懐星堂集卷二十三
皇明御宇一百五十有四年,岁在辛巳,夏四月某日,皇帝自兴藩入绍大统。圣人既作,万物咸覩。臣时以王礼朝京师,日伏阙下,目日月,耳雷霆,而身雨露。既事竣,往谒宫詹乡先生周公诏,及其従子大鸿胪丞璧,其子序班珵,寺丞以公命持一牍,谓允明,请为序列以申感戴,示后人。允明视其目曰:「随侍龙飞。」读其词曰:「某以成化庚子举乡进士,授山东之嘉祥教谕。九年,先献王建国于兴,天官曺选某入藩府,事先王为伴读,荐厯纪善,加五品俸。璧始由引礼,厯典仪,珵亦官引礼。先王薨,继事今皇帝。于是臣诏在犬马列已三十余年。璧十有六年,珵亦数年矣。」乃是年武宗皇帝晏驾,文武大臣奉遗诏及太皇后命来迎今皇帝。三月辛巳至藩国,合符。四月壬午朔,今上诣松林山谒辞先王寝园。癸未发行,遴国僚文武二十余人以従。四月壬寅至京师,翌日癸夘昧爽,臣某等扈従上入禁中。日午,上御奉天殿即位,诏下罢行大小政事。既乃颁赉従官,赐第暂居大官,日给饩廪有差。五月乙夘,吏部言:「随龙诸臣在王国侯服,皆守法奉公,克效劳勚。如周诏逮事陛下,读书讲学,辅成圣徳,出治有本,忠勤尤着。请以诏兼中秘近侍职任,俾得朝昃侍左右,缉熙旧学,用日新圣徳。」诏可,遂擢诏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璧、珵亦皆进秩如前云。臣允明读之,既扬言曰:「臣之于君也,以问学导于先,徳业辅于后。兹惟良士,君之于臣也,学而臣之师而相之,则为圣后。故踆乌扬彩于层霄,顾兔摇辉于碧落。岳峻而云髙,干乔而枝耸。洗光咸池而夹飞天衢,理之恒也。」然昔君畴之于尧,务成昭之于舜,西王国之于禹,甘盘之于髙宗,则旧学矣,而未闻爰立而置左右。冯异、薛振等以随龙宠任,而未闻其初有翊导缉熙之劳。若兼二者,如史浩辈,亦难乎纯全。至宋昌张说等弄臣狎客,则尤不足言。惟张燕公之于玄宗,若稍可述焉,为世美谈。我朝则如杨尚书仲举,亦然。尚书尤以厚徳懿学重于时,尚书亦呉人也。今周公何其似之?而今日龙飞之中,正随侍之亲従,又非杨尚书可比。其勲名禄位,当不多譲(缺一字)公圗所以报我后者,惟终始典于学,复祖治贻王业于亿万年。如君畴辈以尧舜禹而显,如张燕公以玄宗而贵。国华巍焕,家芳附垂于无疆。于惟休哉!
潘君子大水劝农圗记
译大明统治天下一百五十四年,这一年是辛巳年,夏四月某日,皇帝从兴藩入京继承大统。圣人既已兴起,万物都能看见光明。当时我以藩王之礼到京师朝见,每天伏在宫阙之下,眼见日月般的圣明,耳听雷霆般的威声,身体沐浴雨露般的恩泽。事情办完后,我前往拜谒宫詹乡先生周公诏,以及他的侄子、大鸿胪丞周璧和他的儿子、序班周珵。寺丞奉周公之命拿着一封信,对允明说,请我作序编次,以申明感戴之情,给后人看。允明看信的题目说:“随侍龙飞。”读其中的文字说:“某人在成化庚子年考中乡进士,被授予山东嘉祥教谕。九年,先献王在兴地建立藩国,天官曹选拔某人进入藩府,侍奉先王任伴读,荐升历任纪善,并加五品俸禄。周璧起初由引礼任职,历任典仪,周珵也任引礼。先王去世后,继续侍奉当今皇帝。这样,臣周诏在犬马之列已经三十多年了。周璧十六年,周珵也有好几年了。”这一年武宗皇帝驾崩,文武大臣奉遗诏和太皇太后的命令,前来迎接当今皇帝。三月辛巳到达藩国,与皇帝合符。四月壬午朔,当今皇帝到松林山拜谒并辞别先王寝园。癸未出发,选拔藩国文武僚属二十多人随行。四月壬寅到达京师。第二天癸卯黎明,臣某等人护卫随从皇帝进入禁宫。中午,皇帝驾临奉天殿即位,下诏停止举行大小政务仪式。随后赏赐随从官员,赐给高官宅第暂住,每天按等级供给粮食俸禄。五月乙卯,吏部上奏说:“随龙诸臣在王国中担任侯服之职,都能守法奉公,充分建立功劳。像周诏这样,直到侍奉陛下,读书讲学,辅佐成就圣德,出治有根本,忠诚勤勉尤其显著。请让周诏兼任中秘近侍职务,使他能够从早到晚侍奉左右,发扬光大旧日学业,使圣德日日更新。”诏令批准,于是擢升周诏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周璧、周珵也都像先前一样晋升官秩。允明读到这里,不禁扬言说:“臣下对于君主,应当先以学问引导,后来以德业辅佐。这样才是贤良之士;君主对于臣下,学习他们,把他们当作老师并加以辅佐,便能成为圣明的后代。所以踆乌在高空散发光彩,顾兔在碧落摇曳光辉;山岳高峻而云气高远,树干挺拔而枝条耸立。在咸池洗涤光辉,又夹道飞行于天街,这是常理。”然而从前君畴辅佐尧,务成昭辅佐舜,西王国辅佐禹,甘盘辅佐高宗,都是旧日学业,却没有听说因而设置他们在身边任职。冯异、薛振等人因随侍皇帝而得到宠信任用,却没有听说他们起初有辅导君主、发扬旧学的功劳。像史浩一类兼有这两方面的人,也很难做到纯粹完备。至于宋昌、张说等弄臣狎客,更不值得说了。只有张燕公辅佐玄宗,似乎还稍可叙述,成为后世的美谈。我朝则像杨尚书仲举,也同样如此。尚书尤其因为厚重的德行、美好的学问而当时闻名,尚书也是吴地人。如今周公是多么像他啊!而且今日皇帝飞龙在天,周公正是随侍亲近的从臣,又不是杨尚书所能相比。他的功名、俸禄、职位,应当不会多让给【缺一字】公。图谋报答我们的后代,只有始终以学问为典范,恢复祖宗的治理,把王业留给亿万年。像君畴等人凭尧、舜、禹而显达,像张燕公凭玄宗而尊贵。国家的光华巍峨灿烂,家族的芳名也随之流传到无穷。啊,多么美好!《潘君子大水劝农图记》。
阖闾城西郭,踰一舍而远,为香山,隶呉县。山左为胥口,潘氏着姓于其间,农业而儒行,世于善。今之著者曰半岩处士崇礼,父与予为金石交,四十年矣。今复有连,其行极淳古,将所谓澄之不清,挠之不浊者,与知者咸以善人称之。予曰:未也,其殆所谓君子人欤?君子人也,何以言之?其人明明,则必有嘉谋;其人仁仁,则当有义勇。谋嘉而勇义,必有所树。有树曰才,才徳兼有曰君子。闻者识之。乃弘治壬子,吴大水,方春,腐麦及菜谷苗始萌,溺湖涨中,众惕号,不知所以救之。处士帅畯甿负土筑防,桔槔雷运,不舍昼夜。越五日,水杀二尺,然而苗腐者半矣。间未败者卧巨浸,与败者拥积,将同归于壊。处士教人络竹为大栉,疏而立之,去其斁,扶其良苗复长,乃得以莳,终少获焉。他非力所及者,人不能效为之,遂归荡然。事竣,处士去敛手缄舌,亩行而亩止,无所见也。乃正徳庚午,吴又大水,倐忽若神鬼至,势狞甚,人益不得治之。方处士趣众急従水底掇苗壅之它垍壌,将俟潦怒泄而种之。俄而水益洚加壬子者二尺,狂白渺然不辩牛马,众益自懈,分今年无复穑事已耳。处士教多泛小艇,取坻京之土,循岸趾覆益之,日劳百人力不能成寻丈,而风浪又去之矣。众愈瘁,必且委弃。处士厉声徧呼而等毋惮为瘁,人犹可免作馁鬼。众问计,乃令编苇卷土复投趾上,力既速趾渐隆,稍出水外,即复以白茅苫其两旁以拒风浪,堤卒用成。因集少壮布桔槔十百具,并力排水大出堤外,外水浮于内二尺。处士乗舠巡视,补缺塞漏,益増土培且筑,日夕毋少懈,堤愈固乃不溃,禾则尽实,竟全稔。事既,处士还于黙安常而处顺,无所见也。逮嘉靖初辛壬癸甲岁比凶,乙酉乃和,春播夏芸,势勃然盛矣。至于秋七月,忽螽农初视稼疥焉,痿焉若重疚,不悟何也?处士俯察之有见焉,为蝇焉,蚉焉,丛于禾。处士曰:“蝗也。”呉田故多病,病独多溢,不解所谓蝗,况解疗术,束手哭曰:“天实殄我,其奚以为哉?”处士曰:“恶,何自弃云?苍苍之生天,用俾我后牧,后付之我令长。今天灾流行,岂不当援于君长?吾今幸遇天子圣,令长仁,曷为以自穷?”即为小网网虫,括之轻绡囊,奔县中呈示令,南闽杨侯曰:“微若云,我固将言之,然而言之,吾君敢不慎而审之。”二虫也,其能罄吾稼与吾见?且惑,盍谛诸?处士曰:“唯,亟返更察禾。”曰:“虫在穂若叶,胡根干是蹶?”因取稿苗,破其根食者如蛴螬,曰:“尔其蟊者欤?”裂其节茎食者如蠖,曰:“尔其贼者欤?”夫向之见者,螟尔,■〈虫貣〉尔,伤哉!一蠧之不可御,而四具焉,禾将焉遁?即复上于令,令持白巡按监察御史朱君,君奋作奏,绘虫之形,并椟虫驰控黼扆,乞减租之半,且多其圗椟徧示财赋之曺及中掖大臣。天子戚然,飞诏如御史言,呉县得免什四。于是士民戴天子之圣,暨御史之徳,令长之恵,而感其建举于处士也。其为士者将圗永,其感者会处士年踰六十,将如俗写其容,所谓行乐像者以寿之处士闻之曰:“岁事如此,吾黾勉救凶以茍免,忍谓行乐云哉?”或曰:“否,当亦肖之以遗子孙。”处士曰:“吾观今传真者,或金紫待漏,蟒玉荣乡,缝掖以为儒,藜藿以为隠。吾农也,今且老,颜枯而态惫,写之当毳服布■〈衤癸〉芒屩竹枝。后人想象容止,亦何为益?茍无已,则盍为披蓑戴笠,勤甿捍灾之状,以寄训厉?或因以固志,安土而保吾业。且古士农一,故无不农之士,后世不尽尔,亦大校然,有能偕者不妨朱绂方来,吾独以素服入家庙,厥亦无怍于我衷。”请者韪之。比其子鋹之京师翰林待诏文仲子以众誉诹鋹,鋹述之,仲子乃手写之,目曰《大水劝农圗》,俾包山蔡君衍述其事,乞予记于圗。予固喜吾之知处。士也,乡者才徳之论之誉,今有所试,寔获我心。亟为书曰:「潘君子大水劝农之圗,而详言之。」
