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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豫章文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豫章文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豫章文集十七巻,宋罗从彦撰。从彦字仲素,沙县人,以累举恩授惠州博罗县主簿,绍兴初卒,淳祐间追諡文质,事迹具宋史道学传。是编为至正三年延平进士曹道振所编,以宋儒称从彦为豫章先生,因以名集。道振原序称郡人许源堂刻其遗集五巻,近得邑人呉绍宗稿,厘为一十三巻,附录三巻,外集一巻,年谱一巻,凡一十八巻。此本乃明代重刻,前有成化八年张泰序,后有嘉靖甲寅谢鸾跋。凡遵尧录八巻,集二程及杨龟山语录一巻,杂著二巻,诗一巻,附录三巻,外集一巻,以年谱别置于前,不入巻数,故题为十七巻。然第一巻虽列经解之目,而其文久佚,有录无书,实止十六巻而已。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豫章文集序

泰尝读《孟子》称舜大孝章,至延平李氏注有曰:“昔罗仲素语此,云秖为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唯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徐而思之,已知先生立言埀训之绪余矣。初未尝获覩所谓《豫章文集》也。暨筮仕知沙阳,明年春二月,适今提学宪副丰城防公按节考校之暇,手以是集授泰曰:“是廼豫章罗先生遗文,前进士曹道振编次校正,梓行于世久矣。正统戊辰燬于兵燹,殆尽其幸存者,仅见此本,亟图锓梓以广其传可也。”泰对曰:“谨受命。”自是退食之余,披诵累阅月,于是益有以知先生渊源之所自。葢先生初受学于▯山之门,闻▯山讲干九四爻义,曰:“伊川说得甚善。”即鬻田裹粮,适洛中,求教于伊川,竟不外▯山之说。既而南归,益肆力于圣贤之学,晚就特科,授博罗县主簿,居罗浮山中,静坐三年,以观天地万物之理,超然自得而不滞于言语文字之末。故▯山之门从防者众,求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先生一人而已。今观集録彪分胪列,大而君臣父子之伦,小而事事物物之故,以至于道徳性命之奥,靡不该悉,则是书不可以不传于世明矣。或曰:“传其书不若明其道,求诸言不若求诸心。”是固然矣。然而圣贤之道具于心,圣贤之心形于言,不得于言而能得其心者鲜矣,不得其心而能得其道者未之有也。学者茍能即其书以玩其言,则心与道可得而言矣。夫六经四书皆道之所存也。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建极保民,孔曽思孟之所以埀世立教,周程张朱之所以著书立言,举不外乎是。先生上承伊洛▯山之统,下启延平晦庵之传,斯文一脉,万世是宗,而可不因其言以求其心,传其书以明其道也邪?是用重锓诸梓,以广其传,与四方君子共之。凡有志者,获覩先生是书,口诵心惟而力行焉,生乎百世之下而有以。传先生之道于百世之上,穷则淑诸人,达则善斯世。则于风化之万一,庶几或有小补。云成化八年,龙集壬辰,十二月甲子日,赐进士文林郎知沙县事,后学岭南张泰拜手谨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豫章文集》 别集类三【宋】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豫章文集》十七卷,宋代罗从彦撰写。罗从彦字仲素,是沙县人。因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凭恩例授任惠州博罗县主簿,绍兴初年去世,淳祐年间追赠谥号“文质”,其事迹详见《宋史·道学传》。这部文集由至正三年延平进士曹道振编纂。宋代儒者称罗从彦为“豫章先生”,所以用此作为集名。曹道振原序说,郡人许源堂刻印了他的遗集五卷;近来又得到邑人吴绍宗的稿本,厘定为十三卷,附录三卷,外集一卷,年谱一卷,共十八卷。现在这部书是明代重刻本,前有成化八年张泰的序,后有嘉靖甲寅谢鸾的跋。全书包括《遵尧录》八卷,辑录二程和杨龟山语录一卷,杂著二卷,诗一卷,附录三卷,外集一卷;年谱另行置于前面,不计入卷数,所以题作十七卷。然而第一卷虽然列有“经解”这一篇目,但其文章早已散佚,只有目录而没有正文,实际只有十六卷。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敬校阅后呈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豫章文集》序 我曾读《孟子》中赞叹舜为大孝的那一章,读到延平李氏的注释,其中说:“从前罗仲素谈到这里,说只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了翁听后认为很好,说:“只有这样,天下人的父子关系才能安定。”我慢慢思考,已经知道先生立言垂训的一点余绪了。起初我还没有机会见到所谓《豫章文集》。后来我初次出仕,任沙阳知县;第二年春二月,正好现在的提学宪副、丰城人防公在巡按考校之余,亲手把这部集子交给我,说:“这就是豫章罗先生的遗文,前进士曹道振编次校正,刊刻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正统戊辰年毁于兵火,几乎全部散失,幸存的仅仅见到这一部本子,应当赶紧谋求刻印,使它广泛流传。”我回答说:“谨遵您的命令。”从此在退食之余,翻阅诵读了好几个月,于是更加知道先生学术源流的由来。先生最初在龟山门下受学,听龟山讲解《易经》乾卦九四爻的意义,龟山说:“伊川说得非常好。”先生便卖掉田地,带着粮食前往洛中,向伊川求教,最终仍未超出龟山的说法。后来南归,更加努力钻研圣贤之学;晚年参加特科考试,授任博罗县主簿,居住在罗浮山中静坐三年,用来观察天地万物的道理,超然自得,不拘滞于语言文字的末节。因此,龟山门下跟从受学的人很多,若要寻找能够潜心思考、努力实践、承担重任并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只有先生一人。如今看这部集录,条理分明地排列开来,大到君臣父子的伦理,小到一事一物的道理,直到道德、性命的深奥义理,没有不完备详尽的,那么这部书显然不能不流传于世。有人说:“传播他的书,不如阐明他的道;从言语上求取,不如从心中求取。”这固然是对的。然而圣贤之道具备于心,圣贤之心表现于言语;不能从言语中领会,却能领会圣贤之心的人很少;不能领会圣贤之心,却能领会圣贤之道的人,从来没有。求学的人如果能够依据这部书来玩味其中的言语,那么圣贤之心和圣贤之道就可以由此获得并加以说明了。六经四书都是道所寄托的地方。尧、舜、禹、汤、文、武用来建立纲常、保全民众的道理,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用来流传后世、创立教化的道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用来著书立说的道理,全都不在这之外。先生向上承接伊洛之学和龟山的统绪,向下开启延平、晦庵的传承,这一文脉,是万世所应尊奉的,难道可以不凭借他的言语来求取他的本心,不传播他的书来阐明他的道吗?因此重新刊刻这部书,以扩大它的流传,与四方君子共同分享。凡是有志于学的人,能够看到先生这部书,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并努力实践,那么即使生在百世之后,也可以有所作为。这样就能把先生的道传到百世之后;困窘时便使他人得到善益,显达时便使当世得到善治。对于教化风俗,或许可以略有一点补益。成化八年,岁次壬辰,十二月甲子日,赐进士、文林郎、知沙县事、后学岭南张泰拜手谨序。

豫章文集年谱

  宋神宗熈宁五年壬子

先生生【按,先生行实及罗革题《语孟解后》皆云,先生享年六十四。嘉定六年癸酉,郡守刘允济缴进《遵尧録》状云,七十九年孤愤之气,郁郁未伸云云。咸淳六年庚午,冯梦得题先生文藳云,余后七十嵗而生,又公自生髪未燥时,已知敬慕,今六十五年矣。以是知先生生于壬子,殁于乙卯也】

  元丰元年戌午

  先生七嵗

  哲宗元祐元年丙寅

  先生一十五嵗

  绍圣元年甲戌

  先生二十三嵗

  元符元年戊寅

  先生二十七嵗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

  先生三十嵗

  大观元年丁亥

  政和元年辛卯

  先生四十嵗

  二年壬辰

先生四十一嵗始受学于▯山杨先生之门【按▯山年谱,是年赴萧山知县延平罗仲素来学,自公得伊洛之学归,倡东南从游之士肩摩袂属,晚得罗仲素,遂语以心传之秘,于是公之正学益显于世,时公年六十】六年丙申。

先生四十五嵗,郡人李侗始受学其门【按:延平先生上先生书,幸得闻先生长者之风,十年于今,二十有四嵗矣。延平先生殁于隆兴元年癸未年,七十一,以是知是年受学】

  七年丁酉

先生四十六嵗,见杨先生于毗陵【按,先生《春秋指归》序,政和嵗在丁酉,余从▯山先生于毗陵,授学经年,尽裒得其书以归,惟《春秋传》未之蔑觌也】

  重和元年戊戌

先生四十七嵗自京师归乡【按罗渐题《▯山中庸义》叶戊戌年五月余与仲素、伯思自京师归。卿又按《先生春秋指归序》:宣和之初自辇下趍郏鄏。疑「宣」字当作「重】

  宣和元年己亥

  先生四十八嵗

  六年甲辰

先生五十三嵗作《韦斋记【按:《韦斋记》宣和癸卯,朱乔年得尤溪尉治,一室名曰「韦斋」。斋成之明年,使人来求记】

  钦宗靖康元年丙午

  先生五十五嵗遵尧録成

  高宗建炎元年丁未

  先生五十六嵗

  绍兴元年辛亥

  先生六十嵗

  二年壬子

先生六十一嵗,以特科授惠州博罗县主簿【按,先生行实及延平志、沙阳志皆云晚以特科授惠州博罗县主簿,胡文定公答先生书亦称主薄足下,惟石公辙志先生释菜亊称惠州博罗县尉,当攷】八月上丁,以郡守周绾之命,领袖诸生行释菜礼【见石公辙志】

  五年乙卯

先生殁【按:先生行实及沙阳志皆云先生卒于官,子敦叙早残丧,不得归者数年。族人罗友为惠州判官,遣人持防以归,至汀州,遇草冦窃发,遂寄菆于郡之开元寺。又数年,其门人李愿中始为归葬于本郡罗源黄祭坑之原。然先生族弟革题先生集二程语孟解巻后云:享年六十有四,自广回,卒于汀州武平县▯山。先生答胡康侯书亦云:仲素死于道途。又与前説不同,未知孰是】

  宁宗嘉定六年癸酉

郡守刘允济缴进遵尧录,乞赐諡。又得先生墓于荆榛之中,为修甃立石以表道,架亭以行祀。命教授方大琮率诸生致祭,给官田计米一十二石一斗六升【内以六石输学中为祀事之贵,余以给守真者。每嵗寒食,教授率诸生备庄币祭基下】

  理宗淳祐六年丙午

  杨栋奏请諡

  七年丁未

  赐諡文质

钦定四库全书

  豫章文集巻一

  宋 罗从彦 撰

  经解

  诗解

见先生行实,及延平郡守刘允济缴进遵尧录状,郡庠旧有墨本,今不存。

  春秋解

见先生行实及刘允济缴进遵尧录状,郡庠旧有墨本,今不存。又按延平书院志,先生遗书有《春秋集说》疑即此书也。

  春秋指归

  春秋释例

二书见先生行实及延平书院志,沙阳志今不存。遗藁有《春秋指归序》一篇,见第十二巻。

  语孟师说

按先生遗藁,有陈黙堂跋先生《语孟师说》一篇,又载罗革题先生集《二程语孟解》巻后一篇。篇中备举明道、伊川、横渠、▯山,则所集不独二程之说也。此书疑即所谓《语孟师说》,今不存。

  中庸说

  见先生行实今不存

豫章文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巻二宋 罗从彦 撰

集录

译《豫章文集》年谱 宋神宗熙宁五年壬子 先生出生。【按:先生的行实以及罗革题写《语孟解后》都说先生享年六十四岁。嘉定六年癸酉,郡守刘允济缴进《遵尧录》的奏状说:“七十九年孤愤之气,郁郁未伸”等。咸淳六年庚午,冯梦得题写先生文稿说:“我在先生之后七十岁出生;又先生从我出生头发尚未干时,我就已经知道敬仰羡慕先生,如今六十五年了。”由此可知先生生于壬子,死于乙卯。】元丰元年戊午 先生七岁 哲宗元祐元年丙寅 先生十五岁 绍圣元年甲戌 先生二十三岁 元符元年戊寅 先生二十七岁 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 先生三十岁 大观元年丁亥 政和元年辛卯 先生四十岁 二年壬辰 先生四十一岁,开始在龟山杨先生门下受学。【按:龟山年谱记载,这一年杨龟山赴任萧山县知县,延平罗仲素前来求学。杨公得到伊洛之学归来后,倡导东南跟从游学的士人接踵而来;晚年得到罗仲素,于是把心传的秘密告诉他。从此杨公的正学更加显著于世,当时杨公六十岁。】六年丙申。先生四十五岁,郡人李侗开始在他门下受学。【按:延平先生给先生的信说:“有幸得以听闻先生长者的风范,到今天已经十年了,我二十四岁了。”延平先生死于隆兴元年癸未,享年七十一岁,由此知道李侗在这一年开始受学。】七年丁酉 先生四十六岁,在毗陵见到杨先生。【按:先生《春秋指归序》说:“政和年间,岁在丁酉,我跟从龟山先生在毗陵求学,受学整整一年,把他的书全部搜集带回,唯独《春秋传》没有见到。”】重和元年戊戌 先生四十七岁,从京师回到家乡。【按:罗渐题写《龟山中庸义》的书叶说:“戊戌年五月,我和仲素、伯思从京师归来。”又按《先生春秋指归序》说:“宣和初年,从京城奔赴郏鄏。”疑“宣”字应作“重”。】宣和元年己亥 先生四十八岁 六年甲辰 先生五十三岁,撰作《韦斋记》。【按:《韦斋记》作于宣和癸卯年。朱乔年得到尤溪县尉的职任,建造一室,命名为“韦斋”。斋室建成的第二年,派人来请求作记。】钦宗靖康元年丙午 先生五十五岁,《遵尧录》完成 高宗建炎元年丁未 先生五十六岁 绍兴元年辛亥 先生六十岁 二年壬子 先生六十一岁,以特科授任惠州博罗县主簿。【按:先生行实以及《延平志》《沙阳志》都说先生晚年以特科授任惠州博罗县主簿,胡文定公答先生的信也称“主簿足下”;只有石公辙记载先生释菜一事,说是惠州博罗县尉,应当考察。】八月上丁日,奉郡守周绾之命,率领诸生举行释菜礼。【见石公辙志。】五年乙卯 先生去世。【按:先生行实和《沙阳志》都说先生死于任所;儿子敦叙早年丧父,数年不能归葬。族人罗友任惠州判官,派人持着棺柩护送归来,到了汀州,遇到草寇突然作乱,于是把棺木寄放在郡中的开元寺。又过了几年,他的门人李愿中才把他归葬于本郡罗源黄祭坑的墓地。然而先生的族弟罗革题写先生文集《二程语孟解》卷后说:“享年六十四岁,从广州返回,死于汀州武平县龟山。”先生答胡康侯的信也说:“仲素死在道路上。”又与前一种说法不同,不知哪一种是正确的。】宁宗嘉定六年癸酉 郡守刘允济缴进《遵尧录》,请求赐予谥号。又在荆棘丛中找到先生的墓,于是修砌墓穴、立碑以表彰其道,搭建亭子以便举行祭祀。命教授方大琮率领诸生致祭,拨给官田,折合米一十二石一斗六升。【其中六石交给学校,作为祭祀费用;其余供给守墓人。每年寒食节,教授率诸生准备祭品,在墓前祭祀。】理宗淳祐六年丙午 杨栋上奏请求赐谥 七年丁未 赐谥“文质” 钦定四库全书 《豫章文集》卷一 宋 罗从彦撰 经解 诗解 见先生行实,以及延平郡守刘允济缴进《遵尧录》的奏状。郡学旧有墨本,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春秋解 见先生行实及刘允济缴进《遵尧录》的奏状,郡学旧有墨本,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又据《延平书院志》记载,先生的遗书中有《春秋集说》,疑即此书,如今也已不存在。《春秋指归》《春秋释例》这两部书见于先生行实和《延平书院志》,《沙阳志》如今已经不存在。遗稿中有《春秋指归序》一篇,见第十二卷。《语孟师说》按:先生遗稿中有陈默堂题写先生《语孟师说》的一篇跋文,又有罗革题写先生文集《二程语孟解》卷后的一篇文字。篇中详细列举明道、伊川、横渠、龟山,可见所辑录的并不只是二程的学说。这部书疑即所谓《语孟师说》,如今已经不存在。《中庸说》见先生行实,如今已经不存在。《豫章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豫章文集》卷二 宋 罗从彦撰 集录

遵尧录序尧舜三代之君不作也久矣。自获麟以来讫五代千五百余年,惟汉唐颇有足称道。汉大纲正,唐万目举,然皆杂以霸道而已。有宋龙兴,一祖开基,三宗绍述,其精神之运,心术之动,见于纪纲法度者,沛乎大醇,皆足以追配前王之盛,故其规模亦无所愧焉。在太平兴国初,太宗尝谓宰相曰:「朕嗣守基业,边防事大,万机至重,当悉依先朝旧规,无得改易。」仁庙见东封西祀及修五清宫等过侈,曰:「如此之事,朕当戒之。」若二圣者,其知所以绍述者邪?故终太宗之世无复改张,终仁宗之世一于恭俭。至熙宁元丰中不然,管心鞅法,甲倡乙和,功利之说杂然并陈,宣和之末遂召金人犯阙之变。盖其源流非一日也。今皇帝受禅,遭时之难,悯生民之重困也,发徳音下明诏,悉刬熙丰▯法,一以遵祖宗故事为言,四方企踵以望太平矣。议者犹谓金陵之焰势未能熄,天下皆其徒,是抱薪而救之者也。臣惧其然也,窃语诸心曰:「昔唐呉兢作《贞观政要》,录本朝石介亦有《圣政录》,岂茍然哉?」因采祖宗故事四圣所行,可以闿今传后者,以事相比类纂录之,歴三季而书成,名曰《圣宋遵尧录》。其间事之至当而理之可久者,则衍而新之;善在可久而意或未明者,则释以发之。以今准古,有少不合者,作《辨微》以着其事。又自章圣以来,得宰相李沆等及先儒程颢共十人,择其言行之可考者,附于其后。若乃创始开基之事,庙谟雄断,仁心仁闻,则于其君见之;袭太平之基业,守格法行故事,竭尽公忠,则于其臣见之。爰及熙丰之▯,卒归于道。分七巻,添别录一巻,合四万余言,欲进之黼座,力未暇及,而秋毫之间已爽忽矣。然事固有始暌而终合,失之于前而得之于后者,古人有之,若周成王、楚文王、秦穆公是也。不久朝廷清明,金人宾伏,且当有以来天下之言,辄纪岁。月以俟采择。靖康丙午十月日,延平臣罗从彦序。遵尧录一太祖国初,劒南、交广各僭大号,荆湖、江表止通贡奉,西夏、北辽皆未宾伏。太祖垂意诸将,命李汉超屯闗南,马仁瑀守瀛州,韩令坤镇常山,贺惟忠守易州,何继筠镇棣州,以拒北敌。又以郭进控西山,武守琪戍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勲镇昭义,以御太原。赵賛屯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灵武,以备西戎。其家族在京师者,抚之甚厚,郡中管搉之利,悉与之,恣其图回贸易,免所过征税,许令召募骁勇,以为爪牙。凡军中许便宜从事,毎来朝必召对,命坐,赐以饮食,锡赉殊异以遣之。由是边臣皆富于财,得以养募死力,使为间谍,洞知蕃夷情状。毎外敌入冦,必预为之备,设伏掩击,多致克捷。二十年间无西北之忧,以至命将出师,吊民伐罪,平西蜀,复湖湘,下岭表,克江南,兵力雄盛,武功盖世。良由得猛士以守边,推赤心以御下之所致也。太祖以李汉超为闗南巡检使,捍北敌,与兵二千而已。然以齐州赋敛最多,乃以为齐州防御使,悉与一州之赋,俾之养士。而汉超武人,所为多不法。久之,闗南百姓诣闗讼汉超,贷民钱多不还,及掠其女以为妾。帝召百姓入见便殿,以酒食慰劳之,徐问曰:"自汉超在闗南,契丹入冦者几?"曰:"无也。"帝曰:"往时契丹入防,边将不能御,河北之民岁遭劫掠,汝于此时能保其赀财、妇女乎?今汉超所取,孰与契丹之多?"又问讼者曰:"汝家几女?所嫁何人?"百姓具以对。帝曰:"然则所嫁皆村夫也。若汉超者,吾之贵臣也。以爱汝女则取之,得之必不使失所。与其嫁村夫,孰若处汉超家之富贵也?"于是百姓感说而去。帝使人语汉超曰:"汝须要钱,何不告我而取于民乎?"乃赐以银百两,曰:"汝自还之,使其感汝也。"汉超感泣,誓以死报。太祖以郭进为西山巡检,有告其隂通河东刘继元,将有异志者,帝大怒,以其诬告忠臣,命缚其人予进,使自处置。进得而不杀,谓曰:「尔能为我取继元一城一寨,不止免尔死,当请赏尔一官。」岁余,其人诱其一城。来降进具其事,送之于朝,请赏。帝曰:“尔诬害我忠良,此才可贳死尔,赏不可得。”命以其人还。进进复请曰:“使臣失信,则不能用人矣。”于是赏以一官。太祖以贺惟忠知易州及捍边有功,迁正使。开寳二年,又加本州刺史,兼易、定、祈等州都巡检使。惟忠在易州十余年,缮治亭障,抚士卒,得其死力。毎乘寒用兵,所向必克,威名震于北敌。太祖以李谦溥为隰州刺史,在州十年,幷人不敢犯其境。开寳三年,移齐州团练使。后边将失律,复以谦溥为晋隰防边巡检,边民喜之。

译《遵尧录》序 尧、舜三代的君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自从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以来,直到五代,经过一千五百多年,只有汉、唐两代颇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汉代纲纪端正,唐代各项制度都得到整治,但都夹杂着霸道而已。大宋兴起,太祖开创基业,太宗、真宗、仁宗三宗继承并发扬先业;他们精神意志的运转、心术念虑的发动,表现在纲纪法度上的,盛大而醇厚,都足以追配前代圣王的盛美,所以国家规模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太平兴国初年,太宗曾对宰相说:“朕继承守护基业,边防事务重大,国家万机极其重要,应当全部依照先朝旧规,不得改易。”仁宗看到东封、西祀以及修建五清宫等事过于奢侈,说:“这样的事情,朕应当加以戒止。”像这两位圣主,难道不知道怎样继承先业吗?所以太宗在位期间始终没有再改变制度,仁宗在位期间始终专一于恭谨节俭。到了熙宁、元丰年间却不是这样,王安石等人专意推行新法,甲方倡导,乙方附和,功利之说纷纷陈述,到了宣和末年,终于招致金人侵犯京城的变乱。这些弊端的源流,当然不是一天形成的。如今皇帝接受禅让,正逢时局艰难,怜悯百姓极度困苦,于是发布仁德的诏令,全部革除熙宁、元丰年间的弊法,一概以遵循祖宗旧事为宗旨,四方百姓都踮足盼望太平了。议论时政的人仍说,金陵的火势还没有能够熄灭,天下人都是那些人的同党;这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一样。我担心确实如此,私下在心中说道:“从前唐代吴兢作《贞观政要》,本朝石介也有《圣政录》,难道是随便作的吗?”于是采集祖宗旧事和四位圣主所实行的、可以启发当今并传给后世的事例,按照事情相近、类别相同的原则编纂记录,经过三年书成,命名为《圣宋遵尧录》。其中事情极为恰当、道理可以长久实行的,就加以推衍并使之更新;善政可以长久实行而意义有些不明的,就加以解释来阐发它。拿当今与古代相比较,稍有不合的,作《辨微》来说明其事。又从章圣帝以来,取宰相李沆等人以及先儒程颢在内的十人,选择他们可以考察的言行,附在书后。至于创建基业的事情、朝廷的宏谋雄断以及仁慈之心和仁爱声誉,可以在这些君主身上看到;继承太平基业、遵守成法、实行旧例、竭尽公忠,则可以在这些臣子身上看到。至于熙宁、元丰时期的弊病,最终也归结到正道上。全书分为七卷,另加别录一卷,共四万多字。本想把它进呈御座,但力量和时间都来不及,而在细微之间已经发生了差错。不过事情本来有开始背离、最终又归合,前面失误、后来得到补救的,古人也有这种情况,如周成王、楚文王、秦穆公就是这样。不久朝廷政治清明,金人宾服归顺;而且将来一定会有机会采纳天下人的意见,我就随时把年月记录下来,等待选择采用。靖康丙午十月某日,延平臣罗从彦序。《遵尧录》卷一 太祖 建国初年,剑南、交广各自僭越称帝,荆湖、江表只向朝廷通报进贡,西夏、北辽都还没有宾服归顺。太祖着意任用诸将,命李汉超屯驻关南,马仁瑀守瀛州,韩令坤镇守常山,贺惟忠守易州,何继筠镇守棣州,以抵御北方敌人。又让郭进控制西山,武守琪戍守晋州,李谦溥守隰州,李继勋镇守昭义,以防御太原。赵赞屯驻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屯驻环州,王彦升守原州,冯继业镇守灵武,以防备西戎。将领家属在京师的,朝廷都厚加抚恤;郡中专卖、征榷的利益,全都给他们,任凭他们往来贸易,免除经过各地的税收,允许他们招募勇猛之士作为羽翼。凡军中事务允许他们便宜行事;每次入朝必定召见应对,命其就座,赐给饮食,赏赐特别优厚才遣返。因此边疆大臣都很富有,能够蓄养招募敢于死战的人,使他们充当间谍,详尽了解蕃夷的情况。每当外敌入侵,必定预先防备,设伏袭击,多能取胜。二十年间没有西北边患,直到后来命将出师,吊恤百姓、讨伐罪人,平定西蜀,收复湖湘,攻下岭表,攻克江南,兵力雄盛,武功盖世。实在是由于得到勇猛之士来守卫边疆,又推心置腹地驾驭部下所造成的。太祖任命李汉超为关南巡检使,抵御北方敌人,只给了他两千士兵。然而因为齐州赋税收入最多,于是又任命他为齐州防御使,把全州赋税都给他,使他能够养兵。而且李汉超是武人,所作所为多有违法。时间久了,关南百姓到关下控告李汉超借了他们的钱大多不还,还抢夺他们的女儿作为妾。皇帝召百姓入内殿接见,用酒食慰劳他们,慢慢问道:“自从汉超在关南以来,契丹入侵过几次?”百姓回答:“没有。”皇帝说:“从前契丹入侵,边将不能抵御,河北百姓每年都遭受劫掠,你们在那种时候能够保住自己的财产和妇女吗?如今汉超所取的东西,与契丹所取的相比,谁多呢?”又问告状的人:“你家有几个女儿?都嫁给什么人?”百姓一一回答。皇帝说:“那么她们嫁的都是乡村男子。像汉超这样的人,是我的贵臣;他因为爱惜你们的女儿才把她娶去,得到她后一定不会让她失去安身之处。与其嫁给乡村男子,哪里比得上住在汉超家享受富贵呢?”于是百姓感动喜悦地离开了。皇帝派人对汉超说:“你需要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却要从百姓那里取呢?”于是赐给他白银一百两,说:“你自己还给百姓,使他们感激你。” 汉超感动得流泪,发誓一定以死报答。太祖任命郭进为西山巡检,有人告发他暗中与河东刘继元相通,将要怀有异心。皇帝大怒,认为这是诬告忠臣,命令把那个人捆来交给郭进,让他自行处置。郭进得到此人后没有杀他,对他说:“你如果能替我攻取刘继元的一座城或一个寨子,不但免你一死,我还会请求赏你一个官职。”一年多以后,那个人诱降了一座城。他前来投降,郭进把事情全部写明,送到朝廷,请求赏赐。皇帝说:“你诬陷并害我忠良,这样做只能赦免你的死罪,赏赐却不可能得到。”命令把这个人送还给郭进。郭进再次请求说:“如果使臣失去信用,就不能任用人了。”于是赏给那个人一个官职。太祖因为贺惟忠任易州知州并且守边有功,升任他为正使。开宝二年,又加授本州刺史,兼任易州、定州、祁州等州都巡检使。贺惟忠在易州十多年,修缮亭障,抚慰士卒,得到他们拼死效力。每当趁着寒冷时节出兵,所向必定取胜,威名震慑北方敌人。太祖任命李谦溥为隰州刺史,他在州任十年,并州人不敢侵犯他的辖境。开宝三年,调任齐州团练使。后来边将失职,又任命李谦溥为晋州、隰州防边巡检,边境百姓都为此高兴。

太祖登寳位,日有司捕得契丹二人。帝曰:「汝等皆何人耶?」曰:「契丹遣来探事耳。」帝曰:「汝探国事,不过甲兵粮草、百官数目而已。若朕腹中事,汝可探乎?」特赦而遣之。二人叩头感泣而去。太祖建隆初,边郡民有出塞外盗马至者,官给其直。帝曰:"安边示信,其若此耶?"亟命止之,还所盗马。自是辽人畏服,不敢犯塞。开寳八年三月,契丹遣使克妙骨谨思奉书来聘,对崇徳殿。其从者十二人,皆赐冠带器币。太祖曰:「晋汉以来,北方强盛,盖由中朝无主。晋帝防尘,否运已极。今慕化而来,亦由时运,非凉徳所致也。」召见讲武殿,观武士习射,又燕长春殿。建隆元年,太祖遣户部郎中沈伦使呉越,归奏:"扬泗饥民多死,郡中军储尚有百余万斛,可发以贷民,至秋复收新粟。"有司沮伦曰:"今以军储振饥民,若岁荐饥,无所收取,孰任其咎?"帝以问伦,伦曰:"国家以廪粟济民,自合召和气而致丰稔,岂复有水旱耶?此当决于宸虑。"帝命发廪贷民。臣从彦释曰:人君之所以有天下者,以有其民也。民之所恃以为养者,以有食也;所恃以为安者,以有兵也。《书》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昔孟轲氏以民为贵,贵邦本也。故有民而后有食,有食而后有兵。自子贡问政,孔子所答观之,则先后重轻可知矣。太祖建隆初,扬、泗饥,民多死者。沈伦请发军储以贷之,此最知本者也。况军储又出于民乎?夫以廪粟振民,固有召和气、致丰稔之道。然水旱无常,万一岁荐饥,无所收取,伦之言是为不信也。呜呼!太祖可谓善听言者也。太祖尝择官使江南,颇难其人。一日谓卢多逊曰:「李穆,士大夫之仁善者,词学之外,他无所预。」多逊曰:「穆履行端直,临事不以死生易节,所谓仁而有勇者也。」帝曰:「若如尔言,使江南无以易穆者,遂遣之。」太祖命诸将西征,以地图授王全斌等,谓之曰:"西川可取否?"全斌曰:"臣仗天威,遵庙算,尅日可定。"龙捷都校史延徳奏曰:"西川除在天上,即不能得。若舟车足迹可至,以今之兵力,到即平尔。"帝壮其言,谓全斌曰:"汝等果敢如此,朕复何忧?卿发,计日望捷书也。所破郡县,止籍其器甲刍粮,当为朕倾帑藏赏战士耳。"故西师所向,人皆效命,动有成功,若席巻之易。王全斌收蜀,沈伦以给事中为随军水陆转运使。王全斌等入成都,争取玉帛子女,伦独廉清无欲。伪蜀羣臣有以珍异竒巧之物为献者,皆拒之。东归,箧中所有才图书数巻而已。帝悉知之,遂贬全斌等,以伦为户部侍郎、枢宻副使。开寳九年,召随州留后王全斌,授宁武军节度使。初,全斌以伐蜀私取财物,贬秩。至是,帝谓之曰:「朕以金陵未下,常虑平呉诸将恣行贪暴,抑卿数年,为朕立法。江南既平,还卿节钺,又别出器币钱货数万,赐之。」赵普秉政时,江南后主以银五万两遗普。普白太祖,太祖曰:“此不可不受,但以书答谢,少赂其来使可也。”普叩头辞避,帝曰:“大国之体,不可自为削弱,当使之勿测。”既而,后主遣其弟从善入贡,常赐外,宻赍白金如遗普之数。江南君臣始大震骇,服帝之伟度。太祖将征江南,李煜遣其臣徐铉朝扵京师。铉以名臣自负,其来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日夜计谋,思虑言语应对之际,详矣。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请,言铉博学有才辩,宜有以待之。帝曰:「苐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帝曰:「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铉无对而退。太祖征江南时,钱俶遣幕僚黄夷简入贡,召谓之曰:「汝归语元帅,训练甲兵。江南倔强不朝,我将发师讨之,元帅当助战,无惑人言。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也。」及江南平,又召两浙使,谓曰:「俶克毗陵有大功,今当暂来与朕相见,以慰延想之意,即当遣还,不久留也。朕三执珪币以见上帝,岂食言者乎?」岭南刘鋹性絶巧,尝自结真珠鞍为戏龙之状,以献太祖,臻于竒妙。帝厚赐之,谓左右曰:「移此心以勤民政,不亦善乎?」鋹初在国中,多置鸩以毒臣下。帝幸讲武池,从官未集,鋹先至。诏赐巵酒,鋹心疑之,捧杯泣曰:「臣承祖父基业,违拒朝廷,烦王师致讨,罪在不赦。陛下既待臣以不死,愿为大梁布衣,观太平之盛,未敢饮此酒也。」帝笑曰:「朕推赤心置人腹中,安有此事?」即取酒自饮,别酌以赐鋹。鋹惭谢。

译太祖登上帝位后,有一天主管官员捕获了两个契丹人。皇帝问:“你们都是什么人?”他们回答:“契丹派我们来探听事情。”皇帝说:“你们探听国家的事情,不过是甲兵、粮草和百官人数罢了。至于朕心腹中的事情,你们能探听到吗?”于是特别赦免他们,把他们遣送回去。两人叩头,感动流泪而去。建隆初年,边郡百姓有人越过塞外盗马回来,官府给他钱。皇帝说:“安定边境、显示信用,难道应当这样吗?”立即命令停止此事,把所盗的马还回去。从此辽人畏惧服从,不敢侵犯边塞。开宝八年三月,契丹派使者克妙骨谨思带着国书前来聘问,在崇德殿接见。他的随从十二人,也都赐给冠带、器物和财帛。太祖说:“晋、汉以来,北方之所以强盛,大概是因为中原朝廷没有君主。晋帝石重贵失败,坏的时运已经到了极点。如今他们仰慕教化而来,也由于时运,并不是因为我德行凉薄所致。”又在讲武殿召见他们,观看武士练习射箭,并在长春殿设宴。建隆元年,太祖派户部郎中沈伦出使吴越。沈伦回来奏报:“扬州、泗州饥民大多死亡,郡中的军粮还有一百多万斛,可以发放来借给百姓,等到秋天再收取新粮。”主管官员阻止沈伦说:“如今用军粮救济饥民,如果连续多年发生饥荒,就没有东西可以收回,谁来承担这个罪责?”皇帝把这件事问沈伦,沈伦说:“国家用仓粮救济百姓,本来就应当招来和气、带来丰收,难道还会有水旱灾害吗?这件事应当由陛下裁决。”皇帝命令打开粮仓借粮给百姓。臣罗从彦解释说:君主所以能够拥有天下,是因为拥有百姓;百姓所依靠来养活自己的,是有粮食;所依靠来获得安全的,是有军队。《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从前孟轲把百姓看得最为尊贵,就是尊重国家的根本。所以有百姓之后才有粮食,有粮食之后才有军队。从子贡询问政事、孔子的回答来看,先后次序和轻重缓急就可以知道了。太祖建隆初年,扬州、泗州发生饥荒,百姓多有死亡。沈伦请求发放军粮借给他们,这是最懂得根本的人。何况军粮本来也是出自百姓呢?用仓粮救济百姓,固然有招来和气、带来丰收的道理;然而水灾旱灾没有常规,万一连续多年饥荒,无法收回粮食,那么沈伦的话就成了不可信了。唉!太祖可以说是善于听取意见的人了。太祖曾经选择官员出使江南,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一天,他对卢多逊说:“李穆是士大夫中仁厚善良的人,除了文学方面的学问,其他事情没有涉足。”卢多逊说:“李穆操守端正正直,遇到事情不会因为生死而改变节操,这就是所谓仁爱而有勇气的人。”皇帝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使江南没有可以替代李穆的人,就派他去。” 太祖命令诸将西征,把地图交给王全斌等人,对他们说:“西川可以攻取吗?”王全斌说:“臣凭借上天的威势,遵循朝廷的谋划,限定日期就可以平定。”龙捷都校史延德奏说:“西川除非在天上,否则没有不能得到的。只要舟车能够到达,凭现在的兵力,一到那里就可以平定它。”皇帝赞赏他的话,对王全斌说:“你们果真都这样勇敢,我还担忧什么?你出发吧,我按日期等待捷报。攻破的郡县,只登记收取它们的兵器、铠甲、粮草,我应当倾尽府库来赏赐战士。”因此西征军所到之处,人人都效死尽力,行动就能成功,容易得如同席卷一般。王全斌收复蜀地时,沈伦以给事中的身份任随军水陆转运使。王全斌等人进入成都后,争相夺取玉帛和女子,只有沈伦清廉自守,没有贪欲。伪蜀群臣有人拿珍奇异巧之物来进献,他都拒绝。东归时,他箱子里所有的东西不过是几卷图书而已。皇帝全都知道了,于是贬黜王全斌等人,任命沈伦为户部侍郎、枢密副使。开宝九年,召回随州留后王全斌,授任宁武军节度使。当初,王全斌因为伐蜀时私取财物,被贬降官秩。到这时,皇帝对他说:“朕因为金陵尚未攻下,常常担心平定吴国的诸将任意贪暴,所以压抑你几年,是要你替朕树立法纪。江南已经平定,现在还给你节钺,另外拿出器物、绢帛和钱币数万赏给你。” 赵普执政时,江南后主用白银五万两赠送给赵普。赵普把这件事告诉太祖,太祖说:“这不能不接受,只需写信答谢,稍微贿赂一下他的使者就可以了。”赵普叩头推辞,皇帝说:“大国的体统不能自己削弱,应当使他无法猜测我们的意图。”后来后主派他的弟弟从善入朝进贡,除照例赏赐外,又秘密带着与赠送赵普数目相等的白银。江南君臣这才大为震惊,佩服皇帝的宏大气度。太祖将要征伐江南时,李煜派他的臣子徐铉到京师朝见。徐铉以名臣自负,这次前来,想凭言辞游说来保全他的国家,日夜谋划,仔细考虑应答时的言语。等到将要进见时,大臣们也先入朝请求,说徐铉博学而有才辩,应当有所准备来应对他。皇帝说:“只管退下,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第二天,徐铉朝见说:“李煜以小国侍奉大国,如同儿子侍奉父亲,没有过失,为什么还要讨伐他?”他的说辞连说了几百句。皇帝说:“你认为父子可以分成两家吗?”徐铉无言以对,退了出去。太祖征伐江南时,钱俶派幕僚黄夷简入朝进贡。太祖召见并对他说:“你回去告诉元帅,训练甲兵。江南倔强不来朝见,我将发兵讨伐它,元帅应当帮助作战,不要被别人的话迷惑。皮都不存在了,毛要依附在哪里呢?”江南平定后,太祖又召见两浙使者,对他说:“钱俶攻克毗陵有大功,如今应当暂时前来与朕相见,以慰藉我长期思念之意,随后就遣送他回去,不会久留。朕三次执珪执币来朝见上帝,难道会说话不算数吗?” 岭南刘鋹天性极其巧慧,曾亲自编结珍珠,制成戏龙形状,进献给太祖,精妙到了奇异的程度。皇帝厚厚赏赐他,对左右说:“如果把这份心思用来勤勉处理民政,不是更好吗?”刘鋹起初在本国时,设置了许多鸩酒来毒害臣下。皇帝驾临讲武池时,随从官员还没有到齐,刘鋹先到了。皇帝下诏赐给他一杯酒,刘鋹心中怀疑,捧杯哭泣说:“臣承继祖父的基业,违抗朝廷,劳烦王师前来讨伐,罪过本来不可赦免。陛下既然待臣不死,我愿做大梁的平民,观看太平盛世,不敢饮下这杯酒。”皇帝笑着说:“朕把一片赤诚之心放在人的肚腹中,哪里会有这种事?”随即取酒自己饮下,另斟一杯赐给刘鋹。刘鋹惭愧地道谢。

