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集卷十二

译府君名瀹，字达夫，号东山。由县学诸生贡入礼部，完成南太学学业后，被选为湖广永州府通判。为母亲张氏服丧时患病，于嘉靖四年八月三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这年某月某日葬于灵泉山。过了二十四年，即嘉靖二十八年某月某日，迁葬到东山草堂东边某处。府君兄长的儿子相卿哭泣着写道：唉！相卿听曾祖父说，我许氏世代居住在海宁袁花里，历代都有显名闻人的祖先。宋末兵乱，宗族谱牒残缺，世系无法排列。明朝本县出仕的人，从我的五世祖海州府君开始；海州府君名毕懋，生文英许橓；文英生力本许祯；力本生一樗许紃。几代人都贞正朴素，隐居耕作，勤劳向善。府君就是一樗的幼子。府君奋力钻研经术，统率军队远行千里，这都是先人深厚积累的结果；全宗族开始有了希望，府君凭借这些建立功业，却突然沉沦而死，悲哉！府君天生仪表出众，爽朗洒脱而不受拘束，胡须修长，眼神明亮，见到他的人无不倾倒。文思和谈锋都非常锐利，出口成章，提笔作文，一顿饭工夫便能写出数千言，文思奔涌。五次参加浙江乡试，两次参加京城会试，最终都未能中选，士人议论认为这是命运如此。一樗翁曾被诬陷而接受审理，按察使杨继宗正在气头上，想要严厉审问他；府君随在父亲身旁进见，年幼而秀美，杨继宗出题试他，他片刻便呈上草稿。按察使一边阅读一边拍案，大为惊讶地说：‘我差点被浮言所动，差点被浮言所动！如果不是积善之家，哪里会有这样的孩子？’于是喝令解除刑具，放他出去，府君从此知名。起初人们把府君比作廊庙栋梁，府君自己也很自负，旁视他人，没有谁能使他屈服，因此许多人嫉妒他。然而与他交游并了解他的人，都是当时杰出雄俊之士，其中贤能超过他的，他一生也不曾亲自到家里拜访或为之办事。晚年更加放纵形迹于尘世之外，曾感慨说：‘人生不过求得快意罢了，何必做卿相？’终身每天纵情饮酒，沉湎于诗歌，豪放自得。妻子祝氏，是处士湘的女儿，凝重坚定、谨慎安静，对上承奉、旁边接应、对下治理，没有不合宜之处。府君一生坎坷，从未见她显露愠色。她在府君之前一年去世，去世时六十岁。儿子三人：长子槐卿，次子材卿，都是县学诸生。嘉靖初年，改制求贤，下诏天下府州县学每年贡举士人，只选取有才者。材卿中选，主管汶上的教育，九年任期考绩完成后，主持桐城教育而归。幼子干卿，作为世父潭的后嗣。女儿嫁给周训。孙子七人，孙女四人。府君临终还存着一点气息，回头对三个儿子说：‘前，前，一定要让你们的伯父用文章来祭奠我。’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府君起初下葬以及后来迁葬，都是材卿一人竭力操办的。铭曰：黄山的北面，平坦的陆地整齐开阔；享用这里美妙的果实，东西两边相互夹护。吉祥的墓地协同卜定，舍弃旧宅而迁居新处；莺声如笙簧，草木如菌，愿有千年春色；排列成行的子孙众多而繁盛。○宗兄天德墓志铭 许氏，是古代太岳之后裔；曾有封国在许，因而以国为姓，后来族脉流传遍布天下。许氏在海宁世代居住于袁花里，谱牒中可以查考的世系是：宋代四九提督生千六承事，千六生春谷许嗣荣，春谷生盛甫许茂昌，盛甫生海州同知许懋，海州生文英许橓，文英生耕隐许斌，耕隐生守拙许缗，守拙生存诚许源，存诚生干，这就是天德。袁花许氏中，天德大概是大宗嫡系。起初存诚和天德都在幼年丧父，天德尤其幼年孤苦，晚年又因疾病残废。凡是世俗所羡慕、艳羡、认为快乐的名势荣利之事，天德一生连百分之一都没有遇到。许氏宗族原本就有旧弊，族人又倚仗旧势欺压下人。每逢岁时宴会和序齿聚会，堂兄弟们都显露才华、夸耀自己，各自以先人和外物自满。天德相貌寝陋，言辞非常迟钝，在众人聚集的场合，看起来像一个软弱、退缩、愚钝的人。有人间或讥笑侮辱他，他总是默默不回应；只是常常顺从母亲的心意，使母亲欢喜，守护宗族香火，不使家业坠落，侍奉各位叔父没有违背礼法。他内心真正敦厚谨慎，家庭内在的品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世人常常向外求取名利，偶然得到一点便以为自己有本领；但内心污秽、行为不正，多有内疚的人，而世俗的祸患最终也不能免除。天德长期卧病在一间小屋里，不能有一次施展自己来满足愿望；然而也因此免去了那些人的悔恨、过失和祸患许多。这不就是所谓世俗认为不祥，而通达之人却认为大祥的事情吗？天德生于成化己亥年，卒于嘉靖乙酉年，享年四十七岁。娶俞氏，儿子三人：闻善是县学博士弟子，闻义、闻道；闻道出继给幼弟震。女儿一人。天德去世若干年后，于嘉靖十五年正月庚申日，葬在洞孔山春谷府君墓右方稍南若干步。铭曰：高飞的鸟收起了羽翼，善于谋划以避免祸患；像雌鸟一样伏藏，因笨拙隐藏自己，以免遭逢当世祸害，却没有辱没□□。唉，世间多有大刑罚，难道天德将独自得到上天保全吗？○宗兄裕斋翁墓志铭 翁名汀，字思济，姓许，世代是袁花里人。父亲述，母亲孙氏。翁生性柔和谦顺，别人冒犯他，他能够忍让而不计较，壮年老年始终如一，因此乡里品评他都把他列在善人之中，没有不同的说法。但他把忍让看作自己的长处，所以自号裕斋。翁有同父异母弟鼎鼐，父亲锺疼爱幼子；凡是产业、财物、器物，翁都谦让而成全弟弟，人们尤其认为这是难得的事。翁八十三岁去世，是嘉靖二十七年十月十三日。娶朱琵的女儿，早逝；继娶王氏，是文直先生的外甥女。儿子一人闻教，是博士弟子，在学宫领取廪食；女儿嫁给乡里人、旌德训导祝继先。孙子三人：敦仁、敦信、敦伟；敦伟聪颖却早夭。孙女三人，各自出嫁。闻教于这年十二月庚申日，将翁葬在妙果山西边小丘、夕阳祖坟的右侧，与王氏同葬。铭曰：品行在族人中没有可指责之处，行迹不越出乡里；践履朴素，安于常道。唉，这就叫吉善之人，于此安葬。○儿子闻过薶铭

译许相卿失去了儿子闻过，哭得病倒；病愈后感慨地说：‘闻过的命运在天，我若怨恨上天，便是悖逆。’到下葬时，他又悲惨地哭泣说：‘我教闻过读书，告诫他不要炫耀才华而崇尚深藏；如今他终身沉没，难道要让他怀抱奇才、收敛英华，永远默默无闻吗？我实在忍心不下。’于是反拭衣袖擦泪，为他作志说：闻过是相卿的长子，母亲是孺人沈氏。正德己巳年，他随我留在南京太学，解下行装时儿子出生，所以取名为都，小字圻孙。那时我到礼部投递公文，礼部郎向来是暴戾之人，习惯凌辱士人，遇到士人便声色俱厉地盘问，折辱他们使其谄媚奉承。我长揖行礼拜见，他反而更加愤怒，喧哗声传到门外。大宗伯召见并责备礼部郎，说他身为礼官，难道不知道礼敬士人吗？又劝我们互相道歉，这才都得到解脱。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先谏议，先谏议寄信说：‘这孩子一出门，眉眼之间便显露出一股气势，将来怎么能不谋划远大事业？’我读信后长跪说：‘孩子过错了，孩子过错了。’于是确定都名为闻过，行冠礼时宾客是查毖斋，为他取字，后来又说：嘉靖初年，我任谏垣官，因为闻过在身边，不到两年，妻子李氏去世，我上疏请求让闻过回来。闻过资质聪颖，每天都有进步；我正好多病，便请假，最终亲自教导他，为他娶朱氏，生了两个儿子敦俭、敦储；敦储非常淳厚聪慧，却早夭。此时闻过已经壮年，我将要为他作传，但他每天患病，病势越来越重，不能痊愈。起初患的是脾肺郁结、痰伏火盛，左腿之间生疮溃烂，脓液流出，饮食也闭塞不通，各种医生治疗都没有效果。闻过叹息着握住我的手，眼泪成行地说：‘我哪里料到自己只能到这里？父亲如此严谨坚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遗憾没有余暇写信为自己解脱；父亲严谨自守，父亲自己保重，儿子将要离去了，再不能侍奉您了。’悲伤啊，痛苦啊！这是嘉靖丙申年八月二日，闻过年仅二十八岁。唉，痛苦啊！我正准备把责任托付给闻过，和妻子脱身远游，在天下名山五岳之间漫游，凌云绝尘，纵览天地间雄奇壮阔的妙景；我回来后也可以因此畅快地度过一生。可是闻过竟先我突然死去，把我抛下，使我独自守在孤山小屋中度过余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唉，上天是把我毁掉了啊！闻过记忆力很强，每天能写数千字，六经都能默记成诵，尤其喜爱《左氏内传》《左氏外传》，前后错综引述，没有遗漏。我说：‘韩退之说他浮夸而轻视他，确实如此；但这未必合乎仲尼的本意。’ 于是便停止了。