梁推郡善政记
译阖闾城西郭外,超过一舍远的地方,是香山,隶属吴县。山的左边是胥口,潘氏在这里是著名的姓族,以农业为业而奉行儒道,世代行善。如今最著名的人叫半岩处士崇礼,他的父亲和我是金石般的交情,已经四十年了。如今又有连续的交往,他的品行极其淳厚古朴,正是所谓澄清它也不清浊、搅动它也不混浊的人;有见识的人都把他称为善人。我说:还不对,他大概就是所谓君子吧?君子之人,怎么这样说呢?一个人明察昭著,就一定有美善的谋略;一个人仁厚深厚,就应当具有义勇。谋略美善而勇敢正义,必定有所建立。有所建立叫作才,才与德兼备才叫君子。听到这话的人应当明白。弘治壬子年,吴地发生大水,正值春季,腐烂的麦子以及蔬菜、谷物的幼苗刚刚萌发,淹没在湖水涨潮之中,众人惊惧呼号,不知道怎样救治。处士率领农夫背土筑堤,像雷声一样用桔槔运土,昼夜不停。过了五天,水位下降二尺,但幼苗已经有一半腐烂了。间杂未坏的幼苗倒伏在巨大水面中,与坏苗堆积在一起,将要一同毁坏。处士教人把竹子编成大梳子,稀疏地竖立起来,除去腐败的部分,扶起好的禾苗使其重新生长,于是得以移栽,最终略有收获。其他地方超出力量所能达到的,人们无法仿效去做,最终都归于荡然无存。事情完成后,处士离去,收敛双手,闭口不言;走过一亩便停在一亩,什么也不再显露。到了正德庚午年,吴地又发生大水,来势迅速,仿佛神鬼突然到来,形势凶猛,人们更加无法治理。正当处士催促众人急忙从水底捞取禾苗,堆在其他高土上,准备等洪水怒势泄去后再播种时,忽然水势更加暴涨,比壬子年又高二尺,狂涛白茫茫一片,连牛马都分辨不清。众人更加懈怠,认为今年再也没有收获之事了。处士教人多划小船,取来洲渚高地的土,沿着岸脚覆盖增筑;一天劳作百人的力量也不能完成寻丈,风浪又把土冲走了。众人更加疲惫,必将放弃。处士厉声向四处呼喊,劝大家不要害怕劳苦,人还可以免于成为饿死鬼。众人询问办法,他便命令编苇卷土,重新投放在岸脚上;力量加快后,岸脚渐渐增高,稍稍露出水面,便又用白茅覆盖两旁,以抵挡风浪,堤坝终于筑成。于是集合青壮年,布置十具、百具桔槔,一齐用力排水,使水大量排到堤外;外面的水面比里面高二尺。处士乘小船巡视,修补缺口、堵塞漏洞,不断增加土方,加厚培筑,早晚一点也不懈怠;堤坝越来越牢固,终于没有溃决,禾苗也全都结实,最终获得了全收成。事情结束后,处士回到默默安守常道、顺应处境的状态,不再显露什么。到了嘉靖初年辛、壬、癸、甲各年接连歉收,乙酉年才和顺,春天播种,夏天锄治,禾苗长势蓬勃旺盛。到了秋七月,忽然出现蝗虫;农人起初看庄稼,只见像生了疥疮、萎蔫如患重病,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处士俯身察看,发现是蝇、蚊一类的小虫成群聚集在禾苗上。处士说:“这是蝗虫。”吴地田地本来就多灾病,这种病害尤其多发;农人不懂所谓蝗虫,更不懂治疗方法,只能束手哭泣说:“上天确实要灭亡我们了,这可怎么办呢?”处士说:“唉,为什么要自己放弃呢?苍苍上天生养万物,是要让我们替后代牧养,又把责任交给我们的县令、长官。如今上天灾害流行,难道不应当向君长求助吗?我们如今有幸遇到圣明的天子、仁慈的县令长官,为什么要自陷穷困呢?”于是用小网捕捉虫子,装入薄绢袋中,奔到县城呈给县令看。南闽杨侯说:“如果没有你这样的人,我本来就要上奏此事;然而既然要上奏,我的君主难道敢不谨慎审察吗?”这两种虫子,难道能把我们的禾苗全都吃光,而我们还看不见吗?况且其中恐怕还有疑惑,为什么不仔细查验呢?处士说:“是。”赶紧回去重新察看禾苗。县令说:“虫子在穗上或叶上,为什么根和茎却这样枯败?”处士于是取来禾苗,剖开根部,见有像蛴螬一样的虫子在里面啃食,说:“你莫非是蟊虫吗?”又剖开节茎,见有像蠖一样的虫子在里面啃食,说:“你莫非是贼虫吗?”原先所看见的,是螟虫,是【虫貣】虫,真令人伤心!一种虫害尚且难以抵御,如今竟有四种虫害,禾苗将往哪里逃呢?于是又上报县令。县令拿着奏文呈给巡按监察御史朱君,朱君奋然起草奏章,绘出虫子的形状,把虫图连同虫子装在匣中,快马送到宫中控诉,请求减免租税的一半;并且增印图匣,遍示掌管财赋的各曹以及宫中大臣。天子忧戚,于是飞速下诏,依照御史所奏,吴县得以免除十分之四的租税。于是士民感戴天子的圣明,以及御史的德行、县令长官的恩惠,也感激他们因为处士而建立、举荐此事。士人将要绘图永久保存;感恩的人又考虑处士年过六十,想按照俗例画下他的容貌,即所谓行乐像,以此为处士祝寿。处士听说后说:“年成已经这样,我只是勉力救灾以求免于死亡,怎么忍心说这是行乐呢?”有人说:“不是这样,也应当画下您的形貌留给子孙。”处士说:“我看如今画传中的人,有的穿金戴紫,在宫门等候,有的穿蟒袍佩玉,荣耀乡里;有的穿缝掖衣服自称儒者,有的吃藜藿自称隐士。我是农民,如今又老了,面容枯槁而神态疲惫,画我应当画成穿粗毛布衣、布鞋草鞋、手持竹杖的样子。后人想象我的容貌举止,又有什么益处?如果实在不能不画,那么何不画成披蓑戴笠、勤劳农民抵御灾害的形状,用来寄托训诫激励?也可以借此坚定志向,安于土地,保守我的产业。” 况且古代士人与农民本来是一体的,所以没有不从事农业的士人;后世虽不完全如此,大体也还相近。能兼行二者的人,不妨将来穿朱绂入仕;而我独自穿着素服进入家庙,这在我内心也没有什么惭愧。”请求作画的人认为他说得对。等到他的儿子鋹到京师任翰林待诏,文仲子把众人的赞誉告诉鋹,鋹叙述此事,文仲子于是亲手把它写下来,题名为《大水劝农图》,让包山蔡君衍叙述事情,来请我为图作记。我本来就高兴于自己了解处士这个士人:先前关于才能德行的议论和赞誉,如今有了实际验证,确实符合我的心意。于是赶紧写道:“这是潘君子大水劝农的图,现详细叙述它。” 《梁推郡善政记》。
宇宙间元气之浩然以阔,竦然以特者,潴而为大川,峙而为穹崖,犹未之能尽也。则必锺灵发秀,出之乎魁岸之才,奋立斯世,以不负天意;而物之蒙其泽者,亦随地而滂焉。世称琼山,不恒产才,产则拔萃,信然哉!举今日之所知,则梁君其人也。君字绍甫,登癸夘乡荐,天子俾推徽郡事,治绩粲然。既而以诖误解任,未几公道昭白,复其位,移节于严陵,其治绩亦粲然,上下交服。一时名公取其所聴淳安民讼事者,着之诗文,以播遐迩。他日予得君所自书淳安事,感叹无斁。既而曰:“前什固善,特君政之一端,他尚多也。”乃载举一二大者述之。初,梁之族有恒产,而惟君室为给,他支稍乏,君乃斟酌彼此,以赢补不足,岁分而日割,房至而口及,其族之饮恵者甚众。其在于徽,则不茹柔吐刚,寛猛水火,弛张韦弦,持平守正,事必求诸心与理,以底乎大公而后已。紫阳之裔孙与人争田,公私皆右朱,君察其直在彼也,曰:“文公之气所以不泯于天地,亦以公耳。其肯以党者望乎吾徒哉?”为直于法,及考绩于朝,还至张秋,逢一寓公,家人仓皇若无告者,葢寓公暴卒,室无眷属自随,猝无与治后事者,君之槖本廉力为营办,得善棺衾以成敛,丧事具检谕其下而遣之,乃不失所。寓公者弋阳汪君俊也。仲氏翰林先生伟钦公之义,屡称诸人搢绅従而赞颂之者不一。及新安之去夷然无所校,人益难之。比在严淳安,民钱文才惑后妻析产,遗三子偏缪多状,钱子嫡子贯始鸣于官,二少晃昱私议稍归其赢以复于官,贯复姑隠之。君至,贯乃来白求直,时晃死矣。君取其父遗券推察之,得其曲状了了,因谕昱与晃子纯云云,皆扣头曰:“诚如公言,无丝发遁情,愿従公判以归于直,而各守之。”晃下犹有田当返昱,昱感发愿畀纯以恤其孤弱,于是久疑以释。曲以直即诸公所为称之者也。
甿诵
