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陂类稿卷九

译题写周鼐《高秋玩月图》。高台多么突兀，四周环绕着青梧桐。遥远的天空升起一轮圆月，烟霭景色渐渐显得朦胧。片片浮云被扫得无影无踪，或许可以免使太空蒙尘。谁能兴致勃勃地登台远眺？只带着两位诗翁。琴和酒也没有设置，倚着栏杆的只有一个孤童。看着这三尺长的画绢，秋风仿佛阵阵生起。自古描绘夜山，妙手都推重克恭。卓越的秣陵老人，挥笔追摹前人踪迹。官署中白昼悬挂此图，清辉照入帘栊。回头抛开世俗声韵，把自己置身于山丘沟壑之间。幽居之人并不弃我，在云霞之外与我一同拄杖而行。秋日与蒋京少重游河曲精舍，采用《月泉吟社》韵，并送京少回江南。几次来到溪头看藕花，在菱梁微雨中坐着吃瓜。再次游览，忽然听见潞沙的雁声；在初地共同倾饮阳羡茶。案头展开晴岚图，观画消遣，连梵声也仿佛停息【当时观看石田画卷】；篱笆侵近清水，停下车来。风前唱一曲，为归客送行，烟江上帆影斜斜，令人惆怅。晚上坐在漫堂，留下京少小饮，仍采用前一首的韵。漫堂第三次见到浮萍花开放，随手一看年光已经到了瓜熟之时。微薄的官宦生涯真像秋社后的燕子，姑且品尝武夷山的奥香茶【武夷山小九曲有奥香茶】。联句吟诗，气势足以扛鼎；送客时蒲帆足以当车。浭酒饮一杯，您暂且留下；高槐突兀，月亮斜斜照着。《鸡泉校射歌》上呈大中丞于公五首。旌旗缓缓飘动，映照碧空。秋日原野举行校射，跟随大人真是畅快。手持柔弓，弓弦干燥，举止从容，气度很是优雅，颇有襄阳太傅的风范。鸡距清泉绕着城郭斜斜流淌，发出淙淙幽响。雨后加上今晨小队经过的地方，应当称作回溪，仿佛浣花溪一般。威武的使相坐在平坦的高地上，在风前射破靶心，寄托着豪迈兴致。夹道有千人仰望彩旗，我公的风采如太行山一样高峻。提起衣裳，走过木桥，招呼渔舟；任小舟在微波中缓缓荡漾，尽情享受胜游。铙鼓和吹奏声将要传来，仍暂且停留；蒹葭深处有睡眠的鸥鸟。孤亭像斗笠一样，俯临溪水的光影；想增添栏杆，种植垂杨。甘苦向来都与将士共同承担，在宴席上斟酌鱼汤。在上谷拜谒杨椒山先生祠，依魏司寇环溪先生、李佥事梅崖题写在墙壁上的诗韵作诗。椒山的气节高峻，与太行山相同；直言敢谏，果然有折槛的风骨。难道他劝阻权贵、弹劾马市，只是为了小事？令人伤心的是，他最终成了像龙逢那样的忠臣。临刑诗句凝结着清霜般的气节，赤日的光辉照耀着未曾消散的忠魂。自古以来思念故里，水洲上的苹草在废祠中殷勤祭荐。历尽艰难危险，被贬到遥远的地方，还将以一死震动朝廷。批评皇帝如逆鳞的奏章上呈时，朝中已经没有丞相的行列；厨人争相拜祭奉常。梦中笙钟之乐，本来就寄托着志向；街头带着枷锁，任凭香气飘来。神灵的风萧瑟作响，庭院中老桧树苍劲，神鸦起舞。读康对山《武功志》，题写在卷末的两首绝句。康对山是绝代风流人物，曾把琵琶一掷；老秦关的千秋地方志，留下残存而简洁的篇帙，竟然可以与司马相如、班固并驾齐驱。有《斄风物》七篇，其中有《离骚》般的文笔；自来善于撰述，令人长叹。这样的人甘愿被废弃，交情实在深厚；崆峒山也仿佛为之作证。为陈蔼公题写傅青主征君《村居图》，依照青主原韵作诗。水色与石色明净，素练般的江水触目生情；江湖高士描写平远的妙境，追摹倪云林的村居图，寄托空旷寥廓的意味，一半沉在烟霭之中。近来在斗室里忽然看见郎山的山峰，幽居之人时时危坐，耳畔传来清越的水声【蔼公家在上谷，靠近郎山】。冬夜在漫堂举行文宴，与王令贻采用章八元《新安江行》的韵。船形书斋依傍老树，有客人共同系住船梢。怀念渔具和蒲团，却惭愧自己如同寄居鸟巢【墙上悬挂石溪道人《鸟巢图》】。酒杯斟得很深，孤月摇晃；曲折的屏风旁冻梅交错。这样一段婆娑兴致，大概就不怕候吏来讥笑了。【附】奉和前韵，王原作。曲折的窗户藏着潞水洲渚，这里泛舟如同安居，系泊在船梢。白堕酒酿了三斛，青色书籍安栖在一巢。霜气使帘边的灯火显得瘦弱，月色将尽，盆中花枝交错，兴味仍然很浓。登楼的兴致清狂，任凭客人讥笑。我头发尚未干燥时，心中便喜好奇异之事。周宣王的猎碣，曾向遗老询问。我手执经书，曾经做过国子生，多次整肃衣冠，走过戟门，惊异地看见嶙峋的石鼓文。想读却文义抵牾，难以出口；历代考订研究，使许多大儒也感到困窘。何况我生在千年以后，十面石鼓仍然质朴盘曲地排列着。古迹剥蚀，如今只存九面；临池学书的人见识浅薄如虮虱。徒然夸耀自己有颜真卿、柳公权的笔力，面对石鼓却茫然失意。抬头看高天，箕星斗星灿烂；我乘车骑马，辨认这些文字实在不易。画腹推移时间，右肘也跟着转动；纷繁的光景如浮云般升腾。把隶书楷书等俗体字扫作稂莠，勉强从偏旁部首寻找意义，内心郁结。刚刚测度深奥义理，便呼唤良友；躺着从卯时想到酉时，推求索解十分艰难。像赵武灵王探寻鸟卵，又想起昔日中兴时在岐阳搜寻石鼓。把功绩镌刻在蝌蚪文字中，歌辞显赫，列入雅颂。从臣撰写定稿，或说是嬴氏所作，或说是宇文氏所作；异议交相纷起，究竟是谁在唆使？上天留下这件重器，使它登列成均，压倒牺樽和鬯卣。上舍学生恭敬趋行，勤奋的俊才聚集；想象歌工烦劳蒙着眼睛的乐师。金石上的蛟龙鼍纹盘曲，圣人制作的文字巍然与岣嵝碑并立。近来反复摩挲，俨然如落星；元气淋漓，苔花厚重。韩愈、苏轼相继吟咏叹美，字音训诂成为丰碑，表彰某某。蹉跎三十年，遥想这些神物；它们的光怪陆离充满胸中，惊叹世间少有。厌倦了亲自处理文书，暂且辞谢文章；怎忍看见庭院中设置刑具枷杻？看到石鼓拓本，心中顿时一洗；自史游以来的文字，都像瓦制的土狗一样。陈仓沦弃，凤翔迁徙，石鼓历经烈日火烧，能够流传到后世也只是偶然。它们排列如蹲伏的鸱鸮，头部整齐相对。曾经可怜它们被任意搬运，受牧童驱使，几次遭到击打毁坏。即使经过郑重装饰，用金玉镶嵌，后来也仍被战戈剔取。可叹事物显隐本有时运，至宝终究难以被尘垢玷辱。如今从泥草中取出，献入清庙；祭酒先生使它们彰显世代守护之功。江左两位才子韩愈、苏轼，鞭挞风骚，仿佛摧枯拉朽。想唱和石鼓歌却难以应答，只能附在这里，愿石鼓长寿千万年。【附】原倡，原作。

译我拜谒太学，在丙寅年秋九月。雨后天气清新，庙宇庄严肃穆，远远隔绝尘俗；平整的台阶通向正堂，陈列着礼器，门庭森然耸立，高峻嶙峋。内塾中有十面石鼓，像棋子一样均匀分布。周宣王距今已有两千个春秋，这是三代的法物，世间罕见的珍宝。周宣王的文治武功，曾经坠落而又振兴；《烝民》《韩奕》等篇，令学士吟咏；方叔、召虎一类的名臣，以及尹氏、仍氏，文辞都极其卓绝。大小二正的文辞，保存着其中的醇厚。周宣王大规模搜寻岐阳的韎韐，亲自命人撰写，排列展示无边。编入《诗经》的诗篇却没有记载，不知原因，反而幸而逃过暴秦的焚烧。陈仓沉没，石鼓也和泗水中的古物一样沦失。李唐获得九面奇物，却没有一面完整，常把鼓心剖开投入杵臼。皇祐年间从田野百姓处得到它们，经受浩劫仍保存下来，真该由鬼神把它们镶嵌在黄金和错白银中。金源人又把它们剔取，运往北方。宣抚使的宅第废弃，石鼓埋在荒草荆棘中。虞公请求安置，功劳怎能泯灭？近来我摩挲它们已经一百多遍。史籀不再出现，难以考订询问；手指磨出老茧，吟咏得口唇干燥。心中重视这些古器，言辞却无法充分表达。斑斑驳驳，仿佛星辰将近清晨。三百二十五字中，像龙脱鳞一样，已有九字未完全蚀亡。耳目恍惚，仿佛云雷积聚。鸟迹蝌蚪般的文字，难以辨认真相；蛟龙盘曲，鸾鸟飞翔，气势仍未驯服。韩愈、苏轼这样的名公生不逢时，勉强寻找也难以读懂，眼泪落在衣巾上。何况我愚昧蒙昧，见识如微小的燐火，遥遥从银河窥探涯岸津渡。麋鹿匆匆奔走，车马疾行；有鱮有鲤，用柳枝作钓丝。只能约略领会大义，像《车攻》一类的邻近篇章；若凭己意解释，难免招人讥笑。我听说彝鼎铭文极其仁厚，武功刻铭便与鼓、錞相合；江钟石上记载禹的祭祀。这种制度最为古老，是圣人所遵循的。之罘石刻诅咒楚国，怎能与它相提并论？祭祀时沿袭旧俗，以牲畜陈列，文采斐然；崇高不过尺许，直径曲折，上宽下稳。鼓身像蹲臼，向上空虚以承受声响；鼓面与鼓周都匀称圆整，材质厚重，表面纹理粗皱。遥想上古时代风俗多么淳厚，封山禅祭和亭台，如今只留下空积的薪柴。大书特书，刻在坚贞的石上。高陵倾圮，山谷淤塞，其遗迹全都随着云烟湮没。只有圣人有所制作，才不会被磨损。即使器物亡失，文字也留在衣带之间。传授注释，穷尽阐明，何况这些石鼓还传来士人的声响，尤其卓绝。熹平年间观看经书的人，仿佛与扬觯揖让的宾客相遇，几乎忘了自己是微小如虮虱的臣子。生逢此世，哪里敢希望充当介僎之职？泪流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活过一百零六年纪。原倡追和苏子瞻韵，张尚瑗作。唉！自古以来神奇之物，显现或隐没不能恒常，轶事也难以从传闻中求证。遗老压抑了千年，忽然重新显现。蛟龙护卫，五丁搬运到鲁宫；魏王墓中的竹简素书，如今只有一两篇还在人们口中传诵。烟尘消散，煤灰烧尽，石鼓又重新出现，这有什么可疑的？猎碣在唐初以后才被发现，那时陈仓人从草丛中看见它，十面亡失其一，只剩九面。剔去泥土苔花，擦拭苔藓，字迹灿然如美玉，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柳遂令使它流传遍布，好事者把它比作周庙中的錞于；甄墓之物又得到韩公、苏公诗篇相继吟咏。大笔淋漓，运腕书写，聚观的人越来越多，传诵的声音也越来越众。有人攻击挑剔，争论真伪；自古名声盛大，毁誉并生，疑信喧腾，也给恶友提供了话柄。此鼓从唐代流传至今，子孙相继，早在定、哀二公以前便已存在；其中隐约的桓公残篇、断字，都是蝌蚪文字。即使说它是余庆伪造的，也足以让后世称为耆老，何况还牵涉宇文氏与嬴政？众说纷纭，不过是一个人的唆使。本朝崇尚儒学，兴盛礼乐。高高的泮宫璧玉，崭新的鬯卣；虎观又听说聚集了众多学徒，鹿鸣宴曾经让蒙着眼睛的乐师歌唱。十面石鼓依然完好无恙，神奇的文字鲜明灿烂，与岣嵝碑相齐。圜桥旁接受学业的人肩挨着肩。摩挲古物，手掌磨得厚实。身穿韦带、提起衣襟，台阶下站着谁？