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集卷十

译考察炎帝之后，伯夷辅佐唐虞有大功，赐姓姜。周代的诸侯国齐、许、吕、申都是姜姓之国。很久以后，子孙各以国名为氏，这就是许姓的开始。世代相传，尧曾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逃到箕山；传说箕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但许由与伯夷是否同出一祖，已经无法考证。汉朝兴起后，许氏兴盛，昌邑另有著名的一支，汝南也有许多博闻之人。后来许氏往往出自高阳。三国、司马晋时，许氏代代都有显赫而闻名的人物，其中许询尤其超逸，高出一世。梁、隋之间，有笃行孝道、通晓文史的人归入许氏。唐代有许氏兄弟一同死于疆场，等到安史之乱时，远地死于忠义者尤其壮烈。唐朝灭亡后，许远的后代不肯臣服朱梁，从雍州进入江南，于是江南许氏的根基盘结、支蔓繁衍。宋初池阳许氏以长者著称，后来几代都以孝行、谦让、文章显名；丹阳、晋陵、闽越、东瓯都有许氏，子孙承继有序，多有知名士人。江州许氏尤其因和睦相亲受到表彰，婺州许氏晚年又以道学闻名。许氏自周代受封爵食邑以来，子孙绵延，迁徙居处分布天下，可以记载的贤人代代不乏。到了宋代，叔叶不知出自何处，有一位提督公居住在灵泉。大概越地历来多经战乱，许多旧事和遗编都无从考证；但推想提督公应是南方所产，所以对于近代江南以南的许氏，都格外留意。又有人说，宋朝南渡时，许氏从汴京随迁到杭州，也许是这样吧。我们究竟应该从哪一支承继呢？孔子说：‘我还赶得上看到史书缺文。’大概就是说应当谨慎，何况是关于自己的先祖呢？那么我宁可留下缺略，从能够考证的部分开始叙述罢了。○恭敬记录先世收藏的洪武户帖。先祖在海州所受的建国初年户帖，如今收藏在我弟弟栻卿那里。我们偶尔共同拿来观赏，彼此感叹：今日身逢太平，难道是偶然的吗？从前太祖高皇帝顺应天命而兴起，手提三尺之剑，剿灭群雄，兵锋所至无所阻挡，威势震慑天下；不到十几年，功勋已成，鼎立之业奠定，臣民劝进，内外拥戴，而边远地区遭受战争创伤的遗民，深深惩戒于过去的祸患，畏惧而屏息，战战兢兢。皇帝睿智深思，先知先觉，使天下家喻户晓，晓谕百姓休养生息，与他们共同开创新局。于是日月所照之处都信服皇帝的德意，安然有了更生的希望；民心安定，神器极其稳固，大明万世的基业如泰山一般，四方维系坚固。啊！用武略平定天下，再用文告安抚百姓，一纸不过盈尺的文书，其功劳竟可与百万军队相等，伟大啊！但圣谕中喜爱百姓的意思，不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希望百姓成为良农，以及管仲所说的‘农人的儿子常常仍为农人，其中优秀而能成为士人的百姓，便足以依赖’吗？我们许氏先祖从此承续遗业，务农、读书，世代生活在太平恩泽之中，而这张户帖仿佛就是我们的凭据。如今纸张漫漶，墨迹模糊，又重新装裱，表彰它如同丹书大训。啊！皇帝的功力广大，先祖的恩泽深远。我恭敬地把这些记在右边，并列出海州户籍的来源以及我们这一代，使后世子孙感念祖德、遵守祖训，永不废替。作为江南的故家，真是美盛啊！○恭敬题写《学圃卷》后。大明建国后，在天下搜求世家遗贤。于是我的五世祖出任海州倅，我的从叔祖淳任萧山尉。淳到官不久便离职归家，自号‘学圃’。他所交游的人作诗来表达他的志向，遗墨收藏在我们宗族裕斋翁那里。裕斋翁所交游的人又作诗来扩大他的遗泽。如今裕斋翁每天排列子孙，陈列此卷让他们观览，嘱托相卿把这些记在后面，用来告诫后代，使他们不要忘记先人的功业。相卿完成后叹道：‘啊，美好啊！许氏宗族所依赖的，难道就在这里吗？就在这里吗？人若想到要把遗产留给子孙，若不是天下绝对不可得到的东西，便会耗尽心力去追求无益之事，不肯罢休；然而财富一旦盈满而来得太快，就会迅速倾覆，不能让一个姓氏延续两代，这不正是把危险留给后代吗？我萧山的先祖早已知道收敛锋芒、藏器待时，能够节约，也能够勤勉，留下的谋划容易遵循；如今的园圃仍像旧日的田畦，后代若沿着这条道路走，足以守护百世。几个弟弟私下说：园圃是专门的事业，专一便狭窄，狭窄便显得小；也许只能有所观赏，却不能走得长远吧？’我说：‘真固陋啊！万物不能只受外形拘束，道理是不受限制的。因此，书籍有时会使人丧失志向，木匠却能保存并观察天下的法则；这或许才是善于学习园圃之道的人所在吧！’众人都感慨长叹，说：‘高雅啊！这番辨说陈述的义理很高。先萧山尉受到各位老先生吟咏赞叹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请允许我们恭敬地把它写下来。’ ○《老圃流风》跋。右边这卷近体七言诗共二十篇，是一卷诗集。我从高祖学圃公以及国初诸人，各自作诗为人送行，但那些行者究竟是谁，已经无法考察了。这些字出自桐江俞子中一人之手；诗大概合乎当时的体制，语句稳妥，格律严密，虽无大起大落。