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陂类稿卷十三

译论画绝句二十六首 真迹和赝品何必苦苦辨别？邢夫人到了尹家，便能知道夜里没有灯火，分明就在这里。话虽然夸张，道理却并不奇怪【我曾说：黑夜中把画拿来，抚摸它再嗅一嗅，便能辨别真赝】。退谷先生【孙侍郎承泽】答应多次到我的高斋来，三件雅物一起抚玩。偶然打开《五石瓠》，才发现其中的内容，开始恨自己当年没有多见到一些【侍郎以杨补之的竹、赵子固的水仙、王元章的梅为三雅，因此用来命名书斋；《五石瓠》为刘侗所著】。在棠村【真定梁相国】座上听到的话和见到的事，新近喜爱古物的人应当知道，自有一句“真”的话；这句话殷勤恳切，使人忘不了。分别以来长叹不已，街巷中已经没有人了【“真定札”中的话】。苏轼对于王维的画无可挑剔；我曾拜观过一幅山村小画，画上有天水【宋徽宗】的题字断句，回忆起来直到正午还忘了吃早饭。宣和年间的供奉王希孟，天子亲自传授他笔法；他精进之后画成一幅图，画成后不久便去世，只使太师蔡京悲痛断肠【希孟天资高妙，得到徽宗秘传，经过多年画成一卷设色山水，进献宫廷后不久去世，年仅二十多岁，他的遗迹只有这一卷。徽宗把画赐给蔡京，蔡京题跋说：“希孟亲自得到皇上的笔法，所以他的画好到这样。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在于上位者的制作吗！”如今希孟已经去世，皇上把这卷画赐给太师臣蔡京，展卷观看，深感悼惜】。《夏山待渡图》人人争相谈论，却没有人见过，使我对此抱有惭愧。《龙宿郊民图》的典型尚在。《长虹贯月图》来自江南【都是董源的名迹】。李成、关仝是两位巨匠；我年轻时曾在长安见过数十位名家的作品相互掩映，仿佛大海遇上回旋的风。蟹爪般的树枝、鬼面般的石头，河阳的大幅画和《太行图》挂起之后，元气淋漓得像湿润流动，真会使人惊倒，只好请人来搀扶【米芾自题《潇湘图》说：“墙上挂起此画，一定会使人惊倒，先请人来扶住您”】。《密雪》《烟岚》两幅珍藏画轴【《芦汀密雪图》《烟岚欲雨图》】，惠崇和尚和巨然和尚的作品，不要随便说笔墨只是平常事；在此时参悟它们，才是最高的境界。《铁网珊瑚》鉴别、欣赏真迹；清河氏也是有心人，抄录秘册，才有《珊瑚网》。眼目连续多日都焕然一新【朱存理著《铁网珊瑚》，张丑著《清河书画舫》，汪砢玉著《珊瑚网》】。徽宗的鹰、韩干的马、戴嵩的牛，即使会学话的小孩子也知道；妄自收藏的人，谁知道他们懂不懂？另有句龙爽，已经凌驾在李公麟之上。我一生没有见过洪谷子，但其他画家在丹青上各有所长。却惊讶华亭竟然如此放胆，居然从酒肆中把顾长康贬低了【董文敏说：我曾从檇李项氏那里见过顾长康的画，简直只是酒肆里的东西】。东坡仙人的十根手指，县槌之后画出的怪石枯木，竟有这样的奇异。涪翁的诗句，你知道吗？海内的文章，岂是画师所能写成的。二米落笔，天机显现。米元晖得意之作，是《云山得意图》【元晖有《云山得意卷》】。画本在哪里，任凭临摹取用；金山、焦山的烟雨，空蒙迷离。中丞撰写的书寄来吴门【卞中丞永誉著《书画考》】；讨论书画源流，费尽心力。今天痛快地翻阅《销夏录》，一时成为雅尚。又有江村【高詹事士奇】。南宗的老笔，孤峰独立的形貌，得到虞山的气韵，特别适合用作屏障。近来临摹仿作遍地都是，哪里曾梦见过《富春山图》【子久有《富春山图》】？梅沙弥得到巨公传授，画出的竹石萧疏，也很可爱。偶然吟咏“一片江南雨”，清绝得如同襄阳孟浩然【梅道人自题画竹说：“凉风起研池，叶叶秋可数。京华客梦醒，一片江南雨”】。黄鹤山樵是我最赞许的画家，风流不愧为鸥波的外甥。董文敏曾拜观《青弁图》【董华亭】；谁能继承他？是虞山人王翚【王翚】。倪瓒的画不分雅俗；江南的收藏家看重云林。《狮子林图》最为显赫，临摹本仍抵得上两块南金【查士标的临本最好】。自明朝初年以来，论鉴赏眼力，应推栎下【周公亮工】、禾中【曹公溶】两位侍郎。看《鹊华秋色图》的题识，更应为禾中敬献一瓣香【曹贞松《雪卷》说：画如《辋川图》，书如《黄庭经》，这一卷确实传承了书画的衣钵】。华原的雪景，格外雄奇，笔下完全窥见天地造化。韩碑、杜句，取来相互比况，便可懂得文人就是画师【青门邵长蘅说：我曾见范宽的雪景图，博大雄奇；若以诗文比拟，就是杜甫的《北征》、韩愈的《淮西碑》。宋代邓椿《画继》说：画是文章的最高境界。一个人如果多有文才，即使不懂画的也很少；一个人如果没有文才，即使懂画的也很少】。吴中画家过去一向擅长此道；衡山的高雅、石田苍劲的解元真迹，如今只零落剩下片纸，却仍然发出美玉般的光彩。仇生辛苦学习大李将军的画法时，听不到鼓吹的喧闹【见董文敏《画旨》】。奇怪的是，他临摹的小册子很好，风致超逸，又有宋元人的意味。一对珍贵的画图足以洗涤心灵，其中真正懂得它们的人实在太少。偶然拈取旧话写成新句，在风雨中的空窗下细细吟诵【一位贵官对我说：古董中镜子和剑还因为有用而值得取，最没有用的难道就是画吗？我笑着说：您是尊贵的官员，请让我以官职作比。守关击柝的人各有职司，这就是所谓有用。若宰相没有专职，而百官的职务都是他的职务，那么按您的说法，宰相便最没有用了。世间的衣服饮食、宫室都用于适合身体，只有画用于适合心灵。在尘世纷扰劳碌之中，忽然展开名画，就像把自己置身于高大树林和深山巨壑之间，心灵为之一洗；有时面对古代名贤高士，又会肃然起敬。画虽只是一种技艺，它的作用却最大。希望您不要轻率议论】。华亭得到天授之才，并非人力所能达到；六法中有些尚未精工又有什么妨碍？多少画家关于三昧的言论，题在残纸上，最终不过埋没在故纸堆中。不轻薄今人，也喜爱古人。眼前还有谁能涉足宋元画艺的津渡？“画中九友”中，王翚还在；我多年白发以来，一直奉他为宗。紫宸 近世画家专门推崇南宗，却置华原、营丘、洪谷、河阳等诸位大家于不顾；这只是喜欢它的秀润而害怕它的雄奇，我不敢把这种看法当作定论。难道没有想到史学中的司马迁、班固，文章中的韩愈、柳宗元，诗歌中的杜甫、韩愈【杜子美是河南巩县人】，以及近来的空同、大复，不都是北宗吗？中丞论画，最推重北宋几位大家，真正得到了探寻源流、先从源头做起的意义，足以打破聋者和盲者的成见，我深深佩服他。至于他的诗写得好，更不必说了。士祯评。

