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豫章文集二

豫章文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40 段

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有五年一变者,有三十年一变者。光以为不然,且曰:「治天下者,譬如居室,弊则更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也。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爲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茍用例而已,则胥史足矣。今为防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诋光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之而不从,何不去?」光答曰:「是臣之罪也。」帝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吕惠卿讲毕,羣臣赐坐户外,将出,命徙于户内。帝曰:「朝廷毎更一事,举朝詾詾何也?」王珪曰:「臣踈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帝曰:「闻则面言之。」光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令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帝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已罢之,幸甚。」帝曰:「未罢也。」光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柰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光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曰:“光言至论也。”光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帝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光趋出。帝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光曰:“不敢。”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帝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防光拜枢密使,上章力辞至六七曰:“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不敢受命也。”帝遣人谓光曰:“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光曰:“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苗法卒不罢,光亦卒不受命。寻以书谕安石,三往反,开谕切至,犹幸安石之听而改也。因以谄谀指惠卿曰:“覆王氏必此人也。”小人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后六年,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光求外补,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顷之,诏移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絶口不言事。至熙宁七年,帝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光读诏书,泣下,欲黙,不忍,乃复諌六事【青苗等法】曰此六者尤病民,宜先罢之。又以书责宰相吴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神宗登遐,光赴阙临。衞士见光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光惧,防放辞谢,遂径归洛。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光,问所当先者。光言:“近嵗士大夫以言为讳,闾阎愁苦于下,而上不知;明主忧勤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羣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于是下诏牓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光曰:“此非求谏,乃拒諌也。人臣唯不言,言则入六事矣。请改赐诏书。”从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光方草具所当行者上之,而太皇太后已有旨散遣修京城役夫,罢减皇城内觇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无状者三十余人,戒勑中外无敢苛刻暴敛,废导洛司物货,杨及民所养户马,寛保马限,皆从中出。

