡,刚刚醒来时,一只鸟在屋檐梁栋间啁啾,于是豁然醒悟。万物的活动一齐传入耳中,偶然产生了这个想法,便写下它。建康观云记。从前称赞观赏景物的文章,以山、云、水、月、禽鸟、树木之类最为常见。它们雕饰色泽,张扬情韵,已经写得极其工巧了。我近来住在建康鸡鸣寺一带,每天接近二更时分,万片云彩从西阁流过;阳光映照,到了傍晚,姿态横生,一个时辰之内变幻百端,因此得以尽情观赏。想要称赞它,却一再哽住,大概是因为没有什么能超越古人的文辞了。但又不能闭口不说,于是开始概括叙述它。那些山峦、岩石、山峰、坡岸、低洼之地、潮汐、波澜、急流,有的像作揖,有的像端坐,有的像拱手,有的成双并列,有的起舞,有的嬉戏,有的争斗;有的飞翔,有的奔驰,有的游泳;有的像车轮,有的像船桨,有的像燃烧,有的像绉纱,有的像绮罗,有的像匹帛,有的色彩绚丽。它们呈青色、丹色、黄色、碧色、绯色、赤色、苍色、紫色、绿色、素白色,又杂以斑斓错杂的色彩;有的妩媚,有的嫉妒,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成偶成妃,有的美丽相依,有的乖离相背,有的推攘排斥,有的杂乱分散,有的变化无常。仔细观察便越发繁多,反复譬喻也不能穷尽。大概它孕育于钟山、大江、华阳、句曲、八公、三君、崇嶐、浩溔等山川气势的奔涌汇聚与阻隔宣泄之中,所以它的景观雄伟而广大。它又发自山神、川神、灵天、洞地、仙神、魈鬼等神灵的张口呼啸和挥霍奔腾,所以它的景观显赫而奇怪。又因为它处在朱明、长嬴、盛阳、丽舒等时令,所以景观明亮而有文采。因为有皇宫、帝座、日月、钩陈、苍龙、朱鸟、龟虎等依卫收张,所以呈现祥瑞而华美。因为有蒋尉、卞将军的刚烈愤激,所以显得突兀奇峭。因为有王、谢诸人的风流,所以显得幽玄超逸。因为有六代以及徐、唐时代的烟花、脂黛、绮楼、玉树等妖艳奇丽之物,所以灿烂而冶艳。它的情态纷繁而分支众多,它的变化迅疾而滋生不息。它对于人的影响,使悲喜各自分歧;只有孤高之人、闲逸之客、怀抱文章、内含润泽而随时沉浮的人,在它面前受到触动而惊悸,既不能笑,也不能哭。于是我悲伤吟咏,写成辞赋,叙述景物、铺陈事情,以华美的文辞搜寻幽深、剔出隐秘,想要真实描绘云的形貌。于是云无法逃脱其中的情感,而我也几乎想要追随它却不能。唉!云啊,云啊!没有骨骸却显现形貌,没有性情却产生情感,没有衣服却装饰形体,真是奇异啊!真是奇异啊!正因为有这些,人们才产生憎恶和怜爱,分出宠幸和羞辱,欢喜与叹息也由此迸发。我又因此受到警戒,又敬重它,把它看作祥瑞或妖异,尊奉它为恩泽,礼敬它为神明之师。它究竟有知觉吗?还是没有知觉吗?唉!难道一切都只是幽冥难明罢了?冬夜起坐小记。我平日夜间起坐的时候很多,写关于夜坐的话也很多,又何必啰嗦呢?就此打住。子年十一月下弦,在京城旅舍半夜起身,面对星光下的屋檐和风吹的窗户,与神鬼交谈。翻阅枯旧的简册和黑色的古书,寻求圣人的踪迹;天地造化、山河气运、百姓禽虫、道术器物、政治制度、今昔事行,百千万亿种事物,为什么像纷乱的蚕丝、飞扬的尘土和奔驰的野马一样呢?我不让百千万亿种情思纷乱,归结为一个问题,在这里探讨它。谯楼鼓声记。我住在卧龙街的黄土曲,北面的鼓声从郡城谯楼传来,由西南方向传来,腾腾沉沉,使人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呜呼!它在霜天中鸣响,在月下呼叫,浮荡在空中,摩挲着远方;敲击寒冷,击破炎热,明察公事,也警醒私情。它仿佛悲哀,仿佛怨恨,仿佛烦恼冤屈,又仿佛木然无情;只会煎熬人的肺腑,使人的毛发枯槁,催促人追逐名声和利益。它哀吊天寒之人,怜悯孤独的女子,悲戚不已。天涯的微末官吏,岭海的流放之臣,岩穴中的枯寂僧人,沙塞中的穷困戍卒,江湖上的游女,乃至孤苦不幸者背灯而泣,孤僻幽愤者抚剑而怒,壮士侠客抚摸肌肉而叹息,甚至悲伤的雅士、苦恼的狗、忧愁的蟋蟀、困顿的蚯蚓,也都悲鸣号哭而不能停止。呜呼!鼓声的凄清感人到了极点。庚戌年五月十八日丙夜听到它,因此写下这篇记。兴宁县城隍庙碑。

唐李阳冰记缙云城隍神言,祀典无之。宋史谓城隍诸祠,由祷祈感应而封赐之,非通祠。魏慕容俨有一事云,其地先有城隍神言,有亦非常祀也。陆游记宁徳庙言,自唐以来郡县皆祭之,又云社稷虽尊,特以令式从事。明此非令式,故城隍歴代咸不在祀典。至本朝乃甚重,洪武初以公侯伯三等分封府州县,其号皆曰鉴察司民显佑。后复去之,而列常典,与社稷均礼。凡小大守臣,礼上夙祭誓于神,然后莅民施政。朔朢走谒祠祀,厉则牒邀神共临之。毎行事拜以四,皆悬着令甲盛之至矣。而民之私事者,尤极恭肃,遇事祷祈,匍匐控扣,即无事亦以时瞻顿,凛凛如事生。逺近之所同也。岁乙亥,予来宰兴宁,率国章弗敢弗虔于神。邑地陋憙事鬼,而于神特严,予以其正,弗止也。凡民有事,两自谓直,不肯下家族乡侣,判以理未遽服,宁并走庙号于神,矢之愿福直祸枉,乃遂释去。虽沈痛重货寘不复校,以为神司之矣。至两造于讼庭,或有疑须左验,而人若券剂不存,官将诹于众,不愿愿即神共誓,后便聴如所拟,无复哗。其崇信秖畏如此。然其始盖诚然,既习以玩,则曲者亦恬然为之,又黩而已矣。戊寅之岁,予初考将盈,毎谒祠见颇有未葺饰处,稍以私钱整之,因文于碑,终为民徼于神,且以儆民焉。夫甲乙俪诅,岂双直乎?必有一欺神矣。神不章别善淫,久将弛厥敬信焉。又凡曲者,既缪为之,至不肖之举,杀刦奸偷,亦渎神以幸免请焉。若是者,彼固自为黠,然实顽冥不灵,不知神之聪明正直不尔聴也。今而后愿神直之,小子才踬徳凉,临事闇顿,政为多迷,用弗闯于治,或者信其爱人而不获乎上下者,又有之矣。兹惟庸愚之效,然而如伤之心,丝缕眇眇,可质于神,神鉴之矣。行当去此斯民者,神之民也。神既洞灼物隠于素,以予所知,斯土污习。多岐有如刼禾,夺婚,侵防,冒田,诬冢墓,屠耕犍,轻生自毒,是则最繁。其甚者,乃嚚讦健讼,陵弱暴寡;又甚者,乃寇掠刘杀。斯二大憝,冒声于邑,亦孔之丑。惟神枢机其间,先导之趋辟,后布之祥殃,煌赫震厉,俾潜迁于良,良人益安,岁穰物熈,邑用大康。兹惟神之休,长吏之志,而黎人之攸企。愿钦事亡斁,敢因以荐闻。神其采诸。

兴宁水记

昔者夫子之称水曰:「美哉水洋洋乎!」水之美,能济物也。泽百谷,煦羣动,利舟楫,饪鲜食,济之用无涯,唯田功大焉。使无水,无稼,絶饮废粒,人物且尽。舟楫焉往?兴宁小邑,一陴不可舒,舞袖然。四郊皆平畴,千山锁合,民稼环堵中,水出山为泉,四壁杂下,曳练萦带,信土分走,注而为溪,广而为湖,障而为陂,遏而为塘,潴而为潭,通而为河,砂而为滩,涉而为渡,穿而为池,皆有济也。而农之利不啻十九。自其一源一流,游阡泳陌,涵禾润壤,灌沃滋荫,达自然之才,以为庸者。动越千亩,见者徒觉其或平渟而静,或奔凑以勇,与物旷然无情,第澄懐爽气,一畅耳目,而未觉其恬行黙运,辅吾烝人,尺浸万钧力也。其或髙卑势违,乃稍助以人力,轮而挈之,泽乃亦罔缺。凡水之力,大小必与田称。盖凡兹邑之水,勺勺滴滴,无不济人者,勲莫之与京已。视他邑或水踰土,功病参半,若全病者尤善倍蓰焉。夫海之巨,江河之逺,殖财利,涉事状,信雄阔,能无垫溺之眚欤?唯兹邑之水,无小无大,靡不有善无害,育万生口,甚矣乎!美哉洋洋者欤?然民以私决壅,利已病,物以起讼者,毎不免。呜呼!井法不存,沟洫亡制,水克恒济,人人有弗克用水,悲夫!予既美水功,又伤其局于斯域而弗溥,又伤夫人乃有更弗克用水,聊列焉以扬于其邑之人。