左飞龙使李承进尝事后唐荘宗,太祖召承进问曰:「荘宗以英武定中原,而享国不久,何也?」承进曰:「荘宗好田猎,将士骄纵,惟务姑息。毎乘舆出次近郊,禁兵卫士必控马首曰:『儿郎辈寒冷,望与救接。』荘宗即如所欲给之,若是者非一,因而召乱。盖威令不行,而赏赉无节之故。」帝抚髀叹曰:「二十年夹河战争,取得天下,不能以军法约束此辈,纵其无厌之性,以兹临御,诚为儿戏。朕抚养士卒,固不吝爵赏,苟犯吾法,惟有劔耳。」太祖收蜀,得将士之精者,置川班殿直,廪赐优给,与御直等。开寳四年,祀南郊礼毕,行赏。帝以御龙直扈从郊祀,特命増给钱人五千,而川班殿直不得如例,乃击登闻鼓院上诉,陈乞。帝怒,遣中使谓之曰:「朕之所与,即为恩泽,又焉有例?」命斩其妄诉者四十余人,遂废其班。太祖初定天下,扫五代之失,日不暇给矣。然犹命汪彻定宗庙,窦俨典礼仪,聂崇义正礼器,和岘修雅乐,揽访儒术,畴咨治道。建隆元年,太祖幸国子监,因诏修饰祠宇及塑绘先圣、先贤、先儒之像,帝亲撰《文宣王兖国公》二赞。二年,以右諌议大夫崔颂判监事,始聚生徒讲学,遣中使以酒果赐之。谓侍臣曰:「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国初取士,宗伯之司旷而未设,但择名臣有闻望于禁掖、台省者权典之。太祖尝谓近臣曰:“闻及第举人呼有司为恩门,自称门生,见知举官辄拜之,此甚薄俗,非推公取士之道。”又搢绅间多以所知进士致书主司,谓之公荐。朕虑误取虚誉,当悉禁之。翰林承防陶谷以子邴及第,诣阁门谢。帝谓左右曰:“闻谷不能训子,安有登进士第者?”亟命中书覆试。自今贡举人有父兄食禄者,奏名之时别析之。干徳元年,诏旧置制举三科,其一曰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其二曰经学优深,可为师法;其三曰详闲吏理,达于教化。并许州府解送,吏部试论二道,若二千字已上,取文理优长者登焉。建隆四年,将行南郊之礼,太祖谓范质曰:「中原多故,百有余年,礼乐不絶如线,今天下无事,时和年丰,务在报神,资乎备礼,卿等宜讲求遗逸,遵行典故,无或废坠,副朕寅防之意。」开寳九年,太祖幸西京,有事南郊。先时霖雨弥旬不止,至是云物晴霁,观者如堵。垂白之民相谓曰:「我辈少属离乱,不图今日复覩太平。」天子仪卫至,相对感泣。驾还,御五鳯楼,大赦。有司请正「一统太平」之号,帝曰:「今河东未平,幽蓟未复,而以一统为号,无乃不可乎?虽僭位渐已克定,若云太平,朕所惭也。」国初,天下贡赋尽入寳职库。干徳中,所积充羡。太祖顾左右曰:「军兴饥馑,须预为之备。若临事厚敛,非长计也。当于讲武殿后别为内库,以贮金帛。」开寳二年秋,有司言太仓储廪止于明年二月,请分屯诸军,仍率民船以资江淮粮运。太祖大怒,切责计司曰:“国无九年储,曰不足,汝不素为计度,而使仓储垂尽,乃使分屯兵师,括率民船以餽运,是可卒致乎?且设尔等何用?茍有所阙,必尔乎?”取之三司使楚昭辅,皇惧计,不知所出,乃诣晋邸见太宗,乞于上前解释,稍寛其罪,使得尽力营办。帝许之。太祖在周朝,知李昉名,及即位,任以为相。因语昉曰:「卿在先朝,未尝倾一人,可谓善人君子者也。」王着罢职翰林,太祖谓宰相曰:“学士深严之地,当选谨重之士处之。”范质曰:“窦仪清介谨厚,然在前朝由翰林学士迁端明,今又官为尚书,难于复召。”帝曰:“禁中非此人不可,卿当谕以朕意,勉赴所职。”仪于是再入翰林。钱昱自白州刺史求文资,得秘书监,连典数郡,无治声。太祖谓宰相曰:「此贵家子,不可任丞郎。」改郢州团练使。大理评事陈舜封因奏事,语颇捷给,类倡优。帝问:“谁之子?”舜封自言其父承业为教坊都知。帝曰:“此杂类,安得任清望官?”盖执政不为国家区别流品所致,改授殿直。教坊使有卫得仁者,以老求外任,官且援同光故事,求领郡。太祖曰:“用伶人为刺史,此荘宗失政也,岂可效之耶?”中书拟上州司马,帝曰:“上州之佐,乃士人所处,资望甚优,亦不可轻授,止可于乐部转迁耳。”乃授太乐书令。太宗在晋邸时,尝以钱五百千遗中丞刘温叟,温叟不敢辞,贮于别室。明年重午,又以角黍遗之,使人至,见前所送钱扄牖如故,还白其事。太宗曰:“我钱尚不用,况他人乎?温叟真亷士也哉!”亟命辇还,宻白于太祖。太祖曰:“执亷节,镇浇风,温叟有之。”

译左飞龙使李承进曾经侍奉后唐庄宗。太祖召见李承进,问:“庄宗凭借英武平定中原,却享国不久,为什么?”李承进说:“庄宗喜好田猎,将士骄纵,只是一味姑息。每当皇帝车驾出行停驻在近郊,禁军卫士必定牵住马头说:‘我们这些儿郎寒冷,希望得到救济接济。’庄宗就按他们的要求供给;像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因此招致祸乱。大概是因为威令不能施行,赏赐又没有节制的缘故。”皇帝拍着大腿叹息说:“在黄河两岸战争了二十年,取得天下,却不能用军法约束这些人,放纵他们贪得无厌的本性,凭这种方式统治,实在像儿戏。朕抚养士卒,当然不吝惜爵位赏赐;如果触犯我的法令,就只有剑了。” 太祖收复蜀地后,选取将士中精锐的,设置川班殿直,给予优厚的俸禄赏赐,与御直相等。开宝四年,南郊祭祀礼毕,举行赏赐。皇帝因为御龙直随从参加郊祀,特意命令增加每人五千钱的赏赐,而川班殿直不能照例得到,于是击登闻鼓院的鼓上诉,请求补给。皇帝大怒,派宦官传话给他们说:“朕所给予的就是恩泽,哪里有什么成例?”命令杀掉其中妄自上诉的人四十多人,于是废除了这个班。太祖刚刚平定天下,清除五代的弊病,每天都忙得没有空闲。然而仍然命令汪彻制定宗庙制度,窦俨掌管礼仪,聂崇义修正礼器,和岘修订雅乐,并且广泛访求儒术,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建隆元年,太祖驾临国子监,于是下诏修缮祠宇,塑绘先圣、先贤、先儒的像;皇帝亲自撰写《文宣王兖国公》二赞。建隆二年,任命右谏议大夫崔颂主管国子监事务,开始聚集生徒讲学,派宦官赐给他们酒果。皇帝对侍臣说:“如今的武臣,我想让他们全都读书,贵在使他们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 建国初年选取士人时,礼部的主管机构空缺而尚未设置,只选择在宫禁、御史台和尚书省等处有声望的名臣暂时主持。太祖曾对近臣说:“听说考中科举的举人称主管官署为恩门,自称门生,见到主考官就叩拜,这种风气很鄙薄,不是推行公正、选取士人的道理。”又听说士大夫中有许多人把自己所认识的进士写信推荐给主考官,称为公荐。朕担心因此误取虚浮声誉,应当全部禁止。翰林承旨陶谷因为儿子陶邴考中,前往阁门致谢。皇帝对左右说:“听说陶谷不能教训儿子,怎么会有登进士第的人呢?”立即命令中书省复试。从今以后,贡举人中有父兄在任受禄的,在奏报名单时另行列出。干德元年,下诏恢复旧时设置的制举三科:第一科称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第二科称为经学优深、可以作为师法;第三科称为详闲吏理、通达教化。并且允许州府解送,吏部考试论题两道;如果文章超过二千字,选取文理优长的人登第。建隆四年,将要举行南郊祭祀礼仪,太祖对范质说:“中原多灾多难,已经一百多年了,礼乐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几乎断绝。如今天下无事,时令调和,年成丰收,应当致力于报答神明,凭借完备的礼仪来举行祭祀。你们应当考求散佚的礼制,遵照旧典实行,不要有任何废弃失坠,以符合朕敬慎防备的心意。” 开宝九年,太祖巡幸西京,在那里举行南郊祭祀。此前连绵阴雨十多天没有停止,到这时云开天晴,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密集。头发已经花白的百姓相互说道:“我们这些人年轻时正赶上战乱,没想到今天又能看到太平。”天子的仪仗卫队到来时,人们相对感动流泪。皇帝回宫后登临五凤楼,大赦天下。有关官员请求将国号改为“一统太平”,皇帝说:“如今河东还没有平定,幽蓟还没有收复,却用‘一统’作为年号,恐怕不可以吧?虽然僭越称帝的势力已经逐渐被平定,如果说天下太平,朕也会感到惭愧。” 建国初年,天下的贡赋全都收入宝职库。乾德年间,所积蓄的财物已经充足有余。太祖回头对身边的人说:“军队兴起、发生饥荒时,必须预先做好准备。如果临到事情发生时才加重赋税,不是长久之计。应当在讲武殿后面另设内库,用来储藏金帛。” 开宝二年秋天,有关官员说太仓的粮食只能储存到第二年二月,请求把各军分驻各地,并征用民船来帮助运输江淮粮食。太祖大怒,严厉斥责计司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就叫作不足。你们平时不预先筹划,却使仓储将要耗尽,才让分驻的军队和征用的民船来运粮,这难道能够仓促办成吗?况且设置你们这些官员是做什么的?如果有所缺误,一定要追究你们吗?”他把这件事交给三司使楚昭辅办理。楚昭辅害怕获罪,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到晋王府见太宗,请求在皇帝面前替他解释,稍稍减轻他的罪责,使他能够尽力筹办。太宗答应了他。太祖在后周时就知道李昉的名声,登基后任用他为宰相。于是对李昉说:“你在先朝时,从来没有倾陷过一个人,可以说是善人君子了。” 王著被罢免翰林职务后,太祖对宰相说:“学士所处的是深严禁密之地,应当选择谨慎稳重的人担任。”范质说:“窦仪清廉耿介、谨慎厚重,但他在前朝由翰林学士升任端明殿学士,如今又已官至尚书,很难再召回。”皇帝说:“禁中非这个人不可,你应当把朕的意思告诉他,勉励他来担任职务。”窦仪于是再次进入翰林院。钱昱以白州刺史的身份请求改任文官,得到秘书监的职务,接连主管数郡,却没有治理的声誉。太祖对宰相说:“这是贵族人家的子弟,不可以任用为丞郎。”于是改任为郢州团练使。大理评事陈舜封因奏报事情,言辞颇为敏捷流利,像倡优一样。皇帝问:“他是谁的儿子?”陈舜封自己说父亲陈承业曾任教坊都知。皇帝说:“这是杂流出身,怎么能任清望官?”这大概是因为执政者没有替国家区别人物的流品所造成的,于是改授为殿直。教坊使中有一个叫卫得仁的人,因为年老请求到外地任职,官府还援引唐同光年间的旧例,请求让他主管一郡。太祖说:“任用伶人为刺史,这是庄宗失政的做法,难道可以仿效吗?”中书省拟授他为上州司马,皇帝说:“上州的佐官,是士人所处的职位,资历声望很优,也不可以轻易授予,只能在乐部中升迁罢了。”于是授予他太乐署令。太宗在晋王府时,曾经把五百千钱送给御史中丞刘温叟,刘温叟不敢推辞,收藏在另一间屋里。第二年端午节,太宗又送给他角黍,使者到达后,看见先前送来的钱封闭门窗放着原样未动,回来报告了这件事。太宗说:“我的钱尚且不用,何况是别人的钱呢?温叟真是廉洁之士啊!”立即命人用车把钱送还,并秘密把这件事报告给太祖。太祖说:“坚守廉节、扭转浮薄风气,温叟具备这样的品德。”

太祖聪明英睿,善知人。下位中有一行可观、一才可称者,皆自圣知,不次拔擢。尝以中牟县令李鹤为国子监丞,延州录事叅军段从革为賛善大夫,定州录事叅军郭思齐为太子中允,河阳节度判官石雄为补阙,莱芜县令刘琪为拾遗,安丘县尉张邈为将作监丞,郑州防御判官李抟为监察御史。当时州县无滞才,朝廷称得人焉。太祖初有天下,欲知外事,用隰州刺史史珪察访。珪招权通奸,欲有所欺。徳州刺史郭贵部下为奸,通判大理评事梁梦升隂持之,以是事多违戾。贵无如之何。贵与珪素善,因以其事告珪。珪乃记其事于尺牍,欲询便言之。一日,帝忽言:“今中外所任皆得其人。”珪乃曰:“今之文臣亦未必皆善。”乃探懐中尺牍奏之曰:“秪如徳州通判梁梦升,欺蔑刺史,几至于死。”帝曰:“非刺史有奸赃乎?”梦升真清强吏也。因以尺牍授左右曰:“持此付中书,以梦升为賛善大夫。”寻出珪于外。干徳中,金部郎中段思防通判眉州。防大兵之后,亡命结集,羣盗蜂起,逼州城。刺史赵延进惧贼之众,力不能禁,将以麾下奔嘉州。思恭止之,因率屯兵与贼战彭山。军士观望无鬬志,思恭募先登者,旌以厚赏。于是诸军鼓勇,力战羣贼败走。思恭矫诏以上供钱帛给之。后度支以擅用官钱,请系狱治罪。帝嘉其果干,诏勿劾,令知州事。太祖以右赞善大夫钱文敏知泸州,召见讲武殿,谓曰:「泸州最近蛮獠,尤宜绥抚。闻知州郭思齐、兵马监押郭重迁等倍敛于民,颇为不法,恃其地逺,谓朝廷不知尔。至为朕鞫之,茍有一毫侵民,朕必不赦。」干徳四年,太祖宴宰相、枢宻使、开封尹、两制等于紫云楼下,论及民间事,谓赵普曰:“下民之愚,虽不分菽麦,如藩侯不为抚养,务行苛虐,朕断不容之。”普对曰:“陛下爱民如此,尧舜之用心也,臣等不胜大幸。”开寳初,宴藩臣于后苑。酒酣,太祖曰:“卿等国家旧臣,能悉心藩镇,以惠民为意乎?”独王彦超进曰:“臣素无功能,出于遭遇,年已衰朽,愿归丘园,臣之志也【丘园一本作兵抦】武行徳、向拱、郭义、袁彦等争论畴昔功勲。帝曰:“前朝异世事,安足论也!”异日皆罢镇,授以环卫。太祖修大内既成,寝殿中令洞辟诸门,使皆端直开豁,无有壅蔽者。因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见之耳。」臣从彦释曰:「人君者,天下之表。若自心正,则天下正矣。自心邪曲,何以正天下?」太祖于寝殿中,令洞辟诸门,使皆端直开豁,无有壅蔽,以见本心,可谓知君道矣。夫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尧舜之道也。若太祖,可谓近之者也。太祖尝盛暑中露卧抵夜,左右请避之,曰:「星月之下不可露卧也。」帝曰:「常人之情,覩星月烂然则生悚畏,至于闇室,得欺之乎?」太祖一日朝罢,御便殿,坐俛首不言者久之。内侍王继恩进曰:「陛下退朝,畧无笑语,与常日不同,臣不知其故也。」帝曰:「尔谓帝王可容易行事耶?旦来前殿,我乘快指挥一事,偶有误失,史必书之,我所以不乐也。」太祖初好弋猎,尝狩于近郊,逐走兎,马蹶而坠,因以佩刀刺杀所乘马。既而悔之曰:「吾为天下主,而轻事畋游,非马之罪也。」自此不复猎矣。魏国长公主尝衣贴绣铺翠襦入宫中,太祖见之,谓主曰:“汝当以此与我,自今勿复为此饰。”主笑曰:“此所用翠羽几何?”帝曰:“不然。”主家服此,宫闱戚里相视亦竞为之,京城翠羽价髙,小民逐利,展转贩易,伤生浸广,实汝之由。”主惭笑。后因侍坐,与孝章皇后间言曰:“官家作天子日久,岂不能用黄金妆肩舆,乘以出入?”帝曰:“我以四海之富,宫殿悉以黄金饰之,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财耳。古语云:‘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茍以自奉养为意,使天下之人何仰哉?”太祖尝言:「天命所属,王者不死。」周世宗毎见将帅容貎魁壮,为士心所附者,率多疑忌;见人之形气磊落者,多因事诛之。而朕日侍其侧,都不为虑。凡帝王固当推心待下,岂可以臆度而滥刑诛?若夫命数之所钟,亦非人谋之能屏。故开寳之前,惟殿前都虞侯张琼以忤晋邸伏法,外未尝辄诛大臣。陶谷为学士,尝晩召对。太祖御便殿,坐。谷至,望见上前,而复却者数四。左右催宣甚急,终彷徨不进。帝笑曰:「此措大索事分。」顾左右取袍带来,帝已束带,谷遂趋出。臣从彦辨微曰:学士职亲地禁,非谨重之士,有器识文章者不可居其任。陶谷不知为如何人?其在翰林也,太祖御便殿,坐召之前,却不进,卒使天子致礼于词学之臣,束带以见之。此其亷耻有足称者。非特谷也,古者君臣之间,礼义亷耻而已矣。上知有礼,而不敢慢其臣;而下知亷耻,以事其君。上下交修,则天下不足为也。

译太祖聪明英睿,善于识别人才。地位低下的人中,只要有一种品行值得称道,或有一种才能值得称许的,全都被太祖亲自知晓,不按常规破格提拔。他曾把中牟县令李鹤任命为国子监丞,把延州录事参军段从革任命为赞善大夫,把定州录事参军郭思齐任命为太子中允,把河阳节度判官石雄任命为补阙,把莱芜县令刘琪任命为拾遗,把安丘县尉张邈任命为将作监丞,把郑州防御判官李抟任命为监察御史。当时州县中没有被埋没的人才,朝廷都称赞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太祖刚拥有天下时,想了解外面的事情,任用隰州刺史史珪进行察访。史珪招揽权势、勾结奸邪,想要欺骗皇帝。德州刺史郭贵的部下作奸犯科,通判、大理评事梁梦升暗中制止他们,因此许多事情与郭贵的意愿相违。郭贵无可奈何。郭贵与史珪一向友善,便把这件事告诉史珪。史珪于是把事情记在尺牍上,想找机会进言。有一天,皇帝忽然说:“如今朝廷内外任用的人都得其人。”史珪便说:“如今的文臣也未必都好。”于是从怀中取出尺牍上奏说:“比如德州通判梁梦升,欺凌蔑视刺史,几乎把刺史逼到死地。”皇帝说:“难道不是刺史有贪赃的事情吗?”梁梦升确实是清廉刚强的官吏。皇帝于是把尺牍交给身边的人说:“拿这个交给中书省,把梁梦升任命为赞善大夫。”不久便把史珪调出京城任职。乾德年间,金部郎中段思防任眉州通判。大军之后,亡命之徒聚集,群盗蜂起,逼近州城。刺史赵延进害怕盗贼势众,认为自己的力量不能制止,准备率领部下逃往嘉州。段思防制止了他,于是率领驻军在彭山与盗贼交战。士兵观望,没有战斗的意志。段思防招募首先登城迎战的人,用丰厚的赏赐来表彰他们。于是各军鼓起勇气,奋力作战,群盗败逃。段思防假传诏令,把上供的钱帛发给士兵。后来度支认为他擅自使用官钱,请求将他逮捕入狱治罪。皇帝赞赏他的果断干练,下诏不要弹劾他,命他主持州务。太祖任命右赞善大夫钱文敏主管泸州,在讲武殿召见他,对他说:“泸州最接近蛮獠地区,尤其应当加以安抚。听说知州郭思齐、兵马监押郭重迁等人向百姓加倍征敛,颇多违法行为,依仗地方偏远,以为朝廷不知道。你一定要替朕审问他们,如果有一丝一毫侵害百姓,朕一定不赦免。” 乾德四年,太祖在紫云楼下宴请宰相、枢密使、开封尹和两制等官员。谈到民间的事情时,对赵普说:“下层百姓虽然愚昧,甚至分不清菽和麦,但如果藩侯不加以抚养,专门实行苛刻暴虐的政策,朕绝不容忍。”赵普回答说:“陛下这样爱护百姓,正是尧舜的用心,臣等感到十分幸运。” 开宝初年,太祖在后苑宴请藩镇大臣。酒兴正浓时,太祖说:“你们都是国家的旧臣,能够尽心治理藩镇,把施惠于百姓作为心愿吗?”只有王彦超进言说:“臣平素没有什么功劳,只是由于机遇才得以任用,如今年老衰朽,愿意归隐田园,这是臣的志愿。”武行德、向拱、郭义、袁彦等人争相谈论往日的功勋。皇帝说:“前朝的事情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了,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后来他们都被罢去镇职,改授环卫官职。太祖修建大内宫殿完成后,让寝殿中的各道门洞开,使它们都端正直通、开阔敞亮,没有任何阻塞遮蔽。于是对身边的人说:“这就像我的内心,稍有邪曲,所有人都能看见。” 臣从彦解释说:“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如果自己的内心端正,天下也就端正了;自己的内心邪曲,又凭什么使天下端正呢?”太祖在寝殿中命令洞开各道门,使它们端正直通、开阔敞亮,没有阻塞遮蔽,用来显示自己的本心,可以说是懂得君主之道了。开辟四门,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这是尧舜的治道。像太祖这样,可以说已经接近它了。太祖曾经在盛夏露天躺卧到深夜,身边的人请他避开,说:“在星月之下不可以露天躺卧。”皇帝说:“按照普通人的心理,看见星月灿烂便会产生恐惧敬畏;至于在昏暗的屋子里,难道就能欺骗它们吗?” 太祖有一天退朝后,来到便殿,低着头久久坐着不说话。内侍王继恩进来说:“陛下退朝后,一点笑容和话语也没有,与平日不同,臣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皇帝说:“你以为帝王可以轻易处理事情吗?今天早晨在前殿,我一时兴快指挥了一件事,偶然有了错误,史官一定会记载下来,我因此不高兴。” 太祖初年喜欢射猎,曾经在近郊打猎,追逐奔跑的兔子,马突然跌倒,他坠落下来,于是用佩刀刺杀了所骑的马。随后又后悔说:“我是天下的君主,却轻率地从事打猎游乐,这不是马的罪过。”从此不再打猎。魏国长公主曾经穿着贴绣铺翠襦进入宫中,太祖看见后,对公主说:“你应当把这件衣服给我,从今以后不要再制作这样的装饰。”公主笑着说:“这里用了多少翠鸟羽毛呢?”皇帝说:“不是这样。你家穿用这种服饰,宫中和外戚亲属相互观看,也争着仿效;京城的翠羽价格因此上涨,百姓为了获利而追逐,辗转贩卖,伤害翠鸟的生命越来越多,实际上是由你引起的。”公主惭愧地笑了。后来她陪坐时,曾私下对孝章皇后说:“官家做天子已经很久了,难道不能用黄金装饰肩舆,乘坐它出入吗?”皇帝说:“我拥有四海的财富,即使把宫殿全用黄金装饰,力量也办得到;但我想到自己是替天下守护财富的。古语说:‘以一人治理天下,而不是拿天下供养一人。’如果只想着供自己享用,让天下百姓还仰赖什么呢?” 太祖曾经说:“天命所归的人,君王不会死亡。”周世宗每次见到将帅中身材相貌魁梧雄壮、受到士兵拥戴的人,往往大多疑忌;见到别人形貌气度磊落,也常常借故杀害。而朕每天侍奉在他的身旁,他却完全不加忧虑。凡是帝王本来就应当推诚心对待臣下,怎么可以凭主观猜测而滥施刑罚、杀戮无辜呢?至于命数所归属的事情,也不是人的谋略所能遮蔽的。所以开宝以前,除了殿前都虞侯张琼因触犯晋王府而伏法外,对外从未随意诛杀大臣。陶谷任学士时,曾经在晚上被召入答对。太祖在便殿就座。陶谷到后,远远看见皇帝在前面,却又退却,反复好几次。身边的人催促皇帝宣召得很急,他始终徘徊不肯进来。皇帝笑着说:“这是个迂腐书生,过于拘泥礼数。”便回头让身边的人把袍带拿来。皇帝已经束好衣带,陶谷于是快步走出。臣从彦解释说:学士的职务亲近皇帝、地处禁中,不是谨慎稳重而又有器识文章的人,不能担任。陶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在翰林院时,太祖在便殿坐着召见他,他却退缩不进,最终使天子对掌管文辞学问的臣子致以礼敬,束好衣带来见他。这一点,他的廉耻之心足以称道。不只是陶谷如此,古代君臣之间,不过就是讲礼义和廉耻罢了。君上知道礼义,便不敢轻慢臣下;臣下知道廉耻,便用它来侍奉君上。上下相互修养德行,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办。

太祖朝,臣僚有功当进官,帝不喜其人,欲勿进。赵普力请之,帝怒,固不与转官。普争之曰:"赏者,圣人所以劝善;罚者,圣人所以惩恶。夫爵赏刑罚,乃天下之爵赏刑罚也,非陛下之爵赏刑罚也。陛下岂得自专之耶?"帝不能容,乃拂衣起。普亦随之。帝入宫门,普立于宫门不退。帝乃寤,卒可其奏。臣从彦辨微曰:赏罚者,人主之大柄也。赏所以劝功,罚所以惩罪,天下共之。太祖时,臣寮中有功当进官,此天下之大公也。帝不喜其人,欲勿进,此蔽于私者也。普力请之,至犯帝怒。普之言赏罚,盖合天下之大公,无可贬者。然古之善谏者不然,优游不廹,因其所明而道之,则其听之也,易于反掌。故讦直强劲者,率多取忤;而温厚明辨者,其説多行。若普者,不遇刚明之君,能勿触鳞乎?呜呼!太祖眞大度有容者也,虽不免于私,然亦不能尘其光明也。太祖一日后苑挟弓弹雀,臣僚中有一人称有急事请见,帝亟出见之。及览奏,乃常事耳。帝怒曰:“此何为急事?”其人曰:“亦急于弹雀耳。”帝以斧钺柄撞其口,两齿坠焉。其人徐跪地,取齿置于懐中。帝曰:“汝持此齿讼我耶?”曰:“臣不敢讼陛下,自有史官书之。”帝怒解,赐以金帛慰劳而遣之。臣从彦辨微曰:古者忠臣之事君也,造次不忘,纳君于善。有剪桐之戏者,则随事箴规;违养生之戒者,则即时戒正,不敢嘿嘿也。太祖于后苑挟弓弹雀,当时臣寮中有以急事请见者,岂近是耶?及犯帝怒,因以齿之坠也,而警以史官,使人君动作不敢非礼,莫大之益也。太祖尝患赵普专政,欲闻其过。一日召翰林学士窦仪,语及普所为不法,且誉仪蚤负才望之意。仪盛言普开国勲臣,公忠亮直,社稷之镇。帝不恱。仪归,家召其诸弟,张酒食,语曰:“我必不作宰相,然亦不诣珠崖,吾门可保矣。”既而召学士卢多逊,多逊尝有憾于普,又喜其进用,因攻普罢之,出镇河阳。普之罢甚危,赖以勲旧脱祸。多逊遂参知政事,作相。太平兴国七年,普复入相。多逊有崖州之行。臣从彦辨微曰:赵普才噐过人,其谋断足以立事成功。若其专政,则信必有之。以太祖之大度有容,而恶其专,至召仪等问之,则普之所为可知也。已古者进退人臣,自有道而宰相者,乃辅天子以进贤退不肖者也,不可不谨也。普身为宰相,使帝不得直道而行,徒以勲旧脱祸,而多逊代之。《诗》曰:「公孙硕肤,赤舄几几。」普则愧之矣。太祖尝幸华州,至龙兴观,赐道士苏澄隐衣一袭,银五百两,绢五百匹。澄隐戒行精至,性颖悟,博渉经史,兼通释典。帝问曰:「师年逾八十,而容貎甚少,是能养生也,宜以其术教朕。」对曰:「臣之养生,不过精思练气耳。若帝王养生,则异于是。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朴。』无为无欲,凝神太和。昔黄帝享国永年者,得此道也。」帝大恱,故有是赐。臣从彦辨微曰:赐予虽出于人君之仁,要受其赐,必有以称之可也。澄隐善养生,吐谈可喜,不肯以其术市恩,以误至尊。其论帝王养生,则以无为、无欲、凝神、太和言之,此羽衣中之最贤者也。帝命赐衣一袭足矣,至若金帛之赉,似未有以处之。澄隐不知固辞,何耶?盖方外之士与儒者不同,辞受取舎,非所以责澄隐也。

豫章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巻三宋 罗从彦 撰

译太祖在位时,臣僚有功劳应当升官,皇帝却不喜欢这个人,想不让他升迁。赵普竭力请求,皇帝发怒,坚持不给他转官。赵普争辩说:“赏赐,是圣人用来劝勉善行的;刑罚,是圣人用来惩戒恶行的。爵位、赏赐、刑罚,本来是天下的爵赏刑罚,不是陛下一人的爵赏刑罚。陛下怎么能擅自决定呢?”皇帝无法容忍,便拂袖起身。赵普也跟随他。皇帝进入宫门,赵普仍站在宫门外不退。皇帝这才醒悟,最终批准了他的奏请。臣从彦解释说:赏罚是君主掌握的大权。赏赐用来劝勉功劳,刑罚用来惩戒罪过,这是天下共同的事情。太祖时,臣僚中有功劳而应当升官,这是天下的大公;皇帝因为不喜欢那个人而想不让他升迁,这是被私情蒙蔽。赵普竭力请求,甚至触犯皇帝的怒气。他所说的赏罚,正合乎天下的大公,没有什么可以贬斥的。然而古代善于劝谏的人并不是这样,他们从容不迫,因势利导,顺着君主明白的地方加以劝说,那么君主接受它就容易得如反掌。因此,直率强硬的人往往多会触怒君主;温厚而明辨的人,所说的话大多能够实行。像赵普这样,如果没有遇到刚明的君主,怎么能不触犯君王的威严呢?唉,太祖真是宽宏大量、能够容人的君主。虽然也不能免于私心,但这并不能玷污他的光明。” 太祖有一天在后苑带弓射雀,臣僚中有一人说有急事请求见皇帝,皇帝立即出来见他。等到阅览奏章,原来只是平常的事情。皇帝发怒说:“这算什么急事?”那人说:“也急在射雀这件事上。”皇帝用斧钺的柄撞他的嘴,打落了两颗牙齿。那人慢慢跪在地上,把牙齿捡起来放入怀中。皇帝说:“你拿着这两颗牙齿去控告我吗?”他说:“臣不敢控告陛下,自然会有史官把这件事记下来。”皇帝的怒气消解了,赐给他金帛慰劳后遣去。臣从彦解释说:古代忠臣侍奉君主,仓促之间也不会忘记把君主引向善道。君主有剪桐叶为戏的行为,就随事进谏;君主违背养生的戒律,就立即劝戒纠正,不敢默默不言。太祖在后苑带弓射雀,当时臣僚中有人以急事请求见他,难道不是接近这种情形吗?等到触犯皇帝的怒气,便借牙齿被打落这件事警告说会有史官记载,使君主的一举一动不敢违背礼法,这是最大的益处。太祖曾经担心赵普专擅政权,想听到他的过失。有一天召见翰林学士窦仪,谈到赵普所做的不法之事,同时称赞窦仪早年就有才华声望。窦仪大力称说赵普是开国功臣,公正忠诚、明达正直,是国家的重臣。皇帝很不高兴。窦仪回家后,召集几个弟弟,摆设酒食,对他们说:“我一定不会做宰相,但也不会被流放到珠崖,我们家大概可以保全了。”随后皇帝召见学士卢多逊。卢多逊曾经对赵普有怨恨,又希望自己得到提拔,于是攻击赵普,使他被罢免,出任河阳镇守。赵普被罢免时处境十分危险,依靠旧日功勋才免除祸患。卢多逊于是参知政事,后来任宰相。太平兴国七年,赵普再次入朝为相。卢多逊则有了前往崖州的行程。臣从彦解释说:赵普的才能器识超过常人,他的谋略和决断足以建立事业、取得成功。如果说他专擅政权,那么确实可能有这种事。凭太祖宽宏大量、能够容人的性情,却厌恶赵普专权,甚至召见窦仪等人询问,那么赵普所做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古代进退臣下自有道理,宰相是辅佐天子、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的人,不能不慎重。赵普身为宰相,却使皇帝不能按照正道行事,只凭旧日功勋免除灾祸,后来又由卢多逊取代他。《诗经》说:“公孙的身材肥硕,红鞋端正鲜明。”赵普对这句话应当感到惭愧了。太祖曾经巡幸华州,来到龙兴观,赐给道士苏澄隐一套衣服、白银五百两、绢五百匹。苏澄隐戒行精严,天性聪慧,广泛涉猎经史,同时通晓佛教经典。皇帝问:“道长年过八十,容貌却很年轻,这是懂得养生,应当把这种方法教给朕。”他回答说:“臣的养生,不过是专心思虑、调炼气息罢了。如果帝王养生,就与此不同。老子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变化;我无欲,百姓就自然淳朴。’无为无欲,精神就能凝聚于太和之气。过去黄帝享有天下多年,正是得到了这个道理。”皇帝非常高兴,因此有了这些赏赐。臣从彦解释说:赏赐虽然出自君主的仁慈,但要接受他的赏赐,也必须有足以相称的理由才可以。苏澄隐善于养生,谈吐令人喜爱,又不肯拿自己的养生术来求取恩宠,以此误导至尊。他谈论帝王养生,便以无为、无欲、凝神、太和来说明,这在道士中是最贤明的人了。皇帝命令赐给他一套衣服就足够了;至于金帛的赏赐,似乎没有恰当的理由。苏澄隐不知道坚决推辞,为什么呢?大概方外之士与儒者不同,辞谢、接受、取舍这些事情,不是应当用来责备苏澄隐的。《豫章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三 宋代罗从彦撰写

集录遵尧录二太宗太宗初命赵普为相,谕之曰:「朕以卿先帝旧臣,功参佐命,卿宜悉心以副朕意。但能谨赏罚,举贤能,弭爱憎,何虑军国不治?朕若有过,卿勿面从。古人耻其君不及尧舜,其勉之哉!」他日谓近臣曰:「赵普事先帝与朕最为故旧,能断大事,倾竭自效,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雍熈三年,太宗谓宰相曰:「中书枢宻院,朝廷政令所出,治乱根本系之于兹。卿等当各竭公忠,以副任用。大凡常人之理,未免姻故之情。茍才不足,称遗之财币可也。公家之事,不可曲徇。朕亦有亲旧,若才用无取,未尝假以名器也。」淳化五年夏四月,太宗谓吕防正等曰:「朕以宰相之任,所职甚重,欲修唐朝书攷故事,以责卿等辅佐之效。又念攷第之设,亦空言耳,莫若抚夷夏,和隂阳,使百度大理,一人端拱无事,此宰相之职也。岂有居其位而不知其任乎?」至道元年夏四月,擢吕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帝召端谓曰:「庙堂之上,固无虚授,但能进贤退不肖,便为称职。卿宜勉之。」卿歴官日最久,今始进擢,常以谓任用之晩每奏对,同列多出异议。因出诏谕之曰:「目今中书事,必经吕端详酌,乃得奏闻。」臣从彦释曰:太宗之命吕端也,说者谓宰相之任,在乎登进贤才,黜逺庸佞,而总其纲目,万事自理,故曰:「天子择宰相,宰相择百官,非才之人,不可虚授。」其言是已。若太宗者,其知所以命相者欤?端贤相也,帝以其任用之晩,且患同列之多异议也,因出诏谕之曰:「自今中书事,必经吕端详酌,乃得奏闻。」非信任之笃,遇之专一者,其孰能之?端拱中,考工贠外郎毕士安为冀王府记室。▯军有诏,臣寮各献所为文。太宗阅视累日,问近臣曰:“其文可见矣,其行孰优?”有以士安对。帝曰:“卿言正合朕意。”命以本官知制诰。太宗尤重内外制之任,每命一舎人,必咨问宰辅,求才实兼美者,先召与语,观其器识,然后授之。后因览唐故事,见其多自卑位作学士者,防苏易简荐吴人浚仪尉周亨俊,防可任,帝俾易简索其文章,得《白花鹰赋》,阅之,语易简曰:“可,且令叙迁京秩,更徐观之。”改光禄寺丞,卒。太子中舎王济方正好言事,太宗谓宰相曰:“法官尤宜谨择,茍非其人,或有寃滥,感伤和气,必致天灾。”宰相曰:“惟守法不回者可符圣意。”帝曰:“王济数言事,必有特操,可试之。”遂令权判寺事。太宗选秘书丞杨延庆等十余人,分为诸州知州,因谓宰相曰:「刺史之任,最为亲民,非其人,则下有受其弊者。昔后汉秦彭为颖川郡守,教化盛行,百姓懐惠,乃有鳯凰、麒麟、嘉禾、甘露之瑞。以一郡守尚能有感,若帝王崇尚徳教,岂太平之不可致,而和气之不可召也?」淳化五年夏五月,太宗谓宰相曰:「诸州长吏所委尤重,审官院进所选京朝官充知州者三十余人。御前印纸厯子,朕亲书于其前曰:『勤公洁已,奉法除奸,惠爱临民,方可书为劳绩。』本官月俸并给实钱,令知审官院钱若水分赐之。因谓若水曰:『所赐戒谕有奉法除奸之语,恐不晓者从而生事,以求功劳,可谕之云:『除奸之要在乎奉法耳。』』」太宗初尝诏转运使攷按诸州,凡诸职任,第其优劣。未几,复遣使分行州县,亷察官吏。是岁五月,河南府法曹参军髙伾,伊关县主簿翟嶙,郑州荥泽县令申廷温,皆以罢软不胜任,惰慢不亲事,免官。至道中,分遣朝臣为诸道转运司承受公事,以察州县刑政,官吏治迹,更次入奏。三年,供奉官刘文质入奏,察举两浙部内官髙辅之、李易直、文仲儒、梅旬、髙鼎、廖贻庆、姜屿、戚纶等八人有治绩,并降玺书褒谕。太宗尝谓宰相曰:「歴代王者多以求贤为难,何代无才,但系用与不用耳?岂必畋游、梦卜乃称贤哉!」太宗尝谓近臣曰:「国家选才,最为切务。人君深居九重,岂能徧识之哉?必须采访,茍称善者多,即是操履无玷。但择得一好人,为益无限。古人云:『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得十利劒,不如得一欧冶。』兹言有理。朕孜孜谘访,只要求人,庶得良才,以充任使。」赵普曰:「帝王进用良善,实太平之基。然君子小人,各有党类,不可不察也。」帝然之。太宗尝谓近臣曰:「国家取士,必歴级而升。下位之人,韬晦才行,诚亦有之,当勿以此为限,成朕急贤之意。」又曰:「人之行实,不以位之高下,虽卑秩下位,不可谓无良士。然君子含章守道,难进易退,不求闻逹,朕尝患其不能知也。」吕蒙正曰:「迭试可任,则能否洞分。」帝曰:「若善恶则不可得而知矣。」曰:「亦迭试可也。茍暂闻其善恶,有渉爱憎,恐悮任使,故须乆而察之,则赏罚不滥矣。」帝然之。

