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集卷八

译许泉原来是郭公泉，石门山人给它改了名字。浙江山水胜过天下各处，泉水处在江流回转、山谷幽深的地方，从倾斜的山崖和嵌入的洞穴中涓涓流出；远离尘俗、境地幽绝，尤其优美。山人经过这里而喜爱它，便在泉右边建亭，并在那里卓锡而居。不久感叹说：‘有天地就有这座山，有这座山就有这眼泉水。面对这眼泉水，汲取、观赏它的人，前任郭公以后、后来的郭公以前，难道有成百上千吗？郭公专门用自己的名字为泉命名，是为什么？是看重自己的志向不被外物改变，因而把志向寄托在泉水上；泉水因此流传，那么就是郭公以泉得名、泉水以郭公得名了。天下万物的名称，可以带来荣耀和利益，可以带来富贵；华美珍奇的东西，拿来把玩可以怡悦性情，交游在我面前纷纷而来。世人曾经竭尽力量经营它们，忘死追逐它们，志向沉溺其中；造物主却不允许他们得到。有的得到后不久就失去，有的长久拥有却因此获罪，这仍然没有得到造物主的许可，何况还想凭名称流传呢？我自料才华秀美却最终寂寞失意，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我的志向。这眼泉水清冷、孤高、僻远，藏在险阻荒闲之地，能够资助世人，却没有什么便于世俗使用的地方。我恰好遇到它，感觉清凉而沸腾，随即饮用，畅快地喝下；默然自得，愿以此快乐终老。没有人同我争，造物主也没有禁止我。郭公离去而我来，泉水难道将不许我享有吗？所以改名为‘许泉’，只是把这些告诉我罢了。’我欣然抚掌笑道：‘有这样的事吗？’山人于正德十四年八月九日建亭，我于嘉靖元年某月正月三日记下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训善亭记》训善亭，是乐清县令潘荐叔所建，作为教化县中百姓、审理诉讼的地方。放宽惩罚，谨慎处理，感化百姓，使他们知道悔过而乐于改正错误；这大概是当今君子中有志于恢复古道的人吧？我们内心的善，本来人人相同，只是被外物搅乱，才变得不善。善于教导的人和善于学习的人，从根本上探寻，在善意将要发动时加以引导，就能恢复到无所不善的状态。周代末年以来，道被埋没，教化废弛，整个社会委靡不振，离开善道而进入恶俗，习惯形成后竟像理所当然。因此，下级玩忽职守而偷安，上级只图求胜，完全用法令束缚百姓，百姓开始无所措手足；他们像鱼惊兽困一样，狡猾强悍的人交错出现，内情无法全部查究，而官吏的本领也用尽了，形势本来就会如此。于是官吏把百姓当作禽兽，只图自身便利，办理文书、催收赋税、追究期限，只求偷懒逃避、侥幸求利；这就叫作官吏之事罢了。至于先王用善道教化百姓的本意、道理迂远而事务相左的一面，他们全都气馁而面有难色，这就是弊端的由来，难道只是一天一夜积成的吗？荐叔却独能尊崇并采用古法。在这座亭中审理百姓的诉讼，不平之事只要查得实情，便不以胜诉为喜，反而怜悯；不依靠威势，而是教训他们；激发他们的天良，以古人作征验，以乡里父兄作譬喻，希望他们感动悔悟、流泪改过，不烦劳刑书；只要做善事，我便同他们一道归向善道，又何必对这种政绩要求更多呢？任职一年，未必使方圆百里完全如其志愿，但远胜于世俗的官吏啊！荐叔被召回，现任按察副使，主管八闽学校事务；继任乐清县令的是曹子行、林希曾，他们的志向相同，先后带着礼物来请我作记。我从前在京师便同荐叔交好，没想到他的政绩竟达到这种程度，于是叙述这些告诉今天掌管师帅之职的人，愿他们都受到劝勉而振作，在上面辅助至治。