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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矫亭存稿五

矫亭存稿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7 段

窃惟执事节行持身,文章饰吏,敻出常流,曷胜歆仰。昨有客过我曰:「孙君倡率同列,请回大驾,厥职尽矣。」愚曰:「未也。古之谏臣,一事阙失,章数十上,盛阖门待罪,或力求外补。吾以古人望之,不欲以一疏而遽止也。」客又曰:「孙君俯伏阙庭,移时越晷,厥劳甚矣#□用退□□□□及欧阳□□与□司□书二□意。愚曰:「未也。古之谏臣,引裾拆槛,碎首流血,不以为难。吾以古人望之,未敢以一劳而即慰也。」方今赤日行空,挥汗如雨,舟车跋涉,诚为未便。暂息行在,以安圣躬,固臣子之情也。然有六事佀不可缓者,请借前着为执事筹之。江北水陆集夫数万,饥渴暑雨,死亡相枕,尸肉未寒,相与脔而食之,吁亦惨矣。或有无赖□时而起,诱胁胥谗作慝之民,势必响应,此可虑者一也。民舟商舶拘系月久,不闻处分,近又召集苏松小民,谓之皇夫,坐食京师,无所事事,刈麦莳苗,农事方亟,忍夺其时,何以卒岁?饥荒所迫,俱起为盗,崇明西沙贼舟充斥,此可虑者二也。京边二军夏衣未授,虮虱疮痬□疠传染,且三五成羣,攫人之货,淫人之妻,渐不可长,都民敢怒莫敢谁何,此可虑者三也。元凶大怼,泊于江浒,与海相通,防卫既久,人情必懈,或指以为奇货可居,刼夺俘囚,假借名号,仓卒之际,何以御之,此可虑者四也。天下藩臬郡县正官,久离官守,述职京师,迄今未返,万事不理,百职俱旷,此可虑者五也。爰自去秋至于今夏,北来章疏堆案盈箱,未蒙圣断,上下之情隔绝不通,此可虑者六也。凡此数者,耳闻目击,寔为寒心。故万乘虽未启行,而六事当先区处,庶几省东南既竭之财,休西北巳疲之力,消目前将萌之变,修天下久废之职。康侯所谓「救得一半」,此其时乎?虽然,指切时政者,谏臣之责也;辅导君德者,大臣之事也。执事何不会请南京文武臣僚同诣辕门,孚号愓厉,继之以泣。皇上素礼重大臣,天威必霁,圣意必回。所陈六事,必次第罢行之矣。朴位卑言高,无所逃罪。独念执事忠愤于心,义形于色,爱莫助之,敢赞一得耳。照察幸甚。

○奉李司空

恭闻执事甫成治水之功,复启均田之议,忠靖、文襄二公之绩,一举而兼收之,敬羡,敬羡!迩者廷臣议废太仓州治,不审执事之意,毁诸已乎?鹏见立州以来,未尝有纤毫之利,而反贻数十之害,今亟去之,犹恐重困之民未能即苏,若更延以岁月,其害有不可胜言者,谨为执事陈之:添设州官,十羊九牧,害一也;添设吏胥、门隶等人,坐食吾民,害二也;岁增差役九百三十八名,害三也;旧时各县官田每亩派银一二分,民田三四分,今加至八九分、一二钱矣,害四也;旧时各县户田千亩以上方拨解户,今百亩以上辏编解户矣,害五也;州之创立,实为军强、民弱四字所误,今军不加弱,民不加强,军民杂居,密如蜂蚁,淫秽日炽,狱讼日繁,害六也;旧家大族日渐凋落,闾阎小民日渐逃亡,濒海狂奴多起为盗,害七也;昆山腴田、富户皆在东乡,今皆割去,而一县之供役如故,害八也;抂州之民坐受其困,常熟、昆山之民分受其殃,害九也。夫天下之事,利与害而巳上利吾国,下利吾民,为之可也;虽害于民,实利于国,姑为之犹可也。今则公私俱困,有害无利,则其可去而不可留也,较然矣!且州县之立,本以为民也,立之而吾民悦,则立之;苟立之而吾民不悦,则去之,抂执事反掌之间耳。鹏每见吴中士民追论当时建置之由,则痛恨前人;或言州有可废之道,则喜动颜色,民心如此,鹏固知是州之必不能久也。鹏生长昆山县治西乡,州之去留,漫无干涉,独念执事操有为之权,乘可为之机,二利既兴,九害复去,则元功硕德,勒之景锺,着之祀典,虽百世不磨可也。冐干台严,无任恐悚。

○复魏子才

承谕篁墩程氏道一编,大抵尊崇隆氏,以肩于朱子。其实道未尝一,而朱与陆不可强而同也。当时朱子门人自四方而来者,或先没溺于象山径易超绝之说,慕曾点之志,求颜子之乐,涵养之意多,而考索之功少,故朱子谆谆以读书穷理为言,所以矫其偏而救其病耳。门人下稍矫枉过正,遂支离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无近里着已之实,此则门人末流之弊,而岂朱子之罪哉?窃意今之为学,惟「居敬穷理」四字对待而言,似为两事,而「敬」之一字,实贯彻乎其间。未有不敬而能穷理者也。专主「居敬」,不须「穷理」,则其误后学也,岂浅浅哉?不识高明以为何如。