题目分列我乡古迹，仍沿用唐人的旧例，前辈的风流仿佛还可想见。我曾听长者对我说，我家遭逢乱世而衰落，文籍散失，只剩下学圃公的一卷诗，收藏在公的六世孙、教文辞灿然可观的某人那里。如今又得到这一卷，简直如同薤叶上的书、竹简上的文字，忽然在荒僻的驿舍、坍塌的坟墓间被寻到；我抚摩吟咏，感叹了很久，于是重新装裱，特意题名为《老圃流风》。世上的名画法书，人们多半珍爱，不惜视同兼金、尺璧；哪里比得上先人留下的文章书翰，世代传承、人人守护，使人油然而生孝敬之念，兴起延续文献的心意？难道不是更加值得珍宝吗？○《山林壮观卷》。这卷是我的朋友、秦地人孙太初所作。起初是我通过萝石翁才知道有孙太初，孙太初则早已听说过我。一次在林处士旧宅偶然相逢，我们握手谈诗，彼此投合，十分欢喜。从此孙太初的诗常常先写稿给我看。正德年间，我在京师考中进士，孙太初寄诗给我说：‘落日射入江中，江气深沉；微云停泊在树梢，生出秋日的阴影。青山白日足以产生幽雅的情事，请让我长久吟咏万木成林。’等到我以病请归时，孙太初已经埋骨陇草之下两年了。唉，可惜啊！偶然翻检旧箱，得到孙太初的杂体诗几十首，声调格调与当时作者相称；至于其中高胜的情怀、悠远的韵致，超然于尘埃之外的境界，又哪里还能再见到呢？我反复吟咏叹赏，编次这些诗篇，并在卷首题写‘山林壮观’。○题《妇姑络纬图》。这是钱舜举所作的《络纬图》，是我的内弟沈岩送给我的。他家有许多名画，不过我一生从不随意取人一纸；唯独这幅画含有质朴、高雅、俭朴、勤劳的意味，似乎可以保存下来作为教育子孙的训诫。因此我收藏它，并不只是喜爱它描绘事物的工巧。○读《孝节传》。孔子说史书常常文辞胜过质实。史书果真只是重文饰吗？凡是史书记载节义，多写诡异的行为、奇特的事情，而敦厚平常、守正持中的人往往很少。难道是因为故意借助诡奇来铺张文辞吗？节义存在于人的品行之中，奇特和平常则取决于遭遇；遭遇虽不相同，成就的节义却是一样的。我又认为，因愤激而抗争一时的节义容易做到，经历险阻和平坦、至死不改而一定保全节义却很难。甘泉先生所作《夏节妇传》说，夏节妇二十六岁便失去丈夫，忍死终身侍奉婆母，辛勤亲自抚养成人儿子，竭尽心志，六十年如同一日。有司想把她的节操上报朝廷，她总是命令儿子推辞，说：‘我按义理这样做，只知道没有辜负自己的内心，我还求什么呢？’唉！假设节妇当时遭遇了比这更为不幸的事情，即使投渊、投崖、剪发、割鼻，难道还会面露难色吗？而她却能够用平常的行为来完成节义。又过了若干年，节妇有了后代，这才说明甘泉之子真正懂得说话的道理。○《怀节卷》跋。

译我诵读朱氏《怀节》诗，不禁感叹妇人的道德对于家庭的关系实在重大。朱氏的曾祖母吴氏，正当盛年便丧夫，扶养年幼的孩子，侍奉年迈的婆母，外有纷乱，内有家务，形势上无所依靠，心中也没有办法，像一件已经倾斜、将要坠落的器物一样，岌岌可危。后来她竟能安定心志，坚守操守，赡养老人、抚育幼小，终于保全旧日家业，把它传给子孙。直到今天，后代日益繁衍，家业日益振兴，而元素又因擅长诗歌闻名乡里。从前那件倾斜的器物，如今仍安放在深堂、重重承托之上，而支撑四方的力量，正是依靠一位妇人的节操；这操守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呢？假使当初危急之际不知选择，错误的计策听信浮言而成，节义又从何谈起？更何况还能拥有子孙、保有家业并名闻今日吗？元素承受恩泽，吟诗歌咏她的劳苦，请我记下此事以告诫后人，使他们不要忘记创业之始。我感叹着写在卷末。○题识《梦仙册》。我远游时读《远游》，晦翁感叹其中几句话得到了长生的要诀，我却只认为那是养生家常说的话；我只是为屈原的遭遇悲伤，为他的辞采壮盛而感到崇高，却认为他的见识有所局限。后来读《孟子》，读到‘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便感叹说：‘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对待生死的律令啊！’世上有值得凭恃而可以不朽的东西，难道一定要长生吗？古往今来的圣贤，德业光明巍峨，直到如今仍长存，说他们是仙也可以。末世风俗昏暗，人被利欲所迷，道义将要丧失，奄奄一息地处在鬼蜮之乡，这样的世道还能维持多久？汪德卿生逢太平，并不像屈原那样困顿、压抑、愤懑、哀伤，却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梦仙’上，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是怜悯世道日益衰落，想从流俗中自我拔出，使自己的精神万古长存于天地之间吗？也许是内心真诚地追求它，精神自然会彼此激发罢了。若说他确实在梦中得到成仙之道，那我就不能知道了。○书写《周氏先往草本》。周时孚拿着家族世系图来，对我说：斯谏是他的高祖父亲自传给他祖父岩翁的。