他广泛研读诸子百家，特别喜爱三闾大夫、漆园吏、韩公子以及列国策士；至于荆轲、聂政两位豪杰的事迹，更认为壮烈，常常按着手腕，恍惚想着要起身和他们交游。我说：‘呸，你的志趣越来越低下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于是又停止了。长大成为少年后，他学习进士科举之业，出口多是老成之语。曾经与两浙诸生同场考试，省试三场考了两次，接连两次被黜落，我私下很惊讶。偶然整理遗稿，发现闻过手写的古赋杂文约有百篇，古近体诗歌数百章，大都超逸宏放，好像刚出生的小马还没有套上缰辔，而神骏之气不是圉人所能驾驭的。我更加惊讶，便把他的藏稿全部拿出来，选取苑中的各种书籍，杂乱得几乎无法下手。于是我在朝廷上责备他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你还没有明白道，怎么能写文章？’当即把它们烧掉。从此他才专心学习。他曾说：‘谁能比得上茂叔？绝学流传千年以后，精深的造诣和纯粹的修养，大概已经接近圣人了吧。’他渐渐趋向上达之境，不久就患病。我事先知道闻过的志向过高，何不暂且放任他读一些称心的书，写些不合常格的话，形成一家之言，在当时传名？为什么反而束缚他，使他一点也不能施展就死去呢？唉，上天是把我毁掉了啊！闻过少年时羡慕任侠，喜欢谈论文章，对于各种荣华利禄，一概不放在心上；见到倚仗财富权势而自夸的人，便鄙视并远离，好像怕他们玷污自己。我急忙约束调教他，后来他更加谨慎厚重。他的聪明鉴识本来就清楚明白，却浑然不显露取舍；泛泛接待乡人，乡人都乐于和他交往；到学官与诸生之间游学，学官和诸生也都乐于和他交往；历次拜访各位老先生，老先生们也都乐于和他交往；阳明夫子尤其频频称许他。即使是惯于交游的人，也从未听过他说别人过错；家人始终没有见过他争吵的言语和愠怒的脸色。他去世那天，远近知道他和不知道他的人，没有不悲伤叹息、流泪哭泣的。我一生的命运多有艰难，动辄与世俗相左；声望功业不能成就，使宗族显荣；忠诚也不能实现，不能为国尽命；品行义举又不足以取信乡人。壮年便解下仕途的缰绳，逃避群体，仿佛和世人隔绝，心里寄托着在闻过身上，希望他替我偿还遗憾。没想到闻过却突然先我死去，我恐怕永远惭愧于忠孝，并且长久成为世俗所谓不祥的人吗？唉，上天确实已经把我毁掉了！回想闻过童年北游时，写《大观》、拟作封事，砚席之间流传着他的声名，杰出的名声隐约在京城兴起。闻过往来于缙绅之间，大家都想认识他，我坚决推辞，以疾病为由拒绝，事情才停止。我深深地培养他，是期望他有远大的成就，最终却只到这里，难道他的生命与常人不同，就应当炫耀自己的奇才吗？我反而压抑他、遮蔽他，不让他的锋芒从囊中显露，神明因此愤怒，夺回他的生命交还给造物主。否则，既然有什么力量使他出生，谁又会急忙使他夭折？既然没有什么力量使他出生，谁又会厚厚地赐予他才华？既然厚厚赐予他才华却又使他很快死亡，就像石火电光，一闪而过，不再留下任何痕迹，这又是为什么？我已没有什么可以追问的了。悲哉，痛哉！闻过死后一个多月，在季秋丙辰日，抬着灵柩葬在几山伏虎冈；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改葬于六十里塘阴插花山，在他母亲沈氏、李氏墓兆的左边。系辞说：你很快地来了又很快地离去，我终究没能享用你的力量；我老了还依靠谁？世间还有什么可以安置我的长久之物？寸寸撕裂我的肝肠，这过错该由谁承担？五行之气交相运行，难道是不协调，恰好让你遭遇了这种命运吗？我独自一人又能怎么办呢？百年生命转眼即逝，我将跟随你到地下游历；经历万千年，哪里才是终点？○宗子道叔墓志铭

译袁花许氏相传是宋代汴地许氏的后裔，唐代有都督许远，族墓在海宁；有人说本县有许氏，大概就是他的后代。然而宋朝君主南渡、元朝军队南下，故族多半失去了世系，无法考证其谱系。道叔，名闻教，字道叔；裕斋汀是他的父亲，陋轩述是他的祖父，智斋哲是他的曾祖，孟淇瞻是他的高祖，学圃淳是他的五世祖。大明建国后，学圃淳凭文学任萧山县尉；萧山县尉的叔父任海州知州，海州有丰厚产业。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橓才能较弱，而萧山县尉具备救济险难的才能，便把全部产业交给萧山县尉，只把剩余部分留给自己的儿子。因此学圃之后，连续几代富厚，成为一乡第一。裕斋是陋轩的独子，质朴柔顺而且懦弱，乡中的恶少轻视他，屡次凌辱他，和他打官司，时间一久便使他困顿；族中不肖之人又趁机谋利，于是旧有产业日益衰落，家业不能维持，只好迁到龙尾山西麓。道叔当时年幼，也少有兄弟，却独自坚定地希望恢复当初的家业，所以自题‘龙西寓轩’来日日激励自己。后来他改变志趣，刻苦读书，不顾惜自己，通晓胡氏《春秋》，在学宫领取廪食，参加省闱考试，声望逐渐隆盛。然而家业像蛊虫侵蚀、丝线纷乱，无法整理，于是他离开家乡到吴门授经。当时世人推重经术，争相求取功名，天下风气都被带动，吴地尤其如此。道叔所得收入超过预期，家境渐渐温裕，旧业也逐步恢复，但他的寿命却不长了，实在可惜！道叔性情敏锐、意志坚强，议论事情如果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绝不罢休；遇到利弊、得失，往往默默不说，即使醉中说梦，也更加秘密谨慎，从不稍稍显露自己的意图，大概他的志向另有所在，所以心机深藏、牢牢闭锁，片刻的气息也要存在不失吧？《易经》说‘儿子能够承继家业’，古语说‘用志不能分散’，道叔近于这种境界了。道叔擅长颜体书法，精于书信，能写杂文，富有思致；与亲友交往接待时，秉性平和，对清浊各类人都没有失当；替人谋划，一定把曲折细节全部考虑到，常说‘以后应当如此’或‘不一定如此’，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其他品行才能还可以逐一列举，我这里只特别提出他恢复祖业的志向，写下来以激励族中子弟。道叔生于某年，享年五十七岁，卒于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去世第二年三月七日壬寅日下葬。墓在龙山夕阳原。娶朱氏，是守御千户循的女儿。儿子二人：敦仁、敦信，都是文学弟子员。女儿四人，各自出嫁。孙子三人：令纹、令绪、令绶。铭曰：天地大化混沌运行，万物如蜉蝣般短暂；衰盛循环往复，谁是亲爱，谁是仇敌？自有某种力量主持其间，人又有什么可怨尤的？他有治理家业、振兴祖业的良好谋划，却只能把志向带到慈丘之中。○先孺人迁葬志 天啊，悲伤啊！这种痛苦割裂将终我一生了。天啊，遗憾啊！这种怨恨和悔恨也将终我一生了。有美好德行的人享有长寿、得到多福，这是常理；人能够获得这些常理，通常十六人中才有一个。唉唉，以我母亲的美德竟没有得到其中任何一种，痛恨实在无法解除。若还有可以稍稍推诿之处，也只能说是命数如此；至于死后遭受重重厄运和灾难，那只是我这个不孝之子万死也不能赎清的罪，哪里还能再借口说是命运偶然如此？因此，我列举母亲生前的美德和死后的厄难，而我这个不孝之子在天地之间再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了。从前我曾受教于四明老儒徐恕先，他为母亲下葬所作的墓志说：许家少妇俞氏，是石泉翁的小女儿；母亲是城阴旧族居氏。少妇生来贞洁严肃、娴静安宁，不轻易说笑，不妄自举动，婢女侍从个个都畏惧而顺从承事，室内一片和穆。妇人天性聪敏，女工各种技艺不学便精通；只是喜爱读书，幼弟从私塾晚归，她常常让他指点字义，于是通晓《孝经》《曲礼》《列女传》。她感叹说：‘书中所记载的，都是妇女本分以内的事；如果不这样，内室没有教化，家庭靠什么维持呢？’到了成年，嫁给许生某人。恰逢石泉翁丧子幼年，便勉强让许生入赘其家；她和丈夫协力承担家庭困难，防御侵侮，调解纠纷，终于保全家业并交给她的弟弟，没有私心。妇人生下儿子，取名相，刚满周岁，孩子的言语行动她一定指示正确方向；三岁时，责备禁戒更加严格。有人说：‘孩子这么小，怎么能这样早就要求？’她说：‘听说古代贤人圣人，多由教导而成。俗话说，桑树从小掐折嫩枝，长大后就不会弯曲。’成化十八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二十二岁。次年十月二十五日，葬在洞孔山祖姑墓旁。墓志开头如此如此，我不忍心全部读下去。天啊，悲伤啊！这种痛苦割裂将终我一生了。