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门集卷九

译俗话说，天下的虚伪不能在死亡面前继续实行，确实如此啊！然而面临危难而殉从君命的臣子，有的因赏赐受到鼓励，有的因刑罚受到威慑，君子仍未把他们列为真正的忠臣。明朝兴起一百四十多年，四海安宁，人们倚仗安定而轻慢法令，各种事务懈怠废弛，尤其是军政如此。因此姚源的寇乱突然发生，军队出动毫无纪律，往往望风乞命，苟且在犬鼠之间偷生，拿饵食献给盗贼，使国家蒙受耻辱。大概是因为教化人们明白大义的教育不兴，军法毁坏紊乱也不是一天了。既然如此，又有什么赏赐刑罚值得顾忌呢？于是便有迫于艰危，舍弃首领而伸张大义的人。在仓促危急、将要连自身都保不住的时候，哪里还有空暇为身外之物谋划？这难道是人情所能做到的吗？啊，真是壮烈啊！于是作《死事传》。吕忠，字守诚。他的祖先在革除之后、靖难之师尚未平定时，因军功世袭官职，历代任副千户，守御海宁，传了几代到吕忠。吕忠年轻时仪表俊美，善于谈笑，学习毛氏《诗经》，作为博士弟子。后来承袭世职，举止从容，仍是旧日的诸生。有一次大阅兵，吕忠驰马射箭，雄健出众，意气自得。于是同窗讥笑他说：“守诚，如今只会在游戏场中逞强；突然遇到狡猾的盗贼，只怕会丢下鼓旗向北逃跑，吓得汗流浃背、气喘跌倒了。”吕忠严肃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品评士人？仓促之间忽然说出这种轻率的话吗？姑且冷眼看着，将来若遭逢变故，难道会有逃亡的吕忠吗？”正德年间，姚源盗贼兴起，攻打乡镇、震动城邑，三衢、饶信方圆千里骚乱，声势极盛。巡抚大臣征调各道兵力，丘某前去征讨。征调檄文下达到海宁时，吕忠的同伴惊恐心动，不能自持，许多人以多病为由辞免，或行贿求免。唯独吕忠奋然说：“国家世代给养我们，正等待一朝使用；人人只顾自身，国家还依靠谁呢？”于是奋勇出发。到开化时，统兵主帅因收受贿赂，调诸将绕道左边，不当贼人的正面；又把吕忠调到华埠，驻军在盗贼冲击的地方。吕忠说：“披甲执兵，杀死盗贼，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面对盗贼，便不是大丈夫。”阵势还未布好，盗贼突然袭来。吕忠挺身出战，射出三箭，射死两个盗贼。盗贼集合全部人马围攻吕忠，他跃马奋力作战，陷入溪流泥淖，旋转挣扎不能出来。天黑后援兵断绝，盗贼逐渐逼近，刺杀吕忠。吕忠直到临死仍怒骂不绝。事情上报后，追赠吕忠正千户，世袭其官职。林文贵，原是天台人，跟随军队戍守海宁。正德年间姚源盗贼兴起，抢掠攻打城镇和郊野，衢州、信州一带骚乱。巡抚大臣下檄文命千户吕忠率部前往会师征讨，林文贵以骑兵身份随行。当时天下长久太平，人们不懂兵乱，变乱突然发生，远近一片喧哗惊骇。应当出征的人号哭震动原野，迟疑拖延超过期限，甚至逃亡。唯独林文贵慨然长歌，策马加入队伍，全军的士气因此振作。到衢州开化，驻军华埠，正当盗贼冲击之处。盗贼占据复岭，阻隔大溪，丛林草木一望无际，荆棘竹林高接云天，贼阵隐约布置在深处。我们的军队远道赶来，刚刚集合，阵列杂乱，民兵和士卒志向不齐，地势利弊也不同，盗贼气势压倒了我们。阵势尚未布成，盗贼便拥众而来。吕忠战死，众人将要溃逃。林文贵厉声说：“将领尚且不负国家，我们这些人难道忍心辜负将领吗？何况进退同样都是死！”众人认为他说得有义，便停止逃跑，留下八十多人作战。林文贵奋力挺枪，刺穿盗贼的胸膛。盗贼因愤怒而拼命聚众攻击，许多人战死，活着的被俘捆绑。盗贼逐一审问，许多人伏地哭泣求生；林文贵僵直站立，瞪眼看着盗贼。盗贼斥骂说：“是什么东西，竟还这样倔强？”林文贵发怒骂道：“我们是官军，剿贼力量不敌，所以被你们擒获。你们这些盗贼违犯国家法令、杀害百姓，转眼就会被剁成肉泥！”盗贼更加愤怒，砍断他的脚，他仍不停辱骂；又拔掉他的舌头，他还在张嘴蠕动，奋力作出辱骂的样子。盗贼直到剖开他的腹部、挖出他的心，发泄愤怒后才罢休。尸体暴露在战场上，有人经过而失声痛哭说：“唉，这是林文贵啊！好男子，好男子！” 赞语说：人们常说，儿子死于孝，臣子死于忠。我听说这句话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样的人为什么如此少见呢？死亡确实不容易啊！所以古代因为死而勤勉于职事的人，便祭祀他。像吕忠战死于退却之际，林文贵战死于行列之中，怎么到今天才见到他们呢？他们不过是卑微的臣子、低微的士卒，姓名地位黯淡；但概括他们的义行，与贤能豪杰、刚烈大丈夫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怎么可以让他们泯灭无闻！怎么可以让他们泯灭无闻！○《节妇虞氏传》节妇虞氏，是钱山董湄的妻子。她年轻时聪慧知书，十六岁嫁给董湄。婚后两个月，董湄突然患了惑疾，强行自杀。节妇魂魄震惊，悲痛号哭，一天中三四次昏厥又苏醒；她痛苦，同时想到从一而终是大义，结发时曾有誓言，若要以死殉义、成全信约，没有比死亡更好的办法。于是暗中安排后事，准备以身殉夫。家人察觉，共同防备她，使她没有成功。节妇便长久痛哭说：“我即使不死，也终究不能和活人一样侍奉他了。”于是完全停止平日所穿所用，梳丧髻，穿麻衣居丧，早晚哭泣不停；嫂嫂弟媳等不再参与谈笑，内室重重关闭。