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矫亭存稿四

矫亭存稿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20 段

祀以报功也。功在吾君,则祀之;功在吾民,则祀之。祀者无德色,享者无怍容。何则?以其称也。有士于此,上不事君,下不治民,放江湖以为高,寓文酒以为达,而名实未加于上下。然报祀之典,弥久益勤,而不可废者,盖必有其故矣。唐陆先生鲁望,家于笠泽,寓于甫里,躬耕自食,屡辞聘命。其抗尘绝俗之标,有欲识其面目而不可得者。当是时也,鹤举卫轩,豺当汉道,国事且日非矣。先生以高风峻节,傲睨一世,使上焉首知崇道义,默消其轻士之心;下焉者知重廉耻,潜夺其富贵功名之念。祀典所谓法施于民,先正所谓贪夫廉,懦夫立,大有功于名教者,先生以之。此祠之所由设也。甫里白莲寺,相传为别业遗址,旧尝庙貌其中。自宋迄元,至于今日,愈徙愈陋。予每集诸生拜于祠下,志欲改作,力苦弗逮。正德丁丑,劝学使者下令亟毁淫祠。里人马处士经与弟纶绅纬绹,撤邻祠之无名者,取其材而附益之,改筑于寺左隙地。堂宇既邃,门垣亦整。买田若干亩,以供祀事,委僧【某】守焉。明年戊寅,告成,胥来请记。予喜曰:「是吾志也。」窃惟甫里为名贤过化之地,士风民俗素称纯雅。数年以来,渐失其旧。今之地即古之地,今之人非古之人矣。经等率其子弟与其乡人,以时告祭,观听之余,必能转浇为淳,敛华为实。所谓百世之下,闻者兴起,固先生流泽未泯,而马氏表章之力不可诬也。系之以歌曰:「甫里先生人中龙,扁舟破浪乘长风。帝召不起惊王公,默扶名教伊谁功?羊裘老子柴桑翁,地殊代异臭味同。撤邪就正新厥宫,杞菊杯案陈西东。精灵缥缈烟云蒙,散襟露冕下太空。鸢肩后裔懿且恭,永修祀事垂无穷。」

○守寅记

予居先亲之丧,桐庐方君渐远来问《易》,予以哀疚辞不得,乃相与数月别去。先亲将入土,复来会葬。厥父伯维隐君,号守寅,因以记,请予复以哀疚辞不得。退而自思,渐若是厚我,我拒之不义,乃为言曰:寅者,人始生之会也。人之始生,淳风沕穆,元气未蚀,性天未凿。以理而言,是为太极;以气而言,是为太初;以世而言,是为太古。至于唐虞之盛,四凶作伪,而巢由独葆其和;商周之际,一夫用智,而夷齐独完其真。世道愈下,则民心愈移。然能矫伪为朴,化漓为淳者,吾于汉得一人焉,晋得一人焉,唐与宋各得一人焉。子陵之一?渊明之三径,鲁望之散,康节之豪,谓之羲皇上人可也,谓之葛天无怀之民亦可也。今时何时,又得一人焉?曰隐君。卧山之深,坐林之密,抱瓮灌畦,去饵垂钓,解弦弄琴。人皆曰智,吾守其愚;人皆曰巧,吾守其拙。其生则今,其心则古,故号曰守寅。嗟乎!圣人固通变以趋时,君子当反本以更化。方其初也,质胜而野,圣人不得不济之以文;及其久也,文盛而弊,君子不可不挽之以质。使国之处士,乡之耆老,皆如隐君,由古之道以变今之俗,使天下默归于淳庞之治,则于世教,岂曰小补之哉!愚于是有所感,且有所望。

○凤溪拜墓图记

吾友钱君清仲,本浙之桐乡人。厥祖颐庵翁,慷慨有大志,尝曰:“丈夫当有事四方,安能郁郁老死牖下耶?”乃薄游京师,乐之,占籍通州居焉。厥考潼川公,尝仕南服,念欲取道过浙,弗果,赍志而卒。君登进士高第,拜南京司勋主事,喜曰:“可以酬先志矣!”捧檄先趋桐乡,访其族党,里名凤溪者,先世之墓抂焉,乃告祭其下,观者如堵,罔不啧啧。君因以凤溪自号。县大夫蒋国信绘图为赠,属予记之。夫君子之于其乡也,宗族于斯,丘垄于斯,虽历世久远,可按而考也。惟夫死徙而出其乡,则漫视为涂人者众矣。不有君为之后,安知钱氏之墓不夷而为田,洼而为沼乎?故人乐有贤子孙也。昔欧公、苏子皆一代伟人,壮而仕,老而休,去其故乡,终为寓客,然自谓必曰庐陵、曰眉山者,表其所自出也。至于所谓陇冈阡者,欧公终其身仅尝一至,而老泉、彭山之原,苏子或有遗憾焉。然则凤溪之号,足以疋休二公,而拜墓之举,则君可以独擅其美矣。呜呼!贤哉!是为记。

○银杏图记

译祭祀是为了报答功德。功德在于君主,就祭祀他;功德在于百姓,就祭祀他。祭祀者不露出自以为有德的神色,受祭者也没有惭愧的容貌。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才与功德相称。假如有这样一个士人,对上不侍奉君主,对下不治理百姓,放迹江湖以为高尚,寄情文章美酒以为旷达,却没有把名声和实际功业施加于上下,那么报答祭祀的典礼反而越久越勤勉,不能废止,大概一定有它的缘故。唐代陆先生鲁望,家居笠泽,寄居甫里,亲自耕种养活自己,多次推辞征聘。他抗拒尘俗、超绝世俗的风范,使想见他的面目而不能如愿的人很多。那时,像鹤一样高举的权贵占据朝廷,豺狼当道于汉人的道路,国事一天比一天坏。先生凭高尚的风操和峻烈的节操,傲视一世,使上面的君主首先知道尊崇道义,默默消除轻视士人的心;使下面的人知道看重廉耻,暗中夺去追逐富贵功名的念头。祭祀典章所谓‘把法施于民’,前代正人所谓‘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起来’,在名教方面有很大的功劳,先生正是这样的人。这就是这座祠堂设置的缘由。甫里的白莲寺,相传是陆先生别业的遗址,过去曾在其中建庙塑祠。从宋代直到元代,再到今天,祠址越迁越偏陋。我每次召集诸生在祠堂下拜祭,都立志改建它,却苦于力量达不到。正德丁丑年,劝学使者下令迅速毁掉不合礼制的祠庙。乡里人马处士经同他的弟弟纶、绅、纬、绹,拆除邻近没有名义的祠庙,取用它们的材料加以增益,在寺院左边的空地上改建祠堂。厅堂已经深邃,门墙也很整齐。他们买了若干亩田地来供给祭祀事务,委托僧人【某】守护。第二年戊寅年,工程告成,众人一同来请我写记。我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愿。’我私下想,甫里是名贤教化经过的地方,士人的风气、百姓的习俗向来以纯朴高雅著称。近年来渐渐失去了旧貌。现在的地方还是古代的地方,今天的人却不是古代的人了。马经等人率领子弟和乡人,按时前来祭告,在耳闻目睹之余,一定能够把浇薄转为淳厚,把浮华收敛为实在。所谓百世之后,听闻的人也会受到激励,本来就是先生流传的恩泽没有泯灭,而马氏表彰先生的力量也不可抹杀。于是作歌说:‘甫里先生是人中的龙,驾一叶扁舟破浪乘长风。皇帝召请也不肯起身,使王公大臣惊异;默默扶持名教,这是谁的功劳?披羊裘的老子、柴桑的隐士,地方虽不同、时代虽不同,志趣气味却相同。拆除邪祠归于正道,重新建成这座宫室;东西陈列杞菊和酒杯食案。精灵飘渺,烟云蒙蒙,敞开衣襟、脱下冠冕,从天空降临。后代子孙肩如鸢肩,贤美而恭敬,永远修治祭祀之事,流传无穷。’ 守寅记 我正在居丧守父亲的丧期,桐庐的方渐远君来向我请教《易》,我因悲哀忧伤而推辞不能接待,于是相处数月后分别离去。父亲将要下葬时,他又来参加会葬。他的父亲伯维隐君,号守寅,因此请我为“守寅”作记,我又以悲哀忧伤推辞不能答应。退回来后我自己想,方君这样厚待我,我若拒绝他就是不义,于是写道:‘寅,是人开始出生时的会合。人刚出生时,淳厚的风气幽深和穆,元气尚未受损,人的本性还没有被凿开。从理的角度说,这叫太极;从气的角度说,这叫太初;从世代的角度说,这叫太古。到了唐尧虞舜盛世,四凶制造虚伪,只有巢父、许由独自保全和气;商周之际,有人使用智巧,只有伯夷、叔齐独自保全真性。世道越往下,民心就越迁变。然而能够矫正虚伪而归于朴实、把浇薄转化为淳厚的人,我在汉代得到一人,在晋代得到一人,在唐代和宋代各得到一人。子陵的严光之一蓑,渊明的三径,鲁望的散逸,康节的豪放,说他们是羲皇时代的人可以,说他们是葛天氏、无怀氏时代的百姓也可以。现在是什么时代,竟又得到这样一个人吗?答案是:隐君。躺卧在深山里,坐处在密林中,抱着水瓮灌溉田畦,丢下鱼饵垂钓,解开琴弦弹琴。’ 别人都说聪明,我却守住自己的愚朴;别人都说机巧,我却守住自己的笨拙。他的生命属于今天,他的内心属于古代,所以号称“守寅”。唉!圣人固然要通达变化以适应时代,君子也应当返回根本来改变风俗。当初,质朴胜过文饰而显得粗野,圣人不得不用文饰来济助它;时间久了,文饰兴盛而产生弊病,君子就不能不以质朴来挽救它。假使国内的处士、乡里的老人都像隐君一样,依照古道来改变今天的风俗,使天下默默归于淳厚朴实的治理,那么对于世间教化,哪里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呢?我因此有所感触,也有所期待。凤溪拜墓图记 我的朋友钱清仲君,本来是浙江桐乡人。他的祖父颐庵翁慷慨而有大志,曾说:‘大丈夫应当在四方有所作为,怎么能郁郁地老死在窗下呢?’于是到京师作短期游历,喜欢那里,便把户籍登记在通州,居住下来。他的父亲潼川公,曾在南方任职,想到要取道经过浙江,却没有实现,抱着志愿去世。钱君考中进士高等,被授任南京司勋主事,高兴地说:‘可以酬答先人的志愿了!’他捧着任命文书先赶往桐乡,寻访宗族亲党。乡里有个地方叫凤溪,钱氏先世的坟墓在那里,于是他到墓下祭告,观看的人像堵墙一样围着,无不啧啧称叹。钱君因此以“凤溪”为号。县大夫蒋国信画图相赠,嘱托我为它作记。君子对于自己的乡土,宗族在那里,坟墓在那里,即使经历世代久远,也可以按迹考察。只是那些死后迁徙、离开故乡的人,往往被人漠然视作路人。若没有钱君作为后代,怎么知道钱氏的坟墓不会被铲平变成田地,低洼成池塘呢?所以人们乐于拥有贤能的子孙。过去欧阳公、苏子都是一代伟人,壮年出仕,老年退隐,离开故乡,最终成为寄居之客;然而他们自称时一定说自己是庐陵人、眉山人,用来表明自己的出处。至于所谓祖坟山冈,欧阳公终身只曾去过一次;老泉、彭山的坟茔,苏子有时还感到遗憾。既然如此,“凤溪”这个称号足以和欧阳公、苏子相媲美,而拜祭祖墓的举动,则只有钱君可以独自享有这种美誉了。唉,真贤能啊!这就是记。银杏图记