下葬很久后，水从墓穴中涌出，于是迁葬附于灵泉山祖母徐氏墓旁，是弘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又过了很久，水再次从墓穴中涌出；嘉靖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又迁到唐家湾谷中。后来唐家湾墓穴也像灵泉山一样渗水，我忍着悲痛办理迁葬，迁到南湖之阴、几山之阳，是嘉靖十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唐家湾开墓迁葬时，相卿悲痛疲惫而倒下，靠着棺材枕着手臂，泪眼刚刚合上，好像有一个亲近棺材的人对我说：‘这里面难道是水晶骨吗？’我私下以为这是祥瑞，谁知竟是妖梦预先显示了水灾祸患！于是怨恨悲痛更加剧烈，精神思虑也耗尽了。嘉靖三十三年十二月十一日，恭敬地启用妙果山南面的相卿寿藏，把母亲永久安置在那里。唉唉，后来经过百世千世，确实可以安宁富裕了；可是此前数十年的厄难又怎么办呢？天啊，遗憾啊！这种怨恨和悔恨将终我一生了。我的母亲以古代贞淑之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以贤者豪杰闻名于世的期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却没有得到任何福报，反而长期困顿在低湿之地，屡次遭受震动和挖掘，历经各种厄难。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唉，不孝之罪，上达于天了。声音已经哭哑，眼泪已经流干，我哪里还忍心再谈起这些？距今将近七十多年，相卿有儿子闻过、闻造，女儿四人，各自出嫁。闻过去世后有儿子敦俭，敦俭又有儿子令已、令甲、令丙，后代相继繁衍，往事渐渐湮没，但遗留下来的文章仍在。每次展开诵读，手泽仿佛还未干，我总是长久痛哭，几乎气绝。唉，天啊！相卿为什么不先于母亲去世？那样或许还可以免受这些厄难；而相卿如今却还苟活着。唉，怨恨啊！世人谁不是以父母为根本？侍奉生者、安葬死者，谁不是在这些事情上表达自己的感情？又有人因母亲的教诲而成就贤圣。我的不孝罪恶极大、祸患深重，上天使我不能赶上母亲的教诲，无法成就德行，实在无能为力；而我又使母亲遭受重重厄难，正是谋划不善、做事不慎，招来了上天对慈母的重大谴责。唉，不孝之罪，上达于天了。声音已经哭哑，眼泪已经流干，我哪里还忍心再思念和谈起这些，何况忍心亲自叙述呢？然而难道我能忍心自我粉饰吗？我忍着悲痛把这些写下，向上等待上天明察，诛杀不孝之人，作为世间为人子女者的戒诫；向下告诫后人，等待他们聚众议论不孝，作为世间千万子孙慎终追远者的惩戒。我死后不要只作裸葬，一定甘愿让尸骨暴露在荒野，以等待天人共同责罚我。如此而已。嘉靖甲寅年十二月七日，不孝哀子相卿泣血记。○诰封安人许母贾氏墓志铭

译世父赠南京大理寺左寺正南山先生的幼子樯卿任大理寺官时，樯卿的母亲、受封为安人的贾氏随他赴任。嘉靖丁酉年四月某日，安人去世，享年八十岁。樯卿扶着母亲的灵柩回乡，这年十二月甲寅日葬在玄明山，我和他一起察看下葬。后来我感慨说：唉，盛衰相互交替，是没有尽头的常理。变化多么迅速啊，反复无常已经到了极点！我听老人说，前元时期县中富户以贾氏、马氏著称，当时没有人能与之相比。贾氏尤其豪奢而喜爱文学，先正刘伯温先生曾替他记述义塾。明朝兴起后，贾氏迁到中州，留在本地的家族逐渐衰微。大父一樗翁于是以礼聘请安人，作先大理的妻室。安人侍奉周安人，降低身份、收敛心意，不敢凭借旧日门第自恃，勤勉地共同操持家务，每天都谨慎沉默。周安人亲近善待她，两人相处一生，从未见她露出违逆的脸色。起初樯卿长大到童年，先大理便去世了；安人含着忧痛，竭力督促他学习，不因慈爱而耽误他，亲自代替家中的事务，不让他的志向分散，艰难劳苦，近三十年没有间断。原有家业没有坠落，儿子也有所成就。嘉靖四年，樯卿中乡试；五年中进士；历任南京大理寺左寺正。嘉靖十六年，适逢王子出生，皇帝下诏推恩群臣，京朝七品以上官员的恩荣可以延及生母，于是先大理南山、周安人获得赠封，安人也受封。安人享受俸禄供养十年，晚年又受到恩宠荣耀，穿着诰命服，安闲显贵而雍容；老年时子孙环绕膝下，安葬时送葬队伍遍路，禄、寿、荣、哀全都具备。追溯她的祖先，岂止是仅仅恢复原来的地位而已？唉，盛衰相互交替。变化多么迅速啊，反复无常已经到了极点！孙子闻谏、闻谟，孙女二人，曾孙女一人。铭曰：玄明山的山角，景色多么佳美而草木郁葱；茂密的树荫聚集如云，长流曲折如虹。深邃的墓穴，高高的封土，在这里安置幽冥宫室。我把文章刻在贞石上，记载她一生的始终。山丘可以被夷平，河川可以被堵塞，她的美好声名难道会有穷尽吗？○赠封孺人二室葬志 我最初娶沈氏，她比我小五岁，十七岁嫁来，三十一岁去世。第二次娶李氏，祖籍明州，她的父亲沉迷养生术，把家内家外的事务都交给求仙方术之士，每天和他们交游，用药炼水银想炼成黄金，耗尽了家产，后来流寓杭州，子女的婚嫁大多错过时日，于是婆婆便以长生之术教导女儿作为解脱。李氏嫁来后仍常诵《参同契》《悟真篇》，她比我小十岁，二十七岁嫁来。沈氏世代居住硖石市，家中富裕却缺少教育，晚年才知道应当勤劳谋生、积累家业，但尚未成功便离去，是正德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生有儿子闻过和我所生的六个女儿；后来继承香火者也很难得到男嗣，许宗的遗绪如同一根细线。乌程陶氏后来生下幼子闻造，闻过遗下儿子敦俭，敦俭生儿子令已、令甲、令丙，后代接续才逐渐兴盛，余庆终于有所寄托。李氏聪颖敏锐、刚强果断、通晓书籍，有丈夫般的气概；生下一男一女，都早夭。她教育我的四个女儿，管理得非常严肃，饮食起居都有一定规程，整日之间不容稍越内外门户。她说：‘你的家务要清楚，你要把它传给后世，我怎么敢稍有疏忽？’直到女儿们长大出嫁，没有一个不能使夫家成名。那时家中贫困，房屋狭小，临时办理婚嫁等事，年年接连事务繁重；我迂拙懒散，什么也没有参与，全部靠李氏尽心尽力经营，各种用度很少缺乏，即使遇到困难，事情办成后也看不出她有自夸功劳的神色。族人亲党都感叹她贤能，但她的劳苦也值得怜惜。嘉靖二年八月十一日，她在北都寓所去世，享年三十五岁。第三次娶平湖马氏，二十三岁嫁来。嘉靖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刚过三年便去世，享年二十七岁。晚年出嫁而早早丧夫，无可非议的礼仪过失；她亲自调制美味供养我的父母，四时洁净虔诚地祭祀，从不懈怠。她的祖先原是海宁旧姓，后来迁到平湖，应该附记在这里。三位妻室相继暂时安葬在澉墅望湖亭旧址。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一同葬在六十里塘阴插花山阳。唉，太虚之中聚散哪里有常呢？聚合时偶然结合成为夫妇，离散时各自离去，归于太虚罢了。唉，墓穴固然可以使她们安居于丛林灌木之中，但世世代代共同祭祀、共享祭品，可以延续百千年。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吉日，云邨病夫相卿记。○许母王氏墓志铭 宗子闻教将要安葬母亲，前来请求我作墓铭，长跪着哽咽叙述道：我的母亲王孺人，祖上是台州黄岩人，洪武年间因戍守迁到海宁，便在此安家。父亲俭，母亲徐氏，是工部主事宽的妹妹，也是封为主事的文直先生的外甥女。我的母亲幼年在舅父家长大，主事口头传授她妇女的训诫，她总能背诵，因此通晓书籍。到了成年，嫁给我父亲作继室。那时家中多有变故，她脱下簪子耳饰，卖掉置买土地，帮助支付内外费用。先父晚年怜爱幼子，想把田地用来建房，母亲立即谦让，成全他的心愿。先父母相继去世，母亲协助父亲办理丧事，务求完整厚重。旧有产业从此更加衰落。父亲命我外出求学，母亲一定在旁告诫说：‘你没有田地可以经营，能够经营的只有砚田。’我长大后还没有成就，即使后来有所成就，也已经来不及报答母亲了。唉，痛苦啊！我说：‘起来，我从你父亲那里听到的也是同样的话，是真的吗？’闻教又说：‘我母亲天性聪慧，有男子般的气度；剪裁、缝制、结绳等女红，不学便会，样样都超过常人。宾客祭祀时清洗酒食，宁可过分而不肯不足；平时吃粗淡蔬食，也安然自得。她施与别人，即使是切身所需之物，也没有丝毫吝惜之意。内外亲属，无论长幼远近，她接待时都让对方心满意足，因此和她相处的人都爱她，哭悼她去世的人都感到悲哀。唉，痛苦啊！我的母亲生于成化八年八月甲寅，卒于嘉靖五年八月十五日，享年仅五十五岁。儿子一人，就是不孝之子闻教；女儿一人，女婿是文学弟子祝继先。孙子一人，孙女一人。母亲去世后第一百二十七日，奉父亲之命，扶柩葬在洞孔山祖坟旁若干步。只是她在内室中的一二件品行，幸而叔父用文章加以记述，列入墓中，那么母亲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我这个不孝之子闻教也死而不朽。’我说：‘起来，我从我们宗族的人那里听到的也是同样的话。’ 确实如此吗？我为你作铭。铭曰：族墓聚集在这里，藏身之处仍然牢固。我作的铭文光明照耀，唉，唉！是谁使她生前吝于福禄，却使她死后获得丰厚安宁？○许瞻仲妻董氏墓志铭