她刻苦生活，吃粗淡食物。当时董家正丰足，她却独自憔悴消瘦，像枯坐的禅僧、尼姑一样，人们都认为她不能承受，但她却十分安适。她咏菊说：“移来栽种的春苗，我周到地爱护；柴桑无人作主，这秋日寒香又为谁开放？宁愿甘心抱着枯枝凋萎，也羞于随风飘落、逐水漂流。”她咏竹说：“一片贞洁之心，如古井之泉；清冷彻骨，自己也足以怜惜。相对看着岁暮仍青翠的颜色，经历尽冰霜，头顶一片苍天。”节妇殉死的计划最终没有实现，于是始终怨恨，说：“我不能跟随官人死去，若能再次见到官人如同活着一样，岂不是可以快乐地长眠吗？”于是亲自描摹丈夫的额头、准头、眉目、耳轮、面部轮廓、双颧、重颐、洁白牙齿、深红嘴唇、白皙皮肤和乌黑鬓发，和他生前一模一样；请工匠雕刻，又私下加以润饰。然而工匠只能得到形貌相似，至于意态风度流露于雕绘粉墨之外，则是节妇情感专注、精神领会，手与心相应，才达到十分之五。像完成后，她大哭说：“官人如今果然像活着一样了！”准备酒肉祭享他。从此每天必定进献食物，说话必定禀告，遇事必定祈祷；梳洗、沐浴、早晚起居、冬夏衣服更换，都和侍奉活人没有不同，整整十五年如一日。上天也被她感动，实在是精诚到了极点。节妇对于丈夫积累深厚、思念专一，梦中还是醒着，眼睛仿佛看见他，耳朵有时听见他。家人无论老幼都惊骇奔走，相互告诉说：“木头官人汗水簌簌流下来了！”又相互告诉说：“木头官人举手作出褒奖的指挥了！”儿媳们传说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公公董谦是个木讷强硬的人，愤怒说：“你们竟敢假托他作祟吗？”急忙取火把木像烧掉。节妇无可奈何，大哭说：“我这一生完了！”从此吃饭便祈求死亡，哭泣时简直流出血泪，神情黯淡忧郁，直到终老。节妇死时五十一岁。她以伯父虞淞的儿子虞子升为后嗣。虞淞爱好文学，和我友善，所以我为她作序，记载在篇中。评论说：妇人以贞节侍奉丈夫，是义理。然而时运遭遇困厄，能够保全自己在于坚忍；机会来得细微短促，贵在当机立断。果断只在片刻之间，而坚忍却要持续终身。所以节操虽是一个道理，却因时势和机会不同，难易相差悬殊。因此，江水上涨要等待符节的贞姜溺死在旅舍，断臂的王妇果断消除恶疾，宋女早年守寡而终身奉养，孝妇以义自刑来保全节操，梁氏行高洁之事，在浴室结束生命，阴妻壮烈地残损形体，魏妇激愤投崖而死，二窦以鲜血写书，清风王妇在礼殿流血，谭妇因灵异显扬；这些人的节操，怎么可以分出高下？但难易却不能一概而论。所以仲由临死还要系好帽缨，王蠋伏剑自杀，和被俘后在异族庭院十九年而不屈的臣子，节操相同；而子卿遭受的危险艰难，是他们的十倍百倍。节妇也可以这样说，真是可悲啊！○《居贞娥传》

译《书》中记载吕询的妻子，又说她叫居贞娥：这有什么特别的呢？这是有家室的妻子之道。有家室却始终像处在闺室之中，这就是娥的贞节。娥本是本县乡里的长者正之的女儿，到了成年便许配给吕询。吕询幼年丧母，父亲又患风痫，完全不能辨识生人、料理人事。娥嫁去不久，吕询便死了。婆婆心想：我的儿子本应有完整的家业，留下寡妇又有什么办法？她尸位而处，名义上占着妻子的地位，早晚用气势和激烈言语逼迫她，估计她将另作打算。娥却不为所动，于是婆婆把她分出另居。娥独自带着吕询的棺柩到田野之间，亲手纺织谋生，常常因病不能纺织，家产屡次耗尽，只好向乡里的老妇借贷。老妇暗中怜悯她，为娥哭泣说：“妇人依靠丈夫和儿子，如今你依靠谁？生计借衣食以维持，如今又从哪里供给？唉，天地这样广大，人生年少的时光有多少？何必忍受寒冷饥饿，枯槁而死在荒野、沉寂无人知晓的地方呢？谁造成这样的命运呢？”娥失声哭泣，眼泪流下几行，说：“我的命运就是如此，我的义理是不走第二条路。母亲的话对于我的义理和命运又能怎样呢？我终究要在地下追随吕君而死。愿母亲不要再说了。”从此她孤单困苦、憔悴不堪，近三十年之久。她临死时不过像柔弱的女子，却具有足以抗拒刚烈丈夫、至死不改的志向，实在太难得了！这不是教化使她通晓道理，而是天赋的贞纯吗？娥死时五十三岁。我把她葬在吕询墓旁，墓地在城北二里横塘的原野。二十三年后的嘉靖甲辰年，我经过娥墓，见墓地渐渐湮没荒芜，于是重新培土植树，在墓石上题写姓名，并把苦节的事迹和论说刻在石碑背面，挺立在大道旁，使人们看见听见，贞节的声名像美玉一样清亮，流传开来；让风气感动妇女，使她们受到劝勉而兴起，也就够了。○《黄太淑人传》受封为太淑人的鲍氏，是当今礼部尚书黄公的母亲，也是温州乐清杨川里人。父亲恩，任颖州知州；母亲赵氏。太淑人幼年聪慧知书，读《女孝经》《小学》和各种妇女职事方面的书，感叹说：“好啊，妇女就应当这样。”稍稍长大后，庄重谨慎，机警聪敏，颖州很贤爱她，曾说：“我的女儿一定能光耀鲍氏。”有人来议婚，她总说：“不要急，应当只看对方是什么人。”后来颖州等待选授，在都城任职；黄尚书的祖父文毅公任工部尚书，黄尚书的父亲詹事公每天早晨赶往学舍，经过颖州寓所时相见，礼貌十分恭敬；以后再见，仍像初次见面一样。颖州注目于心，认为他非同寻常，知道他必定显贵，便慨然对文毅公说，要把太淑人嫁给詹事公。不久太淑人嫁入黄家。当时黄家不过是旧日秀才的家业。文毅公那时任吏部尚书，主管选官。如今黄氏世代在朝廷做官，舅父又掌握权柄，生活俭约如此；难道只是因为做官的人不把家安置在官府，居家的人就不能努力治家吗？