凡受形两间者,未有久而不坏者也。久而不坏者,惟文字为然。昔王晋公手植三槐,用以卜世。至其曾孙巩,度势之不能久也,乃以三槐名堂,而托苏子为之铭。今所谓三槐者,漫无遗迹,而苏子之铭则家传而人诵之。巩之虑,不亦远乎?庠友龚君孝先,宋殿中侍御史遇仙公之裔孙也。公本汴人,避靖康之难,来憩于昆之信义乡,手折银杏一枝,插地祝曰:“活则寓此。”巳而果活,因家焉。厥树岁茂月滋,其平如盖,其广如屋,臃肿瘿瘰,状貌奇古。迄我国初,天兵□下,欲斧而薪之,见赭衣人坐树上,骇汗而走。自是树日延,衺族日繁衍,簪缨诗礼相望不绝。然多散处城邑,去树益远。正德中,值岁大侵,有他姓冐龚氏者,寔居树傍,遂斩而鬻焉。孝先痛手泽之泯也,谨托秋堂王隐君绘而为图,属予记之以啚不杇。予惟两间之物,有成有坏,理之常也。惟物之异者,其成也不偶,其坏也不测,盖有数存而不可逃焉者也。遇仙公岂独灵于天兵而不灵于冐姓者哉?方其数之未尽也,固若有呵护之者,及其既尽也,虽鬼神亦末如之何。孝先于此可以自解矣。吾闻秋堂尝买扁舟,往来树下,吟啸终日,故俾纸濡笔,遂得其真。予家去信义不远,未能一覩,巳为欠事,而文字鄙拙,又不足以昭世德而慰孝思,可谓远愧苏子,近愧隐君矣。若夫孝先一念之勤,其事则晋公也,其心则巩也,孰谓古今人不相及?岂理也哉?

○守坡记

陈氏子鉴买地方一里,高爽燥干,夷而屋之,扁曰「守坡」。时鸣因为鉴号,且索予记。夫守之为类不同也,上焉者颜守而化,曾守而勇,皆去圣不远,盖有志焉而未易也。其次守雌为溪,守伏为谷,此方外之教,盖不屑也。又其每下者,则守株为愚,守钱为虏,乃其所恶也。然则所谓守者何也?夫鉴之先世以农起家,树德而滋为善,而乐于兹百年矣。室庐足以庇风雨,秔稌足以给饔飧,鸡豚狗彘之畜足以需祭享。为之子若孙者,能世守之,循其常而不过其分,鹪鹩安于一枝,蜗涎濡于满壳,不啻足矣。苟或坏名灾巳,作奸犯科,以隳其先业者,固无足道。然躐等妄意,广田庐,丰货薤,狭小前人之制,务扩而大之,并其所有而失焉者,亦可哀也。鉴能谨身节用,不敢过,亦不敢不及,期不失旧物而巳若夫厚积而徐发,后之人或有兴焉,以亢其宗而高其门,则天也。吾何心哉!作《守坡记》。

○登石门山记

青田石门之胜,予尝闻之,然未有以见也。嘉靖甲申二月既望,以行县至其地,乃舍舟登陆,循两崖而行。中有小溪,广可二丈,愈西愈隘,渐闻瀑泉淙淙有声。仰而望之,如苍龙白虹下上飞舞于空蒙缥渺之间,其来若趋,其去若追,未尝有一息之间。使孔辙莅止,则川上之叹当发于兹矣。旁有石室,幽敞可坐,洒洒溅沫,沾衣浥面,觉有寒意焉。遂起而北,有亭翼然,碑板四列。亭之上有屋,比然,寔道士故居,困于田役,逸而不返。屋之左有阁,杰然,所谓石门洞者,适当其下,盖山之绝胜处也。归鸟四集,山光向瞑,知不可留矣。乃缓吟而还舟焉。夫石门杂万山之中,人莫之奇也。自谢康乐赏识之后,唐宋诸贤相继有作,厥名遂着。若康乐者,虽谓之知已可也。士不遇知已,则泯没无闻,曾兹山之不若予?于是有感焉,漫为之记。

○游前仓山记

嘉靖甲申三月之望,莅于平阳,谒文庙,理钱谷,虑囚,阅武,庶事已竣,乃谋前仓之行。自邑至前仓二十里,舍舟升车,入古寺,老僧导以登山。山多巨石,或覆如屋,或仰如舟,或比如栉,或起或伏,如怒猊卧虎,其色皆如墨泼,间有纹理如玉如雪,莹洁可爱。又一巨石,上平下锐,以足撼之,则蠕蠕而动,轰轰然其有声焉。盖仙家者流设此为戏,所谓神工鬼役,非人力可为也。迤□而东,入龙虎岩,小饮,僧欲导以归寺,左右曰:“东去景绝佳,但径狭耳。”予乃舍车而徒,愈入愈深。中有百洞,虽高下明晦不常,然皆连络直通绝顶,所至悉有石级以登,石梁以度。云里人黄本英为之,非惟所费不訾,要其胸中必有丘壑,乃能布置区画若是其整也。予历数洞而止,僧曰:“更上有坛,可以观海。”予曰:“舍之。”乃相携而出。初有微雨,后忽开霁,风日晴美,主宾具乐。濒晚至寺,呼酒更酌,则大雨如注矣。君子曰:“是行也,山灵海若有相之道焉。”夫平阳之民,富庶驯扰,号称易治,然敏不知学,俭不中礼,君子惜之。吏兹土者,政事之暇,间一出焉,览山川之胜,因得以观风考俗,布令而设教,固法之所弗禁也。苟或劳民病农,赋诗酣酒,若灵运、东野之为,则有清议在焉。鹏恶乎敢。