译董翁原是汴地迁来的人，到了竹居翁慧父子这一代，家财在乡里最为豪富，乡里人多忌惮而屈从他们。许家是旧日的世家大族，却不肯向董家低头，因此两家由此结下嫌隙，渐渐发展成争端。乡里的父老说：“唉，二位豪家彼此不和，争闹不休；让我来居中调解，希望你们听我一言。董翁之子和许家之女都是各自父母所生，何不解除嫌隙，重新结为亲家呢？”两家也醒悟说：“好，好，就依父老的话。”于是董家便把女儿嫁给许家，这就是栻卿瞻仲的妻子董氏。董氏的父亲名让，让的父亲就是竹居翁慧。董氏天性机警聪颖，通晓计算，有祖父的风范。父母爱惜她的贤能，说：“这个女儿只不过是女儿罢了，实际上就是儿子。”她和弟弟才是两个人。父母认为自己所不缺少的不是财物，因此一定把丰厚的女儿财产分给她，使她与儿子相等。到她出嫁时，嫁妆、资财和服饰陈列满庭，十分华美；然而她并不因此成为骄奢自满的富家女。她的舅舅大理府君、舅母周安人，都很安适地接受了她。瞻仲性情木强，任性自用；大理府君和安人早早去世，家中多有忧患，产业逐渐衰落。董氏奋然说：“古语说得好，健壮的妇人兼有丈夫的能力，难道能甘心做石头人吗？”于是她总揽内外一切事务。耕田养蚕从未歉收；赋税徭役的期限与会集，储蓄费用的增减，市场交易的艰难顺利，牲畜家禽的增减损耗，她都逐一亲自观察、用心筹算、督促办理，没有一项算计遗漏。刁婢和狡猾的佣人，只要从声气、眉眼之间流露出来，她就立即察知其中的真伪，所以几次任用他们，都没有留下余力。瞻仲于是游玩篆书隶书，展玩图画，在酒壶之间尽情吟咏，把从不过问家中有无，当作常事。董氏曾对儿子说：“礼法说，妇人不得越过内室的门槛；只是我在这件事上独自懵懂罢了。主人多说大话，少做成事；我替你们家谋划，不能只守着书生纸面上的话。即使家中仓廪充盈、财物有余，我平时也常常连一丝一毫都节省；但到了公婆丧葬、供养宾客和儒师时，便竭尽力量厚加费用，从不吝惜。我曾三次拿出私藏来缓解家中急难，家里最终依赖它才没有倾覆。”她有两个儿子：长子闻政，是郡学文学诸生；小儿子闻斆；有三个女儿。嘉靖某年某月某日，瞻仲将要把她安葬在玄丘山的新墓地，预先带着两个儿子来告诉我说：“栻卿得到我妻子的帮助非常多，安葬时不能不为她留下文字记载。”于是恳请我撰写。唉，这是宗妇对我们宗族有功劳的人，按义理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群峰像屏风一样排列，层叠的湖水像席子一样铺展；你的居室与丈夫相同，墓地有你的婆母拱卫；这里是风气汇聚之地，愿你庇佑百千年，愿你的后代昌盛。长女沈氏妻墓圹志 相卿的长女贞惠，出嫁后成为德清博士弟子沈朝臣的妻子，生下儿子之望后便去世了。之望长大后娶谈氏为妻，游学于学校；这时贞惠已经去世二十五年，才终于能够安葬，又谋划撰写墓铭来随葬于幽冥之中。我说：不必了。墓石上的志文并不出自《礼经》，然而自中古以来，也没有改变这种做法；大概都是记述先人有德行、善举、功业、勋劳，因而使功名和赏赐声誉闻于天下，然后为之作铭。贞惠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何况她出嫁后没有来得及侍奉婆母，没过多久又失去了公公，想在身边侍奉、调养，奉上精美甘甜的饮食，也没有机会。儿子刚满一周岁，她就抛下孩子死去；想疼爱并辛劳地把孩子抚养成人，也没有办法。她嫁到沈家还不到四年，纺织、汲水、舂米、操持家务的劳苦又有多少呢？又何必为她作铭？我还记得贞惠幼年丧母，她的母亲沈氏被追赠为孺人。当时我有出使四方的事务，便由继母李氏继承孺人的身份，像母亲一样教养她。贞惠恭敬承受教诲，从不违背；她对弟弟格外疼爱，对几个妹妹管教很严。刀尺裁缝、织带纺织等技艺，早晚都有定时，从不敢稍稍放下去嬉戏。教她说，做事时就做事，休息时就休息，不要胡乱说笑；于是她没有一次胡乱说笑。众人都注意观察她的神色言辞，没有一点差错。李氏因此教导得轻松而恩情深厚，我也因此减轻了对儿女内顾的忧虑，并且以为她可以勉励自己修习妇德，成为贤良的妇人。可是她竟早夭，未能有所成就，那么墓铭又有什么用呢？然而我也因此感到自伤：我一生生过许多孩子，从未说有夭折的；未到成年便夭折的，算起来有六七个，襁褓中夭折的更不必计算。已经婚配、到了笄年却夭亡的有五人，而贞惠正是最早遭此灾祸的。天啊，难道我没有罪过吗？想到这里，我悲戚不已。我又怎么忍心因为她丈夫和儿子的请求而不作记载呢？姑且为她记下出嫁、死亡和安葬的情况。贞惠世代是杭州海宁袁花里人，远近都习惯称为袁花许氏。贞惠生于弘治辛酉某月某日，出嫁于正德庚辰某月某日，死于嘉靖甲申某月某日，葬于栗溪南，在戊申年某月某日。唉！有生命的万类，自古以来谁能一直存活到今天？暂时聚合的形体终究归于消尽，元气神妙广大；如水面上的浮沤，聚散翻涌不定；最终都归入江流，长久逝去而混混沌沌。唉，孩子很快返回了本真，而我还在人世间。中女朱氏妻墓志铭 许氏名金，字贞柔，是海宁灵泉里人。父亲相卿。金出生才一年多，就失去了母亲沈氏，长大于继母李氏身边。李氏仿效古代女师，以妇女应尽的职责教导她。金性情温和仁惠，安静少言，从不随便说笑，也不轻易欢喜或发怒。十八岁时嫁给河口的朱应期，生下两个儿子懋学、念学，但都夭折了。这是嘉靖十五年秋七月丙寅日，她三十五岁，只比她母亲去世时的年龄大四岁。唉，悲痛啊！金的父亲从诸生起家，喜好学习，勤奋作文，整天端坐吟诵，并不替女儿们谋划，所以金出嫁时嫁妆不充足。父亲迂腐拘泥古礼，常用礼法约束闺门；几个女儿有时稍能行拜起之礼，便把她们禁闭在内室，督促她们学习女红，又嘱咐她们的母亲反复警戒，使她们严肃安静。因此金出嫁后，不熟悉名门大户中役使奴婢的事务，也不习惯处理外务。她嫁去以后，婆母和丈夫又不善待她，常常欺凌践踏她；金一概安然忍受，脸上没有不满，背后也没有怨言，只是默默不如意。逢到弟弟妹妹来相会，她便低声哭泣；他们问她究竟怎么了，她始终不说。见到父亲时，她又整理容貌，像平常一样。父亲性情褊狭鲁钝，又不善于处理事务，世俗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合，家里又多有变故，衣食清贫。金多次回娘家探望，常常不能等到岁时节日，怜悯父亲劳苦到了极点，时时为父亲哭泣说：“人只有自己的身体，身体以外，哪一样东西是人能够长久拥有的呢？父亲，为什么甘心承受这些苦恼呢？”她哽咽着，话也说不完整。父亲怜悯她、为她的心意而悲伤，正想依靠她养老，她却忽然去世了。虽然金的寿命确实很短，但这也是她父亲本来就遭逢的厄运，真是奇特的人生啊。唉，悲痛啊！金死后五个月，即冬十二月丁酉日，将要把她葬在胡桥西祖坟下方，她的父亲停止哭泣，为她作墓志并写下铭文。铭文说：你做了丈夫，便有祭祀；你做了母亲，便有子孙奉祀。虽早夭而保全名节，闭目安然离世。父亲为你作铭，记下这悲哀；对着光明的白日发誓，绝无欺妄之辞。徐仲年妻许氏墓志铭