译孙绍远辑录《声画集》，分为“题画”和“观画”两门。即使不论那些画作，我私下认为杜子美的“郑公粉绘”、曹霸的“丹青一绝”，已经是论画诗的开端了。商丘中丞在公文堆满案头的时候，作《论画绝句》诗仅二十六首，却把古今画家雅俗、工拙、高下的差别以及流派的分别，尽数概括其要领。中丞鉴赏天下无双，在暗中抚摸绢帛纸张，就能辨别真伪。我曾询问其中缘故，中丞只是笑而不说。如今《论画诗》出版，未免等于把金针传给别人了。彝尊跋。以诗来评论诗，源头始于少陵的《戏为六绝句》。金代元遗山把它扩展为《论诗三十首》，很流传于世。明代人又相互临摹仿效，作者越来越多。画苑一途，从唐代到今天，有题画诗，却没有论画诗。漫堂先生倡作若干首《论画绝句》，自以为在义理上有所创新，因而标举新奇俊逸。譬如达摩西来，独自开启禅宗，怎么能不流传？诗格疏宕苍老，所以自有浣花的神韵，甚至超过元遗山。诗写成后，命邵长蘅作跋，于是题在诗后。长蘅跋：乙亥年元旦下雪，我同子湘在山中试写，作成长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去年春雨预示丰年，曾写长句记述鹿轩。今年元旦，更加畅快，开门便见大雪漫天。五更时雪光明亮，照得冠帽佩饰晃动；天将亮时雪花飘飞，迷蒙了街市。朝正礼已经结束，掩上兵器库的门，曲折小径铺满白雪，增添了幽静。登楼一望，飞鸟绝迹于高空，险峻的山岭又在何处？方塘水波溢出，石头仿佛将要没入水中；小梅被雪打湿，香气微微传来。打麦收稻，丰收可以预期；田租的一半，何况已经免除。青门的客人，园中两位诗老，竞相呵冻笔吟诗，耸着肩膀如同我。等到山香海来临眺望，再同欧阳公进行“白战”【不用典故而作诗】，姑且周旋。诗成后叫人拿酒来浇灌利市，我醉得想枕着印匣睡去。黄昏时屋檐水滴个不停，风吹街鼓，声音阗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附】同赋前题　邵长蘅 正月初一，斗柄指向寅时，半夜天地激荡，天门开启；真官群帝上朝，朝会结束后驾着龙车疾驰，周遍八方。太皞手执规，带着玄冥；呵气吹嘘，催促滕六供其驱使。向下俯视人世万万顷桑田，要种下玉禾，造成琼田。天亮打开门扉，眼花缭乱；园林中的玉树，纷纷姿态美好。池塘的冰已经融开，水色清绿；鹅毛般的雪片片落下，消融得没有痕迹。沿着池边缩起脚站立的是两只鹤，白色翅膀映着雪色，更加鲜艳美丽。农夫把三场白雪当作丰年的征兆，笑声呵呵，传说着吉利的话，占卜丰年。元公祝祷丰收，回去时天还未晚；牙门锁上钥匙，屏退喧嚣。欧阳修、苏轼举行“白战”，好像折断寸铁；聚星堂的客人，很难有后来者。您的诗先写成，得到了“梅花湿重，香微传”这样的好句【就是先生的句子】。我于是随以鲛珠一百颗奉上，颗颗光照盘中；赶紧倾倒凿落酒，浇润冻笔。羊角灯照射，寒光晶莹；印泥红得像泥，压在深碧色的器物上。摆满海味，兼有咸酸。我年老而倔强，害怕面对强敌；诗旗想竖起，却仍然徘徊。等春风吹来，天气一晴就很好；梅花灿烂，不出十天便可如此。茶山、我山有千万株树，等您揭帘来巡行春日。此时跟随您，我当勇如贾谊；以玉雪般的诗篇，酬答冰清的梅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黄山松石歌》，寄给金仁叔将军，并请子湘作和诗。黄山的松石，天下无双。好事者往往把它们画成图，却不能把千岩万树尽收眼底，刻意摹写终究只是小技。茸城将军胸中的境界却不同，竟把它们移了来：崎岖的石头不过一拳大小，却俨然有千仞之高；松树不满一尺，两株盘曲生长，盛在巨大的盎中，放在铃阁里，珍贵得可以同七尺高的红珊瑚相比。今年将军移镇闽海，临行前把它们割爱赠给老夫。用鸭嘴船载入官署，宾客惊得咋舌，儿童叫作“吟窝”；得到这样的东西实在不俗，不禁大笑。如今我做官，难道还粗鄙吗？在南荣相对而坐，整日看山读画，同享欢乐。石以松为毛发，松也以石为肌肤。一片芙蓉峰仿佛忽然坠落在地，山陵曲折，秀色格外扰人。双龙般的松树，两根树干如同麈尾，直冲云霄的气势当前而立，仿佛两位晋卿；假如他们看见，一定会豪夺柴桑，或者抚摸它们而惊叹。丛生的桂树、稀疏的梅花增添清雅情致，何必驾车远到天都山去？将军的雅意应当有所回报，我几次想赋诗却又徘徊。今天早晨振起兴致完成这份债，请赶快和诗，催促髯苏。【附】和前题　邵长蘅 我吟咏李白的黄山诗，四千仞高的山峰削成金色芙蕖；传说轩辕黄帝炼丹之处，青鸾和朱砂环抱着天都峰。山中的灵异谁能全都探究？奇松怪石足以令人惊叹。扰龙松支撑着裂开的峰顶，树干像鳞片，树枝向旁边攫取。