游罗浮记

译唐代李阳冰记载缙云城隍神时说,城隍神不在国家祭祀制度之内。《宋史》说,城隍各祠是由于祈祷而得到感应,才受到封赐,并不是全国通行的祭祀。魏国慕容俨曾有一件事,说当地原先有城隍神,也表明城隍神并非通常的祭祀对象。陆游记载宁德庙时说,自唐代以来郡县都祭祀城隍;又说社稷虽然尊贵,也只是依照法令行事。由此可知,城隍历代都不在正式祭祀制度之内。到了本朝才格外重视,洪武初年按照公、侯、伯三等分别给府、州、县城隍封号,名号都叫作‘鉴察司民显佑’。后来又取消封号,但把城隍列入常典,与社稷同等礼敬。凡大小守臣,礼拜上任时先向城隍祭告宣誓,然后才到百姓中施行政令。每逢朔望都赶往祠中谒见祭祀,发生灾厉时便发文邀请神灵共同降临。每次行礼都拜四次,全都明载于法令,隆重到了极点。而百姓私下有事时,尤其恭敬严肃;遇事便祈祷,匍匐叩拜,即使没有事情,也按时前来瞻仰叩拜,凛然如同侍奉活人。远近都是如此。乙亥年,我来到兴宁做县令,按照国家典章,不敢不虔诚地敬奉城隍。县中地处偏僻而喜欢奉事鬼神,对城隍尤其严肃,我认为这符合正道,便没有禁止。凡是百姓有事,双方都自称有理,不肯向家族乡党低头;官府按道理裁判后还没有立即服从,宁可一起跑到城隍庙中向神诉说,发誓愿意接受神明的福报或灾祸,愿意以此判断谁直谁曲,然后才离开。即使沉痛地花费重金,也不再核查案情,认为这是神明所掌管的。等到双方来到讼庭,有时案情疑难,需要旁证;如果当事人又没有保存契券,官府将要向众人询问时,他们不愿意这样做,便愿意同神一起发誓,之后官府就按拟定的结果听断,再也没有喧哗争执。他们崇信而畏惧神明,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事情开始时大概确实出于诚心,后来习惯了便把它当作儿戏,曲直不分的人也安然照做,反而成了亵渎。戊寅年,我初次考核任期将满,每次拜谒祠庙,都看见还有许多地方没有修葺装饰,便略用自己的钱整治;又因此把这些写在碑上,最终是为了替百姓向神明祈求,也用来警戒百姓。甲乙两方相互诅咒,难道能双方都正直吗?必定有一方欺骗神明。神明如果不能明白地区别善恶,长久下去人们就会松懈对神明的敬信。又有一些理曲的人,既然已经胡乱到神前发誓,甚至做了杀人、抢劫、奸淫、偷盗之事,也来亵渎神明,祈求侥幸免罪。像这样的人,自以为聪明,实际上顽固昏昧,不知道神明聪察正直,并不会听从他们的请求。从今以后,愿神明主持公道。我才疏德薄,遇事昏暗迟钝,处理政务多有迷误,因而没有很好地施行治理;或者有人相信我爱护百姓,却没有得到上下的理解,这种情况也确实存在。这些只是一个平庸愚钝之人的作为,然而我如同伤害自身一样爱护百姓的心,虽然细微,也可以在神明面前验证,神明自会鉴察。我将要离开这里,这些百姓都是神明的百姓。神明既然能够洞察万物幽隐,我据自己所知来看,这片土地上的污浊习气很多。各种弊端就像抢夺禾苗一样繁多:抢婚,侵占堤防,冒领田地,诬陷祖坟,屠杀耕牛,轻视生命而自取毒害,这些最为常见。更严重的,是口舌尖刻、好强好讼,欺凌弱小、暴虐寡弱;再严重的,便是盗贼劫掠、杀人。这两种大恶在县邑中声名显露,也是极大的丑事。愿神明在其中掌握关键,先引导百姓趋向正道、避开邪路,后来又降下祥瑞或灾殃,以光明显赫、震动严厉的威势,使潜藏的恶习转变为善,使善良的人更加安宁,年岁丰收,万物兴盛,县邑因此大为安定。这是神明的福泽,是长官的志愿,也是百姓所盼望的。愿人们恭敬奉事神明而不懈怠,我谨借此将愿望献上,请神明采纳。兴宁水记。从前孔夫子称赞水说:‘美啊,水势浩浩荡荡!’水的美,在于能够救助万物:滋润百谷,温养群生,有利于舟楫,烹煮鲜食;它救济万物的作用没有边际,其中对农田的功用最大。假如没有水,就没有庄稼,饮水断绝、粮食废弃,人和万物也将灭尽。没有水,舟楫又能驶向哪里?兴宁是个小县,城墙狭窄,不能舒展,像舞动的衣袖。四郊都是平整的田野,千山环抱锁合,百姓的庄稼环绕城邑生长;水从山中流出成为泉水,四面杂流而下,像曳地的白练、环绕的丝带,依着土地分流,汇聚成溪,拓宽成为湖,拦截成为陂,阻止成为塘,蓄积成为潭,贯通成为河,淤积成为滩,涉水成为渡口,穿凿成为池塘,全都有救济万物的作用。对于农业的利益,不止十分之九。水从一源一流开始,游走于田间道路和田埂之间,涵养禾苗,滋润土地,灌溉沃土,滋养荫蔽,充分发挥自然的才能来供养万物。它流动越过千亩田地,旁观者只觉得它有时平静停留,有时奔流汇聚而勇猛,与万物旷然相对、似乎无情,只是澄明心怀、爽朗气息,使人的耳目为之一畅,却没有察觉它安静运行、默默运作,辅助百姓生产,尺许的水竟有万钧的力量。有时地势高低不合,便稍微借助人力,用水车汲提,水的滋润也不会缺少。凡是水的力量,无论大小,都必定与田地相称。大凡这个县的水,一勺一滴,没有不救济人的,功劳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与其他县相比,有的地方水多而土地少,功效和祸害各占一半;如果全是祸害,这里的水就更加贤善许多倍。大海那么巨大,江河那么遥远,虽然能生财获利、便利人事,确实雄伟宽阔,但难道没有淹没的祸患吗?只有本县的水,无论大小,没有不带来好处而造成害处的;养育万千人口,功用实在太大了!多么美啊,这浩浩荡荡的水!然而百姓为了私利擅自决堤堵水,使自己获利而损害他人,因而引发诉讼的事情,也常常不能避免。唉!井田之法已经不存在,沟渠水利也没有制度,水难以长久救济人,人人都有不能利用水的时候,真可悲啊!我既赞美水的功劳,又悲伤它局限在这个地域而不能广泛施惠;又悲伤人们竟然还会彼此阻碍、不能利用水,所以姑且把这些列写出来,在本县百姓中宣扬。游罗浮记。

山踞广惠二郡,左行人沿博罗、増城、龙川、大涂往来。江船中见山卧江里,若甚近,实逺;若甚易登,实不可率然。盖以其大故逺似近,寂故非宦舰商舶所肯迂程而入也。余亦逸者,而处粤五载,无虑十过,犹趾违心口。戊寅小更解符,入会府,乃始克之。七月廿三日午至李村,村叟黄老为觅小舠,同泛入沙河。夜到徐老门泊,明日徐老供饭后,同登陆。须叟便过梅花村,无一树,徒名在尔,便已循山足望山色异甚,状亦絶诡奇。山横亘盘盘如巨屏,畧无林樾,然而神气岋岋,若与天为徒。高处峯崖接次不断,下则杰石植建,或数枚,或数十百枚,各离立若士伍鱼鹤,不丛杂,犹将帅,犹卒徒,犹缨冕,犹王朝君臣,公司官隶列侍,犹天仙道士临醮,俨其威仪然。玄皓异章,危顶如飞云,麻姑、仙女诸名峯,朱陵、青霞诸洞,君子、通天诸岩,皆时覩一二,从者指说乃得之,不暇按记歴认也。近洞天下,乃是宻林匝合,穹壁下仅通一径,稍诎曲,前后行者不相接见。又前为大池荷满其中,千万计而花已过,巨叶如大车盖,微风鼔之交舞,摵摵如玉石切磋之音。及门前稍治为甬唐,旁大树列夹之地,亦渐高,颇似虎丘。下车而前,一道士出迎,导其道院之外门,大题金书曰「朱明洞天」,又重门署曰「勅赐冲虚之观」。欲谛扣境物,道士姓邓,不甚了了,命召他道士,云主者李生下山已趣召,俄而来,果秀粹皃,亦腴泰。问姓曰李,乃随扣而得。入门便是一广庭中,存方坻,髙尺许,李道士曰「玉简殿址也」。殿故制如亭,中为坛藏歴朝所赐玉简,殿熄烬而坛夷堇,存三级,云简瘗坛基下,未知实否也。址前当右陛下为丹灶基,即稚川之遗,深广纔二三尺,中稍洼,上及旁以瓴甋围覆之外,过三四尺。道士谈说其异,谓暵不燥,潦弗溢,抔其底泥为丸,投洁水中,辄有微沤起,谓百年前投者。犹有白气烟冲而升,今乃特有泡,是丹气在土中,以尔验之,信然。废玉简后,为三清殿,三清后新构一殿,未讫后,便是山坡削为大横级,二三上则雄木怒石,势蔚然矣。前除之,右一门入,旁庐乃羽流室寝庖庾等,与其它从舍,率小而陋,颇甚欲止歩。已而微雨下,与二道士坐一幽室中,意颇不快。道士与从行二老重迭设酒馔,予意不在之,髀趾数动跃,亟欲徧步冈洞峻陟颠领,尽饱平生饥馋,不得乃索山经,翻按随所见细问,道士荅亦不过如书所云云也。午后雨少止,谓道士决欲登跻,道士言此暑时林气郁菀不可入,即山中人岁岁年年亦然,唯但第三时可耳。凡诸灵药异卉草,虽实者多以寒,若敷华发秀必在二三月,独其时蕃鲜塞望,咸奇植也,乃可骋目界余曰:虽不有芳馥,政唯欲目瞻恠状,足诣仙土,结超想飞魂荡性爽灵,为不孤兹行,奈何至此棘我足语逈厉,意殆若狂。道士乃曲从予举趾,步步沮滑,林木湿不可攀,迄弗遂,徒睇空而懐,因更指点问名处一二,如石楼铁梁飞云絶顶,皆眇眇见之。渐夜,道士更具饭细话山事,李生屡自道其兴复之力,谓唐宋来山所入积藏诚极丰,近百年来无复檀施,土田割于暴客殆尽,又经刼灰寂寞特甚。昨来身奋勇走京师,列牍诉天子三四上,始得恩命下有司稍清复故业,百一归尚未久,今方谋兴起而未克也。其言虽所欲闻,终以不尽见诸奇杰如旧所传,辄即数问如古名仙逸迹已多载纪,乃不消云云。近者至于今亦有入山修习若炼养等异人,无云无神化变现有之,无云无然而独何以异于他峦不腼古称邪?李乃悉数山所产,却便便不休,又出黄纸印列万物性用形状如图经以赠予,其间最者九品,曰丹灶泥丸,即前说曰竹叶符,刘真人修道时弟子苦蛇虎虫,刘即竹上一叶书符。恶类悉絶。后此一丛竹叶,皆有天生符青黄篆,青叶上如枯,他竹不尔也。曰:“过山风似(缺)此数品皆寻常,以饷游客,即投予数囊。其它如云母、九节蒲(缺)不可殚纪。至如孔翠(缺)唯所谓五色雀云,时见之。既夜深,各就榻。明日天气尚阴沈,晨飱罢,出山殊依依,不堪舎。小立树下,徒御忽呼:“门左竹上有彩鸟。”道士即举头曰:“信此即五色雀也。”予亦随睇之,不见,盖其物隠见不定,故谓异物所云。余襄公来一见后(缺)以为贵人至,乃出嘻。余非时所谓贵人,其出何意?抑漫然邪?戏邪?或非所谓者邪?遂还游二日,得诗二篇。