译许氏名贞淑，小名阿男。她的母亲生了六个女儿，极想得到一个儿子，于是给她取这个名字，大概是为了祓除灾咎、预兆吉祥。贞淑十五岁时嫁给徐家。过了若干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又过了若干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她的丈夫才得以将她安葬在郡城西湖以南的甘露山。呜呼，悲哀啊！有形之体终归消尽，事物的道理本来如此，我又能对丈夫说什么呢？那温婉美好的女子曾在膝下，如今突然幽闭于土中，我又能对感情说什么呢？呜呼，悲哀啊！贞淑出生时，我正在外出服役；等她长到童年，她的母亲沈氏突然去世，而我的差役还没有结束，便只能忍痛舍下她继续上路。她像幼鸟坠落巢外，哑哑地寻找哺乳；我的心情惨痛，行程又紧迫，只能在上路时徘徊回望，含着悲凄怜悯她。贞淑的父亲本来贫穷，母亲又生了许多女儿，贞淑排行最末，出嫁时嫁妆几乎空无所有。继母李氏艰难地以荆钗布衣为生，竭力为她备办嫁妆。婚事约定得很勉强，受到欺凌侮辱，只能掩面哭泣，独自面向墙角；究竟是谁使我女儿受苦？我的心摇荡不定，像悬着的旌旗一样。我尤其在梦中深切地思念、怜悯她。贞淑既已生子，我的悲伤和欣喜交替相承，本希望到晚年能够得到补偿，谁知她在壮年便永远逝去。我怎能姑且不怜悯她？这难道不是像刀割我的心血、剖裂我的肺肠一样的痛苦吗？呜呼，痛哉！贞淑是本县东部偏僻地方灵泉里人，如今只剩她的魂魄在嘉兴南海之上。相卿是她的父亲，徐禾仲年是她的丈夫。仲年留在闱中参加科举，是同辈中志向事业最为宏大的人；博士诸生善胤，是她的儿子；归濮是她的女儿；儿媳娶自查氏；孙子有寿朋、万朋。贞淑嫁到徐家时，公婆健在，家务齐备，凡事一概不置身事外，非合礼之事从不接触。然而她性情严峻刚直，在娘家时约束侍婢，像捆扎湿柴一样严厉。等到侍奉婆母祝氏，祝氏确实信佛、崇尚慈悲，把家中众人当作子女看待，对内对外都和善亲爱。贞淑看到后受到感化，回娘家省亲时，跟着众婢仆，脸上出现任意放肆、跛行倚靠、喧哗说笑的样子，完全不同于往常。姐妹弟弟以及媳妇们都看着她，心中觉得奇异。唉，使刚强变得柔和，古代壮士也认为这是能耐；因此我才把她的这种变化写出来。可是贞淑真能做到这样吗？反倒是我性情刚直，多有忤逆，不能自我克制，正应当在这个时候向她学习。唉，我还谈什么古人呢？我实在惭愧，不如儿女啊。附记说：苍天降下威严的疾病，霜露使柔弱的枝条凋零；形体和声息都消灭了，山谷仍曲折绵延；魂气悠然飘荡，没有什么能阻隔漫长的道路；土地将你藏在夏土之中，黄泉幽深而严密；甘露山主峰拱卫着墓地，覆釜山宾峰前来朝向；经历千年万年，后代承受福庆，还应当验证于堪舆之术。《黄门集》卷十二 附录 《云邨老人墓石记》《云村先生传》《云邨许先生传》《云邨许先生六十寿序》《云邨许先生行实》《云村许先生像赞》《自挽》《挽尊师许云邨先生》《挽尊师许云邨先生》《挽许司谏先生》《读许云村先生小传有述》《同徐比部宿云邨隐居》《夜□龙山墓舍》《过司谏云邨先生隐君》《二司合祭文》《祭许年伯文》《祭许大夫墓文》《祭许大夫崇祀文》《郡志小传》《郡志事纪》《云邨老人墓石记》自撰 云邨老人伯台，名相卿，是许氏旧族，居住在杭州海宁灵泉里，晚年迁居紫云，自称云邨老人。老人活了七十九年，嘉靖三十六年秋天卧病，知道自己将不起，又担心儿孙顺从世俗而粉饰自己的临终之事，将来请人写文章欺骗我，使我蒙羞入地，永无止境；又怕后世有所考查却没有凭证，于是亲手写在墓石上：云邨老人，一生的事业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先祖世系，已载在湛若水所撰《志皇老封给事中府君葬语》中。老人于成化十五年九月十六日出生在外祖父俞氏家，三岁失去母亲，年少时多病，到了弱冠才开始学习，刚成年便入朝做官，任给事中一年多，自行辞官归去。过了很久，因为朝廷内外各司推荐，诏令恢复原来的官秩；他以疾病为辞，请求致仕，朝廷又因他请求改隶鲍郎盐课司而上奏，得到批准。于是他在紫云山中结屋而居，选择水石幽胜之处，靠劳作谋食、吟咏抒志、读书弹琴，不留一丝踪迹于亲友和城市之间，这样过了四十多年直到去世。嘉靖三十四年四月，岛夷突然侵犯海防，老人奔走逃避，折断左腿；他一摸伤处，便顿足呼号说：人人都有活着的欢乐，而我独独不能避免忧患，要这样结束一生吗？上天赋予我生命，我的学问却还没有达到大道；父母生养我，我老了反而损毁他们留下的身体，忘却父母、不能尽子道，辜负上天和人伦，这样还怎能站在天地之间、顶着人的面孔、自称为人呢？他痛恨自己不能完成志愿，连饭也常常吃不下。老人的长子闻过先于老人去世；晚年所生的小儿子闻造，过、俭、储三个儿子中，储资质优美却早夭；俭的儿子有令已、令甲、令丙。嘉靖三十六年八月初九日，鸡刚开始鸣叫，老人梦见指画太极图阴阳动静交汇之处，随后吸饮清露三大觥；天将亮时醒来，便病倒了，病情日益沉重，临终时作了自志和自挽诗，写下遗嘱，挥手让眷属退出阁外，端正拱手而逝。铭文说：唉，我啊！在幽冥中奔走于可怕的道路，冒受虚浮的声誉，始终徘徊于狭窄的缝隙之间；众多祸患聚集而来，屋室中充满辛辣的螫痛，巷中群犬喧吠。万物并非彼此残害，事情却有必然到来的结果。听闻古代先民的道理，知道我少有人知而我却以此自贵；我竟不能与他们同列，看来我只是白白经历生死罢了。《云村先生传》

译董谷撰写 明朝兴起将近二百年，文章大概经历了三次变化。国初潜溪、逊志诸公，承受浑厚之气，卓然成为名家，作为一代宗师；从此以后，文风趋于柔美。成化、弘治末年，文章质朴而没有文采，言辞不能表达意义，与古代不同了。正德、嘉靖交替之际，文气才开始昌盛，作者纷纷出现，如空同、康、杨、何、郑以及我们云村老人，像繁星争辉，屈指难以尽数。先生早年号九杞，晚年迁居紫云，又改号云村，大概是有意逃避名声。董谷到先生门下已有五十年，熟知先生平素的操行；我如今年纪也超过指使之年，若不趁现在记述，恐怕以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先生姓许，名相卿，字伯台父。二十岁时游学乡校，正德丁卯年乡试中举，在灵泉山中读书十年，考中进士，年份是丁丑。辛巳年授兵科给事中。他身材高大，长髯修美，面色白皙，昂然挺立，远胜同类；常以古道自期，面对当时纷华浮躁、争逐名利的风气，没有一件合乎心意。大宦官张锐等扰乱政事，先生上疏弹劾驳斥，言辞旨意严厉峻切，读来令人惊异壮伟。四川人白飞霞，是梅子真、陈图南一类的人，遍游京师，想让先生离去，说：“我走遍天下多了，你有奇异的骨相，可以成仙，怎么能长久留在樊笼里？”先生谢绝了他。壬申年，皇上即位，先生奉命出使楚藩，回到朝廷时四十五岁，不久便称病归乡。同僚交相推荐，朝廷召他补任礼科给事中，但最终因病势加重，请求致仕。先生喜爱武原的茶磨山，便迁家居住。茶磨山距澉湖只有数百步，先生把先祖封君葬在湖边，墓旁结庐，住处简陋，祠堂却精严整肃，一切以古礼为准，不随从流俗。至于他接待人，即使是邻近乡民，也都与之和洽，没有不欢悦的。辞官将近四十年，只在青山深处上下游行，在白石间盘桓，足迹从未进入城府。年岁虽高，精神不衰，于是亲自为墓石作铭，游戏般观察万物化育，对死亡毫无疑惑，可见他的自得非常深厚。凡见到先生的人，听到他的高雅谈论，亲近他的德行，便不知不觉消除了鄙吝之心。因此湖地之内的缙绅，无论相识与否，都知道先生的高洁；即使钱若水、种明逸，也不能与他相比。先生的学问，深邃而广博，无法探测边际。他作诗沉着悲壮，格调高远；铭文和颂文奇特古雅，如商代彝器、周代鼎器；文章体制简约严整、深奥典雅，几乎直逼秦汉。得意之处，即使柳子厚也无法如此表达。他实在是一代闻人，是词林中的正宗，无愧于此。董谷曾听先生教诲说：作文如果只把驰骋记诵、博闻强记当作工夫，即使模仿得十分逼真，终究没有根本；像宋代潜溪，虽然浩瀚宏富、冠绝一代，实际上是从何王、金吕一派的传承中有所获得，所以发为议论，深长而纯正。我对于先生也可以这样说。有人认为先生学问足以经纶天下，却没有多多施展所蕴藏的才华，这是为什么？董谷说：关于出仕和退处的关头，先生已经审慎筹划过了；方枘和圆凿不能相合，禾苗和杂草不能共存。孔子、孟子终身不得志，世上的有志之士难道还少吗？屈原、贾生、司马迁、扬雄、李膺、范滂、王仲淹、陆敬舆、韩退之、伊川、晦翁，都是世人所谓的大贤君子，有的被放逐，有的被禁锢，道义终究不能被采用。在这种时候，离去就是有所获得，不离去就是尸位素餐。所以说，耕种收获才是宝贵的，靠他人供养生活才是可耻的；这就是《伐檀》诗人所以自爱，《衡门》诗人所以安处的原因。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先生难道忘却世事了吗？自壬子年以来，倭寇侵犯海上，先生忧愤成疾，把忧思寄托在篇章之中，足以知道先生并非真的忘却世事。《云邨许先生传》