余静居,有欵扉谒者数十辈,方巾缁衫,骛旅而进,揖而曰:“吾侪为查鼎祥等,皆郡郭之民,长役于井里者也。凡井里之长,其在城者,长洲呉通三十有六人,即某等是,疮痏之薮也。间者少息焉,今益息焉。父子女稚,相面以庆,揆所自,自我邦守君天水公语至是,余止之,问且将柰何?曰:“民徳公在心,固罔蕲公知,能不令郡上下众及遐外知耶?然而吾侪小人,口不文文,羣心于口而传之广且速也,非执事能耶?”余曰:“诺,其状奈何?”曰:“葢不可胜称焉。然而自吾身受者,诵之始:凡送徒部递囚赴上官,唯吾侪是遣,甲乙以往,环循而无穷,费不訾。公置吾弗遣,遣健步少须,饮食用省,不翅十九始诸官船茵帟百器,吾侪是供,公为它规措,吾以免。始旱溢长官,则亦罔弗祷,祷亦罔应。公则亦罔弗祷,祷亦罔弗用应。雨不雨,霁不霁,其来若吸也,其去若掷也。乃今年乙酉八月,螽繇西北旁郡以及我,蟊螟蟘偕焉。公一禜于社,若先稷逮山川鯈偬,雾雨降气,▯凛严,虫立死,不死者还翼以西民繇以益神。公乃徳之不谖,而斯谋用作。”余曰:“善矣,信矣,而未究也。公徳庸讵是?是一民之知也。知徳公者,士有之,农有之,工贾有之,吾党葢有志焉。矢诗陈风,建碑铭器,乃兹昉于若数子。数子之述局矣,然而独本其躬者,乃谌以公矣。余特为若诵之,权舆尔,前驱尔。如予所知究者,微缀其大目:若饬礼,若兴乐,若勤政,若俭享,若崇祀,若教士,若养老,若正俗,若讲武,若表先哲,若修庠校,若钩校擿伏,府史诸在官者宿剧弊,章章然多矣。至问学文翰,璀璀霏霏,黼黻我江山草木,又咳謦余也。其或继兹者,野人犹能言之。
江右平寇诗什刻行本后序
译天地之间浩然元气,广大而浩瀚,挺立而独特;它积聚便成为大河,耸立便成为高山峭壁,这样仍然不能完全表现出来。于是它必定聚集灵秀,产生魁伟卓异的人才,使他们奋然立于世间,以不辜负上天的意旨;万物蒙受他的恩泽,也随所在之地而普遍受到滋润。世人称说琼山,不常常产生人才;一旦产生,便出类拔萃,确实如此。就今天所知道的而言,梁君就是这样的人。梁君字绍甫,考中癸卯乡荐,天子任命他为推官,掌管徽郡事务,政绩灿然。后来因牵连误事而解除职务,不久公道彰明,恢复原职,又调任严陵,其政绩也同样灿然,上下官民都心悦诚服。一时的名公把他审理淳安百姓诉讼的事迹写入诗文,使声名传播远近。后来我得到梁君亲自书写的淳安事迹,感叹不已。随后说:“前面的诗篇固然写得好,只是君政绩中的一端,其他方面还多着呢。”于是又举出一两件大的事情来叙述。起初,梁氏家族有固定产业,只有君长房富足,其他支系稍显贫乏;梁君便斟酌彼此情况,以有余补不足,按年分配、逐日救济,分房到户,落实到每个人,族中蒙受恩惠的人很多。他在徽郡任职时,不欺凌柔弱,也不屈服于强者;宽严并用,张弛有度;持守公平正直,凡事一定求之于内心和义理,达到大公无私后才停止。紫阳的后裔孙与人争夺田地,公私舆论都偏向朱姓;梁君察知公道在对方,便说:“文公的浩然之气所以不泯灭于天地之间,也是因为公正。他难道会因为党护亲族而对我们这些人有所期望吗?”于是依照法律判定公正。到朝廷考核政绩时,他返回经过张秋,遇到一位寄居当地的官员,家人仓皇无助;原来这位寓公突然暴死,家中没有随行眷属,仓促之间无人料理后事。梁君自己出钱,廉俭尽力为他办理,得到好棺材和被褥,完成入殓;丧事按规制完备后,告诫他的属下并遣送他们,使寓公没有失所。这位寓公是弋阳汪君俊。仲氏翰林先生伟钦公敬重梁君的义举,多次向众人称道,士绅也跟着赞颂他的并不止一人。到他离开新安时,心平气和,没有一点计较,众人更加认为这很难做到。后来他在严陵、淳安任职时,百姓钱文才受后妻迷惑,分割家产,留下三个儿子,情形各有偏差。钱文才的嫡子钱贯首先到官府鸣冤;两个年幼的儿子晃、昱私下商议,稍稍归还多占的财产给官府,钱贯又姑且隐瞒了这件事。梁君到任后,钱贯才来说明情况,请求判明是非;当时晃已经死了。梁君取出钱文才遗留下的契券推究查察,得到其中曲直的详细情形,于是告谕昱和晃的儿子纯如此这般,他们都叩头说:“确实像您所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逃避的实情。愿意遵从您的判决归于公正,各自守住所得。” 晃名下还剩有应当归还给昱的田地,昱感动发愿把它让给纯,以抚恤他的孤儿弱子,于是长期的疑惑得到解除。把曲直归于公正,这就是诸公称赞梁君的事情。农夫歌诵。我闲居时,有几十批叩门拜访的人,头戴方巾、身穿黑衣,成群而来。他们作揖说:“我们是查鼎祥等人,都是郡城附近的百姓,长期在乡里服役。凡是乡里的长役,城中的长洲吴通三十六人,就是我们这些人,简直是疮痍聚集之处。近来稍稍得到休息,如今更加宽松了。父子男女老幼彼此相见,都相互庆贺。推究事情的由来,正是我郡守天水公的话传到这里。”我制止他们,问道:“你们将要怎么办?”他们说:“百姓把公的恩德记在心里,本来不求公知道,难道能不让郡中上下各处以及远方的人知道吗?但我们这些小民,口头表达不文雅,只能把众人的心意集中起来口头传播,既广泛又迅速,这不是您能做到的吗?”我说:“好吧,具体情形怎样?”他们说:“实在说不尽。不过先从我们亲身受到的说起:凡是押送徒犯、递送囚徒到上官那里,只有我们这些人被派遣,甲乙相继,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花费不可估量。公把我们留下不再派遣,只派健步,稍作等待,饮食费用便省下了不止十分之九。起初各官船上的褥席、帷帐和各种器具,都由我们供应;公另作安排,我们因此免除了这些差役。起初遇到旱灾、水患,长官没有不祈祷的,但祈祷也没有不应验的。公也没有不祈祷的,而他的祈祷也没有不应验的。无论是求雨,还是求晴,事情来得都像吸气一样迅速,去得也像投掷一样快捷。到了今年乙酉八月,蝗虫从西北邻郡蔓延到我们这里,蝗、螟、蟘等害虫一同出现。公在社坛举行了一次禳祭,又祭祀先稷和山川,顷刻之间雾雨降下,寒气凛冽,虫子立即死去;没有死的也掉头向西飞去。百姓因此更加相信神明。公于是感念这种恩德而不忘,这篇文字便由此写起。”我说:“好啊,确实如此,但还没有说尽。公的德政难道只有这些吗?这只是一个百姓所知道的。知道公德行的,有士人,有农民,有工匠和商人,也有我们这些人。我们大概有志于此,作诗陈述,立碑刻铭,正是从你们这些人开始的。你们几个人的记述范围有限,但只叙说公亲身施行的事情,才真正足以说明公的德行。我特地为你们 recite these;这只是开端,是前驱。按我所知道的,略举其大要:整饬礼仪,兴办音乐,勤于政务,节俭享祀,崇重祭祀,教育士人,养老敬老,端正风俗,讲习武备,表彰先哲,修缮学校,查核奸弊、揭发隐伏;府史等在官人员长期积累的弊病,也大多得到整治,明明白白,事情很多。至于问学和文章辞翰,光彩灿烂,如烟霞飞散,装点着我们江山草木,也时时传到我耳中。将来有人继承这些事业,乡野之人还会把它讲述出来。” 《江右平寇诗什刻行本后序》。
三代之后,凡称元宰国老,具文谟武勲之闳杰震赫者,若张子房、诸葛忠武侯、杜当阳、谢太傅、裴晋公、韩忠献、范文正,上下千载,最者仅是数公,何也?彼古今小大百僚、武弁劲卒,亦每能有所就,何以最儒文爵且甚鲜乎?彼非必无成武弁之雄者,亦以与大臣者合,余大帅随焉,偶焉而已耳。乃如大臣者,当无事时,渊然靖共于重位,即有事会之至,我后锡命是倚是委,于是乃视义若时不可为,则卧不应;义合时至,必奋然起不缓,终日谋必完,用必当,发必验,出于帷幄之沈密,而征于执讯攸馘,连连安安之煌耀,克于一封之境,而收对于天下之丰烈,盛矣哉!岂若是漫而出,尝试而行,幸以成,委以斁者乎哉?其要也,智烛之勇达之,黄帝、汤武、师尚父、宣父,皆是术也,而况乎后数公者哉?皇帝初载,江人病寇,厥乱孔炽,厥延至数岁,前后受戡伐寄者,成偾间错,竟弗底于靖夷。皇帝若曰:「我有元宰国老,惟大司徒陈公,惟今师尚父,予惟以栋石我邦家是居,不可渎以干戈。」然若兹之时,江之区非司徒焉克之,爰即起公于居庐中,授以旄钺。公视义若时,奋以应不缓,终日往即戎,谋而完,用而当,发而验,出而征,克而成烈。期年而三捷,数岁之炽寇靖以夷焉。于乎!如是者,一散吏介胄士办之邪?智自上施,勇自下承,施以烛先,承以达后,发笥探物之谓也,而又奚疑焉?公之诗所谓:「都道书生难作相,谁知野老亦谈兵。」其素定亦断可识矣,岂诚方忧忽喜,任成败于幸委者哉?三捷者,先平抚之东乡,次平饶之姚源,次平瑞之华林。凡平一地,天下称庆,而其地之君子野人皆歌颂之。抚有(缺三字)瑞有(缺三字)皆镂刻以行。惟抚之后,饶之先,公尝自为律诗十四篇以言志纪事。饶既平,其为歌颂者,因即公韵和之。余千令徐冠集之将刻,而冠被召去。今某乃讫其事。初,冠既请,前中丞艾公叙之。今就刻藩叅张公,乃命小子述其故,以授某,不得辞。敢系云尔。
诹政