蒲团松倒挂在崖上【都是松树的名称】，奇幻古老，高不过二尺，树干却有一千多年；满山的龙子松多达万株，全都吸取石髓，盘根错节。石头的骨骼磊落嶙峋，仿佛松的树干；松针披散，仿佛石头的纹理。树干盘曲，枝干奇异，形状诡怪，爪和鳞都确实不同于普通的松树。茸城将军是好事之人，凿刻山骨，夸赞这两株松树；嫦娥在夜半把它们背走，洗剔干净，贮在玉盎玉盂中。猿啼鸟啸被幽闭而不得出，短后衣的健儿写一尺长的书信送给商丘公，激发珍爱之情，选取并安置在吟窝东南角；一拳大的石头和一尺高的松树而已。三十六峰的苍翠仿佛都移到这里【叶】。商丘公来到廊檐，一天绕行百遍，以诗篇珍宠它们，铿锵如玉佩。少见多怪，未曾见过，宾客纷纷提出疑问，惊诧叹息。有人说轩辕当年铸炼丹鼎，丹成后遗下这一片青碧肥润的石头；有人说猿公投剑刺入石缝，化成青蛇，尾端尖利。商丘公自己笑着说：“这些都是胡说。”他拍着容成、浮丘两位老人的肩膀说：“两个秃头老翁，你们知道吗？松树就是扰龙峰，天都山；庄子所谓漆园小生的齐物论又算得了什么？” 独不见芥子孔中能够容纳须弥山的无和子，湘春雪后夜坐，仿韦左司诗。梅花有一半将要开放，向这雪后的月色献媚。空庭经得住春寒，我坐到黄昏的钟声停歇。池水光明亮，檐柱间传来鹤鸣，声音激荡在林木之间；幽居的人默默相对，诗思清冷直入骨髓。【附】原唱　邵长蘅 池上明亮着残雪，檐头照见新月。寒灯在稀疏的窗棂间闪烁，我坐到街鼓声停歇。冻竹发出声响，饥饿的鹤稍稍鸣叫【“防防”读作“鸟没切”】；新节牵动乡思，山窗前早梅已经开放。正月十四日，在雪中登瑞光寺浮图。

译青帝存心驱使滕六，大雪降临江南，压倒了房屋。从元旦到今天，不见黄昏的星星，也不见早晨的太阳。人们说南方的雪不到地面，这是奇事，争相惊诧。今年我独自闭门，呆坐着实在无聊，好像鹤被剪掉了翅膀，骏马被拴住了脚。今天冒雪游览邻寺，不怕泥深没过两只车轮。到了寺门，只见鸭脚树带着乌鸦，枫树盘曲奇异，结满寒玉般的冰雪。我厌听殿阁间喧闹的钟鱼声，径直登上浮图散心。曲栏倾斜，石磴湿滑；几次登不上去，只好扶持左右，借童仆陪着同行的几个孩子。气势能食牛的孩子【指儿子筠、孙子韦金、崋金】笑我老翁为何如此局促。我站在屋檐下四面观看，云气仿佛荡入胸中。七堰八门分辨出曲折深处，群山晶莹，北风凝结。万家井邑萧瑟，炊烟直上。胥江水势漫漫，东风吹来，鳞次排列的征帆静静相逐。我怀古，打算修葺沧浪亭；开宴之事还没有追随白居易的旧迹。下山从别院访梅花，真惊讶佳人竟在空谷。黄昏雪下得更急，我耐着荒寒，仍然走到后园看冻竹。狂夫自笑年老却更加狂放，胸中不容纳一斛尘垢。说着回程，路从吴趋坊经过，万点华灯灿烂夺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斛〕 庐州张见阳太守把倪高士的《秋亭嘉树图》赠给我，我即用画上原韵疾笔作答。秋亭嘉树气象苍凉，我在雨后初晴的窗前摩挲这幅小画。太守新寄来云烟般的画意，辛苦了您；过去您把辨别雅俗的标准分给我，使我懂得吴地的品味【江南以有无倪瓒的画来区分雅俗】。吟诗读画，足以度过一整天；远望临风，却惆怅隔着江水。珍重地把临摹本收藏在箱中，萧疏的笔韵也无双【见阳曾把摹本赠给我】。题袁中江小像，并送他进长安。袁生是江湖上的客子，气势足以吞吐江湖。擅长写诗，更擅长舞剑。身长七尺，昂藏挺拔，谁将他的面貌画在一方红色笺纸上？他出门时胡须飘拂，长啸在竹林下，捧着宝剑，跟随童仆。像这样的熊豹般姿态，难道甘心终老于菰蒲芦苇之间？春风吹动游屐，他又要进京了。帝都的故人中，有人会为你延誉，如马周一样，使你与他们并驾齐驱。不要徒然砍地高歌，只管在美人炉边沉醉。春日同叶公霖游支硎、华山五首。溪水上涨，桥难以越过，轻舟停在野岸。晴光迎着瘦竹杖，曲折小径通入支硎。马蹄的遗迹侵染着青苔【支公遗迹】，僧舍被青竹遮蔽。一位八十岁的老人长啸，震动岩门【指叶公霖】。寒山寺已经没有主人，小宛居荒凉地留在那里。云空阁建在横卧的山涧旁，老梅对着稀疏的古墓，有谁来到这里？飞泉如雪，自然流淌；清丽的诗篇传给祭酒。吟罢不禁长叹一声【吴梅村先生有题赵凡夫丙舍诗】。春天过了一半，法螺庵的梅花花蕊还含苞未放。盘曲的山路惊临门户，香气清冷，与烟岚混杂。看竹子，怜惜那幽深的梦境【一僧题壁有“竹深僧梦绿”句】。登楼作短暂参悟，心中有多少飞动的意趣？还要向青翠的山腰探寻。泉水从石缝中流出，飞溅入松荫；磬声传来，环绕山峰。深殿庄严肃穆，花朵覆盖断墙，秀美的初地景色仍然留存。寺中有天子御制诗，空山幽闭着池沼和莲花。可叹三十年来，法席已经迁移了几次【我初游华山时，蘖庵主持寺务；继任的是僧鉴，如今也已圆寂】。我坐在石佛岩边，面对千峰落照；还不能邀月而上，姑且在这里放歌，返回羁旅之中。又到新年，烟波空自环绕旧日的水湾；官阁下只有一盏灯，寻觅诗句，仿佛闲僧。我的岳父叶司马公【廷桂】曾为文文肃榜进士；叶公霖是他的侄子。公霖偶然来到吴门，在华山精舍遇到一位僧人，自称是文文肃的族侄。公霖在席间谈到文文肃在经筵进讲《春秋》以及被起用时上奏罢免镇守中官两件事，我感慨万分，作了两首诗。一个闲身的老人，一个老和尚，在空山中偶然相逢，互相扶着红藤杖行礼。面对通门子弟，谈起前朝往事，共对梅花，眼泪流满胸怀。文肃入朝做官，有古人的风范。《春秋》的大义，在经筵中讲授。罢免观军容使之后，公便闲居。相信史书最终还会征引这位八十岁的老人。虎丘看玉兰二首 名花相传生长在虎丘，树干盘曲，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在灿烂春风中，它傲然面对玉树。