又

译我私下认为,您的操守品行、立身处世,以及用文章修饰政事的才能,远远超出常人,怎能不令人钦佩仰慕。昨天有客人来访,说:‘孙君率领同僚,请求皇上回銮,自己的职责已经尽到了。’我说:‘还没有。古代的谏臣,遇到一件事情的缺失,章奏要上几十次,甚至关闭家门等待治罪,或者竭力请求出任外职。我是以古人来要求他,不愿因为一封奏疏便匆忙停止。’客人又说:‘孙君俯伏在宫阙之前,过了很久,超过了时辰,他的劳苦太甚了【缺字】【缺字】。’我说:‘还没有。古代的谏臣,牵拉衣襟、折断门槛,头破血流,也不把这些视为困难。我是以古人来要求他,不敢因为一次劳苦便立即宽慰他。’如今烈日当空,汗流如雨,舟车跋涉,确实很不方便。暂时停留在行在,以使皇上身体安适,本来是臣子的情意。然而有六件事情似乎不可缓办,请借前面的论述替您筹划。江北水陆两路征集民夫数万人,饥渴、暑雨交迫,死亡者相枕而卧,尸体尚未冷却,众人便割取来吃,唉,实在惨痛。有些无赖可能趁机而起,诱骗胁迫那些相互煽动、作恶的百姓,势必会响应,这是第一件可忧虑的事。民船商船被拘系已经数月,听不到处置;近来又征集苏州、松江的小民,称为皇夫,让他们坐吃京师,无所事事。割麦插秧,农事正紧,怎么忍心夺去他们的农时,使他们怎样度过一年?” 饥荒所逼迫,他们都起来做盗贼,崇明、西沙一带贼船充斥,这是第二件可忧虑的事。京营和边军两军的夏衣还没有发下,虮虱、疮痍以及【缺字】疫相互传染,而且三五成群,抢夺人的财物,奸淫人的妻子,逐渐不可放任其发展;都城百姓敢怒而不敢追究,这是第三件可忧虑的事。元凶大怼停泊在江边,与大海相通;防守已经很久,人心必然松懈,有人或许会把他当作奇货,进行劫夺俘虏、假借名号的事情,仓促之间怎么抵御呢?这是第四件可忧虑的事。天下各藩臬、郡县的正官,长期离开官守,到京师述职,直到现在还没有返回,万事无人处理,各项职务全都荒废,这是第五件可忧虑的事。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北方送来的章疏堆满案头、装满箱子,还没有得到皇上的裁断,上下的情意隔绝不通,这是第六件可忧虑的事。以上这些事情,都是耳闻目睹的,实在令人寒心。所以即使皇上还没有启程,这六件事也应当先行分别处置。这样或许可以节省已经耗尽的东南财力,使西北已经疲惫的力量得到休息,消除眼前将要萌发的变乱,整顿天下长期废弛的职务。康侯所说的‘救得一半’,就是这个时候吗?不过,切中时政、直言进谏,是谏臣的职责;辅佐教导君德,是大臣的事情。您为什么不请南京文武臣僚一同到宫门外,诚恳号召、严肃陈说,继而以哭泣相劝?皇上平素礼敬重臣,天威一定会舒缓,圣意一定会回转。所陈述的六件事情,一定会依次停止办理。我的职位卑微而言论高峻,无处逃避罪责。只是想到您忠诚愤懑发自内心,正义显现在脸色上,我爱慕您的忠心却不能助您一臂之力,斗胆贡献一点意见罢了。请您明察,幸甚。《奉呈李司空》恭敬地听说您刚刚完成治理水患的功绩,又提出均田的议论,忠靖、文襄二公的功业,您一举兼而取得,敬佩,敬佩!近来朝廷大臣商议废除太仓州的建置,不知您的意见,是否已经毁弃了呢?我看自从设立州以来,没有得到丝毫利益,反而带来数十项危害;如今赶紧废除它,还恐怕受困的百姓不能立即复苏,如果再拖延几年,危害将不可胜言。谨为您陈述如下:增设州官,官员过多而互相推诿,这是第一害;增设吏胥、门隶等人,让他们坐食百姓,这是第二害;每年增加差役九百三十八名,这是第三害;过去各县官田每亩征银一二分,民田三四分,如今增加到八九分、一二钱,这是第四害;过去各县田户拥有田地一千亩以上,才拨作解户;如今一百亩以上便凑集编为解户,这是第五害;州的创立,实在被‘军强、民弱’四个字误导。如今军队没有变弱,百姓没有变强,军民杂居,密集得像蜂蚁,淫秽之事日益炽盛,狱讼日益繁多,这是第六害;旧日的大家族日渐衰败,乡里的小民日渐逃亡,濒海的狂妄奴仆多起来做盗贼,这是第七害。” 昆山的肥沃田地和富裕人家都在东乡,如今全都被划走了,但一县所承担的供役仍和过去一样,这是第八害;州内百姓坐受其困,常熟、昆山的百姓分别承受其祸,这是第九害。天下的事情,不过是利与害罢了:上能有利于国家,下能有利于百姓,便可以做;即使对百姓有害而实际上有利于国家,姑且做它也还可以。如今却是公私都困,有害而无利,那么它应当废除而不应保留,已经很清楚了!况且州县的设立,本来就是为了百姓;设立之后百姓高兴,就应当设立;如果设立之后百姓不高兴,就应当废除,在您反掌之间罢了。我常常看见吴中士民追述当初建置州的缘由,便痛恨前人;有人说到州有可以废除的办法,便喜形于色。民心如此,我本来就知道这个州一定不能长久。我生长在昆山县治西乡,州的去留与我完全没有关系,只是想到您掌握着有所作为的权力,又遇到可以有所作为的机会;如果两项利益一同兴起,九项危害一同除去,那么您的元大功、厚德,就可以刻在景钟上,载入祭祀典册,即使百世之后也不会磨灭。冒昧触犯台下威严,惶恐至极。《复信魏子才》承蒙您告知《篁墩程氏道一编》的情况,大体上是尊崇隆氏,用来比肩朱子。其实道未尝只有一个,而朱子与陆氏也不能强行说成相同。当时朱子的门人从四方来求学,有些先前沉溺于象山直捷高超的学说,仰慕曾点的志向,追求颜子的快乐,涵养的功夫多,考索的功夫少,所以朱子反复教导他们读书穷理,是为了矫正他们的偏向、挽救他们的弊病罢了。后来门人渐渐矫枉过正,于是支离在言语文字之间,而没有切近自身、落实于己的实际功夫;这只是门人末流的弊病,难道是朱子的罪过吗?我私下认为,今天求学,只说“居敬穷理”四个字,彼此对举来说,似乎是两件事,但其中“敬”这个字,实际上贯穿其间。没有不敬而能够穷理的人。专门主张“居敬”、不需要“穷理”,那就是误导后学,岂是浅薄的小错误吗?不知高明您认为怎样。又

承以五脏喻理一分殊之旨最为精切,容更体认以需面请。纯甫议论平正,足破或人之蔽。其曰:“理附于气,得性之名,即张子合虚与气有性之名之意也”,似未可以为误而辟之。其曰:“木气得是理而谓之仁”,数语则似未莹耳。如曰“木之理则谓之仁”,可也;“曰木气得是理而谓之仁”,则不可。盖有五行之气,即有五常之理,合下有则俱有,初无先后彼此之间,故惟急辞足以明之。若用缓辞,则便离而为二矣。“木之理则谓之仁”,是为急辞也;“木气得是理而谓之仁”,是为缓辞也。高明以为何如?朴赖天之灵与执事之庇,得遂所请,日夕可以供养老母,温习旧业,幸莫大焉。承念及,感甚。

○荅文衡山

古之为士者,道德为重,文章次之。今之为士者,则专以文章名家而巳而于其所当重者,或反忽焉。方今海内之士,虽不能徧交而尽识之,求如执事者,指不能多,屈也。孝友之行,狷介之节,既巳成章,而其持身持物,固不激以为高,亦不狥而为卑。屡试屡斥,而不以为怨。征诗索文者,庭无虚迹,而非其人,则不轻予。此皆古人所难,而况于今乎?朴愿见而请益之,诚积非一日,然道德负于初心,文章夺于举业,无一可者,恐见麾于门墙之下,是以屡前而复却也。昨蒙不以先施为辱,俯赐教言,如获珙璧。夫执事片纸只字,世以为宝,袭而藏之,然得其次而巳而不知执事自有所当重者,盖不在此也。不宣。

○荅张提学

鹏与世龃龉,退而就于耕渔之列。不幸遭先亲之丧,困伏苦土。使节两过贱邑,不敢越礼请见,者谅执事之不罪也。兹承谆谆下问之辱,顾愚何人而敢当此哉?前此劝学之使,意见不同,气质是任:或尚严,严则寡恩;或尚宽,宽则弛法。是以依乎中庸者为难。今见执事中道而立,酌宽严而用之,使士不敢纵,亦不忍离。下情无任歆慰之至。虽然,与其宽也,无宁严乎?他人之所谓严者,从事于叱咤敲扑之间,是以失之规矩凖绳。先自治而后治人者,此严之本也。言不中伦,伏惟矜察。

○与王阳明

昨承雄文赐教,非造理精到,用工纯熟,必不能吐词落笔,谨严正大若是其至也。某惟凡民之生,有幸与不幸存焉。使黄叔度幸而生于圣人之世,恶知其不为颜子、游、夏之徒?不幸而不游于圣人之门,恶知其不为后世之文人而巳也?徐君警敏之质,固自夙□,而又得执笔为之师友,日夕与之游处,以潜养而默成之,虽欲不为闻人,不可得也。某自蚤岁没溺于科举无用之学,及其长也,昏迷颓惰,至于衰病而将老矣,虽欲不为庸人,亦不可得也。然得执事绪论,虽多未能卒解,非躬诣而面质之,恐有记录传闻之误,谨俟请告家居,则趋侍有日矣。不备。

○荅乔白岩太宰

□承教翰,并杰作多仪,下颁荣感无任。来谕薛文清□人□尽知,无足为怪。古之名贤硕儒,不见重于当□□□隆于后世,自程朱以下皆然,不独文清也。尝有言于朝者,欲以文清与刘因从祀庙庭,而引许衡、吴澄为证。议者则谓行道者衡也,明道者澄也,而□与瑄无之,遂寝其议,君子惜之。虽然文清有云:“后□苟有杨子云者,必好之矣。”瑄之自信也亦然。今之□□子云者,非执事其谁哉?若使守土之臣再申前□□赐其庙额,录其子孙,则虽未得从祀,而尊崇之□独至焉。在执事一言之间耳。夫以胡元之陋,尚有□□二子可以塞白堂堂天朝,寂无一人若文清□□不得俎豆其间,亦可以占世道矣。不宣。

