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斋诗集卷十

译以上是《谢安东山图》。题莘乐亭。伊尹当年以有莘为乐，终究要用这条道理使百姓觉悟。凭谁试问亭中的客人：天下曾经没有一个失去安身之所的人吗？冬夜。瓦鼎里的香已经燃尽，烛影孤单。北风像箭一样，雪色模糊。拥被独坐在寒窗下，闲听瓶笙之声，转动地炉。促织。整夜悲鸣，到了清晨仍不停歇，宛如楚国使者哭于秦庭。自古以来忠诚的劝告有谁相信？即使对着西风叫喊到尽头，也未必有人听见。橙。金色的橙子压满树枝，百步之外都闻得到香气。果肉酸、果实苦，不能品尝。评论一个人，必须以心地为主；笑容和声音，恐怕只是外表庄重而已。兰。生长在空旷山谷中无人看见，却独自散发芳香。它淡泊自守，仿佛完全忘却世间。春天一到，多少闲蜂蝴蝶，都只忙着追逐山桃野杏。木香。玉蕾冰蕤压满稠密的花架，白日渐长，香气透入小红楼。此时的风韵无人知晓，花外只传来一声黄栗留鸟的鸣叫。十月卖菊。重阳节已经过去一个月，园夫难道不知道时令吗？懂得欣赏它的只有陶彭泽；人事已非，往事已去，还卖给谁呢？自况。闲杂的是非，我不想听。只怜惜野鹤身处鸡群之中。西风何时才能让我高飞而去？万里青天，不过一片云。汴梁郊行。大梁城下草色接连到云边，千古江山面对着夕阳余晖。一掬贾生忧国的眼泪，被西风吹上信陵君的坟墓。暑中有感二首。竹床、藤枕、单薄的葛衣，扇出满身清风，汗水却仍未干。谁想到田父耕耘禾苗的辛苦？太阳西斜时腹中空空，只盼望清晨的饭食。土地像火一样，水像沸汤。麦子收完，农夫插下晚稻秧苗。到了十月北风起、农事稍歇时，还要借船把粮食运进富家的仓库。赠相士周可山。在世间久已厌倦风波，在山林中终究又害怕罗网。进退行止不能妥善安排，可山将会认为我该怎么办呢？夏日偶成。白天苦于青蝇，夜晚苦于蚊虫，天地之间竟没有安置闲身的地方。市井不要说山林好，豺狼纵横反而更加令人害怕。感事。早开的桃花回头笑看寒梅，却被梨花冷眼窥视。毕竟春光由谁作主？洛阳人并不嫌牡丹开得迟。题柯以善所藏《瘦马图》。龙眠的老笔，少陵的吟咏，表面意态雍容，内里的怨恨却更加深沉。主人不肯舍弃破旧的帷幕，反而埋葬骏马的遗骨，应当愧对古人的心意。题《李公略所藏高彦敬夜山图卷》。幽居之人在清夜中凝神思索，高闲的意趣误落在龙眠的笔砚之间。万仞峰峦，千里月色，仿佛广寒宫里的三座仙山。题陈月观所藏《青纸梅花图》二首。曾经在罗浮山见过这种花，一枝梅花画出了旧日的烟霞。小窗唤醒了师雄的梦，清瘦的身影亭亭玉立在碧色纱帐旁。笔端蕴含的妙理超越丹青之外，林下的幽情流荡在紫翠之间。瑶池宴会结束，王母已经醉了；群仙伴着月色来到孤山。秋夜。风露细细，夜气清凉。几竿修竹摇动，发出秋声。破窗挡不住西廊的月光，照在幽人的枕上。杨招讨送来乳香、胡椒，便以木瓜煎答谢，并作诗戏赠。薰陆香、番椒，各有差别。海南的土产送到了，贫家自惭德行不如前人；你赠我美玉，我便用木瓜回报。谩赋。司马相如一篇《长门赋》，换得万两黄金，写尽了深宫怨女的心情。不要怪长卿深知其中内情，他曾在茂陵见过白头吟咏的女子。临安夏日。箫鼓声中，白日正长，繁华依旧属于钱唐。傍晚帘幕间吹来细细的熏风，十里天街都飘着茉莉花香。题高彦敬《越山春晓图》。满眼都是烟霭山岚，满心都是春意。江山美如图画，图画又像真实景色。万山万壑都秀丽无比，可惜其中没有一个人。春晓。在枕上辗转徘徊，听着清晨乌鸦的叫声。东风吹来春雨，打湿了窗纱。园夫不管春光将老，卖尽了梅花，又卖杏花。西湖晚兴。梅花疏落洒脱，生在水外的村庄。岁寒时节谁与它共度黄昏？东风还没有吹到西湖一带，孤山积满白雪，月光只剩一痕。酒醒即事。满城桃李，争相呈现青红之色，全都在诗人的醉梦中。醒来后不知道春天还剩多少，只在卖花声里向东风询问。旅怀。