这样，我大概又能看见三代的风气了吗？”},{ 《蓉池书屋记》蓉池书屋，是友人叶子应祥读书的地方。屋柱檐宇面临池水，池岸种着芙蓉，书屋因此得名。屋中题为‘锦寒之堂’，是记取景物；左边题为‘求约’，用来勉励学习；右边题为‘思改’，用来警戒过错。其他亭台水榭，也都因所在地的景物命名。应祥年轻时以进士业为目标，在学宫读书，同县中诸生交游；进入太学后，又同天下士人交游。他讨论书籍，已经多年了。后来等待科举，在家中说：‘读书是我每天所做的事；如果放松我的学业，岂不是毒害我的生命吗？难道不是因为所处的地方不合适，才会被外物迁移吗？’于是就在屋中开窗，陈列书籍而读；有所得便记下，有疑问便请教；拿琴来弹奏，触景便作画；疲倦了就默然休息，飘然游荡，不知一年已经晚了。芙蓉盛开时，他带着书册在花间徘徊很久，感叹花木荣枯有时，知道迟速都不能违背，于是看见造物主并无偏私。喝醉后吟哦，吟哦久了便有声调，说：‘天空和水都澄澈清湛，山川深广幽远；青春归向哪里？林边山冈仿佛已经扫净；寒花灿烂啊，繁盛的景观却寂寞枯槁；百年倏忽而过，只有自身和名声可以保全。’他呜呜吟唱，声音震动林木，旁若无人，别人不能测知他的心意。当时云邨经过，把这些事告诉我。我说：‘有这样的事吗？’你能够这样，我同你游历，便像鸟张翼一样轻快；我只是心里羡慕，却不敢自居能够做到。然而应祥正要在此屋中居住，希望请求我把这些事作为每日自我勉励，可以吗？’我说：‘可以。’于是写下来，让他刻在石上作为记。《一笑轩记》守愚祝翁居所的东边有一块郄地，旧时曾作为园圃，占地一亩有余。正德三年春，才在地基上建屋。梁柱屋宇的规制不俭朴也不奢侈，栏杆可以倚靠，窗户开合方便，既空阔又幽深。中庭环绕数步，许多佳花怪石交错布置；无论抚琴、下棋、长啸、吟咏，还是阴晴、凉暖，都无不相宜。落成后，命名为“一笑”，并把记文的事托付给我。我曾听长老对我说起乡里的旧俗：居乡的人努力耕田养蚕，时常废止科举，简略馈赠，务求积蓄丰足来成就自己的家业；读书人则学习经义，修饰仪容，谨慎操守，以求仕进和功名，使乡人荣耀。子弟中有舍弃这些而沉溺饮酒赌博、争斗诉讼、纵情游乐习气的，往往被众人所不齿，连父兄也以他们为羞。因此我乡的大族，多半世代守持家业。翁本是乡中大族的后代，早年学习举子业，中途却放弃了；晚年治理家业，似乎也不把它放在心上，反而安坐在这轩中，却为什么把它命名为“一笑”呢？江边“一笑”，是坡翁吟咏水马的诗；出门“一笑”，是涪翁吟咏水仙的诗。翁莫非也把自己寄托在虫鱼花卉和世俗事物上，以此自况吗？我的意思是，他不只是不崇尚世俗，更是轻蔑地俯视它，以为那才是高尚。相卿看如今的读书人处世，大体不是玩世，便是沉溺。沉溺的人，明知自己不能一定得到，仍执意追求；玩世的人，知道世间之物不可必得，便自求满足，并鄙视那些沉溺的人。既不玩世，也不沉溺，随着道理进退，与世相消息，不但不向我求取，而且把满足和不满足一并忘掉，这才是我所愿意学习而尚未见到的境界。翁所谓的“玩”，莫非不是这个意思吗？然而他距离沉溺，已经很远了。于是作《一笑轩记》。《法喜寺修造记》