○□□太宰

译承蒙您用五脏来比喻理一分殊的旨意,最为精细切当,容我再加以体会,等待当面请教。纯甫的议论平正,足以破除有些人的蒙蔽。他说:“理附着于气,得到性这一名称,就是张子所说的把虚与气合起来而有性的意思。”这似乎不可以认作错误而加以驳斥。他说:“木气得到这种理便称为仁。”这几句话似乎还不够明白。如果说“木的理就称为仁”,可以;说“木气得到这种理就称为仁”,便不可以。因为有五行之气,就有五常之理;二者一合即同时具有,本来没有先后彼此的区别,所以只有用急切紧接的语辞才能说明它。若使用舒缓分开的语辞,就会把二者离析为两件事。“木的理就称为仁”,是急辞;“木气得到这种理就称为仁”,是缓辞。高明您认为怎样?我依靠上天的神灵和您的庇护,得以实现所请求的事情,从今以后早晚可以奉养年迈的母亲,温习旧日的学业,这是最大的幸运。承蒙您挂念,感激非常。《答文衡山》古代做士人的人,以道德为重,文章次之;如今做士人的人,则专门凭文章成名罢了,对于本来应当看重的东西,反而有时忽略了。当今海内的士人,我虽然不能全部结交、全部认识,但寻求像您这样的人,屈指也数不了几个,实在太少了。孝友的品行、清正自守的操节,已经充分表现出来;而您立身待人,本来不故意激烈以求显得高尚,也不随波逐流而自处卑下。屡次应试、屡次被斥退,却不把这当作怨恨。前来求诗索文的人络绎不绝,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您也不轻易给予。这些都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何况在今天呢?我希望见到您并请教增益自己,确实不是一天的愿望;然而道德方面辜负了初心,文章又被科举功业夺去,没有一样做得好,恐怕到了门下反而被您拒绝,所以多次走近又退回来。昨天承蒙您不以我先行拜访为可耻,俯身赐教,如同得到珙璧。您的片纸只字,世人都把它当作宝物,传抄收藏;然而他们得到的只是次要的东西,却不知道您自己真正应当看重的,根本不在这里。不再详述。《答张提学》我方鹏与世俗多有不合,退下来加入耕田捕鱼的行列。不幸遭逢先父之丧,困顿地伏居在苦土之中。您的使节两次经过我的卑县,我不敢越过礼法请求拜见,想来您会体谅而不怪罪我。如今承蒙您诚恳地屈尊询问,我是什么人,怎敢承受这样的礼遇呢?从前劝学的使者,意见各不相同,往往归因于人的气质:有的崇尚严厉,严厉便少恩;有的崇尚宽和,宽和便松弛法度。因此,依循中庸之道最为困难。如今见您站立在中道之上,斟酌宽严而施用,使士人不敢放纵,也不忍心离弃。我的内心实在欣慰至极。不过,与其宽松,宁可严厉一些吧?他人所谓的严厉,是在呵叱、鞭扑之间用力,因此失去了规矩准绳。先自治而后治人,是严厉的根本。言语如果不合伦理,伏乞您怜察。《致王阳明》昨天承蒙您赐下雄文教诲,如果不是您治理论道精深周到、用功纯熟,一定不能吐词落笔,严谨端正宏大到这样的程度。我认为普通百姓的出生,有幸运和不幸存在其中。假使黄叔度有幸生在圣人的时代,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颜子、子游、子夏一类的人?如果不幸没有在圣人门下游学,怎么知道他不会只成为后世的文人呢?徐君具有机警敏锐的资质,本来就早有【缺字】;又得到您作为老师和朋友,早晚与您交游相处,潜移默化地培养,默默地成就,即使想不成为闻名之人,也不可能。我自幼年起就沉溺于科举这种无用的学问,长大以后昏昧迷惘、颓唐懒惰,以至衰老多病,虽然想不成为庸人,也不可能。然而得到您的言论,虽然有许多还不能最终理解,如果不亲自到您那里当面质问,恐怕会有记录传闻的错误。谨等待请假归家,那么前往趋侍您的日子就不远了。不详尽。《答乔白岩太宰》【缺字】承蒙您赐教的书信,以及多篇杰作和厚重礼物,承受恩荣,感激无任。来信说薛文清【缺字】人【缺字】尽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古代著名贤人和大儒,没有在当时受到重视而在后世得到尊崇的,从程朱以来都是如此,不只是文清一人。曾经有人在朝廷上说,想把文清和刘因一起从祀孔庙,并引用许衡、吴澄作为证明。议论者却说,实行道统的是许衡,阐明道统的是吴澄,而【缺字】与瑄没有这些,于是搁置了这项议论,君子为之惋惜。即便如此,文清曾说:‘后世【缺字】如果有杨子云这样的人,一定会喜爱我。’瑄的自信也是这样。如今能够成为当代杨子云的人,除了您还有谁呢?假如让守土之臣再次申明从前的请求,【缺字】赐给他的祠庙匾额,记录他的子孙,那么即使尚未能够从祀,而尊崇他的【缺字】也已经达到极点了。这只在您一句话之间。以胡元那样鄙陋的时代,尚且有【缺字】二位先生可以勉强充数于堂堂天朝;如今寂然没有一个像文清这样的人,竟不能列于俎豆之间,也可以由此看出世道了。不再详述。《【缺字】【缺字】太宰》

□□□□□闻公得请致仕,欣庆何如?夫寿踰七旬,官至一品,功成而身退,名完而节全,如之何其不欣且庆也?公居政府,某实避嫌,不敢致书,今竟不言,则负汲引之恩,违谆切之教,此心终无以自白,而罪终不可逭矣。往岁备员铨曹,为公属吏,视如骨肉,待以腹心。无何,公既北还,某亦外补,乞休不允,黾勉莅官,晨参当道,隅坐屏息,虽对神明,临师保,未有若是其严且敬者也。至于进退之际,俯首曲躬,两手过膝,入官以来,未见此礼。某始则大骇,久乃益惭,抑而行之,几发狂疾。由是假公东归,坚卧不起。及公赴冢宰之召,某遂有晋阳之役,重违台命,冐暑登途。既入其疆,始闻彼中抚按荐其所私,代某提学,况又行牌本道督责甚严,谓将科举生员数目送院定夺。夫考试非大廵之职,提学非承牌之官,与其枉已徇人,不若奉身而退。方在浙也,自谓方面之任颇重,而不敢以自轻;及在晋也,又以师儒之道颇尊,尤不可以自贬,是以误触时禁,言归故山。蒙公委曲干旋,殷勤告诫,勉令再出,毌犯简书。某确守初见,未能遽改。若在他人,不怒以为狂率,必笑以为迂愚矣。公不惟不怒,且见惜焉。此某所以身虽退而心则安,位虽失而志则得也。然怀恩感德,镂骨铭心,与生俱存,无阶上报,但日夕举手加额,愿公多寿,愿公多福,以致区区颂祷之诚而巳引领北望,无任感激瞻恋之至。

○与学中诸友

愚惟乡先生殁必祭于社,古之制也。举其贤者而祀之,学宫之傍,今之制也。吾昆素称文献名贤接迹,然昔也举之甚艰,今也入之颇易。岂人才之间出,在昔日为少,抑有司之作兴于今日为盛耶?不然则盖棺之后,公论乡评必久而后定耶?愚固不得而知也。姑以耳目之近者与诸君子啇之。西溪吴公、竹西虞公,皆愚之所忠敬者也。西溪既入祠矣,而竹西莫或举之。岂虞氏之子若孙谦虚退避,显扬之心虽切而不敢自衒耶?抑清议之于二公有所轩轾,而故为之先后耶?愚亦不得而知也。夫竹西心迹之高朗,文章#竹西也□也□□为缺□□子孙不甚显著□持者少年而匪人比比入焉,亦不足为轻重□□□叹哉之纯正节行之孤洁风神之夷旷,皆足以颉颃前修师模后学,虽其位不甚显,事业无闻,然久任职方,屡有建白,手笔具存,亦可考见,则其无愧于西溪而或过之,亦明矣。而独不得俎豆其间,识者谓之缺典,不亦宜乎?或曰:子方以文字得罪,固当??拍口结舌,救过不暇,而复譊譊若是,何哉?愚敛容谢之,然终不能改也。伏惟诸君子矜其愚,恕其狂瞽,而俯察焉,白之当道,列之祀典,幸甚。