不过是江表一个浅陋的学生，姓名是某某。观碑时也厕身群英之中，后来回望前事，感叹这种珍奇实在少见。司空能够辨识桐山鼓，中垒能够识别贰负杻。搜求考订幽昧之事，需要博物之才，哪里怕坟中的羊、土里的狗？可叹历经劫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刘氏覆灭、嬴氏倾颓，古物被视作偶然之物。丘墟中不知听过多少杜鹃声，车辇多次回来，需用万头牛才能载运。假使仍旧沦没，任牧童踢踏、樵童击打，最终只能如此。如今把它们放在金钟大吕之间，光彩斑斓，人们争相观取。自古成名在于得到合宜的位置，清水不能与浊泥污垢相同。总之，至宝不会永远被抛弃，自当配入国家图籍，作为世代守护之物。琉璃质地脆弱，槠叶轻薄；虽能片刻悦目，很快便雕残朽坏。唉！您难道没看见方叔、召虎的功勋，樊侯、尹氏的才华？即使文字模糊，石头仍能长寿。我作《石鼓诗》，观察牧仲先生采用苏子瞻原韵赐诗唱和，因此再次用韵奉答，并寄给检讨朱竹垞先生。原作。史籀创制大篆，听说周宣王开始改变虫鱼般的文字；遗老说嬴氏的次仲创制八分，斯邈创制隶书，都是供我这样的后辈使用的。蔡邕有楷法，张芝的草书柔媚，取悦世俗，脍炙人口；到了今天人们昧于古意，颠倒是非，很少理解轻重先后，哪里还懂得古人的创作？古文字如同大海，何止吞没八九个云梦泽？我连舌头都不敢轻易开口，怎敢夸耀钟繇、王羲之的书法？又哪里能有颜真卿、柳公权的成就？石鼓巍然，神光和颜色仍然寒芒四射，像北斗高悬天际；元气磅礴，一笔一画都非同寻常。想从波磔笔势寻找笔画源流，夹漈先生的考证尚且有错讹。子卿是什么人，竟敢放肆说这些杂说？禹鼎、汤盘才可以与它参照，峄山碑、泰山铭文哪里足以和它相交？古人因此惭愧商、彭，敏学之士向下还想追赶斗、房。周文郁郁，已经半数磨灭，何况要从仓颉辨认蝌蚪文字？韩愈、韦应物、苏轼、梅尧臣已不再出现，想询问奇异字形却没有黄耆旧臣，只能像盲人摸索泥土，失去凭借。那些狂妄者为什么要相信唆使而乱咬万物？我昨天整肃衣冠拜见这些石鼓，庄严敬爱它们，如同敬奉彝器和卣器。杂乱粗拙的诗辞抒发本心，怎能登堂歌唱，让蒙着眼睛的乐师学习？只叹自己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仍得以窥见宛委山，摩挲岣嵝碑。宋公唱和之作过于崛奇，春日般明丽、鲸钟般铿锵，写尽淳厚；直可与千载后的诗翁相敌，难道中间还容得下谁？张某的生硬诗句如壁垒坚固【张弘蘧也有作品】，我这蚯蚓孔穴般、苍蝇鸣叫般的声音又算什么？您的政绩美好无比，监狱空虚，庭院中废弃了刑具。公务之余在文苑中纵情挥洒，京畿月明之夜连狗都不叫。盘山山色苍翠，潞水烟霭朦胧，渲染成这样的大文章，世上很少有可相比者。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都来请教，面对客人展开纸笺，作诗几首，有人叩问便立即应答。您的诗如洪钟，我却像小草茎，怯于撞击钟槌。泰山从云海中升起，沐浴着日光；培塿小丘和细流也不拒绝采纳。愿我像持弓箭的武士环绕侍从，退避三舍，私心想跟随您剔除诗文中的瘢痕。鲁班般巧妙的攻手一出，抵挡者无不迅速败退；愿朱公帮助墨子守城。我愿请燕、许这样的文士为此作词，难道肯让您的诗独自长存而不朽？借助骥尾以致远，自古有言：少年与高年同样可以因石鼓而长寿。我和苏东坡唱和《石鼓诗》，观察牧仲先生也采用他的韵。看见…… 再次投诗奉赠，并附信给令贻，尚瑗作。

译北宋以来古调稀少，奇崛独数东坡。东坡攀追韩愈，举起白居易以追随杜少陵；庐陵、宛陵诸家都只能退避。初次入仕时，他任凤翔判官，《八观》中的佳句流传人口，于是使那些学他步伐的人难以相似。宝玉在前，瓦砾在后；直到今日，作诗高手仍推重商丘、云梦。胸中罗列万象，吞下八九个云梦；磨砺笔锋如淬汉江之水。射写书札能穿透董泽柳树，像樊哙手持大盾，怒目之间便饮下一斗酒，纷纷而来的庸才哪里抵挡得住？木枝挂住两匹马，钩住手肘；自来七言诗便有门户分别，无异于嘉禾与稂莠的区别。难以仅凭时代先后论优劣，文笔相当者都是朋友。您是眉山真正的嫡传，威凤带着雏凤，灵鹊相伴。无端俗人的耳朵沉溺于淫哇之声，两部乐器在池塘边聒噪，如蝌蚪乱窜。郑人把鼠藏在盒中，荆凤贵在流传；谬种愚童和老人，依附他人谋生，终究留给后人。狂奔登阶，只听任人唆使；自怜我对菰芦之乡见识浅陋，眼目昏眩。商代彝器与周代卣器，像渊海一样，灵妙源流浩瀚难探。盲马陷入深池，盲人悲叹；我踮脚仰望俊杰，正是心之所向。蚂蚁封土般的小丘没有道路登上岣嵝山，忽然承蒙您用阳春白雪般的辞章相和。您殷勤拂拭，情意何等深厚；却难以请顾况再看一眼。哪里想到孔融竟知道有我？长歌纵横跌宕，辞意奇诡。千姿万态无不具备，奇句想要比敌弥明，鼎韵却难以多次唱和。云中栖着软弱的刑具，红尘十丈笼罩东华；车子像鸡窝，马匹像狗。几处路遇鬼魅讥笑，终年漂泊，感叹自己像桃梗般偶然。富家子弟骑肥马，意气扬扬；明月之夜投宿，只能空自回头。确实知道想增益反而常常造成损失，只愿没有人来击打毁坏。先生的情趣与众不同，别人抛弃的东西，何妨我独自取用。此心便与坡公相似，偏要在泥垢中洗涤。我的游踪故意与他相同，郁孤台奉使黄州太守；作诗姑且记下感激之情，哪里敢借助青云而求名不朽？幸好莲花幕下有王延寿那样的人，笔下有灵光赋的才华。《西陂杂咏》【有序】。我家在西陂，离宋城只有几里路，十分邻近。鱼、藕、菱、芡绵延分布在隋堤南湖，有江南的胜景。几间旧屋，只粗略能够遮挡风雨。我打算把居处命名为渌波村，把钓鱼人家称作钓家，把厅堂称作纬萧庵，把书斋称作和松。村名之外，还想修筑菱梁、建造放鸭亭。这件事已经筹划多年了。只是我四处做官游宦，只能把它寄托在梦中。有闲暇时作《西陂杂咏》，唱和的人接连不断。又请求虞山王翚画成图，装裱后收藏在箱笼中，等待将来归老时补修营造。从前刘克庄想建造后村精舍，为了应酬世事，最终连一根椽子、一把锄头也没能置办，只能长叹。就连陈北山所写的“精舍”二字，也只能任凭蛛网虫蚀。如此看来，我在今天难道也只能把愿望寄托在图画和诗篇上，致使后人发出像后村那样的叹息吗？康熙丙寅仲冬二十九日，书写于潞沙官舍的漫堂。渌波村。芳香的洲渚上鱼和麦子很多，全家都来到这里。长久面对门巷和洲渚花影，仿佛与花共同安眠；以溪中禽鸟为食为友。水势浩荡，清澈得与天色相接，映照着五株柳树。钓家。已经做了烟波中的闲人，占尽烟波之间的境界。篱笆根边有一根钓竿，屋檐空隙悬着两只笭箵。时常划动鸭嘴船，放声长歌追逐落日余景。纬萧草堂。蟹舍旁秋风吹动芦荻，枝条坚硬，可以截取来编织薄篱。横木茅屋之间，暂且放下捕鱼的事务；俯仰之间，幽静的事情很多，足以等待鹿门山人来谈说。和松庵。老人荫护着诗屋，景色萧瑟如同空山。长风拂过盘曲的枝条，从天边吹来。以潺潺水声拨弄琴弦，哪里能够和这支曲子唱和？这不是人间所有。菱梁。水栗纷纷，横塘远远相接；走到水中捞虾，密集的菱刺刺痛我的衣裳。走过平桥，踏着清凉的露水，伫立时闻到荷花香。月亮挂在回堤的树上。放鸭亭。野鸭浮游，姿态悠然自在，衔着苔藓嬉弄溪沙。空亭正好与它们相对，又何须会说话来夸耀？两只风姿高雅的公子，陪伴你们栖息在蒹葭之间【杜牧《晚晴赋》说：白鹭悄然飞来，远远显出公子的风标】。《济南杂诗》九首。济南城北，两座山峰格外高耸，翠色凌空而过；小孤山奇异可爱。彼此相看，如同故友。鹊山、华山的秋色，旧日曾经披览图画【曾见赵文敏《鹊华秋色图》】。每次在鹊华桥上停车，我尤其喜爱雨后初晴、夕阳返照的景色。我在城里看山，只有这里真正像亲手把玩玉色芙蕖。趵突泉水声沸腾，令人惊看；它从玉屋流来，世人争相传说。官署中留下了题字。君王的笔墨，不数落在鸥波七字篇之下。济南人说：“这里胜过江南：菱叶荷花，映入门窗；无数山光收也收不尽；明月照来，把水染得像拖开的蓝色。” 历亭的风物美妙，清秋时湖水与湖烟相接，极目远望，水面仿佛浮动着无数景物。多少新诗可以容纳其中？即使把诗题写满墙壁，也抵不上杜陵碑版，终究未能留下。真像南山一只碧玉环。我来到这里半年，却被阻隔而未能登临攀援。把这次胜游留到日后吧，只应验了遗山的诗谶【元遗山诗说：“留着南山更一游”】。前面事务繁多，古柏大多高耸，槐树有几株更加婆娑。西风一阵吹来黄叶，露出南山两座碧色的螺峰。风雅自古就有兴盛衰败，济南当年气势凌厉。谁知天边的峨眉雪山，如今又成为禅门中退院的僧人。在水门偶然读到南丰记述厄井的文章，多次经过大舜祠；旧病尚未痊愈，虾蟹已经上市，齐州六月竟未能题诗【我在济南做官半年，临行前才得到这几首诗】。峒峿。雁影落在霜天，荒草令人惊心，年岁将要结束。长途上驱赶着瘦弱的驽马，斜阳中经过峒峿。苍茫之间江淮已经临近，楚汉旧迹都沉寂消歇。劳作的歌声传到瓠子，我在河边徘徊不前。题写王澹游《岁寒三友》卷。文书公牍纷至，座位右侧的案头都埋没了，使精神困顿。偶然一对着图书史籍，顿时使耳目清爽。早晨得到一卷珍贵画轴，用古锦装裱得十分精美。黄华老人子，实在是北方杰出的人物。“三友”一名颇为承袭逸笔的风格，笔势尤其纵横。那棵松树高耸挺立，树干上的鳞纹如龙，腹部粗壮隆起。修长的竹子带着苍色烟霭，几枝森然相迎。更有江南花朵，花苞绽放，幽香萦绕而潇洒，超脱尘俗的情怀，谁能比得上它？伧倪迂拙而惊讶其高妙，脱胎于王蒙的画法，手笔生动。上等才智者能够领会其中神韵，这些妙语并非讥讽评论。反复摩挲观赏，废寝忘食，默然坐在堂前廊下。收卷后忽然一笑：学道必须忘却世情。早晨在姊妹桥吃饭 踏着霜走过桥，尚能忍受春寒。▯里的人家仿佛构成一幅画，可供观赏；索墅【地名】的疏林参差在屋舍之外，茅山空濛的翠色落到屋檐前。吟诗的兴致无所归属，可怜随着公文奔波，归乡的梦也难以做成。笑着跨上马鞍，今天这身朝服真可以脱下了。频频把苦笋放进盘中作饭菜【黄山谷赠东坡诗说：“您若果真为苦笋归来，明日朝服就应当可以脱下了”】在秣陵关避雨 奔腾的涛声震耳，在万松之间不觉穿过树林；忽然来到山坞，急雨从远处袭来。来到灵谷寺，行人稍作休息。秣陵关下流水潺潺，频频惊动马匹；残云断断续续，令人苦苦留恋山景。幸而还有城南联句可作，做官的心情得到慰藉，乡愁也顿时消减。在虎丘山后的僧舍看玉兰花，押东坡《游道场山何山》的韵。