后来詹事公历任官职，又主管吏部选任，太淑人留在家中主持家政。凡是生计和制作，都因地制宜、顺应时令，各有节制和法度；命令诸管事和仆人分别负责，各自称职；计算功劳分派事情，职务井然有序。家中以田地和牧业的收入为食，又卖掉衣物增加资本，购买田地，使每日收益补助年度开支；种植园圃、抚养牲畜，以供费用；节俭和勤惰决定家业的丰衰。她自身常常刻苦生活，吃粗淡食物，节约缩减日常开支；不是宾客祭祀，家人从未见她穿华丽丝绸、吃肉羹；华美服饰和丰厚美味，幼年族亲也绝不因此得到。族亲婚丧庆吊，她都救济和睦，没有遗漏。她辛勤劳作、耗费精神，早起晚睡，亲自率领家众成为常规。她曾说：“人们说一个月可以得到四十五天，大概说的就是我。”所以詹事公平常所经营的产业不过中等人家的财产，太淑人经营节约二十多年，开拓田地千亩，修建住宅数十上百楹；黄氏兄弟都成为大户人家，而詹事公仿佛与此无关。平日她尤其严格内外门户的界限，内室重重关闭，用绳子系住门闩，绳头从孔中穿过，缠绕三圈，里面只保留绳端；开关门户一定先请示。室内垂帘遮窗，剖竹做成帘约，加钉固定，又用纸封住帘子。家众传递饭食，呼唤集合和散去，秩序如同公堂，规矩严整，无人敢越过。每天训诫尚书兄弟，仓促之间也必定举出古人的厚德高义，再三教诲勉励。文毅公、詹事公也时常写信告诫督促子孙，太淑人常把这些话揭示在座位旁的墙上，反复叮咛诸子。诸子稍有违反规矩，她便叫来罚跪，背完所读的书才说：“你们的祖父和父亲就是这样教导的吗？怎么还敢这样做？”他们叩头认错，她才让他们起来。因此诸位后代都严格遵守规矩，其中有的生活俭素和寒门一样。尚书尤其因为品行才能卓异而达到高位。尚书主持国家政论，整顿军队法纪，以此取得皇帝的知遇，卓然成为朝廷的重臣。人人都说他的陶铸和规范来自家学，难道不也是太淑人的慈爱训诲辅成的吗？詹事公晚年退居，多住在外寝；有时来到内室，太淑人见到他一定起立，坐下也一定在旁边侍候，直到年老仍然如此，凛然没有戏谑的言辞和轻佻的容貌。唉，梁氏之妻馈送饭食，郄氏之妇送饭到田间，哪里能超过太淑人这样的事迹呢？太淑人之所以在众多妇女的德行中最为突出，成就大家，具备各种福德，大概是有根本的吧！大概是有根本的吧！太淑人享年八十五岁，于嘉靖乙未年三月十七日去世。尚书服丧归家，皇上悯念她的功劳，恩泽施及她的亲属，派官员为她安葬、祭祀，荣宠恩典在当时达到了极点。她有五个儿子：长子绍，任铸印局儒士；其次绎；再次为尚书绾；其次约；其次紒。绎、紒都是博士弟子。孙男十七人，女九人，曾孙男九人。孙辈和曾孙中有许多成为学官和诸生的，才华俊秀，胸怀国家栋梁之材。评论说：君子修养才能、成为远大器材，并不只是父亲和老师所成就的，也有母亲教诲的美德。读《易经·家人》，父母并称为严君，是有道理的。等到我查阅典籍，看见先王盛世时公卿大夫士人的家庭，端正操守，修饰自身，一举一动都合于礼，最终能够勉励丈夫、善化儿子，使大道得以成就，这些都可以查考验证。过去我在国子监做诸生时，曾接触尚书，知道他的贤能；后来又看黄氏《祖德录》，知道他家世代的德行。如今读到安葬太淑人的墓志，才知道尚书受到深厚的教养训导，原来确实有根源。那么，太淑人在世时享有荣誉恩泽，去世后得到显耀宠光，大概也是应该的吧！墓志列举她的美德，不可能一一写尽，也许太淑人作为妇人顺从的日常德行，终究难以全部记录；因此选取那些堪为妇德典范、母亲教道世代相传的事迹，写在篇中。◆颂 《顾念君颂》○《顾念君颂》【有序】世间唯有难以聚集的，是人力；唯有难以测度的，是天意，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前元顾县令治理海盐，实在奇异啊！海盐是滨海之国，潮水若没有防护，国家就会变成海水。顾县令倡议修建三千丈长的石堤，记载在郡志中。如今数百里百姓安居乐业，安土而居，这是谁的力量呢？当时天长久不下雨，百姓将要因饥饿而死在沟中。顾县令向天和龙神祈祷求雨，龙神降雨遍及各处，像拿着凭证来索取偿还；当年于是大丰收。推想他的为人，忠诚仁慈，诚实虔敬；用这种品德使百姓信服，以真诚感动上天；天、人和县令彼此信任，回应感通本来就有根基，所以天意可以测知，事情也容易成就。《传》说，抵御大患、捍卫大灾的人，名次应列入祀典。顾县令确实是这样的人吧？可是为他尸祝祭祀的礼典竟然缺失，难道不是典制的一大阙失吗？百姓仍然思念他，追论他的时代，于是作颂。颂曰：汴水浩荡流淌，那里所产的物类唯有良善；你来主持百姓和土地，生命与百姓同存亡。汴水若凭借暴怒，气势吞没百里；堤坝若不修筑，百姓就要成为鱼。顾君修建长堤，长达三千丈，全都用石头筑成；甚至搬空西山，移来填筑海坝。旱魃降临，祸害百姓，酷热隆盛如同火焚；四野土地龟裂，百姓像鼎中之鱼一样沸腾。顾君沥尽丹心，向上帝神明控诉祈求；神龙降临庭中，降下充沛甘霖。昔日遭旱灾的百姓，是谁延续了你们的性命？如今这里的众多百姓，又是谁安定了你们的境域？祈祷得到上天响应，仿佛近在眉睫，使濒死者得到缓解；长堤高耸在海边，恩惠永存，不是世世代代都能有的。即使只是一杯酒、一个蓬草土堆，与过去如泰山华山相比，百万百姓也凭借它安然安息。留下的恩爱没有边际，白渠的甘棠永远留下颂声，永不厌弃，永不忘记。◆铭 《双节门铭》《霜锺琴铭》《七雝杯铭》《楚石和尚钵铭》《养浩斋铭》○《双节门铭》【有序】