花香仿佛能追寻到小阁上的雪意，又想遮蔽遥远的天空。大家都说今年尤其繁盛，池塘溪水间聚满了画船。花光照满幽谷，苔色映着高墙。细雨一来洒遍空山，香气不断。佳人曾经在花下对舞【用杨太真故事】，初地任人持酒共饮。天随子七字诗句，风流独占一席。久雨之后忽然放晴，欣喜子湘、心壁道人同日到来，提笔作此诗。一春积雨，路上长满青苔；今天早晨池馆终于放晴。高士从青门行药来到，道人从庐阜收拾行装而来。禅床和吟诗的笔都要整理，正好沿着蟹舍渔庄溯流而行。不要问政绩是否成就到“铛脚”那样【唐代河北三郡相邻，都有善政，号称“铛脚刺史”】，且在山桃花下举杯。自题八年前的小像，送给开先寺方丈二首。看云坐在石上，西陂老人，双鬓依然；只是岁月已经到了今天。如今披览这幅图不禁一笑：图中是弟弟，我却成了兄长。在鹤鸣峰下摩挲苔藓覆盖的碑碣，在漱玉亭中聆听瀑布泉声。世间和出世间的缘分自有所在，姑且把小像寄给开先寺。题尤悔庵《万峰探梅图》二首。昂藏的海鹤抖擞精神，在空山中长啸，制造出美好的春日。真是才子兼老名士，又题署了新的称号“梅道人”。八十岁的老人，提着一壶酒；面对万树梅花，兴致飞扬。取香山居士的诗句相赠，从今以后也不过再有二十场这样的雅集。题《述鹿轩诗》二绝句　王士祯 七十二峰，充作堂下陈列之物。渔洋的一点风致，胸中具区之滨，吞吐云梦泽。您还有什么遗憾？面对渔洋，便想起故人。燕寝中凝聚着香气，画戟旁枝叶舒展，衙署花下有鹤相随。羡慕您的五言诗风流得很，实在有文章可以替代左司【白居易诗：“敢有文章替左司”】。《西陂类稿》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陂类稿》卷十四 吏部尚书宋荦撰 《沧浪亭诗》沧浪亭 沧浪的水清澈而有涟漪，亭子建在沧浪水边。沧浪亭几经兴废，沧浪水如今依然。苏州在南国最幽静开阔，池馆创建于武肃年间。后来相继经营的并不只一家，转眼间便随着云烟变灭。湖州长史昔日被贬谪，喜爱这里，选地营建房屋，打算终老于此。他穿轻衣乘小舟，放声长啸，任意傲游；抚琴饮酒，以安静闲适为乐。长史作了记，欧阳公作赋，金钟大镛般的声调相互应和。此亭于是与人一样不朽。当年买下它只用了四万钱。我从年轻时便常来往这里，如今做官来到此地，却感叹头发已经花白。我手拿一根孤竹，遍处探访游历；荒山突兀，临近长河。方形花纹的古础缠满藤草，几株高大的树木仍然直插云天。都官园只剩空地连接着断垄，蕲王庙还剩下几间屋子。我这个老人看到这些，愿意修复它们；这样的胜事，怎肯让别人独占？凿石建亭，悬挂旧额【衡山所书】，于是修饰祠宇，整肃祭祀礼器。蕲王的英魂一定会来到这里，与长史相互往来。观鱼处开阔，像对着镜子；自胜轩很小，仿佛隔着城山乘船。山色映落在衣袖上，行走在曲折高低的道路间，抬头远望，姑且在回廊停留。曲折的廊桥纷纷点缀其中。主管风月，胜过平泉庄；山僧和野老一同登临眺望。高高的旌旗却不要向前，官场炽热而内心冷清，我常常对此自笑。山林之癖实在难以洗除。左司的文章久已使人退避，白居易的游宴有时也可以与他并肩。绵津和沧浪忽然相对并举，西堂【尤悔庵】情意深厚而言辞偏颇。吴地人喜好雅事，也更加喜爱我，任凭他们把这首诗画在屏风上传扬。腊月十六夜在虎丘看月四绝句 退下衙门，忽然想起虎丘的月色。来到空山，月亮正当中天。一段新鲜的新闻，任凭人们传说。喜爱闲适，没有超过我这位使君的。听不见钟磬声，僧人闭门修行；池光树影共同显得萧疏闲静。扫尽笙歌罗绮的喧华，到如今才真正认识虎丘山。在千人石上饮一杯酒，追怀古人，情意深厚而独自感慨。沧浪亭刚刚建成，又想寻访五贤遗迹。剔去苔藓，辨认出题写的名字；敲门买来水仙花。归来后与孩子谈诗，直到戒严城中的四更鼓响。早春送顾侠君赴京应试，并寄给阮亭侍郎、慕庐阁学二首。你此去要作《长杨赋》，年纪才二十岁，声名却将震动京城；资质卓异，自然如圭璋般美好。江雨打湿远行的帆，梅花在饯行席上飘香。老夫惆怅之处，是没能同你泛游沧浪水【当时沧浪亭刚刚建成】。正值芳春，等候你高歌走向国门。你把《元诗选》带在箱中【侠君有《元诗选》】，换取美酒，痛快地斟满酒杯。游屐踏过碧云寺，乡心寄托在红杏村。故人乐于大力奖掖你，遥想你已经经过他的高轩。眺望九龙山积雪，凭吊王孟端。每次经过九龙山，整日都感到愉悦。何况如今清丽的景色格外晴朗，山峰顶上还戴着残雪；积雪嵌在青翠的山腰间，仿佛造物主设置的一幅图画。我停船独自久久站立，不时惊叫奇绝。舍人胸中充满烟霞之气，过去曾在云巢结庐。以黄公望、王蒙的妙笔，闲来得到助力；想要寻访这岩穴中的遗踪，最好等到芳菲时节。在妙高台拜谒东坡、佛印铜像。是谁铸造了这两尊铜像？回答说：“是东坡和佛印，面对面庄严地问答。”气宇多么俊逸！坡翁长存不死【东坡诗说：“请学长不死”】。仰望与云齐高的山峰，兴致高时留下玉带，永远作为山门的镇物。佛印和尚舌如霹雳，处处机锋迅疾，与髯公相互周旋。他们的人格已经高如千仞，我来到妙高台，天边云气为之一振。肃然仰望二位公，拜了两拜，进献一瓣香。抚摸墙壁，阅读刻在上面的东坡短札【墙上刻有东坡小札】。江风吹动短鬓，黄昏时月亮从东方升起；钟鼓声震动蛟龙的宫殿。丙子年正月丁卯日经过丁卯桥。我读《丁卯集》，总会想起关于丁卯桥的佳话，也只是偶然。流传的年代久远，我到润城南面访古；曲折的港汊通向江水，潮水夹岸，只有几户人家居住，晨间烟火萧条。石桥横跨在上面，来往的只有渔人和樵夫。