译乘小船沿曲折的港汊，顺着山脚行走，来寻访芳春。进入空谷中的禅关，小院寂静而幽深。一树繁花，怎么看也看不够。白雪般的塔高高矗立，满眼一片洁白。柔枝也盘曲如苍龙，清香缥缈，遍满法界。残花散落，随着惊急的水流而去。别院的高楼从花外显现出来。倚栏相对而望，展开席子便可安坐。花朵玲珑，映着阳光，令人惊叹造化的神工；树干盘曲，迎风而立，使人想起当初栽植的情景。远处山峰从林木的空隙间露出，像耸立的翠色发髻，仿佛全都点缀在图画中。春光淡淡荡漾，蜜蜂结阵飞舞。纵情抒怀，哪里一定要登临千重山呢？官府事务纷乱交错，从夜里一直忙到天亮。忽然又到了三春已过一半的时候，刚刚尽兴欣赏胜景，又说要回去了。咀嚼花蕊，攀折花枝，不禁长声叹息。夏日，和蔡九霞、王勤中、姜学在儿一同前往，游览支硎、华山，押元遗山《天涯山》的韵。过去我曾观海，走过盐碱荒地；又访问泰岱，经过邹、鲁。江南山水一直未能游览，日日相对的只有这堵墙。临行前才开始划一叶小舟，来到枫桥一带，这是最古老的地方。支硎山色远远呈现青色，一半向着朝阳，一半笼在雨中。竹轿发出嘎吱声，越过高低不平的山坡；栀子花和萱草花相互映衬，娇媚动人。支公亭已经荒废，寻找旧日的马厩；旋螺庵幽静，便在那里稍作休息，携手登上梅圃。这里容纳了千载以来文人的精华，文字使人的胸襟豁然开朗；已经用瀑布洗涤了短杖，又向华山举步。泉水喷流在鸟道旁，怪石多像虎豹马匹。瞿塘峡又哪里值得一提？我把身影留在方丈室中，向蘖庵僧人询问行脚之事。经过天姥山，傍晚来到佛岩，放眼远眺。万株青松遮蔽大地，看不见泥土；迎风长啸，山谷回声应和。一定会有清新的诗篇胜过歌舞，呼唤儿辈题名，接续凡夫的题刻。绵津山人牧仲甫。《御变诗》【有序】康熙二十七年夏六月，我奉 皇帝之命巡抚江西，船行到芜湖时，听说楚北士兵发生喧哗，江西震恐，便急忙划船进入南昌，前去抚慰。到任还不到十天，在这月月底，突然有奸徒李美玉、袁大相勾结楚地叛逆，用写有“酉”字的帖子暗中交给许多同党，准备在第二天早晨图谋不轨，幸赖 圣明天子的威势和恩德，侦知了奸谋，乘夜设法擒获两个首恶，天亮便斩首，悬挂在藁街，余党全都像鸟兽一样逃散，叛乱于是平定。这件事详见《刘榛周龙藻记》中，闲暇时写下这首诗，以保存事情的大略。圣皇二十七年，臣荦承 命巡抚洪州，于是从茂苑出发，经过建业，逆流径直泛舟长江。那时正值盛暑，南风从江岸吹来，早晚都被礁石阻挡。忽然听说鄂渚士兵脱离军籍而倡乱，一日之间占据上游二十多座城池，转眼间贼火蔓延。传来的消息使江边水浦惊起眠鸥，残存百姓络绎不绝，几乎遮蔽了江面；船只像虮虱一样排列在荒洲上。我祈祷马当山得到顺风相助，小孤山、彭郎山也不停留。到任后人心稍稍安定，收束军务、筹措粮饷，安抚四方。谁知十天之内突然发生变故，远方的罴羆结党，封狼一样谋乱。正是六月月底，他们竟想凭螳臂与大国为仇。片刻之间风声鹤唳遍及城阙，妇女奔逃，发出咿咿呦呦的声音。他们的党羽不计其数，暗中勾结，汹汹的势头很难收拾。夜里设法擒获两个首恶，恶徒被捆住脖子，和关在槛中的猴子没有不同。第二天早晨执掌斧钺，举行正 合国典，在碧油幢下悬挂他们的首级。不一会儿，奸徒便像鸟兽一样逃散。十三郡这才安定下来，一纸捷报报告锄奸的成功。天子日夜忧劳，使南顾之忧稍稍宽解，所以后世应当把作者推为千秋人物。我濡笔记述此事，哪里敢与昌黎相提并论？新建的英明谋略，怎敢奢望铜梁取况来增加自己的羞惭【有人把这件事同张肖甫平定浙江叛乱相比】？安抚百姓不可迟缓，正有关于药石般的劝诫。谨记西园刘氏所附的两篇文字：西山没有防备火灾，火势郁然将要腾起。主人说赶快扑灭它，火反而烧得更旺；水车来不及使用，瓶罂也没有准备，主人被烧死，井邑岩谷全都被火焚烧。四方来救的人用尽清汉之水仍未能扑灭，东山的火又要燃起。假如火势熊熊燃烧，风吹牵引，火势蔓延，难道只会使西山焦枯吗？主人于是神色不变，运来满瓮的浆水，火势便平息；西山也因没有得到火势助长，那些焦头烂额的人得以完成救火。这样看来，东山的主人，就是所谓能见微知著、果断行事而不等到终日的君子，不是吗？宋中丞牧仲先生正与此相似。此前楚地有被裁撤军籍的士兵，占据山地索要军饷，巡抚柯公永升轻视他们，派十多名骑兵前去拘捕，士兵因此反叛，柯公与参政叶公映榴同日遇害，妖乱之火纵横蔓延，连续攻破二十多座城池，势头汹涌而不可预测。先生这时接受巡抚江西的任命，紧邻贼乱之地，人心惶惶。先生迅速进入境内，用镇静来安定动摇的人心，用诚意来收拢心腹，用严厉来整饬军队，用明晰的办法申明赏罚，不到十天便井然有备了。六月月底，太阳将要落山，先生听到变乱消息。有李美玉、袁大相二人撕纸写“酉”字作为暗号，勾结城内外三千人，约定第二天早晨炮响便起事。先生立即趁昏暗诱捕二人，秘密将他们擒来。审问时他们直截了当地招认，毫不隐讳。文武各官都惊惶失措，城中士女已有一半逃走，部下士兵披甲坐着，不敢入睡。幕府中的宾客有的因危险而离去，省方伯王公业兴受惊后不到十天便死了。先生却高枕安睡到天亮，从容起身，击鼓三通、吹角三声后升堂，一切如常完成朔日仪式。再次审问二人，供词没有不同，便命中军游击詹英披挂甲胄，手持旗牌，率两名力士攀住帷幔，提刀押着二人走出西辕门，立即斩首。随即张贴告示说：“倡导作乱的人已经诛杀，其余的人一概不再追问。”原本那伙同党正等候二人的指挥，约定的时间到了却不见动静；不久中丞衙门打开，炮声响起，二人的首级已经悬挂在藁街。众人于是疑神疑鬼，不知事情如何败露，像受惊的猪和逃散的鱼一样四处散去，四境安然平静。假使当时迟疑不先发难，怯懦而不能及早断绝寇乱，使叛乱一举向西连接楚地，声势五处相连，警报波及百粤，留下不可预测的忧患，那将不知会怎样；而先生却谈笑之间便平定了它。

译楚地的叛乱也因此平定了，这是谁的功劳呢？如今百姓正因烈火焚山般的祸患而惴惴不安，等待先生用水浇灌使他们复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端。想来先生在变乱尚未显形时便以自身行动教化，在人们不敢放肆时便用法制约束，或许可以同时省却反复救济灌注的劳苦，也不辜负先见之明。我的脚曾亲自走到东山，见到主人应对变乱的方法，惊异于一个孱弱书生竟能平定大难，并且从容有余力。因此写下此文，也借此勉励先生救济百姓不可迟缓。同乡刘榛古大臣亲身经历过变乱，并不是智谋不足以策划，也不是勇气不足以防守，但其中最重要的尤其在于以诚信为根本。忠于君主、忧虑国家的诚心积蓄在内，然后智谋和勇气一齐汇聚，能够在举手投足之间消灭首恶、安定反叛者，就像商丘宋公在江西平定变乱的事情。起初宋公奉命巡抚江西，以康熙戊辰五月十九日从苏州出发，约定到江宁后上疏请求入朝陛见。等到船停泊龙江，纷纷传来武昌士兵叛乱的消息，幕僚们都互相说道：“请求陛见的奏疏已经上报，等候批复需要一个月，可以从容等待楚地事变平定，不必急着前进。”当大家都在考虑困难时，宋公独自果断地说：“江西与湖广土地相接，如果没有巡抚镇压，地方变乱将要发生。何况长江的咽喉在浔阳，必须迅速派兵扼守，才足以使楚军有所顾忌、无暇援助叛军。我难道能因为畏惧躲避而留下不可预测的忧患吗？”立即下令开船，行至天门山，守军官员出来迎接，拿出安徽巡抚发布的檄文给宋公看。宋公得知叛乱首领是被裁撤的士兵夏逢龙，并且蕲、黄各城都已陷入贼手。当时上游逃避兵乱的小船数千只遮蔽江面，没有一个人敢向西航行，唯独宋公乘坐两艘官船迅速前进；苦于风势牵挽，一天走不了几十里。六月初十日抵达安庆府，防守巡抚杨公素蕴也因为楚地全都陷落，劝宋公慢行，并请他饮酒。宋公说：“现在不是饮酒的时候；但贼寇仓促兴起，也不可不向他们显示从容。”于是前往饮了三杯，便再次启程。恰逢风向转变，两昼夜抵达湖口县。关使某人出迎，极力说九江警报很多，恐怕难以支撑。宋公笑道：“有我在，你不必过分忧虑。”按照惯例，巡抚赴任时，关防和旗牌都应先送到湖口等候；但宋公到达时，官吏士卒却寂然无声。人们怀疑省会也将发生变乱，宋公说：“这一定是担心鄱阳湖险峻而宽阔，或许有奸细在其中窥伺，所以谨慎而不远行罢了，保证没有别的事。” 不久有一名官吏到来，果然如宋公所说，是分巡饶九南道佥事朱尚隆前来迎接。宋公询问九江的情况，朱尚隆说省中派游击陈化龙协同副将王昶出兵，却借口没有军饷，拖延不发兵，不能不令人忧虑。宋公说：“军队出发、军饷随之供应，这是一定的道理。他们以没有军饷为理由不出发，假如给他们军饷，就没有借口了。”立即发檄文取湖口库银一千两，让朱尚隆赶快前去晓谕他们，事情才得以办成。当时船被阻在石钟山，距离省城还很远，中间隔着大湖，没有顺风便不能前进。宋公向神祈祷，风立即转向，顷刻间抵达吴城，接收关防和旗牌。这月十九日进入巡抚衙署。江西民风一向喧嚣，听到贼寇警报后，士绅有一半出城躲避；又自从裁兵事件兴起，巡抚、总兵两标兵力不到三千人，而且又分派到各州县防守，留下的还不到几百人。宋公接任后，首先把军队看作最重要的事情，与藩司、臬司、道台、府官商议招募旧兵，挑选其中最强壮的，省下五百人，用自己的俸禄供养。可是人们仍然惊恐不安，许多人害怕追捕逃避的士绅，以及禁止妇女出城的告示。宋公说：“这些做法不足以平息变乱，反而会增加变乱。”浙江人王某在宋公幕府中，担心祸及自身，请求回去。宋公说：“这个地方的人所依靠的只有我；在我署中的人如果先逃走，全城就会像鸟兽一样逃散。你只要走出门一步，我就按军法斩杀你。”副将阮述省原先驻守黄州，黄州陷落后在蕲水躲避贼寇，忽然来请求军饷。众人说楚地士兵的军饷应当向楚地索取，不是我们的事情，可以不给。宋公说：“贼寇气焰正盛，人心难以预测。如今楚省负责军饷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逃了，他们将向谁索取？