昆阳大夫邓君顾临于予,辱诹政焉。愚则何知?然素尝鑚研故册,观古人与今之所以异。况尘踪土迹,未及有位,亦尝稍従傍观之。虽不达也,愿以所闻对。甚矣,古今之异势而难易以之也。古者贤君良臣,上下相孚,虽地分逺絶,不若是其亡情也。而贤君以守令为共天职,凡百有位,尤切要者,故加察于是。其付之则重也,其待之则厚也,其处之则久也。付之重则徳刑専,徳刑専则恩威达;待之厚则人莫间,人莫间则道志行;处之久则民情孚,民情孚则服従。诚以是而有为,沛然也。虽不得乎此,而必契于彼;虽有梗于一,而莫违乎众。由是政成誉起,而泽广身荣,流汗青之芳矣。如董宣强项,而光武莫之屈;又戒任延以善事上官,无失名誉,而延且以为不然。此其上下之情何如也?二子之所恃,皆以光武与吾同此情也。吾且直言之,直行之,帝不违也。非特不违,而加美焉。由其本同,他不得而间也。今之势其然乎?百需交责,日取民之所以养者而归之上官。朝责之,藩郡;藩郡责之,州县。凡所敛散行止,县未之能専也。未能専而实亲其事,彼赤子日所见征求督校于我者,独县官耳。于是有恩则归于上有怨则委于县,其责之也极严,而付之者弗重。民有善如嘉禾者,令得而举之乎?举之则以为私矣。有恶如稂莠者,令得而诛之乎?诛之则罹于法矣。昔人有言:鸣琴堂上,将贻不治事之讥;投巫水中,必得擅杀人之罪。政斯谓也。故曰:恩威不达,由付之不重。此一难也。夫昔之欲得守令之实者,亦尝有刺察之使矣。然多出于公,故或书名内屏,知虎渡河。由夫刺察者公而询之切也。今也爱憎出于上官,以至于游客,甚至于权幸憸细。吾秉吾公,彼则弗知;吾拂彼私,彼必腾谤,萋兮菲兮,亦可畏也。故曰:道志之不行,由待之不厚。此二难也。古之任者必久。其期伺其效,着泽流则峻迁之。虽其前之淹而后显之峻,故得殚心毕力,令徳化浃洽。如卓茂以一令遂封侯,此循良所以特盛于汉代也。今往往未久而迁,其迁之当者固不负其所志,而百姓已失望矣。诚使必久其任,其在任而绩效已著者,不伺其满而先加以台部之擢,乃莅其事,既可以久化,又易于伸志。一旦期满,更崇其秩,亦何不可?而今不然,故任之不久,亦一难也。虽然,此皆在外者耳。贤人君子抱负高逺,固不以是沮。先后有人焉,敢厚诬?有如明公,其一也。巍阶要地,匪朝伊夕,此上下之至公也。岂曰鄙人之谀?
中丞周公致政诗什后序
译三代以后,凡是被称为元宰、国老,具备宏伟杰出的文治谋略和武功、声威显赫的人,如张子房、诸葛忠武侯、杜当阳、谢太傅、裴晋公、韩忠献、范文正,上下千年,最杰出的也仅仅是这几位公而已,为什么呢?古今大小百官、武将和精锐士卒,也常常能够有所成就,为什么最负儒臣文名、爵位又很高的人却如此少呢?他们未必没有成就武功、成为豪杰的才能,只是这往往要同大臣配合,或者依靠大帅,偶然如此罢了。至于大臣,在无事之时,深沉安静地处在显要职位上;一旦事情发生,我王赐下诏命,依靠并委托他办理,于是他审视道义和时势:如果认为时机不宜有所作为,就安卧而不应命;如果道义与时机都相合,必定奋然而起,毫不迟疑,整日谋划,必定周全;施用计策,必定恰当;发动行动,必定应验。事情从帷幄深密的谋划中发出,最后在俘获敌人、斩获首级中得到验证,接连取得安定而辉煌的胜利,终于在一封疆域内建功,并以丰伟功烈报效天下,这是多么盛大啊!难道像那些漫然出动、试探行事,侥幸成功就归功于自己、失败便推卸责任的人一样吗?其中的关键,是智慧能照察事理,勇气能通达实行。黄帝、商汤、周武王、师尚父、宣父,都是依循这一道理,何况后来的几位公呢?皇帝即位初年,江右百姓苦于寇乱,祸乱极其炽盛,延续了好几年。前后接受平定贼寇使命的人,成败错杂,始终没有达到安定平夷。皇帝说:“我有元宰、国老,只有大司徒陈公,只有如今的师尚父。我只想任用他们作为支撑国家的栋梁,不可轻率地让他们以兵戈劳作。”可是像这样的时势,江右这一地区若不是司徒公,谁能平定它呢?于是从居所中起用公,授给他旄钺。公审视道义和时势,奋起应命,毫不迟疑;整天奔赴军务,谋划周全,施行恰当,发动后果然应验,出兵便取得胜利,建立功业。一年之内三次获捷,延续数年的炽盛寇乱终于平定。唉!这样的功业,难道是一名普通散吏或披甲武士所能办成的吗?智慧由上面施行,勇气由下面承接;上面的施行在于先行洞察,下面的承接在于后来通达,这正像打开箱子探取其中之物一样清楚,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公的诗说:“都说书生难以做宰相,谁知道乡野老人也能谈论军事。”由此可知他平素早有定见,难道真是先忧虑、后忽然欢喜,把成败托付给侥幸和推诿吗?所谓三次胜利,第一次平定抚州东乡,第二次平定饶州姚源,第三次平定瑞州华林。每平定一个地方,天下都称庆,而当地的君子和百姓也都歌颂他。抚州有(缺三字),瑞州有(缺三字),都镂刻流传。只是抚州之后、饶州之前,公曾亲自作律诗十四篇来表达志向、记述战事。饶州平定以后,作歌颂诗的人便依照公的诗韵唱和。余千令徐冠搜集这些诗,准备刻印,但徐冠被召离去。如今某人终于完成了这件事。当初徐冠请我作序,前中丞艾公已经为它作了序。现在刻印将成,藩司参政张公命令我说明事情原委,交给某人,我不能推辞。谨将这些话系在后面。询问政事。昆阳大夫邓君来拜访我,屈尊向我询问政事。我又懂得什么呢?但我平素曾研读旧册,观察古人与今人在政事上的不同;况且我奔走尘土之间,尚未做到官位,也曾从旁略加观察。虽然不能通达,愿把所听闻的回答你。古今形势的差异太大了,难易也因此不同。古代贤君良臣,上下彼此信任,即使相隔遥远,也不像今天这样彼此失去情意。贤君把守令看作共同承担天职的人;凡是任职者,尤其是关系重大的,更加仔细考察。因此,交付给他们的责任重大,待遇优厚,任用时间长久。责任重大,德刑便能专一;德刑专一,恩惠和威严便能通达。待遇优厚,便没有人能够离间;没有人离间,道义和志向便能推行。任用长久,便能得到百姓信任;百姓信任,便会服从。果真依照这些去做事,政令便会畅行无阻。即使不能得到这一方面的助力,也一定能在另一方面取得契合;即使有一处阻碍,也不会违背众人的意愿。这样政事成功,声誉兴起,恩泽广布,自身荣耀,芳名流传史册。例如董宣强项不屈,光武帝也不能使他屈服;光武帝又告诫任延要善于事奉上官,不要损害名誉,任延却认为未必如此。这两人的上下关系究竟怎样呢?他们所凭恃的,都是认为光武帝与我有同样的情意。我姑且直说,直行其事,皇帝不会违背我。不仅不违背,还会加以赞美。因为根本相同,别人无法从中离间。如今的形势也是这样吗?各种需求交相催逼,每天把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搜取上缴给上官。朝廷责令藩郡,藩郡责令州县。凡是征敛、发放、行动、停止,县官都不能独自决定。不能独自决定,却实际亲自承担这些事务;百姓每天所看见的征求、督促、核查,只有县官而已。于是有恩德就归于上级,有怨恨就推给县官;责备县官极其严厉,交付给他的权力却并不重大。百姓中有像嘉禾一样的善人,县令能举荐他吗?举荐了,就会被说成徇私。有像稂莠一样的恶人,县令能诛罚他吗?诛罚了,又会触犯法令。古人说:在堂上弹琴,必将招致不理政事的讥讽;把巫投入水中,必定获擅自杀人的罪名。这就是所谓政事。所以说,恩惠和威严不能通达,是因为交付的权力不重大。这是第一难。过去想要了解守令实际政绩,也曾有巡察考察的使者;但多半出于公正,所以有的人姓名被写入内屏,甚至知道老虎渡河。那是因为巡察者公正,询问又切实。如今爱憎出自上官,甚至出自游宦之人,更有权贵宠幸和奸邪小人。我秉持公心,他们却不知道;我触犯他们的私意,他们必定散布诽谤,流言纷纷,实在可怕。所以说,道义和志向不能推行,是因为待遇不够优厚。这是第二难。古代任用官员一定长久,等候他的成效;一旦恩泽显著、政绩流布,便迅速升迁。即使前期迁延,后来升迁迅速,也能使他竭尽心力,让德化充分普及。例如卓茂只任一县令便最终封侯,这就是汉代循良之吏特别兴盛的原因。如今往往任职不久便调迁,调迁得当的固然不会辜负自己的志向,但百姓已经失望了。假如一定让他任职长久,在任期间政绩已经显著的,不必等到任满,就先提升到台部任职,再让他管理事务;这样既可以长久施行教化,也容易实现自己的志向。等到任期届满,再提高他的品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但如今不是这样,所以任用不久,也是一个难处。不过,这些都只是外在处境。贤人君子抱负高远,本来不会因此沮丧。前后已经有这样的人,难道我敢过分诬蔑吗?像明公您,就是其中之一。登上高阶、身居要地,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是上下共同至公的判断。难道说我是鄙陋之人的谄谀吗?” 《中丞周公致政诗什后序》。