绿荫铺满大地，落花渐渐稀少。游子漂泊天涯，长久没有归来。独自倚着栏杆，正感到惆怅；不知谁家的燕子，在雨中飞翔。倚楼。梨花像雪一样散落，柳树已经成荫。其间有娇莺唱着美妙的声音，把春来之后无尽的事情全都说尽。东风吹来，我倚楼吟咏。晚晴。春蚕、夏麦都在雨声中，水涨过溪桥，道路不通。风向忽然转变，把云吹散；树梢上一轮夕阳，红艳照人。客舍。杜鹃声中柳絮飞舞，黄昏灯火下思绪依依。自怜长久被关山阻隔，常常卷起朱帘等待燕子归来。荷花。庭院里绿荫浓密，雨刚刚停歇。六月的荷花灿烂如秋日，一片锦绣般的云霞香气不断，熏风吹进夕阳下的楼阁。观物。芭蕉刚刚展开叶子，仿佛在嘲笑丁香；杨柳将要入眠，似乎嫉妒海棠。哪里比得上梧桐飘落一片叶子，便使酷暑变成新凉？赠相士陈梅坡。梅花坡上一枝新梅开放，忙坏了前村踏雪而来的人。想向林逋仙人问问消息，天地之间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春天？

译《艮斋诗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艮斋诗集》卷十一。元，侯克中撰写。题刘同知宪明《竹林归隐图》。鱼跃得高，鹰飞得远，各有余缺；蚿[疑]在山林还是朝廷，都听凭所遇；困穷、显达、富贵，无不由天。燕山的刘君，英俊而贤能，能察知时机、认识变化，进退方圆都能自如。年轻时从军，崇尚意气，骑马试剑，已有三十年。一天取来史书，读其中的是非，剖析判断得如同呈现在眼前。晚年努力研究经学，深信其中滋味如同食蜜，无论中间还是边际都同样甘美。人的本性都善良，作恶并不是本性；有的受到气禀不同的拘束，有的被外界事物迁移。假如能够克尽自己的欲望，天理也就重新纯全。圣人的大道，正直如弓弦，您清楚地知道它的传承，沉浸玩味其中也已经很久。得到了鱼或兔，便忘掉捕鱼捕兔的工具。《庄子》的齐物论，《老子》的《谷神篇》，使静坐中的胸襟清澈如水；读上一遍，便径直进入玄妙之中的玄妙。黄尘岁月催白了鬓发，于是想归去栖息于林泉之间。太行山南面、竹林之外，有水可以垂钓，有土地可以耕种。云林四季风景秀美，还须烦劳龙眠这样的画家，凭笔端造化描绘天地元气。未必淇川就胜过[疑]川。我生不逢时，私下自怜，打算卖掉琴书买一只钓船。爱水爱山，是平日的志趣；这种毛病何时才能痊愈？不知何时才能在风烟中迷入归乡的梦。羡慕您离开我，仿佛登上仙境；临风握手共饮一杯酒，和您共同结下苏门山的缘分。西园月下吟。西园寂静无声，花影昏暗；银河的影子落下，寒意无声。天地间一场雨后，傍晚放晴。西风吹得畅快，新凉生起。这身子没有被尘世所牵累，恍惚如同梦到芙蓉城。花边看不见有人吹笙，只觉得满天风露清冷。我有美酒，和谁一起倾饮？月光照破幽人的情怀。这样的快乐自然足以娱乐一生，难道要把富贵看作值得夸耀的东西吗？今日身穿布衣，我为何轻视自己；明日身穿锦衣，我又为何荣耀？谁是住在白屋中的人，谁是公卿？高门之中未必都是豪杰英才。老人向来不求功名，只愿使亲人喜悦，也想前往长安。出门道路多是荆棘，豺狼的踪迹为什么如此纵横？兴致来时像长鲸一样痛饮，醉中不知不觉写成新诗。雄鸡一声，天下就明亮了。秋夜。浓重的秋气带来寒意，仿佛直冲天空。秋光与山色都在空蒙之中，西风吹满大地，槐树的阴影浓密。石井显得清冷，疏落的梧桐凋零。飘然的高远兴致凌驾苍穹。月光如水，冷冷浸照姮娥的宫殿；草根间啾啾作响，是寒蛩在鸣叫。云间断断续续传来秋雁的声音。自伤行踪漂泊，像蓬草一样飘荡。红尘中的鞍马生活，长期奔走于东西之间。世间奔波劳碌的，多是儿童般的人。群乌之中，谁来区分雌雄？山头有禾苗，高大而茂盛；山涧底下，还有百尺高的松树。优秀的人偶然处在荆棘丛中，难道岁寒时节就能与高大的蓬蒿同列吗？我知道富贵都归王公，谁说草泽之中没有英雄？