如果向我请求，我又不答应，他们倘若因为没有军饷而激发军队叛乱，怎么办？”立即发给他四百金。当时宋公用镇静来安定众人的心，用严明纪律进行约束；每天傍晚命令标营军官到军门领取号令，彻夜巡逻不停，使奸徒无处容身。有人来告发李美玉、袁大相图谋不轨之事。两个凶徒都是闽人，充任督标士兵，后来被裁撤。他们听说夏逢龙谋反，打算在江西起兵响应，于是纠集同党，散发写有“酉”字的帖子，穿白衣作暗号，准备在七月初一发动。前一天，店主吕瑞伯通过旗牌官罗魁前来告发。宋公认为非秘密擒拿不可。游击赵永吉刚因丁忧离任，但这个人谋略、勇气都足以倚仗，便召他前来，告诉他缘由，并询问需要多少士兵。永吉说：“形势紧迫，不能使用太多人；人多一定泄密。我愿意只带五名家丁，已经足够。”于是命他带着瑞伯，乘夜前往两个凶徒的住处叩门，借口有急事求见。两个凶徒没有料到事情已经泄露，便打开门。赵永吉立即冲入挥动袖中铁锥，打断他们的手臂；五名家丁赶到后，便拥着他们离开。他们的同党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宋公亲自审问二人。两个凶徒直截了当地承认，毫不隐讳。于是召集总兵陈平、布政使王业兴、按察使孙兰、督粮参政吴延贵、督学佥事邵延龄、都司俞承、南昌知府张士佺，在巡抚衙署共同商议。当时陈平抱病，闭口不发一言。王业兴以下的人都两腿发抖，面无人色，争相说两个凶徒虽然已经擒获，但党羽很多，恐怕一旦怨恨便想要逞凶，劝宋公缓期处死。宋公说：“如今四海安宁，恩德遍布天下，这两个小丑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况且他们的党羽虽然多，都是仰仗两个凶徒作盟主。两个凶徒自身已经忙于逃窜藏匿，哪里还敢再图逞凶？”于是升堂，中军游击詹英把两个凶徒捆起来听候命令。宋公再次审问，两个凶徒低头甘愿受死，只是指认总兵身边的某名随从也是同党。当时那人正侍立在总兵身旁，手按刀柄，想要发难。宋公斜眼看他，假装笑着说：“这是逆贼头目想拖延时间，片刻就要死了，姑且胡乱打他几板，等候审问。”那人是总兵的亲随，难道真会是同党吗？宋公立即请示王命，斩杀两个凶徒，在辕门外悬挂他们的首级，并在章江、广润两门张贴告示：“倡导作乱的人已经诛杀，其余的人一概不追问。”

译这一天，他们的同党正聚集等待两个凶徒，忽然军门间炮声响起；两个凶徒的首级已经悬挂在城上。他们不知道事情从哪里泄露出来，各自惊骇逃散。江西从此安定，楚地贼寇也因没有援助而败亡。宋公诛杀两个凶徒之后，私下告诉陈平将那名士兵杖打至死，并说明了当时手按刀柄的缘故。唉，防备祸患必须抓住紧迫时机！江西处在江湖交通的要冲，上承荆楚，下联系闽广；夏逢龙一叛乱，立即陷没二十多座城池。如果豫章再次发生变乱，那么东南半壁江山就有岌岌可危、难以保全的形势。因此宋公听到警报时，假如不把公家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在道路旁拖延迟疑，那么九江的戍卒尚且没有安抚整顿的方法，何况两个凶徒隐藏在身边，又有谁能打破他们的机密而把他们剪除呢？至于擒获两个凶徒，尤其有三件值得称道的事：巡逻不严密，奸邪的踪迹就不会暴露；即使奸邪暴露，谋划不秘密，也不能将他们擒获；即使擒获了，却徘徊不决，不立即下令诛杀，那么他们的党羽就会攻破牢狱、劫走二人而叛乱，酿成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只有宋公磨砺节操、以公事为先，不震惊、不恐惧，接任十天便平定大变，难道只是智谋和勇气胜过别人吗？也是因为他积蓄了至诚，能够使人心信服，从而培植国家的命运罢了。宋公在江西时，刘文学榛亲眼看见平定变乱的事情，曾写过一篇记文，但文字仍然简略而不完备。我有幸侍坐于宋公身旁，得以知晓事情的始末。因此敢于重新加以编排说明。又听说先前巡抚江西的，是王公骘；他恰好奉命督理浙闽军务，到了汀州。听到楚地叛乱后，便留驻那里说：“江西新任巡抚还没有到，恐怕会发生蠢动，我将返回去平定它。”他的见识和力量也有过人之处。于是因记述宋公的事情而牵连写下此事，不使它失传。吴江周龙藻】【附】《豫章行》　　　　　　　　　　　载震 江夏城中夜里炮声响起，喧哗的士兵倡导作乱，横持戈矛。纪年为戊辰年六月，黑云阴森惨淡，烈日收敛。巡抚自杀【楚地巡抚柯公永升】，参政死亡【楚地督粮叶公映榴】，震动汉南。祸乱向东南延伸，不到十天妖氛遍及三郡【汉阳、德安、黄州十日之内全都被攻破】。一旦失去机宜，又能责怪谁呢？当时杨公素蕴镇守▯口【▯抚杨公素蕴】，掌握兵权，持节统领上游。豫章地势连接吴地的防线，向南交接百粤，是闽地的咽喉，这一责任由谁承担呢？皇帝命我巡抚这片土地，任用我为方伯。我这个商丘人牵船而行，不到五百里，烽火台的警报和羽檄纷纷而来。江州天门山下，风势浩大，整天看不见来往的船只。敲击金鼓，祭祀风伯，请求他助我一阵风，不要停留。大孤山、彭郎山转眼便越过，兼程乘一叶小船来到洪州。推诚布德，整饬激励军队，使忠心的人卖力，使废弛的军备得到修整。愚蠢的袁、李二人勾结夏逢龙的叛乱【湖广贼首夏逢龙】，匆忙之间竟敢肆意谋划异端，撕纸写成三千张“酉”字帖子，招结游荡懒惰之徒，挑起仇衅。听到消息的人，无论男女都争相逃窜；我只用镇静来驾驭局势，筹划良策。说：“我派御侮永吉前去。”于是授予他秘密策略，擒获两个囚徒。第二天早晨拖到军旗之下斩首，左手提着模糊的血淋淋头颅，其余人全部释放。叛徒像云鸟一样逃散，幸而没有耽误赏罚，也没有同他们一起焦头烂额。楚地贼寇失去援助，擒获他们很容易。飞速上奏章，却暂缓公布。天子忧虑而加以赦免，我却专擅杀戮；想到这一点，深知自己辛苦，也实在害怕优柔寡断而留下儒者的羞耻。于是才知道诗人的职责，是在扶持将要倾覆的大业方面发挥余力，可与管仲、乐毅相提并论。把我所见之事全部写下，给后来的人传递可信的记录，希望不必再烦劳征求旁证。《过北兰寺四首》雨后天晴，南浦景色展开；秋日郊野，我来访北兰寺。沙堤延伸着野外景色，竹林小坞俯瞰江中急流。佛的妙相拈花示意，禅心便能随境安定。平生确实有不寻常的情怀，兴致一发，便在这山林之间。豆棚连接曲折的窗牖，竹径转入空旷的堂屋。面对图书史籍，心中没有执着；茶和瓜果的滋味总觉悠长。观看泉水，感叹自己面容已生皱纹；登上楼阁，喜爱青苍的山色。夹衣倚着栏杆之处，松风有意送来凉意。山脊上孤亭耸立，荒凉寒寂，靠着楝树丛林。苔藓的纹理随着席子铺展开来，鸟鸣仿佛应和琴声。俯仰之间消磨战事的等待，低回远望。心中空缺之处如同劫后灰烬，和僧人谈话很久；磬声响起，夕阳沉落。从别圃从容走过回冈，那里还有一座亭子。沙上的痕迹浮映着白日，山色倒映在江水中，一片青翠。群峰承接余韵【此地旧有列岫亭】，托腮而坐，感叹自己如同客星。无需催促小队人马，傍晚听渔歌正好。丁景吕、傅卣生来访，席上有诗，押景吕的韵，共三首。绝代佳人携手而来，周全的礼仪告诉我彼此正相需要。足以像仲举那样殷勤询问：在穉外还能不能容纳一位客人呢？傅咸已经弃世，却留下元高般的高尚足迹；丁密辞去官职，留下美好的声誉。在斋阁中置一樽酒，坐在修竹之下，清风不少，正像这位君子。指挥平定变乱，本是寻常之事，哪里敢步文成之后尘？最可喜的是与有纯洁心地的人相对而处，焚香扫地，做一个闲人。与张长人分别已经十九年了，远道寄来新作相赠，依韵奉答。蝴蝶梦境朦胧，感叹岁月流逝。每逢秋雁南来，便盼望有书信传来。梅川的丰神品格，有谁可以相比？鲁壁的灵光，世人共同怜惜。在雪堂品评墨迹，稀疏的雨夜里抚摸碑刻。赤▯在晚风前，诗作传来，又得到题写胸襟的乐趣。依旧低头，愿意执鞭随从。《秋日杂兴》，叠用北兰寺诗韵，寄给侄子起，共四首。带着露水收取园中的橘子，迎风移置盆中的兰花。庭院空旷，只剩豆架；天籁在远处，压过江上急流。退朝进食时初心仍在，听到钟声，噩梦也安定了。什么时候能乘着闲暇，随意去问访烟雾笼罩的山峦？铃阁是幽静闲适之地，依然称作漫堂。身负节旄并不容易，吃稀粥的滋味又能有多长久？书帖令人惊叹漏痕般的古意，展开画卷可见松针苍翠。平常所得俸禄还算分明，做官的处境尚未萧条凄凉【偶然得到吴说手书、王蒙画作】挥鞭驾车，怜惜那些供人役使的仆从；面对士林，却恭敬地作诗文相拜。抚念时局，思考如何除去害群之马；出行服药时偶然携带一张琴。登临江滨阁怀古，暮年仍怀有采撷芳草的心情。浦上的鸥鸟悠闲得像我，本来就不问升沉得失。昨日走过东湖曲，在孺子亭边边走边歌。水边烟霭含着月色的洁白，横梁上的菱角映入秋日的青色。帝王车驾经过的道路上，书信传递稀疏；霜波照着鬓边的星星。题诗寄给小阮，不知宾鸿已经听过多少回。漫堂咏物 小灵璧研山 这块磬石黑而奇异，山峰高峻，靠在砚匣旁。漆饰的几案上生出翠色山岚，咫尺之间排列出巫峡景致。把它比作小九华山，幽静的欣赏也还没有感到满足。宣铜鹿书镇 这是小物件中炉子的余制，材质经过十二次锤炼；伏卧的形貌与众不同，朱红如樱的宝色鲜明。风炉床上的事已罢，把书摊开，正应当用它来辟邪。大食索耳茶杯 喜爱这海国陶器，仿佛卵色的天空；带耳朵的造型质朴而更加美妙，官窑、哥窑又怎能与它并肩？奥香茶的香气在长夜中浮动，诗兴悠然来临【武夷有奥香茶】小华道人一池春绿墨 隃麋墨妩媚，分宜墨经过万次锤杵；光彩奕奕，呈现春日绿色的形象。曲池般的墨色，品评起来还想再加；像尺璧和冰壶一样清莹，胸中如秋月般明净，研磨品啜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呢？何雪渔冻章【刻有“无非佛事”字样】雪渔挥运铁笔，遥遥追摹嬴政的篆刻。片石坚实而温润，反复摩挲可以修养性情。玉局居士从前有话说，玩赏它足以除去疾病【东坡对元章说：“躺着观看四方印章的奇古之处，病在什么地方也就忘了”】倭漆桃香盒