○奉内阁相公

译□□□□□听说您获准请求退休,实在令人欣喜庆贺,情况怎么样呢?人的寿命超过七十岁,官做到一品,功业成就而退身,声名完美而节操保全,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欣喜庆贺呢?您身居政府要职时,我实在为了避嫌,不敢写信;如今如果竟然一言不发,便是辜负了您的提拔之恩,违背了您恳切的教诲,我这番心意终究无法自我表白,罪责也终究不可逃脱。往年我充任铨曹官员,做您的属官,您把我看得如同骨肉,待我如同心腹。不久,您已经北归,我也被外放任职;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只得勉强任官。每天早晨参见当道官员,坐在角落屏息静候,即使面对神明、面临师保,也没有像这样严肃恭敬的。至于进退行礼之时,低头弯腰,双手垂过膝盖,我入仕以来从未见过这种礼节。我起初大为惊骇,时间久了更加惭愧,强忍着照做,几乎因此发了狂病。于是借口您东归,坚卧不起。等到您应召担任冢宰,我便有了晋阳之行,再次违背台命,冒着暑热上路。进入那一地区后,才听说当地抚按推荐他们的私交,要代替我任提学;又听说他们向本道发牌,督责十分严厉,说要把科举生员的数目送到学院裁定。考试不是大巡按的职权,提学也不是接受这种牌文的官职;与其委屈自己去顺从他人,不如保全自身而退去。我当时在浙江,自认为方面之任责任很重,不敢轻视自己;后来在山西,又认为师儒之道地位尊重,更不能自我贬抑,所以误触当时的禁令,称病归返故乡。承蒙您周全斡旋,殷勤告诫,勉励我再次出仕,不要触犯简书。我固守最初的见解,不能立即改变。若换作别人,不发怒而认为我狂妄轻率,也必定讥笑我迂腐愚昧了。您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怜惜我。这就是我虽然身已退隐而内心安定,官位虽失而志愿却得到实现的原因。然而我对您的恩德感激铭刻在骨,终身不忘,却没有途径报答,只能早晚举手加额,愿您长寿,愿您多福,以表达我一点点颂祝祈祷的诚意罢了。我引颈向北遥望,感激依恋之情实在无以复加。○写给学中的各位朋友 我听说,乡里的先生去世后一定要在社中祭祀,这是古代的制度;推举其中贤德的人加以祭祀,在学宫旁立祠,这是如今的制度。我们昆山一向号称文献之乡,历代名贤接踵而出;然而过去推举他们十分艰难,如今列入祀典却颇为容易。难道是人才过去很少,如今却大量出现了吗?还是主管官员在今天振兴教化,比过去更为有力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大概是人死之后,公论和乡评总要过很久才会确定吧?这些我本来就无法知道。姑且把我近来耳闻目见的事与诸位君子商量。西溪吴公、竹西虞公,都是我忠心敬重的人。西溪已经入祠了,而竹西却没有人推举。难道是虞氏子孙谦逊退让,虽然显扬先人的心情很迫切,却不敢自我夸耀吗?还是清议对于这两位公有所高下,因此故意有先后呢?这些我也无法知道。竹西的心志品行高尚明朗,文章□□竹西也□也□□为缺□□子孙不甚显著□持者少年而匪人比比入焉,亦不足为轻重□□□叹哉。他的纯正节操和品行的孤高洁白,精神气度的平易旷达,都足以与前代贤人相抗衡,成为后世学人的师法。他的官位虽然不很显赫,事业也没有传闻;但他长期任职于职方,多次提出建议,手稿都还保存着,也可以考察看见。由此可知,他不但无愧于西溪,有些地方甚至超过西溪,也是很明白的了。唯独不能在他们之间享受俎豆祭祀,知情者说这是礼制上的缺失,不也是应该的吗?有人说:‘你正因为文字获罪,本来应当闭口不言,连弥补过错都来不及,却又这样喋喋不休,为什么呢?’我收敛容色向他道歉,但最终还是不能改变自己的看法。伏望诸位君子怜悯我的愚昧,宽恕我的狂妄盲昧,俯察此事,为他向当道申明,把他列入祀典,那就是万幸了。○奉呈内阁相公

伏惟相公,本之以刚明之资,济之以该博之学,持之以洁白之操,而又折节以延天下之士,虚心以受天下之言,诚千载一时也。兹当起废,敢献悃诚,知无益于涓埃,妄欲效其尺寸。伏惟尊慈俯赐采纳,幸甚。一曰续统志。伏自天顺四年纂修《大明一统志》成,刊布天下,去今六十余年。以其时考之,可以续修矣。伏乞查照天顺年间事理,分投命官,备行采访。若州县公署之新建,及名宦人物之后出者,逐一开查,造册缴报。然后广集儒臣,分门续纂,以补累朝之旷典。更乞着为令甲,每至六十年重加修缉,以成一代之全书,使天下万世具知我朝同文同轨之极盛,配地配天之无疆,自三代以来之所未有也。二曰崇祀典。夫尧、舜、孔子,皆大圣也。而继往开来之功,则莫贤于孔子。周、程、张、朱,皆大儒也。而著书立教之功,则莫过于朱熹。国家祀典之设,所以报功也。帝王之庙,仅见于国都;素王之宫,寔遍于郡邑。抂尧、舜不以为简,抂孔子不以为泰,特视其功何如耳。朱熹之功,出于诸儒之上,而位屈于诸儒之下,礼意弗称,鹏滋惑焉。自今言之,大则五经、四书,小则百家、子史,众说淆乱,莫之适从,实赖熹为之折衷,为之注释,然后得以大明于天下万世。盖自孔子以后,著述之富,考据之精,议论之正,未有盛于熹者也。虽配食孔子,亦不为过,而顾偃然于廊庑之侧,岂其宜哉?倘蒙褒其功德,隆其礼数,特于两京国学之傍,相有隙地,别营一祠,专祀朱子,仍乞勑赐庙额,制建穹碑,以彰崇尚之意。更下礼官撰次祭章,看详品式,以立永久之规则,吾道幸甚。三曰,谨谥法。古者谥有美恶,而劝惩系之。孝子慈孙,百世不改。汉唐以来,渐失古意。若夫何曾之谥缪,萧瑀之谥褊,犹有先代之遗风焉。我朝谥法最为简严,然或法当赐谥而偶见遗,行不应谥而亦误及。未见履正志和而谥曰庄,未见内外宾服而谥曰正鹏,窃疑之。以鹏耳目之所覩记,近世名臣若陈选、林鹗、罗伦数辈,虽追予其谥,不为过也。近世大臣若万安、陈文、钱溥诸人,虽追夺其谥,亦不为过也。合无今后廷臣薨逝,不论位之崇卑,地之内外,凡可谥者,有司具实上请,先下礼官议拟,后从内阁详定,略仿近代谥议、驳议之制。如独孤及之于吕諲,司马光之于夏竦,疏使名实相副,舆论攸同。苟非其人,不宜轻授,则殁者无愧,存者有警。四曰择师儒,近者礼部会选各处提学,岂不以长育人才、表仪风化所系为重也?然教官之与诸生,地近情亲,所系尤切,可不慎欤?窃谓不职教官,畧有四等:有年力衰惫者,有学问荒疏者,有轻狂不检者,有贪污无耻者,皆不足以为人师矣。虽然,习使然也,非其性然也。假如州学教官四员,一人颇欲自异,则三人从而忌之,故一人虽欲为善,难乎其为善也。又如县学教官三员,一人巧于营私,则二人从而羡之,故二人虽欲不为恶,难乎其不为恶也。亲临上司,洞知此弊,以其官寒地散,姑息者多,不知官虽寒而道则尊,地虽散而责则重,其可忽哉?伏望通行天下提学衙门,各将所属教官严加考选,果有经明行修、学识卓异者,另行旌举外,其余分别等第,径自奏闻。犯前二等,行令致仕;犯后二等,速赐罢黜,别选学行优长者补充斯任,则人才出而风化正矣。五曰教勋戚。昔汉文帝选节行之士以教二窦,汉明帝立四姓之学以教阴、马诸族,功臣子孙莫不受经,甚盛举也。近闻特设主事一员以教附马都尉,深得古先哲王之遗意焉。推而广之,宜及勋戚。窃见两京公、俟伯之嫡子,锦衣玉食而不事毛锥,牵黄臂苍而不亲文士。先年虽有教读名色,然势分太卑,既不能以抗颜而居,养素骄,亦不肯以折节,特文具耳。袭爵之后,习礼国学,然素乏蒙养之功,徒责岁月之効亦观美耳。求其克绍家声而康济国事,不亦难哉?合无□□,简命翰林官一员以教公、侯、伯之嫡子,凡年十二以上应该袭荫者,悉从受业。每月三、六、九日毕集宽广寺院,授之经昼,而亲为讲解,训以礼义而躬为表率,使之闻圣贤之道以养其忠孝之心,供弟子之职以销其惰慢之气。如有失德,轻则自治,重则奏闻。至于贽见之礼,宴饮之召,一切谢绝,以免物议。其在南京者,悉听南京翰林院掌印官一軆钤束。必有悦诗书、敦礼义者出乎其间,而窦广德之退让,阴侍中之止足,不得专美于前矣。