译所谓“双节门”，是皇帝下诏表彰已故汀州知府张先生的妾高氏、李氏。起初张先生遭遇变故，妻妾很多，去世后家产并不丰厚；高氏、李氏年纪尤其年轻，出身地位又低。因此家中的长者商议让高氏、李氏改嫁。高氏、李氏发誓不再嫁他人，又担心只发誓还不够，便退居一处共同谋划，剪断头发以表明志向，终于守节而死。许子听说后叹息道：一个家庭有不能靠教化使人贞节的地方，教化也有不能不从自身开始的地方。我年轻时跟随祖父到张先生那里，听过他的言论，看过他的仪表，心中本来已经记住了；如今表彰节妇的典制竟施及他的门第，更加感叹先正亲自修身、以规范整肃家庭的严肃。夫妇的贞节先于节操，身处卑微地位而守节尤其困难，这是因为地位低下，只能自我尊重；妇女的节操要到生命终结时才算完备，年轻时就守节更难，因为时日长久，没有人能够轻易坚持。高氏、李氏到了成年，便发誓守节；剪发后发丝纷乱，志向却清白明亮。她们所处的地位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感情深厚，爱意专一，所以节操很少不是由情感激励的；亲近熟悉而日久相处，所以感情很少不能长久笃厚。张先生纳高氏、李氏时，已经将近七十岁；不到三四年便去世，二人与他的感情能有多少呢？然而她们都竞相守节到底，她们的〔缺字〕虽然禀性各不相同，表率却使人受到感动而奋发。因此我更加感叹先正亲自修身、以规范整肃家庭的严肃。过了若干年，张先生的孙子张嘉秀考中进士，任秋官，这才谋划把家族的美德永久保存下来，昭示皇上的恩典，于是来请我作铭。铭曰：谁家的门第立在街市上？高大挺立，像鸟翼张开；杰出的楼观华丽装饰，远胜于普通民居。蛟龙盘曲，鳞甲拥护门楣；金色铺首映着碧色，皇帝亲自书写的大字，确实是表彰两位妇人。她们并守节操没有过失，从少女到老妇，共同殉守一片苍天；联璧明亮，两把宝剑争寒。声名传到宫阙，光辉照耀海坝。妇人的恒心本来一门难得，偏偏两人同时具备；那两位美好的君子，能以自身德行使妻妾效法，家庭内外逐渐严守礼法和防范；奇异的节操相互激发，胜过二窦。皇帝并非滥施恩典，而是借此辅助教化、树立风声，维系妇女的阴德教化。像砥柱一样屹立，像山岳一样峙立，符合上天的心意和百姓的常性。把这座门树立起来，作为后人观看；我刻下这些铭辞。○《霜锺琴铭》【有序】明嘉靖三年正月初一，台仲父的琴制成。他经过越地，请我在琴的左右写下文字，传给许氏宗族，作为百世永远珍藏的宝物，于是作铭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龙尾之桐，宋元嘉年间制成，中柱为室，唯有钟声；凤冈之梓，唐元和年间制成，钟室为柱，唯有天合。神工巧匠藏其精妙，工艺和音律都很完美；扩充历代，少有双美。宏大的声音玄妙肃穆，像洪钟、精玉；卷藏星谷之光，仍遗留给后世子孙。演奏和谐的韶乐，回归深远古朴的淳风。○《七雝杯铭》【有序】我的兄弟中，祖樗翁一辈共有七人，宴饮叙谈时有一只杯子，排列起来是七只，合起来又是一只，命名为“七雝”，于是作铭曰：一元之气所凝聚，为什么是七呢？正因为七而和睦，七也就是一啊。国初天宁寺僧人楚石琦公，持守戒律，喜爱文章，使他的弟子都敬服，声名闻于当时；后来从事佛学的人，没有谁敢望其项背。他遗留下的钵如今还在流传。石门秀传给梦石志，志想要继续传给今信，而今信恭敬地守护它，所以奉持此钵来请我作铭。铭曰：西方佛教传到东方，到了近古蔓延开来；曹溪的觉悟极为卓绝，能够传钵的人很少。佛法本来没有实体，若执著器物，便可能借助佛像等形器。楚石琦公的觉悟和智慧，可以和诸祖并列；他把幻化的器物寄托佛法，自此成为祖师。钵中空洞，却承受世间巨大的赞誉，使万人的口舌都得到满足，肚腹充实。这就是无尽藏，谁能穷尽薪火？铭文灿然如摩尼宝珠，钵像颗颗宝珠一样流传。○《养浩斋铭》【有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秦溪黄翁汝温生前，建立每日起居和定时功课，诸子都读经，各有专门学业；晚年又把宴居之所命名为“养浩斋”。黄翁去世若干年后，他的孙子三锡喜爱文章，和我交游，间或请我写些话来告诫后人，使他们不要忘记祖先的美德，于是为他作铭。铭曰：充满天地之间的，哪一样不是气？什么主宰和统摄它？只有一个理。美善之理赋予百姓生命，大家同受一个本体，没有两个。只是习气使它受拘束，只是欲望使它昏昧；理一天天消磨殆尽，气便衰弱，最终仿佛没有统帅，横冲直撞而无人掌管。圣贤之学以立志为开始，义理积累而有恒，理体完整，气便充裕，充塞天地之间，浩然无边。这是多么美好啊！黄翁好古，远远仰慕颜回养浩然之气的志向，于是建斋取名“养浩”。即使到了晚年，也不要阻滞迟疑；亚圣孟子关于养气的教诲，不要忘记，也不要刻意助长。遗训明白地保存着，节度法则都在其中。后代继承先志，世世遥相追溯。◆赞 《自赞》昂然七尺之躯，内里却空空；沉醉于群书，所知的理却昏昧。志在挽回一世的风气，使之恢复上古，但力量无人相从。可悲啊，世人熙熙攘攘、沾沾自喜，耗费辞说，喜好多事；我这些人只比较身后的名声是否丰厚。宁可吝惜全部，匍匐求生；进取时像礼让，退处时像蛰伏。即使屡次被征召，又有什么呢？死后没有碑文，墓也不封土，何况还有社神祭祀吗？