译乌鸦羽毛般的黑漆映照着鉴面，光彩和匣子都十分相似。金泥花纹繁盛，映着螺钿的彩色，遥遥生辉。从海边分来龙涎香，正适合把它收藏在果园般的香盒中。还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赋得江月满江城》云间的月光摇曳，江上的城池显得凄清。清辉连接着极远的水浦，浩荡的月气逼近空堂。竹叶上的露水晶莹，时时滴落；林中鸟儿栖息后又惊起。敞开胸襟默默相对，直到天亮，浩声长歌自然而生。题陆包山《梅鸠》，次用原韵 一只美丽的鸟停在春日枝头，梳理羽毛，还没有形成鸣唱。暗中的梅花香阵阵袭来，正让人做着罗浮山的梦。题王勤中的画，押儿至的韵 堂上三尺白绢般的水面荡漾着晴日的波光，垂杨抽出了新芽，随风扫过圆圆的荷叶。哪里飞来两只黄鸟，彼此呼唤，像在应和歌唱？仿佛是放鸭亭，真想佩带蓑笠，划船前去。【附】原诗　　　　　　　　　　　　　　至 老柳发出金色的丝线，丝丝拂过晴朗的水波。白色小鸟受惊后又安定下来，啄食水面，藏在圆荷之间。树梢上两只黄鸟彼此相看，调弄清亮的歌声。这是隋家堤边的景色，记得曾经在那里纳凉。题钱舜举《三蔬图》三首。在燕京过了几年，围着地炉，黄芽菜羹供在中厨。来到南方后，食物种类减少，大巢菜没有滋味，薯蓣只是粗略剥食。画中的新翠嫩叶，可以摘来腌作菜，准备供三冬食用。半夜酒喝完了，像相如一样口渴；先生果真只期待冰壶般的清洁吗？右边是白菜。一抹古烟，春雨灌注山谷，仿佛蛰伏的龙就要腾跃。青苔从地面迸生，姿态纤细；千尺高的琅玕竹像锦绷般排列，金乌的嘴啄食平地。东风吹来，滋味格外美好；怀念旧日园圃，正好趁着江国朱樱灿烂时归去。在上座姑且参悟玉版禅。右边是笋。诗人从前写过采葑采菲的诗，土中酥软的萝卜虽低贱，味道却很好。咬食根部，万事都可以成就；英雄种菜又有什么妨碍呢？霅溪遗老是写生高手，纸上的萝卜像拳头一样洁净，完全可以剖开。内心深处的郁结，等待着你来使它舒展；饱餐之后怡然自得，还能再求什么呢？右边是萝卜。梅仙祠二首 梅尉栖居修真的地方，在山坳中有半畝池塘；闲云在鹤圃上空舒展，修竹遮护着丹房。符箓秘藏着三天的文字，花香传遍七里【花名】。到这里来，心中顿时一洗；琴声充满回廊。垂钓的石矶已无法询问，横桥下的水自行流去。楼台悬挂着红色旌节，林壑间停驻着华丽车驾。这里靠近洪厓子，居处适合帛道猷。听说有高士卖药，吟咏远望，思绪悠长。除夕，依刘山蔚韵 来到这里，世俗的声韵很高兴全都抛开；有鹤相伴，人闲适得仿佛身在郊野。彩色花纹清晰可见，映着烛光；酒面浮着酒花，酒浆满在匏瓢中。春天回来而两鬓已霜，惭愧还在持节；梦绕云峰，打算在那里筑巢。远方殷勤寄来的书信从泃水传来，这才知道冰雪之中也有深厚的交情【当时正接到三河县令彭无山的书信】元日，叠用前韵 昨夜醉中仍有乡心，直到天明也难以抛却。云山妩媚地靠近郊野，多年没有在承明殿伏地朝谒。想起九天仙乐，悬着的匏印生出绿色字迹。闲静的铃阁架旁，引来红蔷薇，点缀着鸟巢。奇怪，轻裘还想脱下；西江的风物连接着南方交趾。宣铜琴炉三十韵 焚香而购得这种雅致的器物，品种珍贵而狭小。郜鼎的形貌太过庄严，庄博山炉的韵味又很不足。宣庙所铸最为精良，作为文房用具，材质首屈一指，经过百炼而精纯。它的式样与七弦琴相配，形体收缩而难以移动。工匠制作精巧繁复，剥蜡显出的款识逼近钟繇、王羲之。雕镌使人目不暇接【叶】；形貌简陋，反而讥笑朝冠的高耸，确实又像栗壳般杂乱可笑。周围祥云粗朴，哪里需要贝多罗叶来压住远眺？形体并不轻佻，近手抚摸，像瓜一样几乎可以掐动。翠色含在瓜皮之外，斑纹像僧人柔软的衲衣。帝京记载它是赝造器物，吴门用法清洗打磨它，才勉强免于与匣盂之类混同。摩挲鉴赏时避开强光，细腻处如肉一般格外润泽。它可与端溪珍品相比，美丽得胜过美人面颊【叶】。没有盖子，焚香更加便利；怀疑它就像酒杯，正要拿来啜饮，特意选用倭盘来承托，防止碰触。谨慎防火，也防潮湿的沉水香；把木屑贮藏起来，如同装在宝匣中。可惜元代禁苑中曾拂拭它的绣夹，虽然低于天球之宝，哪里能同靠灯的睡鸭炉相比？香气熊熊，和砚台位置相称；铭刻恰好，论其品格还惭愧于乳炉，别种器物也因此登上堂阁。颖师遥遥抱携而来，荀令的香气环绕四周；削去多余部分，朴拙而有棱角。侧面凿孔，用来插入微细的香；喜爱氤氲的香气，急促的声音便失去了镗鞳之响。香炷幸而不必闺中供奉；远离禅床，偶然在深夜感到寒冷。常温适宜残冬，姑且取来横放在膝上，不要再收进匣中。也许它和兰亭同价，终究价值连城；用来应和吟兴，在把玩中增加鼻观，领悟后默然无言。诗句拟作石鼎联吟，和弥明一同举杯。【附】前题用韵　　　　　　　　　　　　至 宣庙珍爱薰香玩物，锤炼时戒除纤杂；出自冶铸，专擅奇珍。制作器物超过古法，一入眼便如卞和遇璧而惊，入心又如兕牛脱离樊笼。桐君称许它可以分列朝冠，双耳令人讥笑，插足支撑，形貌颇为庄重；口部方正，手掌仅能环抱。价值百金，哪里算高？七弦琴的琴盖，只可惜自己缺少往日的癖好，喜爱收藏，索取观赏又厌烦纷杂。柴窑、汝窑脆弱，羞于与鼐、鼒相比；笨拙而可笑，色泽冷暗，埋在土中如璞玉，质地细腻如醉姬的面颊【叶】。淡红如卵，肤色如天，坚硬如黄僧的衲衣；幽暗的火焰常蕴藏在腹中，坚实的彩色有时直透眼睫【叶】。离陆没有一定的观法，珊瑚搅动栀蜡，拨开炉灰焚烧龙涎；调和琴弦的声音逊于山峡，频频靠近用来烘经，却不能借它压住声响，久久声名远播。这是帝京的珍宝，喜爱它而收入我的匣中。制作它还不到一斤，里面可以容纳三合；有铸刻的款识，似乎刻着“无酒”，嘴唇正要啜饮。倘若遇到蔡中郎，不知会不会焦急得用手指掐它？在文史旁清赏它，幸而免于闺阁中争斗鸡缸。名声可与沉泥砚相齐，品格适合髹漆盘；供奉时宜用倭锦包裹。用夹板铸造并不遥远，鉴别这件器物应属上品。淫雨天气勤加擦拭，用旺火催促童仆协助；为避尘土必须加罩，放置在几案上还要时时防止磕碰。左边配汉玉匙，右边配果园盒。仔细观看，惊叹其光彩灿烂；欣赏它来送走残冬。抚摸它却不能使它发声，只有铿然之声，空自盼望回应。点灯刻画吟咏，依次拈韵押诗。风帘安静垂下，烟篆袅袅升起；恰好用这小物供奉明禋，升起的香气足以完成大祫之祭。《西陂类稿》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陂类稿》卷十 吏部尚书宋荦撰 《漫堂草》雪中登滕王阁，依次和多玉岩孝廉的韵。章江向西望去，以群山为界；风急浪奔，发出砰訇澎湃的声响。雪中登阁，确实是一件奇事；水面辽阔，云气深沉，使人迷失在九派之间。从前只经过石亭寺，没有访问滕王阁，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来到这里手持符节，继承阎公的事业，在天边撩衣登临，心情实在畅快。琅琊王的吟魂仿佛可以招来，凭栏一扫尘俗的声韵。歌舞已经散尽，幸有野鸭停留；彩绘栋梁、朱红帘幕几经成败。徘徊观看飞雪，雪势越来越狂，哪里容得羁旅之人坚持戒酒？迎风惆怅，寻找前人的遗篇；残断的石碑沉没了，连倒薤书体也已失传。傍晚蒲帆驶去如马，南浦苍茫，离去时仿佛道路变窄。鼍鼓声从哪里轰轰传来，震起水中的鱼龙，惊动百怪。新诗题在墙壁上，是从未有过的事；读完以后，真使人像用爪子抓挠疥疮。我的微小志趣确实与云山相契，打算乘竹舆谢绝世俗机巧。庐山的面貌，要等雨后天晴再看；然后逐一闲吟，偿还往日未了的诗债。【附】原倡　　　　　　　　　　　多时珍 船夫报告说：“进入洪州境内了。”城墙临江而立，俯视着汹涌的江水；高耸雄伟的楼阁直入云霄，镇守着章江。百川朝宗于此，滕王昔日曾在这里驻扎旌旗；阎都督当时宾客盛集。座中有位少年王郎，写成一篇赋，才思敏捷，众人都称快。怜惜人才，才知道古人真有这种意气；文章如针引芥，彼此相应。古今胜迹，如今几乎成了荒丘；这座楼阁经历千年，反复叠见兴衰成败，云雨飞来飞去，朝朝暮暮令人忧愁。风涛中船只出没，船桨必须谨慎。远处山峰隐约，淡入烟霭；远树朦胧，纷纷如薤叶。登临此地不只是凭吊，还应放眼远望，已经觉得尘世狭小。落霞与孤鹜，景色依旧；笔下竟有化工般的妙处，真令人惊叹！不要因为骈俪文辞而轻薄前人。我想题诗，却羞于把墙壁弄脏。此时确实形成了旷远的观览，半生后悔被诗书束缚。穿着青鞋布袜，游兴仍然有余；这次出行还算偿清了匡庐的旧债。叠用前韵呈给中丞公　　　　　　　　　　　时珍 放船已经驶过章江地界，风雪肆虐，风势如饕餮，江涛翻舞澎湃。长须仆人追上我，捧来一封信并打开诗卷：波涛汹涌，百派汇流，篇中龙文气势万斛，独能扛鼎；如神兵劈阵，奔驰而来，无须凭借外物。自然元气充沛，力量排山倒海，哪里只是让人诵读称快而已。王子安当日的赋固然精工，比起此作，也如须弥山容纳一粒芥子；古今世事又有什么恒常？文笔和才名都有成败，文章一道，根本在于性灵。若在雷门前击布鼓，从今以后应当戒惧。您的德业光照天地，清正如冰霜，严厉地防止苟且之行；看您调理政事，端坐明堂。手持节钺巡行江湖，实在觉得才力狭小。哪里料到用瓦缶去撞黄钟，满纸蛟龙螭怪，森然百出。珍我平生喜爱文史，仿佛遇到枯杨便有马蝗附着。盘空的硬语开启蓬勃心胸，一下脱离了诗坛的格律束缚。愿您吟啸之余仍有闲情，我不敢筑台来思索如何逃避诗债。雪，同山蔚赋【仿效欧阳体，不以盐、玉、月、梨、梅、练、絮、银、鹤、鹅、鸥、鹭、蝶飞舞之类作比，仍不用“皓、洁、白、素”等字，依次用原韵】早晨起来，忽然惊讶树上增添了花萼，才怪不得半夜觉得锦被单薄。向来南方的雪不到地面，这次却像手掌一样漫天飘落，而且越下越大。章江支流归入一片混茫，庐山的面貌也失去了开阔清晰。城门的画角吹得格外艰涩，竹屋纸窗上光影忽明忽暗。空阶上踮脚面对纷纷飘落的雪，破帽蒙头，显得十分落寞。雪拂过栏杆，萧瑟作响；螃蟹爬过，埋没踪迹，显得寂寞。丘貉藏在幽僻处，幽人闭门，有的甚至晚睡。孩子们忍着寒冷，时时争着抓雪；雪团沉重，压折古松，令人叹息。鸟儿啁啾，仿佛在诉说饥寒；故人是平台旧日的赋客，远路看山，踏着芒鞋。冰雪怎能阻挡击楫的兴致？姑且围着地炉同饮，享受快乐。坡老带着弓箭与雪相周旋，醉翁下令严厉洗涤，以击钵取乐，尽情饮酒。