倾斜的栏杆和破坏的桥柱，风物仍如前朝；吟诗人的魂魄无法相接，只有绿水空自遥远。为你斟一杯酒，为你作《大招》。这一天又是丁卯日，一笑之间羁旅的愁苦消散。登舟面对新月，回头摇橹，唱起长歌。舟夜风雨中听吴歌二绝句 从望亭向南，水路遥遥；孤舟在风雨中，寒意飘萧，搅得人一夜不能入睡。时时有吴歌传入耳中，声音遥远。十三岁的女儿，歌声如幼莺，婉转又婉转，清亮而又清亮。枫桥的灯火半明半灭，羁旅之人在此时此刻实在难以为情。登华山绝顶眺望太湖歌。十年间六次游华山，却没有空闲踏上华山山巅；只在石佛岩边略作探访，便同栖息的鸟儿寻找归船。今天风和日丽，游兴勃发，勇往直前。刚到寺院便不停脚，拄着竹杖，背着斗笠，凌越苍烟。寺东的曲径还依稀可辨，僧人引导我沿路攀缘；我在涧边停立踮足，野鹿从岭脊腾跃而上，追逐飞鸢。松风送我到绝顶，眼前境界忽然开阔，足以容纳城市；天地的形势尽收眼底。北固山的题句说得很对【北固山有“乾坤势尽来”题句】。三万六千顷震泽湖水波涛翻涌，山影像屋宇在空中旋转；七十二峰相互掩映，晴云破碎，争相绵延相连。彩虹般的旗帜、芝草般的华盖纷纷降临，仿佛见到了毛公、圣姑。俯视天池，只见榛莽遮蔽；晶莹的一勺寒泉尚存。昆山、虞山不过像两只螺蛳；险峻之处，须米颠道人来拾取【指自求上人】。后来他也到了，持杖相揖，我们一起长啸，惊动高天。山峰西面的巨石半截挺立，聚拢成莲花花瓣，几乎摩擦星辰的轨道；踏着陡峭险路，气力一再振作，攀援藤葛，手都快磨出老茧。渐渐下到莲华，经过莲子，石头高低不平，几簇青苔缠绕其间。听说古代高僧曾住在这里，我想结庐而居，以饮食为生，或许九年面壁还有所等待；至于一官之职味同嚼蜡，又何难舍弃。进入寺中吃完饭，太阳已经快落山，灵鼍催促客人的鼓声鼘鼘作响。登船后寻找诗句，却敲起鼓吹；灯下独自耸起弥明般的肩膀。题心壁师《万里一归人卷》。父母的恩德难以报答。佛经说：右肩背着父亲，左肩背着母亲。由此可知，身披袈裟、头顶光秃的人，尚且不能轻易使二人平等承受。近来敝帚在灵岩继承老人的禅室，早晚省视父母，心意格外深厚。心壁师是继公的侄孙，家乡本在滇池，住在庐阜，经营开先寺。他从梦中想到砍柴，便向庭闱俯首致敬。今秋带着瓢笠出发，飘然万里归来。人们为父母祝寿，僧侣赠诗，山人作图【罗饭牛所画】；这种事情流传下去，足以不朽。画卷寄到吴江，我展开看了几遍，从卯时看到酉时。堂上有佛，师父却径直寻找卷尾的诗句，我实在惭愧。关于《南陔》《白华》的古辞已经亡佚，想作诗却徘徊难以下笔。苍洱海遥遥在南天，想见你拄杖走在那片地方。【附】和前韵【长洲】尤侗【悔庵】：我佛说盂兰盆法会，大目犍连为了寻找母亲，为什么到了末法时代，鸯崛

译罗却剖开骨肉，像扫帚一样扫除。庐山道人超出尘世，对父母家庭的眷恋格外深厚；遥望苍洱，那里多有白云，他拄杖飘然前往香阜。千佛名经全都不带，只写下一首维摩诗。煮莲花作饭，以甘露为浆，万里扶携父母，为他们祝寿。由此才知道四大都等同于虚空，只有孝心可以长存不朽。他日归来的日期确定在浃辰之内，本月行程才指向酉时。回头看僧众满布伽蓝，却没有地方报答恩德，实在惭愧不安。绵津山人擅长书法，新诗才像弹丸一样脱手而出；泥牛能够吼叫，木马也会嘶鸣，我也愿意跟随牛马奔走。题写高谡园太常所画的山水小幅。太常风格丰厚，俨然是神仙翰墨场中的老手；郑防流传下来的一张纸上，云烟仿佛还在，感念旧日题诗之事，不禁惘然。春日雨中，同靳熊封二位来到这里，经过沧浪亭，作二首。有客人来到南国亭，因而询问北碕；三人一同扶杖而行。一场雨恰好沾湿衣裳，溪水因春雨完全涨满，梅花被雨打湿，不能飞舞。观鱼亭的高雅韵致仍在，登临眺望，独自依依不舍。还有蕲王庙，却难以找到梅氏园；姑且在回廊听雨，小院中开尊饮酒。面对绣岭而生出遥远的感慨【熊封来自秦中，对骊山的情况述说得很详细】；沧浪亭暂且可以避开喧闹，你为什么又要离去？愁思充满了川原。【附】依照前韵作诗。至。客人询问沧浪亭的胜景，便相伴经过北碕。树林的光色刚刚被雨洗过，雨气仿佛要侵入衣裳。青山失去了颜色，白鹭悠然飞起。最令人怜爱的是新插的柳枝，在浅浅春意中早已显得依依。走到亭子南面眺望，听人说那里是梅氏园；当年的风流总已消歇。登高远望，便在琴与酒中自得。野寺传来昏暗的晚钟，清溪中急雨喧响。愿意停下短桨，去郊外寻访春花。春日晚间经过沧浪亭，作绝句四首。雨后游鱼跃动，拨开水波的声音婉转动听。拄杖走过溪桥，一片斜阳照亮了荒野的岸边。正值菜花时节，最宜放晴。荒冈野水，形成无人之境。亭外的闲花依次开放。却笑吴地人真会做事，把送走春天的景致全都引到这里来了。曲折的石阶旁，我坐在清凉的树阴下。数过鱼儿，又听鸟儿鸣唱。五年来我以白头之身作姑苏客，始终怀着同样的轻舟野服之心。虎丘的歌声，板中秋夜的月色，元墓的梅花，惊蛰时节的景象，都不如这座亭子富有古意；一到这里，先写成一篇诗。初冬经过沧浪亭，寄给尢悔庵。沧浪亭旁的稻子已经割完了，我又一次倚杖看山。野水中雁儿飞过，荷叶已经腐烂，故乡的花却送来了牡丹。经营此处，使做官的情怀另有一番意味；歌板和古人的风流，在这里重新展开【当时有《沧浪亭传奇》】。寄语西堂那位八十岁的老人，石栏边备好笔墨，等待我来相伴唱和。远题江阴顾山寺的茶花三首绝句。野寺的山茶花确实奇异，春风和暖日引动了远方的思绪。听说树干能遮蔽七座楼，红色绵延十里【传闻如此】；这座招提寺实在应当改称为“花之寺”【青州有花之寺，见周栎园侍郎文集】。老树的树干雕残枯朽，已经有一百年；新生的枝条粗得合抱，花色却依然娇艳。