随而不可违者,时也;卓而不可乱者,志也;终身由之而不可愆者,礼与义也。时违则戾,志乱则忒。事以従时,志以建事,而皆以礼义准之,斯不愆矣。细行且然,而况于出处乎?古之人出处合礼义者,位髙如裴晋公,卑如陶彭泽等,标暎来叶,非以果去为善良,以不愆礼义,志获时合,葢有得夫易之道焉。故名不缘位而重轻,一彭泽令且然,而况于尊者乎?今天下十三牧,天子命大臣督帅,若抚民一牧,以一人或至二三人。广之东西藩,初各一人或二人。三数年来,以议者乃并命一人,建台于梧州,总督两藩军务兼巡抚焉。葢其重踰它藩数倍,非宿望元老莫之轻命。而莅之者进退之际,其为重轻称否,则又视其人焉耳。正徳乙亥,缙云周公膺右都御史简命,衔勅来镇,有以奠之为泰山之安,也有以煦之为春澍之膏,也有以肃之为秋霜之凛也。百度澄谧,提封晏熙。凡为两藩长吏大小百执事,若黔首卒伍,以及夷■〈豸尞〉咸倚公为师帅生息。明年,公遽疏请老,朝廷弗能舍,不允疏,屡上上始従其志,锡以温纶,俾致政乗传而归,且给月俸従驺,凡优老异数悉备。公遂行,山河动色,歌谣载涂。公感遇惬志,不能自己,乃即事命题十有二题为一诗,且自序之以赠饯客。于是东藩诸公和之盈卷,方伯呉公、宪副汪公彚之以归于公,仍命小子识诸卷尾。伏惟公遭逢云龙之盛,自持风操之髙,与诸公分携之懐,赤子去思之勤,举无烦于渎言。独以公之出处一准乎礼义,志获而时合,敢扬言俾诵此诗者,无曰公之髙而已矣。是礼义之典度,荣轨之法程,得乎易之道也已。
休宁孙氏孝友堂后记
巍巍乎,洋洋乎!帝衷罔坠,民伦恒叙,家猷永华,代劝攸属。休宁孙氏孝友之居,益遐益彰。厥惟重哉!始在胜国时,惟伯深父承先开来,号称亢宗。既卒,而三子:子恭、子纯、子茂,养祭丰慎,友弟肫至。世观伟然,其母之弟靖江推官某君为诗美之。翰林学士钱仁友始大题其堂曰「孝友」,与虞文靖公辈播以文记,一时文献蔚然,此堂之始彰而重也。继在国初时,子恭以丧乱之余家彝周完,世观不渝,而先时文献则已不足,乃请于先契之存者:侍郎朱公大同、春坊江公叡辈,续为诗文卷轴,完存以迄于今,此堂之再彰而重也。继在宣英时,其族属益蕃,世观亦弥盛,而诗文嗣作,大富不可枚数,此堂之又彰而重也。今其诸孙永正寔来,以后记请葢子恭四世:曰彦达、彦升。彦达生三子:曰志仁、志义、志谋。而彦达卒,三子事亡养存,友季悌晜,益力益笃,世观益华,而三子咸卒。三子之子共七人,永正为志谋之长男,与六子者所以事亡养存,友季悌晜,犹三子也。是故益以彰重先志,而垂之无穷,以求大鸣于时。作者于乎!言言闶闶,有隆栋梁,筑理义而房宅天纪,而居人纲。四海之广,百世之远,尚公有重于兹堂也。
歙许氏孝义序
许氏出太岳之后,望于髙阳,文武代着,布在方策。歙之有家,葢昉乎前宋,盛乎其后,而尤着于今日。吾闻诸廷徳者,道其父事:若某某,善哉!父名思,字功显,少有至性,质敏而志遐。父客远外,功显年十六,辄往代事。及父在宣城,蹶伤足,功显一日夜驰三百里,往负之返。逮卒,哀致如礼,祥忌奠献,恸擗犹在。虞殡时过封茔,亦然。母病思牛脯,猝莫致,遂为大恨,终身不噉牛,并絶荤酒。常时养祭,悃悃退友。羣季气性惇翕,季曰龙,具士材,劝助尤笃,遂取科名。推而济,空裂券者有之,或者相雠校,聴一语多散去。由是乡井以孝义先生称,易其字。葢所为大着于今者若此,不亦善哉!廷徳又厯孝义以上,若大父者曰其讳忠,字思正,以父士良非辜失命,南都缧绁间,孤婴奋立,追痛不衰,且积而能散。若曾大父者,即士良而髙大父者曰讳宁,始徒邑西潭湖,亦轻财士也。宁之出则曰顺一,顺一之出曰文,文之出则鹏程也,与弟鹏举、鹏南皆宋景定进士。鹏程官终国子祭酒。又上几叶曰宾,则始徙邑北之昉溪,而族最盛,许村之名之始也。又上二叶曰会,则始来寓邑而占籍焉者,其考曰原,官转运使,是有诗名,与欧梅友。其考曰逖,官监察御史。其考曰规,是在宋前守池阳,有循政,民肖像祀之九华山,而家于池之始也。又上二叶曰儒,则自雍徙江南。又上二叶则寔李唐元忠,睢阳守协忠公远也。凡廷徳之自述如此,然则于茂哉!铺览今昔,君以此启,必以此承,天人迭应,幽显连理,济美之永胚之锡类,廷徳知之善矣。如其善之善者,独非存乎不匮矣哉!乡井能称之,吾闻也能序而广之,惟有伺乎其征焉者。廷徳曰:既有之矣,因进丰册,葢今昔之众言彚焉。予阅领有间,曰:果茂矣,宜为四方诵之,遂掇书以表其始。
许氏感慈记
译随着时势而行却不能违背它,这是时;卓然自立而不能扰乱它,这是志;终身遵循而不能有所过失的,是礼和义。违背时势就会乖戾,扰乱志向就会差错。事情依从时势,志向由事业建立,而一切都以礼义作为准则,这样就不会有过失。细小的行为尚且如此,何况出仕与退处呢?古人出仕或退处合乎礼义的,地位高的如裴晋公,地位低的如陶彭泽等,都为后世树立光辉,并不是因为果断离去本身就是善,而是因为没有违背礼义,志向实现而又合乎时势,大概是得到了《易》的道理。所以声名并不因地位而轻重不同,一个彭泽县令尚且如此,何况尊贵之人呢?如今天下有十三个牧区,天子命大臣督帅,例如抚民的一个牧区,往往由一人,或至多二三人负责。广西东西两藩,起初各设一人或二人。近三年以来,因议论者主张,才合并为一人,在梧州设台,总督两藩军务并兼任巡抚。这一职位的分量超过其他藩镇数倍,若不是有长期声望的元老,不能轻易任命。至于任职者在进退之间能否与这一职位的分量相称,又要看其本人了。正德乙亥年,缙云周公接受右都御史的简命,带着诏敕前来镇守;有人说他能使地方安定如泰山,有人说他能像春雨一样温润百姓,也有人说他严肃得如秋霜般凛然。百姓安定,境内清平。两藩大小官员,以及百姓、士卒和夷■〈豸尞〉,全都依靠公作为师帅而安生休息。第二年,公突然上疏请求退休,朝廷不能舍弃他,不准他的奏疏;他多次上疏,皇上才顺从他的志愿,赐给温厚的诏书,让他致政乘驿传回乡,并且发给每月俸禄,配备骑从,各种优待老臣的特殊待遇全都具备。公于是启程,山河仿佛为之动容,歌谣载满道路。公感念知遇、志愿得到满足,不能自已,于是就眼前之事命题十二首作诗,并亲自作序,赠给送行的宾客。东藩诸公唱和的诗篇装满一卷,方伯吴公、宪副汪公把它们汇集起来带回交给公,又命我题记在卷尾。伏想公适逢云龙际会的盛世,自守高尚的节操;与诸公分别的情怀,百姓对公离去的留恋,全都不必烦劳我多说。只是因为公的出仕与退处都以礼义为准,志向实现而又合乎时势,所以敢于明白说出,使诵读这些诗的人不要只说公的高尚而已。这正是礼义的典范,荣誉和仕进的准则,也是得到了《易》的道理。”},{ 《休宁孙氏孝友堂后记》多么崇高啊,多么盛大啊!上天的本心没有失坠,民间的人伦秩序长久井然,家族的道德事业永远光辉,世世代代都受到劝勉和归属。休宁孙氏以孝友相处的家居,声誉越来越远播,也越来越显著,实在值得尊重啊!当初在前朝时,只有伯深父承继先业、开创后世,号称光大宗族。他去世以后,留下三个儿子:子恭、子纯、子茂。他们奉养父母、祭祀祖先丰厚而谨慎,兄弟之间友爱真挚而深厚。世人都认为他们伟大非凡,他们的舅舅、靖江推官某君作诗赞美他们。翰林学士钱仁友首先为他们的堂屋大书题名“孝友”,又与虞文靖公等人用文章传播此事,一时之间,相关文献蔚然可观;这是孝友堂第一次显扬并受到重视。后来到了国初,子恭在丧乱之后仍使家族礼法周全完备,世代相传的观念也没有改变;但先前的文献已经残缺不足,于是向仍在世的旧日友契请托,请侍郎朱公大同、春坊江公叡等人续作诗文,汇成卷轴,使其完整保存至今;这是孝友堂第二次显扬并受到重视。后来到了宣英年间,族人更加繁盛,世代相传的美德也更加昌盛,继作的诗文极多,不可胜数;这是孝友堂又一次显扬并受到重视。如今他的诸孙永正亲自前来,请我作后记。子恭有四世孙,名彦达、彦升。彦达生有三个儿子:志仁、志义、志谋。彦达去世后,三个儿子侍奉亡父、奉养在世的亲属,友爱年幼的兄弟,像对待长兄一样,越发努力,越发笃厚,使家族的声誉更加光彩;但三个儿子也都去世了。三个儿子共有七个儿子,永正是志谋的长子;他和其余六人侍奉亡亲、奉养在世亲属,友爱年幼兄弟,仍然像三个先辈那样。因此,他们更加彰显并尊重先人的志愿,并把这种美德流传到无穷后世,以求在当时获得盛大的声誉。撰作者啊!你的文章句句宏阔高亢,仿佛建造高大的栋梁,筑成义理的宫室,使其上合天道、下立人伦。