知山六十年,此日仅攀縁。仙事不全见,世人争共传。眼犹疑昨梦,身已到中天。

羽辂璇霄,任所之铁梁云顶,渺无期。若教鹤信终传在,未恨蓬轮此到迟。事极灵奇,难尽目。神游冲漠,不能诗。浮来若复能浮去,便卧苔阶更不移。

赠李道士

今古神仙窟,罗浮道士家。藜床挂星斗,芒屫带烟霞。曽见桥横铁,应知灶伏砂。此中成道易,遗履莫教賖。

译罗浮山横跨广、惠二郡,左边有行人沿着博罗、增城、龙川、大涂往来。从江船中看山卧在江边,似乎非常近,实际上很远;似乎很容易登临,实际上不能贸然上去。大概因为山体太大,所以远处看起来像近处;又因为幽静,不是官船和商船愿意绕道驶入的地方。我也是一个闲逸之人,可是身在粤地五年,大约经过十次,仍然脚步违背内心,始终没有登临。戊寅年稍稍更换职务、解除符印,进入会府,才终于能够成行。七月二十三日中午到达李村,村中老人黄老替我寻找一只小船,同我一起泛舟进入沙河。夜里到徐老门前停泊,第二天徐老供给饭食后,我们一同登岸。片刻便经过梅花村,那里一棵梅树也没有,只是空有这个名字;随即沿着山脚行走,远望山色,奇异得很,形状也极其诡奇。山脉横亘盘旋,像巨大的屏风,几乎没有树林遮蔽;然而气势神采高耸峻拔,仿佛与天相连。高处的峰崖接连不断,下面则有奇石挺立,有几块的,也有几十上百块的,各自分开站立,像士卒和队伍,既不丛杂,又像将帅、兵卒,又像戴缨戴冕的王朝君臣、公司官吏列侍,又像天仙道士临坛设醮,威仪庄严。山色玄黑、皓白,奇异的纹理灿然;高耸的山顶像飞云。麻姑、仙女等名峰,朱陵、青霞等洞,君子、通天等岩,都只不时看见一两处,靠同行者指点说明才知道,来不及按图记载逐一辨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枚〕 临近洞天时,只见茂密的树林交错合拢,穹形石壁下仅能通行一条小路,略微曲折,前后行走的人彼此看不见。再往前是一大片池塘,荷花满池,已有千万株,但花期已过;巨大的荷叶像大车的车盖,微风吹动,交相起舞,发出飒飒声,像玉石切磋时的声音。到了门前,稍加整治成为甬道,两旁排列着大树夹护,地势也渐渐升高,很像虎丘。下车前行,一名道士出来迎接,把我们引到道院外门,门上大书金字“朱明洞天”,又在重门上题写“敕赐冲虚之观”。我想仔细询问这里的景物,道士姓邓,所知并不清楚,便命人召来另一位道士,说主持李生已经下山,正在赶来;不久李生果然来了,容貌秀美清瘦,也很丰腴安泰。问他姓什么,他说姓李,于是随着询问而逐渐得知。进门就是一座广庭,庭中保存着一方土台,高一尺多,李道士说:“这是玉简殿的遗址。”玉简殿旧制像亭子,中间有坛,收藏历朝所赐的玉简;殿后来被焚毁,坛也被夷平,只剩三级台阶,据说玉简埋在坛基下面,不知是否确实。遗址前面正对着右边台阶下方,是丹灶的基址,即葛稚川遗留下来的东西,深、宽才二三尺,中间稍微低洼;上面和四周用瓦砖围盖,外面还延伸三四尺。道士谈说它的奇异之处,说天气干旱时它不干燥,水涝时水也不溢出;用手捧取底部的泥捏成泥丸,投入清水中,往往会有细小的气泡冒起,说这是百年前投入的泥丸。现在仍有白气像烟一样向上冲起,如今却特别出现了气泡,这是丹气留在土中的缘故,用这个来验证,确实如此。玉简殿废毁后,建了三清殿;三清殿后面又新建一殿,尚未完工。后面就是把山坡削成的大横级,再上二三层,便见高大的树木和峥嵘的怪石,气势茂盛壮观。前面的台阶,右边有一门可以进入;旁边的房屋是道士们的寝室、厨房、仓库等,以及其他附属房舍,大都狭小简陋,很使人不想再走。后来下起小雨,我同两位道士坐在一间幽静的屋里,心情很不畅快。道士和同行的两位老人反复摆设酒菜,我心思不在这里,大腿和脚趾频频跳动,急切想走遍山冈洞穴,攀登险峻的山峰,尽情满足平生的饥渴;既然不能做到,便索要《山经》,一边翻阅,一边根据所见逐一细问,道士的回答也不过是《山经》中所说的那些话。午后雨稍停,我说一定要登山,道士说现在正是暑天,林中湿热之气郁积,不能进入;即使山中人也是年年如此,只有第三个时节才可以。各种灵药奇草,即使果实成熟的,大多也在寒凉时节;若要开花吐艳,必在二三月。只有那时草木繁茂鲜美,满眼都是奇异的植物,才可以放眼观赏。我对他们说:“即使没有芳香,我正只是想亲眼看看奇异的形状,亲自到仙人之土,凝聚超脱的想象,使魂魄飞扬、性情舒展、心神清爽,不使这次出行落空。为什么到了这里,反而阻碍我的脚步,说这些遥远严厉的话,使我的心情几乎像发狂一样。” 道士于是委曲地顺从我抬脚前行,但一步一步都泥泞湿滑,林木湿润得无法攀援,最终还是没有成功,只能徒然仰望天空而怀想。于是又指点着询问一两个地方的名称,像石楼、铁梁、飞云绝顶等,都只能隐约看见。天渐渐黑了,道士又准备饭食,详细谈说山中的事情。李生多次自己说明他为山中兴复所付出的力量,说唐、宋以来山中收入积藏确实非常丰厚,近百年来却再没有檀越施舍,土地被暴徒割占得几乎净尽,又经历劫火,荒寂特别严重。前些日子他奋勇赶赴京师,几次上疏向天子申诉,才得到恩命,下令有关官府略为清理、恢复旧业;百中尚未归还其一,时间也不长,现在正谋划兴复却还没有成功。他说的虽是我想听的,终究因为没有完全见到像旧日传说中那样奇异杰出的景物,便接连询问古代著名仙人的遗迹。这些事多已载入书籍,便不必再说了。近来直到今天,也有异人入山修炼、炼养之类;若说没有云气、神灵和变化显现,却又有什么不同于其他山岭,难道不合古人所谓仙山的称号吗?李生于是把山中所产的东西一一列举,滔滔不绝;又拿出黄纸印刷的图册,像《图经》一样列出万物的性状、功用和形态,送给我。其中最重要的有九种:一种叫丹灶泥丸,就是前面所说的;一种叫竹叶符,说刘真人修道时弟子苦于蛇、虎、虫害,刘真人便在竹叶上书写符箓。各种恶类全都断绝了。后来这一丛竹子的叶片,都有天生的青黄色篆文符号;青叶上像有枯痕,其他竹子却不是这样。又说:“过山风似【缺字】。这几种东西都很寻常,是用来供给游客的。”说着便把几袋投给我。其他如云母、九节蒲【缺字】,多得无法全部记载。至于孔雀、翠鸟【缺字】,只有所谓五色雀,偶尔能看见。夜已深了,大家各自上床。第二天天气仍然阴沉,早饭后出山,心中非常依恋,舍不得离开。我们在树下略站了一会儿,车夫忽然喊道:“门左边的竹子上有彩色的鸟。”道士立即抬头说:“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五色雀了。”我也随着仰望,却没有看见;大概这种东西时隐时现,因而被称为异物。余襄公来过一次以后【缺字】,便以为贵人到了,于是出来嬉游。余并不是当时所谓的贵人,他出来是什么意思?还是随意而为?是戏言吗?或者我并不是所谓的贵人吗?于是回来游玩两日,写成诗两篇。知道这座山已有六十年,今天才仅仅攀援而来。仙人的事情没有完全看见,世人却争相共同传说。眼睛还疑心像昨夜的梦,身体已经到了云天之中。乘着羽饰的车驾飞上璇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铁梁、云顶,遥远得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假如鹤的信使最终还能传来消息,那么即使乘蓬轮迟到这里,我也不遗憾。景物奇灵至极,眼睛难以看尽;神思遨游于空旷寥远之境,已经不能作诗。既然像浮云一样飘来,如果还能再飘回去,便躺在长满苔藓的台阶上,再也不移动了。赠给李道士 这里是古今神仙的洞府,也是罗浮山道士的家。藜木做的床挂接星斗,芒鞋带着烟霞。曾经见过横跨山谷的铁桥,也应当知道丹灶中埋藏着丹砂。在这里成道容易,只是不要让遗履久置而不归。

罗浮声压海内,到矣,宿矣,不能登焉。鄙邪懦邪,仙梯难攀,世情必憾。去喜愠,冥得丧,乃本道耳。班尧廷者,恶得皆九官?入孔门者,岂其尽回、赐?无乃冠颅、髠头,居仙栖佛场,尽为真人、四果者与夫慕灵虚者?嗤觅富贵者,觅富贵者,又都秦桧、王元寳等辈乎?

越台诸游序

顾公丙子秋来佥广东提刑按察事,至旬日即往潮州督捕漳州贼,帐筹戎衣月七朒朓而贼平,归于台。一日即往视清逺贼,见其情授畧于裨校,归于台。一日允明用部吏规,见公问管内事若某某,允明对尔尔。问文章事某某,允明对尔尔。遂问全广风俗物产等,因言地多灵山杰水,足以夸足目于四方者,允明对若大庾之巨,浴日海珠辈之细,罗浮白云浮丘之居仙,曹溪峡寺之居佛,至乎韶石韩山之居圣贤,厓门之系乎兴灭,类未足尽数。公谓姑征最近且古者,允明以越井当焉。公曰:“明日与子陟之。”明日公果召允明从至台下,即有屋首之盖,所谓悟性寺门步以上台为楼殿者三,余为从寮楼,不甚轩敞。拊前槛虽可瞩逺,上偪檐下蔽于林,不能大广豁。寺外亦无余隙壤,无大竒处,实不满其名。盖一台尽为室庐满之,凡佗尉之栖屡称于名辈者,亦惟其逺焉耳。时其僧庸狡畏供,游人为忙,频夸望海楼之胜以捭阖之,公与允明亦欲遍及可览处,因遂舎之去陟望海。望海盘卧厚堞飞櫩,五成四墉凿牖冯其前而睇之,东南之海西北之江,广狭带束省郛,逺近山累累然。省郛衷万室拥楼下,乃足为大观。稍盘旋下,从人导而东至迎真观,小憩其外一丘亭间,解衣微觞纵话古今,大率深浅事物意悠然逺。日影渐下,遂不入观去。将归导者言路便崇报僧舎,乃少过之,得一轩畧坐啜茗。允明挈坡公写丹元复传李谪仙仙后二诗巻在懐,因展阅之。须臾乃返。明日往谢公,因谓公今之人游事亦多以声,吾尝蹴某仙厓佛石识某圣辙贤武,营营以趋眩眩以寻而逐逐以诩之,何游乎?夫唯勤之可朝,佚之可野,张之可武,弛之可文,动之可议,静之可黙,徐之可置,疾之可即。于是徧天下局一壑,莫非胜眺,是故宗公之谓观固云道焉,以公之负。者,厚济者,深允明,幸从今之游,以有其大者。