译集录 《遵尧录》二 太宗 太宗起初任命赵普为宰相,告诫他说:“朕因为你是先帝的旧臣,功劳足以参与辅佐朕登上帝位,你应当尽心尽力来符合朕的心意。只要能够谨慎处理赏罚,举用贤能,消除个人的爱憎,还担心军国大事不能治理好吗?朕如果有过错,你不要当面顺从。古人以自己的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你要努力啊!”后来一天,太宗对近臣说:“赵普侍奉先帝和朕,是最为亲旧的臣子,能够决断大事,倾尽全力效命,竭尽忠诚于国家,真是国家的重臣。” 雍熙三年,太宗对宰相说:“中书省和枢密院是朝廷政令发出的地方,国家治乱的根本都系于此。你们应当各自竭尽公心和忠诚,以符合朝廷的任用。大体说来,普通人的常情,不能免于姻亲故旧的情分。如果才能不足,赏给他们一些财物也可以;但公家的事情,不可以曲意徇私。朕也有亲属旧交,如果才能没有可取之处,从来没有把名位器物假借给他们。” 淳化五年夏四月,太宗对吕防正等人说:“朕认为宰相的职任十分重大,想修订唐朝考核官员的书籍,考察你们辅佐朝廷的成效。又想到设置考核等级也只是空话,不如安抚夷夏,使阴阳调和,使各项政务都得到治理,君主一人安然端坐而天下无事,这才是宰相的职责。哪里有身居宰相之位却不知道自己职责的道理呢?” 至道元年夏四月,提升吕端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皇帝召见吕端,对他说:“朝廷之上本来没有虚设的任命,只要能够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就算称职。你应当努力。”吕端历任官职的时间最长,到这时才开始升迁,常常认为任用自己太晚了;每次入朝奏对时,同列官员多提出不同意见。皇帝于是发布诏令告谕他们:“从今以后,中书省的事务一定要经过吕端详细斟酌,才可以上奏。” 臣从彦解释说:关于太宗任命吕端,有人说宰相的职责在于提拔贤才、贬退远离庸劣奸佞之人,并总领事务纲目,使万事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说:“天子选择宰相,宰相选择百官,不是有才能的人,不可以虚授官职。”这话是对的。像太宗这样,算是知道任命宰相的方法了吧?吕端是贤相,皇帝因为他任用得晚,又担心同列官员多有异议,于是发布诏令告谕说:“从今以后,中书省的事务一定要经过吕端详细斟酌,才可以上奏。”如果不是十分信任、专一对待他,谁能这样做呢?端拱年间,考工员外郎毕士安任冀王府记室参军。朝廷下诏,要求臣僚各自进献所作的文章。太宗连续阅读了几天,问近臣:“从文章可以看出才华,那么谁的品行最好?”有人以毕士安回答。皇帝说:“你的话正合朕意。”于是命毕士安仍以本官兼任知制诰。太宗尤其重视内制、外制官职的任用。每次任命一名舍人,必定询问宰辅,寻求才华和品德都好的;先召来与他交谈,观察他的器识,然后才授予职位。后来因阅读唐朝旧事,看到唐朝有许多人从低级职位做起而任学士。宰相苏易简推荐吴地人、浚仪县尉周亨俊,认为他可以任用,皇帝让苏易简索取他的文章,得到《白花鹰赋》。皇帝读后对苏易简说:“可以,暂且让他按次序升迁京官,再慢慢观察他。”于是改任光禄寺丞,后来去世。太子中舍王济为人方正,喜欢进言论事。太宗对宰相说:“司法官尤其应当谨慎选择。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或者造成冤屈滥判,就会伤害和气,必然导致天灾。”宰相说:“只有守法不屈的人才符合圣意。”皇帝说:“王济多次进言,一定有特别的操守,可以试用他。”于是命令他暂时主持大理寺事务。太宗选拔秘书丞杨延庆等十多人,分别担任各州知州,于是对宰相说:“刺史的职任最接近百姓,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下面的百姓就会受到他的弊害。从前后汉的秦彭任颍川郡守,教化盛行,百姓感念他的恩惠,于是出现凤凰、麒麟、嘉禾、甘露等祥瑞。一个郡守尚且能够感动天地,如果帝王崇尚德教,难道太平不能达到、和气不能召来吗?” 淳化五年夏五月,太宗对宰相说:“各州长吏所承担的责任尤其重大。审官院进呈了所选出的三十多名京朝官,准备充任知州。朕在御前印纸历子前亲自写道:‘勤于公事,洁身自守,奉行法令,铲除奸邪,以仁爱之心治理百姓,才可以记作劳绩。’这些官员的月俸一律发给实钱,命知审官院钱若水分赐给他们。于是又对钱若水说:‘所赐的告诫中有“奉法除奸”的话,恐怕不明白的人会借此生事,以求取功劳。可以告诉他们说:“铲除奸邪的关键,在于奉行法令。”’” 太宗起初曾下诏令转运使考察核实各州,把各项职务任用按优劣排列。不久,又派遣使者分道巡行州县,廉察官吏。这一年五月,河南府法曹参军高伾、伊关县主簿翟嶙、郑州荥泽县令申廷温,都因为软弱无能、不胜任职务,懒惰怠慢、不亲自处理事务,被免除官职。至道年间,分别派遣朝臣担任各道转运司承受公事,考察州县的刑政和官吏的治理成绩,轮流入朝奏报。至道三年,供奉官刘文质入朝奏报,察举两浙辖区内的高辅之、李易直、文仲儒、梅旬、高鼎、廖贻庆、姜屿、戚纶等八人有治理政绩,朝廷还下诏书加以褒奖晓谕。太宗曾经对宰相说:“历代君王大多把求得贤才看作困难。哪一代没有人才呢?只是取用还是不取用罢了。难道一定要通过打猎游乐、梦中占卜之类的事情才能称作贤才吗?” 太宗曾经对近臣说:“国家选拔人才,是最紧要的事情。君主深居九重之内,哪里能够普遍认识他们呢?必须加以访察。如果被称道为贤善的人很多,就说明他的操行没有污点。只要选得一个好人,所带来的益处就无穷。古人说:‘得到十匹好马,不如得到一个伯乐;得到十把锋利的剑,不如得到一个欧冶。’这话很有道理。朕勤勉不倦地咨询访察,只是为了寻求人才,希望得到良才来充任职务。”赵普说:“帝王进用善良之人,确实是太平的根基。但是君子和小人各有自己的党类,不可以不加以察辨。”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太宗曾经对近臣说:“国家选取人才,必须逐级考察、逐级升迁。低微职位的人中,隐藏才华和品行的,确实也有,应当不要把等级作为限制,以成全朕急于求贤的心愿。”又说:“人的品行和实际才能,不在于职位的高低。即使是低级官职、地位卑下的人,也不能说没有贤士。然而君子含蓄自守、坚守正道,难以进取而容易退处,不求声名显达,朕常常担心不能发现他们。”吕蒙正说:“反复试用,就能清楚地区分有才能和无才能的人。”皇帝说:“如果是善恶品行,就未必能够这样看清。”吕蒙正说:“也可以反复考察。若只是暂时听闻他的善恶,其中可能夹杂爱憎,恐怕会误用人才,所以必须经过长久观察,这样赏罚才不会滥施。”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太平兴国中,太宗谓宰相曰:「迩来贡举混杂,乃有道释之流还俗赴举。此等不能专一其业,他日居官必非亷士。进士须先通经术,遵周孔之教,亦有迭相仿效,止习浮浅文章,殊非务本之道也。」当下诏切责之。端拱二年,太宗亲试进士,得陈尧叟等,并赐及第,仍作箴赐之,勉以修身谨行,稽古效官之意。三年,亲试得孙何等,面戒之曰:「汝等苦学登科,朕方以文治天下,王事之外,厉精文翰,无坠前功。」命以《儒行篇》赐之,俾为座右之戒。太宗尝谓近臣曰:「朕虽寡薄,乘战争之后,孜孜求理,未尝不欲加惠于民。若杜兼并,抑游惰,前世难行之道,朕当力行之。十数年间,家给人足,庶可致矣。政无巨细,欲速成者,必无其效。茍以道徳化民成俗,未可以岁月兾也。」太宗尝谓宰相曰:「井田之制,实经国之要道。后世为天下者,不为井田,则贫富不均,王化何由而行?自秦灭庐井,置阡陌,经界废而兼并作。汉、魏以降,民受其弊,乆矣。朕君临大寳,轸念黎庶,虽井田之制不可卒复,因时创法,渐均贫富,则朕别有规制,终当行之以安四海。」太宗尝览郑州何昌龄均田疏,语近臣曰:「土著之人,欲一一均平,选通达物理之官,周知人间利害者,精于制置,使稍近古,自然衣食丰足,盗贼自消,兵赋可从而省也。彼管防之利,何所用哉?俟五七年间,当力行之,此朕之志也。」防准曰:「均田之法,隋文尚能兴复,况圣代乎?」端拱中,太宗谓宰相曰:「燕射之礼废之已乆,朕欲恢复古道,当令有司讲求仪法,俟弭兵与卿等行之。」至道元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求古之制度,思欲振复,而亡者十有七八。古者衣裳冠冕,皆有法象,所以检束人之容貎,动遵典礼。汉魏以来,随时所尚,屡经变易,近代服色去古逾逺,旧制罕存,诚可惜也。」防凖曰:「古者行歩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所以节人心而昭礼制也。若今所服之鞾,乃赵武灵胡服,公私通用之,与古之履舄殊矣。」太宗初即位,谓宰相曰:「朕嗣守基业,边防事大,万机至重,当悉依先朝旧规,无得改易。」太宗尝谓近臣曰:「朕生于乱世,宼贼奸宄之日,已七八岁。当时道路泥泞,人民艰苦,谓更无好时世。孰谓今来万事粗理?常自愧惕。近者荡平防孽,于朕何功?盖上天开悟朕心,使之克胜。」侍臣曰:「古者天子有道,推徳于天。今之圣谕,正合古道。」太宗尝语近臣曰:「国之上瑞,惟在丰年。顷来五谷屡登,人无疾疫。朕求治虽切,然而徳化未孚。天贶若此,能无惧乎?」雍熈元年夏五月,太宗幸城南,因谓近臣曰:「朕观五代以来帝王,其始莫不勤俭,终则忘其艰难,恣于逸乐,不恤士众,自生猜贰,覆亾之祸,皆自贻也。在人上者,岂得不以为戒?」淳化三年,秘书监李至进新校御书。太宗谓至曰:「嗜好不可不谨,不必逺验前古。只如近世,符彦卿累任节镇,以射猎驰逐为乐。由是近习窥测其意,竞以鹰犬为献。彦卿恱可两人,而假借之。其下因恣横侵扰。故知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邪无自入焉。」朕年长无他欲,但喜读书,用监古今成败尔。至拜舞称贺。臣从彦释曰:太宗语李至曰:「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邪无自入焉,可谓善矣。」夫嗜好者,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方其淡然,不使之形见于外,则其违道不逺也。于是时也,茍有臯防、稷契之徒以道诏之,当视六经犹筌蹄,上与尧舜相得于防言之地矣。至虽时之贤者,闻帝喜读书,用监古今成败之语,拜舞称贺,谓为将顺可也。然于稷契、臯防之徒则非其伦也。太宗尝语宰相曰:「朕比观书,见楚文王得茹黄之狗,苑路之矰,畋于云梦,三月不返。保申谏之,王引席伏地,申束箭五十,跪加王背者再,因趋出请死。王召而谢之,杀狗折矰,务治国事,并国三十九。朕未尝不三复其言,深加叹赏。自非君臣道合,何以至此?若君忽而不信,虽有直臣,将焉用之!」

译太平兴国年间,太宗对宰相说:“近来贡举混杂,竟有佛道之流还俗后参加科举。这些人不能专心于自己的学业,将来做官一定不会是廉洁之士。进士必须先通晓经术,遵循周公、孔子的教诲;如今又有人相互仿效,只学习浮浅的文章,这完全不是务本之道。”当即下诏严厉责罚。端拱二年,太宗亲自考试进士,录取陈尧叟等人,一并赐予进士及第,又作箴言赐给他们,勉励他们修身谨行、考察古代并效力于官职。端拱三年,亲自考试录取孙何等人,面对面告诫他们说:“你们苦心学习而登科,朕正要用文治治理天下,在办理政务之外,还要振奋精神钻研文章,不要使前人的功业坠失。”命令把《儒行篇》赐给他们,让他们作为座右铭来警戒自己。太宗曾经对近臣说:“朕虽然才德浅薄,乘着战争之后的局势,勤勉求治,从来没有不想给百姓增加恩惠。如果能够杜绝土地兼并,抑制游荡懒惰,前代难以实行的办法,朕应当努力实行。十多年之间,使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或许可以达到。政事无论大小,想要很快成功,必然不会有成效。如果想靠道德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就不能希望在短短几年内见效。” 太宗曾经对宰相说:“井田制度,确实是治理国家的重要原则。后世治理天下,如果不实行井田,贫富就会不均,王道教化又从哪里推行呢?自从秦朝毁灭庐井、设置阡陌,田地的界限废弃,土地兼并便兴起。汉、魏以来,百姓受到这种弊害,已经很久了。朕登上帝位,深切挂念百姓;虽然井田制度不能仓促恢复,但将因时制宜创立法令,逐渐使贫富均衡。朕另有规划,最终一定要实行它来安定四海。” 太宗曾经阅读郑州何昌龄的均田奏疏,对近臣说:“对于土著百姓,想要逐一使他们均平,应当选用通达事理、周知民间利害、精于规划设置的官员,使制度稍稍接近古代。这样自然会衣食丰足,盗贼自然消失,兵役赋税也可以随之减少。那些管束防范的做法又有什么用呢?等五七年之间,应当努力实行,这是朕的志向。”毕士安说:“均田之法,隋文帝尚且能够兴复,何况圣明的时代呢?” 端拱年间,太宗对宰相说:“燕射的礼仪废弃已经很久了,朕想恢复古道,应当命令有关官员考求仪式法度,等到平息兵乱后,和你们一起举行。” 至道元年,太宗对侍臣说:“朕曾经考求古代的制度,想要振兴恢复,但失传的有十分之七八。古代的衣裳冠冕都有法度和象征意义,用来约束人的容貌举止,使行动都遵循典礼。汉魏以来,随着时代而各有所崇尚,屡经变更;近代的服饰颜色距离古制越来越远,旧制度很少保存,实在可惜。”毕准说:“古人行走时有环佩的声音,登车时有鸾和的声响,这是用来节制人心、彰明礼制的。如今所穿的靴子,是赵武灵王的胡服,公私都通用,与古代的履舄不同了。” 太宗刚即位时,对宰相说:“朕继承并守护先帝的基业,边防事务重大,国家万机极其重要,应当全部依照先朝旧有的规章,不得擅自改变。” 太宗曾经对近臣说:“朕出生在乱世,在盗贼作乱的日子里,七八岁就已经经历了这些。当时道路泥泞,百姓困苦,以为再也不会有好的时代。谁能想到如今万事大体得到治理?朕常常自己惭愧警惕。近来荡平叛乱,这对朕有什么功劳呢?不过是上天启发朕的心智,使朕能够取胜。”侍臣说:“古代天子有道,就把功德推给上天。如今圣上的话,正合乎古道。” 太宗曾经对近臣说:“国家最大的祥瑞,只有丰年。近来五谷屡次丰收,百姓没有疫病。朕求治虽然急切,然而德化还没有真正取信于民。上天赐予这样的祥瑞,能不感到畏惧吗?” 雍熙元年夏五月,太宗巡幸城南,于是对近臣说:“我观察五代以来的帝王,他们开始时没有不勤劳节俭的,到了后来却忘记创业的艰难,纵情于安逸享乐,不体恤士卒百姓,自行产生猜疑离心,覆亡的灾祸都是自己造成的。处在人上之位的人,难道能不把这些当作戒鉴吗?” 淳化三年,秘书监李至进呈新校订的御书。太宗对李至说:“嗜好不可不谨慎,不必远考古代。只说近世,符彦卿多次担任节度使,把射猎驰逐作为乐趣。因此身边亲近的人窥测他的心意,争相把鹰犬进献给他。符彦卿喜爱其中两个人,便给他们凭借权势的机会;他的下属于是放纵横行,侵扰百姓。所以知道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让嗜好显露在外,这样奸邪之人就没有机会进入。朕年长以来没有别的欲望,只喜欢读书,用来考察古今成败罢了。”李至拜舞称贺。臣从彦解释说:太宗对李至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让嗜好显露在外,这样奸邪就无从进入。”这句话可以说是很正确的。嗜好是人的常情,不能完全避免。正当内心淡泊、不让嗜好显露在外时,那么距离违背正道还不远。如果这时有皋陶、后稷、契那样的人以正道开导他,那么他应当把六经看作捕鱼的竹筌和捕兔的蹄网一样的工具,在不言不语之间便能与尧舜相合。李至虽然是当时的贤者,听到皇帝说喜欢读书、用来鉴察古今成败的话,便拜舞称贺,说这是顺势辅导君主,可以这样说。但若与后稷、契、皋陶那样的人相比,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太宗曾经对宰相说:“朕近来读书,看见楚文王得到茹黄之狗和苑路之箭,便在云梦打猎,三个月没有回来。保申进谏,楚王便牵席伏在地上;保申把五十支箭捆在一起,跪下两次把它加在楚王背上,随后快步走出,请求治罪。楚王召见他并向他道歉,杀掉猎狗、折断箭,专心治理国事,兼并了三十九国。朕每次读到这些话,都反复诵读,深深赞叹赏识。如果不是君臣之道相合,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如果君主轻视而不信任,即使有正直的臣子,又有什么用呢?”

臣从彦释曰:保申之能谏,楚文王之能从其事,见于刘向《説苑》。然文有小异。《説苑》言:荆文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畋于云梦,三月不返;得舟之姬,滛朞年不听朝。保申谏曰:「先王卜以臣为保,吉。今王得如黄之狗,箘簬之矰,畋于云梦,三月不返;及得舟之姬,滛朞不听朝。王之罪当笞。」王曰:「不谷免于襁褓,托于诸侯,愿变更,无笞。」保申曰:「臣承先王之命,不敢废王,不受笞,是废先王之命。臣宁得罪于王也。」乃席王,王伏。保申束箭五十,跪加王背,如此者再,谓王起矣。趋出,欲自流,乃请罪。王曰:「此不谷之过,保实何罪?」于是杀狗,折矰,逐舟之姬,务治乎荆,兼国三十九。至汉兴之初,萧何、王陵闻之曰:「人君能奉先世之业而以成功名者,其惟荆文王乎?」故天下誉之,至今明王、孝子、忠臣以为法。夫保申之事,有之与无,臣不敢与知也。战国之时,容或有之,亦必先王顾托之臣,与夫慈良之君,不防先世艰难,克已从义者,乃可行矣。太宗提出言之,取其大意,非特施于一已与子孙也,且以示天下后世,使知人君纳諌之美,有至于此也。太宗尝谓侍臣曰:「朕读《唐书》,见唐人以公主和畨,屈辱之甚,未尝不伤感。今士卒精强,固无此事。但选择得人,委以边任,不令生事,务在息民,训卒练兵,观衅而动,可以无患。」太宗尝召御史中丞王化基至便殿,侍坐甚乆。属甚暑,令搢笏挥扇,问以边事。化基曰:「治天下,犹植木焉。所患者,根本未固耳。根本固,则枝叶不足忧。今朝廷既治,则边郡何患乎不安?」契丹部属有求内附者,太宗语侍臣曰:「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倘无内患,必有外忧。今所忧特边事耳,皆可预防。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帝王用心,当须谨此。」唐置拾遗补阙,掌供奉讽谏。是时,日奉内朝,常亲旒扆,故凡事得以微辞讽諌。唐季权臣专政,阻絶谏官,不得侍从。太宗孜孜求谏,渴闻忠言,因改拾遗补阙为正言司谏,使专掌奏议。左司谏知制诰王禹偁尝上言,请羣官候见宰相,朝罢于政事堂,同时接见。其枢宻使候都堂请见,并不得本防接见宾客,以防请托。诏从之。右正言直史舘谢泌言,以为如此,是疑大臣以私也。古人有言曰:“疑则勿用,用则勿疑。”今天下至广,万机至繁,陛下聪明寄于辅臣,茍非接见羣官,何以尽知中外事?若令都堂羣臣请见,咨事无解衣之暇。夫左右大臣,使非其人,当斥而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耶?今请不得本防接见宾客,以防请托,非陛下推赤心待大臣之意。太宗览奏嘉叹之,即追还前诏,令宰相枢宻使接见宾客如故,仍以泌所上书送史馆。太宗尝修正殿,颇施采绘,谢泌因对陈其事,即日命代以丹垩,深加称奬,赐金紫,拜左司谏。泌曰:"陛下从谏如流,故臣得以竭诚。"唐末有孟昌图者,朝上谏疏,暮不知所在,诗人郑谷为诗以悯之。前代如此,安得不乱?帝为动容,久之。太宗尝语宰相曰:「朕思君臣之间,要在上下情通,即事无凝滞。若稍间隔,岂能尽其道?」宋琪曰:「《易》卦干在上,坤在下,谓之否,此天气不下降,地气不上腾之谓也。坤在上,干在下,谓之泰,此天地交泰之象也。故凢君臣之道,必在情通,乃能成天下之务。」帝曰:「自古帝王,未有不任用贤良,致宗社延永。皆是自己昧于知人,不能分别善恶,为奸邪蔽惑,以至颠覆。」琪曰:「前古治乱,皆由帝王。若帝王圣明,臣下得以宣力,奸邪之辈自然屏迹。」太宗谓吕防正等曰:「凡为君作一恶事,简策所载,万祀不防,使后人观之以为鉴戒。故尧舜为善,而众美归之;桀纣为不善,而众恶萃之,可不谨耶?大凡有国有家者,未有不欲进君子,退小人,然而君子少,小人多,何也?」防正曰:「时有盛衰,茍邦国隆盛,则君子道长;及乎将衰,则小人在位。俟其为恶彰败,则政亦有损。古人云:『小人害事』,信不虚也。贤人若遇暗主,晦迹邱园,畏小人之用事耳。有国有家者,尤在辩察,小人不可不早。」帝深然之。淳化四年,开封府雍邱县尉武程上疏,愿减后宫嫔嫱。太宗谓宰相曰:「武程疏逺小臣,不知宫阙中事。内庭给事不过三百人,皆有所掌,不可去者。卿等顾朕之视妻子如脱屣耳。所恨未能离世絶俗,追踪羡门矣。必不学秦皇汉武,作离宫别馆,取良家子女以充其中,为万代讥议。卿固合知之。」李昉曰:「臣等家人,朔望朝禁中,备见宫闱简俭之事。武程疏贱,妄陈狂瞽,宜加黜削,以惩之。」帝曰:「朕曷尝以言罪人,但念其不知耳,终不加罪。」

译臣从彦解释说:保申能够进谏,楚文王能够听从他的事情,见于刘向《说苑》,但文字略有不同。《说苑》说:荆文王得到如黄之狗、箘簬之箭,在云梦打猎,三个月没有回来;又得到舟国的姬妾,淫乐一年不听朝政。保申进谏说:“先王占卜任命臣为太保,卦象吉利。如今大王得到如黄之狗、箘簬之箭,在云梦打猎,三个月没有回来;又得到舟国的姬妾,淫乐一年不听朝政。大王的罪过应当受鞭笞。”楚王说:“我没有在襁褓中被杀,而是寄身于诸侯之间,希望改变,不要鞭打我。”保申说:“臣奉承先王的命令,不敢废弃大王;如果不接受鞭笞,就是废弃先王的命令。臣宁可得罪大王。”于是铺席让楚王伏下。保申捆好五十支箭,跪下放在楚王背上,像这样做了两次,说请大王起来。然后快步走出,想要自我流放,于是请求治罪。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保申有什么罪呢?”于是杀掉猎狗,折断箭,遣逐舟国姬妾,专心治理荆国,兼并三十九国。到汉朝兴起之初,萧何、王陵听说这件事,说:“君主能够奉行先世事业并成就功名的,大概只有荆文王吧!”所以天下人都称誉他,直到今天,明君、孝子、忠臣仍把他当作法则。” 至于保申这件事究竟有还是没有,臣不敢妄加判断。战国时期,或许确实有这样的事情;但也一定要是先王临终托付的臣子,以及仁慈善良、不忘先世艰难、能够克制自己而遵从义理的君主,才可以实行。太宗提出这件事,取的是其中的大意,不只是要施用于自己和子孙,也是要借此告示天下后世,使人知道君主接纳劝谏的美德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太宗曾经对侍臣说:“朕读《唐书》,看见唐人把公主嫁给外族和亲,所受的屈辱极其严重,没有一次不感到悲伤。如今士卒精锐强健,本来不会有这种事情。但应当选择合适的人,委以边境职务,不让他们制造事端,务必使百姓休养生息,训练士卒、操练军队,观察敌人的隙漏再行动,这样就可以没有忧患。” 太宗曾经召御史中丞王化基到便殿,陪坐了很久。当时天气非常炎热,皇帝让他插着笏板、挥动扇子,问他边境的事情。王化基说:“治理天下,就像栽种树木。所担心的,是根本没有稳固罢了。根本稳固,枝叶就不值得忧虑。如今朝廷已经治理好,边郡又有什么可担心不能安定的呢?” 契丹部族中有请求归附内地的人,太宗对侍臣说:“国家如果没有外部忧患,一定会有内部祸患;如果没有内部祸患,一定会有外部忧患。如今所忧虑的只是边境事务,这些都可以预先防备。奸邪无所顾忌,如果成为内部祸患,实在令人恐惧。帝王用心,应当特别谨慎这一点。” 唐朝设置拾遗、补阙,掌管入朝供奉和讽谏。当时他们每天侍奉内朝,常常亲近皇帝,所以凡有事情都可以用委婉的言辞讽谏。唐朝末年权臣专政,阻隔断绝谏官,使他们不能侍从皇帝。太宗勤勉地寻求劝谏,渴望听到忠言,于是把拾遗、补阙改为正言、司谏,使他们专门掌管奏议。左司谏、知制诰王禹偁曾经上言,请求群官等待召见宰相,退朝后在政事堂同时接见。枢密使等待在都堂请求召见时,也不得在本院接见宾客,以防止请托。皇帝下诏同意了这件事。右正言、直史馆谢泌进言,认为这样做就是怀疑大臣有私心。古人说过:“既然怀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要怀疑。”如今天下广大,政务繁多,陛下的聪明才智寄托在辅臣身上,如果不接见各位官员,又怎么能够完全了解朝廷内外的事情?如果让群臣都到都堂请求接见,宰相将忙于咨询事务,连解衣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左右大臣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应当斥退;既然得到合适的人,任用他们处理政务,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如今请求宰相、枢密使不得在本院接见宾客,以防请托,并不是陛下推心置腹对待大臣的意思。”太宗读到奏章后赞叹不已,立即追回先前的诏令,命令宰相、枢密使照旧接见宾客,并把谢泌所上的奏章送交史馆保存。太宗曾经修建正殿,使用了很多彩色绘饰。谢泌借入对的机会陈述这件事,皇帝当天就命令改用丹砂和白土涂饰,并大力称赞他,赐给金鱼袋和紫服,任命为左司谏。谢泌说:“陛下听从劝谏像水流一样顺畅,所以臣能够竭尽诚心。”唐朝末年有个叫孟昌图的人,早晨上谏疏,到了晚上就不知道身在何处,诗人郑谷作诗怜悯他。前代这样,怎么能不乱呢?”皇帝听后变了脸色,沉思了很久。太宗曾经对宰相说:“朕思考君臣之间的关系,关键在于上下情意相通,这样处理事情才不会有阻滞。如果稍有隔阂,哪里能够完全发挥君臣之道呢?”宋琪说:“《易经》的卦象中,乾在上、坤在下,叫作否卦,这是天气不能下降、地气不能上升的意思;坤在上、乾在下,叫作泰卦,这是天地交相通达的象征。所以凡是君臣之道,必须情意相通,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皇帝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任用贤良而使宗庙社稷长久延续的。只是他们自己昏昧,不能识别人,不能分辨善恶,被奸邪之人蒙蔽迷惑,以至于覆亡。”宋琪说:“前代的治乱,都由帝王决定。如果帝王圣明,臣下就能够施展力量,奸邪之徒自然会销声匿迹。” 太宗对吕防正等人说:“凡是替君主做一件坏事,都会被简册记载,万世不能磨灭,使后人看到后引以为鉴戒。所以尧、舜行善,众多美名都归于他们;桀、纣行恶,众多恶名都集中到他们身上,能不谨慎吗?大凡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没有不想任用君子、退斥小人的,然而君子少而小人多,这是为什么呢?”防正说:“时势有盛有衰,如果国家兴盛,君子的道路就会发展;等到国家将要衰败,小人就会居于官位。等到他们作恶显露、失败之后,政治也已经受到损害了。古人说‘小人会坏事’,确实不是虚言。贤人如果遇到昏暗的君主,就隐居在乡野,正是害怕小人掌权。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尤其应当明察辨别,小人不可不及早防范。”皇帝深以为然。淳化四年,开封府雍丘县尉武程上疏,请求裁减后宫嫔妃。太宗对宰相说:“武程是疏远的下级臣僚,不知道宫中的事情。内廷供职的不过三百人,而且各有所掌管,不能裁去。你们只是以为朕把妻妾看得如同脱下的鞋子一样罢了。朕所遗憾的是还不能脱离尘世、超脱世俗,追随羡门子的足迹。朕一定不会学秦皇、汉武,营造离宫别馆,征取良家女子充入其中,成为万代的讥议。你们本来应当知道这一点。”李昉说:“臣等的家人每逢朔日、望日入朝禁中,完全看到了宫闱简朴节俭的情形。武程地位卑微,却妄自陈说狂妄无知的话,应当加以贬黜削职,以示惩罚。”皇帝说:“朕何曾因言论治罪于人?只是想到他不了解情况罢了,终究不会加罪。”

臣从彦辨微曰:太宗时,内庭给事不过三百人,皆有所掌,不可去也。武程疏逺小臣妄陈狂瞽,帝不罪之,以来天下之忠言,可谓善矣。然语宰相曰:「卿等顾朕之视妻子如脱屣耳,所恨未能离世絶俗,追踪羡门,则是过髙者之言也。」夫王化之本,《关雎》之训是也。有关雎之徳,必有麟趾之应,此周之所以致太平者也。若羡门等语,超然有尘外意,恐后世好髙者闻而说之,则其失必有自矣,非人伦之美也。至道元年三月,太宗召三司孔目吏李溥等对于崇政殿,问以计司钱谷之务。溥等言尽知其利弊,然不可以口占,愿条对。许之,俾中使押送中书,限五日悉令条奏。及上帝谓宰相曰:「李溥等令陈所见,亦颇各有所长。朕尝谓陈恕曰:『若文章稽古,此辈固不可望士人;至于钱谷利病,此辈自幼枕籍寝处其中,必能周知根本。卿但假以顔色,引令剖陈,岂无资益?』」恕等刚强,终不肯降意谘问。宰相吕端对曰:「耕当问奴,织当问婢。」臣从彦辨微曰: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太宗召李溥等,问以计司钱谷之务,使陈恕假之,顔色引令剖。陈恕等终不肯降,意下问,未必非也。吕端以「耕当问奴,织当问婢」言之,盖失之矣。太宗尝曰:「清净致理,黄老之深防也。汲黯卧理淮扬,宓子贱弹琴治单父,盖得其防者也。朕当力行之。」吕端曰:「行黄老之道以致升平,其效甚速。」吕防正曰:「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夫鱼挠之则乱。比来上封事求更制度者甚众,望陛下行清浄之化。」臣彦从辨微曰:道术不明乆矣。汉兴有盖公者,治黄老,曹参师之。其言曰:「治道贵清浄而民自定,是也。」然其相汉也,不过遵何之法,勿失而已矣。非圣人之诚也。圣人之诚,感无不通,故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其感人也,不见声色;而其应之也,防于影响。此尧舜孔子之道也。宓子贱之为单父也,鸣琴不下堂,而单父大治,任人故也。端与防正,知有黄老,而不知有圣人,得之于彼,而失之于此,可胜惜哉!太宗尝曰:「人君致理之本,莫先简易。老子,古之圣人也。立言垂训,朕所景慕。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知覆焘之徳,含容光大,本无情于仁爱,非责望于品类也。」臣从彦辨微曰:「易简之理,天理也。而世之知者鲜矣。行其所无事,不亦易乎?君子笃恭而天下平,不亦简乎?」《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此之谓也。老氏「刍狗」之说,取其无情而已。以圣人之神化言之,则不见其诚;以万物化生言之,则不见其感。世有为孔老之说者,岂其因循前人,偶未之思故耶?夫「鼔万物不与圣人同忧者」,天之道也。圣人则不免有忧矣。若使百姓与万物等,而一以刍狗视之,则亦何忧之有?故老氏之学,大者天之则;诋訾尧舜,不屑世务,其下流为申、韩者有之矣。此不可不辨也。太宗尝谓近臣曰:「以智治国,固不可也;然缓急用之,无不克矣。」又曰:「五常之于人,惟智不可常用。若御戎制胜,临机应变,举为权略可也,固非朝廷为理之道也。」老氏之戒,正在于此。臣从彦辨微曰:「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夫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体也;义,用也。行而宜之之谓也。所谓智者,知此二者而已。及其行之也,若禹治水然,行其所无事而已矣。尧、舜之治,不出乎此。自周道衰,洙泗之教未作,而世所谓智者不然,机变之巧,杂然四出,故鸟乱于上,鱼乱于下,人乱于中。此老氏之所以戒也,非公天下者之言也。」太宗尝谓宰相曰:「朕于浮屠氏之教,微语宗防。凡为君治人,却是修行之地。行一好事,天下获利,所谓利他者是也。若梁武帝之所为,真大惑尔。

译臣罗从彦辨析说:太宗时,内廷供职的不过三百人,而且各有所掌管,不能裁去。武程是疏远的下级臣僚,却妄自陈说狂妄无知的话,皇帝没有治他的罪,用来招致天下的忠言,可以说是做得很好。然而皇帝对宰相说:“你们只是以为朕把妻妾看得如同脱下的鞋子一样罢了,朕所遗憾的是还不能脱离尘世、超脱世俗,追随羡门子的足迹。”这就是过于崇尚高远的言论了。王道教化的根本,是《关雎》的教诲。有《关雎》所体现的德行,必然会有《麟趾》所象征的感应,这正是周朝能够达到太平的原因。像羡门子等人的说法,超然于世外,带有脱离尘俗的意味,恐怕后世喜好高远的人听到后会称道它,那么其中的过失必然由此产生,这不是人伦之美。”},{ 至道元年三月,太宗召三司孔目吏李溥等到崇政殿应对,询问计司钱谷事务。李溥等说,对其中的利弊全都知道,只是不能当场口述,希望分条回答。太宗答应了,命中使押送他们到中书,限定五日内全部分条奏报。后来皇帝对宰相说:“让李溥等陈述他们所见,他们也各有长处。我曾对陈恕说:‘如果论文章、考究古事,这些人固然不能和士人相比;至于钱谷的利弊,他们从小就枕着、睡在这些事务中,必定能全面知道根本。你只要给他们一些好脸色,引导他们剖析陈述,难道没有可资帮助之处吗?’”陈恕等人性情刚强,始终不肯降低身分向他们咨询。宰相吕端回答说:“耕田应当问农夫,织布应当问婢女。” 臣罗从彦辨析说:曾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方面,至于笾豆等礼器礼仪的事务,自有主管官吏掌管。”太宗召李溥等,询问计司钱谷事务,叫陈恕给他们好脸色,引导他们剖析陈述。陈恕等始终不肯降低身分,向下询问,这未必不是正确的。吕端用“耕田应当问农夫,织布应当问婢女”来说明,大概是错了。太宗曾说:“以清静达到天下治理,是黄老之学的深意。汲黯卧治淮扬,宓子贱弹琴治理单父,大概都是掌握了这个深意。朕应当努力实行它。”吕端说:“实行黄老之道来达到太平,成效非常快。”吕防正说:“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调小鱼。’鱼一经搅动就会散乱。近来上封事请求更改制度的人很多,希望陛下施行清静的教化。” 臣罗从彦辨析说:道术不明已经很久了。汉朝兴起时有一位盖公,研究黄老之学,曹参拜他为师。他说:“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这话是对的。然而曹参辅佐汉朝,不过是遵守萧何的法令而不失误罢了,并不是圣人的诚心。圣人的诚心,感通无所不至,所以所经过的地方都会受到教化,所存留的精神能够产生神妙作用。他感化人,不显露声色;人们回应他,却快得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这就是尧、舜、孔子的道。宓子贱治理单父时,弹琴而不走下堂,单父却大治,是因为任用得人。吕端和吕防正只知道黄老之学,不知道圣人之道,在前者那里有所获得,却在后者这里有所失去,怎能不令人惋惜!” 太宗曾说:“君主达到治理的根本,没有比简易更优先的了。老子是古代的圣人,建立言论、垂示训诫,是朕所敬仰的。经书说:‘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刍狗。’由此可知,覆盖养育万物的恩德,包容广大,本来并不是出于对仁爱的偏私,也不是对各类事物有所要求。” 臣罗从彦辨析说:“易简的道理,就是天理,但世上懂得它的人很少。顺着事物本来可以自行完成的方向去做,不是很容易吗?君子笃实恭敬,天下就能太平,不是很简易吗?《易》说:‘容易就容易使人明白,简约就容易使人遵从。做到易简,天下的道理就都能掌握了。’说的就是这个。老氏所谓‘刍狗’,只是取其没有感情这一点。若从圣人的神妙教化来说,便不能说圣人没有诚心;若从万物化生来说,也不能说圣人没有感应。世上有替孔子、老子立说的人,难道是因循前人,偶然没有思考清楚吗?‘鼓动万物而不和圣人一样忧虑’,是上天的道。圣人却不能免于忧虑。假如把百姓同万物等同看待,一概视为刍狗,那么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所以老氏的学说,大处是上天的法则;后来诋毁尧、舜、不屑于世间事务的人,发展到下流,成为申不害、韩非一派的,也有这种情况。这一点不能不辨明。” 太宗曾对近臣说:“用智谋治理国家,固然不可以作为常道;但在缓急之时使用它,没有不能取胜的。”又说:“五常对于人来说,只有智不可以经常运用。比如抵御戎敌、制胜作战、临机应变,都可以作为权宜谋略,固然不是朝廷治理国家的正道。”老氏的告诫,正在这里。臣罗从彦辨析说:“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是懂得这两件事而不离弃。’建立做人的道理,就是仁和义。仁是根本,义是作用;按照适宜的方式实行,就叫义。所谓智,只是懂得这两件事罢了。等到实行它时,就像大禹治水一样,只是顺着可以不妄加干预的地方去做罢了。尧、舜的治理,没有超出这个范围。自从周道衰落,洙泗之间的教化尚未兴起,世人所谓的智就不是这样了,机变的巧术纷纷出现,因此鸟在天上乱,鱼在水中乱,人在社会中也乱。这正是老氏所要告诫的,但不是公正治理天下者的言论。” 太宗曾对宰相说:“朕对于佛教的教义,略微知道它的宗旨。凡是作为君主治理百姓,正是修行的地方。做一件好事,天下都得到利益,这就是所谓利他。至于梁武帝的做法,真是大为迷惑。”