耸肩搜寻幽深空漠之景，园中三条小径都被雪埋没，手几乎冻得弯曲。一舞纵横，甘蔗也可当作长矛；虽庆贺来牟丰收，吟咏却太过艰苦。门外的吏人听见后大笑。【附】前题　　　　　　　　　　　刘榛 入春第三天，云气升腾。一夜之间，滕六经过章江，幕府清冷，冰雪凝结，霏霏飘落。何况又有三尺高的强家子弟，住在梁园旧地，与风流文雅之士交游【台名】，那里还没有荒废。于是挥笔一弄《郢人曲》，哪里敢呵斥司马相如而惊动邹阳。如今志气甘愿消歇，只抱着破被高卧僵眠。公惦念故人，送来一封短札，于是来到南浦共看寒光。拂晓登临山郊，四面缤纷，直像平台乡，那里并不遥远。庐陵还保存着遗令，约定以白战诗的旗鼓相当。寸铁尺棰都不能假借，前往时须有真正的勇气，赤手空拳也要张眉奋发。山路依次前进，如同萧律；我也再三申明，若犯规便罚酒。不要把雪全扫光，煮蟹的铫子还要留些雪；还须留些装入驴背的行囊。我听说这里二十年来阴寒侵蚀，万物受伤。只知道一年三季都在剜肉般受苦，谁听见一声黄竹歌呢？公吹葭灰使万物温暖，又感到麦子丰收，足以充满千仓。高兴至极，频频穿鞋踏雪；把雪团起来，仍可化成醒酒之物来品尝。尝起来像嵰山的雪，甜而且香；愿写成诗，饱览十三邦。再次用欧公韵　　　　　　　　刘榛 雪花五出，试探着为春天增添花萼；鸳瓦刚刚承受雪片，稀疏飘落的枯叶杂乱作响，空城中依次下起雪来。雪渐渐凝结在小径和竹上，竹子勉强支撑，已经分辨不出云山的广大空旷。深壑偏偏容纳风势，清江比往日更加明亮。身体仿佛轻盈地处在广寒宫，世间漫漫延伸至碧落。哪里还能找到三处藏身之所？果然混在一丘之貉中。佳人自当守着茶铛扫雪，小儿戏着抓取粉雪。积雪有时压折冻松，飞鸟回旋却无处啄食。谢庄本来不在鲜衣之列，东郭先生鞋子破些又何妨？只有我来分取销金帐中的温暖，和公一起捻须斗诗。天地精华充足，探寻搜求，儿女般的涂抹全都洗尽。老年的兴致在雪中更加飞扬，本色风光归于淡泊。坚阵需要防守，偏师对垒不能只拿短槊；孙武即使驱使粉黛成军，也承受不住白战将军发出一笑。【附】前题　　　　　　　　　　　　　至 江乡水泽，寒气凝结，北风吹透了严酷的元阴。水滴溅落，刚惊动瓦沟；雪花纷纷，又看见敲打庭院的竹子。饥鸟在树间争食鸣叫，冻雀呼朋引伴，沿着窗边栖宿。街头酒价想来应当昂贵，江边鱼网大概都已收束。来牟根深，正好借雪培土；狐狸和兔子的踪迹明显，令人忧愁它们难以藏伏。幽人闭门抱醉而眠，船夫推开篷窗祈祝晴日。唤醒平台上的老邹枚，判断出匡庐山的真正面貌。芦汀雪景已没有惠崇那样的画手流传，眉山的战笔又有谁能续写【东坡曾仿欧阳体作白战诗】？只喜眼界顿然空明，独立高楼任意远眺。春日游翠岩寺四首【寺后相传有洪厓子的丹井】

译渡过江，沿着野岸前行，策马遥望层层山峦。物候正值芳春，景色美好，招呼朋友寻访，佛界显得宽广。衣服沾染了鲜嫩的桃色，心被寒冷的涧声洗涤。多谢田家子弟，殷勤地在道路两旁观看。寺院自萧梁时开辟，千年来几经兴废。残断的幢幡随着洞穴隐没，高阁直入云端。树丛聚集，黄鸟喧鸣；檐下空旷，紫藤垂挂。晨昏都在孤磬声中，真羡慕白头老僧。别院是黄茅盖的小屋，清冷得可在泉边洗钵。泉水沿着剖开的木槽流过，发出声响，又伴着素琴传来玉版声。参拜初地，在绳床上借宿安眠。稀疏篱笆下蕉影摇曳，缓步而行，不忍踩伤苔藓。越过山岭，再披荆斩棘，荒凉山崖间古井已被泥土淤塞。危桥上可以坐着长啸，纤细的新月令人快意。烧药时怀想高人的遗迹，拄杖终于明白胜境的因缘。回去寻找，仍然有诗句可写；瑞景没有辜负这个美好日辰。春夜雨后，同袁士旦、刘山蔚小饮。士旦谈论黄山胜景，拿出游记诗作，共同阅读。即席作诗，押范石湖《登姑苏台避暑》之韵。红蔷薇遮护着幽静的台阶，正好赶上闰月余下的春光。我们涉江而来，群屐登临，面对关闭的楼阁。摆上酒壶酒杯，听残余的水流激荡。坐着剪尽孤灯的灯芯，说：“我身负节旄，百事只任其自然。放任旷达的胸怀寄托于庄子、屈原，虚浮声名比不上厨房。俊逸宾客谈论天都山的奇景，恍惚间已登临千仞。我心折服于五言诗篇，直可劈入谢灵运的诗阵。品味它如同吃甘蔗，佳兴又如与仙鹤共舞。振起宿雾林间的景象，收取篱根纤月留下的影痕。多次看见额头碰到屏风，哪里顾得上山童生气。星光闪烁，酒面泛起鳞纹。仰首望去，银河仿佛很近；探墨入豹囊，寻取其中秘藏。砚台拭去鹆眼般的墨晕，姑且尽情享受这良夜的欢乐。等到发动远游的车轮，向高风汲取彩鸾遗留下的风采，前去寻访。写作此韵。【附】和前韵　　　　　　　　　　　启旭 今年春天的胜事来得稍晚，三次都欣喜地遇到闰月。霜台鼓角清闲，莲幕宾僚陆续来到。高馆中横放玉琴，芳筵旁银灯将尽。谈论名理时有激烈之论，看魁柄斜转。山川巍巍高耸，仪态清俊。文思如奔流，轰然如瀑布从高处落下。我的才力短浅，容易懒惰，沉吟之间害怕坚阵。渐渐酒酣胸怀开阔，仿佛使双眉振作。愿凭金石般的心志，出来与明哲相印证。承蒙赐予清晏之嘉意，足以击破穷居的烦闷。俯仰之间精神自超，凭陵高处几乎接近苍天。露气浓重，花光朦胧。感念这次迁居幸舍，稍稍停息远行的车轮。在千秋不朽的柏府中，留下这一首高闲之韵。送刘山蔚归乡四首。您这位公子，我频频梦见您归乡的日期，怎么敢再三违留？山将与五老峰告别，潮水挟着一叶帆船飞驰。野岸采摘芳草，长河边访寻旧日石矶。天涯明月仍在，我们相对共同依依不舍。去年在沧江上，劳烦您为我草拟捷报。战乱后一起幽探，以白战诗体消遣公余【山蔚曾仿欧公作白战体诗】。金石般的声音传遍，河梁送别初结遗恨。今日南州的床榻，仍接待故人的衣襟。在花外挥笔，每到夜半便举杯。空亭中看仙鹤孵卵，曲窗里迎取兰花香气。俯仰之间都成了陈迹，湖山隔在暮云之外。只剩下两只孔雀，联句还没有同您完成。您掉头竟然离去，我闭阁仍然留下。年老惭愧还要设置拒马，心却摇荡着追随泛舟而去。您以《乐箴》相赠，情意实在不浅【山蔚以《乐箴》相赠】；我早年的志愿终于可以酬答。惆怅西园的防守，明天将少了老刘。题柳愚谷画寄给北兰澹公 愚谷画出秋日景色，描绘北兰寺的茅亭：稀疏树木令人惊叹其高寒。衙斋不宜长久留藏此画，送给山僧挂在墙上观赏。题愚谷画四首 旧日名画家谈论丹台丘壑，何妨如今另辟新境？地下的王蒙若知道，也会一笑：后生才俊咄咄逼人而来【依叔明《丹台春晓图》原韵】。烟雾中的小舟冲开溪水而来，竹阁沿着云气向上。想起苏州的佳句，秋天的百泉声声作响。藤蔓缠绕着倾斜的老树，云气收拢，孤峰挺立。真羡慕结茅而居的僧人，泉声长久充满耳畔。黄公望、王蒙遗留的画法，在这里尤其高妙，不同于金陵八子。仿佛有辋川诗的意境，在鹤巢、松树和幽静的柴门之间。腊月十七夜，衙斋小集，同柳愚谷作诗，押陈子文《丰台看花》韵二首。梅花掠过屋檐，花萼与雪争新；忽然锁印，惊觉又结束了一轮任期。整年在艰难忧患中守持节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罢官归去？隔江云山遥相妩媚，对镜看霜白胡须渐渐整齐。有什么东西最能医治诗思艰涩？便频频赊买麻姑名酒【当时买到麻姑酒】。荠菜登上盘中，仿佛逼近早春；青灯荧荧，酒已饮过千巡。分题作诗，最爱诗中有画；入座相伴，尤其适宜世外高人。南浦稀疏的钟声催促短暂的春光，西陂孤舟等待闲适之身。清辉正好送来江天明月，顿时洗尽胸中十斛尘垢。盆梅 素色盆盎中，稀疏枝条从岭外传来幽香。年末移来供赏，偏偏贮藏在官阁之中。风吹帘幕发出声韵，胜过山桥野店之前的景色。映着雪，清冷得仿佛要笑；点起灯，光彩明亮，更增妍丽。回望故园，毫无消息；每到花开时节，总令人惆怅。偶然得到黄鲁直游青原山寺的诗石刻，后面有施愚山的跋，与愚谷依韵唱和。雪后天晴，天空肃穆，南屋前绝无一丝尘埃。俯身摘取鲜嫩菜叶，抬头看北斗斗柄回转，恰好得到涪翁的碑刻，远自青原山隈而来，胸襟受到深深契合，悬挂玩赏，耳目顿时开阔。太史玉局，是旷代少有的奇才；他因迁谪遭受党祸，所经历的实在令人悲哀。他结伴游览佛寺，振笔题写荒崖，高尚风采留到今天，却没有阶梯可以攀附。遗碑嵌在粉壁上，千年覆盖着华美屋椽。宛陵的好事老人殷勤洗去尘土掩埋，磨墨拓印成万本，纵览其文遍及九州。唉！此篇文章书法，向来常被下士猜忌；只有我晚年更加笃爱，披阅探寻直到根源。寒夜召集好友，以法鉴倾注深杯；官场样式已经完全脱去，狂叫而忘却形骸。遥想当年挥洒之时，气势将使山涧沟壑崩摧，应当与颜平原在名山中相互追陪【寺中有鲁公碑】。我们如今姑且欢乐，以鼓角消除喧闹；发扬西江诗派，在眼前驱逐淫靡之声。须知元和时期的笔力，反而可以与钟繇、张芝相提并论。卷起带入官宦行囊，归来西陂。面对画卷作骆驼坐，吟咏如辘轳急转。漏声将尽，缺月升上庭院，两只鹤来回徘徊。钱塘顾启姬，是鄂子幼舆的妻子。过去在京师曾有“花怜昨夜雨，茶忆故山泉”的句子，一时被人艳称。如今幼舆远道来访，便口占此诗相赠。花儿怜惜昨夜的雨，茶叶使人想起故山的泉水。像这样惊人的句子，实在难以写成赠给妻子的篇章。您暂且停下描眉，我请您下榻相留。若赋成滕王阁，灵风催促船只回转。赋诗赠给憩云庵，心壁上人，依虞道园题旦景初佥司画韵。