懐星堂记

译罗浮山的声名压倒海内,既然已经到了,也已经住下,却不能登山。是我鄙陋吗?是我懦弱吗?仙人的梯道难以攀登,世情一定会以此为憾。离开喜怒,超脱得失,这才是根本之道。登列尧的朝廷做官的人,难道都能成为九官吗?进入孔门学习的人,难道全都是颜回、端木赐吗?难道那些戴冠的人、剃发的人,居住在仙人和佛门的场所,就全都成了真人、四果罗汉,以及仰慕灵虚之境的人吗?嘲笑追求富贵的人;追求富贵的人,难道又全都是秦桧、王元宝之流吗?越台诸游序 顾公于丙子年秋天来担任广东提刑按察之职,才过十天就前往潮州督捕漳州的贼寇。他在军帐中筹划、身穿戎衣,经历七个月,贼寇平定,便回到越台。有一天又前往察看清远的贼情,听见并接受属下武官的简略报告,回到越台。一天,允明按照部吏的规矩,见顾公,顾公问管辖区域内的事情,允明一一回答;又问文章方面的事情,允明也一一回答。于是顾公询问全广东的风俗物产等事,允明说:本地有很多灵山杰水,足以向四方夸耀、饱览眼目;如大庾岭的雄伟,浴日亭、海珠等处的细胜,罗浮山白云洞、浮丘洞的仙人遗迹,曹溪峡石寺的佛迹,至于韶石、韩山的圣贤遗迹,厓门关系兴亡,类似这样的地方,实在难以一一列举。顾公说:“姑且征问最近而又古老的地方吧。”允明认为越井正是。顾公说:“明天和你一起登临。”第二天顾公果然召允明同往,到了越台下,只见有一座屋子覆盖在高处,这就是所谓悟性寺的门;从门步行上台,有三层楼殿,其余是作为附属的僧舍楼,并不十分高敞。拍着前面的栏杆,虽可远眺,但屋檐逼近,林木又遮蔽视线,不能十分开阔。寺外也没有多余的空地,没有什么大奇景,实际上配不上它的名声。大概整座台都被房舍占满了;凡是其他地方的楼台,被名流多次称道的,也只是因为它们位置高远罢了。当时寺僧庸俗狡猾,害怕供给游人,游人又很麻烦,于是频频夸赞望海楼的胜景,想借此搪塞。顾公和允明也想遍览所有可以观赏的地方,便舍弃越台,前往登望海楼。望海楼盘曲卧于厚重的城墙之上,飞檐伸展;有五层楼、四面墙,在前面凿窗,倚窗眺望,东南是大海,西北是江水,远近的山层层相叠。省城中万家房屋拥聚在楼下,这才足以称为大观。稍稍盘旋下行,随从引导向东到迎真观,在观外的一座丘亭中小憩,解衣略饮,放开谈论古今,大多都是深浅适中的事物,意趣悠远。日影渐渐西下,于是没有进入道观便离开。将要回去时,引路人说崇报僧舍顺路,于是稍稍经过,得到一间轩室,略坐饮茶。允明带着苏轼书写的《丹元子复传》以及李白《仙后》二诗的卷子在怀中,便展开阅读。过了一会儿才返回。第二天去拜谢顾公,因而对他说:如今人们游览,也多半看重声名。我曾经奔走着踏访某位仙人的山崖、某尊佛像的石头,寻找某位圣人、贤人和武人的遗迹,忙忙碌碌地趋赴,眼花缭乱地搜寻,追逐不休地夸耀,这算什么游览呢?只要勤劳时可以入朝,闲逸时可以在野;张弛得当时可以习武,舒缓从容时可以作文;行动时可以议论,安静时可以默思;缓慢时可以安置,迅疾时可以即刻抵达。这样一来,天下各处都可以看作一方小天地,没有哪里不是胜景,所以宗公所谓“观”,本来就是在说这种道理;以顾公的德才负荷,尤其如此。德才深厚、济世力量宏大的人,实在使允明深受感动。幸而能够参加今天的游览,因而领会其中大的道理。怀星堂记

懐星堂在苏州阖闾子城中之干隅,日华里,袭美街,有明逸士祝允明之所作也。清嘉,左抱吴趋,右拥(二曲名)面控邑公之室,背倚能仁之刹,斯其表环,尤有襟密,则西接旃林,王中书空室,家以宅三寳者也。南临乐圃,朱秘书属渊孝(杜琼先生)以栖双髙者也。至于堂之奠趾,懿惟少保左丞石林叶公少藴之(缺一字)也。宣徳中,曽为先外王父柱国大学士尚书武功公之所茇。正徳之杪,中表羣从将迁于他,嘉靖俶落,余自南粤还履丘园,乃归于我焉。于是存先庐以系思,筑新栖而萃众,厥壤也,奠隆而夷,向明而邃,堂构聿起,旁舎景从,梁栋有截(缺一字)栊附丽,轩窓洞明,院落舒旷。其内则图书矗矗以周列,琴瑟闲闲而在御,筵案肆设,钟鼔静县,月旦藏家人之仪,晨暮集髙朋之驾,芝兰满坐,云霏盈耳。若夫星鸟殷仲,则西林百舌吹笙鼔簧,东苑千芳飞红泛翠。至于朱明长嬴,则緑阴昼合,灵飙潜袭,朝云萦栋,千峯献奇。乃若西郊迎帝,万物咸说,则瑶津挂角,金波潋空,遥岑削碧以淡影,黄华傲年而依人。暨于玄冥羲轩北陆(缺)斯亦四序之呈妙(缺五字)者也。或孤据屏几,崇朝忘兴;或甘瞑枕席,踰辰乃寤;或(缺八字)或研磨竹素,丹烬纷纭,周孔之礼乐洋洋,上下渊赐之音容誾誾,左右遨春秋而友辞令,蹈战国而参机辩,炎刘与贾董(缺二字)卿云(缺二字)典午共嵇阮(缺二字)王谢分标(缺四字)于六代(缺四字)于李唐(缺一字)兮惚兮恍兮(缺二字)乎灵飞浑澒,神潜窈冥,孤若禅祖,寂如洞穴,万如纾网,一若执象,江山不异,风月依然,俯仰平逺,皇羲何在,千古在目,万玄集膺,虽则一扉隔而道俗悬,百英对而今古接。至于求获肾肠之合契,犹恨齿牙之不宣,未尝不废简而叹。反袂而悲者矣。嗟夫!事盖有图难而昧易,情盖有亵逺而忘迩。故家在东而呼丘珠,含裾而犇觅。于是穷而不岸,忽悟返而内寻。旦暮之间,嘻遇之矣。乃假昔人睹洛懐禹之意,着餐羮觌尧之义。巍榜大题,谓之懐星。且夫少微煜煜,烱苍(缺一字)之表。二王拂荣,空尘玄览,真归处士之特也。六符煌煌,谧紫垣之位。左丞谠谟,卓识絶党,安止弼宰之光也。而彼徳辰下注,贤人般集,则又秘校惇硕厖耉之余彩矣。有如武功雄标峻(缺一字)偕少藴以宾主,用嘉谌孝懿节,揖长文而友于。矧是数公,莫不宫羽铿锵,旒巻华烂。兹文斯盛,颛蒙得师,俯仰醉心,钦承虚已。旦则昂瞻衡察,冠屦俨然,左拱右挹,鬒眉冁尔。堂戺有践,玉趾之所布武,江山留照(缺二字)之所睇赏。宵则凝薫广除,虔礼霄落,璇田县象以错落,诸老之精英(缺一字)如雕甍延景而晶荧,小子之(缺四字)可以亲炙(缺四字)涕洟时尘者矣。慨惟西邻浄土,迩为有司攘其强半以为书院。事言游氏,固亦洙泗之流风可亲,武城之弦歌成想。圣科文学,故在余乡。吾党狂简,益存(缺二字)伤哉!王子旷代之鉴(缺四字)之(缺一字)风流转,衰音徽销减,法圣退处于下室,嗣徒散托于旁庐。仪矩萧萧,香烟漠漠,钟磬时韵,若含凄楚之音。梵呗有作,少谢溟潮之响,愈足以増前幻之浩叹,弥虚襟而莫已。虽然,华严华藏,海芥无择,妙心寳性,飞沈不迷,实获我心,安足翳眼?归投竟了,损益何存也哉?按石林避暑话云:朱伯原居在吾黄牛坊第之前,号乐圃。又云:珣珉宅在日华里,今景徳寺是。又云:余大父旧庐与寺为邻。卢氏郡志载:珣宅与叶録同,盖本其言以笔。而乡都条乃云:凤皇乡集祥里,今俗亦惟知称为集祥。岂日华即集祥旧名邪?或凤凰不止一里,而卢独得其一邪,黄牛之称,不知其故与始。余以吴趋清嘉,吴中雅观,坤为之物,曷可辱厕后先名哲暎接相望,因创斯袭美之呼焉。嗟夫,择仁而处者,智也;安土乐天者,达也;求古而归契者,尚贤也。是之谓三善。有美而不知,得师者蒙也;懐居胶有,将为其后之恒守者,鲁也。是之谓二缪。循三善而屏二缪,居室之理,其殆庶几乎?爰用声其肾肠,登笔垣屏。时余龄六十七矣,嘉靖纪元之五祀。苍龙驾于降娄,干丽于柔兆。月惟宵中,星虚哉生魄。丁卯文成。

懐星堂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巻二十二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游福昌寺入佛殿后记(甲寅)