岩翁年轻时跟随高祖父游玩，谈话间问起先世诸位老人，说：‘我哪里敢忘记我们的先祖？我用手指着他们，却看得不详细；用口述说，记忆又不牢固；用笔把他们排列出来，将来就不会忘记，从而使昭穆世次井然，尊卑次序有条不紊。’岩翁年老后又亲手交给斯谏。我要来回展读观赏了很久，叹道：‘啊，从这里可以看出世道太平，可以看出先祖创业的厚重，可以看出故老做事的谨慎。元末开始扰乱，天下像被火焚烧，人们连自身都无暇顾及，哪里还有工夫追究自己从哪里来？到了熙、宣年间，天下太平，人们乐于获得新生，于是追溯先祖，把历史传给后代。但人的感情，若仅仅详细知道自己的出处也就罢了；如今这份世系图由根及枝，联络繁茂，像是不忍遗弃任何一支，难道不是极其厚重吗？虽然对于欧阳修、苏洵所说的各种谱牒义例全都没有听闻，但生卒、婚娶、嫁娶、断绝、延续大略都很完备；若传承者不谨慎，记述者又凭什么考察呢？所以一件世系图同时具备三种善处。周氏子孙如果想沿着支流追寻源头，从这里便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西湖觞咏册》。这是我祖父游览西子湖时，各位游伴所作的赋诗咏歌。卞郎中的诗语句稳妥、格律熟练，大概正是当时因此得名的吧。沈云山偶然所作的一首并不得意，比无声诗还差。吴东斋《感事》中的一句很贴切，另一首颇有些接近陈氏《竹枝》的格调。张东园的心意在于非亲非故的人，像交臂而过一样，既然如此，再作两首也可以。至于《四时词》，其中有白苎歌的遗音，风流才情之美，也算一时山林中的英才吧。只是这些诗都押同一韵，才情不能尽情发挥。和韵本来就不是诗歌的正体，白居易、元稹尚且已经受皮日休、陆龟蒙之风影响，才学不如韩愈、苏轼的人，偏要争巧斗胜，很少有不困窘的。然而当时游乐之事美好，友朋接连而来，饮酒吟咏，我祖父能够促成这些，也真是贤者豪士啊！辛亥年初春，瞻仲带着它来给自己消遣；我卧病之中题识此事，并将册子归还给他。○《祝南园遗册》。右边这册杂画共有二十幅，武唐、盛懋所作占五六成。山水、屋木、人物、花鸟都画得精工，而且少有俗气，也可算近代的佳手。马氏小景是宋徽宗道君皇帝的御笔，旁边有两句话作为题识。我曾见过不少进入宋代内府的书画，心想它们是不是大多刚一见到就急忙赏玩，草率题名的呢？有一名丈夫倚着琴睡觉；有一个野夫拄杖归来；有一个抱膝坐在灶边烧火；有一只老猴、两个少妇、两个婴儿，像聚在一起谈话；这些人的风神神采都洋溢在绢素之间，不是宋代名家不能画成。末页的篆书绝句也都很好。这些画全是南园祝翁收藏的。祝翁将近九十岁去世，是我的同乡前辈。他质朴诚信、恬淡安静，九十高龄仍丰足而不显露，哪里知道他清雅的思致和高尚的爱好，竟也表现在文章书画之间？而且从不稍加炫耀，大概正因为本性深沉谨慎，适合在世俗中沉浮而不被人嫉妒、求取吧。祝翁的儿子世禄是我的外甥，他捧着这册遗物来见我，因此旧物还完好无恙；只是故老已经不可复得，我为此感叹了很久。○题识《方洲先生集》后。我相卿小时候随伯父到先生那里，在旁边玩耍，先生拿困饵给我吃，送我离开。如今已经将近七十年，回想起来仍仿佛是当日的事。先生是我祖父一辈的人。他的文章和品行是天下士人中的佼佼者，我未能亲见其全貌，哪里敢题识他的书呢？前集在我家刻印，崔侯又搜集后集刻印；两集的题辞、序引、评论，已经完备得不能再多了。赤城夏子把他的文章放在唐宋之间衡量。文章与时代一同升降，能够凭力量挽救时代使它上升的人，古今有几位，又何必再议论呢？至于先生在朝廷上直言，在乡里居处时操守隐约而坚定，进退都超然自得，几乎合于道；那么他的文章，难道不是已经达到从事物外在形貌中窥见千里精神的境界了吗？◆祭文。祭董萝石文。祭邵康僖公文。祭吴南溪方伯文生。祭吴泉亭少参文。祭门生董虞卿。祭郭杏庄先生。祭张东隅表叔。祭祝思允太守。祭祝崇仁惟立。祭祝思谟主事。祭顾少峰。祭项元锡主事。祭文。祭妹婿祝思献文。祭陈德渊。祭雪江禅师。祭雪江禅师。赐归祭先孺人。祭东山季父文。祭天济兄。迁葬两位内亲的祭文。经过忌日所作的祭文。祭蔡媪。祭朱氏女。祭徐氏女。祭郭氏侄女。○祭董萝石文。唉，公已经去世了！我的眼泪仿佛绳索般不断。唉，公只是回归本真罢了，我却徒然为公悲伤。公以诗歌的奇癖登上文坛，树旗立帜；年老后专心求学，整理衣襟坐在讲席上讲学；尊奉阳明之学，到了晚年仍不知疲倦。以良知之学区别于佛学，得到了老师的启发，精妙地深入玄理，何必拘拘计较儒、佛两家的异同呢？世俗的学者聚集疑惑之处，公却走的是直接而便捷的道路；我的道路多么迂回啊！果然是我不对，难怪公早已鄙弃我。公啊，你失去了我这样一个老师和朋友；公所超脱的，正是世俗所沉迷的。万物的生灭变化、人生的生死荣衰，不过是造物主巨大的玩物，公把它们看作儿童游戏。我却为公悲伤，而公大概正要讥笑我。来，举起这杯酒，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祭邵康僖公文。唉，世道已经衰败，公从前为何而来？大道的意旨正寄托在公身上，公如今却突然倒下。公明敏爽朗的资质、勇往直前的气概、坚贞耿介的操守、恬淡和穆的情味、笃信道义的学问、经世济民的志向、亲善好人的气度、深厚交友的情谊，天下英贤中像公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异姓兄弟忽然沉沦去世，上天究竟是什么意图？我丧失了自己的凭藉，时代又陨落了国家的栋梁。我以痛哭和一杯酒，倾写心髓。公的精神若还存在，请来享用祭品吧。○祭吴南溪方伯文生。