译东湖以东、苏浦以南有荒冈，古柳低垂，枝条纷披；有僧人用茅草盖屋居住。来此僧人早晚面对瓮牖，探访胜景，可望见西山，对面如屏障。江城挡不住浮空的山岚，澹台墓靠近梵度垅，百花洲远处钟声摇荡潭水。昨天雪片大如手掌落下，我曾前来拜访，停留了两匹马。化鹿拂子留下几席【木陈大师别号化鹿，山长上人是他的法嗣】；石溪画本藏在箱箧中【石溪是金陵高僧，擅长绘画】。幸而没有冻死，耸肩坐着作诗，使怀抱与禅理彼此参合。绕篱笆姑且种几行菜，遮蔽车子哪里羡慕千章大楠？我官位显赫，居处却清冷；偶然遇到有道僧侣，知道自己没有惭愧。平生睡眠饮食都愿意学道，何况衰老多病，百事都不能胜任。喜欢听粥鼓声伴着弥勒，何必一定到海岸才投簪归隐。年末放歌，押元遗山《游黄华山》韵，示诸位朋友。小儿在灯下笑着拉我的胡须，说：“父亲真成了衰老的老人。”早晨面对厌原山，起身叹息。穿芒鞋哪里还能登上青色芙蓉山？在这里发愿，确实只能听凭天意。虚无之中自有感应，我又有什么功劳而来到这里呢？诏令免除一半租税。冰雪已经过去，春天开始，可以打开文书簿册办公了。朱笔墨笔纷乱，又逼近清扫庭户；沐浴和风，年年锁印之后作一首唱和诗，还要用酒浇灌胸中的郁结。愚谷【金陵柳子】虽然年老，仍有熊豹般的姿态；众宾客意气凌驾长虹。钱塘少君【指顾启姬】传来赋稿，从前曾使新城公【指王阮亭宫詹】惊倒。唉，整年困在车辕之下，如今高谈阔论，连焦遂这样的雄辩者也一同胜过。食单颇令人惊讶，备有各地特产；龙猪【龙南所产】和辽菌摆在面前，令人放下筷子自顾，一顿饱饭也实在容易。西陂的鱼和麦尚未穷尽，抓头忽然想起箧中诗句，依次是杏子、樱桃红【元次山选同时人诗为《箧中集》，高念东先生有诗说：“故园小圃又东风，杏子樱桃次第红。明日春明门外路，清明消遣马蹄中。”】。早春燕射六首 初春举行校射，灌婴城庄严肃穆，官僚们等待依靠旌旗；不像当年滕王阁宴会，只能靠辞赋博取虚名。堂下将士威武雄壮，左支右屈，技艺多么精巧！须知敌氛已经完全消除，这全在于大家从容并进、和谐共事。将军射破靶心，箭没有虚发；连续击鼓，一片欢笑。举杯行酒，入席就坐，没有骄矜的神色，仿佛熟知颜氏之礼。座中公论，都是书中道理【指赵总戎】。生吃猪肩，酒意淋漓，仿佛回到当年在蓟北趋庭侍奉时。旂常上的功业，使我惭愧于家学，只能像先公那样两鬓生丝。又看见东风吹入豫章，衰老迟钝，对国事没有补益，只能起身徘徊。倘若再随从皇帝到甘泉宫游猎，也难以拉开雕弓射下两只狼。斜阳照耀，天空开朗，举杯饮酒。屋檐花、道路柳，守护着芳美姿态。吟诗策马，准备指向郊外，先试手写成一首燕射诗。秋日梦见叶荃伯拿菊花卷来索题，醒后作歌寄赠。凉秋一别，已经十多年。每逢秋日，便叹息彼此离居。今年听见雁声，正向江南飞去；梦中的您与平生并无不同，手持画卷来索取题句，催促我赶快写成。鹅溪纸刚刚展开，显出艳丽秋色；黄菊翠叶，多么萧疏。挥笔一笑，残梦破灭；一弯月光窥入窗来，显得空虚。句子不能记清，意思却还明白。晚年当以餐食菊花自娱，幽深心怀得以抒发。听说您双目失明，如同张籍，平日走台阶总要用楖栗杖扶持。我却苦于还未脱去朝服，眼中生黑花，霜白也渐上鬓发。什么时候亲友能够共同谈心？闲居十亩田地，才是真正归隐吗？您即使失明，雄辩仍能惊动满座；我虽老，吟诗的兴致仍可吞吐江湖。在东篱下饮一斗酒，足以自得其乐，还可以画成我们两个老人的图像。此时身在天涯，不断抬头远望，宫亭的云树愁得模糊。题诗寄给您，等待归雁捎去；寸心飘荡，胜过风中的旌旗。秋日再次经过北兰寺六首 文书如烟海，坐在那里接连不断。秋日羁旅的愁绪加倍增长。什么地方有空寂树林，可以脱帽散发？只应当再去拜访北兰寺的僧人。竹径茅堂，苔色滋长；芭蕉叶片宽大，遮护着方池。来到这里，空翠染上衣袖，正好是诗翁题诗的时候。荒丘孤亭，缓步登上屋栋。花坪景色美好，故人在这里题写香篝、茶碗。才准备整理苦心【“料”读平声】，却被蝉声催促日头西斜【楝花坪为邵子湘题】。烟江叠嶂，曾经哪一幅画能比拟？列峰亭边，画意格外奇绝。庐山在飞鸟之外，一片晴碧映落在檐角【宋王晋卿有《烟江叠嶂图》】。淡雪泉开凿出来，碧竹笼罩着酒杯，泉水真能与锡山相同。太平寺里夸说有牛乳泉，粗俗之人应当知道这是杜甫式的称誉【泉水旧名很俗，亦为子湘仿参寥泉之例，命名为“澹雪”】。仰卧俯坐于禅关之中，正合平素心愿。黄昏等待月亮，对着风吹的树林。骑马的差人不要徒然催促归骑，姑且听莎鸡自在鸣唱。锁闱即事二首 豫章锁院靠近东湖，考试之日秋高气爽，气象格外不同。蕉叶在风中摇曳，江声寂静；薲花经过雨洗，孤月明亮。文阵纵横，如天马驰骋；远近华灯散落，惊起夜鸟。几次献赋，想起京城宫阙之下；少年时的兴致至今还没有完全消失。群贤办理事务，全都从容自若。帘幕寂静，厅堂空旷，神气更加恭谨。使者必定会推许我如冰鉴般清明；老夫先知道剑是蛟龙。烟云散开，匡岳显出新的面貌；庐陵文章有正宗。画角无声，公事结束；在庾楼清啸，回应霜夜的钟声。题唐解元墨杏花二首 经过雨水、笼着烟霭，带着浅浅的愁眉；芳园晨日照来，姿容果真美丽。这才知道落墨采用徐熙的画格，另具一段嫣然春色。忽然看见缁尘改变了艳丽妆容，胭脂何必害怕被墙外窥见？依稀是谷雨时节长洲苑的景象，女子们挥动整幅衣袖争艳【唐人题句说：“谷雨长洲苑，旗亭卖酒家，女郎全疋袖，杏子一林花。”见《啸雪集》】。岁暮对雪，用王元之《除夜寄罗评事》韵二首。哪里是厌原山？江城一片明亮。残蕉立在路旁，孤鹤高耸；背着风而眠，萧瑟地处在公余之地。岁暮时节，天气将要把新酿的酒分给钓鱼船吗？再过几天便是朝正，寒威凛冽，云深如剑棱。南浦驿站烟火断绝，北兰僧社鼓声喧闹。江船上官梅簇拥着画灯，放声长歌，任意关闭门户。双重帷幕结起薄冰。破砚 谁使端明体的砚台不再完整？应当是从洗墨池边坠落而来。巧匠精工使两片恰好相合，这件尤物哪里会惭愧于半轮明月？文字的光彩还要借助它来显发，溪岩的灵秀本来依旧。花钿贴合之处丰韵有余，俯首与昂唇的姿态，难道不可怜爱？竹屏 竹屏质朴，以华美的竹篾环绕画堂，遮护着玉版；泪痕般的纹理结成金丝，蝉翼般的薄片增添青苍，仍然是篠簜之竹。缥缈间带着烟霞，哪里一定要神台上的琉璃才足以夸耀？同儿子作联句后戏成一绝 懂得说能作文的是虎儿，天涯岁暮共同举起深杯。三年做官的生活，只有今日最快乐；雪夜联吟，作成《孔雀诗》。【附】步前韵　　　　　　　　　　　　　至 年老之际心情欢喜，赞誉儿子，与他联吟，又举起岁寒之杯。明知自己学语多有生涩，不像《斜川集》中的诗那样自然。题沈石田所作《米不米，黄不黄》小画。

译像米却不是米，像黄却不是黄；水墨淋漓，余韵清苍。看了这幅石田题画诗句，便知道他的画神妙无比。过去它为王子石谷珍爱，后来又被归叟希之秘藏，如今竟平常地落到我手里，不亚于小孩子得到珍果，接连不停地吃，进出都放在怀袖中，神采飞扬。近日把它挂在高斋的素壁上，横峰侧岭、断云疏树，一一生动，发出奇异光彩。渔舟小得像瓢，凌驾在万顷浩渺之上；拿来与宋代晋卿的《烟江叠嶂卷》相比，各自都有万丈光焰，并不减于李白、杜甫的文章；精神所寄，足以不朽。这样偶然得到的一片纸，哪里是寻常的粉墨可比？云烟从眼前掠过，很快就会消亡。唉，绘画的妙处竟然如此，哪里能得到惊人的句子题写在画旁？我在画下坐卧了三天，反复推敲不能确定，徒然徘徊。今天在雪中大醉，忽然振笔直写心中想说的话，滔滔不绝，如江河冲破堤防。世间万事不能强求，放下笔一笑，姑且嗅闻瓶中冻梅的香气。檐冰 雪后天晴，屋檐滴水忽然无声。寒气逼近琉璃般的冰层，一寸一寸生成。排列着时像簪子，仿佛将要取来佩戴；看上去又像竹笋渐渐抽出嫩芽。消融时只须门户通入和风，坠落时又怕儿童燃放爆竹惊动它。笑我如今头衔越来越大，依然不愧是一条清白之人。鲈鱼 食指接连几朝动了好几回，银色鱼鳞来自泖湖深处。远处仿佛有黄雀催促，赶快驾一叶孤舟；急忙倒满清酒，醉得两腮通红。江南风物中莼羹值得顾惜，烟波之上戴着箬笠，仍然流连徘徊。做一任官本来就不值得，因此抹杀张翰的名声，难道也能自圆其说吗【陆游有“千载虚名笑张翰，一官元不直莼鲈”之句】？得到梁曰缉侍御的报书后作答 鄢陵先生梁曰缉，风骨如崧高，且高峻嵬岌。年纪还不到五十，便解下官印归乡；勇于退身，谁能像这样？急庵结交老成之学，不窥园中景物。门外有人敲门，谁能拦住不让他进来？从前我在金明门等待补缺，冷炙残杯，每次都沾到您的光。您戴着方岳岳冠，到了惠文邸，舍得拿出一樽酒来向我作揖。早晚在厨房准备俊味，欢快地相互陪伴；尧峰老人手中的酒杯也频频执起【指汪钝翁】。贵游的车马没有片刻停留，我们这些人却闭门如虫蛰。有时高谈到五更，童仆碰到屏风，蟋蟀之声也显得艰涩。分别以来忽忽三十年，对旧日雨中友情的相思只剩忧闷。前次寄信，恐怕不能传到千里之外。如今收到回信，仿佛取给于中间；我哪里敢承当东皋、汤潜庵那样的人物，彼此实在相差一个等级。算着日子，笑着辞别碧油幢，一同到烟波中披上蓑笠。讲解《孝经》，您在信中谦称自己【来信引用陆游“欲为乡邻讲孝经”之句】；钻研经史子集，您说：“我虽老，仍愿执鞭。”遥望陶城，几次伫立。岁暮时，喜爱周屺公来访，便留下小饮。第二天同到北兰寺看雪。再次依赠诗原韵作二首。天气寒冷，山脊如削；岁末江流清澈。我在萧瑟的早晨坐于滕王阁，胸怀何等峥嵘！故人从千里之外而来，帆船与孤鹜争先飞来相见。可叹我已老而您的面容仍如玉英。读您赠我的诗句，如露水沾湿金茎。拂拭满堂的床榻，倾杯谈论平生。梅花灿然开放，包含无穷的冰雪情怀。朔风吹得人几乎站不住，江边忽然寒冷凛冽。我们相携骑马而去，尽情观看北兰寺的雪。竹屋被积雪压得几乎要摧毁，池冰遥远而清澈。长啸歌唱夹杂诙谐嘲笑，顿时慰藉了七年离别。您的高文到晚年更加精妙，足以追随韩愈、杜甫的杰作。品味泉水洗涤世俗声韵，谈论砚台而得到怡悦。以禅语叩问参寥，您高明，我只能自愧不如。林檎 美好的果实，名字早已著名，芳香鲜美，产自上林。林檎与苹婆都像玉石，霜橘在它面前惭愧于黄金。亲手掰开，更怜爱它的珍味；收藏起来，想来会使众鸟失去口福。济南开设的馆舍之处，留下大王珍爱的法帖【邢子愿有“来禽馆”】。早春雨后初晴，有感，依梅宛陵和景彝《闰腊省宿》韵。沿墙徘徊了几年，心怀惶恐；随着手边年光流逝，又到了冰雪消解的时候。绿竹传来细细风声，碧天上的云叶层层卷动。闲来从帘外移来花盆，喧闹地谈说街头出售纸灯。禅榻旁鬓丝无穷意味，谁说这不是入山修行的僧人呢？雪夜饮酒二首 我的官位多么显赫，我的内心却多么冷清【同乡沈文端相国书中语】。前辈的话真高妙，意味美好而深长。自从我来到江南，颇为厌倦喧嚣境地；衙斋像僧舍，独自领受冷清的滋味，已经三年处在冰雪窟中。今年雪势更猛，入春后仍遍地飘洒；西山如玉制屏风，梅花冻得不能开放，哪里去寻找红杏？在寂寥的灯火前，文案恰好稍微减少；翻书作骆驼坐，炉香、灯影相伴。鹤和鸼的羽毛都格外修整；诙谐地诵读欧阳修的诗篇，羡慕其中风骚驰骋。我平素不饮酒，饮酒不过一蕉叶。严冬因为手臂疼痛，才与酒樽相接。一杯下肚，滋润枯肠，却使棱角之气无法收摄。两杯之后胸中的郁结消散，起舞也格外迅捷。三杯之后面色变红，春意进入双颊。譬如空腹之人，暂且涉猎文史；只要日日不停止勉励，声名顿时可以超越奔跃。深夜再尽情倾倒，霜笛由小童吹奏。大雪漫天而来，屋缝中飘入蝴蝶般的雪片。吟诗之情遥向空山，不再知道沿着文书行走。呼唤儿子写下硬朗诗句，赶快磨开冻住的歙砚。