可笑拙政园中的树木，徒然得到吴梅村的一篇赋【吴梅村祭酒有《拙政园山茶歌》】。虎丘的玉兰花不曾写出一首，欣赏沧浪亭的桃花也欠下一首诗。山茶花的诗句，是山僧乞求来的，正好赶上新年兴致发作的时候。【附】和前韵【高邮】李必恒【百药】。顾山的山寺清幽，胜过各种花木；花一开放，繁密得耀眼。这里若不是祇园清净之地，就一定应当题作“小红楼”【花色深的品种名为“都胜”】。八宝珠般的光彩闪耀，仿佛蚌胎被鄂君的绣被拥成一堆。忽然之间，十里之内再无别的颜色；袖中却传来中丞寄来的锦字诗篇。题写吴阐思所画的四首诗。空山中瀑布喧响，老树遮隐着柴门。一条小径尽是青苔的颜色，幽居之人不出村庄。溪水自然淙淙流淌，溪堂整日清闲。《庄子》《楚辞》还没有读完，树林边的暮鸦已经归来。山人画夏日的山景，尺幅之间烟岚升起。远可追踪鹤山樵，近可与石谷子并列。水波的影子遥遥接入天空，云光包含在重叠的山峰间。山冈上有一间茅屋，知道那是米家庵【即海岳庵】。咏日本山茶二首。浅红色的花朵一簇簇，像小盘小盂；它的颜色反而可爱，胜过宝珠。想拿鹅溪绢来画这种异种，可惜徐熙此时已经没有这样的笔墨了。海船载来的花在春风初到之时开放，空帘外下着细雨，更衬托出它的芳姿。自古邢夫人与尹夫人这样的美人多相互嫉妒，还是吩咐牡丹晚些开放吧。雨后从沧浪亭经过南禅寺，感慨万端，写下此作【此寺是白乐天旧日游览之地，曾收藏他的文集，寺中还刻碑记事】。斑鸠鸣叫，隔夜的雨收住了；太阳出来，轻烟消散。寄居此地的官员无暇闲游，懒得踏上木屐；沿着沧浪亭畔的水波而行，沙洲上的鸟儿明亮地映入桥边。菜花纷乱，远山排列；空亭浓翠扑面而来，幽静的环境环视皆佳，仿佛到了茱萸沜。偶然卸下官场冠缨，顿时使腰脚轻便；寻访古迹，经过南禅寺的小径，曲折的苔纹布满老屋。只是钟声和鱼梵声仍在，危楼依旧高入云霄；钵中插着零落的桃枝，龛前燕子呢喃飞舞。往日香山翁曾邀人到这里游宴，那种风流已经无法企及。玉局曾为此感叹，转眼已过数百年，和卯酉更替没有两样。藏书被蔓草埋没，胜事随着闪电般的时光消逝，只有一千竿竹子还在，清凉的树阴布满别院。景仰前代贤人，坐到暮鸦归巢【叶韵】。我平生性情粗疏，打算在这初地修缮栴檀佛像；烦恼由残粥除去，僧侣伴同老居士刻碑记下发愿。游黄山。新安的黄山未能游览，姑苏的黄山姑且来访一次。开门鼓敲完，命人驾小船，沿着滟滪横塘而行；水刚涨起，两岸菜花一片金黄，直到天边。两岸山地的云峰碧绿如屏障；我老年人偏好山水，胜过谢康乐，系缆攀藤，只觉精神振奋。砍柴的老人结伴相迎，牧牛的小孩折花馈赠给幼小的松树。巨石交错，鸟道曲折，我频频拄杖而行。法云寺的遗址还在，却费尽力气也找不到；贵主的坟墓已经空了，令人十分悲怆【山中旧有法云寺及陈国长公主墓，如今都已不存】。有僧人引我到虎洞休息，心意颇为殷勤，但所说的话全不可信。看这里的岩壑实在没有什么奇异，却有湖山可以极目远望。洞庭湖水泛白，群山青翠，景物纷至沓来，眼睛应接不暇；旅途中的心情十分舒畅。相互看来，足以和横山、岝防并称伯仲。一卷画作哪里敢与它抗衡；归舟中摹写景色，回头吟咏，自笑今天终于摆脱了官场模样。春日拜访叶星期，经过弃草堂而未能遇见，作二首。柴门寂静冷落，飘来蚕豆花的香气。一曲清池正对着草堂；平日里在这里观鱼，人仿佛成了鹄鸟。这里应当称作“小沧浪”【我官署中有一处名为小沧浪】。别浦幽深，景境越发奇异。春风里坐着竹轿，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小山上的桂树伸展着枝条，清阴覆盖下来。想来可以看见你独自站在苍茫之中的情景【书房题额为“苍茫独立处”】。写韦庵闲适的兴致，给百药看，并寄给子湘。听罢旗门鼓敲了两下，深沉的庭院静悄悄，没有喧哗。绿水池上飞来新燕，呈“亚”字形的朱栏旁衬着美丽的花。老年兴致使我怜惜自己还想追随白居易，惊人的才华近来又让我欣喜得到刘叉。韦庵联句催得胡须急白，惆怅地望着蓉湖，太阳又西斜了【子湘家在芙蓉湖】。题写李工部《竹村小照》四首。幽美的溪山一映入眼帘便觉清雅，萧疏的景象使人不再有尘世间的闲情。是谁盘坐在石上敞开衣襟？整日听着松涛与涧声。

译不侍奉瞿昙，也不学仙。临水展开书卷，心情自由闲适。溪云飘过树梢，溪鸟寂静无声。正在读《南华秋水篇》。万竿筼筜在清澈的水中映照；冷艳的秋花，又新开了几簇？若说得出忘机之心如同海岸，那飞来的鸂鶒也会亲近人。屏退随从，喜爱菰芦。这样的风度，是什么人描摹得如此独特？早晚官衔又会更换。正应当把泉石留给我这个狂夫。在香严寺观赏菜花，留下诗赠给绀池上人二首。为了赴山僧之约，到南村来看菜花。晴野中的黄云铺展，绿树遮蔽着道路和道场，直到院门。只听见磬声，随缘暂且吃茶。西堂中有谁把他画下来？只见鹤一般的瘦骨高耸在烟霞之间【寺中有尢悔庵的小像】。打开窗轩，仍然处在野外；读画却仿佛通达禅意【当时携带画卷共同赏玩】。如此俯仰之间，香气弥漫，林丘寂静而辽远。竹鸡在暮色中喧叫，江月冲破春日烟霭。吟咏完毕，迟迟不愿上马归去，只得请老师催促我唱和诗篇。池上作，依白乐天诗韵。韦庵以南，竹林森森；深净轩以东，水波沉沉。小沧浪，不过一勺水罢了，却寄托着纵横江湖的心胸。午间退衙之后，我一定四处游览；夜间办完公事，有时静静面对洞庭湖三万六千顷的云涛。哪里需要驾一叶扁舟去寻找怪石，斜柳也能取得位置，栽在庭院台阶旁。胸襟辽阔，可以横贯古今；斗茶时远道送来日铸茶，赏画时悬挂小幅云林画。