译怀星堂在苏州阖闾子城中的东北角,位于日华里、袭美街,是明代逸士祝允明建造的。这里清雅美好,左边环抱吴趋,右边拥接【二曲名】;前面正对县公的住宅,后面倚靠能仁寺,这些是它外在的环绕。尤其有幽深的环境:西面连接旃林和王中书的空室,王中书以宅舍供奉三宝;南面临近乐圃,朱秘书嘱托杜琼先生在此安居双高。至于此堂奠定基址,实在是少保、左丞石林叶公少蕴的【缺一字】。宣德年间,曾是先外祖父柱国大学士、尚书武功公暂住的地方。正德末年,表亲和同族兄弟将要迁往别处;嘉靖初年,我从南粤回来重新踏入故园,于是它归属了我。于是保留先人的房屋以寄托追思,修筑新的居所来聚集众人。土地平整而地势高,朝向明亮而幽深,堂屋建起,旁边的房舍相继而成;梁柱整齐,窗棂相依,轩窗通透明亮,院落舒展开阔。里面图书高高排列,琴瑟闲置在旁,筵席和几案陈设齐备,钟鼓安静地悬挂;每月初一和十五收藏家人的礼仪,早晚聚集高雅朋友的车驾;芝兰满座,谈论声如云气充盈耳边。到了春季星鸟之时,西林的百舌鸟像吹笙奏簧,东苑千种花木飞扬红色、泛着翠色。到了夏季朱明、长嬴之时,绿荫在白昼合拢,清风暗中袭来,早晨的云气萦绕屋梁,千座山峰呈献奇景。到了秋季西郊迎帝、万物喜悦之时,瑶津悬挂着弯月,金色的月光在空中荡漾;远处的山峰削成青碧而映出淡淡的影子,黄花傲然经年而依傍人旁。到了冬季玄冥、羲轩、北陆【缺字】;这也就是四时呈现的奇妙【缺五字】。有时独自倚着屏风几案,整个早晨忘却兴起;有时甘心在枕席间沉睡,过了时辰才醒;有时【缺八字】;有时研磨竹简白绢,朱砂的余烬纷纷散落。周公、孔子的礼乐浩浩荡荡,上接下传,渊、赐的言谈容貌温和恭敬;左右可以遨游于《春秋》,以辞令为友;踏入战国时代,参究机变辩说;炎汉与贾谊、董仲舒【缺二字】卿云【缺二字】司马氏时代与嵇康、阮籍【缺二字】王、谢各家分列标举【缺四字】于六代【缺四字】于李唐【缺一字】。恍惚之间【缺二字】,灵魂飞翔于浑沌浩渺之境,精神潜藏在幽深冥暗之中;孤独时如禅宗祖师,寂静时如洞穴;万事如舒展的网,一心如同执掌万象;江山没有改变,风月依然如故;俯仰之间,远近平展;伏羲皇帝在哪里?千古都在眼前,万种玄妙聚集胸中。虽然只隔着一扇门,却隔开了道士与俗人;百代英才相对而立,今古也由此相接。至于希望寻求能够契合心肠的人,仍然遗憾自己不能用言语表达;我未曾不因此放下书简而叹息,也曾反袖而悲伤。唉!事情大概常常是谋划困难的反而昧于容易,感情大概常常是轻慢远方而忘记近处。所以明明家在东边,却呼喊着去寻找丘珠,含着衣襟奔走寻觅。到了穷尽而无路可走时,忽然醒悟,转身回到内里寻找。早晚之间,竟然就遇到了。于是借用古人观看洛水、怀念大禹的心意,写下饮羹而瞻见尧帝的义理。用高大的匾额题字,将此堂称作“怀星”。况且少微星明亮灿烂,照耀苍天【缺一字】的表象;二王拂去荣华,空自尘封玄妙的观照,这才真正是处士的特殊风采。六符星光辉煌,安静地守卫紫微垣的位置;左丞的正直谋略、卓越见识超绝于党类,正是辅弼宰相之光。至于那些德行如星辰下照、贤人汇聚的人,又是秘校、敦厚博大老人的余光。有如武功公树立雄伟的标志,高峻【缺一字】,同少蕴以宾主相待;赞美谌孝懿节,向长文作揖而与之交友。何况这几位公卿,无不如宫商羽声铿锵,冠冕华饰灿烂。这些文章如此盛大,我这个蒙昧后学得以拜师;俯仰之间陶醉于心,恭敬承受教诲而虚心自守。白天便抬头仰望、审察星衡,只见冠帽鞋履庄严整齐;左边拱手,右边相揖,黑发眉目之间满是笑意。堂阶上留下了足迹,是美玉般的脚步所走过的地方;江山留下光照【缺二字】所眺望欣赏的地方。夜里就在宽广的庭院中凝聚香烟,虔诚礼拜星辰陨落之处;璇玉般的田野悬布星象,错落相间。诸位老人的精英【缺一字】如雕饰的屋脊延展景色,晶莹闪耀;小子之【缺四字】可以亲自承受熏陶【缺四字】,流泪时沾染尘埃的情状。感慨西邻的净土,近来被有关官府强行夺去大半作为书院。事情说到游氏,固然也是洙泗的流风可以亲近,武城弦歌的景象可以想见;圣贤科举和文学,本来就在我的乡里。我们这一党人疏狂简率,更加存有【缺二字】,真令人悲伤啊!王子是旷世的明鉴【缺四字】;这种风流流转,衰败的声调和声徽渐渐消减。法圣退居在下室,后继弟子分散寄居于旁边的房舍。仪式法度冷落,香烟寂寥,钟磬不时传来声韵,仿佛含有凄楚的声调。梵呗响起,稍稍压过溟潮的声音,更足以增添先前幻境的浩叹,使空虚的胸襟更加难以自已。虽然如此,《华严经》的华藏世界,海中芥子也无所分别;妙心宝性,飞禽沉物都不迷失,确实契合我的心意,哪里值得遮蔽眼睛呢?归去投身其间,事情终于完结,损益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按《石林避暑话》说:朱伯原居住在我家黄牛坊宅第之前,号为乐圃。又说:珣珉的宅第在日华里,如今就是景德寺。又说:我的祖父旧居与寺相邻。《卢氏郡志》记载:珣的宅第与叶氏记录相同,大概是依据他的话写成的;但乡都条却说:在凤凰乡集祥里,如今民间也只知道称作集祥。难道日华就是集祥的旧名吗?或者凤凰乡不止一个里,而卢氏只记载了其中一个吗?至于黄牛这个称呼,不知道它的来由和起始。我认为吴趋清雅美好,是吴中的雅观;这样美好的地方,怎么可以辱没地排在前后名哲相映相接的地方呢?因此创立“袭美”这个称呼。唉,选择仁德之地居住,是智慧;安于土地、乐于天命,是通达;寻求古人并与之契合,是尊尚贤人。这叫作三种善行。有了美好之处却不知道,得到老师却不知学习,是蒙昧;留恋旧居而拘泥不化,将来还要把它作为后人永远守持的东西,是顽鲁。这叫作两种错误。遵循三种善行,摒弃两种错误,居处之道大概就差不多了吧?于是把我的心意声扬出来,写在堂上的屏壁之间。当时我已经六十七岁,是嘉靖纪元第五年。苍龙驾临降娄,干支配于柔兆。这个月正值月中,虚宿正当月初生魄之时。丁卯日文章写成。《怀星堂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二 (明)祝允明撰 ○纪叙 游福昌寺进入佛殿后的记(甲寅)

六月二十日,与洪子诣福昌释院逃暑。洪子还,出具饮膳,僧人不来。以俗貌侵扰,意已虚阔,又能开佛殿,导入乃稍入。后门已褫服,不复作礼,坐槛侧瞻相,皆圎满,犹欲垂言者,又不可亵玩,因回首看庭落,牵豆蔓作顶障日。风微微来,时院内外极寂谧,不闻一声音。不独解体,亦解心暑。四体尚有萦被物,乃渐以去巾,次去手翣,次去小拭巾,次去屐。意渐随去物以泰,因悟夫佛之理,以渐去为得者,其大是也。又思吾之教,如干世辅物者,底于至有以为力,至其终而吾故无有。则今日之空无烦,至于其终而同也,使人荡荡焉无累矣。洪矣佛之理欤?一二刻际乃力尔欤?是不可思议,大弘重也。又回瞻相,即如真躯,限一木臬,如别圣凡焉。一时皈愿无极,既而饮食来,思灵者超存而溷淆不足记。已殿中相者,正坐三世尊,后三大士,旁先二十天,次十八应真尊者,次下达摩师,地蔵菩萨,宋本刹,慧感陆夫人及护伽蓝神二。

再游福昌谈卧记

二十二日,又与洪子、侯二王郎入前地。王郎具麦饭,饭后悉卧地,渐次縦谈人间事,间及一二出人间事,未及究细瞻佛相益熟,若有会许者。

游雍熙寺杂记

二游后,幽想不息。二十四日,侯君偕洪来,期往玄妙观。斯须,吕学究不速以至,遂偕行。会道士修事,不可留,即返。往汉寿亭侯庙,亦有碍。又往雍熙,遂登大殿。沈靓弘窅,其前广庭,左右夹室,重楼可蔽日。面北缚桧为屏,数丈苍蓊,生冷气。是日极热,此若不知者。予家故为寺门徒,诸比丘并坐道二十年来,事兴人懐耿耿。斋食后,释客请作诗书扇甚多,书后更少食。到前殿各房院,往往转清胜。湜师诵予十五六岁时所赠诗,如在梦内。渐次迫暮,乃归。

杭州夏日,以文会诸君,従聘宅序。

凡士居以学,展策冯几,或受教圣贤,辨难英杰,闭户终日,恐一尘客挠也。出而游,到一境,便应脱樯马,徧求是邦之彦而扣之,或登泛山水,访览往迹,唯恐程役日力不足以给耳目。傥遇合契,与晤荅一室,若居学然,又佳也。余于三者皆然,而二静处益深也。乙亥暮春至杭州,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目餍川壑,耳实忠爱。至于夏首,几行诸子従聘,自呉兴归,遂亟相往来。积思之余,一日一面,犹谓阔阻。乃四月廿一,访君里仁坊之隠居。君释之服,饮之茗,发笈抱策,堆积几案,珍编秘典,大道碎事,谈辩勘校,钩索指擿,雄论转广,精摉益冥,探元化之幽眇,觅鬼神之情状,研象数之钤轨,诵皇王之治业,征才哲之景行,订文章之作述,揽百子之秀实,猎虞稗之小说。及夫明堂金匮,锺律符印,蓺玩之言,穿贯今古,虽六时之趣,而神游畧徧于时。锢霖小霁,绪风清和,虚堂洞檐,草木秀媚,市无喧音,宛在岩野,快哉兹集之惬也。迫暮言返,明日移侨呉山道庐,君复来,连榻再宿,别去江船,遂南旬月,坐卧湍濑,懐忆风猷,殆无间刻。予亦不自知其绸缪缔结,何以至于是也。因细纪于篇,候因顺风翔以似焉。