译我敬想相公以刚强明敏的资质为根本,以广博的学问来辅济,以清白的操守来持守,又能降低身分礼贤下士,虚心接受天下人的意见,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如今正值起用废退之人,我冒昧献上真诚的意见;明知它微不足道,仍妄想尽一点微薄力量。伏望尊长慈爱地俯察采纳,幸甚。第一,续修《统志》。自天顺四年编纂《大明一统志》完成、刊行天下以来,距今已经六十多年了。按当时的情况考察,现在可以续修了。伏乞查照天顺年间的办法,分派命官,全面进行采访。凡州县公署新建的,以及后来出现的名宦人物,都逐一查明,造册上报。然后广泛召集儒臣,分门续纂,以补足历朝长期缺失的典制。还乞请把这规定作为法令,每到六十年重新修订一次,以完成一代的全书,使天下后世都充分知道我朝文教统一、车轨一致的极盛气象,以及与天地同久、无穷无尽的盛德,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第二,尊崇祀典。尧、舜、孔子,都是大圣人;但在承继往圣、开创后世方面,没有谁比孔子更贤。周、程、张、朱,都是大儒;但在著书立教方面,没有谁超过朱熹。国家设置祀典,是为了报答功德。帝王的宗庙,只见于国都;素王孔子的宫庙,却遍布各郡各邑。对于尧、舜,不认为祭祀简慢;对于孔子,也不认为祭祀过盛,关键只在于看他们的功劳如何。朱熹的功劳超过诸儒,地位却低于诸儒,礼制所表达的意思与其功德不相称,我对此深感疑惑。就现在而言,大到五经、四书,小到百家之书、诸子史籍,各种说法纷杂混乱,无所适从,实在依靠朱熹为它们裁断取舍、加以注释,然后才能大明于天下后世。大概自孔子以后,著述的丰富、考据的精密、议论的正确,没有比朱熹更盛的了。即使让他配享孔子,也不过分;可是他却安然处在廊庑旁边,这难道合适吗?如果承蒙褒扬他的功德,提高祭祀礼数,特意在两京国学附近各找一块空地,另建一座祠堂,专门祭祀朱子,并乞请敕赐庙额,制作建立高大的石碑,以彰显崇尚朱子的意思。还请下令礼官编定祭文,审察详定礼仪规格,以建立永久的规则,这是我们圣贤之道的大幸。第三,谨慎制定谥法。古代的谥号有美有恶,劝善惩恶的意义系于其中。孝子慈孙,历百世也不改动。汉、唐以来,逐渐失去古代的本意。像何曾谥号为‘缪’、萧瑀谥号为‘褊’,还保留着前代的遗风。我国的谥法最为简明严谨,但有时依法应当赐谥却偶然遗漏,行为不应得谥却又错误地涉及。没有见到品行端正、志趣平和的人,却谥为‘庄’;没有见到内外宾服、众人归心的人,却谥为‘正’,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根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近世名臣如陈选、林鹗、罗伦几人,即使追赠他们谥号,也不过分。近世大臣如万安、陈文、钱溥等人,即使追夺他们原有的谥号,也不过分。今后廷臣去世,无论地位高低、身处内地还是外地,凡是可以赐谥的,由主管官员据实具奏申请,先交礼官议定拟定,再由内阁详细审定,大略仿照近代谥议、驳议的制度。像独孤及评论吕諲,司马光评论夏竦那样,使名实相符,舆论一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不应轻易授予谥号,那么死者不会有愧,生者也会受到警戒。第四,选择师儒。近来礼部会同选拔各处提学,难道不是因为培养人才、表率风俗教化关系重大吗?然而教官与诸生地位接近、情分亲密,所关系的事情尤其切要,怎么可以不慎重呢?我私下认为,不称职的教官大略有四类:年老体衰的,学问荒疏的,轻浮狂妄而不检点的,贪污无耻的;这些人都不足以做人师。虽然如此,这往往是习惯造成的,并非本性如此。假如州学有四名教官,其中一人颇想自我振作、与众不同,另外三人便因此嫉妒他,所以这一人即使想行善,也很难做到。又如县学有三名教官,其中一人善于营私,另外两人便羡慕他,所以那两人即使不想作恶,也很难不作恶。请亲临上司、洞察这种弊病,不要因为官职寒微、地位分散便姑息迁就;不知道官职虽寒微而道义却尊贵,地位虽分散而责任却重大,怎么可以忽视呢?伏望通行天下提学衙门,各自把所属教官严格考察选拔;果真有经学明通、品行修洁、学识卓异的人,另行旌表举荐;其余分别评定等级,直接奏闻。犯前两类的,下令退休;犯后两类的,迅速赐令罢黜,另选学问品行优秀的人补任,这样人才就会涌现,风俗教化也会端正。第五,教育勋戚。过去汉文帝选拔有节操品行的人来教育窦氏兄弟,汉明帝设立四姓之学来教育阴氏、马氏等族,功臣子孙没有不接受经学教育的,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近来听说特意设置一名主事来教育附马都尉,深得古代圣明帝王遗意。由此推广开来,也应当涉及勋戚。我私下见到两京公、侯、伯的嫡子,锦衣玉食,却不学习文章;牵黄犬、臂苍鹰,却不亲近文士。先前虽有教读的名目,但教读者地位太低,既不能以严肃的态度居上教导,他们也养成了骄纵之性;教读者又不肯降低身分迁就他们,不过是徒具文书形式罢了。承袭爵位之后,到国学学习礼仪,然而平素缺少启蒙培养的功夫,只责求他们按年限取得成效,也不过是徒然追求表面好看罢了。要他们能够继承家声、安定救济国家,不是很难吗?应当□□,特命一名翰林官来教育公、侯、伯的嫡子;凡十二岁以上、应当承袭荫职的人,都一律跟随受业。每月三、六、九日,全都集中到宽广的寺院,向他们讲授经书,并亲自为之讲解;用礼义训导他们,自己又亲作表率,使他们听闻圣贤之道,以培养忠孝之心;履行弟子的职责,以消除懒惰傲慢的习气。如果有失德行为,轻的由本人自行处置,重的便奏闻朝廷。至于相见时的贽见礼和宴饮邀请,一概谢绝,以免引起舆论非议。住在南京的,全听南京翰林院掌印官统一约束。这样,必定会有人喜爱诗书、敦行礼义;到那时,窦广德的谦让和阴侍中的知足退让,就不能只在前代独享美名了。

六曰禁非礼。鹏惟士大夫相见,当揖则揖,当拜则拜,古之道也。近来进退酬酢之间,俯首曲腰,两手垂膝,似揖非揖,似拜非拜,谓之打弓。自古及今,未见此礼。鹏尝历任两司,首谒抚按,备见同僚为之甚习。鹏始焉而骇,久焉而惭,抑而行之,几发狂疾。及致仕而归,则乡党之交际间亦如之矣。兹应诏而起,则仕途之相值槩亦如之矣。一人作俑,百人効尤,风靡波颓,渐不可长。此世道所以日降也。礼曰:「主佩垂则臣佩委。」

传曰:「一命而偻,再命而伛。」古之人有行之者矣,然皆以臣事君之軆,岂宜施之乎交也哉?伏乞通行禁革。今后士大夫相见,或拜或揖,恪守恒度,慎毌行此非礼之礼,以滋骄谄之风。其于世道,未必无补。

○奉杨宗伯

入春以来,旧病加剧,恐溘先朝露,有怀未吐,饮恨无穷矣。故敢忍死为执事陈之。鹏闻,朝廷之上有股肱之臣焉,执事是也。于天下之事,无一不当问者,而况至急至大职分之所当尽者乎?有奔走之臣焉,鹏是也。天下之事,虽不当以与闻,然于至急至大者,亦不敢以自默,以其分疏而地远也。于是请于门墙,以□闻于当宁,固献纳之一道耳。仰惟皇上敬天爱民,务学勤政,无容置喙。而所谓至急至大者,惟定国本一事而巳何谓至急?以其不可缓也。何谓至大?以其不可忽也。汉文帝在位一年即立太子,光武子方胜衣即正位号,盖以天下之事无有急于此者,故不敢缓也。宋仁宗以韩琦之言而育宗室之子,高宗以娄寅亮之请而择太祖之后,盖以天下之事无有大于此者,故不敢忽也。此四君者,汉宋之君耳,乃能急先务,识大体,保治于当时,垂休于后世。况我皇上尧仁舜智,文谟武烈,高出于四君万万者哉?然而登极有年,春秋鼎盛,前星未光?习震位尚虚,鹏窃忧之。虽关睢麟趾,丕成周室之风;富寿多男,必效华封之祝。然有备无患,往训孔昭。伏望执事积之以诚,以感圣衷;持之以公,以集廷议。凡于藩王之子十岁以上,十五以下,聦明仁孝者,妙选一人,育之□□,教□经史,谨俟皇子诞生,然后分封大藩,屏卫王室。□皇明树不拔之基,执事衍无疆之庆,而鹏亦愿须臾无死,以观太平之盛也,何其幸哉!嫠妇之叹,□人之忧,愚则甚矣,忠实寓焉。伏惟尊慈矜□,而□□之荷甚。

○与许司成

小童京回奉接手教,蔼然兄弟骨肉之情感佩□□。伏惟执事学成行尊,为国师氏,吾道有赖焉。敬羡!敬羡!周生复监之便,谨勒短状以致贺,私兼有所请。窃惟《宋名臣言行录》作于朱子,续于李氏,然后成书。我朝《名臣录》,彭公作之,杨氏、尹氏续之,而未备也。以鹏所知者,若王公恕、吴公宽、章公懋、刘公大夏、张公敷华、孙公鐩、许公逵、蔡公清、谢公铎、王公守仁,皆可录者,然未得其履历之详,不敢草草也。而况犹有未知者乎?执事振铎之暇,取而续之,而尊君襄毅公因以附载焉,固显扬之一道也。高明以为何如?