译冯皋谟撰写 嘉靖十多年中期，皇上刚开始推行政务改革，辅佐大臣手持袋囊、簪笔入朝，言论不避忌讳。许公当时任兵科给事中。他素来行事卓异、胸怀奇才，于是更加充分地施展出来。一年多时间里，上奏章大约十几篇，概括其文辞说：臣听说有功劳而不赏赐，有罪过而不诛罚，即使唐尧、虞舜也不能治理天下。臣私下考察宦官张锐等人的罪恶，那些经过多次审讯而已经供认的，都载在刑书之中，死一百次也不能赎罪。祖宗制定法令，是为千万世防备，陛下却只为博取数千万金而废弃它，岂不令人扼腕叹息吗？又说：在朝廷授予爵位，应当与众人共同决定；在市朝处刑，应当被众人共同弃绝。近来钦准荫授内宦张钦的义子李贤缇绮之职，部臣彭泽坚持反对，科臣许复礼进言，安盘又进言。陛下开始只说：“已经有成命了。”再说：“已经有旨意了。”三说：“相关衙门知道。”这分明是一定要偏私他了。臣考察于谦、王守仁，功勋事业光耀显著，录用他们的儿子于冕、王宪；张钦与这两位大臣相比算什么，而他的官职竟然高于于冕、王宪，天下那些为忠贞而死、为国事而牺牲的大臣，谁不因此寒心呢？又说：陛下起用老臣，嘉奖采纳忠直之言，申明敕令法司，裁抑侥幸之人，尚未满两年，弊政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崔文以邪道欺骗皇上，辅臣恳切进言，皇上置之不答；罗洪载因守职而被逮捕拘禁，诸臣十七次上疏，仍然搁置不行；又包庇崔文的奴仆，夺去法司的职守，林俊也被治罪斥退。其余事情只要涉及宦官，便曲意降下温和的旨意；按法律有妨碍，就说“免予提问”；罪过难以赦免，就说“送司礼监奏请发落”；没有功劳而请求荫官，就说“给他做锦衣卫百户”。这样看来，从前起用的人如今被抛弃，从前嘉奖采纳的言论如今被违逆，从前申明的法令如今被阻挠，从前裁抑的侥幸如今反而受到批复，这与正德初年有什么不同呢？又说：臣恭敬地看到给事中李学曾、章侨，主事林应骢上书言事，各自受到程度不同的罚俸。臣惭愧而佩服三位大臣的忠诚，却深深痛惜陛下意气骄矜、心志懈怠，与最初完全不同。嘉靖改元以来，陛下批答言官奏章，开始说“你们所说有道理”，可见十分赞许；后来只说“知道了”，还只是敷衍应付；又说“为什么这样说”，便是发怒了；如今则直接罚他们俸禄。又说：“本来应当严加追究……” 那么以后将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了。许给事的言论刚直激切，大多像这样，因此名声传遍朝廷。公本来就有归隐山林的志向，便上章交还官印归乡。归乡后接连遭逢父母丧事，便在墓旁结庐，吃粗粥守丧，早晚临墓哭拜，悲泪不断，衰服被泪水染成深红。阳明、甘泉二位先生各自写信来慰问。服丧期满后，他仍徘徊墓地，回望紫云山，长叹说：“营造一所供养老年的居屋，我将要在这里终老了。”于是因而自称云邨老人，裹头闭门，足迹不进入公府。宁令胡尧时、高先生卓然称许他的操行，想为他树立棹楔表彰，他却五更时步行到郊外，叩拜县令门两次便离开；县令还躺着没有起床，最终也不能在馆舍之间以礼相待。遇到大雪，他披着□，骑牛登上南山绝顶，把这看作奇异的□。部使者的文书接连不断地敦促征召，他谢绝不应，日日与孙太白、董从吾以及三四位闲适旷达的高士，在山谷中盘腿而坐，以荆草铺地，相互分韵作诗。别人送来食物饮料，他就吃喝；有时一见到公是贵人，便拂衣离去，因而名声更加显著。故相贵溪夏公派人招请他说：“明天子在上，我这位故人有幸忝居政府，正是您出山的时候了。”公只在口头上回答使者说：“请转告你们大人，地位高的人劳苦；我有衰病之疾，不能跟从。”过了很久，朝廷内外接连推荐，诏令他任礼科给事中。公披沥真诚，具疏以疾病坚决辞谢，于是迁居茶磨山。盐课隶属鲍郎场的事上报后，朝廷批准削去原籍，改作海盐人。当时正逢倭寇之难，百姓逃散，甚至举家漂泊；巡抚巡按以下官员多次询问筹策，他便用筷子指点、在桌上画图，说明便利可行的办法，往往奏效。丁巳年，他忽然得了噎疾，知道自己将不起，便亲自作墓志和挽诗，写下《观化诗》，书写遗嘱，挥手让眷属退出阁外，端正拱手而逝，享年七十九岁，大约就是这一年十月十日。公一生不为家庭经营产业，不合道义的东西一概不做，也不接受一丝一毫的馈赠；人间庆贺吊丧之事，一概谢绝，持续将近四十年。他唯独喜爱收藏书籍，从三坟五典直到古代石室秘文，略备于家，无所不读；尤其酷爱秦汉人的文章，亲手抄录班固、司马迁两家著作，题名为《史汉方驾》。冠笄、婚丧、祭祀等礼仪，他多有考订；忠臣、孝子、悌弟、贞妇的遗事，他尤其喜欢论述记载。其文章多有超越屈原、不可句读之处，也大体像秦汉人的文章。当代推尊他为宗师巨匠；但公自称：如同槽中骏马、鞲上鹞鹰，像脱去绦带束缚、能够飞腾万里的雄才，在眉睫顾盼之间便可施展；那么文章不过是公才华的余事罢了。公名相卿，字伯台，起初号九杞，后来改号云邨。世代居住在海宁灵泉里。正德三年乡试中举，十二年考中进士，告假归乡；十六年授予原来的官职。公去世十年后，紫云里百姓一百多人凑集钱财，买办牢醴，边拜边走二十里，跪在公龙山墓下，呼喊“许翁，许翁”，有人流泪哭泣。近来士人任意妄为，成为乡人所骂的端由；为什么从前人们仰慕他的诚意，后来却又背弃他呢？《云邨许先生六十寿序》

译吴鼎撰写 我读《孟子》，读到“不因夭寿而改变，修身以立命”的话，从来没有不反复赞叹、深深体会其中意味的。一个人耳目聪明，内心睿智，奉行仁德、秉持义理，得志时能够治理天下，出仕有显著功业，退处有高尚节操，寿命长久，子孙接连不断，这难道不是道德的征验、圣贤所说的吉祥征兆和正常命运吗？至于遵循道德、喜好学习的人得不到相应报偿，而暴戾任性的人反而长寿终老，于是那些只凭一己生命行事的人便迷惑于天道没有定准，受到恐惧逼迫，进退失据，只知沾沾自喜地保全生命，却不知道命运不可预先谋划。于是有隐居湖海山林的人，超然忘我，放下肢体、抛却聪明，任凭身体归于天地，把这看作大道。这样的旷达固然值得赞许，然而怎么能不努力修身呢？古代通晓道术的人，穷究事理、尽察本性，以达到对命运的认识；没有达到命运这一层，仍然把道理分成两件事；如果真的达到了命运这一层，那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无论沉默还是发言，知道进退、得失，却从来没有二心。悠然与造物者同游，却不遗弃自己的形体；应接万物，独立于万象之外，这难道不是所谓天人吗？不是天人，谁能达到这种立命的境界呢？我的朋友盐官许先生，是天下的高士。他从做诸生时起，就慨然仰慕古代的道术，得到其中精粹深奥的道理，偶尔发为文章，无不宏大深厚而典雅，不是急切追求荣华利禄的人。后来他凭甲科起家，任郎官，做黄门给事中。恰逢朝廷再次求取直言，先生出入宫禁，侃侃论说国家的利弊，分辨是非，争论大体，切磋规劝权贵近臣，难道不曾希望功业德行能够施加于上下吗？不久，他称病辞官归乡，断绝城府中的踪迹，不肯苟且交往，每天只在艺术的天地里徘徊，居岩观川，不合道义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接受。天下士大夫听说他的风采，都认为他有伯夷的廉洁、延陵季子的节操。这样过了十四三年，征召聘请的诏书屡次到来，天子正倚重他为辅佐大臣；然而他盘旋未能进用，年纪也渐渐六十岁了。我曾评论先生出仕不追逐名声，守贞却不绝弃世俗；文章虽然震古烁今，却不以文艺成名；才华足以取得卿相之位，却不接受援引；年齿头发虽已衰老，仍每日在道义上争先。这难道不是知命而不惑、修身以等待命运的人吗？我曾跟随先生交游，谈论天下大事非常熟悉，品评当代人物，商讨考订文章，深刻而精微；退下之后，我没有一次不是充实受益的。至于出仕退处的关键，更是谋划深远，其他朋友兄弟从未听闻，而先生却把这些告诉我。因此我想起从前听闻的修身待命之说，恭敬地为先生祝寿。《云邨许先生行实》