译《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有的法章。” 汉武帝听从张汤的意见,把高祖的法令纷纷更改,结果盗贼遍布天下一半地区。由此看来,祖宗的法令不可轻易改变。几天后,吕惠卿进讲,趁机说先王的法令,有一年一变的,有五年一变的,有三十年一变的。司马光认为不对,并且说:“治理天下,好比居住在房屋中,房屋破损了就更换;若不是大坏,就不必重建。房屋大坏而重建,不得到良匠和美材不能成功。如今这两样都没有,臣恐怕连风雨也遮蔽不了。”公卿侍从都在这里,希望陛下问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财赋,不称职就罢黜他可以,却不可让两府侵夺他的事务。如今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为什么?宰相以道义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条例?如果只要条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如今又设置检详中书条例司是为什么?”吕惠卿不能回答,便斥责司马光说:“司马光身为侍从,为什么不说话?说了而皇帝不听,为什么不离职?”司马光回答:“这是臣的罪过。”皇帝说:“你们只是互相议论是非罢了,何至于这样?”吕惠卿讲完后,群臣在门外获赐座位,将要出去时,皇帝命令把座位移到门内。皇帝说:“朝廷每改变一件事,满朝为什么就喧嚷不止?” 王珪说:“臣地位疏远低微,处在宫门之外,朝廷的事情不能全部知道;即使从道路上听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皇帝说:“听到了就当面说出来。”司马光说:“青苗钱放贷取息,即使是平民去做,也还能够像蚕食一样逐渐侵吞;下等贫户甚至会饥寒流离,何况还有县官法令的威势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是愿意借取就给,不愿意借取并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民只知道借债的好处,不知道还债的祸害;这不仅县官不应强迫,富民也不应强迫。”皇帝说:“实行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起身说:“不便利,已经停止了,幸好。”皇帝说:“还没有停止。”司马光说:“京师有七年的储粮,而钱常常不足;如果实行坐仓,钱会更加缺乏,米会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可以得到一百万斛米,就能省去东南一百万石漕运,把省下的钱供应京师,哪里还担心没有钱?”司马光说:“东南钱荒而米多,如今却不买米,而要运送钱来;这是抛弃有余的东西,取得所缺的东西,农民和商人都会受到损害。”侍讲吴申说:“司马光的话是至理。”司马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合适的人来任用。” 有功就奖赏,有罪就惩罚,这才是陛下的职责。”皇帝说:“是这样。周文王并不兼管众多政务、刑狱和各项慎重事务,只让有关官司和长官去办理。”司马光快步退出。皇帝说:“你该不会因为吕惠卿的话而不高兴吧?”司马光说:“不敢。” 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的危害,皇帝有所醒悟,想要废除这项法令。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皇帝准备任命司马光为枢密使。司马光上章竭力推辞,前后达到六七次,说:“陛下如果真能罢除制置条例司,召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等法,即使不用臣,臣所得到的恩赐也已经很多了。否则,臣不敢接受命令。”皇帝派人对司马光说:“枢密使主管军务,各官各有职分,不应以其他事情作为辞职理由。”司马光说:“臣尚未接受任命,仍然是侍从,对任何事情都可以发言。”王安石起身处理政事,青苗法最终没有废除,司马光也始终没有接受任命。不久司马光写信劝告王安石,来回三次,开导劝说十分恳切,仍希望王安石能够听从并改正。他还指着谄媚逢迎的吕惠卿说:“颠覆王氏的,一定就是这个人。”小人因利益而结合,形势改变、利益转移后,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六年后,吕惠卿背叛王安石,上书告发他的罪行。司马光请求出任外职,以端明殿学士身份出任永兴军知军。不久,诏令调任许州,他没有赴任,于是请求主管西京留司御史台,以便回去。从此闭口不再议论政事。