言医赠葛君汝敬

译六月二十日,我和洪子到福昌佛寺避暑。洪子回去后,拿出饮食供给我,僧人没有来。因为俗人的相貌会造成侵扰,心意已经空旷,又能够打开佛殿,于是引导我进入。到了后门便脱去衣服,不再行礼;坐在栏杆旁端详佛像,佛像都圆满庄严,本来还想说几句话,但又不能亵玩,于是回头看庭院中的落日,牵引豆蔓搭成遮顶来挡太阳。微风轻轻吹来,当时寺院内外极其寂静安谧,听不见一点声音。不仅身体的暑气消解了,心中的暑热也消解了。四肢还有东西缠裹着,于是逐渐脱去头巾,接着去掉手扇,再去掉小拭巾,最后脱去木屐。心情随着东西一件件除去而渐渐舒泰,因而领悟佛法的道理:以逐渐去除为所得,这个道理是最大的。又想到我们儒家的教化,像干预世事、辅益万物的人,到了最终却归于无有;那么今天这种空无烦扰,到最后也同样如此,使人心胸荡荡而无所牵累。洪子,这难道就是佛法的道理吗?还是片刻之间力量竟能达到如此吗?真是不可思议,极其宏大厚重。又回头看佛像,仿佛是真实的身体,只被一根木栏限制,像是以此区别圣人与凡人。一时归依发愿,心愿无穷;不久饮食送来,想到那些灵妙之物超然存在,而混杂之事不值得记述。殿中的佛像,正中端坐三世尊佛,后面是三大士,旁边先是二十位天神,接着是十八位应真尊者,再下面是达摩祖师、地藏菩萨、宋代本寺祖师慧感、陆夫人,以及护伽蓝神二位。再次游福昌寺谈论并躺卧的记 二十二日,我又和洪子、侯氏两位王郎进入前面的地方。王郎准备了麦饭,吃完后大家全都躺在地上,渐渐纵谈人间的事情,间或谈到一两件超出人间的事;还没有来得及详细研究,便觉得对佛像看得更加熟悉,仿佛有所领会。游雍熙寺杂记 两次游览之后,幽深的思绪仍未停止。二十四日,侯君和洪子一同来,约我前往玄妙观。不久,吕学究未经邀请也来了,于是一起出行。正好道士正在举行法事,不能停留,便返回。前往汉寿亭侯庙,也有阻碍。又到雍熙寺,于是登上大殿。大殿深静幽远,前面是宽广的庭院,左右有夹室,重重楼阁足以遮蔽太阳。殿面向北,用桧树捆扎成屏风,高数丈,苍翠茂盛,散发出寒冷的气息。这一天极其炎热,只有这里仿佛不知道暑气。我家过去曾是这座寺院的门徒,许多僧人相继坐化,二十年来,关于寺院兴衰和人事的感慨一直耿耿于怀。斋饭后,来访的僧人请我作诗、写扇子,数量很多;写完以后,反而很少再吃东西。到了前殿各个房院,往往越走越清幽美好。湜师诵读我十五六岁时赠给他的诗,听起来恍如在梦中。天色渐渐迫近黄昏,于是回去了。杭州夏日以文章会聚诸位君子——从聘宅序 凡是读书人居处时以求学为务,展开书册,凭靠几案;有时接受圣贤的教诲,有时与英杰辨析疑难,整天闭门不出,唯恐一点尘俗客事扰乱自己。出门游览,到了一个地方,便应当卸下车马,遍访当地贤士而向他们请教;有时登山泛水,访察游览前人的遗迹,只怕行程和时间不足以满足耳目。假如遇到志趣相合的人,在一室中相见交谈,就像居家求学一样,那就更好了。我对这三种情况都如此,其中在两种清静处所中尤其深。乙亥年暮春到达杭州,侍奉当地贤明的大夫,同仁德之士交友,眼睛饱览山川,耳朵充满忠诚仁爱的言谈。到了初夏,几位诸生从聘自吴兴回来,于是急忙互相往来。思念积累之余,即使一天见一次面,仍觉得相隔太久。于是四月二十一日,我到里仁坊拜访君在此的隐居处。君脱下僧服,拿茶给我喝,又打开书箱,抱出书册;几案上堆满珍贵的编籍、秘藏的典籍和大道中的琐事。我们谈论、辨析、校勘,钩取探索,指明摘出;宏大的议论更加广博,精微的搜求更加幽深;探究天地造化的幽微,寻觅鬼神的情状,研究象数的法则,诵说帝王的治国事业,征引才智之士和哲人的美好德行,订正文章的写作,搜取诸子百家的精华,猎取虞初以来的稗官小说。至于明堂、金匮、钟律、符印以及技艺玩好之类的论说,也都贯通古今;虽然只有六个时辰的兴致,精神却大略游遍了各个时代。久雨稍微放晴,余风清爽和煦,空堂通透,屋檐开敞,草木秀丽妩媚,街市没有喧闹声,宛如置身山岩旷野之中;这次聚会的舒畅惬意,真是痛快啊。临近黄昏,我说要回去;第二天搬到吴山道观的客舍,君又来相访,连续同榻住了两夜。分别时我登上江船,于是向南行了一个月;坐卧在急流滩濑之间,怀念君的风采,几乎没有片刻间断。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深厚缠绵的交情为什么会达到如此地步。因此详细记在文章中,等待借着顺风飞行,把它送给君,以此相似。谈论医学赠葛汝敬君

世迁道裂,人习茍陋,口以耳言,足以目行,胥四海而一其能,廓玄见以躅古,积功力以给用者,无几。繇小大之务,人皆若人,习皆若习,万事如何而治哉?又甚者,以伪袭之,昧自曰解,卑自曰髙缪自曰是。噫!若之何哉?余将平隲今古,固不胜慨,因葛君疗疾,将赠之言而触于懐,由医而发也。姑寄辞于医:医之道,大欤?细欤?医之道,非大,古之为医者,其人大也。炎农轩后而下,作之述之,飞声千载者,皆大圣神仁智英杰贤人也。以斯人用医,乌获之振羽也,乌乎而不大?故医之用,与耕者、植者并济,养人生,其道畧等,非甚髙大,而其人皆大也。病乎后世之为医者,良百一而庸十九,是人病医,非医病人矣。余少读经史子传,期为用世,学固不遑暇,于是间时或猎观《枢素》《难脉》《明堂》《内照》《千金》《本草》书,觉意中有一种言也。又观诸医师治效,扁鹊、仓公、华陀、褚澄、徐秋夫辈,以底于孙氏,则多契前旨。又后稍观张刘书,而因验其人,又有一种意也。又下及李明之言与朱彦修,并得其人,又有一种意也。又下及胜国国初名家,如吾郡葛氏、张氏、盛氏、韩氏、王氏,犹然也。今天下称良医师纷纷,以余不习其法,所不敢知,然其以名者,则以能持李说也。持李者谓之王,持张刘者谓之伯,况孙以上哉!迩年始得《千金翼》读之,益契旧闻,大发蒙塞,或以其旨索诸今人,为之骇然,亦不敢言也。今人家子弟为科举之术,必持程朱,不持汉儒;为医师必持李,不持前人。何昔之大儒上医甚艰,有今正叔、元晦明之盈天下闾巷也?今称良医师多江南,余旧有戏语,谓北人乏医,试以戸曺版籍校计,何生死者之畧相当欤?嘻!尧舜以揖譲,汤武以干戈,茍合道济世,何必曰禅?道不同,不相为谋。有语则吐,亦焉知其为是为妄邪?知我罪我,皆所不辞。微葛君也,吾其鬼矣!葛君生我,我知。报之,申吾感,因述吾志而已。葛君,字汝敬,其为道,吾能识其超拔髙妙,所谓廓玄见以躅古,积功力以给用者,而不能指言之。因称以语人曰:「仁哉,汝敬乎!活今人之心智哉,汝敬乎!」得先圣之道,葢汝敬可久玄孙也。知可久,知汝敬矣。

知山堂雅集诗序

夕拜溧阳史君,缨冕世华,烟萝自性,含香南舍,飞襟北山,乃筑知山堂于长安东陌,蔵林谷于皇州,夺声色于艺圃,来往偕适,朋游共之,乃已之岁,子之月,笋舆复寓兰宾,还集斜阳,来而合座,宵柝半而分襟,宾凡六人:吏部郎建邺王,顾二公,新除延平使君淮海朱君,三进士秣陵陈、罗二先辈,呉门祝允明也。各成诗一篇,又近体聫句四篇,通十篇,列书之,允明序之。

太仓州儒学记

译世道迁移,道术分裂,人们习惯于苟且浅陋;嘴里只凭耳朵听来的话,脚下只照眼睛看见的事去做;放眼四海,能够统一其才力,拓展玄妙的见识以追踪古人,积累功力以供实际使用的人,没有几个。无论大小事务,人都像这样,习惯也都像这样,万事怎么能够治理好呢?更严重的是,还用虚伪来承袭它,把昏昧自称为理解,把卑下自称为高明,把错误自称为正确。唉,这可怎么办呢?我将要评判古今,本来就不胜感慨;因为葛君为我治病,我将要赠给他的言语触动了心怀,于是从医学说起。姑且寄语医学:医学的道理,是宏大吗?是细微吗?医学的道理本身未必宏大,但古代从事医学的人,他们的境界宏大。自炎帝神农、轩辕黄帝以下,创立并阐述医学、声名流传千年的,都是大圣、大神、仁人、智者、英杰和贤人。以这些人来运用医学,就像乌获振动羽翼一样,哪里会不宏大呢?所以医学的作用,同耕作、种植一样,都能帮助养育人生;其道理大致相等,并不特别高大,但从事它的人都很伟大。可悲的是后世的医生,良医不过百人中的一个,庸医却有十九人;这是人使医学受到损害,而不是医学使人受到损害。我年轻时读经、史、子、传,希望用学问服务世间,学业本来就没有闲暇,于是偶尔抽时间浏览《枢素》《难脉》《明堂》《内照》《千金》《本草》等书,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又观察诸位医师的治疗成效,从扁鹊、仓公、华佗、褚澄、徐秋夫等人直到孙氏,大多同前面的宗旨相契合。后来又稍稍阅读张氏、刘氏的著作,因而考察他们本人,又产生一种感受。再往下到李明之、朱彦修,也都考察到其人,又产生一种感受。再往下到胜国和国初的名医,如我们郡里的葛氏、张氏、盛氏、韩氏、王氏,也仍然如此。如今天下称为良医的人纷纷出现;我因为不熟悉他们的医术,不敢妄加判断,但那些以名医自称的人,只是因为能够坚持李氏的学说。坚持李氏学说的,被称为“王”;坚持张氏、刘氏学说的,被称为“伯”;何况孙氏以上的古代名医呢!近年我才得到《千金翼》来读,更加同旧日所闻相契合,大大启发了我的蒙昧和闭塞;有时拿它的宗旨来考察今人,竟觉得惊骇,也不敢说出来。如今读书人家的子弟学习科举之术,必定坚持程朱,不坚持汉儒;做医生则必定坚持李氏,不坚持前人。为什么过去伟大的儒者和名医如此难得,如今却有正叔、元晦这样的学者遍布天下街巷呢?如今称为良医的多在江南,我过去有句戏言,说北方人缺少医生;如果拿户部登记的户籍册来核算,为什么生者和死者大略相当呢?唉!尧、舜以揖让取得天下,汤、武以兵戈取得天下;只要合乎道而能济世,何必一定说是禅让呢?道不同,彼此就不能谋划共事。有话就说出来,又怎么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正确还是荒谬呢?了解我的、责备我的,我都不推辞。若不是葛君,我恐怕已经死了!葛君使我获得新生,我知道这一点。为了报答他、表达我的感激,所以叙述我的志向而已。葛君字汝敬;他的道术,我能够知道它超拔高妙,正是所谓拓展玄妙见识以追踪古人、积累功力以供实际使用的人,却不能明确说出它的具体内容。因此我称赞他并告诉别人:“仁厚啊,汝敬!能够使今天人的心智获得生命啊,汝敬!”获得先圣之道的人,大概就是汝敬所说的可久的玄孙。了解可久,也就了解汝敬了。知山堂雅集诗序 傍晚拜访溧阳史君,只见他缨冠冕服而有世家风华,烟霞藤萝又像出自本性;他含香居于南舍,衣襟飘向北山,于是在长安东边的道路上修建知山堂,把林谷收藏在皇州之中,从艺苑中夺取声色之美,来往游息,和朋友共同享受。到了这一年这一月,我乘竹轿再次寄寓在兰宾之处,又在斜阳中相聚;来时同席而坐,夜间梆声已过一半才分手。宾客共六人:吏部郎、建邺人王君,顾二公;新任延平使君、淮海人朱君;三位进士,即秣陵人陈、罗二位先辈;以及吴门祝允明。各自写成诗一篇,又作近体联句四篇,共十篇,排列抄录下来,由允明作序。太仓州儒学记