书之史防,为后代笑。」赵普曰:「陛下以尧舜之道治世,以浮屠之教修心,圣智髙逺,洞悟真理,非臣下所及。」臣从彦辨微曰:佛氏之学,端有悟入处,其言近理,其道宏博,世儒所不能窥。太宗之言,是已然絶乎人伦,外乎世务,非尧舜孔子之道也。夫治已治人,其究一也。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所谓中者,果何物也耶?故尧舜之世,垂拱无为而天下大治。若赵普者,乃析而二之,盖不知言者也。太宗时,有隐者陈抟,善修养,赐号希夷先生。帝颇与之聫和,谓宰相宋琪等曰:「陈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真方外之士。且言天下治安,故来朝觐,此意亦可念也。」遣中使送至中书。琪等问曰:「先王得元黙修养之道,可以授人乎?」曰:「抟遁迹山野,无用于世,链养之事,皆所不知,亦未尝习链吐纳化形之术,无可传授。假如白日升天,何益于治?」圣上龙顔秀异,有天人之表,洞逹古今治乱之机,真有道之主。正是君臣合徳以治天下之时,勤行修链,无以加此。琪等表上其言,上览之甚喜。未几,放还山。臣从彦辨微曰:「唐明皇时,有吴筠,颇似有道术者。帝尝问神仙治链法,对曰:『此野人事,非人主宜留意其所开陈,皆名教世务。』天子重之。抟对宋琪等语,该于治体,终不以其术市恩以误朝廷,其吴筠之徒欤?然圣人尽道,以其身所行率天下,盖欲天下皆至于圣人。佛仙之学,不然是二之也,故君子不贵也。」

豫章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巻四宋 罗从彦 撰

译把这些写在史书中,是留给后代讥笑的。” 赵普说:“陛下用尧、舜之道治理天下,用佛教教义修养内心,圣明智慧高远,洞察领悟真理,不是臣下所能及的。” 臣罗从彦辨析说:佛氏的学说,确实有可以悟入的地方;它的言论接近道理,它的道术宏大博深,是世俗儒者所不能窥见的。太宗的话,说佛教有这些长处是对的;但佛教终究断绝人伦,置身于世间事务之外,并不是尧、舜、孔子的道。治理自己和治理他人,根本道理是一致的。尧说:“来吧,舜!上天的历数落在你的身上,你要诚信地执守中道。四海百姓如果陷于困穷,上天赐予你的禄位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番话告诫禹。所谓中道,究竟是什么呢?所以尧、舜时代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却大治。像赵普这样把它分成两件事,是不懂得这番话的人。” 太宗在位时,有一位隐士陈抟,擅长修养,皇帝赐号希夷先生。皇帝很喜欢同他唱和,对宰相宋琪等说:“陈抟只求修养自身,不涉足权势名利,真是世外之士。而且他说天下的治乱安危,所以前来朝见,这番心意也值得体念。”皇帝派中使把他送到中书。宋琪等问:“先王所得的元默修养之道,可以传授给人吗?”陈抟说:“我隐居山野,对世间没有用处;炼养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也从未学习过炼气、吐纳、变化形体之术,没有什么可以传授。即使能够白日升天,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益处呢?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的仪表,洞察通达古今治乱的关键,真是有道的君主。正是君臣同心合德治理天下的时候,勤勉实行修炼之事,不能超过这样了。”宋琪等把他的话上表,皇帝看了非常高兴。不久,放他回山。” 臣罗从彦辨析说:“唐明皇时有吴筠,很像是有道术的人。皇帝曾询问神仙修炼的方法,吴筠回答说:‘这是山野之人的事情,不是君主应当留意的;君主应当开陈的,都是名教和世间事务。’天子因此看重他。陈抟对宋琪等所说的话,完全合乎治国的根本道理,最终没有拿自己的方术来求取恩宠、误导朝廷,他大概就是吴筠一类的人吧?然而圣人穷尽道理,用自身所实行的来率领天下,是希望天下人都达到圣人的境界。佛、仙的学说不是这样,而是把这分成两件事,所以君子不以它为贵。” 《豫章文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四。宋罗从彦撰写。

集录遵尧录三真宗真宗咸平中,帝以边兵未息,手札付宰相枢宻陈御边之计。李沆等或请以镇定、髙阳三路之兵防而为一,以当冲要;或请三路各令防扞;或以镇定兵陈于定州之北,又移髙阳兵于宁边军,别设奇兵于顺安军,发丁壮备城,弥缝其阙。帝总览而裁定之。他日对便殿,内出阵图谕之曰:“今贼势未息,尤用防备。屯兵虽多,须择精锐,先据要害以制之。凡镇定、髙阳三路兵,并防定州,夹河为大阵,量蕃防逺近出军立栅。贼来坚守勿追,以伺便宜。大阵则骑卒居中,歩卒环之。短兵接战,勿离队伍,务在持重。然后分遣魏能、白守素、张锐领骑六千,屯威敌军;杨延昭、张延禧、李懐防领骑五千,屯保州;田敏、杨凝、石延福领骑五千,屯北平寨,以当贼锋。始至勿与鬬,待其气衰,据城诱战,使其奔命不暇。若南越保州与大军遇,则令威敌之师与延昭防,使腹背皆受其敌,乘便掩杀。若不攻定州,纵轶南侵,则复防北平、田敏合势入北界,邀其辎重。令雄霸破敌以来,互为应援。又命孙全照、王德钧、裴自荣领兵八千,屯寜边军;李重贵、赵守伦、张继旻领兵五千,屯邢州,扼东西路。敌防将遁,则令定州大军与三路骑兵防击。又命石普、卢文夀王守俊领兵二万,屯莫州。俟敌骑北去,则西趋顺安,袭击断其西山之路。如河冰已合,贼由东路,则命刘用、刘汉凝、田思明领兵五千,防石普、孙全照掎角攻之。自余重兵悉屯天雄,命石保吉镇之,以张军势。朕虽经画如此,以付将帅,尚恐有所未便,卿等审观可否,更同商议。”沆曰:“战阵之事,古今所难。且北敌猖蹷,非陛下制胜于内,诸将奉禀成算,分御边要,实未易驱攘。今睿略裁制,尽合机宜,固非臣等愚虑所及。”明年北戎内防边捍御之兵悉用此制。及驾幸澶渊,王师射杀边将挞览、王超,大军将防于驾前,而杨延昭等诸将又各握劲兵,扼其归路,逺人势屈,遂乞通和。臣从彦释曰:真宗咸平中,命宰相、枢宻陈御边之计,帝总览而裁定之。他日对便殿,内出阵图谕之曰:「朕虽经画如此,以付诸将,尚恐有所未便,卿等审观可否,更同商议。」而李沆等以为尽合机宜,此于制胜一时之策,可谓善矣。然非常行之道也。自古朝廷之事,可付之相;边事付之将。茍自中制之,立为阵图以授之,内外不相及,必有失机防者矣。古人云:「阃外之事,将军主之。」此最为知言也。景德初,诏益杨延昭兵万人,屯静戎军。东又令石普屯马村西,以护屯田,扼黒卢口、万年桥敌骑奔冲之路。如北敌入,防则防诸路兵掎角追袭。仍令魏能、张凝、田敏以奇兵牵制之。时王超为都总管,诏听杨延昭等皆隶属之。防遏北敌之势,在此数处而已。真宗自北道用兵,有边奏至,凡军旅之事,多先送中书。谓毕士安、防凖曰:「此皆欲卿等先知。中书总文武大政,枢宻虽专军机,然大事须本中书。顷来李沆,往往别具机宜上奏,卿等当详阅之。但干讨论者,悉言利害,勿以事干枢宻而有隐也。」契丹请和,真宗以河北诸州易置牧守,召近臣对资政殿,御笔书李允则等十二人示之曰:“朕酌今庶官能否,以边城逺近要害,分命治之,庶保宁静。卿等当更详议。”毕士安曰:“陛下所择皆才适于用,望付外施行。”从之。雄州团练使何承矩移齐州,以西上阁门使、河北安抚副使李允则知雄州,兼河北安抚使。承矩以老病求解边任,帝令自择其代表,荐允则,遂命之。真宗尝谓马知节曰:「知卿乆在边防,卿言御戎之术,何者为善?」知节曰:「边防之地,横亘虽长,据其要害以扼其来路。惟顺安军至西山,不过二百里。若列阵于此,多设应兵,使其乆莫能进,待其疲弊,时以奇兵、轻骑逼而扰之,彼将颠覆不暇。今之将帅,喜用骑兵,以多为胜。臣谓善用骑兵者,不以多为贵,但能设伏,观敌防之多少,度地形之险易。防少则邀而击之,众则聚而攻之,常依城邑为旋师之所,无不防矣。」真宗即位,首下诏书求治,谓近臣曰:「朕乐闻朝政阙失,以警朕心。然臣寮章奏,多以増添事务苛细为利,亦有自陈劳绩者,多是过行鞭扑以取干办。殊不知国家从简易之理也。国家政事自有大体,使其不严而理,不肃而成,岂可惨刻虐下,邀为己功,使之临民,徒伤和气。」咸平元年正月,彗星出营室北。二月,帝谓宰相曰:「朕即位以来,防敢怠逸,庶陟治道,至于和平。今彗出甚异,其祥安在?」吕端等言:「变在齐鲁之分。」帝曰:「朕以天下为忧,岂直一方耶?」乃下诏,令有位极言无隐。自今避正殿,减常膳。

译集录。《遵尧录》三。真宗。真宗咸平年间,皇帝因为边境战事没有平息,亲自写手札交给宰相、枢密,命他们陈述抵御边敌的计策。李沆等有人请求把镇定、高阳三路的军队合并为一军,驻防冲要;有人请求让三路各自防守;有人主张把镇定军陈列在定州以北,又把高阳军移到宁边军,另外在顺安军设置奇兵,征发壮丁修备城池,弥补防守的缺口。皇帝总览全局后加以裁定。另一天,他们在便殿应对,皇帝从宫内拿出阵图告诉他们说:“如今敌势尚未平息,尤其要加强防备。屯驻的军队虽然多,却必须选择精锐,先占据要害来制服敌人。镇定、高阳三路的军队,都在定州布防,以河为界列成大阵,根据蕃兵距离的远近出动军队设置营栅。敌人来时坚守,不要追击,以等待有利时机。大阵中骑兵居中,步兵环绕。短兵相接时,不要离开队伍,务必稳重。然后分派魏能、白守素、张锐率领骑兵六千,驻扎威敌军;杨延昭、张延禧、李怀防率领骑兵五千,驻扎保州;田敏、杨凝、石延福率领骑兵五千,驻扎北平寨,以抵挡敌人的锋芒。刚到时不要和敌人交战,等他们士气衰弱后,凭借城池诱使他们交战,使他们疲于奔命而无暇他顾。如果敌人向南越过保州,与大军相遇,就命威敌军和杨延昭所部夹击,使敌人腹背受敌,乘机掩杀。” “如果敌人不攻打定州,纵兵南侵,就再由北平军和田敏合势进入北界,拦截他们的辎重。命雄州、霸州自破敌以来互相支援。又命孙全照、王德钧、裴自荣率兵八千,驻扎宁边军;李重贵、赵守伦、张继旻率兵五千,驻扎邢州,扼守东西两路。敌方将领准备逃走时,就命定州大军和三路骑兵夹击。又命石普、卢文寿、王守俊率兵二万,驻扎莫州。等敌骑向北撤去,就向西直趋顺安,袭击并截断他们通往西山的道路。如果河冰已经封冻,敌人从东路而来,就命刘用、刘汉凝、田思明率兵五千,与石普、孙全照形成掎角之势进攻他们。其余重兵全部屯驻天雄,命石保吉镇守这里,以壮大军势。朕虽然这样筹划并交给将帅,仍担心有不便之处,你们仔细观察是否可行,再共同商议。”李沆说:“行军作战之事,是古今最难的。况且北方敌人猖獗,如果不是陛下在朝廷内部制定取胜的策略,各位将领奉行成算,分别防御边境要地,实在不容易把敌人驱逐。如今陛下的睿智谋略裁定部署,全都合乎战机,确实不是臣等愚拙的思虑所能达到的。”第二年,北方戎敌在边境内外防守抵御的军队,全都采用了这一部署。” 等到皇帝车驾来到澶渊,宋军射杀边将挞览,王超和大军准备在皇帝驾前迎战;杨延昭等各位将领又分别掌握精锐部队,扼守敌人的归路。远方敌人的形势屈服,于是请求通和。臣罗从彦解释说:真宗咸平年间,命宰相、枢密陈述抵御边敌的计策,皇帝总览后加以裁定。另一天,他们在便殿应对,皇帝从宫内拿出阵图告诉他们:“朕虽然这样筹划并交给各位将领,仍担心有不便之处,你们仔细观察是否可行,再共同商议。”李沆等认为完全合乎战机;这作为一时制胜的策略,可以说是很好了。然而它不是可以长期实行的道理。自古朝廷事务可以交给宰相,边境事务可以交给将领。如果君主从宫中自行制定,画成阵图交给将领,内外不能相互配合,必定会有失去战机的时候。古人说:“国境之外的事情,由将军主持。”这才是最懂得道理的话。” 景德初年,诏令增加杨延昭的兵力一万人,驻扎静戎军。又命石普驻扎马村以西,保护屯田,扼守黑卢口、万年桥这两条敌骑奔袭冲击的道路。如果北方敌人入侵,就命各路军队相互配合追击袭扰。仍命魏能、张凝、田敏用奇兵牵制敌人。当时王超任都总管,诏令杨延昭等都隶属于他。遏制北方敌人的形势,只在这几个地方而已。真宗从北方用兵时,有边境奏报送来,凡是军事事务,大多先送到中书。他对毕士安、寇准说:“这些都是想让你们先知道。中书总管文武大政,枢密虽然专掌军机,但大事必须以中书为根本。近来李沆往往另行详细陈述机宜上奏,你们应当仔细阅览。凡是需要讨论的,都要说明利害,不要因为事情涉及枢密而有所隐瞒。” 契丹请求讲和,真宗因河北各州需要更换牧守,召近臣到资政殿应对,亲笔写下李允则等十二人的名字给他们看,说:“朕斟酌现今各官的才能,以边城距离远近和地势要害为依据,分别任命他们治理,希望能够保持安宁。你们应当再详细议论。”毕士安说:“陛下所选择的都才能适用,希望交给外地施行。”皇帝采纳了。雄州团练使何承矩调任齐州,由西上阁门使、河北安抚副使李允则知雄州,并兼任河北安抚使。何承矩因年老多病请求解除边地任职,皇帝命他自行选择代理人,他推荐李允则,于是任命了李允则。真宗曾对马知节说:“我知道你长期在边防任职,你说说抵御戎敌的方法,什么最好?”马知节说:“边防地区横向延伸虽然很长,但应占据要害来扼制敌人的来路。只有从顺安军到西山,不过二百里。如果在这里列阵,多设置应援部队,使敌人长久不能前进,等他们疲惫困乏时,再不时用奇兵、轻骑逼近骚扰,他们将颠沛奔逃而无暇应付。如今的将帅喜欢使用骑兵,以数量多为胜。我认为善于使用骑兵,不以数量多为贵,只要能够设伏,观察敌人防备的多少,估量地形的险易即可。敌人少就拦截攻击,敌人多就集中兵力进攻,并且常常依靠城邑作为退兵休整之处,这样就没有不能防御的了。” 真宗即位后,首先下诏求取治国之道,对近臣说:“朕乐于听到朝政的缺失,用来警戒自己的内心。然而臣僚的奏章,大多把增加事务、烦琐细密当作有利之事,也有人自己陈述功劳,大多是过度施行鞭打来取得办事成效。他们完全不知道国家应当遵循简易的道理。国家政事自有根本原则,使它不严苛却能治理,不严肃却能成功,怎么可以惨酷刻薄地虐待下属,邀取作为自己的功劳,使他们面对百姓时徒然损伤和气呢?” 咸平元年正月,彗星出现在营室以北。二月,皇帝对宰相说:“朕即位以来,哪敢懈怠放纵,只希望登上治国之道,达到和平。如今彗星出现,十分异常,这个征兆将应验在哪里?”吕端等说:“灾变应在齐、鲁的分野。”皇帝说:“朕以天下为忧,难道只是忧虑一个地方吗?”于是下诏,命有职位的官员尽量直言,不得隐瞒。从今以后避居正殿,减少平常膳食。

是年,张齐贤、李沆入相。帝谕之曰:“忠孝之诚,始终如一,当同心协力,以济王事。”齐贤曰:“古者君臣一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岂有不同心徳能济国家政事者哉?”帝曰:“国家之事务在公共审谨,而后行之则无失矣。况先帝所行之事,各着规程,但与卿等遵守而已。”真宗尝谓侍臣曰:“朕观士大夫中,或有名而无实者,何言行之相违也?”吕端曰:“君子之道,闇然而章,歴试经乆,方见为臣之节。”帝然之。臣从彦释曰:「君子之所为,皆理之所必然,世之所常行者。然不可以求近功,图近利。非如世间小有才者,一旦得君,暴露其器能,以钓一时之誉。彼其设施,当亦有可观者,要之非能致逺者也。」吕端之言,其几于道者与?真宗尝谓宰相曰:「朕于庶官中求其才干者,尚多有之;若以徳行,则罕见其人矣。夫徳行之门,必有忠孝;未有徳不足而忠孝能全者也。」真宗尝谓宰相曰:「臣寮中有被谤言达朕听者,谘之于众,似得其实。然为臣为子,鲜有无过之人,但能改过知非,即为善也。况朝廷不以一眚废人,终身之用乎?」真宗尝阅两省班簿,谓王旦等曰:「近侍之列,各有所长,然求文武适用,可委方面者亦鲜。每念唐贤比肩而出,何当时得人之多也?」旦曰:「方今下位,岂无才俊?或恐拔擢未至。然观前古进贤乐善者甚众,故人不求备,亦不以小疵累大徳,是以人得足用。今立朝之士,谁则无过?陛下无不保疵,然流言稍多,终亦梗于任使。鉴其爱憎,惟托圣明,则庶无弃人矣。」景徳元年,内出京朝官二十四人,付阁门,召对崇政殿,在外者乗传代归。真宗采于朝论,皆以亷干称者,及对,或试其词业,或观其言论,多寘于台阁舘殿,迁秩任之。真宗择官判大理寺,谓宰相曰:“法官尤宜谨选,若官不称职,或有寃滥,水旱灾沴,自此而兴。”因问:“几品以上可当是任?”李沆曰:“执法之任,不必限官髙卑,但有执守不回邪者,可当此任。”帝然之。待制张知白求判国子监,真宗顾谓王旦曰:「国庠无事,知白岂倦于处剧耶?」旦曰:「知白知书,虽乏利刃而渉道近雅,谙练民政,未尝以身谋,形言似介而清者。」帝曰:「执宪之官,乆未得人,知白守道若此,可充是选。」力命以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真宗尝以杨徽之、夏侯峤充翰林侍读学士,邢昺、吕文仲充翰林侍讲。侍讲更直,侍读长上。设直庐于秘阁,日给上食珍膳。夜则迭宿,命中使刘崇超曰:"具当宿官名于内东门进入。"自是多口对谘访,或至中夜。景徳元年,邢州地震。真宗问宰相:“知州为谁?”或以上官正对。帝曰:“郡国灾沴,民不宁居,尤在牧守。以道镇静,则封疆无事。”正累典藩郡,以知兵自许,但未知其能以镇静钦恤为意否?天下之广,未免焦劳,正为此尔。诸王府侍讲孙奭言:「牧民之官,不可用有势援者。」帝曰:「朝廷用人,惟问才与不才耳,岂得限以世家?如其败官,自有常典,虽势援,何害?」帝与宰相议择官,王旦曰:“天下重地为朝廷屏翰者,不过一二十州,若皆得人,则振抚一方,威畏兼着。”帝深然之。真宗尝语李至等曰:「凡所举官多闻谬滥,不若先择举主,以类求人。今外官要切,惟转输之任,卿等可先择人,俾令举之。」因言外郡长吏奏举管内职官,虑有受其请托者,冝依条约。又州县阙员甚多,当选有清望朝官,各举所知,庶得良吏,用亲吾民。祥符二年,又谓近臣曰:“臣僚赴外任,有升殿者,朕皆谕以所行之事,期于振举;若不升殿者,今当各以其事为诫励,词摹印赐之。”仍御制七条以赐文臣:一曰清心,二曰奉公,三曰修徳,四曰责实,五曰明察,六曰劝谕,七曰革弊。俾刻石图壁,奉以为法。咸平三年,诏天下,凢所解举人,不得独考艺能,先须察访行实,即许荐送。八年,新及第进士授官入谢。帝顾宰相曰:“其中才不才,未可尽知。”王旦曰:“十得二三,亦为多矣。然遭逢盛时,享此科级,或才行兼备,便为亨涂。”帝曰:“大都立身当官,以持重为本,戒于轻率也。”帝性好文,虽以文辞取士,然必视其器识。每御崇政殿,赐进士及第,必召其髙第三四人,并列于庭,更察其形神磊落者,始赐第一。或取其文辞有理趣。终南山隐士种放居东明峯,专以讲习为业。太宗时,尝一召之,以母老不至。咸平元年,母卒,贫不能葬,帝赐钱帛等物,令葬其母。诏曰:「将使天下闻之,知其厚逸民,旌孝子,相劝而归于善也。」五年,帝召放,赐对便殿,命坐与语。乆之,喜谓宰相曰:「放召对与语,不山野访以民事,则曰徐而化之;问边事,乆不对,但云爱民而已。夫赏一逸人,可以劝天下之静退者。」乃授左司谏,直昭文馆。

译这一年,张齐贤、李沆入朝任宰相。皇帝告诫他们说:“忠孝的诚心,始终如一,应当同心协力来成就王事。”张齐贤说:“古代君臣一体,君主是头,臣下是股肱,哪里有不同心同德而能够成就国家政事的呢?”皇帝说:“国家事务必须公共商议、审慎办理,然后实行,这样就不会有失误。何况先帝所实行的事情,各自都写有规程,只要和你们一起遵守就是了。” 真宗曾对侍臣说:“朕观察士大夫中,有的人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为什么言语和行为会互相违背呢?”吕端说:“君子的道,表面上幽深不显而最终彰明,必须经过长期考验,才能看出做臣子的节操。”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臣罗从彦解释说:“君子的作为,都是道理所必然要求的,也是世人通常实行的事情。然而不能为了求取眼前的功效、谋求眼前的利益。不能像世间那些略有才干的人,一旦得到君主赏识,就急于显露自己的才能,以求博取一时的声誉。他们所施行的事情,或许也有值得观赏之处,但总的说来并不是能够取得长远成就的人。”吕端的话,大概接近道理了吧?真宗曾对宰相说:“朕在众多官员中寻找有才干的人,尚且还有不少;如果论德行,却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德行的根本必定包含忠孝,从来没有德行不足而忠孝能够完整的人。” 真宗曾对宰相说:“臣僚中有人受到诽谤,传到朕的耳中,向众人询问,似乎能够得到事实。然而做臣子、做儿子的人,很少有完全没有过错的,只要能够改正过错、知道错误,就是善了。况且朝廷不能因为一个小过失就废弃一个人,难道要让他终身不能任用吗?” 真宗曾查阅两省官员的班次簿册,对王旦等说:“近侍官员各有所长,但要寻求文武兼备、可以委任一方的人也很少。每当想到唐代贤能之士接连出现,为什么当时能够得到这么多人才呢?”王旦说:“如今处于下位的人,难道没有才俊吗?恐怕只是提拔还没有达到他们罢了。然而观察前代,进用贤能、喜爱善人的人很多,所以用人不求十全十美,也不因小缺点累及大德行,因此人人都能得到充分任用。如今在朝做官的人,谁没有过错?陛下并非不知道他们的瑕疵,但流言稍多,最终也会妨碍任用。考察他们的爱憎,只托付给圣明裁断,这样大概就不会遗弃人才了。” 景德元年,宫内选出京朝官二十四人,交给阁门,召他们到崇政殿应对;在外地的,乘驿传车代替回京。真宗根据朝廷的议论选取官员,众人都以廉洁能干称许他们。等到应对时,有的考察他们的文辞学业,有的观察他们的言论,大多把他们安置在台阁、馆殿任职,升迁品秩而任用。真宗选择官员担任大理寺判官,对宰相说:“司法官尤其应该谨慎选择。如果官员不称职,或者造成冤屈滥判,水旱灾害就会从这里发生。”于是问:“几品以上的官员可以担任这个职务?”李沆说:“执掌法律的职务,不必限制官阶高低,只要有坚持操守、不回避邪曲的人,就可以担任。”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待制张知白请求担任国子监判官,真宗回头对王旦说:“国子学没有多少事务,张知白难道是厌倦了处理繁杂事务吗?”王旦说:“张知白通晓经书,虽然缺少锋利才气,但涉猎道理,接近雅正;熟悉民政,从不为自身谋利,外表和言语似乎耿介而清正。”皇帝说:“执掌法纪的官职,已经很久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了。张知白守道如此,可以充任这个职位。”于是极力任命他以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真宗曾任命杨徽之、夏侯峤为翰林侍读学士,邢昺、吕文仲为翰林侍讲。侍讲轮流值班,侍读则长期在皇帝身边。皇帝在秘阁设置值班住所,每天供应御膳中的珍贵食物。夜间则轮流住宿,命中使刘崇超说:“把当天值宿官员的姓名写在内东门,送进来。”从此皇帝经常当面询问访问,有时直到半夜。景德元年,邢州发生地震。真宗问宰相:“知州是谁?”有人回答是上官正。皇帝说:“郡国发生灾害,百姓不得安居,责任尤其在牧守。若能用正道镇定,就会使边疆没有事变。上官正多次主管藩郡,自以为熟悉军事,但不知道他是否能把镇定、敬慎体恤百姓放在心上?天下这样广大,不能免于焦虑劳苦,原因就在这里。” 诸王府侍讲孙奭说:“治理百姓的官员,不可以任用有权势援助的人。”皇帝说:“朝廷任用人,只问有才还是无才罢了,怎么能因为出身世家就加以限制?如果他败坏官职,自有常法惩处;即使有权势援助,又有什么妨害呢?” 皇帝和宰相商议选择官员,王旦说:“天下重要的地方,作为朝廷屏障的,不过一二十州;如果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就能振兴安抚一方,威严和畏服都会显著。”皇帝深以为然。真宗曾对李至等说:“通常举荐官员,大多听闻有错误和滥举的情况,不如先选择举主,再按类别求取人才。如今外官中重要的职任,只有转运使一职最为关键,你们可以先选择人,让他们负责举荐。”于是又说,外郡长吏上奏举荐本管辖区的官员,担心有接受请托的人,应当依照条约办理。又因为州县缺员很多,应当选取有清白声望的朝官,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希望得到良吏,来亲近治理我们的百姓。祥符二年,皇帝又对近臣说:“臣僚到外地任职,有登殿应对的,朕都把应当办理的事情告诉他们,希望他们振兴事业;没有登殿应对的,如今也应当分别把所任事务作为告诫勉励,把文辞摹印后赐给他们。”又亲自制定七条赐给文臣:一是清心,二是奉公,三是修德,四是责实,五是明察,六是劝谕,七是革除弊端。命令刻在石上、绘在墙壁上,奉行作为法则。咸平三年,诏告天下:凡是荐举的举人,不得只考察才艺能力,必须先考察访问其品行事实,然后才允许推荐送上。八年,新科及第的进士授官入朝谢恩。皇帝回头对宰相说:“其中哪些有才、哪些没有才,还不能完全知道。”王旦说:“十个人中得到二三个,也已经很多了。然而他们遇逢盛世,享有这一科的名次,其中或许有才华和品行兼备的人,便走上通达的仕途。”皇帝说:“大体说来,立身做官应当以持重为根本,要戒除轻率。” 皇帝天性喜好文章,虽然通过文辞选取士人,却一定要观察他们的器量见识。每次在崇政殿赐予进士及第时,必定召来名次最高的三四人,让他们并列站在庭中,再观察其中形神磊落的人,才赐为第一名。有时也选取文章有理趣的人。终南山隐士种放居住在东明峰,专门以讲学为业。太宗时曾召见他一次,他因母亲年老没有前往。咸平元年,种放的母亲去世,他贫穷不能安葬,皇帝赐给钱帛等物,命他安葬母亲。诏书说:“这是要让天下听闻此事,知道朝廷厚待隐逸之士,表彰孝子,彼此劝勉而归于善行。”五年,皇帝召种放,赐他在便殿应对,命他坐下交谈。过了很久,皇帝高兴地对宰相说:“召种放应对交谈,不向他询问山野民事,他就说应当慢慢教化;问到边境事务,久久不回答,只说爱护百姓罢了。赏赐一个隐逸之士,可以劝勉天下退隐的人。”于是授任他为左司谏、直昭文馆。

真宗初即位,诏访文宣王后,得四十五代孙延世,命为曲阜令,召戒之曰:「汝宜精心典领祖庙,无使隳堕,仍赐祭器、经书、金帛以遣之。」祥符元年,真宗幸曲阜,谒文宣王庙,有司定仪止肃揖,帝特展拜,以表严师崇儒之意。又幸孔林,以古木拥道,降舆乘马,诣坟拜奠。帝曰:“唐明皇褒先圣为王,朕欲追諡为帝,可乎?”当令有司检讨故事以闻。或云文宣,周之陪臣,周止称王,不当加以帝号,遂止。増美名,又议加封十哲爵以公,七十二贤以侯。王旦曰:“顔子旧封兖公,今并列公爵,则亚圣之名无以别异,望封顔子兖国公,余为郡公。”帝然之。臣从彦释曰:唐时诏郡邑通得祀社稷,孔子独孔子用王者事,以门人为配。自天子以下北面拜跪荐祭,不敢少忽者,非以其为万代之法故耶?行之未几,而浅于学者智不及此,乃请东揖以杀太重。歴朝循而不改,逮及我宋章圣皇帝之幸曲阜也,奋独见之明,特展拜以表严师崇儒之意,徳之盛者也。若章圣皇帝,可谓知所本矣。古者帝王称号,因时而已,非徳有优劣也。唐明皇既追封先圣为王,袭其旧号可也,加之以帝号而褒崇之,亦可也。顾时君所欲何如耳?夫礼惟其称而已矣。而或者不谕,乃以周之陪臣为言,岂知礼也哉?真宗初即位,诏内外文武羣臣:「自今人君有过时政,或亏军事臧否,民间利病,并许直言极谏,抗疏以闻。苟言之弗用,则过在朕躬;若求之不言,则罪将谁执?」田锡好谏,真宗最重之。尝谓宰相李沆曰:“如此谏官,亦甚难得。朝政少有阙失,方在思虑,而锡疏已至矣。朕每览其章奏,必特与语,奬激之。”锡常虑奏疏不得速达,朕令其具所上事目及月日以闻。咸平六年,真宗诏田锡对便殿。锡曰:“臣愿陛下广稽古之道,为治民之要。旧有御屏风及御览,但记分门事类,不若取四部中治乱兴亡之事,可以铭于座隅,为帝王鉴戒者录之,以资圣览,是以皇王之道,致陛下于尧舜也。”帝曰:“善,卿可纂录进来。”俄命兼侍御史知杂。宰相言:“锡性本清介,临事不甚敏悟。”帝曰:“朕览其章奏,有谏臣之风,当试用之。”真宗自即位,既旦御前殿,中书、枢宻院、三司、开封尹、审刑院及请对官以次奏事,至辰后还宫进食,少时复御便殿视事,或阅军事,讲习武艺,多至己午间。夜则召侍读学士谘访政事,或至中夜还宫。咸平六年,真宗幸金明池,语宰相曰:「士民游乐,熈熈然,甚慰朕心。非承平丰年,何以致此?」李沆曰:「陛下即位以来,未尝辄有科徭,官吏禀法,絶无烦扰,信太平之幸。」帝曰:「朕以天下之人,当务佚之,至于劳民兴师,盖不得已也。今西夏未下,尚烦捍御,然歴观载籍,自汉、魏以至于唐,四海无事,固亦罕遇。无事之际,更宜详思备预,则无患矣。」景徳四年,帝谓近臣曰:「使人自西北至者,云邉鄙无事,民人安居,旷土垦辟,稼穑丰茂,关西物价甚贱。每念二边动烦经置,但当择守臣不妄生事者,戢兵推信,以保安靖。」祥符中,帝又谓宰相曰:「朕自北鄙和好,邉陲无事,然居安虑危,未尝敢自暇逸。每为文置诸左右,朝夕观之,庶以自警也。」咸平四年,帝谓宰相曰:“军国之事,无巨细,必与卿防议之,朕未尝专断,卿等固亦无隐,以副朕意。”秘书丞孙冕上言曰:“在京诸司,毎以常行事务诣便殿取裁,况边事烦剧,圣虑焦劳,务在依违,互相防蔽,纵其保位,甚非称职。”唐景龙中,名臣姚廷均奏言:“律令格式,陈之象魏,奉而行之,事无不理。比见诸司官寮,不能遵守,事无巨细,皆悉奏闻。且为君在乎任臣,而臣在乎奉法。万机之繁,不可徧览,所以设官分职,委任责成。古帝王垂拱之化,盖在于此。”自今若军国大事及条式无文者,听奏取防,余据章防合行者,各令凖法处分,其别生凝滞,故有稽迟,望许御史奏劾。帝曰:“冕之此奏,颇知大体,当下诏切戒之。”至祥符四年,太常博士王嗣宗又上言:“陛下躬亲庶政,十有五年,小大之事,一取宸断。自今望陛下除礼乐征伐大事之外,其余细务责成左右。”或者曰:“嗣宗不知朝廷事务。”帝曰:“此颇识大体,当降诏奬之,仍出《勤政论》以示羣臣。”宰相等请出示朝堂,从之。

译真宗刚即位时,下诏访求文宣王的后代,找到第四十五代孙孔延世,任命他为曲阜令,召见并告诫他说:“你应当尽心主管祖庙,不要让它毁坏荒废。”仍赐给祭器、经书、金帛,让他带回去。祥符元年,真宗巡幸曲阜,拜谒文宣王庙,有关官员制定的仪式只到肃敬作揖,皇帝特意行展拜礼,以表示尊敬老师、崇尚儒学的心意。又巡幸孔林,因为古树拥塞道路,皇帝下车改乘马,来到孔子坟前拜祭。皇帝说:“唐明皇褒崇先圣为王,朕想追尊谥号为帝,可以吗?”应当命有关官员查考旧例上报。有人说文宣王是周朝的陪臣,周朝只称王,不应当再加帝号,于是停止此议。又增加美好的名号,并商议给十哲加封公爵,给七十二贤加封侯爵。王旦说:“颜子旧封兖公,如今一同列为公爵,就无法区别亚圣的名号了。希望封颜子为兖国公,其余人为郡公。”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臣罗从彦解释说:唐代曾下诏让各郡县都可以通行祭祀社稷,唯独孔子用帝王的礼仪,以门人为配享。从天子以下,面向北方行拜跪献祭之礼,不敢有丝毫怠慢,难道不是因为孔子是万代法则的缘故吗?实行不久,学识浅薄的人见识达不到这里,竟请求改为向东作揖,以减轻过于隆重的礼仪。历代沿袭而不改变,到了我宋朝章圣皇帝巡幸曲阜时,他凭借独到的明见,特意行展拜礼,以表示尊敬老师、崇尚儒学的心意,这是德行盛大。像章圣皇帝这样,才可以说知道根本所在。古代帝王的称号,只是因时而定,并不是德行有高下。唐明皇既然追封先圣为王,沿用旧号可以,加上帝号来褒崇他也可以,关键只在于当时君主想怎样罢了。礼只要称当其实际就可以了。有人却不明白,竟拿他是周朝陪臣来说,哪里是懂得礼呢?” 真宗刚即位时,下诏给内外文武群臣:“从今以后,君主有过失、时政有缺点,或者军事措施有得失,民间有利弊,都允许直言极谏,抗疏上报。如果你们说了却不被采用,过错就在朕自身;如果朕征求意见而你们不说,罪责将由谁承担?” 田锡喜欢进谏,真宗最看重他。真宗曾对宰相李沆说:“像这样的谏官,也很难得。朝政稍有缺失,朕还在思考,田锡的奏疏已经送到了。朕每次阅览他的奏章,必定特意同他交谈,奖赏激励他。”田锡常担心奏疏不能迅速送达,皇帝命他把所上奏事项和日期一并具报。咸平六年,真宗诏令田锡到便殿应对。田锡说:“臣希望陛下广泛考察古代的道理,掌握治理百姓的要领。过去有御屏风和《御览》,但只是记录分门别类的事务,不如取四部书中有关治乱兴亡的事情,选录那些可以铭记在座位旁、作为帝王鉴戒的内容,以供圣上阅览,借此用皇王之道使陛下达到尧、舜的境界。”皇帝说:“好,你可以编纂记录后进呈。”不久又命他兼任侍御史知杂。宰相说:“田锡性情清廉耿介,遇事却不很敏捷明悟。”皇帝说:“朕阅览他的奏章,有谏臣的风骨,应当试用他。” 真宗即位以来,每天天一亮就在前殿临朝,中书、枢密院、三司、开封尹、审刑院以及请求应对的官员依次奏报政事,到辰时以后才回宫进食。稍后又到便殿处理政务,有时阅览军事事务,讲习武艺,往往到巳时、午时之间。夜里则召侍读学士询问政事,有时到半夜才回宫。咸平六年,真宗巡幸金明池,对宰相说:“士人百姓游玩享乐,和乐兴盛,这使朕非常欣慰。若不是承平丰年,怎么会达到这样呢?”李沆说:“陛下即位以来,从未随意增加科役,官吏遵守法令,绝无烦扰,确实是太平的幸运。”皇帝说:“朕把天下百姓的安逸当作应当努力的事情,至于劳民兴师,实在是不得已。如今西夏尚未平定,还要烦劳防御;但纵观史籍,从汉、魏直到唐代,四海无事,本来也是很少遇到的。天下无事时,更应详细思考、预先防备,这样才不会有忧患。” 景德四年,皇帝对近臣说:“有人从西北来,说边境没有事情,百姓安居,荒地得到开垦,庄稼丰茂,关西物价非常低廉。每当想到东西两边经常劳烦经营,只应当选择不妄生事端的守臣,停止用兵、推行信义,以保持安定。” 祥符年间,皇帝又对宰相说:“朕自从北方边境讲和以来,边疆没有事端,但居安思危,从来不敢自我闲逸。朕常常撰写文章放在身边,早晚观看,希望用来警戒自己。” 咸平四年,皇帝对宰相说:“军国事务无论大小,都一定同你们反复商议,朕从不独断;你们也务必不要有所隐瞒,以符合朕的心意。”秘书丞孙冕上言说:“京城各司每每因为日常事务到便殿请示裁决,何况边境事务烦杂紧急,圣上为此焦虑劳神;各部门只求相互应付,彼此遮蔽,即使能够保住官位,也非常不称职。”唐景龙年间,名臣姚廷均上奏说:“律令格式陈列在象魏,奉行它们,事务没有不能治理的。近来见各司官员不能遵守法令,事情无论大小都全部上奏。况且君主的职责在于任用臣子,臣子的职责在于奉行法令。万机纷繁,不能全部亲自阅览,所以才设置官职、分掌事务,委任官员并责成他们完成。古代帝王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原因就在这里。从今以后,军国大事以及条文制度没有规定的,允许上奏请示;其余按照章程应当办理的,各自依照法律处理。若另行制造疑难、造成阻滞,因而拖延耽搁,希望允许御史上奏弹劾。”皇帝说:“孙冕这篇奏议很懂得大体,应当下诏严加告诫。”到了祥符四年,太常博士王嗣宗又上言:“陛下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已经十五年,大事小事全都取决于圣断。” “从今以后,希望陛下除了礼乐、征伐等大事以外,其余细小事务都责成左右近臣办理。”有人说:“王嗣宗不了解朝廷事务。”皇帝说:“他很懂得大体,应当下诏奖赏他,并且拿出《勤政论》给群臣看。”宰相等请求拿出来在朝堂公布,皇帝同意了。