译唉，悲伤啊！人生有死，事物的规律本来如此。庄子却把它当作游戏；凤凰衰败、麒麟倒下，只有哲人独自悲叹流泪。大概是因为这关系到世道，意义重大，并不是偶然相逢、任性行事、苟且求奇罢了。公的学问以诚意修身为根本，品行敦厚，守持忠信；做官希望恩泽万物，志向在于施行康济天下的规划；历任各处官职，通达时不改变操守，沉浮于末世而和易却不随波逐流；担任丞辖，声望接近台司，却恳切上疏，果断退身；身体康健，寿过七十，而晚节如山岳一样不移。因此，居家是善士，出仕是贤达，年老是耆德，所谓金玉般的君子，除了公还能是谁呢？我早年便敬仰公的道义，后来在海边跟随公的杖履，本来正依赖公吟诵诗文、彼此劝勉警戒，公却忽然去世。即使有百个身体也难以相赠，痛惜公这样的典范人物再也无法追随。难道只是我这个孱弱昏昧的人痛惜失去一位倾盖相交的朋友，还是后辈们惶惶然相互吊唁，因为失去了老师和凭藉？这正是我深深惋惜公的原因。死生本是常理，我难道真的不明白，却要作妇人般的悲哀吗？我抱痛卧病在床已二十多年，恭命幼孙斟酒一杯祭奠，当然不是对我的伯高不诚。公若有灵，请来享用。祭吴泉亭少参文 唉，悲痛啊！一个人的生命竟会在一日之间突然终结，再也无法避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本是必然之势；这是你儿子的志向和品行所招致的上天报偿，却突然降临到这种地步。我特地惊呼痛哭，想找些话来宽解自己，却终究无法说清。去年年末，你到星石来访我，我们欢笑交谈，尽情倾吐心里话；至今不过刚刚超过一百天罢了，哪里知道在这一次聚散之间，竟会永远隔绝生死呢？只有我这样命运乖舛的人，活在世上少有知己；你却独独把我当作什么人？我们心意亲近而非只在口头，虽是异姓，却如亲兄弟，谁能说不是这样？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正要借着晚年余光，把年幼孤儿托付给彼此，为什么你竟一闭眼便长眠不起，使人再也无法向你致哀？如今感慨往事，悲哀堵塞胸臆，神志昏乱；我长久痛哭，责问苍天为什么要摧残我的良友，我又将凭什么来善后呢？唉，悲痛啊！凭你的果敢刚毅和经世之才、博学奋进的气概、迫近古人而雄健深厚的文辞，以及交友敦厚笃实的情谊，当时的交游之中，哪里能够多遇到这样的人？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我想，大概是山川之气日渐浇薄，而才华越高，福分越少；像你这样杰出卓异的人，寿命还没有等到老年便已终止。至于我这种庸碌低劣而年老的人，却还纷纷苟活至今。造化的这种颠倒，究竟向谁诘问？还是说，我们人本来就有能够贯穿万古而长存的东西，而不应同那些徒然活着、白白老去的人一样，以寿命长短来评论呢？芝草焚毁，蕙草也为之悲叹，我内心忧惧而深深悲伤；眼睛凝视着你，心中始终挂念着你，恍惚徘徊，病倒在一张床榻上，只能封缄这篇文字寄托哀思，送给你的两个孤儿；我本人虽不能前往，精神却已飞驰而去。唉，悲痛啊！又。士人选择朋友，大多因为气味相投；即使相隔一世，也会感动于执手相交。想到您的才识、果断刚毅、弘大放达，再看我的迂拙疏懒，哪里承受得起您的驾驭？可是您唯独与我交往，彼此倾吐肝肺，共同承担忧乐，约定要世代相交。您年纪正富，前途哪里不能到达？官位辅佐方岳，声望关系国家栋梁，九万里的长途不过六月间小小停息，为什么却在半路折翅远逝，怀抱志向而结束生命，只留下文名？留下我这个孤独衰老的人，有了心事又向谁诉说？送葬登程时，我病腿无力，哪里还能拖着走？只好写文来佐酒，每一个字都是一滴眼泪。唉，痛苦啊！○祭门生董虞卿。唉，悲伤啊！虞卿，我看见你离去，为什么却看不见你归来呢？唉，悲伤啊！我曾认为生死如同昼夜交替，哪里值得在意；如今我哭你，眼泪挂在睫毛上，泪水交错流过面颊。想到你年轻时志向远大、勇往直前，言论宏大却缺少约束；年富气盛，原本应当这样。后来你成长并受到师友陶冶，鉴察成败，恍然醒悟，很快便知道从前错误。你年老而成熟，阅历世事已久，经历变故而深沉；说大话时默然如同哑人，一开口却都切实而有远见。远大的志向受困于命运，只得改变操守，做些卑微之事；居家时坚定地守持张公艺的忍让，遇到不如意的事只是像唐衢一样悲叹。你宁可辜负我，也不忍心让别人辜负；宁可欺负我，也不忍心欺负别人，这正是古代长者的行为，你大概已经接近了。然而你五次应试而屡屡落第，未能进身取得一命之官；青毡、绛帷的仕途又没有实现，且还没有活到享年便长逝了，确实是命数奇异。