即使四海如此广大、百世如此久远,也希望孙氏的公德能在这座孝友堂中得到更大的尊崇。《歙县许氏孝义序》许氏出自太岳之后,声望在高阳,文武功业世代显著,散见于各类典籍。歙县许氏成为家族,大概始于前宋,后来兴盛,尤其在今日显著。我从廷德那里听到并了解了他父亲的事迹:像这样,实在很好啊!他父亲名思,字功显,年少时就有极其深厚的天性,资质聪敏而志向远大。父亲客居远方时,功显十六岁,便立即前往代替父亲办事。父亲在宣城时跌倒伤了脚,功显一天一夜奔驰三百里,赶去背着父亲回来。父亲去世后,他悲哀痛苦完全合乎礼制;父亲周年、忌日的祭奠供献,悲痛捶胸的情状至今仍在。出殡时经过父亲的坟茔,他也是如此。母亲生病时想吃牛肉,仓促之间无法得到,于是他引以为终身大恨,一生不再吃牛肉,并且完全戒绝荤食和酒。平日奉养父母、祭祀祖先,诚恳而恭谨,对朋友谦退有礼。几个弟弟性情敦厚和睦,其中小弟名龙,具有士人的才质,劝勉资助尤其尽力,终于考取了科名。他把这种推己及人的仁心推广出去,救济他人;有人甚至拿出空白契券帮助别人,也有人彼此争执校验,只因听到他一句话便大多和解离去。因此乡里都称他为孝义先生,并改了他的字。大概他在今天之所以特别显著,正是这些事情,难道不是很好吗?廷德又追述孝义先生以上的先辈:如同祖父一辈的人,名讳忠,字思正;因为他的父亲士良无罪而丧命,他在南都的牢狱之间独自奋发立身,追念悲痛始终不衰,而且家资积累后又能施散给人。如同曾祖父一辈的人,就是士良;再往上的高祖一辈,名讳宁,最初迁居县城西面的潭湖,也是一位轻视钱财、重视士人的人。宁的儿子名顺一,顺一的儿子名文,文的儿子就是鹏程;他与弟弟鹏举、鹏南都考中宋景定年间进士。鹏程最后官至国子祭酒。再往上几代有一人名宾,他最初迁居县城北面的昉溪,从此族人最为兴盛,“许村”这一名称也由此开始。再往上两代有一人名会,他最初来到县中寄居并登记户籍;他的父亲名原,官至转运使,有诗名,并且与欧阳修、梅尧臣交好。他的父亲名逖,官任监察御史。他的父亲名规,曾在宋代以前任池阳守,有循良政绩,百姓为他塑像并在九华山祭祀;许氏在池阳定居,也就是从他开始。再往上两代有一人名儒,从雍地迁往江南。再往上两代,则是唐代元忠,即睢阳守、协忠公张巡的远祖。廷德所自述的,大致就是这些。既然如此,他的家族事业不是很茂盛吗?纵观古今,您以这些事开启先业,也必将以这些事承继后世;天与人交替感应,幽冥与显明相互贯通,继承先人美德的久远昌盛,正是上天赐予同类后人的福泽。廷德懂得这些道理,实在很好。至于把善行推到最完善的境地,难道不正在于永不匮乏吗?乡里能够这样称颂他,我是听说过的;我能够为此作序并加以推广,只是等待有人来征求此文罢了。廷德说:这些事情已经有了,于是进献一部丰厚的册录,大概把古今众人的言论都汇集在其中了。我翻阅并领会这些材料已有一段时间,说道:“果然兴盛啊,应该让四方之人诵读传播。”于是我撰取其中的文字,来表彰它的源始。《许氏感慈记》
天下之母皆慈也,胎教之周审,孕产之囏劬,乳哺之勤瘁,保抱顾复之劳宻,衣之,食之,教之,冠而昏之,有不慈之母耶?天下之母之慈,皆当感也。不生于空桑,不无湩而能食,食不无襁而能冠裳,不去懐提剑负而能立,行动息以为人,有不当感之慈耶?以遗体所出,或弃林寘巷,寡恩且虐焉。以出乎天纲,秉彝而感自不已,矤有加于是乎。呜呼,予特悲夫母无不慈而慈有弗感者也。天也无迁,人或蹄翼也。甚者曰寄缾啮臂,极乎枭獍而非人类可口已。徽许岩禄为母程氏之季子,幼少,比长,受程罔极之徳,固不必言。比程没,而岩禄方商于外归,不及矣。用是送死之余,其为感倍益恒类,葢有不可胜喻者。属者语之予,予慰之曰:「感慈天下一也,而于此信子之倍益宜尔也。」然而有天也者,有人也者。今夫事君于朝,治民董政于班列,或徇节絶域,或成仁王事,或游学,或行货,或公家事于役,于是失易箦渳含,能无斯感乎?然而天也何尤?彼有异乎此而亡感也者,则亦寄缾啮臂之不远矣。子既知之能之,子孝矣。予喜且申望以慰子。诗云:「孝子锡类」,吾知子之子孙必贤矣。经云:「孝弟之至,通神明」,吾知子之家必来祯祥矣。易云:「积善家有余庆」,吾知子之室由是而益富谷炽昌也,又可识矣。
谢氏世徳记
长洲有世美之族曰谢氏,自其始祖涛生知制诰绛,绛生司封郎中景初,五传至东山,代引令绪。东山生佑之,冲夷守道,元季离骚寄尚林壑,入国朝终老闲散。稽岳王彝作《松泉居士序赞》,称其视天下理乱欣戚,犹寒暑昼夜之相代,一不动于中,有道者也。是生彦达,孝弟执义,母婴末疾,保之如婴儿,欲有行则抱拥以往,踰十年无少懈,卒塟如礼。事兄文华极恭顺,皓颠同服食,不少相违。兄卒,子亦先死,哀抚孤嫠,尤为恳欵。择士为侄女馆赘于家,以慰亡志。为人沈毅,质厚而不循枉,或与物迕。乡有亡赖子欲挠侮之,彦达报之以直,亡赖子遂诬以匠役赴京。尽瘁二十年不怨尤,同事有欲妄援怨家者,彦达曰:“吾为人诬以及此,而更诬人乎?”自号诚真,事具《诚真道人小传》。生以澄,资赋敏利,动必以先人为法,工算数禄命杂蓺,善计事而不愆礼义。继匠事于京,他人惰且黠,率愆期觊幸免,以澄独不失尺寸,然家不以匮,而彼更不及焉。従兄渊没事嫂汤有礼,教二子读书修行,长子成名将卒,留训大率谓:“吾宗数世持孝义以为家,吾少厯囏劬,従兄蚤世,二子沦谢。虽其间尝窃科名,吾视之犹烟云之过眼,人间事若不足然。自揆素日所为无大不善者,宁人负我,我无负人。且喜二孙能顺吾指趋,吾实无厚积以累之,所望同心亢宗,不得弃先人敝庐,分门析爨以辱世败家耳。”以澄生会及朴,会字惟贞,朴字惟徳。惟贞禀抱尤超杰,少有远志,従先叅政维清受易,厉业勤苦。母恐其疲惫,每为节缩膏蜡。惟贞默诵帐中,登景泰甲子乡荐,入太学。一日内旨拔为风宪官,命下先一日死矣。立行卓特,岿然老宿之气,《有容庵集》存。家吴文定公原博为之序,其行槩见杜渊孝先生所为墓志。与惟徳守先训,敦友于之谊。惟贞在京,惟徳思之不寘,径往候视号。为难,弟兄皆早卒,其妇陈与卢皆守操不贰。予顷志卢墓,尝道其事。惟贞子昺,惟徳子勲,虽隔一従,无别同气。昺字明仲,外讷中朗,含淳蹈坦,澄然庄雅,而孝友特甚。堂有连服,室无私蔵。勲字仲贤,其为人亦称是,终身无一日谇语。明仲二男曰雍,曰睦,元和幼和,其字也。元和子三,幼和子二。贤仲尝育而夭,以元和之季嗣。葢自东山至于元和之行,已厯七世,而房戸不析,饔飱无二。谱于家,籍于官,传志题赞,咏歌于君子之言,同然无异辞者。而其第八世,亦既聮五人,骎骎长立,情协势固,世美之济,可征不诬。噫,其何积而至于斯也?余尝谓是有二道焉,有悬诸天,有维诸人。不可谓天之自然,不可谓人之矫强。谓天自然,胡彼不然?谓人之矫,何循之者若窃脂驺虞?若是乎其利也?葢当视诸稼者而得之。种之良者,天之故也。获之丰者,人之力也。恃天而弗人,不苗者也。倍力于硗确,辟荒者也。不苗者罔,辟荒者薄。故种之良则力愈效,力之深则获愈穣。相古先民,乃多有之。谢氏其允绍矣。自羲尧遐逝,风不尽醇,圣人踵而承之,表里树声。其制继立,葢圣人之虑后世,万古毕于一瞩矣。予故私列而窃传之,非敢必期彻诸上下,有闻而起,亦作者卫世功也。天无易运,人不迁性,哓哓之言,不为谢氏。
感慈诗什记
译天下的母亲都是慈爱的:胎教周详,怀孕生产艰难劳苦,哺乳辛勤憔悴,保护、抱持、顾念、抚养又劳心劳力;给孩子穿衣,给孩子食物,教导孩子,给孩子加冠、为孩子婚配,难道有不慈爱的母亲吗?天下母亲的慈爱,都应当感念。孩子不是生在空桑,也不是没有乳汁便能吃饭;不是没有襁褓便能穿衣戴帽;不是不离母怀、不由母亲提携背负便能站立;要经过行动、休息,才能成长为人。难道有不应当感念的慈爱吗?有的人既然是母亲遗体所生,却把母亲抛弃在树林、放置在街巷,恩情少而且残酷。既然出于上天的纲常、秉持人的常性,感恩之心自然不会停止,哪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呢?唉,我只是悲哀母亲没有不慈爱的,而慈爱却有人不知感念。天意本来没有改变,人却有如蹄鸟反哺、羽翼护亲。更严重的,有人说什么寄瓶、啮臂,简直到了枭獍般的地步,已经不能称为人了。徽州许岩禄是母亲程氏的小儿子,幼年直到长大,接受程氏无穷的恩德,本来不必再说。等到程氏去世,岩禄正经商在外,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办理丧事以后,他的感恩比平常加倍,实在有说不尽、无法比喻之处。