又有什么用？士人的议论到哪里去寻找我？画史如果要描绘我的形貌，又该怎样下笔？归于那浑然一体的元气之中，我大概将与万物同一。又一首 年轻时英气勃勃，长大后棱角分明，壮年时铿锵有力；衰老以至年迈，像蛰伏的土块、破壳的鸟雏，只顾哺食，抛开身世而昏昏然。只是向前时昏昧，不明白时势不可挽回；几乎难免被世俗牵累吗？退处之后，游心于万物不能役使自己的境界，姑且又得以保全此生罢了。○《沈一之像赞》视力不及别人，却能寻索墨迹，立志走向四方；相貌不如魁梧之人，却凭文章独占文坛。是我辈中的良士，是国家的贤才，真是美好而勤勉啊！学习从不自我隐藏，一天天登上高明之境；我将瞪眼仰望，恐怕已经落在他后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 ○《周翁像赞》【有序】我曾经为周翁作墓志，仍觉得没有写尽他的平生。如今翁的孙子拿着翁的画像来，于是又为他作赞。赞曰：神明变化，和气流转；山海合气，凝聚成高寿的根本，成为人的祥瑞。资质丰茂，仿佛有学问；善良而以接近名声为羞。节俭却敦厚守礼，丰裕却害怕盈满。我冒犯他，他也不怨怒；他施恩于人，却不以为德。长厚的风气渐微，等到见到他，仍仿佛能够看见。美好啊，唉！这不正是一个家族的倡导者、宗族的杰出人物、乡里的长者吗？◆碑 《明少保兵部尚书胡端敏公道碑铭》○《明少保兵部尚书胡端敏公道碑铭》明朝兴起一百七十年，圣明之君相继出现，承继正统，治理天下，使海内外归于太平，达到上古境界，这也只是依靠历代先正中许多修养高、才能杰出的人，宣劳出力、辅佐治理。至于那些意气豪迈、奋发守义、勤勉办事、把生命交给国家而心志不二的臣子，世人尤其赞叹歌颂而不能忘记。过去杭州出产于尚书公于某，如今又出尚书胡公，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虽然遭逢的事变、功业谋略、建设成就，以及幸运不幸、始终终结各不相同，但总归都不是顾惜自身、而是为国殉身，谨慎承担社稷责任的人。胡公开始时处境艰难而操守坚定，最终获得长久声誉，固然与他的遭遇有关；若不是这样，他连自身都无暇顾及，又怎能谋划建立功业呢？嘉靖二十六年，公去世十七年后，公的儿子肇庆知府纯来请相卿，在墓道首端撰写碑文。碑文说：尚书胡公名世宁，字永清，是仁和县横塘里人。祖父暠、父亲瑢，都追赠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张氏，母亲冯氏；妻子李氏，追赠和封赠都为淑人，因李氏的儿子任肇庆知府，加赠一品夫人。公出生就有奇异的仪表，年少时便有巨人的气度。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代奇特的节操、伟大的行为和非同寻常的功业。曾多次梦见和于尚书在朝廷讨论国事。家里贫穷，穿粗布衣，吃粗粮，不能供给一年生活，但他孤高自得，不因此改变志向。公于弘治五年乡试中举。凡乡试中举者，有司给付赴京路费一百金；公因浙右当年饥荒，只接受五十金便上路。第二年考中进士，回乡时，进士可以在门上挂旌表。当时篢关拜谒镇守的宦官贵人，公认为有辱身节，便拒绝屈节，离去。弘治八年，补任德安府推官。狱讼无论大小，都一定按照实情处理；幽滞难决的案件，常常予以平反释放。郡中旧有徭役赋税特别苛重，长期成为百姓的祸患，日益严重；适逢核查钱财，他承接积弊，通融变通，补助借贷，公平调节，权宜办理，当时有效，后来也都可以作为常法。弘治十三年，召入补任南京刑部主事。他严厉坚持法令，守护法纪，在帝都之中，权势施行威福的事情很少能使他屈服。十四年，响应诏令上书，陈述边务十条；特别指出士风、国用、武备、将帅权力，是当时最紧迫的弊病。闲暇时便召集郎署中志同道合的人，讲求匡正救济的策略，斟酌移风易俗的办法，以求实际应用。署理升任员外郎、郎中。十八年，诏令再次求取直言，公陈述六件事：勤勉学习，慎重辅导，广泛听取意见，重视守令。公任用人才、淘汰沉滞、节省费用，探究根本，通达要务；有识之士知道他具有大臣的才干。正德三年，出任广西太平府知府。所辖州县全在蛮夷瘴疠之地，以夷官统领夷族，羁縻控制归附和叛乱，形势常不稳定。太平知州李璇长期悖逆作乱，阻塞声教，公似乎不放在心上，暗中只是以诚心对待各族夷人，断绝馈赠，简化礼物往来。:原文在此处截断，后文缺失。《明少保兵部尚书胡端敏公道碑铭》。○《明少保兵部尚书胡端敏公道碑铭》。

译明朝兴起一百七十年间，圣明神武的君主代代相承，继承大统，治理得当，使海内海外都归于太平，达到上古初年的境界，这也只是依靠历代贤正之臣人才济济，各有长处；其中宣扬功劳、辅佐治理，尤其要依赖那些卓异洒脱、奋发仗义、勤于任事、委身效命而忠贞不二的臣子，世人更是赞叹吟诵，久久不能忘怀。粤地杭州所产的人才，过去有尚书于公，如今有尚书胡公，这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虽然遭逢事变时，功业谋略的建立有幸有不幸，最终成败也有不同道路，但总的来说，他们都不是只顾自身，而是以国事为重，只知谨慎承担社稷的责任。胡公起初经历艰难而守正，最终获得声誉，这固然与他所处的时势有关；若不是如此，他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又怎能谋划建立功业来相称呢？