我评论你一生，到了盖棺之后，信义可以无愧于人，伦理纲常没有惭德；你那些坚守而卓异的行为，我也从中取法。难道科第、官阶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值得舍弃更大的事业，拿这些琐碎之事同众人争高下、论胜负吗？我正等着你辞官归休，倡导激励乡里的后生，共同保存古道，你却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我哭你，不是因为交游难再，而是遗憾超脱俗流的人太少；不是因为亲旧去世，而是伤叹知己从此无人。我强撑病体抚摸你的棺木，你若有知，请接受这十行眼泪和一杯祭酒，来享用吧。○祭郭杏庄先生。唉，相卿凭什么能同公交往？公年高德邵，我把您看作祖父一辈的人。您一见我的文章，便忘记年岁差距，屈尊接近我这个蒙童，说：‘我阅人很多，不敢轻视你；看你的才干和志向，将来可以与千古人物交友，难道还要因年齿而向衰翁退让吗？’从此我们相交无间，二十四五年中，您每年一定来到我乡里，每次来一定经过我的房舍，高谈阔论直到整日整夜，仍不满足，总说哪里能够天天往来呢？唉，如今已经不可能了！我乡里的长老爱护我，并不是没有人；但真正以文章理解我的人，公是唯一，我怎能不洒泪哭泣呢？古代郢人运斤成风，公以儒学为体、以医术为用，是今日的太仓公。公跋涉百舍，脚上磨起重茧，抛弃千金的报酬；赵郭里的人呼喊着希望公使危重病者多活片刻，公门外的鞋子常常满地。公固然以医术为家业，却唯独对我相卿以及我的亲属、妻子儿女，都因公诊治而起死回生；公把不收诊金当作常事，而我竟忘了报答，公也从不自夸功劳。唉，如今疾病遍布天下，哪里能找到像公这样使我们起死回生的人呢？我感念公的恩德尚未报答，私下惭愧悲悼；看到百姓的疾病没有得到医治，又更加感念公。○祭张东隅表叔。我们许氏自唐代以来便在此立家，到了大明熙、宣年间家道中衰。公的先人与我的祖父是中表至亲，确实曾共同协心尽力，一定要恢复祖业，延续到今天，全靠这些先人的功劳；遗命已经记载下来，收藏在宗子那里，发誓要共同享福。可是上天不助人谋，公屡次迁徙，晚年更加困顿衰败，许氏凡是子孙都对此有余愧，何况是我呢？我怎能不怀念？可惜公天性愚直迂拙，抛弃世俗荣华，而势力又不足以庇护公；公亲自耕作，以劳力谋食，财力又不足以救济公，使公到了这种极端地步，这就是命啊！从前田地用来供养公，公只享用了开头的一点；如今墓地已经选好，公还能够安心，希望用它来恢复两家先人的事业。我死后也将可以向我的祖父有所交代。○祭祝思允太守。唉，痛苦啊！您离开我到哪里去了？不过旬月之间，身影消失，声音沉寂。朋友亲人相交，贵在彼此知心；表面相同、内心相异而以交易方式交友的人，世上到处都是。正因为如此，管仲与鲍叔牙的情谊才载在史册直到今天。您与我剖白内心、分析肝胆，信任格外深厚；如今突然长久诀别，我怎能不白天想念、夜里梦见，面向西方悲吟？我年老多病，早晚将离开人世，正准备把幼小的孩子托付给您，您却自我舍弃了他们。孩子们捶胸顿足、长声号哭，您再也听不到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一豆祭品、一杯酒，大概是想同我的兄长一起尽一次亲切之情；然而空堂寂静，香已经烧尽，帛也已经焚化，您就这样永远离去了。离去了，悲哀啊，悲哀啊！○祭祝崇仁惟立。我早年承蒙公知遇，与我在乡里社学、乡校中结为盟友；我向西出游、向北远行，往往都随心相从，如影子追随身体。年末在山林之间，时常又彼此寻访。为什么突然不幸，沉入幽冥，长久安息？我感慨今昔，眼泪涨满，向东流去。按情谊本应哭祭于棺前，却因病而被拘束。您像某人那样强健而胜任，却一场病便不能痊愈；我这个旧人也稿木般憔悴，像□一样经历秋天。私下想要长久活着，却知道大道稀少；无论早晚，最终都同归山丘。借□寄托一杯酒，公可来举起它吗？○祭奠祝思谟主事

译唉，唉！您来云邨看望我，不过相隔十二天罢了，怎么竟突然就这样了呢？您那清晰的面容和言谈，才一瞥相见，顷刻之间便永远不能再交谈了吗？人有生便必有死，这是事情必然的归宿；寿命长短，也本来各有定数，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您去世得太突然，如同闪电收敛、浮沤消灭，转眼之间，连一眼也来不及多看，亲友们无不神魂震惊、鼻酸落泪。然而，您中进士后做了郎官，已经享受过恩荣；桂子兰孙，诸事都很值得欣慰；有俸禄可享、策马而行，年过五十将近六十，在世人共同的愿望中，几乎没有什么遗憾了。难道还要同那些衣带索、曳杖而行的人比较寿命长短吗？您应当会慨然含笑闭目，在泌泉斟一杯酒，等待您来同饮；您来不来呢？唉，悲痛啊！○祭奠顾少峰 唉！有生必有死，善恶、寿夭各自按其类别到来，这是上天恒常的法则。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但若实际情形反过来，那么上天便有不可诘问之处，明智的人也会因此疑惑。