译明嘉靖三十五年冬，海盐秦溪的法喜寺修造工程完毕。僧人戒楫查考寺院过去的事迹和近来的情况，来请我为工程完成作记。这块地方有寺院已经很久了，始建于梁代；传闻没有凭据。唐、宋两代曾两次赐额，南宋也曾两次修复，断缺的碑碣倒伏在墙边，苔藓中的字迹还隐约可见。等到看到杨幼度在淳祐甲辰所刻的记事石碑，寺院当时曾经十分完备。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三百九十九年，寺院却大为毁坏，遗存的建筑只有两座殿和一座门。中间高处仅高出方圆，风雨从四面交相侵入，恐怕也会一天天消磨殆尽，只剩荒芜埋没而已。这本来就是信奉佛法的人所应当为之动心、必须有所作为而不能漫不经心地任其如此的事情。此项工程由闻道心首先倡议，戒楫承当责任并努力完成。工程始于明殿，换掉腐朽的木料，增加坚固程度，涂以黑漆，饰以藻彩；过去坍塌毁坏的，如今壮丽整齐；过去漫漶不清的，如今鲜明光亮。殿的两侧各有廊屋辅翼，殿宇雄伟华丽，恰好相称。殿下两旁排列修长的廊庑，拱卫四周，十分壮观。观音堂在东边，远摩院在西边；有供安禅的房屋，有供宾客住宿的馆舍。栋梁檐角高高翘起，像鸟张翼、兽革张开。水更加秀美，树林更加妍丽。北边建有僧舍若干楹，法座、斋房、厨房彼此连接，排列得像梳齿和鱼鳞一样整齐；凡是供养佛法、日常使用的一切物品，没有一件需要向外求取。于是又尊崇教法的根本，将灵山大象、罗汉、诸佛以及高僧良凖都塑像供奉。秦溪之所以有这座寺院，便在于此。塑像庄严，面貌栩栩如生，神情仿佛要开口说话，令人惊视，恍惚间忘了它们只是彩绘泥塑。木石、陶瓦、冶铁、蜃灰等费用，共计钱一百零八万有余；斧斤、泥工、雕刻、绘画、搬运以及各类工匠的工钱，共计钱十八万而足；专门填塑和泥塑诸像、以黄金、丹砂、空青、水碧装饰的费用，共计钱二十八万有余。工程开始于癸丑年仲春，丙辰年仲冬告成。从此法喜寺恢复了旧日的面貌。这难道不是戒楫和道心的劳苦吗？也是佛的知觉，是远近檀越布施财物的力量。其他关于光景、灵异、鬼神感应的说法，夸张地流传在口头之间，似乎都要喷涌而出，我不能知道它们。我所熟知的，只是道心的虔诚专一，足以感动人；戒楫的勤劳不懈，使事情能够完成。正是他们集合众人的力量，聚敛巨额资财，使废坏的事业重新兴起，终于获得成功。天下名山胜水中，成为佛教地域的，大约十之七八；凡是一泉一石含有清露、奇绝远离尘俗的地方，没有不被僧徒踏遍的。从大都到偏僻小巷，佛寺像星星一样繁多，无法计数。寺院新建后衰败，衰败后又更新，事物的规律本来如此。我还记什么，我还记什么？不也说得太多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然而我唯独对这件事有深深的感慨，因而想起自己曾经论述过的话：佛出生在离中国二万里的地方，佛灭度至今已经将近三千年；而且他的教法荒诞幽远、曲折难明，不容易用世间事物来比拟，可世俗之人直到今天仍过分尊崇仰慕它，经过佛寺就整肃容貌，看见佛像就弯腰俯身。至于佛徒治理自己的居所，仿佛供奉父母那样，彼此专心致力、竭尽力量，坚持到底，一定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才罢休。这果真是佛恩泽广泛、利益万物吗？还是佛术能震动世间，神奇莫测吗？抑或只是百姓没有教化，看见异物便改变了心志吗？又或者是自从王道教化熄灭、异端邪说兴起以后，人们都茫然无知，诡异奔走，纵横驰骋，永无止境；而佛氏宏大荒诞的说法尤其容易深入人心，所以全天下的人都像被驱赶一样趋向它？我们的道统经过千百年直到今天，被抛弃、阻塞，不能再显明地流行于天下。那么，佛教之所以兴盛，难道不是由于它的教徒治理寺院时专心致志、竭力坚持到底，务必恢复原状的艰难和他们的作为吗？所以我探究佛教兴衰的根由，同时记下我的感慨。《石洲记》海宁城东北方，再向北约十里，集市已远，村落幽深，水面渐渐开阔，树林浓密。