臣从彦辨微曰:孔子称舜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恭已正南面而已矣。」夫舜之所以无为者,以百揆得其人,九官任其职故也。帝自咸平初以至祥符,躬亲庶政十有五年,而在京诸司,每以常行事务诣便殿取裁,事无大小,一决宸衷。故孙冕、王嗣宗等得以言之。昔商中宗、髙宗之不敢荒宁,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周公举以戒成王。则昔之人非不贵勤也。至周公作《立政》,则曰:「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又曰:「文王防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曷尝劳形弊智于事之末流哉?」唐杜黄裳对宪宗曰:「王者之道,在修已任贤而已。若乃簿书狱讼,百吏能否,非人主所自任。故王者择人而任之,责其成功,见成必赏,有罪必罚,谁敢不尽力?」李唐君臣不足道也,然黄裳之言犹能及此,况兴唐虞之治乎?帝既以冕奏,颇知大体,又降诏以奬谕嗣宗,可谓能听言矣。而宰相乃请以勤政论出示朝堂,孔子所谓「将顺者」,岂其然耶?咸平五年,将议亲郊,盐铁使王嗣宗奏言:“郊祀烦费,望行谒庙之礼,而推庆赐。”吕防正曰:“前代停郊谒庙,盖因灾,今无故罢禋祀,典礼无据。”真宗曰:“不惟典礼无据,郊坛一日之费,所省几何,殊非寅恭事天之意也。”因诏三司:“非禋祀所须,并可减省。”臣从彦辨微曰:古者岁一郊,牲用茧栗,噐用陶匏,无甚繁费,取其恭诚而已。今三歳一有事焉,已非古典。若赏赐士卒,乃太祖一时之命,后因以为例。议者犹欲不给新兵,以渐去之,而两府以下皆赐金帛,何耶?王嗣宗知财用数目而已,固不足与议礼防正名臣也。谓前代停郊谒庙,盖因灾沴,今无故罢禋祀,典礼无据。且水旱无常,不幸有故,用前代故事可乎?善乎真宗之能守也,不计郊坛一日之费,事天之礼不可阙也。若士卒赏赐可革,革之;两府以下金帛可削,削之。一主于恭诚,孰曰不可?神宗时河北灾伤,两府乞不赐金帛,而司马光以为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王安石乃引常衮辞赐馔事以难之,非知言者也。景徳四年,内侍史崇贵使嘉州还,言平羌知县氏昭度廉干,犍为知县王固贪浊。真宗曰:「内臣将命,乃能察善恶,固亦可奬。然其宻侍宫禁,便尔赏罚,外人未为厌伏,当须转运使审察之。」臣从彦辨微曰:「察州县官吏善恶,自有常典。又时遣专使辨其能否、罢软、苛刻以闻,而褒黜之,足以为治矣。」崇贵使嘉州,以其责分言之,通传诏命而已。其还也,曰:「某人廉干,某人贪浊,则非其分。非分而言,于理在所惩,不然勿问可也。」用其言而使转运使审察之,是犹徇之也。古之人拔本塞源,其智虑深矣,可不戒哉?可不念哉!杨亿在学士院,真宗忽夜召见于一小阁,深在禁中。既见,赐茶,从容者乆之。因出文藁数箧,以示亿,云:“卿识朕书迹乎?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亿皇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由是佯狂奔于阳翟。是时,亿以文章擅天下,然性刚特,寡合,故恶之者得以事谮之。帝性好文,初待亿眷顾无比,晩年恩礼渐衰,亦由此也。臣从彦辨微曰:「杨亿文章擅天下,真宗使处翰林,则是亿有文章而帝有亿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以亿之才艺,其处翰林之日,非不乆也,不能纳其君以文章融于性与天道,使间言得行,何所归咎耶?」景徳五年正月三日,天书降于左承天门。帝召羣臣对崇政殿西序,谕其事。王旦曰:“陛下以至诚事天地,以仁孝事祖宗,恭已爱人,夙夜求治,是以干戈偃戢,年谷屡丰。臣等尝谓天道不逺,必有昭报。今者神授秘文,实彰上穹佑徳之应。然兹事简册所无,又未审所谕之事。启封之际,当屏左右,不欲显示于众也。”帝曰:“天若谪示阙政,固与卿等祗畏改悔。若诰戒朕躬,亦当克已自修,岂宜隐之使人不知乎?”遂启其书,读之。帝曰:“朕徳微薄,何乃天降明命,昭灼若此?”旦等曰:“昔龙图授羲,▯书锡禹,非常之应,惟圣主得之。陛下应天立极,振古称首,上帝所以申锡秘检,示治国大中之道。此万世一时也。”改元大中祥符。臣从彦辨微曰:「昔尧舜重黎絶地天通,防有降格,恐人神杂揉,故也。使天书之降果真有之,盖已非尧舜之治矣。以理考之,穹然黙运于无形之中,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此天之理也。天岂谆谆然有物以命之乎?逺求前古,未之或闻;下验庶民,无所取信。而王旦乃以龙图授羲▯,书锡禹比之,使帝之精诚一寓于非所寓,可胜惜哉!」

译臣罗从彦辨析说:孔子称赞舜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端正自身,恭敬地面向南方而坐罢了。”舜之所以能够无为而治,是因为百官都得到合适的人,九官都履行了职务。皇帝从咸平初年至祥符年间,亲自处理各种政务十五年,而京城各司每每因为日常事务到便殿请示裁决,事情无论大小,都由皇帝亲自决定,所以孙冕、王嗣宗等能够提出这些意见。过去商代中宗、高宗不敢荒废安宁,周文王从早朝直到太阳偏西,顾不上空闲吃饭,周公把这些事举出来告诫成王。这说明古人并不是不重视勤劳。到了周公作《立政》,却说:“文王能够存心于此,才可以建立这些常规事务。”又说:“文王无论庶言、庶狱、庶慎,都只是兼听而已,至于主管官吏和牧守,哪里曾使自己劳损形体、耗费心智去处理事务的末节呢?”唐代杜黄裳回答宪宗说:“帝王之道,只在修养自身、任用贤能罢了。至于文书、诉讼以及百官的能否,不是君主亲自承担的。因此帝王选择人才任用他们,责成他们取得成功;见到成效就奖赏,有罪就惩罚,谁敢不尽力?”李唐的君臣不足以称道,但杜黄裳的话尚且能达到这个道理,何况要兴起唐虞的治理呢?” 皇帝既因孙冕的奏议而认为他很懂得大体,又下诏奖勉王嗣宗,可以说是能够听取意见了。然而宰相竟请求把《勤政论》拿出来给朝堂观看,这难道是孔子所谓“顺势辅助”的做法吗?” 咸平五年,将要商议亲自到郊外祭天,盐铁使王嗣宗上奏说:“郊祀耗费繁多,希望改行谒庙之礼,并推行庆赏赐予。”吕防正说:“前代停止郊祀而改行谒庙,大概是因为灾害;如今无缘无故停止禋祀,礼典没有依据。”真宗说:“不但礼典没有依据,郊坛一天的费用又能节省多少?这实在不是恭敬奉事上天的心意。”于是下诏三司:“除禋祀所必需的物品外,其余都可以减省。” 臣罗从彦辨析说:古代每年举行一次郊祀,祭牲只用蚕茧、栗子大小,器物使用陶器、匏器,并没有多少繁重费用,取的只是恭敬诚心罢了。如今三年举行一次,已经不是古代的制度。至于赏赐士卒,是太祖一时的命令,后来沿袭成为成例。议论的人还想不给新兵赏赐,逐渐把它废除;但两府以下都赐给金帛,这是为什么呢?王嗣宗只知道财用的数目,固然不足以同吕防正这样的名臣讨论礼制和名分。他说前代停止郊祀改行谒庙,大概因为灾害,如今无缘无故停止禋祀,礼典没有依据。况且水旱灾害没有常态,如果不幸有灾故,难道可以援引前代的故事吗?真宗能够坚持原则,实在好;不计较郊坛一天的费用,奉事上天的礼仪不能缺少。若士卒的赏赐可以革除,就革除;两府以下的金帛可以削减,就削减。一切以恭敬诚心为主,谁说不可以呢?神宗时河北遭受灾害,两府请求不赐金帛,司马光认为救灾节用应当从贵近之人开始。王安石却引用常衮辞谢赐宴的事情来诘难他,并不是懂得道理的话。” 景德四年,内侍史崇贵出使嘉州回来,说平羌知县氏昭度廉洁能干,犍为知县王固贪婪污浊。真宗说:“内臣奉命出使,竟能察知官员的善恶,这本来也可以奖赏。但他身处宫禁近侍的位置,便这样自行赏罚,外面的人未必心服,必须让转运使再加审察。” 臣罗从彦辨析说:“考察州县官吏的善恶,自有常规制度。又不时派遣专使,把他们的能干或无能、懈怠、苛刻等情况上报,再加以褒奖或贬黜,这就足以治理了。”史崇贵出使嘉州,只能按照他的职责传达诏命罢了。他回来却说:“某人廉洁能干,某人贪婪污浊”,这就超出了他的职责。超出职责而发言,按道理应当惩罚;否则就不必过问。皇帝采用他的话,却又让转运使审察,这仍然是顺从了他的越职行为。古人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智虑深远,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难道能不放在心上吗!” 杨亿在学士院任职时,真宗忽然在夜间召他到一座小阁中相见,那地方深在宫禁之内。见面后,皇帝赐茶,和他从容交谈了很久。于是拿出几箱文稿给杨亿看,说:“你认识朕的笔迹吗?这些都是朕亲自起草的,从来没有命令臣下代写。”杨亿惊恐,不知道怎样回答,叩头再拜后退出。由此假装发狂,逃奔到阳翟。当时杨亿凭文章名满天下,但性情刚直孤特,很少与人合得来,所以憎恨他的人得以借事诬陷他。皇帝天性喜好文章,起初对杨亿的眷顾无比深厚,晚年恩宠礼遇渐渐衰减,也有这个原因。臣罗从彦辨析说:“杨亿的文章天下闻名,真宗让他任职翰林,这就是说,杨亿有文章,而皇帝拥有杨亿这个人才。孔子说:‘天说过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凭杨亿的才艺,他任职翰林的时间并不短,却不能用文章使他的君主融会贯通性与天道,使自己的谏言得以实行,这该归罪于谁呢?” 景德五年正月三日,天书降临左承天门。皇帝召群臣到崇政殿西序,告知这件事。王旦说:“陛下以至诚侍奉天地,以仁孝侍奉祖宗,恭敬自持,爱护百姓,早晚勤求治理,所以干戈停息,年年多次丰收。臣等曾认为天道并不遥远,必定会有明显的报答。如今神明授予秘文,确实彰显了上天保佑圣德的回应。不过,这件事在简册中从未有过,我们也还不知道其中所告谕的事情。开启封缄时,应当屏退左右,不要让它显露给众人。”皇帝说:“上天如果是谴责并指示政治上的缺失,本来就应当同诸位一起敬畏、改过悔悟;如果是告诫朕自身,也应当克制自己、自我修养,怎么能把它隐瞒起来,使人们不知道呢?”于是打开书信,诵读起来。皇帝说:“朕的德行微薄,为什么上天竟降下如此明白的命令,显赫清楚到这个地步?”王旦等说:“过去龙图授给伏羲,龟书赐给禹,都是非同寻常的祥应,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得到。陛下顺应天意建立皇极,自古以来可称第一,上帝因此再次赐下秘笈,显示治理国家的中正大道。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于是改年号为大中祥符。臣罗从彦辨析说:“从前尧、舜命重、黎隔绝天地之间的交通,是为了防止天地相通,恐怕人和神混杂紊乱。因此,如果天书降临确实有这回事,那大概已经不是尧、舜那样的治理了。按道理考察,苍天默默地在无形之中运行,四时因此运行,万物因此生长,这就是天的规律。天难道会有某种东西,絮絮叨叨地降命指示吗?向远处考察上古,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向下考察百姓,也没有可取信的依据。可是王旦竟把它同龙图授给伏羲、龟书赐给禹相比,使皇帝的精诚寄托在本不该寄托的地方,岂不可惜!”

祥符元年四月,天书降禁中。斋阁造昭应宫。兖州父老、僧道吕良等诣阙,请封襌。帝命宣谕之曰:“封禅大礼,歴代罕有,难遂尔等所请。”良等进曰:“国家受命五十余年,功成治定,已致太平。天降祥符,以显盛德,固宜告成岱岳,以报天地。”是时,朝臣亦有请者。及知兖州邵晔,亦率官属奉表陈请,从之。臣从彦辨微曰:封禅非古也,其秦汉之侈心乎?善乎王通之言也。古者祭天,有封禅者有之矣。谓其理起于黄帝,曰黄帝封泰山,禅梁父,则失之矣。以唐韩愈之贤,犹溺于习俗,又况其下者乎?本朝太平兴国中,百官三请封泰山,而廹于供顿之不暇。祥符之初,兖州父老诣阙陈请,遂踵行之。此亦当时用事者之过也。夫尧舜三代之君,所以称太平、颂成功者,皆载在诗书。诗书所无有,则亦无所攷证。故不以尧舜三代之君为法者,皆妄作也。

豫章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巻五宋 罗从彦 撰集録遵尧録四仁宗仁宗为皇太子时,宾客李迪等常侍燕东宫,见帝容止端庄,虽优戏在前,亦不甚顾。他日因奏事言之,真宗曰:“平时居内中,亦未尝妄言笑也。”帝既监国,大臣防议,必秉笏南面而立,听其议论。谓辅臣曰:「但尽公道则善矣。」天圣七年,玉清昭应宫灾。帝以守卫者不谨所致,诏付御史台推劾,皆欲戮之。御史中丞王晓上疏曰:「昔鲁僖二宫灾,孔子以为僖等亲尽当毁。汉辽东髙庙灾,及髙园便殿灾,董仲舒曰:『髙庙不当居陵旁,故天灾。』今玉清之兴,不合经义。先帝方信方士邪巧之説,蠧耗财用无纪。今天焚之,乃戒其侈而不经也。愿思有以上应天变。」帝感悟,遂薄守卫者罪。仁宗尝观国史,见章圣东封、西祀及修玉清昭应、景灵土木之役,极天下之巧,过为奢侈,谓辅臣曰:「此虽为太平盛事,然亦过度,当时执政大臣及修造者,不得不任其责。」宰相吕夷简曰:「府库一空,至今不充实者,职此之由。」帝曰:「如此之事,朕当戒之。」真宗时,撰《皇王帝霸论》,又撰《良臣忠臣等论》。仁宗尝观之,因谓大臣曰:"凡为臣,当为良臣忠臣,无为奸臣、权臣。"宰相等奏曰:"愿陛下行皇王之道,而不行霸道。"臣等待罪宰相,敢不奉圣训。臣从彦释曰:「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又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善乎孟子之言!昔孔子没,孟子继之,惟孟子为知霸王者也。夫学至于顔孟,则王道其几之矣。故知圣人之学者,然后可与语王道;不知圣人之学,不可与语也。不知圣人之学,骤而语之曰:『此霸道也,此王道也』,必惑而不信矣。

译祥符元年四月,天书降临宫禁之中。于是斋阁修建昭应宫。兖州父老以及僧人、道士吕良等到朝廷,请求举行封禅。皇帝命人宣谕他们说:“封禅是大礼,历代都很少举行,难以满足你们的请求。”吕良等进言说:“国家承受天命已经五十多年,功业成就,治理安定,已经达到太平。上天降下祥符来彰显盛德,本来就应当到泰山告成,以报答天地。”当时朝廷大臣也有请求的。等到知兖州邵晔也率领属官奉表陈请,皇帝便答应了。臣罗从彦辨析说:封禅并不是古代的制度,大概是秦、汉以来的奢侈之心吧?王通的话说得好。古代祭祀上天,确实有举行封禅的;但说封禅的道理起源于黄帝,说黄帝封泰山、禅梁父,那就错了。以唐代韩愈那样贤明的人,尚且沉溺于习俗,何况比他更不如的人呢?本朝太平兴国年间,百官三次请求封泰山,却因为供给和劳顿等事务忙不过来而没有举行。祥符初年,兖州父老到朝廷陈请,于是就沿袭实行了。这也是当时掌权者的过错。尧、舜和三代的君主之所以被称为太平、歌颂功业,都记载在《诗》《书》中。《诗》《书》中没有的事情,也就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因此,不以尧、舜和三代君主为准则的,都是妄自造作。《豫章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五 宋代罗从彦撰写 辑录 《遵尧录》四 仁宗 仁宗还是皇太子时,宾客李迪等常在东宫陪侍宴饮,见皇帝仪容举止端庄,即使有优伶在面前嬉戏,他也不怎么顾看。后来有一天,他们因奏事谈到这件事,真宗说:“他平时住在宫中,也从来没有随意说笑过。” 仁宗代理国政以后,大臣们有事议论时,他一定手执笏板面向南站立,听取他们的意见。他对辅政大臣说:“只要完全遵循公道就好了。” 天圣七年,玉清昭应宫发生火灾。仁宗认为这是守卫人员不谨慎造成的,下诏交御史台审讯弹劾,众人都想把他们杀掉。御史中丞王晓上疏说:“过去鲁僖公时两座宫殿发生火灾,孔子认为是因为僖公等人的亲属关系已经尽了,宫室应当毁掉。汉代辽东高庙发生火灾,以及高园便殿发生火灾,董仲舒说:‘高庙不应建在陵墓旁边,所以天降火灾。’如今玉清昭应宫的兴建不合乎经典义理。先帝正相信方士邪巧的言说,毫无节制地耗费财物。如今上天将它焚毁,正是在告诫其奢侈而不合经义。希望陛下思考如何应对天变。”仁宗受到感悟,于是减轻了守卫人员的罪责。仁宗曾经阅览国史,看见章圣皇帝东封、西祀以及修建玉清昭应宫、景灵宫等土木工程,竭尽天下工巧,过分奢侈,便对辅政大臣说:“这些事情虽然可以说是太平盛事,但也太过分了,当时执政大臣和负责修造的人,不能不承担责任。”宰相吕夷简说:“府库空竭,直到现在还没有充实起来,正是这个缘故。”仁宗说:“既然如此,朕应当以此为戒。” 真宗时撰写了《皇王帝霸论》,又撰写了《良臣忠臣等论》。仁宗曾经阅览这些著作,因而对大臣说:“凡是做臣子的,都应当做良臣、忠臣,不要做奸臣、权臣。”宰相等奏道:“愿陛下实行皇王之道,不要实行霸道。”臣等身为宰相,正在等待治罪,哪里敢不奉行圣训。臣罗从彦解释说:“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人是霸主,成为霸主必须有大国;凭借德行实行仁义的人是王者,成为王者不必等待国家强大。’又说:‘霸主的百姓欢欣快乐,王者的百姓安闲自得。’孟子的话说得好!从前孔子去世后,孟子继承了他,只有孟子真正懂得王道和霸道。学问达到颜回、孟子的境界,王道就差不多可以掌握了。所以,懂得圣人之学以后,才可以同他谈论王道;不懂圣人之学,就不能同他谈论。不懂圣人之学的人,突然对他说‘这是霸道,这是王道’,他一定会迷惑而不相信。圣人不再出现以后,自炎汉以来,值得称道的

圣人不作,自炎汉以来,有可称者,莫不杂以霸道,汉宣之言是也。若唐贞观中,海内康宁,帝曰:『此魏徴劝我行仁义之效也。』盖亦假之者也。神宗时,以司马光之学,犹悮为之説,又况其下者乎?然则霸王之道,要须胸中灼然,当时宰相未必能知也。」仁宗尝谓辅臣曰:「朕自临御以来,命参知政事多矣。其间忠纯可纪者,蔡齐、鲁宗道、薛奎而已。宰相王曾、张知白,皆履行忠谨,虽时有小失,而终无大过。李迪亦忠朴自守,第言多轻发耳。」宰相厐籍等对曰:「才难,自古而然。」帝复曰:「朕于诸臣,记其大,不记其小,皆近世之名臣也。」庆厯三年,宰相吕夷简有疾,帝忧之,使内侍劳问不絶。闻其未愈,叹曰:“古人云‘髭可疗疾’,信必有之。”因剪髭以赐夷简,曰:“以此为药,庶几有瘳。”又使疏可以大用者数人。久之犹不能朝,许乗马至殿门。命内侍取兀子舆以前,夷简不敢当。帝命二府即其家议政事。至和中,陈执中罢相,而用文彦博、富弼二人。二人者,久有人望,一旦复用,朝士往往相贺。欧阳修时为学士,后数日奏事,埀拱帝问:“新除彦博等,外议如何?”修以朝士相贺为对。帝喜曰:“古人用人,或以梦卜,茍不知人,当从人望。”于是修作彦博批答云:“永惟商、周之所纪,至以梦卜而求贤,孰若搢绅之公言,从中外之人望。”盖述上语也。明道中,宰相欲除亲旧二人为正言、司谏。帝谓:“祖宗法制,台谏官须自宸选。今不可壊弛祖宗法度,台谏自大臣除,则大臣过失无敢言者。”执政等恐惧,称死罪,流汗浃背,再拜下陛。太子中舎同正员王文度摹勒真宗御书,赐紫服,且兼佩鱼。帝谓辅臣曰:「先帝尝命伎术官毋得佩鱼,所以别士类也,宜申明之。」其后文度又乞换正官出职,帝曰:「伎术人若除正官,则渐乱流品矣,如旧制迁同正官而已。」李俶为翰林学士,其父若谷为枢密直学士,俶请班父下,帝曰:“父子同朝,宜有以异之”,遂从其请。孔延鲁为右正言,法当迁官,愿不迁,而为其父尚书祠部郎中致仕勉求紫章服。帝曰:“子为父请,可从也,特赐勉紫章服。”宰相等曰:“延鲁所陈,足以厚风俗,陛下曲从其请,实资孝治。”仁宗尝谓张士逊曰:「帝王之明,在于择人。辨邪正,则天下无不治矣。」士逊曰:「惟帝其难之。若选用得才,又使邪正分,则二帝三王不易此道也。」仁宗尝谓近臣曰:「人臣虽以才适于用,要当以徳行为本。茍怀不正,挟伪以自蔽,用心虽巧,而形迹益彰。朕以此观人,洞见邪正。」宰相等对曰:「孔子第其门人,而顔回以徳行为首,陛下所言知人之要,尽于此矣。

译君主,没有不夹杂霸道的,汉宣帝的话就是这样。唐代贞观年间,天下安宁,皇帝说:‘这是魏征劝我实行仁义的成效。’这大概也是借用了霸道。神宗时,以司马光的学问,尚且错误地发表这种说法,何况比他更不如的人呢?既然如此,王道和霸道的区别,必须在心中明白透彻;当时的宰相未必能够真正懂得。” 仁宗曾对辅政大臣说:“朕即位以来,任命的参知政事很多,其中忠诚纯正、值得记载的,只有蔡齐、鲁宗道、薛奎而已。宰相王曾、张知白,都操守忠诚谨慎,虽然有时有小的过失,但始终没有大的过错。李迪也忠厚朴实,能够自守,只是说话常常轻率直发罢了。”宰相庞籍等回答说:“人才难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仁宗又说:“朕对于众臣,记住他们的大节,不计较他们的小过,他们都是近世的名臣。” 庆历三年,宰相吕夷简生病,仁宗为此忧虑,派内侍不断慰问。听说他的病还没有痊愈,仁宗叹息说:“古人说胡须可以治疗疾病,这话一定是有道理的。”于是剪下胡须赐给吕夷简,说:“把这个作为药,希望或许能使你痊愈。”又让他列举几名可以重用的人。过了很久吕夷简仍不能入朝,仁宗允许他骑马到殿门。又命内侍取来兀子,抬着他向前,吕夷简不敢接受。仁宗便命两府到他家中商议政事。至和年间,陈执中被罢免宰相,改用文彦博、富弼二人。这两人长期享有声望,一旦重新被任用,朝廷士大夫往往互相道贺。欧阳修当时任学士,几天后进宫奏事,仁宗垂拱而坐,问道:“新近任命文彦博等人,外面的舆论怎样?”欧阳修以朝廷士大夫互相道贺回答。仁宗高兴地说:“古人任用人才,有时还要依靠梦兆和占卜;如果不能识别人,便应当顺从众人的声望。”于是欧阳修撰写给文彦博的批答说:“永远想想商、周所记载的事情,甚至还要通过梦兆和占卜来寻求贤才,哪里比得上士大夫的公正言论,顺从朝廷内外众人的声望呢?”这大概是转述皇帝的话。明道年间,宰相想任命两个亲近旧交的人为正言、司谏。仁宗说:“祖宗的法制规定,台谏官必须由皇帝亲自选任。现在不能破坏、废弛祖宗的法度;如果台谏官由大臣任命,那么大臣有过失就没有人敢说了。”执政大臣等恐惧万分,称说死罪,汗流浃背,拜了两拜退下殿阶。太子中舍同正员王文度摹刻真宗的御书,获赐紫服,并兼佩鱼袋。仁宗对辅政大臣说:“先帝曾命令伎术官不得佩鱼袋,是为了区别士人,应当重申这一规定。”后来王文度又请求改授正官、出任外职,仁宗说:“伎术人员如果授为正官,就会逐渐扰乱官员的品秩;依旧制迁为同正官就可以了。” 李俶任翰林学士时,他的父亲李若谷任枢密直学士。李俶请求排列在父亲之下,仁宗说:“父子同朝为官,应当有所区别。”于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孔延鲁任右正言,按法令应当升迁,他希望自己不升迁,而替父亲尚书祠部郎中孔勉请求退休后获得紫章服。仁宗说:“儿子替父亲请求,可以答应。”特意赐给孔勉紫章服。宰相等说:“延鲁所陈说的事情,足以使风俗敦厚;陛下委曲地答应他的请求,实在有助于以孝治理天下。” 仁宗曾对张士逊说:“帝王的明智,在于选择人才。能够辨别邪正,天下就没有治理不好的。”张士逊说:“只有帝王才知道这件事的困难。假如选用人才得当,又能使邪正分明,那么二帝三王也不会改变这条道路。” 仁宗曾对近臣说:“臣子即使有才而适合任用,也应当以德行作为根本。如果心怀不正,挟带虚伪来掩饰自己,用心即使巧妙,行为的痕迹反而更加明显。朕用这一点来观察人,能够洞察邪正。”宰相等回答说:“孔子给弟子排列次第,颜回以德行为第一。陛下所说认识人的要领,全都包含在这里了。” 仁宗曾对辅政大臣说:“近来臣僚请求入朝

」仁宗尝谓辅臣曰:「比来臣寮请对其欲进者多矣,求退者少,何也?」王曾曰:「士人贪亷,系时之用舍。惟朝廷抑奔竞,崇静退,则庶几有难进之风。」帝然之。

译对答的,大多是想求进用的人,很少有请求退职的,为什么呢?”王曾说:“士人是贪婪还是廉洁,取决于当时朝廷对他们是任用还是弃置。只有朝廷抑制奔走竞争、推崇安静退处,才差不多能形成难于进取的风气。”仁宗认为他说得对。

谏官韩绛尝因对而言曰:「天子之柄不可下移,事当间出,睿断。」帝曰:「朕固不惮自有处分,所虑未中于理,而有司奉行,则其害已加于人,故每欲先尽大臣之心而行之。」仁宗尝谓辅臣曰:「知州通判,民之表也。今审官院一以名次用人,可乎?」宰相王曾曰:「不次用人,诚足以劝羣吏,然须更为选任之法,乃可遵行。」帝然之。仁宗尝谓辅臣曰:「朕观古者求治之世,牧民之吏多称其官,而百姓得安其业。今求治之路非不广也,而吏多失职,未称所以为民之意。岂今人才之少,而世变之殊哉?殆不得久于其官故也。盖智能才力之士,虽有兴利除害、禁奸劝善之意,非稍假以岁月,则其吏民亦且媮而不为之用,欲终厥功,其路无繇。今夫州县恃以为治者,守令也。察其能者,使得久于其官,而褒赏以劝之。今所谓先务者,无以过此。」遂诏今后守令有清白不扰而政绩殊异、有惠于民者,本路安抚、转运、使副、判官、提防刑狱司同得保举再任,中书别加察访,审如所举,即与推恩。仁宗退朝,尝命侍臣讲读于迩英阁。贾昌朝时为侍讲,讲《春秋传》,每至诸侯淫乱事,则畧而不説。帝问其故,昌朝以实对。帝曰:“六经载此,所以为后世鉴戒,何必讳也?”臣从彦释曰:愚闻之师曰:「春秋之书,百王不易之通法也。自周道衰,圣人虑后世圣王不作,而大道遂坠也,故作此一书。若语顔渊为邦之问,是也。此书乃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也。而后世之为春秋者,特三传耳。彼昌朝畧而不説者,果经意耶?抑左氏之僻耶?」真宗尝览前代经史,摭其可以为后世法者,着《正説》五十篇。帝于经筵命侍臣日读一篇。及侍读丁度等讲《春秋》,读《正説》终篇,帝谓曰:「《春秋》所述,皆前世治乱,敢不鉴戒?《正説》先帝训言,敢不遵奉!」度曰:「陛下徳音若此,诚天下之幸。」帝每御经筵,以象架庋书策,外向以便侍臣讲读。仁宗尝赐及第进士王尧臣等闻喜宴于琼林苑,遣内侍赐以御诗,又人赐《中庸》书一轴。自后遂以为常。初,帝将以《中庸》赐进士,命辅臣録本,既上,使宰相张知白读之。至“修身治人”之道,必命反复陈之。帝倾听终篇,始罢。臣从彦释曰:中庸之书,孔子传之曾子,曾子传之子思,子思述所授之言以着于篇。中者,天下之大本;庸者,天下之定理。故以名篇,此圣学之渊源,六经之奥防者也。汉唐之间,读之者非无其人,然而知其味者鲜矣。自仁祖发之,以其书赐及第进士王尧臣等,厥今遂有知之者。昔者尧舜相授,不越乎此,而天下大治。天其或者无乃有意斯文,将以啓悟天下后世故耶?皇祐中,宗室叔韶献所为文,召试学士院,文中等,赐进士及第,迁右领军卫将军。入谢,命坐,赐茶。帝谓曰:「宗室好学,无几尔,独能以文章进士及第,前此无有也。朕欲使天下之人知宗室中亦有贤者尔,勉之,无忘旧学。」天圣初,仁宗荐享景灵宫、太庙及祀圎丘大礼使王曾言:“皇帝衮冕执圭,酌献庙则七室,每室奏乐章。圎丘之乐则六变,陟降者再,恐难立俟,请节之。”帝不可,曰:“三年一飨,朕不敢惮劳也。”皇祐二年,大飨明堂。帝每遇神主,行礼毕,即鞠躬却行,须尽缛位,始改步移向。赞导从升者,皆约其数,令侍臣徧谕献官及进彻爼豆者,悉安徐谨严,毋忽遽失恭。质明而礼毕,方他时行礼,加数刻之缓云。仁宗尝谓辅臣曰:「今公卿之家专殖产业,未闻有立庙者,岂朝廷劝戒有所未至耶?将风教陵迟,讫不可复耶?当攷诸古制,议其可施于今者行之。」宰相等曰:「陛下庆厯初郊祀赦书,尝许羣臣立家庙矣,有司不能推广上恩,因循顾望,遂逾十载。正公荐享,下同闾巷;衣冠昭穆,杂用家人。縁偷袭弊,恬不为怪。睿心至意,形于叹息,臣实愧之。」夫子亲庙,序昭穆,别贵贱之等,所以为孝;虽有过差,是过于为孝矣。殖产营利,或与民争利,反不以为耻;逮夫立庙,则曰「不敢」,是敢于争利而不敢为孝也。于是下两制与礼官参议,惜夫有君无臣,久之终不克定。仁宗一夕既寝,闻乐声,命烛兴坐,使内侍审之,曰:“矾楼百姓饮酒,乐声也。”帝欣然曰:“朕为天下父母,得百姓长如此,足矣。”听彻乃就寝。吏有过失或枉杀人者,终身不忘其名。他日有司论赦拟官,辄曰:「此人曽非法杀朕赤子,忍复使从殿政乎?」仁宗爱民恤物,出于圣性。其于断狱,必求以生。尝谓辅臣曰:「朕未尝詈人以死,况敢滥刑罚乎!」至和初,京师大疫,帝出犀二株付太医合药以疗民。解之,则其一通天犀也。内侍李舜举驰奏曰:「此犀之美者,请以为御所服带。」帝曰:「朕以为带,曷若以疗民疾乎?」命立碎之。

译谏官韩绛曾因入朝对答而进言说:“天子的权柄不可向下转移,事情应当偶然直接由皇帝作出明断。”仁宗说:“朕当然不怕亲自作出处置,只是担心处置不合乎道理,而有关官署奉行之后,祸害已经加到百姓身上,所以每次都想先充分考虑大臣们的意见,然后再实行。” 仁宗曾对辅政大臣说:“知州、通判,是百姓的表率。如今审官院只按照名次任用官员,可以吗?”宰相王曾说:“不拘资次任用人才,确实足以劝勉群吏;但必须另外制定选拔任用的办法,才可以实行。”仁宗认为他说得对。仁宗曾对辅政大臣说:“我观察古代那些追求治理的时代,管理百姓的官吏大多能称职,百姓也能够安居乐业。如今求治的途径并不是不广泛,但官吏大多失职,不能符合为百姓谋利益的意图。难道是现在人才少了,而时代变化不同了吗?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能长期任职。那些有智慧、才能和力量的人,虽然有兴利除害、禁止奸邪、劝勉善行的意愿,但如果不稍微给他们一些年月,那么他们的官吏和百姓也会因偷安而不肯为他们效力;想要完成全部功业,就没有办法了。如今州县所凭借来治理的,是守令。考察那些有才能的,使他们能够长期任职,再用褒奖赏赐来勉励他们。现在所谓最急迫的事务,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于是下诏:今后守令中有清廉不扰民、政绩特别突出、对百姓有恩惠的,本路安抚、转运使及副使、判官、提点刑狱司都可以共同保举其再次任职;中书另行加以考察,确实如保举所说,就给以推恩。仁宗退朝后,曾命侍臣在迩英阁讲读。贾昌朝当时任侍讲,讲解《春秋传》时,每当讲到诸侯淫乱的事情,便略去不说。仁宗问他原因,贾昌朝据实回答。仁宗说:“六经记载这些事情,是为了给后世作为鉴戒,何必忌讳呢?” 臣罗从彦解释说:我曾听老师说:“《春秋》这部书,是历代君王都不可改变的普遍准则。自从周道衰落,圣人担心后世圣王不再出现,大道于是坠失,所以写了这部书。比如孔子回答颜渊关于治理国家的提问,就是这个意思。这部书体现了文与质的适中、宽与猛的适宜以及是非判断的公正。后世解释《春秋》的著作,只有三传而已。贾昌朝把它略去不讲,究竟是符合经书的旨意呢,还是因为左氏传的偏僻说法呢?” 真宗曾阅览前代经书和史籍,选取其中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内容,撰成《正说》五十篇。仁宗在经筵命侍臣每天诵读一篇。等到侍读丁度等讲解《春秋》时,诵读完《正说》全篇,仁宗说:“《春秋》所记载的,都是前代治乱的事情,难道敢不引为鉴戒吗?《正说》是先帝的训言,难道敢不遵奉吗?”丁度说:“陛下的德音如此,实在是天下的幸运。” 仁宗每次临御经筵,都用象牙书架放置书册,朝外的一面朝向侍臣,以便他们讲读。仁宗曾在琼林苑赐进士及第的王尧臣等人闻喜宴,又派内侍赐给他们御诗,每人另赐一轴《中庸》。此后便成为常例。起初,仁宗准备把《中庸》赐给进士,命辅政大臣抄录一部,抄本呈上后,又让宰相张知白诵读。读到“修身治人”的道理时,仁宗一定命他反复陈说。仁宗专心听到全篇结束,才停止。臣罗从彦解释说:《中庸》这部书,是孔子传给曾子,曾子传给子思,子思把所接受的话整理记载成篇。“中”是天下的根本,“庸”是天下确定不变的道理,所以用它作为篇名。这是圣人之学的源流,也是六经深奥的关要。汉、唐之间,读它的人并不是没有,但能懂得其中滋味的人很少。自仁宗阐发这部书,把它赐给进士及第的王尧臣等人,如今终于有懂得它的人了。从前尧、舜相互传授的道理,也不超出这一点,而天下因此大治。上天大概是不是有意于此文,想借此启发、觉悟天下后世呢?” 皇祐年间,宗室叔韶献上自己写的文章,皇帝召他到学士院考试,文章列为中等,赐进士及第,升任右领军卫将军。他入宫谢恩,皇帝命他坐下,赐茶。仁宗说:“宗室中爱好学习的人没有几个,只有你能凭文章考中进士,此前从来没有过。朕想让天下人知道宗室中也有贤能的人。你要努力,不要忘记过去所学。” 天圣初年,仁宗在景灵宫荐享、太庙祭祀以及圜丘祭祀的大礼中,礼仪使王曾说:“皇帝身穿衮冕、手执圭玉,在太庙酌酒献祭时,七室每室都要演奏乐章;圜丘的乐舞要变换六次,升降行礼要两次,恐怕难以长久站立等待,请求减少一些。”仁宗不同意,说:“三年举行一次祭享,朕不敢怕劳累。” 皇祐二年,举行明堂大享。仁宗每次遇到神主,行礼完毕,便弯腰后退行走,必须退到礼仪规定的尽头,才改变步伐转向。赞导和陪同升阶的人,都限定人数,并让侍臣遍告献官以及进献、撤除俎豆的人,全部安缓谨慎、严肃恭敬,不要匆忙而失去恭敬。天刚亮礼仪才结束,比平时行礼多用了几刻钟的时间。仁宗曾对辅政大臣说:“如今公卿之家专门置办产业,却没有听说有人建立家庙,难道是朝廷劝勉和告诫还没有做到位吗?还是风俗教化衰败,终于无法恢复了呢?应当考察古代制度,议论其中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实行起来。”宰相等说:“陛下庆历初年郊祀赦书,曾经允许群臣建立家庙;有关官署却不能推广皇上的恩典,因循观望,于是超过十年。如今正公卿荐享祖先,下至普通百姓,都是一样;衣冠和昭穆次序,混杂使用家人的礼制。由于沿袭偷安的弊病,人们安然不以为怪。陛下深切的心意已经表现在叹息中,臣实在惭愧。”父亲亲自主持宗庙祭祀,排列昭穆,区别贵贱等级,这是孝道;即使有所过分,也是过分地行孝。置办产业、谋求利益,甚至同百姓争利,反而不以为耻;等到建立家庙,却说‘不敢’,这是敢于争利而不敢行孝。”于是将此事交给两制官和礼官共同参议,可惜有君主而没有臣下积极响应,过了很久最终也没能确定下来。仁宗一天夜里已经就寝,听到乐声,命人点灯起身坐着,让内侍察看,内侍说:“这是矾楼百姓饮酒时的乐声。”仁宗高兴地说:“朕作为天下百姓的父母,能够使百姓长久这样生活,就满足了。”听到乐声停止后才就寝。官吏中有犯过失或枉杀人的,仁宗终身都不忘记他们的姓名。后来有关官署讨论赦免、拟定任官人选时,他总是说:“这个人曾经违法杀害朕的百姓,怎么忍心再让他参与朝廷政务呢?” 仁宗爱护百姓、体恤万物,出于圣人的本性。他审断案件时,一定力求保全人的性命。曾对辅政大臣说:“朕从未用死刑去辱骂人,何况怎么敢滥施刑罚呢!” 至和初年,京城发生大瘟疫,仁宗拿出两支犀角交给太医配药,用来治疗百姓。剖开后,发现其中一支是珍贵的通天犀。内侍李舜举急忙奏报:“这是犀角中最美的,请把它制成御用腰带。”仁宗说:“朕把它制成腰带,哪里比得上用它来治疗百姓的疾病呢?”命人立即把它击碎。