○游南雁荡记

译凡是在天地之间形成形体的东西,没有长久不坏的。长久不坏的,只有文字。过去王晋公亲手种下三棵槐树,用它们来占卜世代兴衰。到了他的曾孙王巩,估量树木不可能长久,于是用“三槐”给堂屋命名,并请苏子为它作铭。如今所谓三槐已经没有任何遗迹,而苏子的铭文却由家族传承、人人诵读。王巩的考虑,不是很长远吗?庠友龚孝先君,是宋代殿中侍御史遇仙公的后裔。遇仙公本是汴京人,为躲避靖康之难,来到昆山信义乡暂住,亲手折下一枝银杏,插在地上祈祷说:‘如果它活下来,我就住在这里。’不久果然成活,于是便在这里定居。那棵树年年茂盛、月月滋长,树冠平展如伞,广大如屋,树干臃肿,瘿瘤盘结,形貌奇异古朴。直到我国朝初年,天兵□下,想砍树当柴,忽然看见一个穿赭衣的人坐在树上,惊得出汗逃走。从此树木日益伸展,旁支族裔也日益繁衍,簪缨世家、诗礼之家接连不断。但族人多散居城邑,离树越来越远。正德年间,适逢大灾荒,有别姓之人冒充龚氏,住在树旁,于是把树砍掉卖了。孝先痛惜祖先手泽泯灭,谨托秋堂王隐君画成图,嘱托我写记,以求使它不朽。我想,天地之间的万物有形成也有毁坏,这是常理。只是奇异之物,形成时并非偶然,毁坏时也难以预料,大概有命数存在,是不可逃避的。遇仙公难道只在天兵面前显灵,却不在冒姓之人面前显灵吗?当它的命数还没有尽时,固然仿佛有人在呵护;等到命数已经尽了,即使鬼神也无可奈何。孝先对此可以自我排解了。我听说秋堂曾买一叶扁舟,往来树下,整日吟啸,所以让他蘸墨濡笔,终于画得它的真实形貌。我家离信义乡不远,却没能亲眼看见它,已经是一件遗憾;而且我的文字鄙陋拙劣,不足以彰明前人的德业、安慰孝先的思念,可以说远惭愧于苏子,近惭愧于隐君了。至于孝先这一念的勤恳,他所做的事像王晋公,他的心意像王巩,谁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难道这是合乎道理的吗?”},{ 守坡记 陈氏子鉴买下一里见方的土地,地势高爽干燥,平整后在上面建屋,题名为“守坡”。时鸣因为陈鉴取号,并请求我作记。所谓“守”,类别各不相同。上等的是颜回守持仁德而教化,曾参守持仁德而勇毅,他们都离圣人不远,大概是有志向却不容易做到。其次是守雌如溪水、守伏如山谷,这是世俗之外的教诲,大概是不屑于这些的。再低一等的,是守株待兔般的愚昧,守着钱财成为钱财的奴隶,这正是所厌恶的。那么所谓守,究竟是什么呢?陈鉴的祖先凭务农起家,积累德行、不断行善,在这里安乐地生活已有一百年。房屋足以遮蔽风雨,稻谷足以供给饮食,鸡、猪、狗、羊等牲畜足以供应祭祀。作为他们的子孙,能够世代守护这些,遵循常规而不过分,像鹪鹩安于一根树枝、蜗牛的涎液足以湿润满壳一样,已经非常满足了。假如有人败坏名声、招致灾祸,作奸犯科,以至毁掉先人的事业,本来就不值得说。可是逾越等级妄自追求,扩大田地房屋,增加财货,嫌前人的规模狭小,务必扩展做大,结果连原有的一切也一并丧失,这同样令人悲哀。陈鉴能够谨慎修身、节省用度,不敢超过,也不敢不足,只希望不丢失旧有的产业罢了。至于积累丰厚而慢慢发展,后代有人因此兴起,光大宗族、抬高门第,那就是天意了。”},{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意呢?于是作《守坡记》。登石门山记 青田石门山的胜景,我曾经听说过,却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嘉靖甲申年二月既望,我因巡视县境到达那里,于是舍船登岸,沿着两边山崖前行。中间有一条小溪,宽约二丈,越向西越狭窄,渐渐听到瀑布泉水淙淙作响。抬头望去,仿佛苍龙、白虹在空蒙缥缈之间上下飞舞;来时像奔赴而来,去时像追逐而去,一刻也没有停息。假如孔子车辙到达这里,‘逝者如斯’的感叹一定会在此发出。旁边有一间石室,幽深而开敞,可以坐下;水沫飞溅,沾湿衣服、润湿面孔,顿觉有寒意。于是起身向北走,有一座翼然高耸的亭子,碑刻石板排列成四列。亭子上面有屋宇,靠近观看,原来是道士的旧居;道士困于田间劳作,离去后便没有回来。屋子的左边有一座高阁,卓然耸立,所谓石门洞正好在它下面,大概是山中最美的地方。归鸟四处聚集,山色将要昏暗,知道不能再停留,于是缓缓吟咏着回到船上。石门山夹杂在万山之中,没有人觉得它奇异。自从谢康乐赏识之后,唐宋诸贤相继作诗作文,它的名声才显著起来。像谢康乐这样的人,即使称作知己也可以。士人如果遇不到知己,就会默默无闻,难道还不如这座山吗?我因此有所感触,随意写下这篇记。游前仓山记 嘉靖甲申年三月望日,我到达平阳,拜谒文庙,处理钱粮,审理囚犯,检阅军队,各项事务都办完后,才谋划前仓山之行。从县城到前仓二十里,舍船登车,进入古寺,由老僧引导登山。山上有很多巨石,有的覆盖如屋,有的仰面如舟,有的排列如梳齿,有的隆起有的伏下,像愤怒的狮子、卧伏的老虎;石色都像泼墨,间或有纹理像玉、像雪,晶莹洁白,十分可爱。又有一块巨石,上面平、下面尖,用脚摇它,就蠕蠕地移动,轰轰然发出声响。大概是仙人一类特意设置来游戏的,所谓神工鬼役,不是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曲折向东,进入龙虎岩,稍稍饮酒;僧人想引我们回寺,左右随从说:‘向东去景色极佳,只是路径狭窄。’我于是舍车步行,越走越深。中间有一百多个洞,虽然高低、明暗不一,但全都彼此连通,一直通到山顶;所到之处都有石阶可登、石梁可渡。云里人黄本英修建了这些,所费不仅不可估量,关键是他胸中一定有山水丘壑,才能像这样布置规划得整齐。我们经过数洞便停下,僧人说:‘再往上有一座坛,可以观海。’我说:‘算了。’ 于是大家携手出来。起初下着小雨,后来忽然放晴,风和日丽,主客都很高兴。临近傍晚到达寺中,叫来酒再次饮酒,忽然大雨倾注而下。君子说:‘这次出行,山神海神似乎都有相助的安排。’平阳百姓富裕而驯顺安宁,号称容易治理;但他们聪敏却不知道学习,节俭又不合礼制,君子为此惋惜。治理这里的官吏,在政务空闲时偶尔出游,观览山川胜景,因而观察风俗、考察民情,颁布法令、施设教化,本来是法令所不禁止的。假如反而劳扰百姓、使农民困苦,作诗畅饮,像灵运、东野那样做,那么自有清正舆论在。我方鹏哪里敢这样做呢?”},{ 游南雁荡记

今夫山高大则雄,孤绝则奇,閴静则幽,美丽则秀。四者有一焉,犹以为胜,兼之者其难乎?嘉靖甲申三月己卯,行县至平阳,令丞以下各举其职,民亦淳谨。自公而退,喜有余力,乃以壬午与客行野,晚自前仓泛舟而南。蓬片?怱听雨,殊阻人兴。癸未之晨,烟霭四塞,勉而升车,鼓吹前引。予曰:“将安用此?”左右曰:“以却虎也。”从之,出山入林,景象各殊,皆可人意。行二十里,所谓南雁荡者在焉。南之云乎?对乐清者言耳。两崖之间有堂三楹,樽俎罗列,庶人在官者奔走供具。村氓野老环而观之,以为仅见。巳而云薄雾开,日光穿漏,客甚喜,乃饮乃食,扶掖而登焉。纡徐屈曲至仙姑岩,癯然一僧,云自西湖近适至,止遂留小饮。复循故道,使从者以罍榼自随,每遇佳胜,辄少止,引满三酌,以助足力。如天柱、卓笔、华表诸峰,次第历览。若夫见其胜,莫识其名;闻其名,莫知其处。如龙雁所居,锺梵所聚者,势不能遍也。盖尝评也:金城、劔阁,如其雄也;神龙、天马,如其奇也;枯禅、嫠妇,不足喻其幽也;雪肤、玉骨,不足喻其秀也。凡所谓胜,兹寔兼之矣。且乐清之有雁荡,夫谁不知?其在平阳者,则未之前闻也。以其地僻而道远,非惟轩冕不至,虽缁黄不居,樵牧不入,惟竹树丛生,狐兔交迹而已。使在通都大郡,则品题鉴赏,岁无虚日,岂多让于乐清者哉?古之贤者,生丁叔世,迹寄穷壤,不有物色之访,弓旌之招,则终无以自见,亦兹山之类欤?客有未遇者,感叹久之,相与登舟夜归。明日大雨。