嘉靖二十六年，胡公下葬；过了十七年，胡公的儿子、肇庆守胡纯来请相卿为墓碑撰写碑首，碑文说：尚书胡公名世宁，字永清，是沆州仁和县横塘里人。祖父胡暠、父亲胡瑢都追赠为通议大夫、吏部右侍郎；祖母张氏，母亲冯氏，妻子李氏，追赠、加封均为淑人；李氏因胡纯显贵，又加赠为一品夫人。胡公出生时就有奇异的相貌，年少时便具有伟岸之人的气度。他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只仰慕古代奇特的节操、伟大的品行和非同寻常的功业。他曾多次梦见与尚书于公在朝廷商议国事。家境贫寒，穿粗布衣、吃糙米也难以维持一年生活，但他孤高自负，不因贫困而动摇志向。弘治五年，胡公在乡试中举。按规矩，乡试中举者由有关部门发给赴京费用，每人一百金；当时浙西发生灾荒，胡公却只接受五十金便启程。第二年，他考中进士返乡；进士及第者可以在家门上悬挂旌表。当时正值篢关谒见镇守太监的时期，胡公认为这种屈节求见不可取，便弃之而去。弘治八年，他补任德安府推官。审理案件无论大小，都一定依据实情；凡是被长期搁置、受到冤屈的案件，他往往都予以平反，作出裁决并释放当事人。德安郡旧有徭役赋税特别苛重，日积月累成为百姓的祸患，日益严重。恰逢朝廷派人核查钱财，他承接积弊，通融变通，补助借贷，均衡节制，权宜处理；这些措施后来都可以作为常法。弘治十三年，召入补任南京刑部主事。他严正地坚持法律，京城中依仗权势作威作福者很少能使他屈服。弘治十四年，适逢皇帝下诏征求意见，他上陈边防事务十条，其中士风、国用、武备和将领权力尤其切中当时的弊病。闲暇时，他便召集郎署中志同道合的人，讲求匡正救济的方略，斟酌移风易俗的适宜办法，以求用于实际。他先后任刑部员外郎、郎中。正德十八年，皇帝下诏再次征求意见，胡公陈述六事：勤于学问，谨慎辅导，广泛采纳意见，重视郡守县令，任用人才，淘汰沉滞和浪费，探究根本、通达要旨。有识之士由此知道他具备大臣的才干。正德三年，他出任广西太平府知府。辖境所属州县全都在蛮荒瘴疠之地，朝廷用夷人官员统领夷人部族，以羁縻方式治理，部族时而叛乱、时而归顺，反复无常。太平知州李璇长久以来悖逆作乱，阻断声教，胡公却仿佛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内心只是一味对各部夷人推诚相待，断绝馈赠和请托。他严加防范，同时广施恩信，把他们当作赤子抚养，充分体恤其私情；各部族受到感化归服后，便发布檄文，召集其中有才略者，授予计策，讨平许璇的部众，散发他们积存的财物，以缓解贫困。由此远近之人都畏服感怀，归顺如同良民。于是登记治理夷民十件事，准备交代给继任者。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七年期满，补任宝庆府知府。宝庆府旧有粮赋繁杂混乱，官吏乘机作奸，百姓深受其害，无法彻底查究。他按田地均分粮额，划一征收，百姓每年所供减少一半，全境欢欣，说：‘胡父替我们除去了租税！’这一年升任江西按察副使，负责东乡兵备。东乡山岩峡谷险峻，群盗从穴窟四出抢掠，近五年来一直成为饶州、信州的祸患，尤其严重。他晓谕禁令，招抚捕剿，威信分明，逐步使局势安定；调兵征讨姚源，追击逼迫，彻底攻克其巢穴；又调兵征讨毛坊，援助吴廷举；调兵征讨建昌卫，援助益国。都冒着晨昏奔驰于坑谷之间，冒犯箭石，终于全部取胜。又修筑广昌、新城、南丰三城，以巩固防御。他掌握兵权以及共事者受到嫉妒和阻挠，功劳被压抑，他却不为自己辩白。起初宁庶人朱宸濠怀有不轨之志，诱使天下亡命之徒归附，日夜咬牙切齿，策划奇谋，威胁地方守令，贿赂勾结朝廷内外掌权者，根基连接牢固，企图有所作为。在位官员畏惧忌讳，阿谀逢迎，不敢从口中揭发。许公饮食休息之间都忧愤慨叹，独自说：‘群盗不过是疥癣之疾，这才是国家的心腹大患，关系到国家存亡；如今却拱手沉默，坐观变化，还自称按察臣，难道能戴着人面行走吗？’于是愤然上疏说：‘宁王自从得到卫兵以来，威胁图谋日益增长，骚扰民间，约束官吏，礼乐政令渐渐不再出自朝廷。诸臣阿附顺从以保全自身，百姓逃亡失业。如今江西应当忧虑并赶紧处理的，难道只有群盗吗？臣请简选有才干、有节操、有威望的大臣巡抚此地，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消除嫌隙、平息邪谋；敕令宁王约束自己治理封国，不得干扰有司，以防患于未然。若当时能采纳臣言，朝廷密切筹划，早已折断叛乱的萌芽，哪里还会有后来的事！’然而筹划国事的人昏昧不明，竟草率地将他的奏章发下去了。于是朱宸濠恨他入骨，怀有深仇，抚恤怨家，又贿赂执法者，想用严法陷害他并逮捕治罪。此时许公已升任福建按察使，经过家乡，朱宸濠又指使党羽、巡按浙江御史潘鹏发兵劫取许公，想要泄愤。许公于是秘密出行，恰逢朝廷下诏将他逮系诏狱；朱宸濠又指使掌权者，一定要杀死许公，使他闭口不言。他被拘禁，经历两个冬季，受审讯、拷打，遍受各种刑具，几乎瘦弱而死，多次被夹棍钳夹。朝廷内外无不怜悯他的忠诚，给事中、御史又都替他申诉冤屈。执法者迫于舆论，只得减免死罪，判处谪戍辽东十四年。六月，朱宸濠起兵反叛，都御史孙燧…… 燧、按察副使许逵为此而死。