译喜得彭无山黄门报书 彭侯为人磊落，胸襟孤高，欧阳修四门弟子也足以奉他为师。乡试孝廉，自幼便有英名，直与乌石同样著称。从前闽地发生战乱，他托病卧床三年，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皮肤。时局太平后出仕，却困顿于泃水，拘谨局促，和辕下小马没有两样。他劝农讲学，把百姓当作家人；按察治理豪强，怜悯无辜。当时我持节前往通潞，曾把荐举您的文章上呈大府，并以“强项”之名赠给您。敞开心怀写意，欣喜与我相合。您在南方任官，我洒泪送别，转眼不觉已经五年多。如今我在西江建置官署，惭愧地滥居其位；遇事迂拙，手口都疲惫。十三郡百姓少有休息，我早晚都想自劾归田。听说您长期阅历畿东，性情如姜桂般刚劲，始终没有改变。如今议论修改、废止考功法，赐金也仍然停罢。銮舆盘错，屡次试用，前途声望越发高峻，大臣们共同推举您。皇帝说“俞”，黄门给事承受宠荷。宠命所带来的声望身价，不仅如璠、璵美玉。临风写一封短札，姑且寄去问候，其中杂有规劝讽谏。舒展区区心意，没料到您作答二千字，把委曲深情全都倾吐出来。您把美善谋略郑重告诉我。后来把草稿焚毁，哪里敢拿虚名去沽取纸尾，几句话也颇为琐细。添丁笑着作三河人的呼声，像这样的交情足以流传千古。拿它同金石相比，实在并无不同。反复庄重诵读，读得口中流沫；半夜起舞，倾尽杯壶。拜了两拜，想作王褒那样的颂文，宣扬凤鸟在高梧上的鸣声。寄给黄梨洲征君 南雷的文献还没有湮没，盼望您接受郤聘；忠端的气节更加峻拔。叙说先世时，颇多涉及交游，号称党人；大业与名山之事，令人惊叹。我到晚年才突然拜见您，扶杖想与您亲近。中原前辈的风流仍在，我自幼便频频向往。防子 奇异的果实，分自岭南而来。剥尽棕色外皮，壳中含有盈寸的白肉；初次剖开时令人惊异，清甜汁液沾唇，已经喝得半醉。叶少而林木高大，传载于典籍，是珍奇美味；另带烟岚气息，不同于蒟子，不会只沦为制酱之物。作诗，悬挂诗瓢于草庵。灯夕用韩持国韵 雪后天晴，丰盛的檐滴声惊动了空闲的窗。诗兴如海，笔力如杠。联句高峻雄奇，仿效韩愈、孟郊；争胜不必等到金鼓齐鸣。傍晚准备酒食，酬答佳节，草草准备，何必宰烹羊肉？画屏环绕，剪刻精妙。空堂照耀，点亮明灯。琉璃灯挂定，像檐下秋水荡漾，只怕风来碰撞。我来到这里，忽然已经三年；安守拙朴，很适合民间淳厚风俗。有时策马走出北郭，撩起衣裳，来到列岫亭，面对长江。如今清兴又很浓，长啸高歌，哪里肯输给南楼？喧闹的街鼓夹杂着爆竹声和旗帜。门户深闭，矛戟森然作响。起身踏着明月，与宾客随从同行，轻盈如鹤在台阶前起舞。两次轰饮，不计酒数；喝到酒将尽，又叫童仆端来大食缸。《西陂类稿》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陂类稿》卷十一 吏部尚书宋荦撰 《漫堂草》春日雨中用至韵 江上雨雾迷蒙，正是插秧时节。种树催促辛勤劳动，秀才们联吟，仿效韩愈。涛声仿佛要翻动古井，柳色将使丛祠昏暗。惆怅于遨游之首被阻，只剩下举杯饮酒自娱。雨 去年冬天连下十日雪，今年春天又连下十日雨。我安居闲处，丰暇而安乐，胸怀畅快而从容。雨水洒遍江界，凄清之气逼近官署。雨脚如悬麻，急阵催促；惊湍在空阶前聚集。浓云仿佛泼墨，雷声沉沉，像敲击战鼓。秧苗如针，争战在远田；浪花翻腾于别浦。岩崖迟迟等待芳景可赏，花药探入深坞。翠色令人怜爱，像倾斜的棕扇；红色令人惊叹，像妩媚的樱唇。照水而立，像高耸的海鹤；望晴而叫，像鹦鹉。巡视屋檐，腰腿便利；闭阁举起酒樽。展开江南春景图，思绪进入古竹圃。愿意烧笋招待客人，却又觉得束带做官多么辛苦。且好好读《汉书》，借此教导儿子。偶然读到江湖长翁的诗，有“西江米防丝作窝”一句，恰好午饭有此物，欣然作长诗，依用原韵。阴天面对画卷，向着霜壁默然移情，竟忘了吃午饭。西江米防丝作窝，这句妙诗偶然在长翁诗册中查到。今天厨娘恰好进献此物，风味特别美好。惊讶地想起我家西陂十顷田地，麦子茂盛，每每长到没过牛膝。饼盘、麨碟，足以使农夫饱食，却到老也见不到长腰米粒。何况这种食物磨成粉又抽成丝，像蚕绪一样，工巧不如玉，德性不如菜蔬，还要用姜、橙、醋、酱调味。放下筷子，丝条盘旋，想来足有千尺。饭后登江楼远望，江边田野如毯，新秧随风摇摆。雨中示朱朴士，当时朴士将要游历齐州。旗帜静止，门户闲寂，花香交相飘来。雨中饥饿，鹤已登堂。低洼处花枝列在栏边，春桂也在池畔【山矾，一名春桂】；菜束从园中供给，大小巢穴相连。轻轻抛下双屐，苔藓将要沾污鞋面。三杯酒使人柔暖饱足，诗句也从敲击推敲中产生。畅游本想与你一同前往修之那里，免得山灵远远送来嘲笑。采芑作诗，依陈简斋《村西买山药》韵。清晨起来，向着射防，偶然试着登山。脚边仿佛有仙鹤相送，远处青山纷纷披展。脚下花药、芑草，都是从故乡移来的生意，恐怕稍稍退缩。谁知春风吹动新苗，映照着丛生的草木。采摘它们时想到《雅》诗，清露落在衣上。我如今困在尘世车马中，如同鸟儿双翅被束缚。什么时候才能与村农一起吃野饭，实践从前的约定？芳美岁月交付给江涛，我搔头听着姑恶鸟的叫声。起侄出守威宁，将取道豫章，作诗等待他归来三首。南方的蛮烟瘴雨，来自遥远的边陲；年轻人远游万里又有什么妨碍？这次去做官，必须郑重自持。道路旁背着弩迎接的，正是诸侯。经过家乡登临祖坟，清明以后取道西江，以慰藉老人的心怀。风雨接连十多天，即使因此滞留，也应当乘驿车渡过临淮。抬头远望江天，内心忠贞明亮。月色明朗，却又恼恨被层层阴云遮蔽。鲥鱼将要上市，红蔷薇却开得迟。你在衙斋中逐一吟咏吧。咏庭前花木五首 是谁靠着疏篱种下小桃树？杂乱的藤蔓和恶竹偏偏纠缠交错。近年来我亲手替它们芟除，如今墙角的棕榈已经长得一样高了。架上的红蔷薇像锦缎铺张开来，惹人的颜色令人烦恼，浓郁的香气又缠人。公务文书丛中抽身出来，独自倚着栏杆直到夕阳西下。一丛丛桂树盘曲伸展，颜色美得仿佛可以吃下去。清晨的露水更加浓重。白头翁也知道爱惜它，于是特意把新巢安置在叶子底下。西江去年接连下了十多天雪，茉莉和芳兰到晚间才吐芽；最煞风景的一件事，是两株扶桑竟然不开花。把山樱装作盆中景致，盘曲奇特，也很可观。谁知像珠子一样的果实才有几个，今早已经被鸟衔走吃残了。别院二首 别院静得像山一样，旗门前连鼓都不敲。这里是往来游乐的地方，蜀葵花已经开遍。捣制酱料，收取梅子；移动栏杆，避开竹笋的嫩芽。也知道公务少了，近来清闲的功课反而增加。朱悔人冒雨来访，留在衙斋饮酒；又同吴志上之子来到这里，分别作诗，依用汤西崖寄给张弘蘧的韵。自潞沙一别已经超过五年，至今还未能抽身返回芰梁。哪里想到仕途中竟能容我执掌旌节？家传的规矩没有多少，只是循墙而行。故人偶然来访，一同听雨；分题作诗，各自占据一张床。瑞酒依稀像浭酒那样清洌，醉后享受竹风的清凉。【端酒产自金陵，滋味类似丰润的浭酒。】附：依照前韵。载震 风流情致不减当年，勉强熬过五年的相思；月光照着楼梁，久久寄托心中的馨香。师法宋人的艳丽诗风，谁来挥动健笔？短短的曹墙旁，举杯追忆往日。东西奔波跋涉，在烛光下谈论文章，上下同坐于床。最是防门清澈如水，幽花满院，雨意苍凉。依照前韵。吴允嘉 夜深还在寻觅诗句，兴致格外强烈。哪里比得上新泥筑成的燕巢落在屋梁？门外的雨声大多传自竹林，灯前的花影独自窥视墙壁。做官应当像老鹤一样同守三径，客人可以带着清琴共卧一床。赢得宋人吟咏冰雪的诗篇，顿时使五月的座席上也生出凉意。孔雀雏 炎热地方的珍禽生下了美丽的雏鸟，在风前饮水啄食；它本来独自栖息，即使桀骜，也不妨从此奋发振翅。若肯濡墨挥毫，愿为它画一幅新图。【赵松雪有《锦石双雏图》。】稍微听到它格格的叫声，就已经惊讶它斑斓得像鹧鸪。等到屏风打开，它会更加驯顺亲近，使青莲这个闲客顿时自愧不如。【白鹇号称‘闲客’，李白诗中也说它被鸡所制服。】辛未年夏五月，经过北兰寺，当时烟江叠嶂堂刚刚建成，随意作诗五首。一到茅堂，便感到一番幽静。碧绿的竹笋像簪子一样，靠着栏杆抽出。山僧特意拄杖出来迎接，楮皮袍、菰叶笠，处处都显得风流。楝花坪最为荒凉，曲径一转，篱门敞开，石几摆在那里，哪里是好景？花期时还记得，缤纷的紫花如飞雪，恐怕会沾染衣裳。小阁如秋日的屏风，竹树聚集，萧瑟森然；五月里竟要生出寒意。推窗一看，山川的面貌又改变了，不应和空亭一概而论。坐在烟江叠嶂堂中，观览《烟江叠嶂图》。不要徒然摹写眼前清光，且应吟诵髯苏的长诗。断断续续的雨和残云，时停时行。十幅蒲帆，往来轻快。斜阳忽然放出光来，山脚显现；江外层层湖泊，明亮如一条线。附：依照前韵。载震 厅堂通向野外的山丘，转入其中更显清幽；藤梢带着叶子抽长。最好看的是江洲上浮动的远方碧色，孤塔的影子悬在流水中摇荡。领略空庭的景色，五月的凉烟映在白粉墙上，画幅高高张挂。【罗牧画在墙上。】哪里来的万枝青鸾尾羽？翠色滴落在层层栏杆上，仿佛要染上衣裳。村坳间零落着几团碧色，隔江远望，令人顿生深深寒意。云气山岚横斜变幻，纷纷呈现各种姿态。带着酒频频前来，怎么也看不厌。晴日檐下对着景色，闲闲翻阅画卷：松雪翁的书法、文沈的画作，并不是漫堂随意附庸风雅。谁把它们拿来同王维、苏轼相比？【宋代王晋卿有《烟江叠嶂图》，东坡题诗真迹如今已经不可得到。您有赵承防书写的苏诗、沈启南的文章和衡山补画的画卷。这天带来，一同观赏。】沿着弯曲的短篱，曳着鞋子行走；晚风摇荡，葛衣轻盈。老僧送客到烟江之外，一只鸟的啼声将尽，落日照得明亮。附：依前题次韵。至 北兰寺的曲径通向清幽处，蕉叶和藤梢依次抽长。走到空亭抬头一望，稻花得到充足雨水，江流因而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