○登江心寺记

寺在瓯江之中,诗人往往拟诸金焦,近之矣。宋高宗避狄难,尝驻于此,大书“清晖浴光”四字,忘薪胆之忧,而为翰墨之戏,识者哂之。文山文公自京口亡归,假榻僧房,留题佛壁,忠愤激烈,读者悲之。岁在甲申三月己丑,予将去温,晓发瓯江,舣舟入寺,徘徊历览,喟然而叹,愀然而不乐焉。从者曰:“宋之君臣遭时多难,□迁逋逃,犹有余兴,方今海宇宁谧,政务简少,对此佳胜,顾若有不豫色者,何哉?”予曰:“善乎子之问也。□之民富矣,而未教也;其卒徒有勇矣,而未知方也。□以化导而鼓舞之者,吾将进文武羣僚而问讨焉。”然言与势违,动与时忤,于是乎不可留矣。留则不安,去则不忍,故未能释然于怀耳。从者曰:“噫嘻,过矣!公之才不足以有为,其望不足以取重,其职任又未见其要且专也。区区之心,虽若不能自巳,然不度时审势,量其力而为之,鲜有能济者矣。南山之南,北山之北,无所不可也,而何不豫为哉?”予曰:“善。”扁舟顺流,风帆如马,若天相我以去者,由是呼酒独酌,颓然而醉,浩然而无不乐焉。舐笔成记。

○游南明山记

甲申孟夏之朏,予寓栝苍,阅武于南郊之外。有山突兀,近在几格,问其名,曰“南明”也。即命驾而行,涉级而上。悬崖飞瀑,在在有声。上有石梁,其缩数丈,其衡数尺。下有石潭,广可半亩,悠然有天光云影之趣。更上有寺,寺后有龛,志所谓高阳洞,疑即此也。自龛而出,有孤亭焉,正倚石壁,壁刊“南明山”三字,寔米元章所书。而葛仙翁、灵崇二字,则模糊不可认矣。小坐而酌,既倦而归。叹吾生之无几,念此行之不再,姑记其略如右云。

○游仙都山记

汕都山,天下之奇乎?环瓯括之间,数百里皆山也,而姿状不同焉。有□为足而脊皆土,有土为墉而顶皆石。惟仙都与纯乎石矣。夫纯乎石矣,可梯可蹑,亦何奇之有?以其徘徊偃仰,不可阶而升,故曰天下之奇也。间甞评之:石胜土,山之灵秀者也;土胜石,山之富厚者也。纯乎石矣,又不可阶而升,则孤绝缥渺,真若有所谓神仙者居之,彷佛乎钧天帝庭,而非尘世之所能测也。黄帝鼎湖之说,已涉于诬,至谓鼎湖即其处,即无据甚矣。岂好事者见其孤绝缥渺,莫可究诘,而遂附会之耶?嘉靖甲申四月戊午,与故人同游,而粗纪其槩者,昆山方鹏也。以鹏不善书,代为书之。山中者,故人也。故人为谁?太学生缙云李君玺也。

○改亭记

译山高大就显得雄伟,孤立险绝就显得奇特,寂静就显得幽深,美丽就显得秀雅。四者具备其中一种,尚且可以认为是胜景;四者兼备,岂不是很难吗?嘉靖甲申年三月己卯日,我巡视县境到达平阳,县令、县丞以下各自履行职责,百姓也淳朴谨慎。我从公堂退下,兴致还很充足,于壬午日同客人出行到野外,傍晚从前仓乘船向南。蓬片?怱听到雨声,很是阻碍游兴。癸未日清晨,烟雾四处弥漫,我们勉强登车,前面有鼓吹开路。我说:‘这有什么用?’身边人说:‘用来驱退老虎。’我便听从了。出山进入树林,景象各不相同,都令人满意。走了二十里,所谓南雁荡就在这里。说它是南方的雁荡吗?只是相对于乐清而言罢了。两崖之间有三间堂屋,酒席器物排列着,官署中的役夫奔走供应器具。村民和乡野老人围着观看,认为这是从未见过的奇事。不久云薄雾散,阳光穿过云隙照下来,客人十分高兴,于是饮酒吃饭,互相扶持着登山。曲折缓行,来到仙姑岩,有一个瘦削的僧人,说自己从西湖附近恰好来到这里,于是留下来一起小饮。我们又沿原路行走,让随从带着酒壶酒罍跟随,每遇到佳景,就稍稍停留,斟满饮三杯,以助脚力。天柱、卓笔、华表等山峰,我们依次游览。可是看见胜景时,往往不知道它的名称;听说名称时,又不知道它所在的地方。像龙雁栖居之处、钟梵声聚集之地,势必不能全部遍览。大概我曾作过这样的评论:金城、剑阁,可以比喻它的雄伟;神龙、天马,可以比喻它的奇特;枯禅、嫠妇,不足以比喻它的幽深;雪肤、玉骨,不足以比喻它的秀美。凡是所谓胜景,这里确实兼备了。况且乐清有雁荡,谁不知道呢?但平阳境内的雁荡,此前却没有听说过。因为地方偏僻、道路遥远,不仅显贵官员不到,连僧道也不居住,樵夫牧人也不进入,只有竹树丛生,狐兔交错留下足迹罢了。假使它处在交通便利的大郡,品评鉴赏的人一年到头都不会断绝,难道会比乐清的雁荡逊色很多吗?古代贤人出生在衰乱时代,踪迹寄托于穷僻之地,如果没有访求人才、征召贤者的行动,最终也无法显露自己,不也像这座山一样吗?有位客人尚未得到知遇,感叹了很久,大家一同登船连夜回去。第二天下起大雨。登江心寺记 江心寺在瓯江之中,诗人往往把它同金山、焦山相比,确实很接近。宋高宗躲避金人战乱时,曾经停留在这里,大书“清晖浴光”四字,忘却卧薪尝胆的忧患,反而以书法墨迹为游戏,明白的人对此嗤笑。文山文公从京口逃亡归来,曾借宿僧房,在佛壁上留下题字,忠愤激烈,读到的人都为之悲痛。甲申年三月己丑日,我将要离开温州,清晨从瓯江出发,把船停靠在江心寺,徘徊游览,叹息不已,心情忧愁而不快乐。随从说:‘宋代君臣遭逢多难,□迁逃亡,尚且还有余兴游赏;如今海内安宁,政务简少,面对这样的佳景,您为什么反而显出不高兴的神色呢?’我说:‘你的问题问得好。□地的百姓富裕了,却还没有受到教化;□地的士卒虽然勇敢,却还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如果有人能够用教化引导他们、用鼓舞激励他们,我将召集文武群臣来询问讨伐之策。’然而言语同形势相违,行动同时代相忤,因此不能继续停留。留下来就心中不安,离去又不忍,所以心里始终不能释然。随从说:‘唉,您过分了!您的才能不足以有所作为,您的声望不足以取得重用,您的职务也还没有显得重要而专一。’ “您这点心意,虽然好像不能自行停止,但如果不考察时势、不审察形势,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就贸然去做,很少有能够成功的。南山之南、北山之北,哪里不可以去呢?又何必不高兴呢?”我说:“说得好。”小船顺流而下,风帆像马一样飞驰,仿佛上天也在帮助我离去。于是叫来酒独自饮用,颓然醉倒,胸怀浩荡,无所不乐。蘸墨濡笔写成这篇记。游南明山记 甲申年孟夏初一,我住在栝苍,在南郊外检阅武备。有座山高耸突兀,近在几案屏格之间,问它的名字,回答说是“南明”。我立即命人驾车前往,踏着石级登山。悬崖飞瀑,到处都有声响。山上有石梁,纵长数丈,横宽数尺。下面有石潭,宽约半亩,幽深清静,具有天光云影映照其中的趣味。再往上有寺,寺后有石龛,记载中所说的高阳洞,怀疑就是这里。从石龛出来,有一座孤亭,正倚靠着石壁,壁上刻着“南明山”三个字,确实是米元章所书。至于“葛仙翁”“灵崇”二字,则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稍坐饮酒,疲倦后便回去。感叹我这一生所剩时日不多,想到这次游览不会再有第二次,姑且把大概情形记在这里。《游仙都山记》仙都山,真是天下的奇山吗?环绕瓯、括之间,数百里全是山,但形态姿势各不相同。有的【缺字】作为山脚而山脊全是土,有的以土为山墙而山顶全是石头。只有仙都山纯粹由石头组成。纯粹由石头组成,可以架梯攀登、踏足而上,又有什么奇特之处呢?因为它曲折回环、俯仰错落,不能修成台阶登上去,所以说是天下奇山。间或曾评论它说:石多于土,是山的灵秀之处;土多于石,是山的富厚之处。全是石头,又不能修阶而上,于是孤高绝远、缥缈难测,真像有所谓神仙居住在那里,仿佛钧天帝庭,不是尘世所能测度的。黄帝鼎湖的传说,已经近于荒诞;至于说鼎湖就在这里,更是毫无根据。难道是好事之人见它孤绝缥缈、无法探究,于是把它附会进去的吗?嘉靖甲申年四月戊午日,我和故人一同游览,粗略记下大概情况的,是昆山方鹏。因为方鹏不善书写,所以代他书写。山中所说的“故人”,就是他。故人是谁?是太学生、缙云人李君玺。《改亭记》