○复刘邦伯

译第六,禁止非礼行为。我认为士大夫相见,应当作揖时就作揖,应当下拜时就下拜,这是古代的道理。近来在进退应酬之间,低头弯腰,双手垂到膝旁,像作揖又不像作揖,像下拜又不像下拜,称作‘打弓’。从古到今,从未见过这种礼节。我曾历任两司,首次拜谒抚按时,完全看见同僚们对此非常熟习。我起初惊骇,久而久之惭愧难当,强忍着照做,几乎因此发狂。到退休归乡后,乡里交往之间也这样做了。如今应诏起用,仕途中彼此相遇,大概也都这样了。一个人首先这样做,百人便跟着仿效,风气像被风吹倒的草、像波浪倾颓一样,渐渐不能任其发展。这就是世道一天比一天下降的原因。礼书说:‘君主佩带的玉佩下垂,臣下的玉佩就应当垂落。’ 《左传》说:‘接受一命爵位便弯腰,接受两命爵位便更加弯曲。’ 古人确实有这样做的,但那都是臣子侍奉君主的礼体,怎么适合施用于朋友交往之间呢?伏乞通行天下,禁止革除这种礼节。今后士大夫相见,或下拜,或作揖,谨慎遵守正常尺度,千万不要再行这种非礼之礼,以助长骄傲谄媚的风气。这对于世道,未必没有补益。○奉呈杨宗伯 入春以来,旧病加重,恐怕突然死去,许多心里话还没有说出,遗憾和怨恨将无穷无尽。所以冒着将死之身,斗胆向您陈述。鹏听说,朝廷之上有辅佐君主的股肱大臣,您就是这样的人。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应当过问,何况那些最紧急、最重大的职责所在、应当尽力的事情呢?又有奔走效力的臣子,我就是这样的人。天下的事情,虽然不应当让我参与听闻,但对于最紧急、最重大的事情,也不敢默默不言,只因我的职分疏远、地位偏远罢了。因此请求通过门下,把意见转达给当今皇上,本来就是献言纳谏的一条途径。仰想皇上敬天爱民,勤学勤政,已经无须我置喙。而所谓最紧急、最重大的事情,只有确定国本这一件事罢了。什么叫最紧急?因为不能拖延。什么叫最重大?因为不能忽视。汉文帝即位一年便册立太子,光武帝的儿子刚能穿衣便确定名位,大概是因为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紧急的,所以不敢拖延。宋仁宗采纳韩琦的意见抚育宗室之子,高宗因娄寅亮的请求选择太祖后裔,大概是因为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大,所以不敢忽视。这四位君主,都是汉、宋的君主,却能够先办紧要事务,认识大体,在当时保全治道,在后世留下美善。何况我皇上具有尧的仁德、舜的智慧,文治谋略和武功功业远远超过这四位君主万万倍呢?然而登极已经多年,正值盛年,前星还没有发出光芒,震位仍然空虚,我私下对此忧虑。即使有《关雎》《麟趾》那样的诗歌,大大成就周室的风化;即使有富贵长寿、多生男儿,必定能够实现华封人三祝的愿望,但有备才能无患,前代的训诫说得非常明白。伏望您以诚意不断积累,来感动圣上的心;秉持公心,以汇集朝廷的议论。凡藩王之子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聪明仁慈孝顺的,精选一人,抚育于□□,教以□经史,谨慎等待皇子诞生,然后分封为大藩,以屏卫王室。□使皇明树立不可拔除的根基,使您的福庆延续无穷,而我也愿意暂且不死,以亲眼看见太平盛世,那是多么幸运啊!寡妇的叹息、□人的忧虑,我实在比别人更为深切,其中寄托的却是忠诚。伏惟尊长怜悯□,而□□之,感荷至深。○写给许司成 小童从京城回来,带来您的亲笔手教,信中洋溢着兄弟骨肉般的情谊,感激佩服□□。伏惟您学问有成、品行尊高,成为国家的师表,我们的圣贤之道有所依赖。敬意羡慕,敬意羡慕!周生又恰逢监临的便利,我谨写短札向您致贺,私下也兼有一件请求。我私下认为,《宋名臣言行录》由朱子编写,李氏续编,然后成书。我国的《名臣录》,由彭公编写,杨氏、尹氏续编,但还不完备。就我所知道的来说,如王公恕、吴公宽、章公懋、刘公大夏、张公敷华、孙公鐩、许公逵、蔡公清、谢公铎、王公守仁,都可以收入其中;但没有得到他们详细的履历,不敢草率编写,何况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人呢?您在振铎施教的闲暇,取这些材料续编此书,并把尊君襄毅公也附带收入,这本来就是显扬先人的一种途径。高明认为怎么样?○答复刘邦伯

苏松税额之重,其所由来者远矣。执事下问及此,吴下苍生之福也。岂尝有所槩于中而思所以处之乎?然鹏书生也,其详则莫予敢知,其畧则幸闻之父老,质之前辈矣。谨摭以复,而区区爱莫助之之意,亦寓□。景泰中,长洲县民杨芳尝以书上廵抚邹公,有曰:“古昔井田养民,而秦废之。汉初轻田租,十五而税一,文景三十而税一。光武初行十一之税,后三十而税一。晋隆和亩收二升。五季钱氏以两浙亩三升。宋王方贽均两浙田亩一斗。元耶律楚材定天下田税,上田亩三升,中田二升五合,下二升,水田五升。我朝天下田租亩三升,五升三合,五合。苏松后因籍没,依私租额起税,有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者。苏在元粮三十六万,张氏百万,今二百七十余万矣。”又考松江夏时所撰《政监》云:“宋贾似道欲建富强之策,用刘良贵、吴势言买官户踰限之田,可得一千万亩,岁收租□七百万石,于饷军沛然有余。由是浙西六郡买田三百五十余万亩。初买田时务欲数多,不计田之美恶。及收入之际,田或少或瘠,佃者或贫或顽,凡有所负及不足之数,悉取偿于田主。六郡之民于是大困。贾既怙权,凡言公田不便者遂加斥逐。贾既去,国北军巳抵升润,言者乞罢公田之籍以收民心,然边事日急,竟不及行。及元人入临安,遂以其租为饷军之利,终元之世,六郡官田之数不复减矣。”逮我圣朝洪武、永乐间逓减重额官田,而民犹以为重也。如松江一府,宋绍熙间秋粮十余万石,今为八十七万石,呜呼重矣!莫非王土?何官民之分,一视同仁?何轻重之□?井田之法,三代圣王之良法也。自秦而后,莫之能复。官田之籍,误国奸臣之弊政也。自宋至今,犹踵而存。有司者动以国用为辞,而不以民命为念,可胜叹哉!据此二说,此苏松税额之所由重也。执事得以考证而区画焉,则吴民并受其福矣。先正不云:“宽得一分,则民受一分之惠。”惟执事留意焉,幸甚。

○荅门生

来谕谓古人盛德之事,非今人所能企及,愚恐不然,姑以见闻之近者为子诵之。吾苏吴文定公既及第,其友贺解元以会试赴京,公馆谷之,遘疾度不起,谓公曰:“吾柩勿置野寺,暂寄公东箱,幸甚。”公曰:“诺。”既卒,公殡之中堂,易素服以迎吊客,命其子荅拜焉。又公母党之亲,领府牒解料银若干赴户部,中途被刼,扶病抵京,客于公所而卒,公殓之,视其箧有府牒抂焉,叹曰:“必累其子”,即如数以俸金代纳,乃归其丧,并以府牒封还,其子不知公之代之也。又吾昆叶文庄公将之两广,过别其友郑进士时乂,适书生求见,入门而坐,公正色曰:“少年不待长者命,乃遽坐耶?吴中风俗坏矣。”书生起谢曰:“家父薄宦于广,求附书耳。”公曰:“都御史为人作置邮耶?”书生惭惧而退。又一日,郑与客戏博,文庄过而见之,攒眉曰:“如此长日不读书讲学,何暇为此?”命左右取博具悉投之水而去。盖郑亦盛德士也。又孙郎中蕴章尝从姻家会饮,夜归,一恶少追而诟之不巳,孙急趋避焉。明旦其人来谢,孙曰:“吾夜来未尝出门,君误认耳,非我也。”其人笑而去。又朱先生日南,今太宰懋忠之祖,尝设帐松江,其家主妇新寡,中夜有扣户者,则寡妇私奔也,先生合户拒之,连诵“欲度人间种,恐妨天上知”二句,达旦即束书辞归,诸生竟不知其故也。凡若此者,古人乎?今人乎?老成未远,典刑具在,吾辈正当取以为法。若谓古今人不相及,岂不厚诬天下之士哉?吾子其更思之。