水边有一片洲地，徐氏把石头垒在上面并建屋居住。徐氏在这里务农，饮食都取自这里的水土，经过五代、历时一百六十多年，洲上的屋舍仍旧如初。到了徐时举，才立了一块榜题为“石洲”，以表明他的先辈安于自身而不依待外物的意思。他的儿子禾秀聪明好学，和我交游，请我作记。我年轻时听太史公说：海上有神山，叫作瀛洲，仙人圣人以及不老不死的药物都在那里。大概曾有人到过那里，只是事情尚未完成，就飘飘然有凌云之气，仿佛游行在天地之间。等到我壮年出游三十年，足迹几乎遍及天下，都市和大族忽然显赫，忽然衰败；名田和高宅大第，也有不能终身保有的。回头看石洲十亩地上的房屋、数顷土地，传了五代，子孙又正在读书修身来延续它，也已经很可贵了。我已经老了，不愿居处在盛大显赫之地，也几乎厌倦了远游。将要恢复平民的服装，跟随你到石洲上谈论农事，不知你是否会很欢迎我呢？《世善堂记》朱氏是故乡的旧姓，到了天相，家业更加富裕而且有文采；他拆去祖先的旧房屋，依照原有地基按当时的制度建屋，并扩大规模，举行宴饮落成，命名为“世善堂”，以记念祖先的恩泽。于是前来请我作记。起初只是派他的儿子瑞明来请，后来又多次诚恳地请求。我向来熟悉乡北里袁花的朱氏一族，他们大都能够安居本土，努力耕作，保全家业，被称为名门。我早已听惯了这些话。如今，天相对我说：朱氏世代定居在这里，高祖以前的事，父辈已经说不清了；曾祖父以来，则有怡云甫、谅朴、宜干等人，都是乡里的长者；祖父尚讷翁敦厚谨慎，继承了祖业；父亲竹益更加恬淡平和，和睦族人，早年去世，至今仍受到族人的称誉和怀念。家业已经传了好几代，田地没有改变田界，房屋没有更换椽木，世世代代守住这个产业。他们凭借什么呢？世世代代凭借的只是这种善行罢了。我朱天相难道敢不努力继承它吗？只是担心后代有人忽然忘却。虽然我曾经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们，又怕他们听得轻率，所以用“世善”二字命名这座堂，仍将世世代代早晚告诫他们。谨请君子赐予训诫，让它像刻在盘盂上一样时时可见。善，是上天的原则；人接受它而出生。虽然人的禀赋因气而有万般不同，但根源于理的地方没有不同，所以善本来只有一个。存于心中，善化自身，厚待亲属，并施行于家族，这样的善就接近仁了。然而我行善、我去做，人们便把它归于我，上天也因此降福；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人与天的道理相同。世代行善的人，天与人的关系便可以由此知道了。所以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人之间，本来确实没有差错。朱氏数代行善，始终如一；天相又崇尚诗礼，以文德修饰家业，使自身受福，使家道富裕，行善而得到报偿，是理所当然的。如今瑞明刚在乡试中举，参加鹿鸣宴后归来，将逐步升任官职，把前人的独善推广开来；而世善堂本来就是涵养道德、成就事业的地方，能够使善行世代相传的，也不只是这些而已。《西溪记》