闲居已经过了五个寒食节，亲手栽种的梧桐和桂树清阴渐深。编竹篱远望涡河水洲，想在嵩山山岭上供饭给僧人的心愿也很迫切。排遣烦闷，姑且和作《池上作》，悠然抚弄无弦琴。白乐天处处都有真正的快乐，何必一定要到海岸才辞去官职。高江村詹事把龙井茶作为礼物送给我，我作此诗答谢。江南春天过半，茶事兴起。老夫的幽梦，挂在碧岩之间。虎丘旧日的茶种已经铲尽，阳羡的佳品又是我心中所喜爱。小岘春茶和梅花片【六安茶的名称，小岘春近来制作的梅花片最好】，这些年来我设法搜求，也还能兼得。谷雨已经过去，山坞清晨焙茶的香气从几处飘来。茅檐下风声吹动；江村詹事有嗜茶的癖好，亲手制作龙井茶，寄驿传来茶笺。银丝、冰芽同样珍贵。白甀和青篛辛劳地封好包装。赶紧取山瓢舀来惠山泉水，用折脚石鼎安置在风帘下。松涛声响过，注入青色瓷盏，清芬阵阵浮动，如同晴日山岚。笑那些饮七碗茶的人确实被水所困；我只小饮几口，已足以针砭俗韵。遥想这美好的茶树产自胜地，辨才和尚和苏轼曾远道探访。茶性芳香，滋味悠长，正可以记录下来。袁中郎为什么要讥讽它【袁宏道评论龙井茶有草木气】？包裹茶叶哪里用得着钻营权贵，我也不敢冒犯它而加姜盐。用沧浪亭的一杯茶来浇慰杜子美，酬和的七字诗催促邵髯【子湘】。从此以后，漫堂中开设茶汤会，舌根尚未疲惫，正好容我高谈阔论。【附】和前韵。邵长蘅。古人品茶，通常把茶蒸熟、碾碎，制成团龙、夷云之类的茶饼；夸说它芳香甘美，实际上却损失了茶的本性，就像给玉环涂脂抹粉一样。如今人们品茶，重视反复烘焙，挑选嫩芽、抽取嫩叶，辛劳地用土灶、松柴烧夜火；三更时烟气发白，月亮挂在檐边，焙好后用青篛立即包裹，香气、韵味、颜色、滋味无不完美。沧浪寓公【先生自号】如今是词坛名家，琢磨诗句，嗜茶也颇兼嗜棋。北苑茶、小岘春茶，品评甲乙，排列标签。我来时恰逢谷雨已过，樱桃映在茶盏中，燕子飞入帘内；他邀我饮茶，坐在石上，渴得喉咙发响，惊叹江村公说这种茶出自龙井，是石乳云液聚生的幽岩。谈论诗文，又得到高适般的旧游之乐；武林远道寄来茶叶，分装在浅黄色匣中。我不肯接受仆人送来的乳酪，只拿起笔来姑且戏作几句。江村公的诗像坚固的壁垒，写一首便足以把草木的气味刻画出来。乡野之人想要和诗，却为险韵发愁，霜白的胡须像折断的茎，嘴里仿佛含着钳子。还是听从韩愈的教诲独自漫步吧，哪里比得上卢仝饮六碗、七碗茶后留下的黑甜好梦。和前韵。必恒。龙井泉水出自天目山，一泓泉水从石缝间潺潺流出。辨才禅师极有风雅，在湖上汲取泉水供苏子瞻使用。哪一年龙井茶开始产出并列入贡品，它的名声便和顾渚茶一起夸耀于东南。江村先生喜好此事，早春采摘，搜遍林岩；挑拣、揉捻、烘焙，制作出新的意味。茶芽初萌，仿佛雀儿争鸣；尖细如针芒，粗的像麦粒，一两茶叶的价值足可抵一匹缣。商丘公与我情趣相投，远道包裹寄来，还题写红色标签。那时连绵阴雨遮蔽春晓，商丘公担心没有麦子，心中如火烧。拆开信函，烦闷忽然变成喜色；石鼎中以活火煮水，风吹檐下。惠山泉水也递送而来。煮茶时恰如同时得到鱼和熊掌，不一会儿，浮着碧色的官字盏中，茶的色、香、味清醇而甘美。剩下的茶汤分给宾客和随从，还未入口，便觉得口中华池已经甘甜。一碗两碗下肚，吟诗的兴致发作；青门逸叟来捋起胡须，争相吟出新句，如玉屑纷纷。我写诗艰涩，只能空自低声絮语；忽然想起武林的岩壑是天下胜景，面对这样的佳味，心中更加喜爱。改日穿布袜、着青鞋前往，汲泉煮茶，寻找僧人的佛龛。和前韵。髙士竒。雨中的石花茶渐渐长成，云窦春半、明月生松岩【《国史补》记载：石花、明月都是茶名】。浮动的茶气不会进入将军的腹中，清洁的色泽却总能令诗人喜爱。吴中开府的季卿，和常陆一样，常常赞许品茶之事【《语林》说：常伯熊因陆羽著《茶论》而闻名；李季卿巡行江南时召见伯熊，又有人推荐陆羽，便一并召见】。义兴秋片、六安蕊，打开茶笼，老茶的翠色浮映在晴日檐下。西湖佳种当数龙井，火前采摘的嫩芽像排列的标签。乡野之人采摘香茶，亲手焙制；剪绢穿篾，亲自包封。赶紧派青猿送到铃阁，花阴下白昼寂静，虾须帘垂着；石铫中活火煮水，汤声如波浪，竹廊风定，烟气凝成山岚。它不只能消除烦热，还能驱除睡意；即使呕酸、寒滞，也不必用针石治疗【苏轼诗说：草茶徒有虚名，性滞而偏易令人呕酸、受寒】。座中的雅客我尚未参与，案头的险韵，公却先行探取。通晓茶道的人自称独知茶味，但君子向来不相信谗言【中丞诗说：“中郎何事相讥谗”，袁中郎曾说龙井茶有草木气】。品评足以推翻毁谤，茶论的声调节奏宛如歌曲。什么时候才能在紫瓯之前共同坐饮，带着红莲幕下的苍髯客【指子湘】；各自搜检五千卷文字【卢仝诗说：“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在沧浪亭边助兴清谈。依照前韵作诗。至。