译董谷撰写 盐官在东面边陲，袁花是其中的乡里；黄山降下神灵，于是这里诞生了这位大君子——乡先生。先生姓许，名相卿，字伯台父。宋朝中叶以前的世系在兵乱中失传，族谱从四九提督以下记载了五代。进入本朝后，有海州同知许懋，懋生许橓，橓生许祯，祯生许紃，紃生封给事中许滋；配偶是追赠孺人俞氏，这就是先生的父母。先生三岁丧母，多病，由追赠孺人的母亲收养。先生从小聪颖奇异，不与众同；异母姐姐早年守寡，以苦节终身。先生年纪还小，便竭力把她夫妻合葬，为她撰写志铭、封土立碑，并且把她的操行上报官府，载入史录。十七岁时，向四明张福先生学习《诗》，勤苦求学成为正学。丁卯年乡试中举。按照旧例，同一廪生应给中举者每人廪米一钟；先生想到有资财可以养活自己的人，便全部谢绝，因此学校不给中举者廪米资助的做法从先生开始。三次参加会试都未中，便聚集万卷书，在灵泉山中读书十年，考中进士，被选为兵科给事中。先生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却与时势相违，常常为此幽愤不平。嘉靖初年，朝政焕然一新，他接连上疏五六次，指陈时政弊病，排斥弹劾大宦官，直言极谏，推究圣心，毫无忌讳；皇上圣德宽容，采纳了他的意见，祸乱的根源从此没有迅速滋长，先生对此是有力量的。先生立身极高，常以古道自期，面对当时纷华浮躁、争竞名利的风气，没有一件合乎心意；他正直而落拓，自料不能与世俗相合，便上疏托病归乡，时年四十五岁。过了很久，部院台省、抚巡官、给舍、监司以及朝廷内外交相推荐，朝廷以礼科给事中召他，他坚决推辞，不肯起身。旧日出仕的朋友经过先生那里，劝他出仕，他便故意把农圃桑麻插入谈话；有人请他写京师故人的书信，他说：“有谁问到我，你只说我已经厌弃世事离去了。”听到的人无不笑倒，这话传遍京城缙绅之间，不能远离中书的官员往往拿它互相戏谑，当作笑柄。旧友张孚敬、桂萼、夏言相继登上台辅之位，王激主管铨司，各自写信询问他想做什么官。先生对使者说：“我正为闵子骞劳苦，你们不怜悯我的病吗？官职难道是你们家的财物，竟要凭私人关系送给我吗？走吧，领你们一杯酒，尽情畅饮便是。”最终没有回信，也就不再有人推荐他了。封君去世后，葬在海盐金牛山；先生在墓旁结庐，吃蔬菜饮清水守丧三年，早晚临墓哭拜，形容憔悴。墓地靠近紫云山的茶磨山，于是迁家而居；他上疏请求把户籍隶属于鲍郎盐课司，得到批准，成为海盐人，因而自称云邨病翁。先生专心致志地以古人为师，有人谈及时势，他便头痛掩耳；居家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冠笄、婚丧全都依照儒家先贤的旧制，尤其严于祭祀。祭祀时洁净器物、安排数目，必定诚敬；忌日斋戒住宿，痛哭得像正在服丧。他写下《贻谋四则》作为后代训诫。平日有病常常谢绝客人，独自居于一室，端庄严肃，精神明朗；每天亲手拿着一卷书，直到老年也不放下。遇到风日晴美时，便拄杖出游，在山角水边行走。身材高大，长髯修美，昂然挺立，肤色洁白，举步闲适，几乎像九皋上的仙鹤。路上遇到山僧野叟，便与他们席地而坐，以你我相称。有时大雪天骑牛披蓑，登上云岫绝顶，放眼观看群峰旷野，仿佛置身混沌之中，自以为奇特。几十年足迹不出山外，□与世隔绝，是因为性情耿介，取舍谨慎；不合义理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接受。先生起初任谏院官时，各司旧日朋友大多拿财物来交往，他绝不接受一方手帕之类的礼物。移居老家后，监司、部使者按惯例馈送钱财，他一概谢绝。自少年到老年，他始终独立于衰败的世俗风气之中，没有任何援助依附，尤其戒惧谈论别人的过错、夸耀自己对人的恩德。有人感念他的恩德而称颂他，他便谢绝说：“您恐怕记错了吧，我不曾这样做。”有人深深辜负他，他也只一笑了之。他所师法的人，有莆田林俊、增城湛若水、锡山邵宝、同里祝萃；最后归依于王先生守仁。他交好的人有仁和邵锐、昆山魏校、陆鳌、永嘉王激、嘉善沈槩、山阴朱节、蔡宗兖、余姚徐爱、临海金贲亨、仙居应大猷、江郎周文兴、安城邹守益、临川饶文璧、武缘李璧、闽人王凤灵、秦人孙一元、楚人王从善、蜀人白飞霞、吴人文征明，都是在文章道义上相互契合的朋友。先生作《革朝志》十卷、《家集》十四卷、《贻谋四则》一卷。董谷在先生门下五十年，既是亲戚又是邻居，熟见先生平素的操行，了解得非常确实；如今我也年过指使之年，恐怕日渐昏昧，将要忘记其中的曲折，所以冒昧把大概撰述如下。先生的学问渊深广博，无法穷尽；他的诗悲壮沉着，格调高远；铭文颂文奇特古雅，如商代彝器、周代鼎器；文章体制简约严整、深奥典雅，上逼秦汉。书法不摹仿任何人，自成一家，而天然情趣充溢流露。有人得到他的一纸数言，也珍藏传玩，把它看得与人的品格同样高绝。石首高尚志尹海宁，把自己的堂屋题名为“清风高节”。他享年七十九岁，视听未衰。癸丑年，岛夷侵犯海上，他仓促奔走逃避，跌倒而伤了左腿，从此行动不便。起初追赠孺人沈氏生有儿子闻过，早年去世；继任的封孺人是李氏，后来又是马氏；幼子闻□，是陶氏所生。女儿五人，女婿有德清沈潮臣、本县朱应期、董树、徐禾；小女朱氏到了笄年便夭折。我冒昧一并采录这些事，以等待后世国史征引。《云村许先生像赞》韩懋撰写 贞正之心与生俱来，自信不疑；平生的节操到了老年仍不改变。志向是使百姓万物得到安康救济，却无从施展，便转而以玩弄文章笔墨为乐。他超然不屈服于外物，深深返求本源；孤独而卓然自立，当时的声誉和利禄仿佛将要玷污自己，唯有超越时代的贤达才是他的同道。又一篇 安盘撰写 古代的道义已经遥远了。你为什么还这样迂拙地抗拒、坚持，不随流俗？流俗已经衰微了，你为何又如此屹立不倒、耿介特立？啊，真是这样的人啊！或者是天地间奇异之气所钟爱的人，或者是善于学习古道的力量使然吧。《自挽》《薤露》的歌声哪里还需要再唱？有生必然归于终尽，这是不变的道理。如此凄苦哀切的声调又能怎么办呢？我如同汉末的齐横一样，终究归于黄土；牵引灵柩的人只管奏乐歌唱，送我回到山冈。哀与乐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通达的人把玩世间，把生死看作造化；只是仍然不能洞察其中的端绪。如今独自明白，而众人尚未觉悟，明白这个道理又能怎样呢？《挽尊师许云邨先生》闻人喜言 高远卓异的风标孤然自立，踪迹也自然与众不同；拂袖归来，采摘故乡山中的芝草。平生在城市里从未留下双脚的足迹，世间荣辱又怎么能触动双眉？当年在青琐门中，徒然留下规谏的奏草；到了白头，终日仍如在尚书门下讲学。夜晚仰望倚天的高处，向东南哭泣；再也看不见浙水以西那颗象征文章的星辰。《挽尊师许云邨先生》吴遵撰写 在金门一笑，早早便挂冠归去；半生孤高疏远，隔绝于尘世。挽回山河千年的气象，像玉璧一样挺立在东南万仞高山之间。我们的道统忽然惊觉如流水逝去，元精应当随着白云归还。却疑心那矫健凌风的木屐仍在，斜阳映照下，还留在紫翠山色之间。《挽许司谏先生》

译僧人法聚 在沧洲度过岁月，卧看归来的云；出仕退处，先见几微，独自真实。青琐宫中的岁月里，只以蔬食自守，乞余年；在石田上耕作到老，碧岩间留下春光。文章珍重于世，接连如钟鼎；为圣贤之学在衰败时失传而悲痛，如凤凰麒麟般的贤才也因此难遇。光明清朗的德泽无边无际，正是人们瞻仰的地方；海门的风月，为他的神采传神写照。《读许云村先生小传有述》于慎行 紫云山下，石头就是门闾；至今仍想象那位幽居之人的旧日隐居。为了避开尘俗，在青春年少时违背禁宫之门；到了白头，迁家寄身于樵夫渔父之间。姓名列入吴国先贤传记，亲手校订西京太史的书籍。今日只剩下装在绨囊里的谏诤奏草，台郎的封事却装满了公车。《同徐比部宿云邨隐居》项元淇 隐居山涧，水声洋洋；正如《考槃》所说的贤人居处。不要忘记过去在田野耕作的旧事，如今树林园圃中欣喜地进入柴桑。沿着云路而立的石头，仿佛组成星宿；面向大海的山势回环，像凤凰展翅。想在埋葬文章的地方刻下碑铭，愿长松劲竹共同苍翠。《夜□龙山墓舍》徐禾 积雪压着深林，暮鸦声声哽咽；登楼洒泪，哲人已经远去。文章上的知己，超越年辈；儿女之情牵动心怀，岁月就这样过去。奇妙的果实藏在龙中，完整保存着正气；丹山凤凰再次飞起，又成就了一位名家。依稀记得星谷清冷的夜晚，重新谈论古道，即使在梦中也觉得美好。《过司谏云邨先生隐君》狄从夏 从前在石室见过玉文，今日来到幽深山谷，更加思念先生。两朝上疏抗争，辞别青琐宫门；半生闲居山林，卧看白云。高雅的节操如今只剩劲竹，清风依旧送来斜阳余晖。英灵自然与明月同在，长久映照着轻波上的碧海纹。《二司合祭文》左布政陈仕贤，左参政胡尧臣，右参政翁世经 刘焘，王询，王一夔，右参议曹金 按察副使刘悫、袁祖庚、异锵、李景萃、陈元珂 佥事李如桂、李淑、李三畏、陈宗虞 公有纵横湖海的豪气，是吴地东方杰出而聪颖早慧的人物；才德茂盛，品格奇伟，确实胸襟精纯，罗列宿儒名士，文采灿然如奎星；在上苑铺陈辞藻，廷试策问扬名。乘槎泛舟于瀛洲水滨，如鹗如雕凌越云霄；佩纫芷兰与荪草，含芳吐英。阳光下凤鸟鸣啭，骏马腾跃于天衢；入禁中，登黄扉，位列黄门、班行与鸳鹭之列。表章直达阊阖，排击邪说，披露忠言。停止干戈，树立边疆屏障，如长城一般；忠诚正直，不顾自身，敢于直言，骨鲠之臣，孤怀忠贞，发誓许国，绝不回头。德行足以经邦济世，拟于晋代的钧轴重臣；才略足以柄用，功业足以升闻。只是薰莸难以同处，公生平刚正不阿；遵循时势，暂且晦藏，托身引退，若鸿飞冥冥，弋者无从窥伺。幽独贞正，自守其志。二疏早已看透，先行解下印绶；志向既定，便如蝉蜕而去，不受罗网牵絷，拒绝征召。大人能够通达事理，君子知道天命；我道自足，纵使劫灰，也不过留下声响和影子。以良知为关键，承继圣学；时而显现，时而潜藏，以平准和直绳自持。