我听说少峰不幸去世，惊呼惶惑，继而悲痛哀伤，不能自已。他才思敏捷、见识通达，风韵超群，品行清正，这些岂是我这种疏劣之人所能企及的，即使同时代的人也少有人能兼备；何况他性情和厚、平易正直，又一向被认为是足以成就功名、享有福寿的人。他年纪正当强仕，忽然长逝，为什么偏偏遭遇这样的不幸，不能同常理相合呢？唉！他脱弃华贵显要的仕途，甘于粗茶淡饭，偏偏在半途不能完成侍奉双亲的愿望，也不能把才能全部施展于世间；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祭奠项元锡主事 我在天下寻求朋友，才华、美貌、辩才、智慧之人哪里会缺少？但不以浮华而以朴实相交，不以外貌而以心性相知，认为可以长久交好而不变的，谨慎相许的也只有您。唉！您气概盛壮、志向雄伟，竟忽然一闭眼，万世长夜，再也不能迎来清晨了。唉，悲痛啊！您有弟弟高翔，有儿子竞爽；我这一辈和您的后代，本来还会世代讲论交好，却不能只以一时深厚的情意、温酒苦语来寄托一点哀思罢了。您听见了吗？唉，悲痛啊！○祭奠 唉！我年轻时与您在泽宫学习，是同一队的；长大后与您游学璧廱，也是同一行的。后来我暂任谏官，您等待铨选，任职铨曹，我们同乡情谊深厚，勤于往来，从不曾以彼此的穷达来计较。像您这样质朴没有二心的人，本来就是人人乐于亲近的，何况我是一个没有配偶、处境不相同的人呢？后来您被官职所系，我又因病罢废，彼此不相见，像参星商星一样，接近二十年；但我始终不能忘情，想着和您携手相见，仍天天盼望着。没想到您竟永远离去了。近来祝广文师仁对我说，您劳苦尽职，却得不到上级赏识，终于郁结成疾而死。那么，我少看重您，为什么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呢？我身处困境、遭受侮辱，几乎没有什么没经历过，但内心从未因此受累。归根到底，得失如浮沤的起灭，荣辱如罔两的隐现，都有不可预先料定之处；大体说来，还是命数在那里。又有谁能陶铸我呢？即使抬高我使我刺向苍天，或压低我使我沉到黄泉，一切都可视为尘垢糠粃，我只管高傲地看待它们，只求自己无愧罢了。您竟因此而死，难道实在没有通达这个道理吗？还是命运一经确定，便再也不容稍有高下进退吗？灵车已经上路，我遥遥陈说这些情意。您如果有知，请享用我的清酒薄祭。唉，尚飨！○祭奠妹婿祝思献文 唉，思献已经不能起死回生了！我的妹妹有什么罪过，灾祸竟惨烈到这种地步？我真想奋飞上天，向上天呼喊；又想早晚下到地下，跟随你而去。我曾观察有生命的万类，寿命长短各不相同，大概都是阴阳二气参差错落所造成的；贤人豪杰、俊逸雄伟之士，也有时会遭逢厄运，唯独你是什么人，竟能逃脱吗？只是我的妹妹不幸，恰好遇到命运不齐，把忧患留给了许氏。您年少时放纵不羁，到了成年便励志自新，改变骑马穿裘的轻狂习气，勤于经营农桑，正准备辞去汉阴的机巧之事，向畏垒的庚桑楚学习；当时乡里评论纷纷，已经都把您指作祝家的优秀子弟。我还记得与您相隔十二天之间，仿佛笑语仍在眼前，哪里料到您竟突然到了这一步！唉，算了，算了！祸福消长，也只能寄望于我亲生的孩子。您应当保佑他，使他成就，让未亡人能够借此完成她的志愿，以此自我奉献给君子。唉，言语有尽而感情无穷，您能明白我的心意吗？还是不能呢？○祭奠陈德渊 您这一去，难道就不再回来了吗？乘兴来往，喝醉后谈笑诙谐，举止从容，宾主相得，我的好心情常常因此舒展。谁知转眼之间，您忽然凋零；世事日日更新，人生实在可悲。招魂使您回来吧，清酒已经装满酒器。○祭奠雪江禅师 交往二十年，如今这一别实在太久；念及故人，伤心悲怀。孤高的品格令人怅望，病中的遗迹深深留在山中，直插云天；只有云根低回，清影徘徊。○祭奠雪江禅师 唉，令人悲伤啊！您确实已经死了。咄，壮烈啊！您本来一定会死。您过去曾把死作为誓言，我只是惊讶，未曾相信；如今果然如此了吗？大概您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我却不善于观察士人。我听说您挺身奔赴敌阵，竭尽果敢刚毅之力，挥戈击鼓而死，以偿还平生积蓄的志愿；精气日渐昏暗，勇猛之气如江河沸腾，慷慨舍身，英烈伟岸。这当然不是遭遇逼迫、低头苟且而被歼灭的人可比，才真是死得其所、称得上男子汉。还会有谁来非议您呢？啊，真是壮美！赫赫隆隆，声名成就为国士；魂魄成为鬼中雄杰。我的交游因您而增添如虹的气势，可我如今被疾病束缚在床榻上，不能前来享用您的祭奠；我的儿子将代我办祭，我的精神也将随他一同前往。○奉赐归乡祭奠先母孺人 儿子没有福分，不能自行早死夭折；母亲却在儿子还在襁褓中时便弃下儿子。父亲辛勤劳苦，竭尽心力，抚养并教导我直到成年，我才知道感恩，想反哺报答无穷的恩德，而母亲已经离世，至今已经三十五年了。我娶妻两次，生了五个儿子，却不能绕膝侍奉母亲一次；我乡试中举，入朝做官，也来不及牵着衣襟说上一句话。唉，痛苦啊！父母同堂，本来有珍惜时日、承欢膝下的快乐；可是我的母亲实在已经在九泉之下，含着终天彻骨的悲痛。