到熙宁七年,皇帝因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下诏征求直言。司马光读诏书时流下眼泪,想保持沉默又不忍心,于是再次劝谏六件事【青苗等法】,说这六件事尤其损害百姓,应当先行废除。他又写信责备宰相吴充:“天子这样仁慈圣明,而您却不发言,为什么呢?”他在洛阳居住共十五年,两次任留司御史台,四次任提举崇福宫。神宗去世,司马光赶赴宫阙哭临。卫士看见司马光进来,都举手加额说:“这是司马相公。”百姓拦在道路上呼喊:“您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使百姓活下去!”各处聚集了几千人围观。司马光害怕,防备着推辞谢绝,于是直接回到洛阳。太皇太后听说后,责问主管此事的人,派使者慰劳司马光,并询问当前应当先办的事情。司马光说:“近年以来,士大夫把发言当作禁忌,民间百姓在下面忧愁困苦,而上面不知道;明主在上面忧劳勤政,而下面没有地方申诉。这罪过在群臣,愚民却不了解,反而把怨恨归于先帝。应当下诏首先开放言路。”于是下诏张贴在朝堂上,但当时有人不愿这样做,便在诏书中设置六项条文来限制直言者。司马光说:“这不是征求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要不说话便罢,一说话就会被归入六项禁条。请改写诏书。”太皇太后听从了。于是四方官吏百姓上言新法不便的有几千人。司马光正草拟应当实行的事项准备上奏,太皇太后已经下令遣散修筑京城的役夫,罢免、减少皇城内的侦察人员,停止御前工程,放出三十多个行为不端的近侍,告诫内外不得苛刻暴敛,废除导洛司的物货征取,杨及百姓所养的马,放宽保马期限,这些都出自太皇太后的决定。

大臣不与,光上疏谢:“当今急务,陛下畧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当万死。”诏除光知陈州,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光力辞不许,数赐手诏:“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防,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初,神宗皇帝励精求治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高,而天下病矣。帝觉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之,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然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哲宗嗣位,天下之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说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光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捄焚拯溺,犹恐不及。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臣从彦释曰:「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此言孝子居丧,志存父在之道,不必主事而言也。况当易危为安,易乱为治之时,速则济,缓则不及,则其改之,乃所以为孝也。天子之孝,在于保天下。光不即理,言之乃曰:『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以此遏众议,则失之矣。其后至绍圣时,排陷忠良,以害于治,岂亦」光有以召之耶光尝谓:“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一分,则消长之势自定。每论事,必以人物为先。凡所进退,皆天下之所谓当然者,然后朝廷清明,人主始得闻天下利害之实。”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嵗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陜茶,以边用未即罢,遣使相视,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戸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臣从彦释曰:「光之相也,天子防冲,太皇太后临朝,天下之事听其所为,其所改法令无不当于人心者,惟去元丰间人与罢免役二者失之。夫天下之士,未有甘自为小人者也,御之得其道,则谁不可使者?今皆指为党人,使不得自新,人情天理,岂其然乎?故浇风一扇,名实大乱,世所谓善人君子者,特贾祸耳,可胜叹哉!安石之免役,正犹杨炎之两税,东南人实利之。若以尧舜三代之法格之,则去之可也;不然,未可轻议也。」程颢仁宗时,以进士及第,再调江宁上元簿。上元田税不均,他邑尤甚。颢至,为令画法,民不知扰,而一邑大均。防令罢去,摄邑事。上元剧邑,诉讼日不下二百,为政者疲于省览,奚暇及治道?