近来有人把这些告诉我,我安慰他说:“感念母亲的慈爱,天下人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但在你这里,感恩加倍,确实是应当如此。”然而这里面有天意,也有人的因素。如今在朝廷侍奉君主,在官署中治理百姓、处理政务,有的为节义远赴绝域,有的为王事舍生取义,有的游学,有的经商,有的因公役奔走;这样一来错过母亲临终时更衣、含殓等事,能不产生这种感伤吗?但这又能责怪天吗?那些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感恩之心的人,距离寄瓶、啮臂的禽兽行为也不远了。你既然明白道理并能做到,你就是孝子。我为此高兴,又进一步寄望于你,以安慰你。《诗经》说:“孝子的善行会遗传给同类。”我知道你的子孙一定贤良。《经书》说:“孝悌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我知道你家一定会降临吉祥。《易经》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有余庆。”我又知道你的家庭由此会更加富足、粮食充盈、兴盛昌隆,这也可以预见。《谢氏世德记》。长洲有一个世代美善的家族,叫谢氏。从始祖涛生下知制诰绛,绛生司封郎中景初,五代传到东山,世代承继美好的家业。东山生佑之,性情冲和,坚守道义;元代末年寄情山林,像屈原一样忧思,入明朝后终老于闲散之职。考据岳王彝所作《松泉居士序赞》,称他看待天下的治乱和喜忧,如同寒暑昼夜交替一样,内心始终不为之动摇,是有道之人。佑之生彦达,孝敬兄长、恪守义理。母亲患末期疾病,他像照料婴儿一样保护她;母亲要出行,便抱着她一同前往,十多年没有丝毫懈怠,去世后按礼安葬。他侍奉兄长文华极其恭顺,直到头发全白,饮食都同兄长一起,从不稍有违背。兄长去世,兄长的儿子也先去世,他哀怜抚养孤儿寡妇,尤其恳切周到。又选择士人为侄女招赘到家,以安慰亡兄的遗志。他为人深沉刚毅,质朴厚重而不屈从邪曲,有时会同外物发生抵触。乡里有无赖子弟想要扰乱侮辱他,彦达以正直回应,无赖子弟便诬陷他,说他是工匠役夫,要押送到京城。他辛苦劳作二十年,没有怨尤。同事中有人想无理地援引仇家,彦达说:“我已经被人诬陷到这个地步,难道还要再诬陷别人吗?”他自号诚真,事迹详见《诚真道人小传》。他生下澄,资质聪敏,举动必以先人为法;精通算数、禄命和各种技艺,善于谋划事务而不违背礼义。后来继续在京城从事工匠差事,别人懒惰而狡猾,大多误了期限,妄想侥幸免罪;只有澄始终不失尺寸。然而他家并不因此贫困,反而那些人更比不上他。堂兄渊去世后,他按礼节侍奉嫂子汤,教两个儿子读书修身。长子成名将要去世时,留下的训诫大意是:“我们宗族几代都把孝义作为治家的根本。我年轻时历经艰难,堂兄早逝,两个孩子也相继夭亡。其间虽曾偶然取得科举功名,我看它仍如烟云掠过眼前;人世间的事情仿佛都不值得在意。我反省平日所作所为,没有大的不善;宁可别人辜负我,我不能辜负别人。而且我很高兴两个孙子能够顺从我的指教,我实在没有留下丰厚财产来拖累他们;只希望他们同心协力光大宗族,不要抛弃祖先的破屋,分家析灶,使家世受辱、家业败亡。”澄生会和朴。会字惟贞,朴字惟德。惟贞禀赋尤其卓异,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跟随前参政维清学习《易》,刻苦勤奋。母亲担心他疲劳,每每节省灯油蜡烛。惟贞在帐中默诵,景泰甲子年考取乡荐,进入太学。有一天内廷诏旨选拔他为风宪官,但任命下达的前一天他就去世了。他的操行卓异突出,具有老成宿儒的气度,《有容庵集》还保存着。他的家人吴文定公原博为他作序,他的品行大概见于杜渊孝先生所作的墓志。惟德继承先人的训诫,敦厚地维系兄弟之情。惟贞在京城时,惟德思念他不能放下,径直前往探望,悲号哭泣。可惜兄弟都早早去世,他们的妻子陈氏和卢氏也都守节不改。我近来为卢氏作墓志,曾经叙述过这件事。惟贞的儿子昺,惟德的儿子勋,虽隔一层亲属,却像同胞兄弟一样没有分别。昺字明仲,外表木讷而内心明朗,含厚淳朴,行事平坦,清澄庄重文雅,尤其孝友。堂上有连日穿孝服之事,家中没有私藏。勋字仲贤,为人也与此相称,终身没有一天发生争吵。明仲有两个儿子,名雍、名睦;元和、幼和是他们的字。元和有三个儿子,幼和有两个儿子。贤仲曾经抚养一个孩子但孩子夭折,便以元和的幼子为后。大概从东山到元和的品行,已经历七代,而家族门户始终没有分拆,饮食也没有分开。家谱记载于家中,户籍登记于官府,传记、志文、题赞以及君子们的歌咏,无不一致,没有不同的说法。到第八世,已经连成五个男子,渐渐长大成人,感情和睦,势力稳固;世代美德的延续,确实可以得到证明,并非虚妄。唉,他们究竟积累了什么,才能达到这样的境地呢?我曾说这有两条道路:一条悬系于天,一条维系于人。不能说只是天的自然作用,也不能说只是人的勉强造作。若说是天的自然作用,为什么别家不能如此呢?” 若说是人的勉强造作,为什么遵循它的人又像窃脂、驺虞那样有条理而有利呢?大概应当从庄稼上观察并得到答案。种子优良,是天的作用;收获丰盛,是人的力量。只依靠天而不靠人的努力,就像种子不发苗;加倍用力于贫瘠土地,开辟荒地,才会有收获。不发苗的土地没有收成,开荒的土地收成微薄。所以种子越优良,人的力量越能见效;用力越深,收获越丰厚。考察古代先民,这种情况是很多的。谢氏确实继承了这些美德。自从羲、尧远去以后,风俗没有完全淳厚;圣人接续并承当其道,在内在外树立声名。他们制定的制度相继建立,大概圣人已经为后世深思熟虑,使万古之事都在一眼之中。我因此私下列举并偷偷传述这些事,并不敢奢望它们一定传遍上下;即使有人听见而受到激发,也算是作者守卫世道的功劳。天道的运行不会改变,人性也不会迁移;那些喋喋不休的话,并不是针对谢氏的。《感慈诗什记》。
初,歙许君志室芝横程氏。许出太守某,程出文简公卓宗望。骈暎士女彦嘉馈修,谨蠲琴瑟雍谐,而螽羽不征,璋瓦絶梦。程心谋曰:「唯阴徳集祥,唯至諴感神,唯积善有余庆。婢子将儌嗣事于苍苍,释兹焉圗,乃唯是之树。」许义人也,凡义每病于内吝,于是程加以禆赞,故许之建事,殆振羽焉。有癠于涂,许恵之金,归道于程。程曰:「由妾畧之,无若即医之愈焉,使遄以往。」客终以是生,此其义且智最可言者一以槩众,他固无庸枚称也。然卒亡兆,则又诊于许曰:「君岂其以一姬故,斩百世文献系欤?」婢子闻君舅疾之革也,絶口于望。孙婢子其敢以忘治令,爰内淑女以荐于许,遂踵生三男。其嫡曰志,次曰梓,全程于是鞠摩顾怙三儿,不啻其身出也。比长,各因其材而笃焉。志丽籍頖宫,余力田行贾属者。程逝,三恵衔教茹恩,镌琢心骨,弗可以口。志业士也,得以鬯于文,乃布母徳书数十百简,挟之走四方,遘善言者即求焉。或总其旨,标之曰《感慈》。比学于苏,捧言拜余,属以纪事。若夫皇帝降衷,慈孝恒性,无为而慈,无为而孝,天人一机,道器均流,非有利焉,自然之谓矣。如其交强互贵,徇声而务伺,感而慈,须慈而孝,是质剂之术也。于是寓缾誓泉,哗恶于炙青,又况嫡孽之判,媢疾之酷,殄家瘁国,不可以耳,又乌以言为哉?故许氏之感,程氏之慈,皆天云尔,而乌有所为乎哉?嗟乎,天道流达,一日不斁。程往而慈留,三恵存而感追,畴实使之,昊穹枢焉。如其有一发伪也,而不愤者几希矣。诸为感慈之言者,心声成文,风雅盈耳已极,劝惩之义矣。君子曰:「总厥旨,无越乎天。」于是征其微,属斯文以为记。
懐星堂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懐星堂集卷二十四
(明)祝允明 撰
○纪叙
王氏复墓碑阴记
王氏居呉郡最久,且显儒统,文业宦绩,医功大之于孝忠,细之于方术,五百年来不匮而方滋盛矣哉!其盍簮坊之居第,桃花坞之茔冢,皆即宋代之遗也。顷承事惟颙,又得复其先丘之中失者,知者为之喜,而中丞刘公大书之石矣。然主在复地,故所叙不及其余,因复请为详列其阴云:所谓大坟者,其封五七,奉议仲举与配方著作苹,先妻蔡十八儒林府君大中与配陈也。北坟之封四十一,府君蕴与配徐杨袁也。叅议坟之封二十一,参议大本与配陆也。石安人坟之封一,即安人乃参议之先妻也。南坟之封四十三,府君大成与配赵一讲书府君楙与配葛也。新坟之封二十有几,承节提干府君徳文子云峤府君敄,以逮诸子孙若光庵府君宾某某皆在也。至如所谓二十官人坟者,在路家山,其封五,即二十府君大方与配方百三十府君霦八府君蘩与配呉也。六孺人坟之封二,六府君之渊与配郭即孺人也。凡此皆旧地也。其外于今又有四:曰新南坟,其封四,瞶斋府君孜与先配严长子鼎,仲子节也。曰大姑娘坟,其封二,聩斋之女弟与继室谷也。曰三节推坟,其封一,节推泰也。曰三娘子坟,其封一,节推先配文也。凡此皆新地也,而悉在一山。承事别购数亩其间,将伺百年之蔵焉。嘻!茔冢之久且蕃,善守而能复若王氏者,其多见乎哉!宜中丞之特笔也。凡所以美今而劝后者,已备,予无以加赘,惟述此以垂示,庶览者如指掌焉。若诸封之域址坐向,殡祔岁月,在圗乗铭志蔵其家。