初时鸣构亭于溪之北,复徙而南,名亭曰改人。咸□其改作而名之也。予曰:“果若人言,则浅之其为□□时鸣,必不然。”时鸣曰:“不然也。凤不谷不能无过,将从事于改也,吾以名吾亭。然难乎其为改也,柰何?”予曰:“知之难乎,岂曰改之难乎?昔颜氏之子有过,未尝不知;知过未尝不改,其几也巳下。此以子路之勇,必待告而后知,知而后喜,不亦难乎?然则颜氏之子独何修而易易也?至明以察其几,故无不知;至徤以致其决,故无不改。二者交致其功,其几也巳。吾子以刚果之资,英隽之才,勤敏之学,不患其不能改也,特患其于拟议之间,造次之顷,或有所不及知耳。故省察克治之功不可偏废也。惟省察然后能知,惟克治然后能改。吾子其啚之。”时鸣揖而退。自是分仕南北,列职台省。及予有藩臬之役,既老而归,时鸣亦向衰矣。齿日益高,则德日益懋。其于忠孝之道,出处之节,与凡天理民彝之大者要者,各循其则而举无愧焉。其寡□矣乎?寡之又寡以至于无,虽进于圣贤可也。子路可也,颜氏之子可也。姑记其略以竢。

○游张公洞记

吾友义兴吴祠部克学,约予兄弟游张公、善权二洞,久矣。嘉靖丙戌八月三日,姑寻旧盟,舟次阊关,儿子策先治具,请登虎丘。薄暮,与时鸣步入悟石亭,还过生公讲台,数酌而出。四日至惠山,舆入东簏僧房,汲泉烹茗,饮龙泉精舍。五日至毘陵,饮白氏园,谒道南书院。六日至义兴,克学乃治舟,偕往,夜至李庄克学别业,抂焉。七日雨,寓于别业,夜至湖务镇。八日雨不止,时鸣欲登甚急,予曰:“第午食,山灵必相我。”食罢,天忽开霁,相与大笑,升舆而西。五里至天申宫,道士引登盂山,有司巳命徒隶并执炬者候于洞口,遂扶而入。初险而隘,复旷而夷,坐酌久之,始以列炬前导,或俯以下,或攀以上,或折以左以右,每历数洞,必引满三酌以助足力,敌寒气。引炬观张公洞“福地”五字及石床、丹灶,灶上手印五指甚巨而明。仰见一窍日光穿射,从者曰:“自此出矣。”然险不可登,道士取梯至,乃□强有力者倚石伛偻,以梯足置其肩上,予蹑其人之背,冉冉登梯数层,众手援而出,巳抂平地。升舆至会仙岩,断碑横卧,寔元人董蕃作记,颇详,特误指道陵为张果耳。还登舟,且行且酌,泛罨画溪,度蜀桥,欲谒东坡祠,值天晚且雨而止。九日,自义兴复谋善权之游,策进曰:“大人之足疲矣,恐不宜重伤之,留俟他日何如?”予诺焉,即命返棹,克学追而送之不及。十日还至毘陵,胡大理邦治?户部子辛、吴侍御朝言会饮,胡鸿胪世征园,上觞予曰:“游观之道,贵乎冥搜邃讨,往而忘返,乐而忘疲。二君倏去倏来,何其兴之高而情之寡也?”予曰:“不然,烟霞泉石之趣,功名利达之怀,虽清浊雅俗不同,其癖一耳。慕之切必累吾心,玩之专则丧厥志,吾适吾意而巳不可贪也。”于是以予之觞而觞四子。明日雨,舟无聊,姑述其槩如在,而于兹洞之胜,不赞一辞者,非略之也,难之也。然则何为乎其难之也?吴中先辈,若石田隐君、南濠大朴,皆善游者也,皆登高能赋者也。石田有诗,南濠有托,虽极力模拟,曾不能得其十之二三。顾予何人哉?或有继予而往者,必身履其地,当自得之,亦将有难言之妙矣。

○松崕记

友生王君维之,瓯产也。予尝造其庐,访焉。有山突然当户者,积谷也。有石窿然,勒文其上者,乡先达文太守宗儒也。大书“松崕草堂”揭之楣间者,太宰白岩乔公也。以“松崕”自号者,维之也。维之之言曰:“松者,物之劲者也。崕者,物之高者也。其抂于人,挺然有不可挠之操,谓之劲;超然有不可及之趣,谓之高。其要抂于克巳而巳。克巳则无欲,无欲则心纯乎理,而气配乎义。气配乎义,故其操坚贞而不可挠也。心纯乎理,故其趣广远而不可及也。有欲则气不塞乎天地之间,而志屈于万物之下,欿然而馁,颓然而卑矣,恶乎劲?又恶乎高耶?故曾子自反而缩,谓之大勇,而申枨所以不得为刚也。浴沂咏归者,有尧舜气象;而问稼圃者,所以为陋也。故君子莫大于立志,莫贵于养气,而必以克巳为先务欤?”纪非曰:“能之,愿学之而巳耳。”夫所谓积谷山者,予尝登之矣。有松参天,雄伟正直,实元气所积,神明所扶,何其劲也!摄衣蹑足,上跻绝顶,仰视太空,俯瞰人世,真有凌虚御风,离尘绝俗之意,何其高也!当是时也,巳有会于吾之心。今闻君之言,可谓喻道之切,而知为学之方矣。于是乎记。