颢处之有方,不阅月,民讼遂简。常云:“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仁宗登遐,遗制官吏成服三日而除。三日之朝,府尹率羣官皆释服。颢进曰:“三日除服,遗诏所命,莫敢违也。请尽今日若朝而除之,止二日耳。”尹怒,不从。颢曰:“公自除之,某非至夜不敢释也。”一府相以无敢除者。再期,移泽州晋城令。颢之治晋城也,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悌忠信。入所以事父兄,出所以事长上。泽人淳厚,尤服其教。命于是度乡村远近为保伍,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防废疾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毋失所。行旅出于其涂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日亲至,召父老而与之,谓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不善者为易置之。俗始甚野,不知为学,颢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去邑才十余年,服儒服者盖数百人矣。乡民为社防,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邑几万室,三年之间无强盗及鬪死者。颢自晋城罢,用荐者改著作佐郎。寻以御史中丞吕公着荐,授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神宗素知其名,召对之日,从容咨访。比一二见,遂期以大用。毎将退,必曰:“频求对来,欲常相见耳。”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才为先。颢不饰辞辩,独以至诚感动人主。帝尝使推择人才,颢所荐者数十人,而以父表弟张载暨弟颐为首。常言人主当防未萌之欲,帝俯身拱手曰:“当为卿戒之。”及因论人才,曰:“陛下奈何轻天下士?”帝曰:“朕何敢如是。”言之至再三。

译大臣们不赞同,司马光上疏谢罪说:“如今最急迫的事务,陛下大略已经实行了。小臣迟缓怠慢,罪当万死。”诏令任命司马光为陈州知州,他经过宫阙入见,沿途使者络绎不绝地慰劳问候。到任后被任命为门下侍郎,司马光竭力推辞,皇帝不许,多次赐亲笔诏书说:“先帝刚刚弃世,天子年幼,这是什么时候,你却要辞去职位呢?”起初,神宗皇帝励精求治,王安石用心过度,急于求取功利,小人得以乘机介入,吕惠卿之流因此得志。后来的人仰慕他们,争相超越彼此,天下便受到祸害。皇帝察觉其不对,把王安石调出到金陵,天下人欣然,以为法令一定会改变。王安石自己也后悔,想稍作改动,但吕惠卿一类人害怕法令改变会危及自身,坚持不肯。可是皇帝最终还是怀疑王安石,于是罢退他,八年不再召用;吕惠卿也两次被驱逐,不再任用。元丰末年,天下多有变故。到哲宗继位,天下百姓日夜翘首以待新政,而进言的人却以“父亲的道不能三年不改”为说,想稍微减轻新法中最严酷的部分,只列举几件事来堵塞众人的言论。司马光慨然争辩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百世也不能改变;像王安石、吕惠卿等所制定的、给天下造成危害而不是先帝本意的法令,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立即改掉,还恐怕来不及。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法令,并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法令。”众人的议论于是定了下来。臣罗从彦解释说:孔子说:“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道。”这是说孝子居丧期间,心志存念父亲在世时的道,并不一定是说掌管政事。何况正处在把危险变为安定、把混乱变为治理的时候,行动迅速才能成功,迟缓就来不及;这时进行改变,正是孝道。天子的孝,在于保全天下。司马光没有立即明白这个道理,却说:“是以母亲改变儿子,而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用这句话来阻止众人的议论,就错了。后来到了绍圣年间,排斥陷害忠良,危害政治,这难道也是 司马光招致的结果吗?司马光曾说:“天下治乱的关键,在于用人。邪正一经区分,消长的形势自然就确定了。我每次议论政事,一定把人物放在首位。凡是应当进用或罢退的人,都要符合天下公认的道理,然后朝廷才会清明,君主才能听到天下利害的真实情况。”于是废除保甲、团教和依照义勇法每年检阅的制度;不再购买保马,把现有的马归还监牧,发给各军;废除市易法,把储存的货物卖掉,不收取利息,百姓所欠的钱也一并免除利息。京东铸造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的盐法以及福建茶法,都恢复旧制。唯独川陕茶因为边疆军需尚未立即废止,派使者巡视,去除其中过分的部分。户部左右曹的钱粮,都由尚书统领。