因此人人都把这件事当作喜事，唯独儿子悲戚不已，不能自已，□□□□□□□，私下在心中悲叹自己命薄。唉，□□！又 唉，苍天啊！冤屈□□□□□□□，却以生相隔；母亲生下我三年便失去了依靠，至今已经四十九年。我孱弱地留下这副形体，虽然还能饮食、视物，但天纲地维崩裂倾陷，已经不能蒙受天地覆载的完整恩泽；战战兢兢，早晨不能保证到晚上，昏暗惨淡，仿佛再也不会迎来清晨。这样的情形没有一天不是如此。我悲悼自己为什么出生，出生又有什么用呢？默默时、说话时、长啸歌唱时、梦中醒来时、行走往来时、坐着躺着时、独居时、远游时、讽诵诗文时、撰述时，都不知不觉忽然想起母亲；一想到她，眼泪便随之流下；眼泪不停，恸哭随之而来，继而呼号、捶胸顿足，几乎要发狂；向高天呼喊，想用力踢踏厚地，却还不止如此。更何况看见她神灵所主宰、魂魄所埋葬的地方呢？唉，冤屈啊！用尽天下的言辞，也无法写尽这种惨酷；穷尽天下的声音，也无法宣泄这种痛苦。只有幽宫再度迎来清晨、白骨重新生肉，这惨酷才会稍稍平复，这痛苦才会稍稍安定。唉，这种事情本来绝不可能发生，而我的冤屈和痛苦却将延续终天，我又凭什么自我排遣呢？唉！○祭奠东山季父 唉！我的季父聪敏机警，无人可比，是科场中的杰出人物；然而十次应试都没有成功。他又是超迈不羁、纵横湖海的豪杰；可是所到之处都没有遇到机会。他姿态俊逸，飘飘然、轩轩然，像在赤霄碧汉之间，飞云搏风；为什么飞行不能尽展羽翼，是气概雄伟而命数穷困吗？还是才华太奇异而为外物所忌妒呢？我还妄想着造物主的得失消长：困顿之时终会有宽裕。您本可在东山北渚间安闲度过晚年，拄杖漫步、垂钓游赏，一水一石都能成为适意之处，为什么竟忽然一闭眼，万世不再看见呢？唉，悲痛啊！您教相卿束发读书，讲解经书，辨析字句，这是谁的力量？众多年轻后辈也借您的指引承继先人的恩泽；如今一切都完了，悲痛啊，悲痛啊！肉堆得像小山，酒多得如水；我拍着棺材呼号，只愿您的魂魄回来品尝祭品。○祭奠天济兄

译唉，我的兄长，难道还能忍心说起您吗？我的曾大父有十个孙子，兄长居长而且贤能，倡导并振兴众弟弟，使我宗族光大，彰明我皇祖别驾公的功业，扩张我大父一樗翁的声望；各位叔父都把希望寄托在兄长身上，兄长总是率先而勤勉。何况我仲大父芸翁英俊伟岸而早逝，伯父力善继承他的志业，却还没有显达；家族盛衰循环，宗祠遗留下来的福庆，正像久藏的力量将要振起、久郁的气运将要宣泄，而有了像兄长这样的孙辈，只要再借给他一点年寿，便能扭转困厄、倾覆否运。何况您的寿骨隐约高耸于颧部，有享长寿厚福的征象；孝友慈良，有承继先业的根基；名声不落后于别人而志意不敢凌驾于人，才能不低于别人而气概不敢高过别人；恂恂然朴实茂厚，是有远大发展前途的人才。可是如今竟止于此！难道仁德之人不一定长寿，善良之人不一定吉祥吗？叫我怎么忍心说呢？您赴京参加计偕，锋芒无可匹敌，正期待捷报，忽然却传来噩耗。白发老人号哭，幼童啼叫，寡妇悲痛欲绝，勉强延续呼吸；道路上的行人、邻家的舂米声，也都令人感伤鼻酸。我们同堂九人，怎能不胸膛撕裂、肝肠摧折？相卿和您一起学习句读，共用书箱，一同游玩，从七岁直到如今，从未有半年彼此分离。近来我客居长安，兄长先回去，我在东门登车时，您说的几句话，哪里料到竟成了永诀之言！破窗、孤灯、旧几、寒毡，您还在吗？已经亡故了吗？醉了吗？梦了吗？想再见您却渺不可得。算了，算了！我无从向苍天呼号，又怎能忍心再说呢？○迁葬二位内亲祭文 旧墓地不好，我被那些狂妄说法迷惑了；新墓地确实美善，土质干燥坚固。您们永远安葬在这里，墓地庇护你们的子孙，使家族世代更加壮大昌盛。您一去不回，我百般忧愁交集，直到终老此生。您又将怎么办呢？只愿保佑、启迪您的两个儿子，使他们能够承受我的教诲，成长成人，守护您的家业，使您的后代昌盛；这样，您的死也如同生存，我的忧愁也就可以消除了。你这一去便不再回来，我将百忧交集地度过余生了。你又将怎么办呢？只愿保佑、启迪你的两个儿子，使他们能够继承我的教诲，长大成人，守住你的家业，光昌你的后世；这样，你虽死犹生，我的忧虑也可以消除了。○祭奠蔡媪 在灵魂尚未离开身体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日，相卿正要出门吊丧。天黑后在被褥中进食，向卧室里的人交代，询问从哪里出发、什么时候回来；又说洪水上涨、舟行危险，一定要谨慎、一定要小心。我出行回来后，暂住在舅父家；夜里醒来，心神几次惊动；早晨洗头时，梳子三次坠落。我正默默推测这是什么征兆，家中的老仆便骑马赶来，告诉我她已经去世。精神失守，内心悲痛无法控制，声音哽咽，再也不能详细询问。唉！过去灵魂在多病之时，相卿秋试时在省城脚下，分别一个多月，相距二百多里；春试在京师时，又远隔数千里，分别长达一年。忧患不可测，或许万一就在这段时间发生；但每次回来，在拜见她、慰劳她的辛苦之后，总是庆幸她平安无恙，私下同妻子儿女互相安慰。