朱宸濠攻陷南康、九江，进攻安庆，将要进窥南京。王守仁以都御史身份倡导义兵，讨伐叛逆者。朱宸濠被囚车押送到京城，伏法诛死。人们说，这次战役，只有王公通达权变、平定祸乱，遏止了流毒蔓延；也只有胡公预先洞察形势、谋划讨伐，折断了叛逆凶猛的势头。因此，消灭叛党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却像漂浮的蚂蚁遇上洪流一样迅速平定大变，竟如此神速。即使说是上天后悔降祸，也是因为国家有人才。正德十五年，才使许公从徒戍中获得赦免，起用为湖广按察使。十六年，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当今皇上实行改革，首先奖赏忠直之士，许公于是亲自上疏，劝皇上修养德行、讲习学问，推荐魏校、何塘、邵锐担任讲官，林俊、刘忠、林廷玉担任辅弼；详细指出四川长期受吐蕃困扰，以及抚御松潘生、熟番人的方略，关键在于任用人才、增设赏罚、增加兵将、充实财用，以保障全蜀，谋划周详明白。嘉靖元年，升任吏部右侍郎。途中听闻父亲去世，离官服丧。嘉靖三年，诏令议定睿皇尊号。当时江淮接连饥荒，廷臣伏在宫阙前据理力争，多被杖责、罢官。许公服丧期满，居家上奏说：‘如今最急迫的政务，以孝敬亲人为大，以保全民众为本。伏请早日确定追崇的大礼，大赦群臣的小过，使他们各自陈述救荒、平乱、保民的策略，再加以议行，以延续皇祖考万世的祭祀，这就是陛下万世的孝行。进谏者的心都合于忠诚，但资质有强有弱，有人可能死在雷霆般的震怒之下，反而损伤日月般的圣明，成为天地生成万物的大累。臣愿陛下慎重处理后果。新进之臣议礼，一句话偶然合宜，并不一定每件事都对；老成之臣执守礼法，一句话偶然过当，也不一定每件事都错。臣尤其希望圣明只以是非为准，不要因新旧而有所偏爱或疏拒。’接着又上疏，列举前代治乱中与外戚、宦官、宰执有关的事，以规劝警戒当世，明白恳切，直言累计千言，但没有来得及上呈。此前已有议论要把显陵迁到燕山，许公请求严厉斥绝奸邪小人，君臣共同恭敬办事，只以任贤保民为务，并将前一封奏疏一并进呈。皇上阅览完毕，深为嘉许。许公从此渐渐得到重用。嘉靖四年，以兵部左侍郎征召。许公此前谪戍辽东，对东北兵政废弛败坏十分熟悉，进呈备边二十五条策略，都是防守边疆的长远谋划；又忧虑时事，献上三篇经书讲义：《大学》中‘秦誓’关于好恶的一章，用来警戒谗佞嫉妒；《尚书》中‘惟辟作福’的一章，用来强调君主的威柄；《易大传》中‘不出户庭’的一章，用来谨慎处理事机。关于好恶、威福的言辞尤其反复恳切，也多切中当时的忌讳，但都被留在宫中，不予下发。于是有人弹劾他，说这是开启告密、诱导妄杀的渐端。许公引罪请求退休，皇上鉴察后将他留下，不许退休。大礼完成后，许公获加俸禄，却以当时在朝议礼的臣子都在家中，自己本想在后来极力陈述治道，因此先前僭越谈论大礼，何况如今大礼已议定，不敢冒领为辞；又进呈‘知人官人’二十件事。弹劾他的言论仍未停止，许公竭力请求退职，改任南京吏部左侍郎。

译嘉靖六年五月，升任南京工部尚书；七月，以左都御史征召，经过沛县时上疏陈述治理黄河及河边夫役困苦的事宜，途中改任刑部尚书。不久因詹事霍韬的建议，加授太子少保、左都御史。七月，诏令许公入朝，整顿振举宪法制度，厘正积弊陋习，勉励皇上致力于执守中正之学，以及听取言论、任用人才之道，所言都恳切直截。执政者请求禁止私下拜谒，许公说：‘臣的官职以考察为名，若不见人的相貌、不听人的言论，就没有办法知道他的心志、认识他的才干。如果过分谢绝交往，只采集浮泛传闻，按考语来求得奖拔、举劾恰当的人选，就困难了。’皇上认为正确而听从了。许公再次被征召时，执政者曾出力相助，但许公始终不参与党争，入都察院一月，又改任刑部尚书。许公对于死刑重罪和疑难案件，都详细研究案情与法律，务求允当；即使已经上奏定罪、议论已定，也不回避嫌疑诽谤，坚持意见，恳切哀怜，决不轻易罢休。皇上常常因他感悟而采纳意见，曾接受他关于陈九畴的建议。陈九畴过去任兵备、巡抚时，曾在甘肃两次击败土鲁番军。当时总制西部事务的是尚书彭泽，主持政务的是大学士杨廷和。土鲁番占据哈密城，劫持忠顺王印，借此要挟与中国通市；后来又两次被陈九畴击败，失利退去，便施行反间计陷害陈九畴。离任的大臣中有人怨恨杨廷和、彭泽，彭泽暗中唆使奸人陈述边疆情况，借反间之说称土鲁番凶暴侵寇、哈密陷落，责任是陈九畴挑起衅端，因而把杨廷和、彭泽也牵连进去。于是将陈九畴下狱，拟判死刑。许公公开在朝廷上说：‘难道宁可让掌刑的世宁杀死忠臣吗？不如先杀了世宁。’执政者坚持不同意，许公于是上奏，详细辨明西部战事，说明陈九畴所受诬陷，表明事情绝非如此。皇上大为醒悟，说：‘难道是要让我的巡抚都御史杀人偿还胡虏的性命吗？’陈九畴因此免死，改为戍守边疆，杨廷和、彭泽也免于逮捕。嘉靖七年春，许公疾病发作，请求退休，皇上命他的儿子许纯入国子监读书，以表示慰留。当时有人奏报黄河清、甘露降，正要告谢，许公斋戒住宿时忽然风沙阴霾异常，于是请求罢免自己以应对变异；皇上不听，他便上疏陈述皇上应勤学、恤民、任官十事，转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许公以甘肃的危险值得忧虑、川蜀的危险值得忧虑、中原兵将钱粮没有准备值得忧虑，自己才能薄弱，恐怕辜负重任为由，再次辞谢。