译秀州的地势因水而优胜，地势低下而平坦，平湖的水占去地面一半，更加优美。地势最低处在西南，有一条溪流，地势低洼而宽广，容纳的水仿佛占尽了土地，而水面仍无边无际，所以景色尤其奇特。上游各处的水，从山间发源，流向江中，通达川泽之间；一旦大水决口横流，像雷霆驱赶、云气拥挤，万物争斗，水势激荡，愤怒呈现出各种形状，也真雄壮啊！等到水势分散、气力衰减，急流变缓，猛烈变平静，险急变平夷，曲折蜿蜒地流到这里，万顷水面清澈如镜，映彻天空，青黛之色像油脂一样凝聚停驻，凛然仿佛与神明一同澄澈，又是何等优美。何况霞光映照，交错如锦；天空连接着远方的碧色；风吹水面形成纹理；眼睛含着生动的光彩；云烟、雨晴、开合、阴明变化无穷，天仿佛有意相助；险处有石头蹲伏，高处有桥横跨，断岸深林，张口似的幽深；柴门竹屋若隐若现，疏落错杂，高低尽皆呈现，地仿佛有意为之形；沙禽水兽出没，游鱼、鲦鱼、鲤鱼浮沉；新绿倒映水中，落花漂浮着香气；渡河的人淋漓尽兴地歌唱，歌者声音激烈；渔舟远近往来，像叶子一样漂浮，各种景物杂然陈列，仿佛都有意回旋巧思、献出技艺。这就是一条溪流景物的大概。至于清冷泠泠的水声可以清耳，回旋潺潺的水势可以清目，深广澄澈、涵容万物的空明可以清心，触景便形成画意，感物便写成诗篇；到了精神会通而忘却外境，则是善于观物的人各自所得的境界，并非语言所能完全描摹。我家世代居住在溪东，因此自号为西溪居士。适意时在这里游览，疲倦时在这里睡卧，意趣得到时在这里吟咏，遇事感动时在这里长啸，没有一件不在这里，仿佛要终身如此。赵鸿逵是我的乡里人，经过这里对我说：“出仕和退处，是士人的大节。然而古人何尝把这些放在心上？任用或弃置听凭时势，而我不参与其中；因此居处时包含出仕之道，出仕时包含居处之道。道能够行通，关键并不在于苟且而已。如今你以一条溪流的适意为乐，飘飘然洗耳濯足，以此自命清高，这不是有意求得自己的适意，而没有把自己交给时势吗？恐怕有些不对吧！”我装作没有听见，唱道：“华丽的马车并非我的期望，泌水濠梁才是我的老师；我老在我的溪边，且划桨而行。”赵君不再追问，隔了一段时间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那个人难道是安于乐土的人吗？等我兴致来了，泛舟当湖，造访他的居所，看看他的为人，写一首《招隐》之词来讽劝他。你能到西溪之上来寻找我吗？”赵君连声答应。西溪对于秀州的重要性，是从你开始的。于是作《西溪记》。《娄君去思碑记》《左传》说：“取得百姓有方法，取得他们的心，就取得了百姓。”确实如此。像杭州太守娄君这样，难道不是今天所说的得民吗？娄君任期已满离开杭州后，杭州人思念他，不能释怀。大夫和士人共同商议立碑来记述他，以安慰众人的愿望，彰明长久的劝善。唉，郡县长官承受君子的职责，治理天下百姓，这样的人遍布四海；但真正能得民心的，屈指计算不过几百人中才见一个。难道是古今民性不同，还是官吏的治理不如古代呢？谚语说，善于治水的，只须把水引导平顺；善于治理人的，只须抚慰使其安静，这不是空话。因此《诗经》《尚书》谈治理，说的是使民富足、使民安定、不要扰乱百姓；汉初的良好治理，讲求赡养百姓、让他们休息；汉代称为良吏的，都是不扰民、不烦民。更高明的长者，甚至放宽禁网，到了可以漏过吞舟大鱼的地步，而官吏的治理并没有因此受损，百姓反而更加安定。治理的体制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说：“他的政令宽缓，他的百姓淳厚。”是有道理的。后世才华和武力出众的官吏兴起，任性豪强，崇尚功劳，务求实行使自己痛快而缺少恩惠的治理；父母官的意义逐渐衰微。最卑劣的官吏，则称问馈赠、献媚权贵，朴打百姓，接受请托和买通，不久便上奏说自己政绩卓异，占据要津，而自身的打算也实现了。百姓又得到什么呢？官吏越是机巧，百姓越是虚伪凶悍；彼此逞强残害，法纪一天天衰败，世道一天天下降，百姓一天天困敝。这难道不是君子为百姓悲哀、憎恨官吏不如古人吗？