卧病颇究医理畧说其意三首
其一言人病凡自我医亦由我
夫人有百体,养之,用之,不可过与不及。有愆其度,则病矣。若守而役之,咸奉自然之候,安得而有疾也?然使湛溢酒醴,餍饫牢羞,奔骋弋猎,鬬击凶狠,盗窃闇险,荒耗男女,奸逆刑狱,以是获病,非由我乎?或以饥贫枵馁,寒暑冻暍,竭力养亲,官府徒作,公役奔迸,征战锋镝,天为六淫,地有震溺,时气疠疫,鸟兽蹄踶啄啮,食噉误潜毒,若是病者,非自作孽?然其生亦出吾身,故谓病悉自我,固校然矣。茍将治之,安用外觅?寻其所来,察其所证,过者损之,弗及益之,虚者填之,实者疏之,或反其愆,或导其故,或用摩引,或以砭焫,或藉服饵,要去其(缺一字)复其本,然而已矣。斯术也,犹水润木,犹火伐金,动无不克,医者得之而以奏绩,乌有自弗可为哉?如其术则固有科格,而非不学可解者,斯不足深论。吾独悲夫人萃造物灵气,成而弗知守与役之之道,以至为疾,是何无勇也?既病又尚不能自治,属之人而复且昧之,又无勇也。逮痼而不可为,又不能还委造物,廓然偃逝,至死戚戚遑遑,不忍舍释,含怨挟憾而往,又无勇尔。三不勇并集,遂奄忽为懦鬼,悲夫。
其二言古今世医人各有五难
译起初,歙县许君娶程氏芝为妻。许氏出自某太守,程氏出自文简公卓宗望。夫妻二人都是才德出众之士,礼物丰厚,谨慎地使琴瑟和谐,却一直没有生育,连璋、瓦之类的胎梦也绝迹了。程氏心中谋划说:“只有积累阴德才能聚集祥瑞,只有至诚才能感动神明,只有积善才能有余庆。妾身将向苍天祈求后嗣,若不谋划此事,便只能这样做了。”许氏是有义之人,但义人往往在内心吝惜财物,于是程氏加以辅助赞成,所以许氏的善举几乎像鸟振翅一样开展。有行旅者患病,许氏赠给他钱,让他回去告诉程氏。程氏说:“都是妾身的疏忽,不如立即请医诊治,使他赶快前去。”客人最终因此得以活命。这件事最能说明她的仁义和智慧,以此一事可以概括其余,其他事情就不必逐一列举了。然而后来终究没有出现生育征兆,程氏又对许君说:“难道您因为一个妻子的缘故,断绝百世的文献传承吗?”妾身听说公公病重,便不再开口求子。孙氏妾身哪里敢忘记治理家业、传承法令,于是把贤淑女子纳入内室推荐给许君,接着便生了三个儿子。嫡长子叫志,次子叫梓。程氏亲自抚养、教诲、照料三个孩子,不亚于亲生。等他们长大,便各依照资质而着力培养。志在学校取得美好声誉,其余精力则务农、经商等。程氏去世后,三惠承受她的教诲和恩德,铭刻在心,无法用言语表达。志是读书求仕之人,能够借文章发扬母亲的德行,于是写下几十甚至上百篇颂述母德的文章,带着它们奔走四方,遇到善于言说的人就请求对方作诗文。有的人概括其旨意,题作《感慈》。后来志在苏州求学,捧着这些文字拜见我,请我为之记事。皇帝赋予人正直的本性,慈爱和孝顺是恒常的天性;无所作为而自然慈爱,无所作为而自然孝顺,天与人本是一体,道与器均匀流行,这不是为了利益,而就是所谓自然。若彼此强求、相互抬高,追逐声名而专事窥伺,因受感动才慈爱,因等待慈爱才孝顺,那便是交易的方法。于是寄瓶、誓泉之类的荒诞行为,炫耀丑恶、求取声名,更何况嫡子庶子的区分、嫉妒憎恨的残酷,毁灭家庭、困苦国家,简直不忍听闻,又怎么能说呢?所以许氏的感恩、程氏的慈爱,都只是天性罢了,哪里有什么人为造作呢?唉,天道流行通达,一天也不会止息。程氏离世而慈爱留存,三惠在世而感恩追念,究竟是谁使它如此呢?是苍天的枢机啊。如果其中有一丝虚伪,而人还能不愤怒,那就太少了。所有写作感慈诗文的人,都是以心声写成文章,风雅之意充满耳中,劝善惩恶的意义也达到极致。君子说:“概括它的宗旨,没有超出天道。”于是我考察其中的微意,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怀星堂集》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怀星堂集》卷二十四。(明)祝允明撰。○纪叙。《王氏复墓碑阴记》。王氏居住在吴郡的时间最长,而且显扬儒学传统;文章功业、仕宦政绩、医学功劳,大到孝与忠,小到方术,五百年来没有衰落,反而越来越兴盛!他们在盍簮坊的住宅、桃花坞的墓地,都属于宋代遗存。近来承事惟颙又恢复了祖先坟丘中失去的部分,知情者都为之高兴,中丞刘公还在石上大书其事。但碑主重在恢复墓地,所以先前叙述没有涉及其他内容;于是又请我详细列在碑阴:所谓大坟,封土有五七座,奉议仲举与配偶方著作苹、前妻蔡氏十八儒林府君大中与配偶陈氏,都在其中。北坟封土四十一座,府君蕴与配偶徐、杨、袁氏在其中。参议坟封土二十一座,参议大本与配偶陆氏在其中。石安人坟封土一座,安人就是参议的前妻。南坟封土四十三座,府君大成与配偶赵氏、讲书府君楙与配偶葛氏在其中。新坟封土二十多座,承节提干府君德文、子云峤府君敄,以及直到诸子孙,如光庵府君宾和某某,都在其中。至于所谓二十官人坟,在路家山,封土五座,即二十府君大方与配偶方氏、百三十府君霦、八府君蘩与配偶吴氏的墓。六孺人坟封土二座,六府君之渊与配偶郭氏,即孺人,在其中。这些都是旧墓地。此外如今又有四处:一处叫新南坟,封土四座,瞶斋府君孜与前配严氏,以及长子鼎、次子节在其中。一处叫大姑娘坟,封土二座,是聩斋的妹妹和继室谷氏。一处叫三节推坟,封土一座,是节推泰。一处叫三娘子坟,封土一座,是节推的前配文氏。这些都是新墓地,而且都在同一座山上。承事另外购买了其中数亩土地,准备等待百年之后安葬。唉!墓地长久而且繁多,善于守护并能恢复祖先墓地,像王氏这样的,世上难道很多见吗?难怪中丞特别为之书写。所有用来赞美当今、劝勉后人的话,已经完备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再添加的,只叙述这些来传示后世,希望观看的人能像看手掌一样清楚。至于各座封土的地域、位置、朝向,安葬合葬的年月,都保存在家中的图册、墓志和铭文中。卧病时颇为探究医理,略述其意三首。第一首说:人的疾病,大凡都是自己造成,也应当由自己医治。人有百体,应当调养并使用它们,不可过度,也不可不足。若有违反正常尺度的地方,就会生病。假如能够守持身体、役使身体,一切都顺应自然的规律,怎么会得病呢?然而如果沉溺于酒醴,饱食美味,纵马驰骋、射猎,争斗凶狠,盗窃阴险,荒淫男女之事,奸邪叛逆、触犯刑狱,因此得病,难道不是自己造成的吗?有时因为饥饿贫穷、空腹受饿,遭受寒暑冻热,竭尽力量奉养父母,服劳于官府,奔走公役,征战而遭受刀箭;天有六淫,地有震动水灾,时气有疫病,鸟兽有践踏、踢打、啄咬;误食或暗中接触毒物。像这样得病,难道不是自己作孽吗?但这些生命也都是从我们自身产生的,所以说疾病全都由我而起,确实很明显。假如要治疗,哪里用得着到外面寻找原因?寻找疾病的来由,察看它的症状;有余的就削减,不足的就补益;虚的就填补,实的就疏泄;有时纠正它的过失,有时疏导它的原因;有时用按摩导引,有时用针刺灸法,有时借助药物服食,总之要除去其(缺一字),恢复根本,这样就可以了。这种医术,就像水滋润木、火锻炼金一样,施动之后没有不能奏效的;医生掌握它并取得功绩,哪里有自己不能做到的呢?至于医术本来有专门的科条和规范,不是完全不学习就能理解的,这里不必深论。我只是悲哀人聚集了造物者的灵气,形成身体后却不知道保守、役使身体的道理,以至于生病,这是多么没有勇气啊!已经生病了,又还不能自己治理,把身体托付给别人,却仍然昏昧无知,这是又一种没有勇气。等到病已沉重而不可救治,又不能反身委托给造物者,坦然仰卧而死,直到临死还忧惧慌乱,不忍舍弃、放下,含着怨恨和遗憾而去,这又是没有勇气。三种怯弱一齐聚集,便忽然成为懦弱的鬼魂,可悲啊!第二首说:古今世上的医生,各有五种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