皇上不许，于是他陈述兵政十事：确定武略，崇重宪职，重振将领权力，增加武备，改进赏罚，抵御土夷，充实边储，杜绝弊端源头，纠正错误，爱惜人才，以决定进退。皇上允许他就职，并令有关事项逐步议定，于是许公接受诏命。大臣们建议裁减兵力，许公援引古事、筹划今日，辨明这种做法不对，议案于是搁置。不久土鲁番联合瓦剌入侵，我军击败了他们，夷人又请求释放旧日被拘的番使，番使下到兵部，请求筹议适宜的办法。许公说，番夷反复无常，边臣的奏报又互相矛盾，于是再次陈述陈九畴抵御胡虏的始末，详细叙述先朝驾驭夷人的旧事，以及今日谋求收复哈密的利害，审慎考察情势，制定长久安定的谋略。掌权者嫉妒他，喜欢邀功的人从中阻挠，尚书王琼于是主张与番人通好、收复哈密，作为自己的功劳。嘉靖八年春，许公再次论述增加武备、充实边储、任用人才三件事，推荐马昊、陈九畴、施儒、杨必进，认为他们都足以统军御敌。吏部选官者恼怒许公侵犯职权，阻格不用，许公急忙以病辞职，皇上不许，只特别暂免朝参。许公又极力陈述，任用人才、谋求治理是今日的首要事务，自己愿以自始至终尽忠的道义来完成。可是当时他越来越多地触犯众意，难以长久被容纳，请求退休更加恳切。皇上慰谕而不准，他连续三次上疏，才获准退休，按典制由驿站送归，并备给俸禄、役夫等。许公归家三个月后，又以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的身份被征召；许公再次以病辞谢，病势虽重，仍竭力辅佐皇上谋求广衍子嗣、容纳直言、爱惜人才。嘉靖九年秋九月丙辰，许公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天子听到讣告，停止朝会，加赠少保，谥号端敏，下诏命省臣前往祭奠，敕令有关官员办理葬事。墓在五云山南面。许公贞正刚毅，耿直诚信，遇事坚强果断，一定实行自己的志向；历任小官而担负大任，主持正义、抗守节操，很少能与众人和谐相处，以至于常常遭到诋毁、愤怒和猜忌，时时受到排挤；但他刚强果断，恪尽职守，丝毫不改。因此，他所任的官职都显得重要。起初任郡中刑官时，贤能的声誉非常显著，使者表示将要上疏推荐他，许公总是说官吏应当端正；他的见识气度远远超过常人。后来任礼部主事，开始为国家匡正礼制，极力抗拒宦官的横暴，上下许多人都依赖他。中途从困顿挫折、九死一生中重新起用，他的才干充实于积累的学问，见识广博于历经的实践，气节磨砺于重重苦难。因此一旦立于朝廷，便神色严肃、言辞危切，责难圣明之主，规劝切磋尊贵之人；从不因为担心日后的福祸而有所退缩，必定要匡正、辅佐至理，以报答皇上非同寻常的知遇。那种豪迈刚劲、勇往直前的气概，不屑于苟且迎合、随俗追逐功名而已。假如不是圣明之主明察并深加眷顾，一个孤立特立的人，怎能保全始终，使荣名如此光辉显赫呢？有人或许评论许公任事太多、容人太少；然而要平定变乱、安定天下，难道能舍弃智慧，而只在绳墨规矩之间求取余地吗？许公著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他的著作收藏在家中，内在的品行记载在墓志，世代德行谱牒记载于宗族，这些都不再载录；只选取他关系天下国家的大节大行，编次叙述出来，这大概也是许公的志愿吧？铭文说：吴越交界之地，江山汇聚灵秀；圣明的时代开创祥瑞，豪杰贤能挺然而生。肃愍确实勇武，端敏尤其刚毅，百年之间两位豪杰，都是帝室栋梁、国家柱石。国家典章遭逢异变，忠诚之心贯通上天；我曾谋划此事，即使换个处境，心意也相同。唯有端敏公的忠诚出于本性，经历险阻和平坦之地，也不改变刚劲。谁若把利禄当作进身阶梯，他不肯以此经营；谁若把追求功名当作祸患之门，他也不因狡童窥伺鼎器而惊惧。机宜一发动，奸人便害怕缩颈；我愤怒得头发直竖，正义显现在脸上，洒血飞檄，憎恨盗窃君主权力的人。他们罗织罪祸，交付廷议；忠诚昭然，却反而招来祸患，被缓刑免死后，流放到辽东。上天赐还朝籍，长期主持宪台；湖广藩司既已败坏，又使他重新振兴。他任都御史时威武赫赫，巡抚四川；任少宰、端揆时，直言谔谔，灶火虽炎也不逢迎。内受嫉妒，外遭喧毁，他回翔于南京，不久又重新受到召用，恩宠屡次兼加。任南京都御史，威严凛然；任司马，勤勉奋发，接连承受美好的诏命，坚定地秉持一贯的节操，怀抱贞正清洁，早晚公正办事，不结党营私，不与人苟同，以此效力于皇帝。艰难复杂的事情接连遇到，许公的才干越发施展；嫉妒他的人很多，许公的忠诚却越发显明。唯有许公极其忠诚，唯有天子极其圣明；他承受深厚恩泽，使皇帝的福庆广大。懂得适可而止，预见祸患，年老便解下官印，保全名声，善终，这在双亲匹配的功德中也少见。高大的石碑巍峨矗立，我为他显扬作诗；江山与他的英烈永存，光明盛大，永不改变。《黄门集》第九卷。●《黄门集》卷十。浙浒许相卿撰。杂著。祭文。◆杂著。宗考。恭敬记录先世收藏的洪武户帖。恭敬题写《学圃卷》后。《老圃流风》跋。《山林壮观卷》。题《妇姑络纬图》。读《孝节传》。《怀节卷》跋。题识《梦仙册》。书写周氏先世往事草稿。《西湖觞咏册》。《祝南园遗册》。题识《方洲先生集》后。○宗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