○与友人论地里

译苏州、松江税额沉重,其来由已经很久了。您下问此事,是吴地百姓的福气。您难道曾经对此事在心中有所思考,想过应当怎样处理吗?不过鹏是书生,具体情形不敢说自己知道;大略则有幸听父老说过,又向前辈求证过。谨摘录这些来答复您,其中也寄托着我爱民却无从帮助的微薄心意。景泰年间,长洲县百姓杨芳曾写信给巡抚邹公,其中说:‘古代井田制度养育百姓,秦朝废除了它。汉初减轻田租,十五税一;文帝、景帝时三十税一。光武帝初行十一税,后来三十税一。晋代隆和年间每亩收二升。五代钱氏按两浙每亩收三升。宋代王方贽把两浙田地统一为每亩一斗。元代耶律楚材制定天下田税,上等田每亩三升,中等田二升五合,下等田二升,水田五升。我朝天下田租每亩三升、五升三合、五合。苏州、松江后来因籍没田产,按照私租额征税,有每亩四五斗、七八斗直到一石的。苏州在元代粮额三十六万,张士诚时一百万,如今二百七十多万了。’又考察松江夏时所撰《政监》,其中说:‘宋代贾似道想提出富强的策略,采用刘良贵、吴势的意见,购买超过限额的官户田地,可以得到一千万亩,每年收租□七百万石,军饷充足有余。’ 因此浙西六郡买田三百五十多万亩。最初买田时只求数量多,不计田地肥瘠好坏;到了收取租税时,有的田少,有的田瘠,佃户有的贫穷,有的顽劣,凡是亏欠的数额和不足的数目,全都向田主索取偿还。六郡百姓于是陷入极大困境。贾似道既然倚仗权势,凡是说公田不便的人,便加以斥逐。贾似道失势离去后,元军已经抵达升州、润州,有人请求取消公田簿籍以收揽民心;然而边境战事日益紧急,最终来不及施行。等到元人进入临安,便把这些田租作为军饷之利;直到元朝灭亡,六郡官田的数额再也没有减少。到了我圣朝洪武、永乐年间,逐步减削官田的沉重税额,但百姓仍然认为很重。比如松江一府,宋绍熙年间秋粮十多万石,如今却为八十七万石,唉,实在太重了!难道天下土地不是君王的土地吗?为什么官田、民田要区别对待,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会有轻重之别呢?井田制度是三代圣王的良法,自秦以后,没有人能够恢复。官田簿籍,是误国奸臣造成的弊政,从宋代直到今天,仍然沿袭保存。主管官员动辄以国用为借口,却不把百姓的生命放在心上,怎能不令人叹息!根据这两种说法,这就是苏州、松江税额沉重的由来。您如果能够据此考证并筹划处理,那么吴地百姓就一同受到您的福泽了。前代贤人不是说过:‘宽免一分,百姓就受到一分恩惠’吗?唯愿您留意此事,幸甚。○答复门生 来信说古人的盛大德行,不是今人所能企及的,我恐怕并不是这样,姑且把我近来听闻见到的事情讲给你听。我们苏州的吴文定公考中进士后,他的朋友贺解元赴京参加会试,文定公供给他食宿;贺解元得病,料想不能痊愈,对文定公说:‘我的灵柩不要放在野外寺院,暂时寄放在您东厢房里,就万幸了。’文定公说:‘好。’贺解元去世后,文定公把他停殡在正堂,换上素服迎接吊客,并命自己的儿子答礼。又有文定公母亲一族的亲属,领取府衙文书和若干解送的银两前往户部,中途被抢劫,扶病抵达京城,寄居在文定公处而死。文定公替他入殓,看到他的箱子里还放着府衙文书,叹息说:‘这一定会连累他的儿子。’便立即用俸禄钱代他如数缴纳,然后送还他的灵柩,并把府衙文书封好退还;他的儿子并不知道是文定公代为缴纳的。又有我们昆山的叶文庄公将要前往两广,经过友人郑进士时乂那里辞别,恰好有个书生来求见,进门便坐下。文庄公严肃地说:‘年轻人不等长者许可,就突然坐下了吗?吴中的风俗真是败坏了。’ 书生起身道歉说:‘家父在两广做小官,我只是请求顺便带一封信罢了。’ 文庄公说:‘都御史难道是替人传递书信、设置驿站的吗?’书生惭愧害怕地退了出去。又有一天,郑时乂和客人玩博戏,文庄公经过看见,皱眉说:‘像这样白白耗费长日不读书、不讲学,哪里还有闲暇做这种事?’命随从把博具取来,全都投入水中后离去。郑时乂也是一位盛德之士。又有孙郎中蕴章曾在姻亲家中聚饮,夜里回家,一个恶少追赶并不停辱骂他,孙郎中赶忙快步躲避。第二天早晨,那人来道歉,孙郎中说:‘我昨晚根本没有出门,是您认错人了,不是我。’那人笑着离去。又有朱先生日南,即如今太宰懋忠的祖父,曾在松江设馆授徒。那家的主妇新近守寡,半夜有人敲门,原来是寡妇想私奔。先生关门拒绝她,连续吟诵‘欲度人间种,恐妨天上知’两句,直到天亮便收拾书籍告辞回去,诸生始终不知道其中缘故。像这些事,究竟是古人能做到的,还是今人也能做到的?前辈长者离我们并不远,典范还完整存在,我们正应当取来作为准则。如果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比,岂不是严重诬蔑天下的士人吗?你应当再想一想。○与友人论地理

侧闻经纪丧事,无所不用其心,真可以当大事矣。歆仰,歆仰!所论地里之说,非不可信也,但不可泥也。尝读《匏庵文集》内云:「长洲乡贡进士郭君忱丧其母,乃挟地里师,冲冐暑雨,遍历西山,凡两阅月,始得善地以葬。夫入山之深,旷日之久,必有值其善者矣。」然而郭官不甚显,一子夭而无嗣,善地果足恃耶?朴昔治先人之丧,卜地于马鞍山麓,今顾宫谕九和遗朴书曰:「昨从山椒望新垄,谓之稳则,可谓之利则未也。」朴复之曰:「幸先人軆魄安稳足矣,敢望利耶?」既而愚兄弟官至方面,舍侄亦忝科名,卒亦未尝不利也。吾昆朱侍御执中,号精风水,士大夫之葬多往质之。嫌其祖考旧窆不吉,自谓于西山得自然之穴而改葬焉。无何官黜身死,其子孙之不振,则又有不可言者。恶在其为自然之穴耶?夫所谓士夫者,方其未遇也,祖考之墓不盈半亩,而其仕益显;及其既遇也,挟小前人规制,务拓而大之,集远近山人,遍观而精择焉,以为子孙百世之利矣。而其后益微,此亦执事之所目击者,而何待于喋喋耶?朴于古今地理之书,江湖庸师幻士之术,皆不敢据,而惟温公阴阳拘忌之戒,伊川根本枝叶之论,朱子水泉蝼蚁之防,则孝子慈孙不可以不深念也。至于「阴地不如心地」一言,则又辞约而旨远矣。此朴之所奉以周旋者,惟执事不以为狂而采内之,荷甚。

矫亭存稿卷之四

●矫亭存稿卷之五

昆山方鹏着 弟凤编

杂着

一二四五述

  弦溪说

  约斋说

  双节说

  东泉说

  范玉睿字说

  张生字抑甫说

  二孙字说

  续观感录引

  责备余谈引

  纪元要览引

  书王忠文公文集后

  跋贺克恭先生诗

  跋朱氏家谱后

  跋改亭奏草

  跋河梁赠别卷

  历代圣贤图像跋

  黄司马像赞

  王可仪像赞

  自赞

  瑞芝颂

  寿心远吴封君八十颂

  王侯考绩颂

  三贞祠铭

  矫亭箴

  戒四虫文

  祭刘文简公

  祭邵母太淑人

  祭座主太宰王公

  祭梁有松

  赴浙祭先考妣墓

  赴召祭先考妣墓

○一二四五述

昔者圣人之明道也,以八而名卦,以九而叙畴,以六而制礼,是皆必然之理,自然之数,有不可以加损焉者。迨夫杨子以三,邵子以四周元公以一二五,则各因其所见而异同焉。若今函谷许子一二四五之数,又异乎三子之撰矣。函谷子之言曰:「天下之道,一二四五而巳一者太极也,二者阴阳也,四四象也,五五行也。非二则无屈伸往来之机,非四则无变化生成之渐,非五则无生克制化之妙。故阴阳为纲,四象五行为目,而太极无不在焉。一者性也,二者仁义也,四四德也,五五常也。阴阳在人为仁义,四象在人为四德,五行在人为五常。故仁义为纲,四德五常为目,而性无不在焉。」鹏闻之作而叹曰:「大哉道乎!惟天全之,惟人軆之。故合天人以言道,见道之出于天;混理气以言道,见道之不离乎气。视周子则补其四,视邵子则益以五,而杨氏不足论矣。」吾闻函谷子闲居而静养者十有七年,惟闲也故工夫密,惟静也故志气清,宜其独见之真,固不敢以求异,而亦不欲以苟同也。盖将以明道也。有志于斯道者,当自得之矣。所著《易参》《诗考》《性学编》《中庸本义》《图书管见》《太极图论》《道统源流》诸书,皆足以羽翼斯道,而得于是数者寔多云。