○可琴记

译起初,时鸣在溪水北面建亭,后来又迁到南面,把亭子命名为“改人”。大家都【缺字】因为他改建亭子而这样命名。我说:“如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这就浅薄地说明时鸣是个【缺字】【缺字】的人,必定不是这样。”时鸣说:“不是这样。凤凰处在不祥之谷,不能没有过失;我将要从事于改过,因此用‘改’来命名我的亭子。不过,改过实在困难,怎么办呢?”我说:“知道过错很难吗,难道说改过才难吗?从前颜氏之子有了过错,没有不知道的;知道过错而没有不改正的,他的境界已经接近极致了。至于像子路那样勇敢的人,还一定要等别人告诉他以后才知道,知道以后又高兴,不也很难吗?那么颜氏之子究竟修养了什么,能够这样容易呢?因为他的明察达到了极点,能够察觉细微征兆,所以没有不知道的;他的刚健达到极点,能够作出决断,所以没有不改的。这两方面共同发挥作用,他就达到极致了。您凭借刚强果断的资质、英俊卓异的才华、勤奋敏捷的学问,不必担心不能改过,只须担心在思量斟酌之间、仓促急迫的时候,或许来不及察知罢了。所以反省省察和克制修治的功夫不能偏废。只有反省省察才能知道,只有克制修治才能改正。您应该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时鸣作揖退下。从此我分别在南北任职,先后列身台省。等到我担任藩臬官职,年老归来时,时鸣也已经渐渐衰老了。年纪一天天增长,德行也一天天深厚。他对于忠孝之道、出仕与退处的操守,以及一切天理民彝中重大而紧要的事情,都各自遵循准则去做,完全没有惭愧。他的过失难道已经很少了吗?把过失减了又减,直到没有过失,即使进到圣贤的境界也是可以的。子路可以做到,颜氏之子也可以做到。姑且记下大概,等待将来验证。《游张公洞记》我的朋友、义兴人吴祠部克学,约我兄弟游览张公洞、善权洞,已经很久了。嘉靖丙戌年八月三日,姑且寻访旧日的约定,船停在阊关,我的儿子策先准备好酒食,请我们登虎丘。傍晚,和时鸣步入悟石亭,回来时经过生公讲台,饮了几杯酒才出来。四日到惠山,乘轿进入东簏僧房,汲取泉水煮茶,在龙泉精舍饮茶。五日到毘陵,在白氏园饮酒,拜谒道南书院。六日到义兴,克学于是准备船只,和我们一同前往,夜里到达李庄克学的别业,住宿在那里。七日下雨,住在别业,夜里到湖务镇。八日雨仍不停,时鸣非常急切地想登山,我说:“只管先吃午饭,山神一定会帮助我们。”吃完饭,天空忽然放晴,大家相视大笑,乘轿向西而行。走了五里到天申宫,道士带领我们登盂山,有司已经命令徒隶和持火炬的人在洞口等候,于是我们扶持着进入洞中。起初道路险峻狭窄,后来变得开阔平坦;坐下来饮酒很久,才让火炬排在前面引路,有时俯身向下,有时攀援向上,有时向左向右转折。每经过几个洞,必定斟满三杯酒一饮,以帮助脚力,抵御寒气。借着火炬观看张公洞“福地”五个字,以及石床、丹灶;灶上手印的五根手指非常巨大而清晰。抬头看见一个洞窍,阳光穿透照射进来,随从说:“从这里就能出去。”但道路险峻,无法攀登,道士取来梯子,于是【缺字】强壮有力的人倚着石壁弯腰,把梯脚放在他的肩上;我踩着那个人的背,慢慢登上梯子几层,众人伸手援助我出来,已经到了平地。乘轿到会仙岩,只见断碑横卧在那里,确实是元人董蕃所作的记文,记载颇为详细,只是错误地把道陵指作张果罢了。回来登船,一边行船一边饮酒,泛舟罨画溪,经过蜀桥,本想拜谒东坡祠,正值天晚又下雨,只好作罢。九日,从义兴又谋划游善权洞,策进言说:“大人的脚已经疲劳了,恐怕不宜再使它受伤,留待他日去,怎么样?”我答应了他,立即命令掉头返航,克学追来送行,却没有赶上。十日回来到毘陵,胡大理邦治、【缺字】户部子辛、吴侍御朝言在胡鸿胪世征的园中会饮。胡邦治举杯向我敬酒说:“游览观赏的道理,贵在深入幽微、穷究深处,去了就忘记回来,快乐了就忘记疲劳。两位先生忽然离去又忽然回来,为什么兴致这样高而情意这样淡呢?”我说:“不是这样。烟霞泉石的趣味和功名利达的心情,虽然清浊雅俗不同,但癖好却是一样的。爱慕得太切必定会累及心神,玩赏得太专一就会丧失志向;我只是适合自己的心意罢了,不能贪恋。” 于是用我的酒来给四位朋友敬酒。第二天下雨,船中无聊,姑且把大概情形述写在这里;至于这座洞的胜景,一个字也没有称赞,并不是因为我有所省略,而是因为难以形容。那么,为什么难以形容呢?吴中前辈,如石田隐君、南濠大朴,都是善于游览的人,也都是登高能够作赋的人。石田有诗,南濠有记托,虽尽力仿效,也不能得到他们十分之二三。看看我是什么人呢?以后或许有人接着我前往游览,必定亲自踏临那个地方,自然会有自己的体会,也将有难以言说的妙处。《松崕记》我的朋友王君维之,是瓯地人。我曾到他的居所拜访他。门前突然耸立着一座山,是积谷山。山上有一块深陷的石头,上面刻着文字,是乡里前辈文太守宗儒所刻。把“松崕草堂”四个大字写出来悬挂在屋檐之间的,是太宰白岩乔公。以“松崕”自号的,就是维之。维之说:“松,是万物中刚劲的;崕,是万物中高峻的。它在人群中挺立,有不可屈挠的操守,叫作刚劲;超然物外,有不可企及的趣味,叫作高峻。关键只在于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内心就纯粹合乎天理,而气就与义相配。气与义相配,所以操守坚贞而不可屈挠;内心纯粹合乎天理,所以趣味广阔高远而不可企及。有了欲望,气就不能充塞于天地之间,志向就屈居在万物之下,内心空虚而气馁,颓唐而卑下了,哪里还谈得上刚劲?又哪里还谈得上高峻呢?所以曾子反省自己,认为道义上理直气壮,称为大勇;而申枨正因为这样,不能算作刚强。浴于沂水、唱歌归来的境界,具有尧舜的气象;而向农夫询问耕种,正是被认为鄙陋的原因。所以君子没有什么比立志更重要,没有什么比养气更可贵,而一定要把克制自己作为首要事务吗?” 纪非说:“我能够做到,只愿意学习它罢了。” 所谓积谷山,我曾经登临过。山上有松树直入云天,雄伟正直,实在是天地元气积聚、神明扶助的结果,多么刚劲啊!提起衣裳,放轻脚步,向上攀登到绝顶,仰望苍天,俯视人间,真有凌空御风、脱离尘世的意味,多么高峻啊!当时,我心中已经有所领会。如今听到您的话,可以说深切地晓喻了道理,也知道了求学的方法。于是写下这篇记。《可琴记》

或问倪君德承何人也?予曰:“其人和乐,其人愤郁,其人闲静。君处父母昆弟妻子之间,皆有恩意,而不失其欢心。族人或有间言,君友爱弥笃,久而化矣。故曰和乐人也。”未斋顾子及予兄弟夙与为友,皆成进士,去君独淹迹黉舍。典学者见其髯,谓其老也,遣之。予移书当道,称君笃行谊重,然诺留之,以敦士习,乃再引见。攒眉曰:“诚老矣。”遂斥不复识者惜之。故曰愤郁人也。自是葛巾野服,谈笑缙绅间,翛然有冥鸿海鹤之兴,以占毕糊口,外若无求于世者,故又曰闲静不羁人也。一日遇琴师于道,笑曰:“可人。”遂从而学焉。月余得其肯綮,又笑曰:“大可人意。”顾子因以“可琴”为君号,且赠之诗而属予记。古之论琴者曰:“和乐而作,名之曰曲;忧愤而作,命之曰操。”又曰:“惟心静而身间者能之。”君和乐之趣,得之于心,应之于手,而其幽忧愤闷之思,又藉是以宣泄而荡涤焉。且以萧散之逸人,寓情于雅淡之古乐,其气味之投,感孚之妙,虽谓之知已可也。嗟乎!古之幽人独士,不见知于当时,而托物以为知已者,其志可悲巳。君盖斯人之俦欤?作《可举记》。

○游大石记

□甥懋愚为予道大石之奇也,曰:“先生昔寓浙省,凡睦、嫠、瓯、栝诸胜,靡不历览。兹去大石无百里,莫或见之,岂以其近而忽耶?”予笑曰:“诺。”乃于嘉靖丁亥三月戊戌,拉梁九皋节判与其子金,予子策及懋愚偕往。先是,予弟时鸣寄宿半塘,入夜访之。明日己亥,朝雨,午霁,同登虎丘。庚子,风雨蚤作,午后过浒墅,入竹青塘,夕晖半林,阳山抂望,予亟欲登焉,众有难色,乃止。辛丑,舍舟登车,风日清美,松杉荫翳,仅五里至云泉庵,守僧天然前引,扶登石级,偪侧如栈,憩小亭,读吴文定、李贞伯诸公联句,更折而上,愈险益奇,眇羣峰于一拳,挹湖光之半面,超然有独立物表、遐举世外之意。命酒数行而下,入凝翠楼饮焉。夫游于斯,饮于斯者,日相接迹,驺从之盛失之华,声妓之乐失之纵,行厨之丰失之侈,兹三者,予幸无之。若夫以弟从兄,以子奉父,以甥侍舅,则他人之游者之或无也,亦足以自多矣。昔渊明每出,寔二子举其蓝舆;安石过别墅,则中外子侄咸抂焉。陶之真,谢之达,百世之下,闻□兴起,予不敢比迹二公然南村之幽,东山之胜,与大石之奇,要亦不甚相远也。退而为之记。

○游善权洞记

嘉靖丙戌秋八月,予有张公洞之游,而善权之约犹负也。明年丁亥,始克偿之。乃十月甲子启行,明日乙丑,登虎丘,同游者咸会。又二日丁卯,至毘陵,申太守廷言留饮。又三日庚午卯刻,自玉带桥升舆,丹枫翠竹苍松夹道,恍若异境,可四三里。入所谓善权寺,观雷神倒书,谒周文襄遗像。从寺后出,或舆或徒,历抵干洞水洞。所谓龙佛狮象、丹灶玉柱、盐堆米堆,奇迹诡状,罔不周览。返而登舟,同游者乐甚,以酒酌予曰:“公之赐也。”予曰:“不然,诸君生逢盛时,寓兹乐土,无兵火之警,俯仰之累,得以优游于衣冠樽俎之间者,上之赐也。予自结发涉世途,罹尘网,忧劳疾痛,几四十余年,忽忽乎不知有生之乐。兹得乞骸而归,徜徉容与于山水之间,亦上之赐也。其欣感庆幸何如哉?”同游者咸避席曰:“然。”具舟载酒,追随而至,以太守之意为北道主人者,常州判驾刘君、义兴丞寇君也。焚香瀹茗,奔走事客,且求记岁月者,主僧册文立也。记者为谁?矫亭方鹏也。