谁知如今她还身体康健、饮食甚好，却在一夜之间，从相隔二百里的地方忽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我在外听到消息，狂奔赶回，抚尸痛哭，恍恍惚惚如同梦中之事，却还日日夜夜等候她回来，想让她休息，也想再看她一眼。唉！如今停灵已经超过一个月，墓地也已经选定；众人呼号而她没有回应，白白送去祭食而她不能再吃。确实已经离开孙辈而长逝了。胸中气息郁结不能舒展，眼泪横流而无法止住；悲痛自己承受她深厚恩德太多，而上天夺走她又太突然。灵魂曾侍奉我大父直到今天，中间经历许多变故，备尝劳苦，竭力保育我的姑母，从幼年抚养到出嫁；又抚养我的妹妹，她起初还只是呱呱婴儿，如今已经出嫁。这对许氏实在有巨大的恩德。至于相卿，命运多舛而受您的恩德尤其深厚：出生三年，天便夺去生母；七岁刚过，又归依外祖父母。我们所受的无极母恩，以及您仁慈覆盖、辛劳抚养的种种情状，在失巢的雏鸟心中，一直比巨大创伤更加令人痛切。您周全照料、庇护抚养我，还没等我挨饿，便喂我食物；还没等我受寒，便为我缝衣制裳。三年重病，您亲手给我药、煎汤，奔走求巫问卜，费尽各种劳苦；送我从师求学，道理和训诫谆谆不绝，只希望我勤奋自励。虽然我如今还没有达到古人的成就，但也有幸免于世俗的过失和堕落。古人称养育者为‘二天’，起初我还不以为然，如今亲身经历，才知道确实如此。只是我奉养父亲已经尽心，而区区报恩的愿望还没有实现；本想等待得到一官半职、领取微薄俸禄，让老人欢娱，以表达我的心意，却已经来不及了。悲哉！这份恩德再没有报答的机会，我哭泣成了无从寄托的眼泪，既悲伤又惭愧，恐怕要伴随我终身。灵车出发，祭品已陈设；请您仿佛回顾而享用，我俯伏等待。唉，尚飨！○祭奠朱氏女 女儿出生后出嫁，做父亲的事情本以为已经完成；你归来却只有死亡和埋葬，使我的痛苦更加郁结。唉，悲伤啊！你的房屋已经荒废，遗址上长满茂草；你的儿子因罪而死，遭逢凶祸，饿死的人埋在荒丘，坟墓荒芜崩压，谁来保护它？回想二十年前，朱氏家族何等奢华欢乐，钟鼓弦歌日日演奏，这是谁造成的？忽然之间，短短几个期限，家业倾覆如同扫除一般。大凡家族的兴衰没有不由原因造成的；你家到了今天，究竟是哪些人造成的呢？有人说，你死在朱氏家业还完整时，恰好不必同败家之人的耻辱一起灭亡，也算幸运；但我却说，你为什么不死在娘家时，那样还可以享受祭祀，直到兄弟和侄孙辈的身后？如今你却永远成了花园里的饿鬼，渺渺游魂，终天沉痛而无从申诉。想到这些，我肝肠寸断；以麦饭浇在土地上，请你勉强来吃。不知你能不能停止悲伤，咽下去，偷得一饱呢？我也没有办法了，算了吧。○祭奠徐氏女 唉！人生有儿有女，本来是希望他们送终的；你却先于我离世，生下你竟只是徒然。世人做父母，抚养孩子长大强壮；你留下的幼子，谁来抚养？谁能指望有人替你们夫妻、翁妪白头到老？你在婚约中途失去丈夫，又与他分离。还记得你周岁时，我带你去金陵，霜天里骑马，孤苦伶仃；你在我臂弯中，我想替你挡住冰冷。你七岁那年，母亲去世，你走进闺门，脚步、笑容、言语举止，都受到禁约和讥诮，虽然显得迂拙拘谨，但我的心意是要成就你的贤德。谁知你命不长久，这一切也都落空了。你成年出嫁，本来也是希望成就你的贤德；谁知你命不长久，又这样早早夭亡。究竟是谁能冥冥中探知命运？一想到事情始末，一句话要咽下三次，老人的心肠寸寸断裂。我的鲜血，你曾吮饮；唉，从此永远诀别了！又 唉！我的女儿如今果然永远辞别徐氏之家了。你的家世清贫俭约，资质又脆弱单薄；成年出嫁后受人欺侮、蒙受凌辱，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姑且自慰的是，你嫁的女婿贤能，将来还有希望；可是女婿登上贤书，你却进入鬼籍，这实在是你的命运，我也无能为力了。女婿请我写文章来殉葬你，但我病重将死，已经没有力气完成；况且我听说，区区身后的名声，不如活着时的一杯酒，更何况儿女又何必在草根片石之间张扬夸饰呢？你回到九泉之下，见到你的两位母亲；她们如果死后有知，对你的疼爱仍会像母牛舔舐小牛一样。你们牵手连襟，诉说各自遭遇，安慰所受的苦楚，把往日积蓄的愤懑一一倾诉，也不过如此罢了。悲哉！父女至亲，今夕永诀。唉，我的女儿，来吃祭品吧！○祭奠郭氏侄女 唉！可叹啊！我一生不幸，已经五次哭送壮年儿子；孤单的病体也渐渐衰老了，本来还庆幸你们终将哭送我死去，哪里料到上天又让我哭你？过去丧失众多儿女，是我昏昧，不能妥善调理医药，实在是我的罪过。你回到医家门下，病却在一剂药之后突然恶化；百药不能起死回生，事情自有命数。你偏偏遭遇不幸，一生少有欢乐安适，死后为什么又这样匆促？幼儿呱呱啼哭，还不能任持丧服，满眼都是令人惨凄的白色，伤痛怎么能够停止？每说一句便流一滴泪，你听见了吗？唉，请来享用祭品吧！黄门集卷十 ●黄门集卷十一 浙浒许相卿撰 墓表 志铭上 ◆墓表 憨斋王先生墓表 南康府知府、进阶亚中大夫陆公墓表 南野翁墓表 ○憨斋王先生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