初,兵部尚书徐公晞言:“天下武卫无有司可附者,得辄立学官。”便诏従之。正统戊午,太仓卫士查用纯以卫与镇海二武守共一城,请如制合建一学,报可。巡抚周文襄公忱董于成,张内翰益、沈处士鲁纪其事。弘治丁已,昉造州绪,正百度学制,随以更。初守襄阳李侯为之补缺饰敝,又添辟仁恵斋,事事维力。他日,学正甘君泽等请于侯,诿允明记之。惟天下之治,在君臣相遇,其治之道一,而古今之用殊。古之用人者二,曰士,曰民;今之用人者二,曰文,曰武。古之为学也,由明徳知类,由弦诵由论政,以及于师旅狱讼,咸是焉。出凡民之秀者,业于是为士,逮入官则文武具矣,随用以成绩其民。则官者教而用之,故于时文武不角立,甲胄无専官,繇学校一地尽之矣。后世裂而两之,茍手任五兵,则不必读书为従政。然其后也,势终不可若是。以班故复为之,齐量挈束,俾文可综武,而武不得以猎文,如官之分典也。六而兵刑各其一,刑者小,兵兵者大,刑是皆武道纔万几一耳。至于镇巡藩牧,凡百有位,孰可不执干戈以卫社稷?若是者,咸来自学校,是竟不违先王之所以教也。惟如是,所以教之地若术弗可异,而文弗可以弗右。圣人镜机而操枢,乃地术合于一,右文焉。绩庸以收,始时无学,士就邑校以兴,洎学设乃弥盛。于是文学政业,诘戎祥刑,丽六官襄万几,后先炜然有功称。由得地与术,厥效校然着已。今更一甲子,而学还文制,圣人右文之意逾至,则士也大,厥奋兴铺闳勲岿鸿称以称圣人意也。应复奚若?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其斯之谓与?小子幸列下士,仰沐皇泽,敢不是赞。凡宫頖规度,前纂有揭,及陆大参容尝疑所传礼殿为宋故构,与学址为万户官第者当失实,州志已具其说。维兹更制之间,所以仍旧贯,作新民,承圣人意以通吾。君臣相遇之机者,厥功在当道。昔季路将以民社废学,而夫子恶之,兹又何敢弗着?纲维者,都御史朱公瑄、彭公礼,监察御史方公志、王公鼎、刘公昺、王公约、袁公经,郡太守曺公凤及李侯端也。参佐其务者,州同知丁君隆、周君明,判官陈君玺、龚君诏、黄君谱;而典教席者,甘君及训导林君垍、邹君纨、李君相、周君干云。

重浚湖川塘记

译起初,兵部尚书徐公晞说:“天下的武卫没有可以依附的官司和机构,可以随时设立学官。”于是诏令依从。正统戊午年,太仓卫士查用纯因为太仓卫与镇海卫两座武卫共处一城,请求按照诏制合建一所学校,朝廷答复批准。巡抚周文襄公忱督办工程,翰林张益、处士沈鲁记载此事。弘治丁巳年,开始建造州学,整顿各种学校制度,随即有所更改。起初太守襄阳李侯为学校补缺修弊,又增设仁惠斋,事事尽力。后来学正甘君泽等向李侯请求,委托允明为此作记。天下的治理,在于君臣相遇;治理的道理只有一个,而古今施用的方法不同。古代任用人才有两类,叫作士和民;如今任用人才有两类,叫作文官和武官。古代设学,是从明德、知类开始,从弦歌诵读、讨论政事开始,以至军旅、诉讼,全都在学校中学习。出仕时,凡是平民中秀异的人,凭此成为士;等到进入官府,文武才能便都具备了,于是随事任用,用成绩成就百姓。这样,官员教导他们并任用他们,所以当时文武不相互对立,甲胄武事也没有专门的官署,学校一处便可以全部承担。后世把它分裂为两途,假如只掌握兵器,就不必读书从政。然而后来形势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于是按照班次和旧制重新安排,齐整衡量、束缚约束,使文官能够统摄武事,而武官不能借武事侵夺文职,就像官府分掌典章一样。六官中兵、刑各居其一;刑官职权较小,兵官职权较大;刑事也属于武道中的一部分,只有万分之一罢了。至于镇守、巡抚、藩王、牧守以及各种官位,谁能够不执掌干戈来保卫社稷?像这样的人,都出自学校,这终究没有违背先王教化的本意。正因为如此,所以教人的地方和方法不能有所不同,而文教也不能不居于优先地位。圣人洞察事机、掌握枢纽,于是使地域和方法合为一体,尊崇文教。根据功绩和劳效收取成就;起初没有学校时,士人到乡邑学校求学而兴起,等到学校设立后就更加昌盛。于是文学、政务、军事、刑法,辅助六官、处理万机,前后都显赫地建立了功业。由于得到合宜的地域和方法,成效已经显著。如今又过了一个甲子,学校恢复文教制度,圣人尊崇文教的本意更加充分;那么士人应当更加奋发兴起,建立宏大功勋,取得崇高声名,以符合圣人的本意。应当再有什么别的做法吗?《诗经》说:“周虽是旧邦,其命维新。”说的就是这个吧?我有幸列身下士,仰受皇帝恩泽,怎敢不加以赞述。至于宫墙、泮宫的规制,前人编纂的记载已有揭示;至于陆大参容曾怀疑所传礼殿是宋代旧建筑、学校地址是万户官第,这些说法应当失实,州志已经详细说明了。这次更改制度之际,能够沿袭旧的纲常,造就新的百姓,承接圣人的意旨而贯通我们的时代,其功劳在于当政者。从前季路想要以民社废弃学校,孔子厌恶这种做法;如今又怎么敢不把此事写明呢?主持纲领的有都御史朱公瑄、彭公礼,监察御史方公志、王公鼎、刘公昺、王公约、袁公经,郡太守曹公凤以及李侯端。参与辅佐此事的有州同知丁君隆、周君明,判官陈君玺、龚君诏、黄君谱;主持教席的有甘君以及训导林君垍、邹君纨、李君相、周君干云。重浚湖川塘记

水生于天,行乎地,而假人以治。治无所用于私,私则凿物,失其理而乱。吾更以凿加之,是益其乱也。惟知及之,而以勇成之,则虽不必创作,其绩有以相时。圣后配古圣臣,以康黎民。何也?得其理故也。孔子称舜禹之有天下也,不与而无为。观舜命禹,禹尽沟洫,力至胼胝,八年若是,谓无为不与者邪?为不为,咸以理。理为而为,虽甚劳烦焉,犹无为也。天下之水十五在江南,去禹踰三千年,而三江失入震泽,不定。昔之议治者,棼若聚讼,繇范文正、苏文忠,迨二郏、单任等,言人人殊。至就其理而理之,狭者广之,髙者下之,塞者通之,乃不能异也。则今日循故理,成新功,不以巨微古今而间然为之者,其舜禹事欤?太仓州北数里有塘,曰湖川,延袤九万七千一百尺有竒。西分源于太湖,歴娄江而下,由巴城湖、新塘以来汇,东连小塘子,贯石婆港以达刘家河。海潮西突巴城,东注清浊交啮。又刘家潮之纬州而西出者,由盐铁塘到湖川而定。东北自七丫港而花浦而杨林塘,潮之来者亦及湖川而尼。当地与时之会,故浑沙迎合,淀壅淀洿,可立而待。傍田藉沃泄者,频病之。天顺间,民沈定奏可,下郡县浚治。时治塘面广二百四十尺,底半之,堤深丈有二尺,辅堤之广杀二尺。潮归枝川,傍田以利。迄今久且复淤,东至堈身十里余,塘成夷壤,草荄糺盘,小泛絶滴。西至金鸡河口,亦仅沮洳。民吴纪复奏可,下郡县浚治。郡县以役寡工薄,稍疏陿中纔如沟,无几何辄已涨平。佃涉兼病。岁庚申,民吴贤等牒陈于今巡抚南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彭公礼,提督浙西水利工部郎中傅公潮,乞裁治活赤。民二公曰俞,属之治农官苏州府通判陈君暐,率太仓州判官黄君谱往相度得其理,乃鸠州万有五千夫,昆山千二百夫,挑抉涂泥,导诱线路,畚锸任扉,云集蚁运二。公躬临视之初,塘身既辟,而两岸夹立,相去直与下等。彭公曰:“是不然,岸稍遇潦,当即溃塘,立塞耳。”乃命削其亷隅,俾夷而固。启役于冬十二月上旬,讫事于明年春三月十三日。凡浚自徐昌桥至于金鸡之口,八万五千一百尺;入昆山西段,又六千尺。广一百尺,底广四十四尺,深九尺。尤以民造新州,积劳日给导河夫官银,糜三千二百五十两有竒。于是水道流利,而田野辟,舟楫便,租赋复,上下赖焉。彭公命允明记其事。允明民于郡,郡大利病,固无越水事。窃尝究研今昔诸贤绪论,毎病其异同,然以为水之纲要,不过宣防二道。至于理之一言,贯万物,亘宇宙,弗可易者。有物于此,失其理而乱,无事更张,复之则还于治,兹塘是也。复之者,宜之也。假令舜禹复起,其于是能舎浚瀹而他为乎?大哉,二公知及而勇成之。五行既陈,六府乃修,有以相后皇补天地,葢其根柢所在。独操一理以宰割百度,故不以巨微循而不凿,有为而若无为,若禹之于虞也。乌乎劝!今规来永古,作者之泽,以申吾民之刓镂,固小子幸愿且承命也不敢辞。谨用铺勒成烈,俾职于后者时消息以斯理,将万世是赖。是役也,承引而挈提者,知府曺公凤,知太仓州李侯端,董莅于成者,陈君専职之力及黄君也。外参事于是者,系聮以书。