却不堪衰老，面对青铜镜。读书学剑，到如今又有什么功劳？怎样才能得到猛士，手持神异的利锋，奋然跨越大海，诛灭长虹？想倾倒银河之水，浇灌胸中的尘垢。瓦钵并不贵重，黄金钟也不值得珍视。无何有之乡里，又有谁愿意相从？高雅的情怀，幸赖有无名公；他是天根月窟中的人中之龙。愿意来为我揭开朦胧。相逢[疑]之后，衰老的面容也会变得红润。篱落旁的黄花，生出一阵春风。和《薄薄酒》。淡酒也可以自我娱乐，粗布衣也能穿得自在。酒虽淡、衣虽粗，快乐却有余。兴致狂来便饮酒，像毕卓干脆醉倒在酒瓮旁，魂魄还萦绕着黄公垆。醒来后还可以再饮，醉倒了也不必搀扶。汨罗江上独自清醒的屈原，哪里比得上高阳的一名酒徒？诗兴飘逸，酒量宽宏；可叹人世间有许多悲欢。不要种下祸及子孙的祸根，徒然使肝胆酸楚。不听是非，何必徒劳地洗耳；不招惹尘土，又何必弹冠？打算在闲身中终老于菟裘，不受人间富贵蒙蔽。问苍天为何如此匆忙，造物主把我当儿童一样戏弄。浮云般的富贵如同破旧的鞋，只求梦中不要与它相逢。衣服虽粗，一层不暖，就再添一层；酒虽淡，一钟不能醉，就再来一钟。不要说淡酒不能使人醉，只愿酒杯常常不空。金乌催促玉兔，春燕随着秋鸿而来去。任凭短发星星点点地白，我仍让衰老的面容日日红润。我感叹人世的宠辱，别人却笑我疏懒。弃财如弃土，羡慕庞公；积金反而买来灾祸，悲叹石崇。荣辱之事，古今相同。老鹤本来就应当栖息在云中的松树上，丹凤只适合栖在梧桐树上。万事不必过多计较，醉乡深处没有东西之分。十丈黄尘埋没英雄，只空闻汉殿和秦宫的旧事。断碑残碣倒伏，衰草淹没；毁坏的台阶、倾颓的遗址，都笼罩在愁惨的烟霭中。感慨又落在谁的诗中？笔下的兴亡，都交付给我的酒杯。一声长啸，潜伏的蛟龙也会惊动；九霄之上的豪气盘绕着长虹。放声高歌归去，又有谁来相随？只有碧山、明月和野塘的清风。燕山行。燕山八月，秋风高起，萧萧飒飒吹动麻袍。风云进入梦中也唤不走，我自知本领像铅制的钝刀。人生如春草，世事都如秋毫般细微。春秋倏忽变换，寒暑随之更替，想用胶粘住日月又能怎样，却不懂得熬炼神奇的胶。贤愚贵贱共同度过一生，直到老死也不知道谁是真正的英豪。鱼龙混杂于人海，兰蕙混杂在蓬蒿中。江山浩荡，不知有几千里；一身四处奔走，又何其劳苦。我想住在西山，西山却挡住道路，猛虎长声咆哮。我想隐居东海，东海的蛟螭日日夜夜翻动风涛。隐居水边、住在山中都不行，不如修养拙朴，筑一个鸠巢。我用翠竹围篱，以白茅盖屋，闲花野菜长满前后，矮槐高柳排列四周。穿粗衣、吃粗粮也有余乐，客人来了灶冷锅空，无法烹煮。兴致来时在花下吃粗酒，醒来便在窗下读《离骚》。凭谁把这些说给三闾大夫听，不要说刘伶不是你的同类。从今以后可以结为忘年之交。秋宵步月。清澄的秋气浮在银河上，月光与桂树的影子高高地婆娑摇曳。严霜降到水面，池中荷花凋零；西风吹落树叶，空庭中的树枝疏落。百年人生无奈四时飞速流逝，一件事业也没有成就，双鬓已经斑白。长绳无法系住西飞的太阳，浮世只能空随东流之水。英雄都在黄尘中老去，古今之间不知青山也已被磨损。张良看重死亡而轻视相印，范蠡保全自身，老来披着蓑衣捕鱼。李斯因谗言和恶口遭受显著的诛戮，楚国的清醒之客屈原独自投身汨罗。千古是非无处询问，大丈夫究竟应当怎样？我有藜杖芒鞋和破旧的絮袍。王孙们乘绣鞍骄马，马鸣玉珂；我独自弹剑而歌，悲从中来。王孙骑马奔驰而去，醉脸酡红；我并非孤僻到断绝交往。苍松本来就不招来阳和之气，柴门整日无人经过。我举杯在月下邀请姮娥，姮娥未必没有世间情怀。画楼高处，清明月光更多。《艮斋诗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艮斋诗集》卷十二。元，侯克中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