真正的儒者高尚自守，奉身中正；如清峻山岫上的云，行止无心，如流水，进退不争。穿着羽衣从梦中醒来，与鸥鸟为伴，寻求旧日盟约。原野中有绿野，花外有车经过；年高德劭，仍以礼询问后学。洛社正方兴盛，乡邦请求您留下训言以启迪后生。为什么不能长寿至万年？南极星陨落，贤者去世。我们这些仕宦贤能之士，忝列藩司、臬司，因而访问这些故老，逐一记录其声名品评。美德终将受到考核，而士人失去公正，闾巷之中无不忧痛，如同心被捣碎。仰承惠连的遗风，忆念先生，悲痛迫切。把这些刻在贞珉之上，并不惭愧；只有郭有道那样的人，才足以相比。坟草葱郁，正是佳兆；面对墓上宿草，叹息流泪，以生刍椒浆致祭，精诚感通于神明，云车旌旆仿佛也为之而来。祭奠许年伯先生的文章 赵伊 通家年侄赵伊，在安葬我先父后的第五天，赶来云翁许年伯灵前祭奠，说道：在重新覆土的最初时日，我怀着旋转踯躅、急切赶来的心情来到这里，内心周遍不安而惊惧；指向澉水向南奔驰，忧愁怀抱日益积聚。悲惨地进入门中，看见白色帷帐，痛惜皇天降下这灾祸；只希望一位老人留下的遗风，平常相隔百里还来问候疾病，慰问安危消息，谁知如今同游地下，竟然践履了当初的哀词。先父一生敬仰您，若不是我的夫子，还能是谁？您的文章汇聚于大家之林，道德冠绝当时；正直得鬼神都听从，法度可与古人相合。您一卧病床将近四十年，崇高的风范遥远得再也无法追及；海山也因此增添分量，云物也因此焕发生姿。回想从前，您也最早知遇先父；你们的出处进退如符节相合，言语如兰芝芬芳；相互爱护如兄弟，相互敬重如师生。至于推心置腹、验证学问，直到生死与立身处世的道理，也都没有疑惑。翁最初听到讣告便悲恸不已，九重泉路之下，两位老人相继交会；从初夏直到仲秋，悲哀啊，接连辞世。两家子孙众多，面对浩荡上天也无穷无极的悲痛。唉，究竟该怎么办？我又惊惧又思索，愿意把有益于后人的遗训留下来；敬仰岳父后裔所承继的宏大规范，来到九筵之前陈述诚意。岂敢自比杜氏、韦氏，只愿今后的德行彼此勉励；还希望凭借您的英灵加以护佑。祭许大夫墓文 紫云里人 公积累学问，有坚贞才干的声誉；立于朝廷，有上疏抗争的名声。勇于退隐，便向轩冕长揖而去；高尚隐居，便与公卿断绝踪迹。聚集万卷书以自得其乐，亲自耕作百亩田地；翰墨胜过苏轼、黄庭坚的笔力，文章流传下来，有如金石般的声响，成为一代高尚之士。您的事迹，案卷等级本来就不能完全列举称述。然而我私下想到，公喜爱紫云的古朴色泽，与茶磨山结下新的盟约。您刚来时，人们都怀疑您是达官贵人，因而心生畏惧；相处久了，人们都安于您的雅量，不再惊疑。您立身行事以正直为准，待人接物以诚信为本；说话一定守信，交割财物一定明白。整治童仆如同治理自己的本体，和邻里乡保相处如同自己的股肱。士子承蒙您的启迪，技艺方面得到您的成全；愚昧百姓也都知道有所忌惮，狐鼠之徒不敢横行。您善于说笑却不伤人，虽自持身份却不与人争竞；喜欢和乡野老人谈论农事，也乐于同方外闲僧交往。游遍湖山以选择佳胜，眺望云树以怡悦性情。大概居住在这里四十年，只见您的德望如山般厚重，而门庭如水般清白。自丁巳年去世以来，到如今已经八年了，可人们仍在梦中思念您，不能忘怀。只恨没有办法把我公从地下请起，重新以平生的情分亲近您的容颜。感慨您的丰神日益遥远，叹息仰望的身影已归于幽冥；洁备微薄的牲礼前来致祭，瞻望墓前龙尾而泪流不止。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感情，哪里是声音笑貌所能表达的呢？祭许大夫崇祀文 紫云里人 万历二年甲戌仲秋既望，许大夫入祀孔庙。紫云里人钱鲸、顾节等恭敬地陈列薄酒，作词说道：呜呼，凡是我们这些同乡之人，拿着酒、捧着祭器，匍匐跪拜在老翁祠下的，都是老翁从前的乡里父老。老翁弃世将近十七年了，我们这些人到老翁灵帐前祭奠，是一次；到老翁墓道祭奠，是两次；今天这样祭奠，是第三次。每次祭奠，都有凄怆之情，也有感怀仰慕之思。我们这些人，不是拿着农具的农夫，就是拿着斧头的樵夫而已。老翁的气节在朝廷上高峻如山，犯颜直谏、触犯君主，我们便惊得张口结舌；老翁的文章苍古高妙，超越汉代，驰骋秦时，我们便茫然无知。朝廷征召贤士，车马云集，我们惊见那辉煌声势，却连老翁的眉眼都未能一睹；披蓑戴笠，悠然自得，我们混迹其中嬉笑，却不能测知老翁的境界。老翁如无心之云，不愿出山；如独恋幽栖的鸟，远离尘俗。那些奔逐轩冕尘埃的人，以及闾里的孩童，都任凭你们显贵尊荣、学问文章；我们则守着自己的疆土田亩，挥锄运耨。回想倭寇踏入境内时，海边喧嚣纷乱，幸而我乡得以苏息，借助您在山丘上的一句话。通达事理的人称颂您是箕山隐士的后裔，我们同乡人私下把您看作彦方一流。您迁来这里时，众人纷纷疑惑；您久居之后，没有人不品评赞赏。郡志小传

译杵相卿，字台仲，海宁人。正德丁丑年进士。嘉靖壬午年授任兵科给事中。世皇推行新政时，他抗疏议论数项不便施行的政令。此前，中贵人张锐、张忠横行不法，法司议定处死，因内廷降旨而允许以赎金抵罪；相卿竭力争辩。又李贤作为中贵人张钦的义子，袭任锦衣指挥；林俊却因正直而被诬陷罢职，相卿都竭力说明其中的是非。这些话切直恳切，许多人不敢说，甚至指责皇上意气骄矜、志意懈怠之类的话，满朝都因此惊得咋舌。由此，许给谏的正直声名震动天下。过了一年，因病辞官回乡，在紫云山中筑室居住，住在山岩之间，观览川流，靠自己的劳力生活，吟咏抒发志趣，深思古代典籍，纵情于学术技艺的领域。他曾制成短蓑衣、高斗笠，带着两只鹤随行。遇到风和日丽，便戴笠披蓑、骑着黄牛，往来于山谷之间；喜欢和山中的老人、乡野老者以朋友相称，去他们那里饮食。有时县令亲自来访，他一听说是贵人，便甩袖起身离去。县令敬重他的贤德，要在县中为他树立表彰的牌表；想到应当亲自前往致谢，便在五更时等候城门开放，进去面向县衙拜谢，随后离去。当时县令还躺着没有起床，终于未能按礼接待他。部使者按时节前来问候，送给他金钱，他总是不接受。元辅夏公与相卿友善，曾赠给他一首诗，其中有“九祀山人不出山，不将一字落人间”之句。相卿为人豪迈正直，眼光高出世人；隐居山林三十年，海内人士都倾心仰慕他。朝廷内外荐举他的人有十多人。嘉靖己亥年，以礼科给事中的身份奉召从家中起用，部使者来到门前敦促他上路，相卿极力以疾病为由推辞，没有赴任。后来海上发生变乱，当权者前来询问计策，相卿口头谋划应变的便利措施，所说的多有成效。他的清正风骨，年老反而更加刚强；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都敬重仰慕他，众人都说他是人中的孤凤。陈善说：许公直言危论、触犯君主，有汲黯的遗风；□，却辞去荣华显贵，混迹于田间父老之中，即使公府多次征辟，也不改变他崇尚山林的志趣。这种心志是多么深远啊！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安于处境而守持贞正了。郡志事纪 嘉靖十八年，这一年，致仕的兵科给事中、海宁人许相卿被征召而没有赴任。相卿于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按恩例回乡省亲；十六年授任兵科给事中，抗疏论说宦官骄横跋扈，前后共上疏五六次，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话。嘉靖改元时，他论说朝觐考察，又劝谏惩罚言官；这些封事被阅览时，读者都为之缩舌。不久，他称病辞官归乡，朝廷多次下诏也不起身应召。到了这一年，部里派舍人李茂春奉命征召，最终还是辞谢不□。他居住山岩、观览川流四十年，从未到过城府；在道义上不肯苟且交游，也不肯苟且接受财物，海内士绅都思慕仰望他的风采。陈善说：我听说九杞先生卧居紫云山中，当时同辈写信劝说、赞成他重新出仕的，至少有几十人；先生最终却以远遁隐居终身。人们起初还怀疑他忘却世事，及至读到先生的章疏，才知道先生不出仕的用意是深微的。孟子说，站在众人朝廷之中而自己的道不能实行，是可耻的。先生所排击的，都是当时的权贵和近幸之臣，他们的意旨和趋向，即使竭力争辩也不可能挽回；只会被认为言辞危险激烈，招来祸患，对国家没有益处。因此他以此决意自处，读书吟咏、抒发志向，以终其一生，难道不能说是通达事理吗？然而，他使懦弱者立定志节，使贪婪者变得廉洁，影响流传百世；与那些奔走仕途之士相比，谁的补益更多呢？高山令人仰止，如今又怎能复见这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