邦侯晏海颂

林侯为吴邦之四年,狗鼠余魂,弄兵东岛,厪天子赫命,相时拊禽。一时文武小大之臣,集思用命,罔弗奔走,而要会于侯。期年底定,惊波载夷,三锡焕被,万口衔颂。其为士者,各文其词,彚题之曰《晏海之什》。小子矢厥终始,标其最者:曰伐谋,曰精忠,曰除器,曰饷给,曰整暇,曰扬武,曰来安,曰信赏,曰旋凯,曰劳谦,凡为十目。目为颂一首。葢丙寅之绩,莫巍于侯,而侯力莫重于十事。我不敢佞。

谷丰于畬,蟊则贼之;蟊贼于年,侯则伐之。伐匪厹矛,上兵之谋,惟此英断,炳于潜幽。魁则以殱,来则以安,胁则罔治。帝闻曰:“然,谋之定矣。”以发以帅,孰逃其机?曰:“战则克。”

右伐谋一首十六句第一

维此邦畿,地夷民熙。昔者,我后烦侯卧治,戴星之勤。既道既齐,矤兹小丑,警在吾鄙。郊之有垒,吾且以耻。乃厉于精,浩气云横。乃奋于忠,丹台荧荧。干城御侮,惟王荩臣。

右精忠一首十六句第二

侯命良工除此戎器,干将、区冶,民有素伎作之,鏦鏦集之,丛丛呉钩,东箭云麾,扇红林,列洪流,天山失锋,孟劳煌煌,以血元凶。

右除器一首十二句第三

桓桓虎士,旅万,旅千,云屯霆飞,启行连连。陈红青钱,充槖蔽船,饷于东道。舳舻相属,不敛而集,不疾而速。以食,以兵,以莫不足。神哉!萧相千祀,一躅。

右饷给一首十四句第四

鲸沸日闻,兵形屡迁,试觇于侯,香寝晏然。侯襟侯度,溟含岳峙,蠢尔么■〈麻外骨内〉固难芥蔕。羊公雅歌,寇君雷鼾,侯力兼之,尔何足算。

译水产生于天,在地上流行,又借助人的力量来治理。治理水利不能用于私利;一旦夹杂私利,就会任意开凿事物,失去水的规律而造成混乱。我如果再用开凿去增加它,就会使混乱更加严重。只有见识能够达到这一点,又以勇气完成它,即使不必另创新制,也能取得与时势相应的功绩。圣明的君主配合古代圣臣,使百姓安康,为什么?因为掌握了其中的规律。孔子称说舜、禹拥有天下,并不是靠争夺,也不是无所作为。看舜任命禹,禹疏通所有沟洫,劳力到手脚生茧,八年如此;这能说是不作为、不参与吗?作为或不作为,都以道理为准。依照道理去做,即使非常劳苦烦琐,仍然可以说是无为,就像禹对于虞舜一样。天下的水,十五分中有一分在江南;距离大禹治水已经超过三千年,三江流入震泽的道路却仍不稳定。从前议论治理水患的人纷纷争辩,从范文正、苏文忠直到二郏、单任等,各人的说法都不同。等到按照水的规律治理它,狭窄的加以拓宽,高的加以降低,堵塞的加以疏通,就不能有什么不同了。那么今天遵循旧有的规律,完成新的功业,不因事情有大小、时代有古今而有所间隔地去做,这难道就是舜、禹的事业吗?太仓州北面几里有一座塘,名叫湖川,长达九万七千一百尺有余。西面从太湖分出水源,经过娄江向下流来,由巴城湖、新塘等处汇入;向东连接小塘子,贯通石婆港而到达刘家河。海潮从西面冲入巴城,向东流入,清水浊水相互冲蚀。又有刘家潮横过州地向西流出的水,经由盐铁塘到达湖川而安定。东北面从七丫港到花浦、杨林塘,潮水来时也到达湖川而停滞。这里正处于地势与时节交会之处,所以浑浊的泥沙相互迎合,沉积堵塞、淤积腐泥,立刻就可以形成。附近田地依靠它沃灌和排泄水流,常常受到危害。天顺年间,百姓沈定上奏请求治理,获得批准,下令郡县疏浚。当时治理塘面宽二百四十尺,底部为一半,堤高一丈二尺,辅堤宽度减少二尺;潮水归入支流,附近田地因此受益。到现在时间久了,又重新淤塞;东至堈身十余里,塘已经变成平地,草根纠结盘绕,小船也完全不能通行;西至金鸡河口,也只剩下泥泞低湿之地。百姓吴纪再次上奏获准,下令郡县疏浚。郡县因为役夫少、工力薄,只在狭窄处稍微疏通,宽度才像一条沟,没有多久就又涨平了。佃农耕作和行走也一同受到妨害。庚申年,百姓吴贤等向当今巡抚南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彭公礼、提督浙西水利工部郎中傅公潮呈文,乞求裁决治理,使百姓得以生存。两位公卿答应了,交给治农官苏州府通判陈君暐办理;陈君率太仓州判官黄君谱前往勘察,考察出治理的道理,于是征集太仓州一万五千人、昆山一千二百人,挑挖泥土,疏导水路,畚箕铁锹各尽其用,人群像云聚集、蚂蚁搬运一样劳作。彭公亲自到现场察看时,塘身已经挖开,但两岸直立夹峙,彼此距离与塘底相同。彭公说:“这样不对,岸边稍微遇到水涝,就会立即冲垮塘岸,立刻堵塞。”于是命令削平岸角,使它平整坚固。工程于冬季十二月上旬开工,到第二年春季三月十三日完工。总共从徐昌桥疏浚到金鸡河口,长八万五千一百尺;进入昆山的西段,又有六千尺。塘面宽一百尺,底部宽四十四尺,深九尺。尤其因为百姓建造新州,长期劳作,每天给疏导河道的役夫发放官银,耗费三千二百五十两有余。于是水道流通顺畅,田野得到开辟,舟船通行便利,租赋得以恢复,上下各方都依赖它而受益。彭公命允明记载这件事。允明是本郡百姓,郡中的大利大害,本来没有比水利更重要的。我私下曾考究今昔各位贤人的论说,常常为它们的异同而忧虑;但我认为治水的纲要不过是疏导和防护两条。至于“道理”这一句话,贯通万物,横亘宇宙,不可改变。有一种事物在这里,失去它的规律就会混乱;不另行更张,只要恢复它,便能重新回到治理状态,湖川塘就是这样。所谓恢复,就是使它适宜。假使舜、禹重新出现,他们对于这件事难道能够舍弃疏浚而另作其他吗?伟大啊,两位公卿能够认识到道理,并以勇气把它完成。五行已经陈列,六府于是修治,这正是用来辅佐后土和皇天、补助天地的根本所在。专门掌握一个道理来治理各种事务,所以不因事情大小而遵循旧状、不加开凿;有所作为却像无所作为,正如禹对于虞舜一样。多么值得劝勉啊!如今规划长远、流传后世,创作者留下的恩泽,用来伸张我百姓被削损的利益;这本来是我有幸而且愿意承受的使命,不敢推辞。谨慎地铺陈刻写这项功业,使后来任职的人能够随时根据这个道理审察变化,使万世都依赖它。这次工程,承接引导并主持的人,是知府曹公凤、知太仓州李侯端;督办并亲临完成工程的是陈君,以专职之力以及黄君共同办理。外部参与此事的人员,附列姓名书写在后。邦侯晏海颂 林侯治理吴地到第四年,残余的狗鼠仍在东岛聚众作乱,天子下达赫然命令,观察时机而加以擒获。一时文武大小臣僚集思广益、奉命效力,没有谁不奔走,而关键处都汇聚到林侯这里。约定在年终平定,惊涛骇浪于是平息;三次赐予的荣耀光辉遍及各处,万众都含颂赞之词。那些士人各自写作颂词,汇编题作《晏海之什》。我发誓从头到尾记述此事,标出其中最重要的十项:一是伐谋,二是精忠,三是除器,四是饷给,五是整暇,六是扬武,七是来安,八是信赏,九是旋凯,十是劳谦,共列十目,每目作颂一首。丙寅年的功绩,没有比林侯更高的;而林侯的力量,没有比这十件事更重要的。我不敢阿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田地因垦荒而丰收,害虫却来侵食;害虫侵害年成,侯就加以讨伐。讨伐并不依靠蛮力和兵器,而是依靠上等的谋略;只有这种英明决断,才能照彻幽暗。敌人的首领就歼灭,归顺的就安抚,胁从的便不加惩治。天子听见后说:“好,谋略已经定下了。”于是发兵、统帅军队,谁能逃脱这个机变?又说:“作战一定能够取胜。” 右边是《伐谋》一首,共十六句,第一。这是王畿之地,土地平坦,百姓安乐。从前,我的君王烦劳侯治理这里,使他卧而治之,辛勤到戴星而出入。道路已经整治,百姓已经安定;谁知如今这小小的丑类,竟在我国边鄙制造警报。郊外如果出现堡垒,我们也将以此为耻。于是振奋精神,浩然正气横贯云天;于是奋发尽忠,丹心像高台上的火光一样明亮。成为抵御外侮的屏障,只有这样的臣子才是君王最忠贞的臣属。右边是《精忠》一首,共十六句,第二。侯命令良工除治并制造这些兵器。干将、欧冶子,百姓中本来就有擅长制造它们的工匠;兵器铿锵聚集,丛丛都是吴钩,东地的箭矢如云,军旗高举;红色的兵器连成树林,排列如洪流,使天山失去锋芒,孟劳剑光辉煌,用来诛灭元凶。右边是《除器》一首,共十二句,第三。威武的勇士成万成千,军队像云一样聚集,像雷霆一样飞驰,出发时队伍接连不断。陈列红色的钱币,装满袋囊,遮蔽船只,运往东路供给军队。船首船尾相连接,不用收拢便自然聚集,不用催促便迅速前进;粮食、兵器以及各种物资无不充足。神奇啊!足以同萧何千年流传的功劳相媲美。右边是《饷给》一首,共十四句,第四。海上鲸寇沸腾的消息天天传来,军队的形势屡屡变化;试探察看侯的情形,却见他在香寝中安然自若。侯的胸襟和气度,像大海包容、山岳耸立;那些愚蠢微小的敌人,实在难以成为他的芥蒂。羊公能够雅歌,寇君能够雷鸣般鼾睡,侯兼有他们的力量,你们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