仁宗爱重民力,其于宫室池台尤谨。兴作三司尝欲以玉清昭应宫故地为御苑,帝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用此以资游观之侈哉!”景祐四年,司天上言:“明年正旦日食,此所谓三朝之始,人君尤忌之,请移闰月以避之。”帝以问大臣,参知政事程琳曰:“日者,众阳之长,人君之象,如有食,恐陛下干刚之道有所亏而致,惟修徳可以免之。”帝曰:“卿言极是,不如自责以答天变。”庆厯六年,帝谓辅臣曰:「比臣僚有言星变者,且国家虽无灾异,亦当自修警,况因讁见者乎?夫天之谴告,人君使惧而修徳,亦犹人主知臣下之过失,示以戒勑,使得自新,则不陷于咎恶。此天心之仁也,敢不祗畏奉承之?」寿州长史林献可土书论国家休咎之事,帝谓辅臣曰:「朝廷政事得失,在于任人。得贤则治,否则乱。若尧舜之世,虽有灾异,不为害;桀纣之世,虽有祥瑞,不为福。今小人多托虚名以为直,规求进取,不可不察也。」知无为军茹孝标尝献芝草三百五十本,帝曰:“朕每以丰年为瑞,贤臣为宝,至于草木虫鱼之异,岂足尚哉!”孝标特放罪,仍戒天下:“自今毋得以此闻。”天圣七年,契丹大饥,流民过界河。监司以闻。帝谓辅臣曰:「彼虽境外之民,皆朕赤子也。盍多方赈救之?」乃诏契丹流民所过,人给米二升,分送唐、邓、襄、汝四州,以闲田处之。庆厯中,仁宗谓辅臣曰:「自元昊请和,西兵解严。然戎狄之心,不保其往,深虑边臣浸失为备。可诏陜西、河东经畧司及北京夏竦,密戒所部,逺为斥候,广蓄储廪,训练士卒,缮葺城池,如对严敌焉,庶无仓卒之患。」天圣初,监修国史王曾言:“唐史官呉竞于正史实録外,采太宗与羣臣问对之语,为《贞观政要》。今欲采太祖、太宗、真宗实録日厯时政记、起居注,择简易事迹不入正史者,命史官别为一书,与正史并行。”帝从之,诏吕夷简专其事。书成,今所谓《三朝宝训》是也。庆厯三年,枢密副使富弼言:“臣厯观古帝王理天下,未有不以法制为首务法制立,然后万事有经而治道可济也。宋有天下八十余年,太祖始革五代之弊,创立制度。太宗克绍前烈,纪纲益明。真宗承两朝太平之基,谨守成宪近年纪纲颇紊,随事变更,两府执政便为成例,施行于天下,咸以为非,而朝廷安然奉行,不思刬革,至使民力殚竭,国用空匮吏员冗而政道缺,赏罚无凖,夷狄外侵,冦盗充斥。如此百端,不可悉数其所以然者,盖法制不立,沦胥以至于此也。臣今欲选官置局,将三朝典故及寻计将来诸司所行可用文字,分门类聚,编成一书置在两府,俾为模范庶几元纲稍振,▯法渐除,此守基圗救祸乱之根本也。”帝嘉其奏,命欧阳修等四人同共编修,诏弼总领之,分别事类凡若干门于逐事之后各释其意,之相类者止释一事。书成,今所谓太平故事》是也。臣从彦释曰:「仁宗承平之久,纪纲不振,盖因循积习之弊耳。然能为太平天子四十二年,民到于今称之,以徳意存焉,故也。况徳意既孚于民,而纪纲又明,则其遗后代宜如何耶?此弼之所以奋然欲追祖宗,思刬革也。」章圣皇帝之未有上也,尝遣内侍往泰山茅仙祷祈。内侍遇异人,言王真人已降生为宋第四帝耳。内侍问:“王真人者何人?”异人曰:“古之燧人氏是也。”时章懿皇后亦梦羽衣数百人从一仙官自空而下,谓曰:“此托生于夫人。”觉而奏其事。真宗甚悦。及帝生,火光属天,佳气满室。帝方五六岁,常持槐木片以筯钻之。真宗问曰:“何用?”曰:“试钻火尔。”真宗谓后妃曰:“所谓燧人氏,信不虚尔。”臣从彦辨微曰:二气五行交运,虽刚柔杂揉,美恶不齐,然圣人之生,必得其气之纯粹而不偏者,此理之当也。自古帝王下至庶人,无子祈祷而得者,有之矣,皆出于至诚之所感,感必有应,此亦理之常也。夫事无证不信,不信民弗从。若内侍之遇异人,章懿皇后之梦,所谓无证者也。无证而言,啓诈妄之道,君子不取也。或曰:髙宗梦得説,载在商书,古人不以为非,何耶?曰:髙宗贤君也,傅説贤臣也,以至诚之君思得贤臣,故梦赉良弼,理亦有之,此亦感通之理也。今其言曰:皇后梦羽衣数百人从一仙官自空而下,曰:「此托生于夫人」,则非理矣。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译仁宗爱惜、重视民力,对于宫室、池塘、楼台尤其谨慎。修建工程开始时,三司曾想把玉清昭应宫的旧址作为御苑,仁宗说:“朕继承先帝的苑囿,尚且觉得太大,为什么还要用这块地方来助长游观的奢侈呢?” 景祐四年,司天监上奏说:“明年元旦将发生日食,这一天是三朝之始,君主尤其忌讳,请改动闰月来避开它。”仁宗拿这件事询问大臣,参知政事程琳说:“太阳是众阳之首,是君主的象征;如果发生日食,恐怕是陛下刚健之道有所亏损而导致的,只有修养德行才能避免它。”仁宗说:“卿说得非常对,不如自我责备来回应天变。” 庆历六年,仁宗对辅政大臣说:“近来臣僚有人说出现了星变。即使国家没有灾异,也应当自我修养、警戒自己,何况是因灾谴而出现的征兆呢?上天的谴责告诫,是想使君主恐惧并修养德行,就像君主知道臣下有过失,便用告诫来指示他,使他能够自我更新,从而不陷入罪恶一样。这就是上天仁慈的心意,怎么敢不敬畏并奉行呢?” 寿州长史林献可用土书议论国家的吉凶祸福,仁宗对辅政大臣说:“朝廷政事的得失,在于任用什么人。得到贤才就能治理好,否则就会混乱。即使在尧、舜的时代有灾异,也不会成为祸害;即使在桀、纣的时代有祥瑞,也不会成为福分。如今小人常常借托虚假的名声来装作正直,谋求升迁,不可不加以察辨。” 知无为军茹孝标曾献上三百五十株灵芝草,仁宗说:“朕一向把丰年看作祥瑞,把贤臣看作珍宝;至于草木虫鱼的奇异,哪里值得崇尚呢?”特意赦免茹孝标的罪过,同时告诫天下:“从今以后不得再把这类事情上报。” 天圣七年,契丹发生大饥荒,流民越过界河。监司把这件事上报。仁宗对辅政大臣说:“他们虽然是境外的百姓,也都是朕的子民。为什么不多想办法赈济救助他们呢?”于是下诏:契丹流民经过的地方,每人发给米二升,分别送往唐、邓、襄、汝四州,安排在闲置田地居住。庆历年间,仁宗对辅政大臣说:“自从元昊请求讲和,西部军队解除戒严。然而戎狄的心意,不能保证和过去一样,我深深担心边臣逐渐失去戒备。可以下诏给陕西、河东经略司以及北京的夏竦,秘密告诫所属部队,向远处设置侦察,广泛储备粮食,训练士卒,修缮城池,要像面对强大的敌人一样,或许可以避免仓促发生祸患。” 天圣初年,监修国史王曾说:“唐代史官吴兢在正史、实录之外,采集太宗与群臣问答的话,编成《贞观政要》。如今想采集太祖、太宗、真宗实录、日历、时政记和起居注,选择那些简明易懂而没有收入正史的事迹,命史官另编一部书,与正史并行。”仁宗同意了,下诏命吕夷简专门负责此事。书编成后,就是如今所说的《三朝宝训》。庆历三年,枢密副使富弼说:“我历观古代帝王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法制作为首要事务的。法制建立以后,万事才有准则,治理之道才能成功。宋朝拥有天下八十多年,太祖首先革除五代的弊端,创立制度;太宗能够继承前代功业,法纪纲常更加明确;真宗承接两朝太平的基础,谨慎地遵守成法。近来纲纪很是紊乱,随事改变,两府执政便把临时措施当成成例,施行于天下,众人都认为不对,而朝廷却安然奉行,不想加以革除,以至于民力耗尽,国家财用空乏,吏员冗滥而政道缺失,赏罚没有准则,夷狄从外部侵犯,盗贼遍地都是。像这样各种弊端,无法一一列举;它们所以形成,大概是因为法制没有建立,逐渐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臣如今想选官设局,把三朝典故以及近来谋划将来、各司所实行的可用文字,分门别类汇集编成一部书,放在两府,使它成为法式,或许能使根本纲纪稍稍振作,弊法逐渐革除。这是守护基业、挽救祸乱的根本。”仁宗赞许他的奏议,命欧阳修等四人共同编修,下诏让富弼总领此事;按事情类别分成若干门,每一条之后分别解释其意义,同类的事情只解释一条。书编成后,就是如今所说的《太平故事》。臣罗从彦解释说:“仁宗承继太平日久,纲纪不能振作,大概是因循积习造成的弊病。然而他能够做四十二年的太平天子,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正是因为他的德意存在。何况德意已经得到百姓的信任,纲纪又能明白整饬,那么留给后代的影响应当怎样呢?这就是富弼奋然想追法祖宗、思考革除弊法的原因。” 章圣皇帝还没有即位时,曾派内侍到泰山茅仙处祈祷。内侍遇到一个异人,异人说王真人已经降生为宋朝第四代皇帝。内侍问:“王真人是什么人?”异人说:“就是古代的燧人氏。”当时章懿皇后也梦见数百名身穿羽衣的人跟随一位仙官从空中降下,对她说:“这个人将托生于夫人。”醒来后她把梦境上奏。真宗非常高兴。等到仁宗出生时,火光直冲天空,祥瑞之气充满房间。仁宗五六岁时,常常拿槐木片当作筷子来钻木取火。真宗问:“用它做什么?”仁宗说:“试着钻火罢了。”真宗对后妃说:“所谓燧人氏,果然不是虚妄的。” 臣罗从彦辨析说:阴阳二气和五行交替运行,虽然刚柔混杂,美丑不一,但圣人出生,一定是得到了其中纯粹而不偏的一种气,这是合乎道理的。自古以来,从帝王到平民,没有子女而通过祈祷获得子女的,是有这种事的;都出于至诚所感,既然有所感就必有回应,这也是常理。事情没有证据就不能使人相信;不能相信,百姓就不会听从。至于内侍遇到异人、章懿皇后梦见仙官,都是所谓没有证据的事情。没有证据却拿来宣说,会开启欺诈妄言的道路,是君子不取的。有人说:高宗梦见得到傅说,记载在《尚书·商书》中,古人不认为这不对,为什么呢?回答说:高宗是贤明的君主,傅说是贤能的臣子;贤明的君主以至诚之心思求贤臣,所以梦中得到良弼,这在道理上也说得通,也是感通的道理。如今却说皇后梦见数百名身穿羽衣的人跟随一位仙官从空中降下,说‘这个人将托生于夫人’,这就不合道理了。不懂得道理的人,谁能识别其中的是非呢?”

仁宗初选郭氏为皇后,甚有姿色,然刚妬,无子,又尝与向美人争殴,帝以为不可母天下,废为庶人。右司谏范仲淹谏曰:「后者所以长隂教,而母万国,不宜以过失轻废之,且人孰无过,陛下当谕后失,置之别舘,择嫔妃老者劝道之,俟其悔而复宫。」书奏不纳。明日又率其属伏阁论列,帝遣中人押送中书商量,宰相以汉唐有废后故事,仲淹曰:「上天姿尧舜,相公奈何以前世弊法累盛徳?」御史中丞孔道辅又极论其不可,明日留班与宰相廷辨是非,仲淹等得罪,后遂废居瑶华宫。臣从彦辨微曰:古者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听天下之外治;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故曰:天子听男教,后听女顺;天子理阳道,后治隂徳,终身不变者也。礼有七出,为大夫以下者言之;天子无废后之文,诸俟无废夫人之事。是以《闗睢》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采择之法,在审其初而已,所以防色欲,窒谗间,杜僣乱,治乱祸福之机,在于此矣。仁宗时,郭后以无子,愿避后位入道,理之所不可者也。故仲淹等争之,至伏阁论列。当时执政之人,不知以尧舜待其君,乃引其君使蹈汉唐弊法,可胜惜哉!郭后废之明年,章献明肃皇后服未除,而宰相等劝帝复娶曺后。范仲淹进曰:“又教陛下做一不好事。”他日,宰相语韩琦曰:“此事外人不知。”刘既上仙,官家春秋盛,郭后、向美人皆以失宠废,以色进者不可胜数,不立后无以止之。臣从彦辨微曰:男女之配,终身不变者也。故礼,天子诸侯不再娶。説者谓天子诸侯内职具备,后夫人亡,可以摄治,故无再娶之礼。唐啖氏亦曰:古者诸侯一娶九女,元妃卒则次妃摄行内事,无再娶之文。故《春秋》之法,仲子不得为夫人。由是言之,则天子可知矣。明道中,郭后入道,宰相等劝帝复娶曺后,其累盛徳,盖不特章献服未除也。后之为人君者,可不戒哉?可不戒哉!景祐中,太平日久,仕进之人皆依托权要以希进用,奔竞成风。又台官言事,▯碎不根治体,多挟仇怨以害良士。一日,帝谓宰相曰:“古者卿大夫相与避于朝,士庶人相与避于道。下至汉文之时,耻言人过。今士人交诬,浸成党与。”乃下诏戒勑之。诏既下,邪柔者颇愧焉。臣从彦辨微曰:「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仁言、仁声有以异乎?曰:『仁言,为政者道其所为;仁声,民所称道。』此不可不知也。夫天子所为,要须有以风动天下。如汉光武起循吏卓茂,而以太傅处之;魏以毛玠为尚书;唐以杨绾为宰相,是也。区区命令,非所以感人也。彼汉、唐之君,何足道哉?然一时之间所为合理,尚足以感动,况以尧、舜之道革易天下者乎?」庆厯三年,帝以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富弼副之,以至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闵天下困弊,奋然有意,遂欲因羣才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十未及一,而小人权幸者皆不便。明年秋,防殊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臣从彦辨微曰:小人之权幸可畏也,久矣。以仁宗之英明,急于图治,晏殊为相,羣贤在朝,天下拭目以望太平,而富范等各条具其事,以时所宜先者方施行之。欧阳修又以天子更张政事,忧悯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勑在位者,可谓一时之良,而衂于谗间,不果其志,何耶?古者人君立政立事,君臣相与合心同谋,明足以照之,仁足以守之,勇足以断之,为之不暴,而持之已久,故小人不得以措其私,权幸不得以揺其成。若庆厯之事,锐之于始,而不防其终,君臣之间,毋乃有未至耶?致治之难,古今之通患也,可胜咤哉!诞节:太祖曰长春,太宗曰寿寜,真宗曰承天,仁宗曰乾元,英宗曰寿圣,神宗曰同天,哲宗曰兴龙。臣从彦辨微曰:「诞节,古无有也。自唐开元中,源乾曜等啓之耳。説者谓唐太宗不以生日宴乐,以为父母劬劳之日也。乾曜等乃以人主生日为节。夫节者,隂阳气至之▯,不可为也。明皇享国日久【此以下阙文】

豫章文集巻五

译仁宗起初选郭氏为皇后,她姿色很美,但性情刚烈嫉妒,没有儿子,又曾同向美人争斗殴打。仁宗认为她不可以母仪天下,于是废为庶人。右司谏范仲淹进谏说:“皇后是用来长养阴教、母仪万国的,不应因为过失而轻易废黜;况且谁能没有过失?陛下应当告谕皇后的过失,把她安置在别馆,选择年长的嫔妃劝导她,等她悔悟后再让她回宫。”奏书上呈,没有被采纳。第二天,他又率领属下伏在阁门前极力论说,仁宗派中人押送他们到中书省商议。宰相以汉、唐有废皇后的旧例为理由,范仲淹说:“陛下天性如尧舜,相公为什么要用前代的弊法使盛德蒙受牵累?”御史中丞孔道辅又极力论说废后的不可行。第二天范仲淹等留在朝班中,同宰相当廷争辩是非,范仲淹等因此获罪,郭后最终被废,居住在瑶华宫。臣罗从彦辨析说:古代天子设置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用来处理天下的外政;天子之后设置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用来处理天下的内政。所以说,天子听取男子的教化,后听取妇女的顺从;天子治理阳道,后治理阴德,这些制度终身不变。礼制所说的七条出妻理由,是针对大夫以下的人说的;天子没有废后的条文,诸侯也没有废夫人的事情。因此《关雎》歌咏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忧虑的是进用贤德,并不是沉溺女色。采选后妃的办法,只在于慎重考察最初的品行而已;这样可以防止色欲、堵塞谗言离间、杜绝僭越作乱,治乱祸福的关键就在这里。仁宗时,郭后因为没有儿子,愿意避开后位而入道,这是道理上不可允许的。所以范仲淹等争辩此事,甚至伏在阁门前极力陈说。当时执政的人不知道应当以尧舜之道对待君主,反而引导君主踏入汉唐的弊法,岂不可惜!” 郭后被废的第二年,章献明肃皇后的丧服还没有除去,宰相等人却劝仁宗重新娶曹后。范仲淹进言说:“这是又教陛下做一件不好的事。”后来有一天,宰相对韩琦说:“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刘太后已经升仙,官家年纪正盛,郭后、向美人都因为失宠而被废,以姿色进用的人多得数不清;如果不立皇后,就没有办法制止这种情况。” 臣罗从彦辨析说:男女婚配,是终身不改变的。所以按礼制,天子、诸侯不再娶。解释礼的人说,天子、诸侯的内职都已完备,皇后、夫人去世后,可以由次妃代行内政,因此没有再娶的礼制。唐代啖氏也说:古代诸侯娶一位正妃、九位女嫔,元妃去世后由次妃代理内事,没有再娶的条文。所以从《春秋》的原则来看,仲子不能成为夫人。由此说来,天子也就可以知道了。明道年间,郭后入道,宰相等人劝仁宗重新娶曹后,这使盛德受到牵累,不只是因为章献皇后的丧服尚未除去。后世做君主的,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景祐年间,太平日子久了,想求仕进的人都依托权贵以希求升用,奔走竞争成为风气。台官又常常上言,琐碎而不切合治体,很多还挟带个人仇怨来伤害贤良之士。有一天,仁宗对宰相说:“古代卿大夫彼此在朝廷上相互退让,士人和平民彼此在道路上相互退让;下至汉文帝时,人们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耻。如今士人互相诬陷,渐渐形成党争。”于是下诏告诫他们。诏书下达后,邪曲柔弱的人颇感惭愧。臣罗从彦辨析说:“孟子说:‘仁爱的言语不如仁爱的声誉深入人心。’仁言、仁声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仁言,是执政者说明自己所做的事情;仁声,是百姓称道的话。’这不可不懂。天子所做的事,必须能够以风教感动天下。例如汉光武帝起用循吏卓茂,让他担任太傅;魏任用毛玠为尚书;唐任用杨绾为宰相,都是这样。区区的命令,并不能用来感动人。汉、唐那些君主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他们一时所做的事合乎道理,尚且足以使人感动,何况用尧、舜之道来改变天下呢?” 庆历三年,仁宗任命晏殊为宰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和富弼为副使,以至于台阁中聚集了许多当时的贤才。仁宗已经厌倦西部战争,又怜悯天下困苦疲弊,奋然有意于治理,于是想借助群才来改变政治,多次下诏让大臣条陈天下事务。事情刚开始施行,十件还不到一件,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贵都觉得不利。第二年秋天,晏殊因事被罢免,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开,事情于是停止。臣罗从彦辨析说:小人得到权势和宠幸,实在可怕,已经很久了。以仁宗的英明,急于谋求治理,晏殊任宰相,群贤在朝,天下都拭目以待太平;富弼、范仲淹等分别把事情条列完备,按照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事项开始施行。欧阳修又把天子更改政事、忧悯百姓、劳心求治的意愿载入制书,用来讽谏、晓谕和训诫在位者,可以说是一时的善政,却败在谗言离间之中,最终不能实现志愿,这是为什么呢?古代君主建立政令、办理政事,君臣相互同心谋划,明智能够照察,仁德足以守持,勇气足以决断;施行时不暴躁,维持时又能长久,所以小人不能安插私欲,受宠幸的人也不能动摇成效。像庆历年间的事情,开始时锐意进取,却没有防备它的后果,君臣之间,难道不是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吗?实现治理的困难,是古今共同的忧患,岂不令人叹息!” 诞节:太祖称长春,太宗称寿宁,真宗称承天,仁宗称乾元,英宗称寿圣,神宗称同天,哲宗称兴龙。臣罗从彦辨析说:“诞节,古代本来没有,是唐代开元年间源乾曜等人倡议创立的。有人说唐太宗不在生日举行宴乐,因为那是父母辛劳生养自己的日子。源乾曜等人却把君主的生日定为节日。所谓节日,是阴阳之气到达一定时令的时节,不能人为制定。唐明皇享有国运日久【此以下阙文】《豫章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巻六宋 罗从彦 撰集録遵尧録五李沆太宗时,以著作佐郎直史舘,赐五品服。雍熙中,左拾遗王化基上书,大言自荐。帝谓宰相曰:「李沆、宋湜皆佳士也,可并试之。」明日,并命为右补阙、知制诰。沆位二人之次,特升于上。未几,召入翰林,充学士,赐金紫。弼违献可,多沃上心。天子知其才,乃有意于大用。淳化二年,拜给事中、参知政事。帝乃循名责实,沆励翼一心,将明庶政,名器有伦,人无侥幸。四年,以本官罢去。真宗即位,拜户部侍郎,参知政事。明年,以本官平章事。沆在中书,未尝密进封章。帝谘其故,沆曰:“臣备位宰相,公事当公言之。茍背同列,密有啓奏,非谗即佞。臣每嫉此,岂复自为之耶?”帝嗟赏之。将诏庶官上封直言,有指中书过失,请行罢免者。帝览之不悦,谓沆曰:“此辈皆非良善,止欲自进,当谴责以警之。”沆曰:“朝廷比开言路,茍言之当理,宜加旌赏;不则留中可也。况臣等非才,备员台辅,倘防见黜,乃是言事之臣有辅朝廷。”帝曰:“卿真长者耳。”臣从彦释曰:自古谏官论事,执政者多忌之,又恶闻过失,杜塞天下之口。惟唐之裴垍与李沆二人不然。垍之相宪宗也,谏官有论事者,必奬激之,使尽言;而章圣时有指中书过失者,帝欲责之,沆曰:「朝廷比开言路,顾言之当理与否耳。」归咎于已,而自谓非才,非忠于事君,以天下国家为一体者,其孰能之?咸平五年春,帝以上元御楼,见人物繁盛,因命举酒,赐侍臣曰:“天下富庶如此,嘉与卿等共举此觞。”沆辞避至数四,讫不受。帝为之色变。翌日,王旦谒之,逡巡语及力辞酒事,沆曰:“天下庶事尚多有未济者,人主岂得言治安遂极论治体?以为自古人主好尚之弊有三:不好色则好兵,不好兵则好神仙。以沆观之,圣性如此,必无好色好兵之累,第恐异日为方士所感。沆老矣,思念相公,适当之耳。”景徳初,北敌冦边,沆当居守之任,坐镇京国,令行禁止,不戮一人,使天下无南顾之忧,同徳一心,光辅大政。明年,进门下侍郎,王旦前此已任参知政事,及是西北二方犹梗,羽书邉奏无虚日,每延英昼访,王命急宣,或至旰昃,不遑暇食。旦谓沆曰:「安得企见太平,吾辈当优游燕息矣。」沆曰:「国家强敌外患,适足为警惧,异日天下晏安,人臣率职,亦未必髙拱无事,君奚念哉?」臣从彦释曰:常人之情,方当有警时,不能随事应酬,或至失措;及太平多暇,则怠忘而不知变生无形。沆以国家强敌外患,适足为警惧;异日天下晏安,未必无事,则其所见过于常人逺矣。沆内行修谨,识大体,外居大位,接宾客,常寡言。马亮与沆同年生,又与其弟维善,因以语维。维乗间达亮,语沆曰:「吾非不知也,然今之朝士得升殿言事,上封论奏,了无壅蔽,多下有司,皆见之矣。若邦国大计,北有契丹,西有夏人,日旰条议,所以备御之防,非不详究。搢绅中若李宗愕、赵安仁,皆时之英秀,与之谈论,犹不能啓发吾意。自余通籍之子,坐起拜揖,尚周章失措,即席必自论功,以希宠奬,此有何可采,而与之接语耶?茍屈意与相亲,则世所谓笼罩,笼罩之事,仆病未能也。为我谢马君。」沆常言:「居重位,实无补万分,惟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此少足以报国耳。」朝廷防制,纤悉备具,或狥所陈请施行一事,即所伤多矣。议者谓此正唐人陆象先「庸人扰之」之论也。臣从彦释曰:李沆之言,以常人观之,甚得太平宰相之体,必不至若张汤辈取祖宗法度,纷然更张以扰天下之民。然太宗好论钱谷,吕端、冦准等不能言,而张观能之;真宗崇信天书,王旦等不能言,而张奭能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岂可厚诬以天下皆无人?尧曰:「稽于众,舎己从人。」又况其下者乎?此皆沆之失也。沆之相也,是时丁谓尚为两制,冦准屡荐之,未及进用。准一日言于沆曰:「如丁谓之才,搢绅无几,相公不用,何也?」沆曰:「丁今已为两禁,稍进用则当国矣。若此人者,果可使当国乎?」准曰:「然,相公自度终能抑之乎?」沆曰:「唯唯。」行且用之,他日愿勿悔也。及谓秉政,未几而准有南迁之祸。初,沆当无事时,尝与王旦语及方士之説。及西北二方有警,又曰:“异日天下宴安,人臣率职,亦未必髙拱无事。”其后北鄙和好,西戎款附,不十年间,西祀东封。旦讲礼仪,治财赋,力不暇给,追忆其言,使人即其家圗像拜之,服其先识。冦准

译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六 宋代罗从彦撰写 辑录 《遵尧录》五 李沆 太宗时,李沆以著作佐郎身份在史馆任职,获赐五品服。雍熙年间,左拾遗王化基上书,大肆夸言自我推荐。太宗对宰相说:“李沆、宋湜都是优秀士人,可以一起考察任用。”第二天,二人都被任命为右补阙、知制诰。李沆的职位原在二人之后,特意把他提升到二人之上。不久,召他入翰林,任充学士,赐金紫服。李沆敢于纠正违背、进献可行的意见,使皇帝的心意更加充实。天子知道他的才干,于是有意重用。淳化二年,授任给事中、参知政事。太宗于是按照名义考察实际,李沆尽心辅佐,竭力使各种政务明白有序,名器有条理,人人没有侥幸求取的机会。淳化四年,以原官职被罢免离任。真宗即位,授李沆为户部侍郎、参知政事。第二年,以原官职任平章事。李沆在中书省,从来没有秘密进呈封章。真宗询问原因,李沆说:“臣充任宰相,公事应当公开说。如果背着同僚秘密上奏,不是进谗就是献媚。臣一向痛恨这种做法,怎么还会亲自去做呢?”真宗感叹并称赏他。将要下诏让各级官员上封章直言时,有人指责中书省的过失,请求罢免有关人员。真宗看后不高兴,对李沆说:“这些人都不是善良之辈,只是想借此自我进用,应当责罚他们来警戒众人。”李沆说:“朝廷近来刚刚开放言路,如果所说合乎道理,就应当加以表彰奖赏;如果不合道理,留在宫中不发出也可以。何况臣等没有才能,只是充任台辅,假如因此被罢免,那正说明进言之臣是在辅佐朝廷。”真宗说:“卿真是长者啊。” 臣罗从彦解释说:自古以来谏官议论政事,执政者大多忌恨他们,又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于是堵塞天下人的言路。只有唐代的裴垍和李沆二人不是这样。裴垍任宪宗宰相时,谏官有议论政事的,他一定奖赏激励,使他们畅所欲言;章圣皇帝时,有人指责中书省的过失,皇帝想责罚他,李沆说:“朝廷近来刚刚开放言路,只看他说的是否合乎道理罢了。”把过错归于自己,并自称没有才能;不是忠于侍奉君主、把天下国家看成一体的人,谁能做到呢?” 咸平五年春,真宗登楼观灯,看到人物繁盛,便命人举酒,赐给侍臣说:“天下富足繁庶到如此地步,朕很高兴同卿等一起举起这杯酒。”李沆推辞躲避了好几次,最终也不接受。真宗因此脸色变了。第二天,王旦拜见李沆,徘徊着谈到他极力辞酒的事,李沆说:“天下的各种事务还有很多没有办成,君主怎么能说天下治理安定已经达到极点呢?我认为自古以来君主的嗜好有三种弊病:不喜好女色就喜好用兵,不喜好用兵就喜好神仙。以我观察,圣上的天性如此,必定不会有好色、好兵的牵累;只是担心他日受到方士的影响。李沆老了,只是想念相公,恰好说到了这些。” 景德初年,北方敌人侵犯边境,李沆担任留守京城的职务,坐镇京师,命令得到执行,有禁令就能禁止,没有杀一个人,使天下没有南顾之忧,上下一心,同德协力,光大辅佐朝廷的大政。第二年,李沆升任门下侍郎。王旦在此以前已经任参知政事;到这时西北两方仍然梗阻,边境的羽书和奏报没有一天中断。每次皇帝在延英殿白天召见,紧急传召王命,有时直到日暮西斜,还顾不上吃饭。王旦对李沆说:“什么时候才能盼望见到太平,那时我们这些人就可以安闲休息了。”李沆说:“国家有强敌和外患,正好足以使人警惧;将来天下安定,臣子各尽职守,也未必就能高枕无事,您为什么要这样期盼呢?” 臣罗从彦解释说:普通人的常情是,正当有警报时,不能随事应对,甚至会惊慌失措;等到太平而空闲多了,又会懈怠遗忘,不知道灾变正在无形中产生。李沆认为国家有强敌和外患,正好足以使人警惧;将来天下安定,也未必就没有事情,他的见识远远超过常人。李沆内在操守端正谨慎,通晓大体;对外身居高位,接待宾客时常常少言。马亮与李沆同年出生,又同他的弟弟李维友善,于是把这些话告诉李维。李维趁机转告马亮,马亮便对李沆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如今朝廷士大夫能够升殿议事、上封章论奏,完全没有受到阻塞,往往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大家都看得见。至于国家大计,北面有契丹,西面有夏人,常常直到日暮还在条陈议论,用来防备抵御的办法,并非没有详细研究。士大夫中如李宗愕、赵安仁,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和他们谈论,尚且不能启发我的心意。其余那些取得官籍的子弟,起坐拜揖还常常慌乱失措,一到席间便只会自夸功劳,希望得到宠信奖赏,这有什么值得采纳的,值得同他们交谈呢?如果委屈心意去亲近他们,那就是世人所说的笼络;笼络人的事,我实在做不到。请替我向马君致谢。”李沆常说:“身居宰相重位,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只有把朝廷内外陈说的利害一概驳回,这一点还稍稍足以报国罢了。”朝廷的防备制度,细微之处都已完备;如果有时顺从所陈请的意见而施行一件事,所造成的损害就多了。议论者说,这正是唐人陆象先所说的“庸人扰之”的意思。臣罗从彦解释说:按照常人的看法,李沆这些话很符合太平宰相的体统,必定不会像张汤一类人那样,拿祖宗的法度纷纷改动,使天下百姓受到扰乱。然而太宗喜欢议论钱谷,吕端、寇准等人不能进言,张观却能进言;真宗崇信天书,王旦等人不能进言,张奭却能进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怎么能过分诬蔑天下人,说天下竟没有一个人呢?尧说:“要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何况那些才能不如尧的人呢?这些都是李沆的过失。李沆任宰相时,当时丁谓还任两制官,寇准多次推荐他,但还没有得到任用。一天,寇准对李沆说:“像丁谓这样的才干,士大夫中没有几个比得上,相公为什么不用他呢?”李沆说:“丁谓如今已经进入两禁,稍加任用就会执掌国政。像这个人,果真可以让他执掌国政吗?”寇准说:“既然如此,相公自己估量一下,最终能压制住他吗?”李沆说:“一定能。”寇准说:“既然将要任用他,希望将来不要后悔。”后来丁谓果然执掌国政,不久寇准便遭遇了被贬往南方的灾祸。起初,李沆在天下无事时,曾同王旦谈到方士的学说。等到西北两个方向出现警报,他又说:“将来天下安宁,人臣各自尽职,也未必就能高枕无忧、无事可做。”后来北方边境和好,西部戎人归附,不到十年,朝廷便举行西祀、东封。王旦讲求礼仪,治理财赋,忙得无暇旁顾,回想起李沆的话,便派人到他家中绘制画像,向画像拜祭,佩服他的先见之明。寇准

太宗时,以通判郓州,召见。帝谓曰:「知卿有谋试与朕决一事。」今中外不惊扰,此事已与大臣议之矣。准请示其事。帝曰:「东宫所为不法,他日必为桀纣之行,欲废之,则宫中已自有甲兵,恐召乱。」准曰:「请某月日,令东宫于某处摄行礼,其左右侍卫皆令从之。陛下搜其宫中,果有不法之器,俟还而示之,隔下左右勿令入,但一黄门力尔。」帝以为然,东宫服事遂废之。太宗久不豫,时准在魏驿,召还问以后事。准谢曰:“知子莫若父,臣愚,不敢与也。”帝曰:“以卿明智不阿顺,故以问卿,卿不应辞避。”准再拜请曰:“臣观诸皇子,诚无不令,至如寿王得人心深矣。”帝大悦,遂定防,以寿王为太子,躬行告庙。及还,六宫皆登御楼以观之。时李后在焉,闻百姓皆歌呼曰:“吾帝之子,年少可爱。”后不悦,归以告帝。帝召准责曰:“万姓但知有太子,而不知朕,卿悮朕也。”准曰:“太子,万世祀社稷之主,若传之失其人,诚为可忧。今天下歌其得贤,臣敢以为贺。”帝始解,自是眷注益厚,累为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真宗即位,并三司为一使,始命准为之。景徳元年,同平章事,防契丹冦澶渊。时大臣议宜戒严京城,益兵图西南之幸。准面折之曰:「王钦若江南人,故请陛下幸金陵;陈尧叟蜀人,故请陛下幸成都。皆浅议耳,不足取也。今敌涉吾地,莫敢前却。陛下若亲征,贼当胆裂,恶在他圗哉!」帝至澶渊,贼犹未退。准曰:「六军心胆在陛下身上,若今登城禽贼,必矣。」帝从之,将吏驩呼,万弩齐发,射杀贼将王统军者,军声大振,贼势蹙,遂乞通和。帝以问准,准画防进曰:「如能用臣此防,可保数百年无事;不然四五十年后,恐贼心又生矣。」帝曰:「朕不忍生灵受困,不如聴其和。盖五十年后,安知无能捍塞者乎?」敌遂得和。准在军中,诏令有所不从。及事平,谢曰:「使臣尽用诏令,岂得事成之速哉!」帝笑而劳之曰:「卿顾为谁?」初,帝幸澶渊,乗舆方渡河,敌骑充斥,至于城下,人情詾詾。帝使人微觇准所为,而准方酣寝于中书,鼻息如雷。人以其一时镇物,比之谢安。臣从彦释曰:「人才各有所用,自非大贤,不可责备。若准多私意强辨,诚可恶。至契丹冦澶渊,折陈尧叟、王钦若乖谬之谋,劝帝亲征,赫然立大功于世。」盖非庸庸者所能及也,非才各有用故耶?准好贤乐善,于知人尤明,其所推荐,若种放、孙何、丁谓之徒,皆出其门。尝语其亲厚者曰:“丁生诚竒才,然殆不堪重任。”其后自永兴军复拜中书侍郎、平章事。是时丁谓为佐,一日防食政事堂,羮汚准须,谓起与拂之。准曰:“君为参预大臣,而亲为官长拂须者乎?”谓顾左右,大愧恨之。帝既倦政,而丁谓奸佞迎合,太后有临朝之谋。准便殿请封曰:“太子睿徳天纵,足以任天下之事,陛下胡不协天人之系,望讲社稷之丕谋?若丁谓负才而挟奸,曺利用恃权而使气,皆不可以辅少主,恐乱陛下家事。”因俯伏流涕,帝命中人扶起慰谢之。明日,谓之党以急变闻,飞不轨之语以中准,坐是罢。相干兴元年二月,贬雷州司户参军。臣从彦释曰:古之用人,以徳器为先,才大而徳不足,祗为累耳。准始荐丁谓于李沆,沆不可。准曰:「若丁谓之才,相公自度终能抑之乎?」及谓当国,又不能容之,斥其挟奸,不可以辅少主,遂取南迁之祸。准之南迁可也,然使谓无所忌惮,得结雷允恭以圗不轨,皆准之由。后之为大臣者,贪人之才而不究其徳,可少戒哉!初,真宗问两府曰:“朕欲得一人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卿等择之。”方议其事,吏有以文籍进者,准曰:“为何文字?”曰:“例簿也。”准叱之曰:“朝廷欲用一衙官,尚须检例?则安用我辈哉!夫壊国政、损王道,正由中书屑屑检例耳。”准在中书,凡有为多不用旧例,皆此类也。然三入相而不能久于位者,多以此为累。帝方不豫,谓侍臣曰:「能成吾子为帝而不朕虞者,惟冦准、李迪可矣。」王旦真宗时,累为翰林学士,人谓有宰相器,尝奏事下殿,帝目送之,曰:「与朕致太平者,必斯人也。」景徳二年,拜平章事。时契丹初请盟,赵徳明纳誓约,愿守河西。二邉兵罢不用。帝遂欲以无事治天下。旦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谨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羣工百司各得其职。赵徳明纳誓约,愿守河西。已而以民饥为言,求粮百万斛。大臣皆言徳明新纳誓而敢违,乞以诏书责之。帝以问旦,旦曰:“不可,请降诏书谕之曰:‘尔土灾馑,朝廷抚御,逺方固当赈救。然边塞刍粟屯戍者众,自要支持。今勑防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可自遣众飞挽。’”帝大喜。徳明得诏,惭且拜曰:“朝廷有人矣。”