○观海记

译有人问:“倪君德承是什么样的人?”我说:“这个人和悦快乐,这个人愤懑郁结,这个人闲适安静。您处在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之间,对他们都有恩情爱意,同时又不失去他们的欢心。族人中有时会有离间的话,您对他们的友爱反而更加深厚,时间久了他们便受到感化。所以说您是和乐的人。”未斋顾子以及我兄弟,早年都和他交友,并且都考中了进士,唯独您长期埋没在学校之中。主持学政的人看见您的胡须,以为您年老,便把您遣退。我写信给当道,称赞您品行笃厚、义气重要,请求因您的才能和信用留用您,以此敦厚士人的风气,于是您得以再次被召见。他皱着眉说:“确实老了。”于是斥退,不再任用,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为您惋惜。所以说您是愤懑郁结的人。从此以后,您戴着葛巾,穿着野服,在缙绅之间谈笑自若,悠然具有冥鸿海鹤般的情怀,靠校勘诵读来维持生活,表面上像是对世间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又说您是闲静不羁的人。有一天,您在路上遇到一位琴师,笑着说:‘真是个可爱的人。’于是跟随他学习琴艺。一个多月后掌握了琴艺的关键,又笑着说:‘真是大大合乎人的心意。’顾子因此用‘可琴’作为您的别号,并且赠诗给您,嘱托我写记。古人评论琴说:‘心情和乐而作的曲子,命名为曲;忧愁愤懑而作的曲子,命名为操。’又说:‘只有内心宁静、身体闲适的人才能做到。’ 您的和乐趣味,发自内心,通过双手表现出来;而那些幽深忧愁、愤懑郁闷的思绪,又借助琴声宣泄荡涤。况且以您这样萧散超逸的人,把情感寄托在雅淡的古乐之中,彼此气味相投、感应契合的美妙,即使称为知己也可以。唉!古代那些幽居的人和独立不群的士人,在当时不被理解,只能寄托于外物,把外物当作知己,他们的志向实在可悲。您大概就是这类人的同伴吧?于是作《可举记》。《游大石记》【缺字】外甥懋愚向我讲述大石山的奇异,说:“先生从前住在浙省时,凡是睦、嫠、瓯、栝各地的名胜,没有不游览的。如今距离大石山不到百里,却没有人去看过,难道是因为它近便而忽略了吗?”我笑着说:“好。”于是嘉靖丁亥年三月戊戌日,我带着梁九皋节判和他的儿子金、我的儿子策以及懋愚一同前往。在此以前,我的弟弟时鸣寄宿在半塘,入夜后我去拜访他。第二天己亥日,早晨下雨,中午放晴,大家一同登虎丘。庚子日,风雨很早就起来了,午后经过浒墅,进入竹青塘,夕阳照在半边树林上,阳山在眼前,我很想登上去,众人面有难色,于是作罢。辛丑日,舍弃船只乘车,天气清朗秀美,松杉浓荫蔽日,仅走五里便到云泉庵。守庵僧人天然在前面引路,扶着我们登上石阶,狭窄得像栈道;在小亭中休息,读吴文定、李贞伯诸公的联句。再转折向上,越险峻越奇特,群峰仿佛缩小在一拳之间,湖光也仿佛只有半面,超然有独立于万物之外、远游于尘世之外的意味。命人斟酒,饮了几巡便下山,进入凝翠楼饮酒。游览于此、饮酒于此的人,脚步相接不断;但随从众多便失于浮华,歌伎乐舞便失于放纵,行厨丰盛便失于奢侈,这三点幸好我都没有。至于弟弟跟随兄长,儿子侍奉父亲,外甥陪侍舅舅,这是别人的游览中或许没有的,也足以自我夸耀了。从前陶渊明每次出行,确实由两个儿子抬着他的蓝舆;谢安经过别墅时,内外的子侄都在那里。陶渊明的真率,谢安的旷达,百世之后听闻也足以使人振奋兴起,我不敢说能和二位相比;然而南村的幽静、东山的胜景,与大石山的奇异,大体也相差不远。回来后为此作记。《游善权洞记》嘉靖丙戌年秋八月,我游览了张公洞,却还欠着游善权洞的约定。第二年丁亥,才终于实现。于是十月甲子日出发,第二天乙丑日登虎丘,同游的人都到齐了。又过两天丁卯日,到毘陵,申太守廷言留我饮酒。又过三日庚午日卯时,从玉带桥乘轿出发,丹枫、翠竹、苍松夹道而立,恍如到了异境,大约走了四三里。进入所谓善权寺,观看雷神倒书,拜谒周文襄遗像。从寺后出来,有时乘轿,有时步行,依次到达干洞、水洞。所谓龙、佛、狮、象、丹灶、玉柱、盐堆、米堆等奇迹怪状,没有不周遍观看的。回来登船,同游者非常高兴,斟酒敬我说:“这是您的恩赐。”我说:“不是这样。诸位生逢盛世,居住在这片乐土,没有兵火的警报,没有俯仰之间的忧累,能够悠闲地在衣冠樽俎之间游乐,这是皇上的恩赐。我从年轻时踏入社会,陷入尘世罗网,忧劳疾痛,差不多四十多年,匆匆忙忙,竟不知道活着的快乐。如今能够请求退休归来,在山水之间徜徉舒缓,也是皇上的恩赐。这种欣喜、感激、庆幸又是怎样呢?”同游者都离席起身说:“确实如此。” 他们准备船只装载酒,追随我们来到这里;奉太守之意担任北道主人的,是常州判驾刘君、义兴丞寇君。焚香煮茶,奔走侍奉宾客,并且请求我记下年月的,是主持僧册文立。作记的人是谁?是矫亭方鹏。《观海记》

观海,大观也。观海日月之出,又胜地。闻有巨鱼焉,不能覩其全体,而得访其遗迹,又奇也。吾闻海盐去海甚近,僚友襄阳守徐君子正家焉,姻友王君震发寓焉。地主既贤,孤兴逸发,乃嘉靖丁亥十一月十五日启行,十七日至,止。二君迓于舟次,备言昨有巨鱼乘潮而来,潮涸不去,海壖之民望之若舟,即之则鱼肤绿无鳞,项有长毫,劲如马鬣,长可十七丈,广半之,高可三丈,口之广半之,陷于洳沮,不能反侧。海民操利刄,竞刲其肉,久而觉楚,鸣如虎哮,众皆辟易。刲之三日乃尽,其骨尚在也。予更跃然。十八日薄暮,襄阳具樏榼,邀予出东门外半里而海在焉。震发与门生孙尚文偕至少焉,月出于苍烟白露之间,予乃振衣坐石,呼酒痛酌,眼界空阔,胷次如洗。遥见秦驻、白塔二山隐约波间,不能凌虚御风登其绝顶,俯瞰万象,为平生一快事也。相与踏歌而返。十九日黎明,予与尚文潜往,解衣盘石?簿候于古庙,黑云一抹横亘,震方尚文疑之。予曰:“无伤也,日出当自消矣。”巳而果然,煦如阳春,静若太古,跃金浮緅,万顷一色。思得长帆巨艘,驾风破浪,直抵扶桑,探旸谷以攀羲和之驭,不尤快哉!童子引而稍南,观所谓鱼骨,则皆为有力者取去,止存鼻柱,长可丈余。徘徊久之,是游也,信大观矣,胜矣,奇矣。然不能无感焉。昔鱼之在大壑,意纵体舒,虽与海俱存可也。率然冥行,遂尔失势,以充樵夫渔子之腹,可哀也巳。古之以豪杰自拟者,心雄万夫,傲睨一世,孰得而侮之?一旦迷宦途,罹法网,几不能保其身。若太白长流于夜郎,种放见斥于晚节,是皆有以自取也。凡与我同志者,亦将有感于斯云。

○玉井记

王子朝贵其质,近道者也。朴茂近乎诚,谦恭近乎敬,雅饬近乎文。盖读孔孟之书,究轩岐之旨,所谓儒而医者欤?以玉井自号,介时鸣请记于予,且告之故曰:「玉峰,昆之别名也;橘井,医之恒谈也。昆吾产也,医吾业也。吴城吾寓也,不敢忘其所出,亦不敢泥其所施。故合二义以自况耳。」予叹曰:「子之用心也,仁矣哉!不忘其所自出,敦本也;不泥其所施,泽物也。敦本者,仁之体;泽物者,仁之用。体以立之,用以行之,而又诚以存之,敬以持之,文以出之。儒者之能事毕矣。循是以上于吾道,将有得焉,岂曰近之云乎?儒之云乎?岂曰医之云乎?」昔吾昆王安道氏,博通羣典,尝游丹溪先生之门,得其心法;王大章氏,清修苦学,以药济人,不责其报。二公皆儒也,医特其绪余耳。子岂其后耶?何其迹之相类也!益以见吾昆之多贤矣,故乐为之书。

○游西山记

嘉靖己丑秋九月,予归自京师,一子二甥各具舟载酒,请为西山之游。十九日入夜,抵阊关,饮陈氏园。明日,长洲徐干卿来会,遂偕至吴山,饮西楼之上。□者、徒者、赛者、礼佛者,樏榼箫鼓络绎于道。薄暮,归舟至木渎而宿。又明日辰刻,登灵岩山。寺毁于火,惟败垣百堵,破屋数椽,一僧守之而巳僧引观吴王西施洞,响屧廊故址,所谓“玩花”“玩月”二池,晋司空陆玩宅,皆莫知其处矣。极西最高,有琴台焉,扶掖而上,参差而坐,湖光山色近映,杯酒未刻而下。舟返胥门,干卿邀过其家,张灯看菊,尽醉而别。夫吴山去城邑颇近,故游者接迹;灵岩僻远荒凉,则至者鲜矣。然古迹之多,风景之胜,远非吴山所及也。譬则名公巨卿之家,身后虽若寂寞,而子孙宅第犹有衣冠诗礼之遗意焉。比之崛起草莱,其门如市者,其气象自不同也。高人逸士,宁之此不之彼,必有所见矣。是月廿二日,舟中记。