○弦溪说

黄君宗达号弦溪。甲曰:「君家于溪上,潮汐过之,其形如矢,其势如驶,故云。」乙曰:「不然,君之性于于如也,其应事徐徐如也,取古人佩弦之义,故云。」予曰:「皆是也,而乙有警策之道焉。夫人受阴阳二气以生,其间刚柔合德者惟圣人焉尔。其次不偏于刚则偏于柔,与其偏于柔也,无宁刚乎?周子论刚之善,其目有五;柔之善有三。均是偏也,而善有多寡之殊,亦可见矣。故《易》之旨,宁为嗃嗃,毌为嘻嘻也;《书》之旨,宁以威克爱,毌以爱克威也。孔门之徒,宁为颜之徤、曾之毅,毌为求之□,予之寝也,皆此意也。是故以直胜枉,以断胜疑,以劲胜随,以急胜缓,皆弦之义也。」君闻之喜,且曰:「予将有远行,以司刑为軄,何以赠我?」予曰:「毌怠若事,毌宿诺,毌留案,毌滞狱,亦弦之义也。」虽然,直可也,绞不可也;断可也,愎不可也;劲可也,暴不可也;急可也,躁不可也。周子不云乎:「刚柔善恶,中而巳矣。」矫其偏以就乎中,可也;矫之甚以过乎中,不可也。作《弦溪说》。

○约斋说

译听说您料理丧事,凡事都用尽心力,真可以担当大事了。敬仰,敬仰!您所谈的地理之说,并非不可信,只是不能拘泥于此。我曾读《匏庵文集》,其中说:‘长洲乡贡进士郭君忱的母亲去世了,于是带着风水先生,冒着暑雨,遍历西山,足足经过两个月,才找到吉地安葬。进入山中很深,耗费时日很久,必定有碰上吉地的时候。’然而郭君的官位并不显赫,一个儿子早夭且没有后代,吉地果真值得依靠吗?我从前办理先人的丧事,在马鞍山山麓卜地安葬;如今宫谕顾九和写信给我说:‘昨天从山顶望见新坟,说它稳固可以,说它有利却还不能这样说。’我答复说:‘只要先人的遗体安稳就够了,哪里敢奢望它带来富贵呢?’后来我的兄弟官至方面官,我的侄子也荣登科名,最终也未尝没有得到好处。我们昆山的朱侍御朱执中,号称精通风水,士大夫安葬时多去向他请教。他嫌弃祖先旧墓不吉,自以为在西山找到天然穴位,便迁葬过去。不久他被贬,自己也死去;他的子孙后来不振,又有许多无法说的事情。既然如此,天然穴位的好处又在哪里呢?所谓士大夫,在尚未得志时,祖先的坟墓不到半亩,而他的仕途越显达;等到已经得志,便挟持着前人狭小的规制,务必把墓地扩建扩大,召集远近山人,遍处察看而精心选择,认为这是为子孙百世谋利。然而后来子孙反而更加衰微,这也是您亲眼见过的,又何必等我喋喋不休呢?对于古今地理书籍以及江湖庸师、幻术之士的法术,我都不敢据此作为依据;只是温公关于阴阳禁忌的告诫,伊川关于根本枝叶的论说,朱子关于水泉、蝼蚁防患的教诲,孝子慈孙不能不深思。至于‘阴宅不如心地’这句话,则更是言辞简约而意旨深远。这就是我奉行以与人周旋的原则,唯愿您不要认为我狂妄而采纳其中的道理,承蒙厚意。《矫亭存稿》卷之四 ●《矫亭存稿》卷之五 昆山方鹏著 弟方凤编 杂著 《一二四五述》《弦溪说》《约斋说》《双节说》《东泉说》《范玉睿字说》《张生字抑甫说》《二孙字说》《续观感录引》《责备余谈引》《纪元要览引》《书王忠文公文集后》《跋贺克恭先生诗》《跋朱氏家谱后》《跋改亭奏草》《跋河梁赠别卷》《历代圣贤图像跋》《黄司马像赞》《王可仪像赞》《自赞》《瑞芝颂》《寿心远吴封君八十颂》《王侯考绩颂》《三贞祠铭》《矫亭箴》《戒四虫文》《祭刘文简公》《祭邵母太淑人》《祭座主太宰王公》《祭梁有松》《赴浙祭先考妣墓》《赴召祭先考妣墓》○《一二四五述》从前圣人阐明道理,用八来命名卦,用九来排列畴,用六来制定礼,这些都是必然的道理、自然的数目,有不可增减之处。后来杨子以三为数,邵子以四为数,周元公以一、二、五为数,各自根据所见而有所不同。如今函谷许子的‘一二四五’之数,又不同于这三人的创说。函谷子说:‘天下的道理,不过一、二、四、五罢了。一是太极,二是阴阳,四是四象,五是五行。没有二,就没有屈伸往来的机理;没有四,就没有变化生成的次序;没有五,就没有生克制化的妙理。所以阴阳是纲,四象、五行是目,而太极无所不在。一是性,二是仁义,四是四德,五是五常。阴阳落实在人身上就是仁义,四象落实在人身上就是四德,五行落实在人身上就是五常。所以仁义是纲,四德、五常是目,而性无所不在。’鹏听了起来叹息说:‘道理真伟大啊!只有天能够完整地具备它,只有人能够体现它。所以合天与人来说道理,可以看出道理源于天;把理和气混合起来说道理,可以看出道理不能离开气。与周子相比,它补足了周子的四;与邵子相比,它又增加了五;杨氏的说法就不值得谈论了。’ 我听说函谷子闲居静养了十七年,正因为闲静,所以用功细密;正因为安静,所以志气清明。难怪他独自见到真实的道理;他固然不敢为了求异而立说,也不愿意苟且随同别人,大概是想用来阐明道理。有志于此道的人,应当自己体会得到。他所著的《易参》《诗考》《性学编》《中庸本义》《图书管见》《太极图论》《道统源流》等书,都足以辅助阐明这一道理,而在一二四五之数方面得到的启发尤其多。○《弦溪说》黄宗达先生号弦溪。甲说:‘您家住在溪边,潮汐经过那里,溪形像箭,水势像飞驶,所以这样命名。’乙说:‘不是这样。您的性情温和从容,应对事务也徐缓安详,是取古人把弦佩在身上以自我警戒的意义,所以这样命名。’我说:‘两种说法都对,但乙说更有警策意义。人承受阴阳二气而生,其中刚柔合德的只有圣人罢了。其次的人不是偏刚,就是偏柔;与其偏柔,宁可偏刚。周子论刚的优点,有五项;论柔的优点,只有三项。同样是偏向一端,但善处有多有少,也可以看出差别。所以《易》的旨意是宁可严厉明断,不可嬉笑松弛;《书》的旨意是宁可用威严胜过姑息的爱,不可用溺爱胜过威严。孔门弟子中,宁可像颜回那样刚健、像曾子那样坚毅,不可像冉求那样□、宰我那样安寝,这都是同一个道理。因此,以正直胜过邪曲,以果断胜过疑惑,以坚劲胜过随顺,以迅速胜过迟缓,都是佩弦自警的意义。’黄君听后很高兴,又说:‘我将要远行,担任司法之职,您拿什么赠给我呢?’我说:‘不要怠慢您的职事,不要拖延承诺,不要积压案件,不要滞留狱讼,这也都是佩弦的意义。’ 不过,正直可以,过分纠结不可;果断可以,固执任性不可;刚劲可以,暴烈不可;迅速可以,急躁不可。周子不是说过:‘刚柔的善恶,不过在于是否合乎中道罢了’吗?纠正偏向而趋于中道,可以;矫正过度而超出中道,不可以。于是作《弦溪说》。○《约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