译连日因饮酒而生病，肺中燥热，很想喝茶。正值山中岩茶，用半盏日铸茶姑且解渴；可惜隔年的茶香和滋味不能兼得。昨天蛮笺寄来，吴地的笺纸上仿佛带着龙井的烟岚。信中说：“高江村有嗜茶的癖好，用竹笼采摘少量茶叶；周遍林岩，分辨雨前、雨后茶的等级；旗枪茶经过烘焙，珍爱地亲手拈取。它比雀舌茶更长，比麦粒更细，纷纷如玉屑。用尖细的笋壳包扎起来，赶快拿去赠送，借此博取酬答唱和的诗篇。”三盘茶叶换来三首硬涩的诗句，尚未有风韵同荈茶相参。茶从远道而来，不能立即惠赐煎煮，只能嘱咐和诗的箭一般催促家中次子；遥想春暮馈赠来的芳香鲜茶。牡丹花正在开放，韦庵中一吟诗便一饮茶，清雅绝伦。抬头看明月凝在湘帘上，佳品本来就应当供给佳客。左边携着短李，右边陪着邵髯。梁溪水送来，并不少缺；浓白如乳，装满瓶罂。蟹眼水泡刚刚过去，瓦炉中松涛声响起，活火还须不断添加。六安梅片哪里只是姊妹，敬亭绿雪也一同封缄寄来。却笑古人并不懂得品味，有时舂，有时碾，劳苦地在穷檐下制作。龙团凤饼已经失去茶的本性，何况还胡乱加入姜盐。我从前穿着秧鞵走过灵隐寺，龙井明明近在咫尺，却没有机会探访。苏东坡和辨才和尚都已化去很久，谁还知道这种茶清醇而甘美？读着诗，仿佛茶香沾满齿颊；今夜幽梦一定萦绕江南。题写王勤中《柳塘聚禽图》。疏柳和残荷在微风中摇曳，野塘斜阳下正是群禽聚集的时候。随意画出一派无人之境，尽都像王维画中的诗意。戊寅七月一日，我梦见进入一座山亭看竹子，旁边有一个人说：“这是尧峰老人的故居。”我悲怆地写下此作。醒来后只记得末句，于是补足成篇。尧峰遗老已经无法相见，我梦中进入空山的旧草亭。风吹竹梢，月影映照，却不见人迹；只剩下一片秋日的阴影，仍然青翠。《黄海山花图咏》二十首【有序】。楚州雪庄的悟公住在黄山皮篷，性情孤高，爱花成癖，尤其擅长绘画。他时时在幽深的山崖沟壑中调丹吮粉，描绘人间从未见过的花。久而久之，便绘成一册。新安吴生绮园为花题写名称，寄到我的平江官舍。戊寅七夕，我带着画册经过沧浪亭，反复浏览，每看到一种花，便依照它的名称和形状加以疏释，并各系一首诗，用来补充山志的不足。其中有几种无法命名，也无法作诗，只好暂缺。金缕梅，像蜡梅，但花瓣如丝缕。春日开放时，轻盈得仿佛要翩翩起舞。春林中散发出奇异的香气，缕缕花瓣像雕成的黄玉；已经打算把它画成图，还准备制成曲子。花瓣揉卷如蜡，也像蜡梅；一苞有四五朵，开在春末。花姿丰厚端庄，像蜡梅一样一苞四五朵；月光照着林下时，幽香应该更加浓郁。旌节花生在老藤上，一行一行垂下，像旌节，颜色浅碧。黎州汉源县也有这种花。老藤上开着碧色的花，披散垂挂，像旌节一样；年年春风吹来时，总能听见花神将它挈带而来。春桂：像桂花，花瓣五出，在三月开放。花枝连绵盘曲，生长在淮南；丛生的山矾应当算作它的弟弟，只有七里香能以高雅的韵致与它同在空谷中相称【山矾也叫春桂，七里香在江右最多】。海罽花生长在云海之间，春日遍布山崖沟谷，深浅不同的红色交错相间；等到铺满云海时，灿烂得如同云锦。它仿佛睡香花，只是略大一些。海罽花胜过蜀锦，烂漫地铺满云海，张扬广大，像庐山一样。山谷春意深浓时，开放着睡香般的璎珞花。花色黄中带碧，幽雅妩媚而淡丽，清香悠长，姿态像垂柳。璎珞花多么淡雅妩媚，香气在众花之上。怜爱它那幽美的姿态，还胜过永丰的柳树。蕡桃：与桃没有差别，只是花落后很快结果。蕡桃花落，先结果实，折下枝条。它来自樵夫，我便问：“武陵人从前见过这种桃吗？”山樱是木本，叶子像竹叶，初夏开花，果实像樱桃。朱红的果实像樱桃，细小的果子摘满一把。若有赵昌那样擅长描摹自然的画笔，正好可以把它和青梅一起画出【赵昌有《青梅含桃图》】。紫云花：花色深紫，阳光照下来，显得洁白明亮，凝神望去十分清楚。紫云花，仿佛就是云彩的光彩，难以描状。曾见一位白头僧人含笔构思；千山之间的木莲花生长在慈光寺前，树干高大，几人合抱，蜜叶遮天，冬天也不凋落。花朵像白色芙蕖，只有花房和莲子不像。四五月间开放，香气能传数里，山中只有两株。木莲花千年散发花香，光彩照在禅席上。记得谪仙的诗说：“五月雪中白玉铃花。”树木高大茂盛，夏月碧阴之中，白花一串串挂着，仿佛精雕细刻而成，香气非常浓。盛夏的碧阴中，白花一串串缀挂着，分明像精雕细琢而成，缥缈可爱；燃沉水香以荐其香气。杜鹃花处处都有，这一种树干高、香气浓，远非普通品种可比。高高的树干盘绕云际，浓香从山谷中飘来；若问殷七七，能不能顷刻之间让花开放？石兰一茎一叶一花，紫色，生长在陡峭的石壁上。石兰的形态非常奇特，茎、叶、花都是一片红色。左思《颍赋》所写的如果是这种植物，一定应当查考葡花。树上有芒刺，四月开小黄花，像丁香；结出的果实则像丹砂。查葡花像丁香，果实却如丹砂，仿佛《北征篇》中所写的煌煌景象；曾有人描摹到这里。覆杯花聚生在叶底，从空中向下垂挂，像把竹子镂刻后涂成朱红。覆杯花从空中垂垂而下，叶底聚集着镂刻并涂朱的竹状花朵。天公真会游戏。仙都花生在仙都峰下，老干弯曲，花一苞有七八朵，远看像芙蓉，却特别芳香；绿色的花心大如拳头，三年开放一次，开放时叶子向下披垂，仿佛彼此谦让。花色仿佛借来秋江的颜色，远处树林中开放，仙境幽深。老猿尤其喜爱它，三年才来一次，对着云花吟咏自得。它的形色像木莲，从夏天到秋天香气不断，叶子也略带香气。悟公说：“船舫四周都是这种树。” 云舫四周的树影依稀，荷花的香气畅达。师徒相对而坐之处，晴日里仿佛有白雪落在绳床上。鹅群花藤蔓相连，叶子像菰和蒋，秋日开花，宛如鹅群。山花多有奇异的形状，尤其奇异的是这种鹅群花。谁在清秋时节把它拆下，遗赠给王右军？叠雪花的花朵像剪成的雪花，中间含着一个葫芦形物，九月开放。纷纷的叠雪花中，花朵里面有一个巧妙的葫芦形物；我怀疑是滕六裁剪出的幻境，许长房隐居之地的奇花。紫绮、玉环：都是草花，形状颇像这两种物品。草花的姿态很是狡黠，仿佛精心刻画闺房帷帐之间的景物：既吐出一片彩绮，又配着一只玉环。《西陂类稿》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西陂类稿》卷十五。吏部尚书宋荦撰。迎。《銮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