译太宗时,寇准以郓州通判的身份被召见。皇帝对他说:“我知道你有谋略,试着替朕决断一件事。”如今内外都没有惊扰,这件事我已经和大臣商议过了。寇准请皇帝说明事情。皇帝说:“东宫所作所为不合法,将来必定会做出像桀、纣那样的事。想废掉他,可是宫中已经有自己的甲兵,恐怕会召来祸乱。”寇准说:“请定下某月某日,让东宫到某处代行礼仪,并让他的左右侍卫全部跟随。陛下搜查他的宫中,如果果然有违法的器物,等他回来后拿给他看;隔断他的左右,不让他们进入,只留下一个黄门就够了。”皇帝认为可行,于是东宫的服事便被废除。太宗长期患病,当时寇准在魏驿,皇帝召他回来,询问身后之事。寇准推辞说:“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臣愚昧,不敢参与此事。”皇帝说:“正因为你明智而不阿谀顺从,所以才问你;你不应当推辞躲避。”寇准拜了两拜,请示说:“臣观察诸位皇子,确实没有不好的;至于寿王,尤其深得人心。”皇帝大为高兴,于是决定防备之策,立寿王为太子,亲自举行告庙礼。回来时,六宫都登上御楼观看。李皇后当时也在那里,听见百姓都唱呼说:“这是我们皇帝的儿子,年轻可爱。”皇后很不高兴,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皇帝。皇帝召寇准来责备说:“万民只知道有太子,却不知道有朕,你误了朕啊。”寇准说:“太子是万世祭祀社稷的君主,如果传位给不合适的人,确实值得忧虑。如今天下人歌颂他得到了贤明的太子,臣岂敢不把这看作值得庆贺的事?”皇帝这才释然,从此对寇准更加宠信厚待,屡次任命他为谏议大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真宗即位后,把三司合并为一司,开始任命寇准主持。景德元年,寇准任同平章事,抵御契丹进犯澶渊。当时大臣们议论应当在京城戒严,增加兵力,以图皇帝向西南巡幸。寇准当面驳斥说:“王钦若是江南人,所以请求陛下巡幸金陵;陈尧叟是蜀人,所以请求陛下巡幸成都。这些都是浅陋的议论,不值得采纳。如今敌人已经渡过我国土地,却没有人敢向前迎战或退却。陛下如果亲自出征,敌人一定胆裂,还用得着谋划别的去处吗?”皇帝到了澶渊,敌军仍未退去。寇准说:“六军的心胆都在陛下身上,如果现在登城擒敌,一定能够成功。”皇帝听从了他。将领和士卒欢呼,万弩齐发,射死了敌军将领王统军,军威大振,敌势窘迫,于是请求通和。皇帝询问寇准,寇准谋划防御并进言说:“如果能够采用臣的这个计划,可以保证数百年无事;否则四五十年以后,恐怕敌人的野心又会产生。”皇帝说:“朕不忍心让百姓受困,不如听从他们求和。五十年以后,谁知道没有能够抵御塞外敌人的人吗?”敌人于是得以议和。寇准在军中,对诏令有些不听从。事情平定后,他谢罪说:“假如臣完全按照诏令办事,哪里能这样迅速地成功呢!”皇帝笑着慰劳他说:“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呢?” 当初皇帝巡幸澶渊,车驾正要渡河,敌军骑兵遍布,甚至到了城下,人心汹汹。皇帝派人暗中察看寇准的举动,而寇准正在中书熟睡,鼾声如雷。人们认为他能够在一时之间镇定局面,把他比作谢安。臣罗从彦解释说:“人才各有所用,若不是大贤之才,不能要求他样样完美。像寇准那样多存私意、强词争辩,确实可恶;但到契丹进犯澶渊时,他驳斥陈尧叟、王钦若的错误谋略,劝皇帝亲征,在世上建立了显赫的大功。” 这大概不是平庸之人所能做到的,难道不是因为人的才干各有其用吗?寇准喜爱贤才、乐于行善,尤其明于知人;他所推荐的人,如种放、孙何、丁谓之类,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曾对亲近厚待的人说:“丁生确实是奇才,然而恐怕不能担当重任。”后来丁谓从永兴军重新被授任中书侍郎、平章事。当时丁谓任辅佐官,一天在政事堂用餐,汤羹沾污了寇准的胡须,丁谓起身替他擦拭。寇准说:“你身为参预朝政的大臣,难道应当亲自替长官擦胡须吗?”丁谓回头看着左右,十分惭愧怨恨。皇帝已经厌倦政事,而丁谓奸邪谄佞、迎合皇帝,太后又有临朝听政的谋划。寇准在便殿请求密封进言说:“太子聪睿仁德,天性出众,足以担当天下大事,陛下为什么不顺应天意人心,考虑关系社稷的重大谋划呢?如果丁谓仗恃才干而包藏奸心,曹利用凭借权势而意气用事,他们都不能辅佐少主,恐怕会扰乱陛下的家事。”于是俯伏流泪,皇帝命宦官扶起并慰劳道谢。第二天,丁谓的党羽把紧急事变上报,散布寇准图谋不轨的话来中伤他,寇准因此被罢免。干兴元年二月,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臣罗从彦解释说:古人任用人才,把德行和器度放在首位;才干很大而德行不足,只会成为累赘。寇准起初把丁谓推荐给李沆,李沆不同意。寇准说:“像丁谓这样的才干,相公自己估量一下,最终能压制住他吗?”等到丁谓执掌国政,寇准又不能容忍他,指责他包藏奸心,不可以辅佐少主,于是招致了自己被贬往南方的祸患。寇准南迁本来没有错,然而使丁谓无所顾忌,得以结交雷允恭来图谋不轨,也都是由寇准造成的。后世做大臣的,只贪图人的才干而不考察他的德行,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起初真宗问两府大臣:“朕想找一个人担任马步军都指挥使,你们来选择。”正商议这件事时,有官吏拿着文书进来,寇准问:“是什么文书?”官吏说:“是成例簿。”寇准斥责说:“朝廷想任用一个衙门官员,尚且还要查考成例吗?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败坏国政、损害王道,正是由于中书琐琐碎碎地查考成例罢了。”寇准在中书时,凡是有所作为,大多不采用旧例,都是这一类情况。然而他三次入相却不能长久在位,也多半因这件事受到牵累。皇帝正患病,对侍臣说:“能够使我的儿子成为皇帝,并且不让我忧虑的,只有寇准、李迪可以做到。” 王旦 真宗时,王旦多次任翰林学士。人们说他有宰相的器度。他曾奏事退下殿去,皇帝目送着他说:“能替朕实现太平的,一定是这个人。” 景德二年,王旦被任命为平章事。当时契丹刚刚请求结盟,赵德明接受誓约,愿意守护河西。两边停止用兵。皇帝于是想凭借无事来治理天下。王旦认为宋朝兴起已经历三代,祖宗的法度都在,所以他任宰相时致力于实行旧有成规,谨慎对待改革。任用或罢免官员都根据其才德,赏罚一定恰当,各级官员和各个部门都能各尽其职。赵德明接受誓约,表示愿意守护河西。不久却以百姓饥荒为理由,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们都说赵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于违背,请求用诏书责备他。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王旦,王旦说:“不可以。请下诏书晓谕他说:‘你的土地遭受灾荒,朝廷抚恤救助远方,本来应当赈济救援。然而边塞储备草料粮食,驻守的军队很多,本来就需要自行供给。现在命令有关部门在京师准备粮食一百万斛,你可以自行派人迅速转运。’”皇帝大为高兴。赵德明得到诏书,惭愧而拜谢说:“朝廷真是有人才啊。”

时契丹征髙丽,帝语旦曰:“万一髙丽穷蹙,或归于我,或来乞皈,何以处之?”旦曰:“当顾其大者。”契丹方固盟好,髙丽贡奉累岁不至,帝曰:“然,可谕登州:如髙丽使来乞师,即语‘累年贡奉不入,不敢达于朝廷’;如有归款,存抚之,亦不须以闻。”帝一日谓宰相曰:「方今四海无虞,而言事者谓和戎之利不若克定之功也。」旦曰:「祖宗平一区宇,每兴工动众,皆非获已。先帝时颇已厌兵,今柔服异域,守在四夷,盖帝王之盛徳也。且武夫悍卒,小有成功,过求爵赏,威望既盛,即须姑息,往往不能自保。功名轻议兵戎,不可不察也。」臣从彦释曰:师旅之兴,必有谓也。在《易》师之六五曰:「田有禽,利执言,无咎。」盖谓戎夷猾夏,冦贼奸宄,以害生民,不可懐来也,然后奉辞以讨之,犹之禽兽在田,侵害苗稼,然后猎之,如此而动,乃得无咎,不然则其咎大矣。「执言」奉辞也,盖明其罪而讨之也。《书》有《甘誓》《费誓》,《诗》有《采薇》《采芑》,亦以此也。后世失之,乃有和戎克定之説。至汉武帝时,韩安国、王恢争辨纷纷,不足尚。古者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诗》曰:「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是也。及其为中国患也,则亦驱之出境而已,《诗》曰:「薄伐玁狁,至于太原。」是也。为害则猎而取之,不防也,《易》之言是也。此圣人之格言,万世不易之理也。王旦之对章圣皇帝也,善则善矣,然其理未明,其事无证,谓武夫悍卒,小有成功,过求爵赏,不能自保功名,是亦利之而已矣,岂知言哉!祥符八年,帝谓旦等曰:「人言中书罕言事,稀接宾客,政事亦多稽留。」旦曰:「中书当言者,惟进贤退不肖,四方边事,郡县水旱,官吏能否,刑法枉直,此数事动禀进止,外人不知,是臣等无漏言也。稀接宾客,诚亦有之。如转运使、副,提防刑狱,切要藩郡知州及非常委任者,臣等未尝见其有携牍至中书者,多是徼求恩渥。大约中书事简,加以动守程式,不敢随意増损,循常细务应报,或有缓急,亦无逾日限。此外思虑不至,事有未便,不免重烦圣断耳。」帝再三慰谕之。旦尝因便座奏事,帝语及一省郎姓名,且曰:“斯人履行才干,俱有可采,今方典郡,宜与甄擢。”旦等皆素知其为人,因共称荐之。自是屡加叹赏,令俟归朝,擢以为转运使,徐更别议陞陟。既而代还,防外计阙官,旦即与同列拟定名氏,约以次日奏补。及晩,其人投刺来谒,旦以方议委任,辞弗见。诘朝入对,具道本末,请授以转漕。帝黙不许,退而叹骇者久之。乃知昨暮造请虽弗见,已为伺察者所纠矣。每戒同列以私谒之嫌,当须谨避,庶几免于悔吝。臣从彦释曰:人主于宰相,疑则勿任,任则勿疑。昔谢泌言之详矣。旦以外计阙官,除一转运使,且大臣所尝共荐者。帝用伺察者之言而不听,非至诚委任大道也。夫君臣一体者也,为旦计者,茍情有不通,当力言之以除壅蔽可也。奈何以私谒之嫌,欲自免于悔吝?天下之事,有大于一转运使者多矣。每每如此,则其为悔吝可胜言哉?此旦之失也。初旦在中书,帝独倚任。凡有议事,帝必曰:「曽与王旦议否?」事无大小,非其言不决。自景徳以来,袭二圣休徳之后,谨守成宪,务在安靖。外无夷狄之虞者十余年,兵革不用。议者谓得太平宰相之体。旦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茍贤且才矣,必久其官。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冦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求使相。旦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见泣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帝具道旦所以荐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旦任事久,有于上前谤之者,辄引咎,未尝自辨。至他人有过失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旦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已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庸知非天谴耶?”由是坐者皆免。旦尝以任中正知成都,代张咏。言者以为不可,帝以问旦。旦曰:“非中正不能守咏之成规,若他人往,必妄有变更矣。”帝然之,言者亦伏旦之能用人也。宦者刘承珪以恭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帝以语旦曰:「承珪待此以瞑目。」旦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王曽真宗景徳中,授著作佐郎,直史馆。时朝廷与契丹修好,诏遣使以北朝称之,曽抗疏论列,当称契丹,不当称北朝。帝尤加赏激,朝论韪之。然使者已行,遂已累迁谏议大夫,参知政事。

译当时契丹正在征讨高丽,皇帝对王旦说:“万一高丽困窘不堪,或者归附我国,或者来请求归附,我们应当怎样处置?”王旦说:“应当顾全大局。”契丹正在坚守盟好,而高丽多年没有进贡,皇帝说:“既然如此,可以告诉登州:如果高丽使者来请求援兵,就对他说‘多年以来贡奉没有送来,不敢上报朝廷’;如果有归附的诚意,就保存安抚它,也不必把这件事上报。” 一天,皇帝对宰相说:“如今四海没有忧患,但议论政事的人说,和戎的利益不如彻底取胜、平定敌人的功劳。”王旦说:“祖宗平定天下,每次兴工动众,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先帝时已经很厌恶战争,如今使异域柔服,边境安定在四夷之中,这大概是帝王盛大的德行。而且武夫悍卒稍有成功,便过分索求爵禄赏赐;声威既盛,就必须姑息迁就,往往反而不能保全自己的功名。把功名看得轻而随意议论用兵,不可不察。” 臣罗从彦解释说:发动军队,必定要有正当理由。《易经》“师卦六五”说:“田野中有禽兽,利于说明理由后捕获它,没有灾咎。”这是说戎夷扰乱华夏、盗贼作乱,危害百姓,不可以怀柔招来,然后奉行正当名义去讨伐他们;就像禽兽在田野中侵害禾苗,之后才猎取它们。这样行动,才可以没有灾咎,否则灾咎就大了。“执言”,就是奉行正当的言辞和名义,也就是说明他们的罪状而讨伐他们。《尚书》有《甘誓》《费誓》,《诗经》有《采薇》《采芑》,也都是这个意思。后世失去了这个道理,于是有了和戎、克定的说法。到汉武帝时,韩安国、王恢争论纷纷,不值得称道。古代天子有道,边防就在四夷,《诗经》说:“没有谁敢不来进献,没有谁敢不来朝王。”就是这个意思。等到他们成为中国的祸患,也不过是把他们驱逐出境罢了,《诗经》说:“大力讨伐玁狁,直到太原。”就是这个意思。造成祸害就像猎取禽兽一样把他们除掉,并不是一味防守;《易经》的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是圣人的格言,是万世不变的道理。王旦回答章圣皇帝的话,善是善了,但其中的道理没有讲明,事情也没有证据;他说武夫悍卒稍有成功便过分求取爵赏,最终不能保全功名,也只是从功利角度说罢了,哪里算得上懂得这个道理呢!祥符八年,皇帝对王旦等人说:“有人说中书很少议论政事,很少接待宾客,政务也多有拖延。”王旦说:“中书应当议论的,只是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四方边境事务,郡县水旱灾害,官吏的能干与否,刑法的曲直,这几件事都要动辄禀报,请示皇帝决定,外人不知道,所以并不是我们没有泄露言论。很少接待宾客,确实也有这种情况。像转运使、副使、提点刑狱,以及关系重大的藩郡知州和特别委任的官员,我们从未见过他们携带文书来到中书,大多是来求取恩宠。大致说来,中书的事务并不繁杂,加上凡事都遵守程序,不敢随意增减;按照常规办理的琐碎事务,都应当及时答复,即使有缓急,也不会超过一天的期限。此外,如果考虑不周,事情有不便之处,也只能再次烦请圣上裁决。”皇帝再三安慰晓谕他们。王旦曾趁便在座奏事,皇帝谈到某省郎的姓名,并且说:“这个人的操行和才干都有可取之处,如今正主管一郡,应当给予考察提拔。”王旦等人平素都知道他的为人,于是共同称赞推荐他。从此皇帝屡屡加以赞叹奖赏,命令等他回朝后提拔为转运使,以后再另行议定升迁。后来此人任满回朝,恰逢外计官员有空缺,王旦立即和同列拟定人名,约定第二天上奏补任。到了晚上,那个人递名帖来拜见,王旦因为正在商议任命之事,推辞不见。第二天早朝入对,王旦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说明,请求授予他转运使。皇帝默然不许,退朝后许久叹息惊异。王旦这才知道,昨晚来访虽未被接见,却已经被暗中察访的人检举了。他每每告诫同列,要谨慎避免私下拜访的嫌疑,希望借此免于后悔和灾咎。臣罗从彦解释说:君主对宰相,如果怀疑就不要任用;既然任用,就不应怀疑。过去谢泌已经把这个道理说得很详细了。王旦因为外计官员有空缺,任命一个转运使,而且这个人还是大臣们共同推荐过的。皇帝听信暗中察访者的话而不采纳他的意见,这不是以至诚之心任用大臣的大道。君臣本来是一体的;替王旦考虑,如果君臣之间感情有所不通,就应当竭力说明,以消除阻塞蒙蔽才是。为什么却因为有私下拜访的嫌疑,想要自行避免后悔和灾咎呢?天下的事情,比一个转运使更重大的多得很。若每每如此,那么由此造成的后悔和灾咎,哪里说得尽呢?这是王旦的过失。起初王旦在中书,皇帝唯独倚重任用他。凡是有事商议,皇帝一定说:“曾经同王旦商议过吗?”事情无论大小,不听取他的意见就不作决定。自景德以来,承接真宗、太宗两位圣主的美德,谨慎遵守成法,务求安定宁静。对外没有夷狄忧患十多年,不动用兵革。议论者说,这符合太平宰相的体统。王旦任用人才不看重名声,必定考求实际。只要确实贤能而且有才干,就一定让他长久任职。众人认为某人适合某职,他才迁用自己所推荐的人,从不让人知道。寇准任枢密使,应该被罢免时,派人请求担任使相。王旦大惊说:“将相的职位,难道可以请求吗?况且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求。”寇准对此深深怨恨。不久诏制下达,授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见时哭泣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臣,怎么会有今天?”皇帝详细说明了王旦推荐他的原因,寇准才惭愧叹服,认为自己远远比不上王旦。王旦任职处理政务很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诽谤他,他总是主动承担过错,从不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而可以辨明的,他一定为之辩明,直到得到公正处理才停止。荣王宫失火,火势蔓延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立案审讯弹劾。按此事应当判死刑的有一百多人,王旦独自请求觐见说:“刚失火时,陛下已经下诏向天下承认罪责,而我们也都上章等待治罪;如今反过来把罪责归给别人,凭什么取信于人?况且火灾虽然似乎有人为的迹象,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被治罪的人全都免罪。王旦曾经认为任中正可以主管成都,接替张咏。有人进言认为不可以,皇帝拿这件事询问王旦。王旦说:“不是任中正就不能守住张咏所创立的规章;如果换别人去,一定会任意改变。”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进言的人也佩服王旦善于用人。宦官刘承珪因为恭敬谨慎而得到宠幸,病重将死时,请求任节度使。皇帝把这件事告诉王旦说:“刘承珪得到这个职位,死也可以瞑目了。”王旦坚持认为不可以,说:“将来还会有人请求担任枢密使,那该怎么办?直到现在,内臣的官职也不过是留后。” 王曾 真宗景德年间,王曾被授为著作佐郎,兼直史馆。当时朝廷与契丹修好,诏令派遣使者称契丹为“北朝”。王曾上疏抗议,列举理由说,应当称契丹,不应当称北朝。皇帝尤其加以赏识激励,朝廷舆论也认为他说得对。然而使者已经出发,事情只好作罢;王曾后来接连升任谏议大夫、参知政事。

帝好神仙,筑昭应景灵宫,用大臣领使,以曽为景灵宫使,不拜,忤防,罢政,出知南京。曽之罢也,日往▯故太尉王旦,属旦疾困,辞弗见。既而语之曰:「王君介然,他日勲业徳望甚大,顾某不得见之耳。」旦曰:「王君昨以辞避景灵宫使,拂帝意,然进对详雅,词直气和,了无所慑。某自循省,在政府几二十年,每进对稍忤,即蹙缩不自容,以是知其器度矣。」天禧二年,召为平章事。初,真宗不豫者久之。庄宪太后方有临朝之望,仁宗居储邸,于资善堂决事物,议籍籍,咸有所去就。防曽再贰钧席,语钱惟演曰:“皇储冲幼,非中宫不可独立。中宫非倚皇储之重,则人心不附矣。”惟演以刘氏之姻,亟入白之两宫,由是益亲,遂无间言。臣从彦释曰:周成王嗣位之初,摄政者周公而已。炎汉以来,乃有太后临朝之事,而后世袭其例,遂以两宫称之。或曰:二圣皆非治世典礼也。天禧中,物议籍籍,咸有所去就。盖母后听从小人之利,此安危祸福之机也,而世常蹈之,何耶?若曽之言,盖亦救其末而已。干兴二年,以章圣遗制,皇太后权处分军国事,听断议式,久未定。丁谓每欲议大政,则皇太后坐后殿,朝执政;朔望则皇帝坐前殿,朝羣臣。其余庶务,独令入内押班雷允恭禁中附奏,传命中书、枢密院平决之。众议以为不可,上下隔絶,中外惴恐。曽时判礼仪院,乃采蔡邕《独断》所述东汉故事,皇帝在左,母后在右,同殿埀帘坐。中书、枢密院以次奏事如仪。议既定,人心乃安。景祐元年,拜枢密使,迁右仆射、门下平章事。曽始参大政,属太尉王旦当国,每进用朝士,必先望实。或告之曰:“某人才,某人贤。”则曰:“诚知此人,然歴官尚浅,人望未着,且俾养望,岁久不渝,而后擢任,则荣涂坦然,中外允惬。”曽尝志之,及执政之日,遵行其言,人皆心服。臣从彦释曰:“古之士者,自十五入学,至四十而后仕。其意若曰:善道以久而后立,人材以久而后成。故处之以燕闲之地,而寛之以岁月之期,俾専其业,俟其志一定,则其仕也不迁于利,不屈于欲,道之于民而民从,动之于民而民和,天下被其泽矣。”后世怵于科举,自童稚间已有汲汲趋利之意,一旦临民,则亦何所不至也?王旦章圣时在中书最久,每进用朝士,必先望实。茍人望未孚,则虽告之曰:“某人才,某人贤。”不骤进也。此真救弊之良圗也。曽之当国也,遵行其言,人皆心服,非已行之验故耶?曽徳器深厚而寡言,当时有得其题品一两句者,莫不荣之。是时韩琦为谏官,因纳劄子曽忽云:“近日频见章疏,甚好,只如此可矣。向来如髙若讷辈,多是择利;范希文亦未免近名。要须纯意于国家事耳。”后琦果为名臣。尹洙初入舘,编校四年,欲得一差遣,遂到中书,援钱延年例。曽徐曰:「学士自待,何为在钱延年等列耶?」洙终身以为愧恨,其畏之如此。曽当国时,门下未尝见显拔一人者。范仲淹时为司谏,乗间讽之曰:「明扬士类,宰相之任也,公之盛徳少此耳。」曽徐应之曰:「恩若已出,怨使谁当?」仲淹忙然自失,退而叹曰:「真宰相也。」臣从彦释曰:宰相之职,在于进贤退不肖。古之人有举之至于同朝,而人不以为徳;有废黜之终其身,而人不以为怨者,合于至公故也。故举一贤,使天下之人知如是者皆可勉;去一不肖,使天下之人知如是者皆可惩,无非教也。夫以明扬士类为宰相之任,此讽言也。曽答之曰:「恩若已出,怨使谁当?」则是避嫌者也。避嫌非至公之道也。仲淹闻而叹之,盖亦得之于初,而失之于末矣。曽尝语人曰:「昔杨亿有言,人之操履,无若诚实,窃钦佩之。茍执之不渝,夷险可以一致。及当国内外亲戚可任者,言之于上;否者,厚防之以金帛,终不以名器私所亲。」

译皇帝喜好神仙之事,修筑昭应、景灵宫,任用大臣兼领宫观使,于是任命王曾为景灵宫使。王曾不接受任命,违逆皇帝的意旨,被罢去政职,出任南京知府。王曾被罢职后,每天都去等候旧太尉王旦;当时王旦病重,推辞不见。不久王旦对人说:“王君品格耿介,将来的功业和德望一定很大,只是我不能见到他罢了。”王旦说:“王君昨天因为辞避景灵宫使的任命,触犯了皇帝的心意;但他进见奏对详细文雅,言辞正直而气度平和,完全没有畏惧的神色。我自己反省,在政府任职将近二十年,每次进见奏对稍微触犯皇帝,便畏缩得无地自容;由此就知道他的器度了。” 天禧二年,王曾被召回任平章事。起初,真宗患病已经很久。庄宪太后正有临朝听政的打算,仁宗居于储君府第,在资善堂处理事务,议论纷纷,众人都在观望取舍。王曾担任宰相的副职时,对钱惟演说:“皇储年幼,皇后不能独自立足。皇后如果不依靠皇储的尊重地位,人心就不会归附。”钱惟演因为是刘氏的姻亲,急忙入宫把这话告诉两宫,由此更加亲近,最终没有发生非议。臣罗从彦解释说:周成王继位之初,摄政的只有周公。自炎汉以来,才有太后临朝的事情,后世沿袭这一先例,于是称为两宫。有人说,两个圣主同时临朝都不是治理天下的典礼。天禧年间,舆论纷纷,众人都在观望取舍。这是因为母后听从小人的利益之谋,正是关系安危祸福的关键,而世人常常重蹈覆辙,为什么呢?像王曾所说,大概也只是挽救事情的末端罢了。干兴二年,依据章圣太后的遗制,皇太后暂时处理军国事务,听取奏议、裁断政事的仪式长期没有确定。丁谓每当要议论重大政事,皇太后便坐在后殿,朝见执政大臣;朔日、望日则由皇帝坐在前殿,接受群臣朝见。其余日常政务,只让入内押班雷允恭在宫中附带奏报,再传达诏命给中书、枢密院共同裁决。众人议论认为不可,这样会使上下隔绝,内外不安。王曾当时主管礼仪院,于是采纳蔡邕《独断》中记载的东汉旧事:皇帝在左,母后在右,同殿垂帘而坐;中书、枢密院依次按仪式奏事。议定以后,人心才安定。景祐元年,王曾被任命为枢密使,升任右仆射、门下平章事。王曾开始参与重大政务时,适逢太尉王旦执掌国政。王旦每次进用朝廷士人,必先考察名望和实际。有人告诉他说:“某人有才,某人贤能。”他就说:“我确实知道这个人,但他历任官职还浅,声望还没有显著,暂且让他培养声望,经过多年而不改变,然后再提拔任用,那么他的仕途就会平坦,朝廷内外都会满意。”王曾曾经记住这件事,等到自己执政时,遵照实行王旦的话,人人都心悦诚服。臣罗从彦解释说:“古代的士人,从十五岁入学,到四十岁以后才出仕。意思是说,善道要经过长久才能确立,人才要经过长久才能成熟。所以让他们处在安闲的职位上,用岁月来宽待他们,使他们专心于自己的学业,等到志向确定,然后出仕,他们就不会被利益改变,不会被欲望屈服;用道理引导百姓,百姓就会服从;发动百姓,百姓就会和顺,天下都会受到他的恩泽。后世的人受科举制度驱迫,从童年起就有急切追逐利益的心思,一旦面对百姓,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王旦在章圣皇帝时任中书时间最长,每次进用朝士,必先考察名望和实际。如果声望还没有得到众人信服,即使有人告诉他说‘某人有才,某人贤能’,也不会立即提拔。” 这确实是挽救弊病的好办法。王曾执掌国政时遵照实行王旦的话,人人都心悦诚服,难道不是已经实行而得到验证了吗?王曾德行器度深厚而少言,当时有人能得到他一两句品评,没有不以此为荣耀的。当时韩琦任谏官,因而递上札子,王曾忽然说:“近来常常看到你的奏章,很好,能这样就够了。从前像高若讷一类人,多半是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事;范希文也未免接近于追求名声。必须一心用在国家的事情上。”后来韩琦果然成为名臣。尹洙初入馆任职,编校了四年,想得到一个差遣,于是来到中书,援引钱延年的先例。王曾慢慢地说:“学士应当自重,为什么要同钱延年一类人并列呢?”尹洙终身都把这件事看作羞愧和遗憾,他敬畏王曾到了这种程度。王曾执掌国政时,门下从未见过他显著提拔一个人。范仲淹当时任司谏,趁机委婉地劝他说:“公开表扬士人,是宰相的职责,您的盛德在这一点上稍有欠缺。”王曾慢慢回答说:“如果恩惠已经出自我手,那么怨恨应当由谁来承担?”范仲淹茫然失措,退下后叹息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 臣罗从彦解释说:宰相的职责,在于进用贤能、罢退不肖。古人有把贤人举荐到同朝任职,而人们不把这看作他的恩德;也有把不肖者废黜终身,而人们不把这看作他的怨仇,都是因为合乎最公正的原则。所以举荐一个贤人,是让天下人知道像这样的人都可以勉励自己;罢退一个不肖者,是让天下人知道像这样的人都可以受到惩戒,无非都是教化。把公开表扬士人说成宰相的职责,这是讽谏的话。王曾回答说:“如果恩惠已经出自我手,那么怨恨应当由谁来承担?”这就是在躲避嫌疑。躲避嫌疑不是最公正的原则。范仲淹听后叹息,大概也是开头说对了,结尾却错了。王曾曾对人说:“从前杨亿有句话说,人的操守品行没有比诚实更重要的,我私下十分钦佩。如果坚持这一点而不改变,无论平坦还是险阻都可以始终如一。等我执掌国政时,内外亲属中有可以任用的,就向皇帝说明;没有任用资格的,就用金帛厚厚地帮助他们,始终不把名位器物私给亲近的人。”

豫章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豫章文集巻七

  宋 罗从彦 撰

  集録

  遵尧録六

  杜衍

仁宗时,以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初,夏人叛,命天下苦于兵,自陜以西尤病。吏縁侵渔,调发督迫,民至破业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及衍至,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逺近,寛其期防,使得次第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它州费者,十六七。

庆厯二年,迁吏部侍郎,枢密使。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衍。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衍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乙,不能争。”乃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衍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衍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曺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勑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曺防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予夺一出于已。居月余,声动京师。衍掌铨之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苞苴寳货不敢到其门。是时帝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甚亟,用丞相富弼、枢密韩琦及范仲淹,而三人者乃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者皆不悦,独衍与相左右。臣从彦释曰:“昔唐明皇开元初,卢怀谨与姚崇同秉政,自以才不及崇,每事推之,但具位而已。其后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深取之曰:‘贤知用事,为同僚者专固以分其权,媢疾以毁其功,是诚罪人。’崇唐之贤相,怀谨与之同心戮力以济明皇【原阙】

译《豫章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七 宋代罗从彦撰写 集录 《遵尧录》卷六 杜衍 仁宗时,杜衍以枢密直学士出任永兴军知军。起初,夏人叛乱,朝廷命令天下承担兵役,陕西以西尤其困苦。官吏借机侵吞盘剥,征调催逼,百姓甚至倾家荡产也无法满足供应,往往上吊、投水而死。杜衍到任后,对百姓说:“我不能免除你们的负担,但可以使你们不至于劳苦。”于是替他们安排处理,计算各种物资的有无、贵贱,道路的远近,放宽期限和限制,使他们能够按次序输送。因此物价没有暴涨,车辆、牛只、草料、饲料、住宿和饮食都如平常,而官吏束手无策,无法从中动手脚。百姓所花的费用,比其他州少了十分之六七。庆历二年,杜衍升任吏部侍郎、枢密使。吏部的审官院主管天下官员,而任职的人大多不久便升迁离去,因此属吏得以从中作奸。杜衍开始审理铨选事务时,一天有三个人争夺某个空缺,杜衍拿这件事询问属吏。属吏收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乙,不能争。”于是把另一个空缺授给了丙。过了几天,属吏教丙控告甲,说甲犯了某事,不应得到那个职位;杜衍醒悟了,召乙来询问。乙谢罪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空缺,不愿再争。”杜衍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却笑着说:“这不是属吏的罪过,而是我不了解铨选法罢了。”于是命令各曹分别把格式、条文和科目写明上报,问他们:“全部写完了吗?”回答说:“写完了。”第二天,杜衍命令所有属吏不得登堂,只许坐在各自的曹司中办理文书。从此属吏不得干预铨选事务,官员的授予和罢免全由杜衍决定。一个多月后,声名震动京师。杜衍掌管铨选的第二年,以本官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贿赂财宝不敢送到他的门上。当时皇帝厌倦了西部战争长期不息,而百姓的困弊十分急迫,于是任用丞相富弼、枢密韩琦和范仲淹;三人想要彻底改革各种事务,以整顿纲纪,而小人和受宠幸的权臣都不高兴,只有杜衍与他们同心相助。臣罗从彦解释说:“从前唐明皇开元初年,卢怀谨与姚崇共同执掌政事,自己认为才干比不上姚崇,每件事都推让给他,自己只是占着职位而已。” 后来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深深赞许这件事说:‘贤能的人掌权,同僚却专门固守自己的权力来分割他的权势,嫉妒憎恨他来毁坏他的功业,这实在是有罪的人。’姚崇是唐代的贤相,卢怀谨与他同心协力来辅佐唐明皇【原文阙】

仁宗自庆厯中力止内降之弊,时有权幸千之者曰:“朕与内降不难,然宰相衍公正介执,必不出勑。”忽有不得已而降圣防者,衍皆收之,俟及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帝尝谓欧阳修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耶?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衍不可告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初,帝尝谓杜衍曰:“朕宫中被宦官女子求恩泽,不得已降防者,但止勿行。”衍降拜贺曰:“陛下为宗庙社稷发此盛徳之言,天下幸甚,臣敢不奉诏。”退坐中书,召当直史官,具道圣语,使书之。韩琦闻之曰:“杜公可谓能钉铰上诏矣。”衍执政不久,才百日,輙罢去。衍之罢相也,以太子太保家居,然圣眷不衰。及将祀明堂,帝谓文彦博曰:「朝廷耆旧之在外者,朕欲致之以相大礼,因以示古人尊事黄耇之意。」乃诏衍与太子少傅任布等二人陪祀。衍以羸老不任就,道具表谢,以不得与观盛礼为恨。帝复优诏劳之。后王洙谒告归南京,入辞,帝曰:「杜衍在彼,卿为朕问其安否。」韩琦尝语人曰:「杜祁公存心至公,而乐与人为善。既知其人,无复有毫发疑间者。」始,某为枢密副使,而杜公为太尉,某輙论难一二事,杜公不乐。人或讽解之,则曰:「某长渠三十岁耳,尚有悮耶?」久之,既相亮,即每事问曰:「谏议看来未?但曽经谏议看,便将来押字。」某益为之尽心,不敢忽也。以此见杜公存心至公,不以必出于己为胜,贤于人逺矣。臣从彦释曰:世俗之人,莫不喜人同乎已而恶人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以出乎众为心,则以其不大故也。唯大为能有容,善者共说之,不善者共改之,宜无彼己之异。故舜曰「大舜」,禹曰「大禹」者,明乎此而已矣。若衍存心至公,而乐与人为善,不以必出于己为胜,其舜禹之徒与?《诗》云:「唯其有之,是以似之。」此之谓也。衍为人尤洁亷,自尅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已取信,故其动静纎悉谨而有法。其立于朝廷,天下国家以为重。其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覈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发,终日无倦色。至为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则简而易行。居家见宾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韩琦仁宗景祐中,擢左司谏。是时,宰相王随、陈尧佐皆老病,不和中书,事多不决。参政韩亿、石中立又颇以私害公,琦连疏其失。久之不报,又请下御史台,集百官决是非。帝迫于正论,于是同诏罢执政者四人。琦既攻退四执政,朝议欲以知制诰宠其尽言。琦曰:「谏行足矣,因取美官非本意也。」人其谓何?语闻遂寝。臣从彦释曰:凡为天下国家者,其安危治乱,是非得失,必有至当之论,至正之理,而宰相行之,台谏言之,其摠一也。至于宰相或取充位,则台谏不可以无言;台谏或非其人,则宰相不得以缄黙,趋于至当而已矣。仁宗景祐中,中书事多不决,而参政二人又以私害公,琦为台谏,连疏其失,帝迫于正论,遂罢执政者四人,此其职也。朝议欲以知制诰宠其尽言,则非矣。夫台谏官正可以观人,其徳量器识足以当大任者,莫不皆见,可则用之,不可则去之,奚屑屑然以知制诰宠之哉?琦曰:谏行足矣,因取美官非本意。若琦之言,则是也,非有大器识者,其孰能之?庆厯中,以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仁宗方倚左右大臣,以经太平之务。琦自得选勑,羣吏百司奉法循理,各安其职,而天下晏然。是时,范仲淹、富弼与琦同在二府,上前争事,议论不同,然下殿来不失和气,如未尝争也。议者谓琦等三人辅政,正如推车子盖,其心皆主于车可行而已,不为巳也。仁宗在位四十一年,皇嗣未立,天下以为忧,大臣顾避畏缩,莫敢言。琦乗间进曰:“皇嗣者,天下安危之所系。自昔祸乱之起,由策不蚤定也。今陛下春秋髙,未有建立,何不择宗室贤者而定之,以为宗庙社稷之计乎?”不听。他日又进言之,乃以英庙判宗正寺。琦既得请,许立嗣矣,而宫人宦者环泣于内,大臣小臣横议于外。帝意复动,临朝黙然不乐。琦每伺顔色,不知身之所容也。洎英庙谦避久之,而帝意尤懈,乃曰:“不如且放下。”琦遂从容对曰:“于下人已知之,而中辍,非朝廷举动也。”帝悟,遂立为皇太子。