娄君贞正朴实，敦厚坚定，任性率真而少文饰，是个拘谨朴鲁的人。他任杭州太守，政事崇尚宽缓简约；官吏习惯懈怠安逸，他却约束自身，恪尽职守，一切只以百姓为重。他外出巡视，从不和人以束修相交；遇到宾客，很少用两簋饭食宴请。对权势人家，断绝请托的踪迹；公家仓库有余财，便常常拿出来宽解百姓。上级官员讨论是非、主持大体，即使声色俱厉地追问，他也坚定不为所动。至于同平民交谈，他常惭愧得像担心伤害他们一样。任期六年，有一天考核官吏的功过优劣，仿佛完全不关心于心。后来升任福建都转运使，离去时行装萧然，和刚到任时一样；清白诚实，苦守节操，显然没有欺骗，其志向可见。我听郡人说，娄君在治理政务时默默无闻，不迎合时俗，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闷闷然不能使人满意。等到他离任那天，老人孩子挤满道路，拦住挽留，使他不能成行；久而久之仍不忘记，感叹更加长久。这难道是偶然相逢、借机求取一时声誉的人所能相比的吗？因为他像子惠那样爱民的心，真实诚信地存在于士人百姓之中。过去称说治理杭州的官员，翻阅数千年文籍，卓越的不过几人；他们当年享有荣名，百姓祭祀百世而不绝，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得到了民心。娄君同他们相比，也差不多了吧，也差不多了吧。《鹤所记》我出使经过扬州时，扬州人有人用笼子装着一只鹤赠给我。我把鹤交给乐仲饲养。他在居所东边挖池让鹤饮水，栽竹、砌墙、筑篱来围护它；像贯鱼一样排列着，捋取稻谷给它吃；用声音呼唤它，挥动衣袖引导它起舞。鹤亲近而自在。我题写他的居所，题名处有〔缺字〕，乐仲说：“先生可以为此作记吗？”我说：“我还记什么，我还记什么？我要记的是我过去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教诲。过去先父任给事中，督促我学习，总是要求端正；凡是世间足以使人惊骇、使人愕然，荒废时日、耽误事情、妨害学习的事，一概禁止，不许我接近。我学业有成，游学京师，归来时先父已经老了，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娱乐的；偶尔把鹤带给他，他却不禁止我。我的妄想是：从前他禁止我的，都是人必须使用的东西；人如果因为必须使用而一定要求得到它，必然会留下祸患。现在他允许我的，是对人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既然无用，便没有沉溺的危险，这不就是所谓玩物适情吗？小则不荒废时日，大则不耽误事情。我学习疲倦时，与鹤相对饮酒吟咏，飘飘然产生遗忘尘世、远游天地的情怀，难道不比那些沉溺于外物、直到老死也不知道休止的人高明吗？如今乐仲在学业上已经中断，只因忧患乡里而无以自娱，于是把感情寄托在鹤身上。这大概正是先父从前不禁止我、如今也不禁止乐仲的原因。但如果他果真沉溺其中，那么书籍尚且可以丧失人的志向，何况鹤呢？难道反而比沉溺书籍更好吗？苏长公、吕成公论卫君的话，足以作为警戒。这本来就是先父教导中所不允许的。” 《黄门集》卷八 ●《黄门集》卷九 浙浒　许相卿　撰 传 颂 铭 赞 碑 ◆传 《死事传》《节妇虞氏传》《居贞娥传》《黄太淑人传》○《死事传》【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