矫亭存稿卷之三

●矫亭存稿卷之四

昆山方鹏着 弟凤编

书

与操江刘中丞

  与孙黄门

  奉李司空

  复魏子才

  荅文衡山

  荅张提学

  与王阳明

  荅乔白岩太宰

  □□太宰

  与学中诸友

  奉内阁相公

  奉杨宗伯

  与许司成

  复刘邦伯

  荅门生

  与友人论地里

○与操江刘中丞

鹏,吴之鄙人也。当道不知鹏之不肖,误使承乏繁司,捧檄而南。卒闻江右之变,满意台下奋平生之忠义,副朝廷之委托。贼不足平也。昨至留都,道路传言,台下之师翱翔江上,未即启行。鹏窃惑之。安庆孤城,危如累卵,急如倒悬,日夜相望援兵。左右所知也。援兵不至,则安庆必不可守;安庆不守,则留都或不能支。鹏私忧过计,寔为寒心。春秋之法,救者未尝不善,缓者未尝不讥。台下今日之师,宜救而不宜缓者也。伏望兼程而进,鼓勇而前,以坚安庆固守之心,以夺寇贼长驱之气,则宗社幸甚,留都幸甚。鹏不揣涯分,妄以狂菲之辞,冐渎台严者,盖江上之事实,台下之责,不敢不告也。伏惟矜其情之迫切,而采纳焉,幸甚。

○与孙黄门

译观海,是宏大的观览。观看海上日月升起,更是胜地。听说海中有巨鱼,虽然不能看见它的完整形体,但能够探访它留下的遗迹,也很奇异。我听说海盐距离大海很近,我的同僚襄阳守徐君子正住在那里,姻亲朋友王君震发也寄居在那里。主人既然贤能,我独自游兴勃发,于是嘉靖丁亥年十一月十五日出发,十七日到达,住下。二位朋友在船停泊处迎接我,详细说起昨天有一条巨鱼乘潮而来,潮水退去后也没有离开,海边百姓远望它像一条船,靠近一看,鱼皮青绿而没有鳞,颈部有长毛,强劲如马鬃,长约十七丈,宽为其半,高约三丈,嘴的宽度为其半,陷在泥泞中,不能翻身。海边百姓拿着锋利的刀,争相割取它的肉;过了很久,它感觉到疼痛,发出像虎啸一样的声音,众人都退避开来。割了三天才割完,它的骨头还在那里。我更加兴奋。十八日傍晚,襄阳守准备好酒食,邀请我出东门外半里处,那里就是海。震发和门生孙尚文一同来到这里,月亮从青黑的烟霭和白色露气之间升起。我于是抖衣坐在石上,叫人取酒痛饮,视野空阔,胸中仿佛洗涤一新。远远看见秦驻山、白塔山隐约浮现在波涛之间,却不能凌空御风登上它们的绝顶,俯视万物,这实在是平生一大快事。我们一起踏歌而回。十九日黎明,我和尚文悄悄前往,解衣坐在盘石上【缺字】等候于古庙。黑云一片横在天际,震发和尚文对此表示怀疑。我说:“没有关系,太阳出来后自然会消散。”不久果然如此,天气温暖如阳春,寂静如太古;阳光照在海面上,像跃动的金色,浮光【缺字】,万顷海面一色。想到如果能得到一面长帆、一艘巨船,驾着它乘风破浪,直达扶桑,探访旸谷,攀上羲和驾御的车驾,不是更加痛快吗!童子领路向稍南处走去,观看所谓鱼骨,骨头都被有力气的人取走了,只剩下鼻柱,长约一丈多。我们在那里徘徊很久。这次游览,确实宏大,确实胜绝,确实奇异。然而不能不因此有所感慨。从前巨鱼生活在深海大壑之中,心意放纵,身体舒展,即使和大海一同长存也可以;却任意昏暗地游行,终于失去势力,充作樵夫渔人的腹中食物,实在可悲。古代那些把自己比作豪杰的人,内心雄视万人,傲视一世,谁能侮辱他们?一旦在仕途上迷失,遭遇法网,几乎连自身也保全不了。像李太白长期流放夜郎,种放晚年被斥退,都是自己有所招致的。凡是和我志趣相同的人,也将对此有所感触。《玉井记》王子朝贵,资质朴实,是接近道的人。朴实敦厚接近诚,谦逊恭敬接近敬,典雅整饬接近文。他大概是读孔孟之书、探究轩岐之旨的所谓儒者兼医者吧?他以“玉井”自号,介时鸣请我为他作记,并且告诉我其中缘故:“玉峰,是昆山的别名;橘井,是医家常说的典故。昆山是我的产地,医学是我的职业。吴城是我的居处,我不敢忘记自己的出处,也不敢拘泥于所施行的事业。所以合并这两个含义来比况自己。”我感叹说:“您的用心,真是仁厚啊!不忘自己的出处,是敦厚根本;不拘泥于所施行的事业,是施惠于万物。敦厚根本,是仁的本体;施惠万物,是仁的作用。本体用来确立根基,作用用来推行实践,又用诚来保存它,用敬来持守它,用文来表现它,儒者的本领就完备了。沿着这条路向上达到我的道,将会有所收获,难道只能说是接近道吗?只能说是儒者吗?只能说是医者吗?”从前我的同乡王安道氏,广泛通晓各种典籍,曾经游学于丹溪先生门下,得到他的心传;王大章氏,清静自守、刻苦学习,用药物救济别人,却不要求报答。二位都是儒者,医术只是他们学问的余绪罢了。您难道是他们的后继者吗?为什么行迹这样相似啊!这更加使我看见我们昆山贤才众多,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游西山记》嘉靖己丑年秋九月,我从京师归来,一个儿子和两个外甥各自准备船只、装载酒食,请我游西山。十九日入夜,抵达阊关,在陈氏园饮酒。第二天,长洲徐干卿来会合,于是一同到吴山,在西楼上饮酒。抬轿的、步行的、赛会的、礼佛的,提着酒食、吹箫打鼓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傍晚,归船到木渎停宿。又第二天辰时,登灵岩山。寺院毁于火灾,只剩下百堵残垣、几椽破屋,由一个僧人守护罢了。僧人带领我们观看吴王西施洞、响屧廊旧址,以及所谓“玩花”“玩月”二池;晋代司空陆玩的宅第,也都不知道在哪里了。最西边最高处有琴台,我们互相扶持着登上去,参差错落地坐下,湖光山色近在眼前映照;酒还没有饮满一刻钟便下山。船返回胥门,干卿邀请我到他家,张灯观赏菊花,大家喝得大醉后告别。吴山距离城邑很近,所以游人脚步相接;灵岩山偏僻遥远而荒凉,到达的人就少。然而古迹之多、风景之胜,远远不是吴山所能相比。譬如名公巨卿的住宅,身后虽然看似寂寞,但子孙居住的宅第仍然保存着衣冠诗礼的遗风;与那些从草野中突然兴起、门庭像集市一样的人相比,气象自然不同。高人逸士宁愿选择这里而不选择那里,一定是有所见识的。这月二十二日,在船中记下。《矫亭存稿》卷之三 《矫亭存稿》卷之四 昆山方鹏著 弟凤编 书信 致操江刘中丞 致孙黄门 奉呈李司空 复信魏子才 答文衡山 答张提学 致王阳明 答乔白岩太宰 【缺字】【缺字】太宰 致学中诸友 奉呈内阁相公 奉呈杨宗伯 致许司成 复信刘邦伯 答门生 与友人论地理 《致操江刘中丞》我方鹏,是吴地的鄙陋之人。当道者不了解我的不才,误以为我能够充任繁忙的官职,拿着公文向南而来。最终听说江右发生变乱,满心以为台下您会奋发施展平生的忠义,以副朝廷的委托。贼寇不足以平定。昨天到达留都,路上却传说台下的军队在江上盘旋,还没有立即出发。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安庆这座孤城,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困苦得像倒悬的人,日夜盼望援兵。这是您身边的人所知道的。援兵不到,安庆一定守不住;安庆守不住,留都或许也支撑不了。我私下忧虑,恐怕是过虑了,但实在因此寒心。《春秋》的义法,救援从来没有不被称善的,迟缓从来没有不被讥刺的。台下您今天的军队,应该救援而不应该迟缓。恭敬地希望您兼程前进,鼓足勇气向前,以坚定安庆固守的决心,以挫败贼寇长驱直入的气势,那么宗社幸甚,留都幸甚。我不自量身份,冒昧用狂妄浅陋的话冒犯台下的威严,大概是因为江上的实际情形正是台下的责任,不敢不告诉您。恭请体谅我情势迫切,采纳我的意见,幸甚。《致孙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