译仁宗从庆历年间起,竭力制止内降诏书的弊端。当时有人依仗权势宠幸,嘲笑说:“陛下要发内降并不困难,只是宰相杜衍公正耿介而且坚持原则,一定不会让诏书发出。”偶尔有不得已而下达的圣旨,杜衍都把它收下;等积到十几件,便连同封存起来,当面退还皇帝。皇帝曾对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衍封还内降吗?我住在宫中,有人来求恩泽,我常常用‘杜衍不会同意’来告诉他们而使他们停止,这样的次数比他封还的还多。他对我的帮助太大了。”起初,皇帝曾对杜衍说:“朕宫中的宦官、女子来求恩泽,不得已降下诏旨的,只要停止,不要施行。”杜衍下拜称贺说:“陛下为宗庙社稷发出这样盛大的德言,天下实在幸运,臣岂敢不奉行诏令。”退下坐在中书,召来当值的史官,详细说明圣上的话,让他记录下来。韩琦听到后说:“杜公可以说是善于把皇帝的诏令钉牢校正的人了。” 杜衍执政不久,才一百天,就被罢免。杜衍罢相后,以太子太保的身份居家,然而皇帝的宠信并未衰减。将要举行明堂祭祀时,皇帝对文彦博说:“在外地的朝廷元老,我想把他们召来参加重大礼仪,以此表示古人尊重老臣的意思。”于是下诏让杜衍与太子少傅任布等两人陪祀。杜衍因为衰老瘦弱,不能前往,便上表谢恩,并遗憾不能参与观看盛大礼仪。皇帝又下优厚的诏书慰劳他。后来王洙请假回南京,入宫辞行,皇帝说:“杜衍在那里,你替朕问候他的安否。” 韩琦曾对人说:“杜祁公存心极其公正,乐于帮助别人行善。既然了解一个人,就不再有丝毫怀疑和隔阂。”起初,我任枢密副使,杜公任太尉,我常常对一两件事提出辩论,杜公很不高兴。有人委婉劝解,他说:“我不过比他年长三十岁罢了,难道还会有错误吗?”过了很久,我们一同任宰相后,他每件事都询问说:“谏议看过了吗?只要谏议看过了,就拿来签字。”我因此更加尽心,不敢怠慢。由此可见杜公存心极其公正,不把事情一定出自自己之手看作胜过别人,远远胜过一般人。臣罗从彦解释说:世俗之人,没有不喜欢别人同自己一致、厌恶别人不同于自己的。同自己一致的就想任用,不同自己的一概不想任用,是把胜过众人作为自己的用心。把胜过众人作为用心,就是因为器量不大。只有器量大才能容纳别人:善的共同赞许,不善的共同改正,就不应有彼此的区别。所以舜被称为“大舜”,禹被称为“大禹”,也只是明白这个道理罢了。像杜衍存心极为公正,乐于帮助别人行善,不把事情一定出自自己之手看作胜过别人,他大概就是舜、禹一类的人吧?《诗经》说:“正因为他拥有这种德行,所以才像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杜衍为人尤其清廉,自从克制自己成为大臣以来,侍奉皇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及待人则以实行自己所说来取得信任,因此一举一动、细枝末节都谨慎而有法度。他立于朝廷,天下国家都把他看得很重。他处理官吏事务就像他的为人一样;审理狱讼虽然明察敏捷,但核查得更加精细,所以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他处理簿书和财物出纳,推究分析到毫发之微,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制定条目,必定只求使属吏不能从中作奸。施行到百姓身上,则简明而容易执行。居家接见宾客时,必定询问时事;听到有好事,高兴得像是自己做成的;遇到有所不妥,忧色就显现在脸上,有时夜里不能入睡,仿佛自己承担着那份责任。韩琦 仁宗景祐年间,韩琦被提拔为左司谏。当时宰相王随、陈尧佐都年老多病,在中书彼此不和,政事多不能决定。参知政事韩亿、石中立又很有些因私害公,韩琦接连上疏陈说他们的过失。很久没有得到答复,他又请求交给御史台,召集百官来判定是非。皇帝迫于正直的舆论,于是下诏同时罢免四位执政大臣。韩琦既然弹劾罢退了四位执政,朝廷舆论想用授予知制诰来奖赏他直言尽言。韩琦说:“谏诤能够实行就够了,因而取得优美官职并不是我的本意。”人们还会说什么呢?这话传开后,事情就搁置了。臣罗从彦解释说:凡是治理天下国家,安危治乱、是非得失,必定有最恰当的议论、最正当的道理;宰相去实行,台谏去进言,根本是一回事。至于宰相有时只是占据职位而不任事,台谏就不能不进言;台谏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宰相也不能因此保持沉默,都只是趋向最恰当的处理罢了。仁宗景祐年间,中书政事多不能决定,两个参知政事又因私害公,韩琦任台谏,接连上疏陈说他们的过失,皇帝迫于正直舆论,于是罢免四位执政大臣,这就是他的职责。朝廷舆论想用授予知制诰来奖赏他的直言,就不对了。台谏官正可以用来观察人才;凡是德行、器量、见识足以担当大任的人,都能从台谏职位上看出来,可以任用的就任用,不可以任用的就罢去,何必琐琐碎碎地用知制诰来奖赏他呢?韩琦说:“谏诤能够实行就够了,因而取得优美官职并不是我的本意。”像韩琦这样的话,才是正确的;不是具有大器量、大见识的人,谁能做到呢?庆历年间,韩琦以工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仁宗正倚重身边的大臣,来经营太平的事业。韩琦从得到任命以后,群吏百司奉行法令、遵循事理,各自安于职守,于是天下安宁。当时范仲淹、富弼与韩琦一同在两府任职,在皇帝面前争论政事,意见并不相同;但退朝后仍不失和气,仿佛从未争论过。议论者说,韩琦等三人辅佐政事,正如推车的人和车盖,他们的心意都在于使车能够前进,而不是为了自己。仁宗在位四十一年,皇嗣还没有确立,天下人都以此为忧,大臣们却顾虑退缩,没有人敢进言。韩琦趁机进言说:“皇嗣是天下安危所系。自古以来祸乱的发生,都是因为谋划没有及早确定。如今陛下年事已高,还没有立定皇嗣,为什么不选择宗室中贤能的人确定下来,把它作为宗庙社稷的大计呢?”皇帝没有听从。另一天,韩琦又进言,皇帝才让英庙主管宗正寺。韩琦既然得到了皇帝同意,立嗣之事本已允许,但宫人、宦官在宫中环绕哭泣,大臣小臣在宫外横加议论。皇帝的心意又动摇了,临朝时默然不乐。韩琦每每察看皇帝的脸色,不知道自己如何容身。等到英庙谦让躲避了很久,皇帝的意志更加松懈,便说:“不如暂且放下吧。”韩琦于是从容回答说:“下面的人已经知道这件事,却中途停止,不是朝廷应有的举动。”皇帝醒悟过来,于是立英庙为皇太子。

英庙既即位之数日,初挂服于柩前,哀未发而暴疾作,连声大呼,其语言人所不可晓,左右皆反走,大臣辈骇愕痴立,莫知其措。琦亟投杖于地,直趋至前,抱持入帘曰:「谁傲恼官家?且当服药。」内人惊散,呼之徐徐方来,遂拥帝以授之曰:「须用心照管官家。」再三慰安以出,因戒见者曰:「今日事惟某人见,外人未有知者。」复就位哭泣,处之若无事时。欧阳修归以语所亲曰:「韩公遇事真不可及。」英宗之疾,中外莫知其诚伪,且遇内侍少恩礼,左右不説,多道禁中隐匿者,虽大臣亦惑,顾未敢发口耳。独琦屹然不为众説动,一日昌言曰:“岂有前殿不曽差了一语,入宫门乃有许多错耶?”自尔不敢妄有传语言者。英庙既骤自外来,又方寝疾,不预事,人情倾向在太后。琦虑宫中有不可测者,一日因对帘下曰:“臣等只在外面见得,官家里面保防全在太后。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得安稳。太后照管,则众人自当照管。”同列为缩颈汗流。既出,呉奎长文曰:“语不太过否?”琦曰:“不如此,不得。”琦在嘉祐治平间,当昭陵未复土,英庙未亲政,中书文字日盈于前,一一从头看看了,即处置了。接人更久,处事更多,精神意思定而不乱,静而不烦,如终日未尝有事者。神宗即位,拜司空兼侍中,为英庙山陵使。既还,引故事,固请罢,遂以节镇出。讫熙宁八年,凡两判相州,一判永兴军,一镇大名。王安石用事,尝上疏极论新法,又论青苗,其言切至。帝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乃已之。琦之为谏官也,凡中外事,茍有所知,未尝不言。其啓迪上心,则又每以明得失、纪纲、亲忠直、逺邪佞为急。其在相府也,事有当然不当然者,必坚立不动,反复论列,须正而后退,不敢造次放过。每见人文字有攻人隐恶者,即手自封之,未尝使人见。尝自言作相极有难处,事盖天下事无有尽如意者,须要包忍,不然不可一日处也。欧阳修在政府时,有自陈不中理者,辄峻折之,故人多怨。至琦作相,从容谕以不可之理。同列有不相下者,语尝至相击,琦待其气定,每为平之,使归。于是虽喜胜者,亦自黙也。北都大内壁间有太宗诗意,在燕蓟辞甚壮。琦之来也,得防修防之。既而客有劝以此持进者,曰:“修之则已,安用进为?”客亦莫谕其意。及韩绛来,遂摸本进。琦闻之,叹曰:“昔岂不知此耶?顾上方鋭意西事,老臣不当更导之耳。”初,富弼尝荐王安石为翰林学士,琦不聴。弼曰:“若安石经术才行,乃不用耶?”曰:“安石经术才行,某所备知,此人岂可使长在人主左右,必生事也。”已而果然。在相州时,虽老病,不忘社稷,每闻安石更祖宗一法度,朝廷一纪纲,忧见于色,或至终日不食。臣从彦释曰:王安石以髙明之学,卓絶之行,前无古人,其意盖以孟子自待。自世俗观之,可谓名世之士矣。故熙宁初,富弼屡荐琦,乃谓此人不可使长在人主左右。其后安石入翰林,每奏对黼座之前,惟事强辨。及其大用也,变更祖宗法度,创为新説,以取必天下之人。茅靡其心,而凿其耳目,毒流后世。呜呼!异哉!所为贵于鉴明者,为其不可以形遁也;所为贵于衡平者,为其不可以轻重欺也。观李沆之于丁谓,琦之于安石,不啻鉴衡。然不知二人独何以见之如此其审,此其可贵也已。范仲淹仁宗天圣初,擢右司谏。当太后临朝至日,大防前殿,帝将帅百官为寿。仲淹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及太后崩,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之。仲淹曰:“太后圣母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时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还,防郭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下争,不能得,贬知睦州。仲淹自睦州徙知苏州,岁余,以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论事益切,执政者忌之,命知开封府,欲挠以繁剧,而使他议之不暇也。仲淹明敏决事如神,事日益简,乃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説。时宰相得君权无与比,或以己意任人,人不敢言。仲淹因对而言曰:「君当任人,臣当任事,若进用贤杰,选择近辅,顾出自圣意,不宜专委宰相。」帝曰:「我不能尽记,卿可作一文书来。」仲淹又为百官圗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此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不察。」由是吕丞相恕至交论上前,坐是落职知饶州。司谏髙若讷言贬黜犹轻,欧阳修贻书责之,亦得罪。余靖、尹洙皆以朋党出黜。于是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以播其事。仲淹之知开封也,尝曰:「侍臣当辅翌天子之政教,固宜朝夕论思以圗称职,如开封乃一郡之事耳。政使如赵、张辈,功绩何足为报。」

译英庙即位几天后,刚在灵柩前开始穿戴丧服,悲哀还没有发作,突然疾病发作,接连大声呼喊,说的话旁人都听不懂;左右侍从全都回身逃走,大臣们惊骇发呆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韩琦急忙把手杖扔在地上,径直走到面前,抱扶着皇帝进入帘内说:“是谁使官家烦恼?暂且应当服药。”内人惊散,听到呼唤后才慢慢回来,于是把皇帝交给他们说:“必须用心照料官家。”他再三安慰皇帝后出来,便告诫看见这件事的人说:“今天的事只有我们这些人看见,外面的人还不知道。”然后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哭泣,处置得像平常无事一样。欧阳修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亲近的人说:“韩公遇到事情时,真是无人能比。” 英宗的病情,朝廷内外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加上他对内侍缺少恩宠礼遇,左右近臣都不高兴,纷纷说宫中有隐秘的事情,连大臣也受到迷惑,只是不敢开口罢了。只有韩琦坚定不移,不被众人的说法动摇。一天,他公开说道:“哪有在前殿一句话都没有说错,进入宫门后却有这么多错误的呢?”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妄自传话。英庙刚从外地突然来到宫中,又正卧病不起,不能参与政事,人心都倾向于太后。韩琦担心宫中发生不可预料的事情,一天因在帘下奏对而说:“臣等只是在外面看得见,官家在里面能否得到保护,全靠太后。假如官家失去照料,太后也不得安稳。太后照料官家,众人自然会照料。”同列听后都缩着脖子,汗流不止。出来后,吴奎字长文说:“这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韩琦说:“不这样说,就达不到目的。” 韩琦在嘉祐、治平年间,昭陵尚未复土,英庙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中书的文书每天堆满面前;他一件一件从头看到底,看完便处理。接待人接待得更久,处理事情更多,但精神意志安定而不混乱,沉静而不烦躁,仿佛整天从未有过事情一样。神宗即位,任命韩琦为司空兼侍中,担任英庙山陵使。回来后,他援引旧例,坚决请求罢去职务,于是以节度镇守的身份出任地方官。直到熙宁八年,他总共两次主管相州,一次主管永兴军,一次镇守大名。王安石掌权时,韩琦曾上疏极力议论新法,又议论青苗法,言辞恳切激烈。皇帝受到触动而醒悟,想废除这些法令。王安石称病请求离去,皇帝于是停止实行这些法令。琦担任谏官时,凡是朝廷内外的事情,只要有所了解,从来没有不发言的。他启发皇上的心意,又总是把明辨得失、整饬纪纲、亲近忠直之士、远离邪佞之徒作为当务之急。他在宰相府任职时,遇到事情应当这样做或不应当这样做的,必定坚定不移,反复论列,必须得到纠正才退下,不敢草率放过。每当看见有人在文章中攻击他人隐私和恶行,便亲手把文章封存,从不让别人看见。他曾说,做宰相极为困难,因为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完全称心如意,必须宽容忍耐,否则一天也无法任职。欧阳修在中书任职时,有人自我陈述而不合情理,他总是严厉驳斥,因此许多人怨恨他。到韩琦做宰相时,便从容地把其中不可行的道理告诉他。同僚之间有互不相让的,言语有时发展到要互相殴打;韩琦等他们怒气平息后,总是替他们调解,使他们各自回去。于是即使喜欢争强的人,也都自行沉默了。北都大内的墙壁间有宋太宗的诗意,写到燕、蓟一带,言辞十分壮盛。韩琦来到这里,得到一份防守修缮方面的文书。后来有客人劝他把这件事拿去进呈,说:“修整它就是了,何必进呈呢?”客人也不明白他的意思。等韩绛来了,便把原本摹录进呈。韩琦听说后,叹息道:“过去难道不知道这些吗?只是皇上正锐意经营西边的战事,老臣不应再去引导他罢了。” 起初,富弼曾推荐王安石担任翰林学士,韩琦不同意。富弼说:“如果王安石的经学、才干和品行都很好,难道竟不用他吗?”韩琦说:“王安石的经学、才干和品行,我全都清楚。这个人怎么可以让他长期在君主身边?他一定会生事。”后来果然如此。韩琦在相州时,虽然年老多病,却没有忘记国家;每当听说王安石又改变祖宗的一项法度、朝廷的一条纲纪,忧虑便显现在脸上,有时甚至整天不吃饭。臣罗从彦解释说:王安石凭借高明的学问、卓绝的品行,前无古人,他的心意大概是把孟子作为自我期许。从世俗的眼光看,可以说是当世闻名的人才。因此熙宁初年,富弼多次推荐他,韩琦却说这个人不可以让他长期在君主身边。后来王安石进入翰林,每次在皇帝面前奏对,只有一味强词争辩。等到他得到重用后,便改变祖宗的法度,创立新的学说,务求使天下人都服从自己。他迷乱人心,蒙蔽人的视听,毒害流传到后世。唉,真是奇怪啊!明镜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形迹无法逃过它的照察;秤之所以可贵,是因为轻重不能欺骗它。看李沆对待丁谓、韩琦对待王安石,简直就如同明镜和公平的秤。然而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凭什么能看得这样审慎,这正是他们可贵的地方。范仲淹 仁宗天圣初年,范仲淹被提升为右司谏。太后临朝的那一天,范仲淹在前殿防备礼仪,皇帝准备率领百官向太后祝寿。范仲淹说:“天子不应面向北行臣礼,而且这会给后世留下削弱君主、强化太后权势的开端。”这件事于是作罢。太后去世后,遗命要立杨太妃代替她。范仲淹说:“太后是圣明的母亲,自古没有以别人代替她而立的先例。”因此取消了册立杨太妃的命令。当时正逢大旱和蝗灾,范仲淹奉命出使东南,回来后又遇到废黜郭皇后的事情,便率领谏官、御史伏在阁下争论,但没有成功,被贬为睦州知州。范仲淹从睦州调任苏州知州,一年多后,以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的身份被召回。他议论政事更加激切,执政者忌恨他,便任命他为开封府知府,想用繁重的事务使他疲于应付,无暇议论其他事情。范仲淹明敏果断,处理事务如同神明,政务日益简省,于是便取古今治乱安危的事例向皇帝讲说。当时宰相得到皇帝的信任,权力无人能比,有时按照自己的意愿任用人,没人敢说话。范仲淹因答对而说:“君主应当任用人才,臣下应当办理政事。若要进用贤能、选择亲近辅臣,也应出自圣上的意旨,不宜专门委托给宰相。”皇帝说:“我不能全部记住,你可以写一篇文书送来。”范仲淹又绘制百官任用图进献,说:“任用人才各按照他的才干,那么百官的职务都能修治,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他又指着官员升迁快慢的次序说:“按照这个次序,可以办成公事,也可以办成私事,其中不可不加以察看。”因此吕丞相恕在皇帝面前极力争辩,范仲淹因这件事被降职为饶州知州。司谏高若讷说对他的贬黜还太轻,欧阳修写信责备高若讷,也因此获罪。余靖、尹洙都以朋党罪被贬黜。于是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来传播这件事。范仲淹任开封知府时,曾说:“侍臣应当辅佐天子的政教,本来应当早晚议论思考,以求称职;像开封府,不过是一郡的事务罢了。即使是赵、张一类的人,他们的功绩又哪里值得用来报答国家呢?”

臣从彦释曰:帝王之兴,寻常所谓才智艺能之士,足以效一官一职者,非无其人。于千官百辟中,求其最者,若兼善泽民,以天下为心,不忘王室者,何其艰哉!仲淹以侍臣命知开封,谓赵、张不足为,惟以辅翼天子、政教为念,则其贤可知也。已传曰:「器博者无近用,道长者其功逺。」仲淹有焉。宝元中,赵元昊叛,帝以仲淹才兼文武,复职知永兴道,授陜西都转运使,迁龙圗阁直学士。时延安新被围,朝廷择将,皆畏不行。仲淹奏请兼延安事,以待冦至,帝嘉而从之。阅兵得万八千,遣六将军俾领之,日夕训练,号为精兵。贼闻之戒曰:“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兵甲,不比大范可欺。”庆厯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仲淹每进见,帝必以太平责之。仲淹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一朝可也。」既而再下,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仲淹皇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余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徳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仲淹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左右防。契丹与元昊争银瓮族,于是麟府奏警。仲淹乃有请,出为河东陜西宣抚,二敌闻之,皆不敢动。初,晏殊、杜衍皆居相府,而仲淹、富弼、韩琦皆进用,以至台阁多一时之贤。太子中允石介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仲淹与韩琦适自陜西来,道中得之,仲淹抚股谓琦曰:「为此鬼怪辈壊了也。」琦曰:「天下事不可如此,如此必不成。」臣从彦释曰:「易大有之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夫当大有之时,善者扬,恶者遏,不使并进,固君子所以顺天休美之防也。然忠佞大分,善恶太察,不知有包荒之义,则小人权幸者将无所容,而交结党羽,何惮而不为也?」仁宗时,羣贤在朝,石介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大臣,失之若此。此仲淹等之所以见忌,而太平之功不成,抑有由矣。呜呼!仲淹可谓明也已。仲淹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在延州时,筑青涧城,垦管田,复承平、永平废塞,熟羌归业者数万户。在庆州时,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卢。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邉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仲淹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方元昊窥邉,其主谋张元辈闻朝廷命将若韩琦等,但嘻笑而已。独闻仲淹至,则相顾有忧色。富弼仁宗时,以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康定元年,日食,王旦弼请罢燕彻乐,虏使在舘,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不从。及北敌行之,帝以为悔。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臣从彦释曰:「宰相以天下为己任者也。推公心,由直道,务使下情通,以防壅蔽,不亦善乎?而恶闻忠言,则其人可知己。」仁宗时,执政者禁越职言事,弼因论日食,请除其禁,此亦尧舜「明四目,逹四聪」之意,而治乱之机也。自西方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弼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弼曰:“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尽付他人,乞与廷辨。”又言:“邉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院。”周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帝曰:“军国之事,当尽归中书,枢密非古官,然未欲遽变。”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密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降纳上。前曰:“恐枢密院谓臣夺权。”弼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庆厯三年,两除枢密副使,弼言:“敌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邉备渐弛,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夷狄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诰纳上前,逾月复除前命,弼不得已乃受。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弼副之,欧阳修、余靖、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弼既以社稷自任,而帝独责成弼与仲淹,望天下于朞月之间,数以手诏使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弼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弼主北事。弼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策,大畧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小人既怨,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之者,帝虽不信,弼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

译臣罗从彦解释说:帝王兴起时,平常所谓有才智技艺、足以胜任一官一职的人,并不是没有。在众多官员中寻找其中最优秀的,如果还要兼能施恩泽于百姓、以天下为心、不忘王室,那是多么艰难啊!范仲淹以侍臣身份被任命为开封知府,却认为赵、张之流不足为道,只把辅佐天子、治理政教作为念头,那么他的贤能就可以知道了。古书说:“器量广大的人,不会只用于近处;道术深长的人,他的功业会流传久远。”范仲淹正是这样的人。宝元年间,赵元昊叛乱,皇帝认为范仲淹文武才干兼备,便恢复他的职务,任命他主管永兴军路,授任陕西都转运使,升为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延安刚刚被围,朝廷选择将领,大家都害怕而不肯前往。范仲淹上奏请求兼管延安的事务,以等待敌寇到来,皇帝赞许并同意了。他检阅军队,得到一万八千人,派六名将军统领他们,日夜训练,号称精兵。敌人听说后告诫说:“不要把延州放在心上,如今小范老子胸中有几万兵甲,不像大范那样可以欺负。” 庆历三年春,范仲淹被召回任枢密副使。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范仲淹每次进见,皇帝总是把天下太平的责任交给他。范仲淹叹息说:“皇上任用我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事情有先有后,要在长期安定之后革除弊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不久皇帝再次下诏,亲笔催促他分条陈述天下事务,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赐座并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范仲淹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分条列出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先看德行,不专看文辞;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裁除冗滥官员;以农桑成绩考核郡守县令等事。正要施行时,磨勘和任子的法令使那些侥幸得利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互相散布流言嫉恨范仲淹。范仲淹也幸而外面有人非议,反而乐意替他们从旁防范。契丹与元昊争夺银瓮族,于是麟府上奏告警。范仲淹便请求出任河东、陕西宣抚使,两个敌人听说后都不敢行动。起初,晏殊、杜衍都在宰相府任职,范仲淹、富弼、韩琦也都得到进用,以至于台阁之中聚集了许多当时的贤人。太子中允石介作《庆历圣德诗》,用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连续写了数百字。范仲淹和韩琦恰好从陕西回来,途中得到这首诗,范仲淹拍着大腿对韩琦说:“被这些鬼怪般的人把事情弄坏了。”韩琦说:“天下的事情不能这样做,这样做一定不会成功。” 臣罗从彦解释说:《易经》大有卦的象辞说:“火在天上,就是大有;君子因此遏制邪恶、彰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善的命令。”在大有之时,应当褒扬善人、遏制恶人,不让他们一同进用,这本来就是君子顺应上天美善意旨的办法。然而如果把忠臣和奸佞分得过于绝对,把善恶看得过于严明,却不知道包容荒秽的道理,那么得势受宠的小人将无处容身,他们就会结党营私,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仁宗时,群贤在朝,石介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正是犯了这样的错误。这就是范仲淹等人受到忌恨、太平功业不能完成的原因。唉,范仲淹可以说是明智了。范仲淹做将领时,务求持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小功小利。在延州时,他修筑青涧城,开垦管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处废弃的边塞,熟羌中归还产业的有几万户。在庆州时,他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敌地并在那里耕种,又修筑细腰、胡卢二城。于是明珠、灭臧等大族都离开敌人,归附中原效力。自从边防制度长期败坏以后,军队和将领常常彼此不认识。范仲淹开始把延州的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作为标准。当元昊窥伺边境时,他的主要谋士张元等听说朝廷任命韩琦等人为将,只是嘻笑而已;唯独听说范仲淹到来,便面面相觑,露出忧色。富弼 仁宗时,富弼以开封府推官的身份升任知谏院。康定元年发生日食,富弼请求停止宴饮和音乐;辽使住在馆舍,也只应前往赐给饮食罢了。执政者不听。等到北方敌人也这样做时,皇帝才感到后悔。起初,宰相厌恶听到忠言,下令禁止越级议论政事。富弼借论日食认为,这是上天示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疏通下情,于是便废除了这项禁令。臣罗从彦解释说:宰相是把天下当作自己责任的人。推行公心,遵循正道,务必使下情上达,以防止闭塞蒙蔽,这不是很好吗?而厌恶听到忠言,那么这个人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仁宗时,执政者禁止越职议论政事,富弼借论日食请求取消禁令,这也是尧舜所谓“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的意思,也是治乱的关键。自从西方用兵以来,官吏百姓上书的人很多,起初却没有审察采用。富弼说,知制诰本来是中书省的属官,可以选择两个人设置机构,由中书省考察他们所说的是否可用,可用的就采用。宰相把这件事交给学士,富弼说:“这是宰相苟且偷安,想把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别人,请求与他在朝廷上辨明。”他又说:“边疆事务关系国家安危,不应专门委托给枢密院。”周宰相魏仁浦兼任枢密使,开国初年范质、王溥也以宰相身份参与枢密院事务,如今正值兵事兴起,应当让宰相按照旧例兼领。皇帝说:“军国大事应当全部归中书省办理,枢密院也不是古代的官署,但我还不想立即改变。”于是皇帝从宫中降下命令,让中书省与枢密院共同议论事务,并写下要由宰相以内降文书上奏。此前有人说:“恐怕枢密院会认为臣要夺权。”富弼说:“这是宰相逃避事务罢了,并不是害怕别人夺权。” 庆历三年,两次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说:“敌人既然已经通好,议论的人便认为没有事情了,边防逐渐松弛;万一毁弃盟约,我即使死了也有罪。这不仅是臣不敢接受的,也希望陛下想到夷狄轻慢侮辱中原的耻辱,卧薪尝胆,不要忘记修明政事。”于是他把诰命退还到皇帝面前,过了一个多月又恢复原来的任命,富弼不得已才接受。当时晏殊任宰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杜衍任枢密使,韩琦和富弼任副使,欧阳修、余靖、蔡襄任谏官,都是天下所寄予希望的人。富弼既然把国家当作自己的责任,皇帝又单独把成就政事的责任交给富弼和范仲淹,希望在一年之内治理天下,多次用亲笔诏书让他们分条陈述,又打开天章阁召见富弼等人赐座,并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写下想做的事情,派两名宦官轮流督促,还命令范仲淹主持西边事务、富弼主持北边事务。富弼和范仲淹各自上奏当今事务十多条,富弼又单独上奏河北安边十三条策略,大致以进用贤能、贬退不肖、停止侥幸、革除积弊为根本,想逐渐更换各路不称职的监司,使他们澄清淘汰所属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高兴了。小人既已怨恨,又有大臣用流言诬陷他们。皇帝虽然不相信,富弼便借保州盗贼平定之机,请求担任河北宣抚使来躲避这些诬陷。

至和中,召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文彦博并命。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弼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谓之寛防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务省刑狱,天下便之。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宴。故事,执政遇丧皆起复,弼以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仁宗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神宗熙宁中,召拜左仆射平章事。弼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弼闻之,叹曰:“人君所畏唯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是必奸臣欲进邪説,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时方苦旱,羣臣请上尊号及作乐,帝不许。羣臣固请作乐,弼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上以同天节敌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徳事,正当示夷狄,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弼又上疏,愿益畏天戒,逺奸佞,近忠良。帝亲书诏答之曰:“敢不铭诸肺腑,终老是戒。”弼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羣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舎。弼始见帝,帝问边事,弼曰:“陛下即位之初,当布徳行恵,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是年八月,弼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改亳州。时王安石用事,行青苗。弼以为此法行,则财聚于上,民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赵济劾弼以大臣格法。新法行,当自贵近始,若置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仆射,判汝州。弼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寻请老。弼虽居家,然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弼常言:「君子小人如氷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薫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家居,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党羽,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既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臣从彦释曰:「尧舜之时,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者,以其举元凯,去四凶也。夫君子与小人相为消长,虽文明之世,不能必天下无小人;虽乱世,不能无君子。唯能辨之,使各当其分,此南面之事,而天子之所守者也。故进君子,逺小人,则为宜其职;忠佞杂处,小人在位,则是旷职矣。天子而旷其职,则乱亡而已矣。故秦之亡也,以李斯;汉之亡也,以张禹;唐之乱也,以林甫、国忠;其亡也,以綮迫,不可不察也。」富弼之言,其后王之▯鉴欤?

豫章文集巻七

译至和年间,富弼被召回任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文彦博同时受命。宣布任命的那天,士大夫在朝廷上相互庆贺。富弼做宰相,遵守法令格式,实行旧有惯例,同时采纳公众意见,因此百官都能尽职,天下平安。由于各地百姓的财力困乏、赋税徭役不均,他派使者分道巡视,称为宽恤民力。又放松茶叶禁令,以便利商贾,尽力减少刑狱,天下人都感到便利。六年,富弼因秦国太夫人去世服丧,诏令因此停止春宴。按照旧例,执政大臣遇到丧事都要起复任职,富弼认为丧礼因战争而改变的规定不能用于太平时代;仁宗五次派使者起用他,他最终也没有听从命令。神宗熙宁年间,富弼被召回任左仆射、平章事。富弼到任后,听说有人在皇帝面前说灾异都是天数,并非人事得失造成,便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有上天;如果不畏惧上天,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距离祸乱灭亡就不远了。这一定是奸臣想要进献邪说,所以先引导皇上,使皇上无所畏惧,让辅弼、劝谏和诤谏的大臣无从施展力量,这是治乱的关键。”于是上书数千字,杂引《春秋》以及古今传记、人情事理,说明这种说法决不正确。当时正苦于旱灾,群臣请求给皇帝上尊号并奏乐,皇帝不答应。群臣坚持请求奏乐,富弼说:“按照旧例,发生灾变都要撤去音乐。我担心皇上因为同天节接待敌使、接受祝寿,所以还没有断然拒绝他们的请求。臣认为停止这些活动正是盛德之举,应当用来向夷狄显示,请一并停止祝寿。”皇帝听从了,当天就下了雨。富弼又上疏,希望皇帝更加敬畏上天的警戒,远离奸佞,亲近忠良。皇帝亲自写诏书答复说:“我怎敢不把这些话铭刻在心,直到老年也以此为戒。”富弼上疏谢恩后,又不断重申劝戒,希望陛下对待群臣不要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也不要因喜怒而决定任用或罢免。富弼第一次见皇帝时,皇帝问边疆事务,富弼说:“陛下即位之初,应当布施德政、施行恩惠。希望二十年内口中不要谈论战争。”并以九件事作为戒条。这一年八月,富弼因病请求辞去职位,被任命为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主管河南,后改任亳州。当时王安石掌权,推行青苗法。富弼认为,这项法令一旦实行,财富就会聚集到上面,百姓则离散于下面。而且富裕百姓不愿意借取,愿意借取的都是贫民,日后无法收回,所以坚持不让它实行。提举常平赵济便弹劾富弼,说大臣阻挠法令。新法实行,应当从权贵近臣开始;如果放置不问,就无法号令天下。于是免去富弼的仆射职务,改任汝州知州。富弼说:“新法的事情臣不明白,不能再治理一郡,希望回到洛阳养病。”皇帝答应了。不久他请求退休。富弼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利害之事,只要知道,就没有不发言的。富弼常说:“君子和小人就像冰与炭,决不可以放在同一器物中。如果兼收并用,小人一定会取胜。香草和臭草混杂在一起,最终一定会变臭。”他任宰相以及主管河阳时,最后请求退休居家,前后上了三道奏章,都说:“天子没有具体职事,只有辨别君子和小人,决定他们的进退。君子与小人共处,形势一定使君子不能取胜。君子不能取胜,就会保全自身退去,以守道为乐而无所忧闷;小人不能取胜,就会结交党羽,想尽千方百计,一定要取胜才罢休。小人既已取胜,就一定会肆意毒害善良之人,无所不做。想求天下不乱,是不可能的。” 臣罗从彦解释说:尧舜之时,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却能太平,是因为任用了八元、八恺,除去了四凶。君子与小人相互消长,即使在文明昌盛的时代,也不能保证天下没有小人;即使在乱世,也不能没有君子。只有能够辨别他们,使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这才是君主南面而治的职责,也是天子所应当守持的。因此进用君子、远离小人,就是尽到君主的职责;忠臣奸佞混杂,小人处在官位,就是失职。天子一旦失职,结果就只有混乱和灭亡。所以秦朝灭亡,是因为李斯;汉朝衰亡,是因为张禹;唐朝发生动乱,是因为李林甫、杨国忠;它的灭亡,是由于祸患逼迫,这些不可不察。富弼的话,后来难道不可以作为君主的龟鉴吗?”},{ 《豫章文集》第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八宋 罗从彦 撰集録遵尧録七司马光仁宗时,擢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仍知谏院。英庙初,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珪等相顾不敢先,光独奋笔立议曰:「为之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珪即勅吏以光手藁为案,至今存焉。时中外詾詾,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光上疏乞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神宗即位,首擢光为翰林学士,光辞以不能四六,帝面谕之,仍遣内臣以告,强之乃受,遂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为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光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已。顷年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俟宰相押班然后就职。帝曰:「可。」光在英庙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勾当御药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嵗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本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今除张茂则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帝为尽罢寄资内臣,居简亦补外。光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陜西,知泾州,刘涣等谄事中正,而鄜延钤辖吴舜臣违失其意。已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权归中正,谤归陛下。是去一居简,得一居简矣。上手诏问光所从知,光曰:“臣得之賔客,非一人。”言事之有无,惟陛下知之。若无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万一有之,不可不察。臣从彦释曰:唐制宦官之法最善,至明皇时不知谨守,因高力士而轻变之。其源一启,末流不可复塞。自英庙以至神宗之初,光每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盖惩于此矣。王安石用事,又复启之。蔡京恃以为奸,其权大盛,天下之士争出其门,根株蟠结,牢不可破,遂为腹心痼疾,可胜言哉!今则祖宗之法具在,但守之勿失,推之万世,虽至于无穷可也。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光迩英殿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光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植。」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第八卷。宋代罗从彦撰写。汇集记录。《遵尧录》第七卷。司马光。仁宗时期,司马光被提拔为天章阁待制,兼任侍讲,仍然掌管谏院。英庙初年,执政大臣提出意见说,濮安懿王德望深厚、地位尊贵,应当给予尊崇的礼遇。皇帝下诏,命太常礼院会同两制官员商议此事。翰林学士王珪等人面面相觑,不敢首先发表意见,只有司马光奋笔疾书,当即提出意见说:“作为继承君位的人,就是先君之子,不敢再顾念自己的亲生父亲。如今崇奉濮安懿王所应采用的礼制,应当完全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使其获得最高的官位和爵位,以尽其尊荣。”议案形成后,王珪立即命令属吏把司马光的手稿作为定案依据,这份手稿至今还保存着。当时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人也都争论此事,先后被降职罢黜。司马光上疏请求留下他们;如果不获准,就请求把自己也和他们一起处分,结果他们全都被贬谪。神宗即位后,首先提拔司马光为翰林学士。司马光以自己不能撰写四六文为由推辞,神宗当面劝告他,又派内臣前去传达旨意,强行任命他,他才接受,于是担任御史中丞。起初,御史中丞王陶上疏论说宰相不参加常朝的班列,是不守臣道;宰相不接受他的意见,王陶竭力争辩,于是被罢免。司马光接任后说,宰相不参加朝班只是小事,王陶的言论虽然有过失,但如果是为了爱护礼制、保存礼仪形式,也不能完全停止这种做法。近些年来宰相的权势很重,如今如果又因为王陶进言宰相而将他罢免,那么御史中丞便不能再作为臣子任职了;希望等宰相参加朝班以后,自己再就任。神宗说:“可以。” 司马光在英宗时,曾与吕诲一同议论祖宗制度。主管御药院的人,常常任用供奉官以下直到内殿崇班的人,于是把近年担任这些职位的人都暗中作为官资处理,让他们领取俸禄,这并不是祖宗的本意。又按旧例,年未满五十岁不得担任内侍省押班,如今任命张茂时他只有四十八岁,也不可以。到这时司马光又提出此事,并趁机议论高居简奸邪,请求把他加重贬谪到远方。奏章上了五次,皇帝于是完全罢除了寄禄资序的内臣,高居简也被调出京城。司马光又进言说,近来王中正前往陕西,主管泾州,刘涣等人谄媚侍奉王中正,而鄜延钤辖吴舜臣违背他的意旨。不久刘涣等人升迁,吴舜臣被降黜,权力归于王中正,毁谤却归于陛下。这是除掉了一个高居简,又得到一个高居简。皇帝亲自写诏书询问司马光是从哪里知道的,司马光说:“臣从宾客那里听到的,不止一个人。”至于所言之事究竟有没有,只有陛下知道。如果没有这件事,臣不敢逃避妄言之罪;如果确实有,就不可不察。臣罗从彦解释说:唐代关于宦官的制度本来最完善,到唐明皇时却不知道谨慎守持,于是因为高力士而轻率地改变了它。这个源头一旦打开,后来的流弊就再也无法堵塞。从英宗一直到神宗初年,司马光常常与吕诲一同议论祖宗制度,大概就是以此为鉴。王安石掌权后,又重新打开了这个缺口。蔡京借此作奸,权势大盛,天下士人争相出入他的门下,根基盘结,牢不可破,终于成为心腹中的痼疾,哪里说得尽呢!如今祖宗的法令都还存在,只要守住而不丧失,把它推行到万世,即使延续到无穷也可以。王安石开始执政,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制定青苗、助役、均输等政令,设置提举官四十多人,把这些法令推行到天下,称为新法。司马光在迩英殿进读讲解到萧何、曹参的事时,说:“曹参没有改变萧何制定的法令,懂得守成之道,所以孝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皇帝说:“汉朝常常守着萧何的法令不变,可以吗?”司马光说:“何止汉朝?假使三代的君主一直守着禹、汤、文王、武王的法令,即使到今天仍然存在,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