过去三司使掌管的事务,有的分散隶属于五曹以及寺监,都归还户部,使尚书全面知道数目,按照收入来安排支出。臣罗从彦解释说:司马光任宰相时,天子年幼,太皇太后临朝,天下的事情任由他办理;他所改变的法令没有不合乎人心的,只有清除元丰年间的人以及废除免役法这两件事做错了。天下的士人,没有谁甘心自己成为小人的;如果驾驭他们的方法得当,又有谁不能任用呢?如今却都指为党人,使他们不能自我更新,这难道合乎人情和天理吗?因此坏风气一经煽动,名实大乱,世人所称的善人君子,反而只是招来灾祸罢了,怎能不令人叹息!王安石的免役法,正如杨炎的两税法,东南百姓实际上从中获利。如果用尧舜三代的法度作为标准来衡量,废除它可以;否则,不可以轻率议论。程颢 仁宗时,程颢考中进士,调任江宁上元县主簿。上元县的田税不均,其他县尤其严重。程颢到任后,为县令制定解决办法,百姓没有感到扰乱,而全县的税负大为均平。后来县令被罢免,程颢代理县政。上元是事务繁剧的县,每天诉讼不下二百件,执政的人疲于阅览,哪里有空闲顾及治道?程颢处理得很有方法,不到一个月,百姓的诉讼便减少了。他常说:“一个刚受命任职的官员,如果真心爱护万物和百姓,一定能够有所救济。” 仁宗去世,遗诏规定官吏服丧三天便除服。第三天早朝,府尹率领群官都脱去丧服。程颢进言说:“服丧三日后除服,是遗诏所规定的,没有人敢违背;请让大家过完今天早朝后再除服,否则只满两天。”府尹发怒,不听从。程颢说:“您自行除服吧,我不到夜里不敢脱去。”全府官员因此相互看着,没有人敢除服。服丧期满后,程颢调任泽州晋城县令。程颢治理晋城县时,百姓因事情来到县里,他一定向他们讲说孝、悌、忠、信:在家要用这些道理侍奉父兄,出门要用这些道理侍奉长官。泽州人淳朴厚重,尤其服从他的教化。他又根据乡村远近划分保伍,使他们在劳役上互相帮助,遇到患难相互救济,让奸诈虚伪无处容身。凡是孤儿、寡妇、残废和疾病患者,都责成亲戚乡党,使他们不至于失去依靠。旅途中经过这里的人,患病时都有地方得到供养。各乡都设有学校,空闲日子亲自前往,召集父老,与他们讨论儿童所读的书,亲自为他们纠正句读,不好的地方便改易调整。当时当地风俗很粗野,不知道求学,程颢选择子弟中优秀的,聚集起来教导。离开县城才十多年,穿儒服的人已经有几百名了。乡民组织社防,他为他们制定条规,表彰区别善恶,使人有所劝勉、有所羞耻。全县将近万户,三年之间没有发生强盗和斗殴致死的事情。程颢从晋城罢任后,因被推荐改任著作佐郎。不久经御史中丞吕公著推荐,授任太子中允,暂代监察御史里行。神宗一向知道他的名声,在召见答对那天,从容地向他询问。见了一两次之后,便准备重用他。程颢每次将要退下,皇帝一定说:“你要多次请求进见,我想经常见到你。”程颢前后进言很多,大要以端正内心、节制欲望、求取贤才、培养人才为先。他不修饰言辞辩说,只以至诚感动君主。皇帝曾让程颢推举选择人才,程颢推荐了几十人,以父亲的表弟张载和弟弟程颐为首。他常说君主应当防止欲望在尚未萌发时滋长,皇帝俯身拱手说:“我应当为你戒除这种欲望。”后来借论人才之机,程颢说:“陛下为什么轻视天下士人?”皇帝说:“朕哪里敢这样。”程颢再三这样进言。

时王安石日益信用,颢每进见,必为帝言君道,以至诚仁爱为本,而未尝及功利。一日极陈治道,帝曰:“此尧舜之事,朕何敢当?”颢愀然曰:“陛下此言,非天下之福也。”安石浸行其说,意多不合,事出必论列。数月之问,章数十上。若辅臣不同心,小臣预大计,公论不行,青苗取息等是也。安石与颢二人虽道不同,而尝谓颢忠信。颢尝被旨赴中书议事,安石方怒,言者厉色待之。颢徐曰:“天下之事,非一家私议,愿公平气以听之。”安石为之愧屈。颢毎论事,心平气和,安石多为之动,而言路好直者必欲力攻取胜,由是与言者为敌。方众人论新法纷纷之时,安石以数事于上前卜之,以决去就。若青苗等议是也。大抵帝不欲抑安石,而安石之意尚亦无必。但立法之始,恐人沮之,谓始不坚定,则其后必不能行,故执之也。颢谓曰:「管仲,霸者之佐也,犹能言出令当如流水,以顺人心。今参政苦要作不顺人心事,何耶?但作顺人心事,人谁不愿从也?」安石曰:「此则感贤诚意。」既而有于中书大悖者,安石大怒,遂以死力争之,而党与分矣。帝将黜诸言者,命执政除颢以江西路提刑。颢曰:“使臣言是,愿行之;如其妄言,当赐显责,请罪而获迁,刑赏混矣。”累请得罢,改差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颢复求对见帝,帝曰:“有甚文字?”颢曰:“今咫尺天顔,尚不能少回天意,文字更复何用?”欲去而上问者数四,颢每以陛下不宜轻用兵为言,朝廷无能任陛下事者。哲宗嗣位,覃恩改承议郎。颢虽小官,贤士大夫视其进退以卜兴衰。圣政方新,贤德登进,颢特为时望所属。召为宗正寺丞,未行,以疾终。士夫识与不识,莫不悲伤,为朝廷恨惜。颢之为政治恶,以寛处繁而裕。初移泽州晋城令,在邑三年,百姓爱之如父母。后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及知扶沟县事。当法令严密之际,未尝从众为虚文逃责之事。人皆病于拘碍,忧以为甚难,而颢处之泰然。虽当仓卒,不动声色。方监司竞为严急之时,其待之率皆寛厚。设施之际有所赖焉。颢之所为纲条法度,人可效而为也。至其道之而从,动之而和,不求物而物应,不施信而民信,则人不可及也。颢在扶沟时,扶沟地卑,嵗有水早,为经画沟洫之法,未及兴工而去官。他日,颢语人曰:「以扶沟之地尽为沟洫,必数嵗乃成。吾为经画十里之地,开其端,使后人知其利,必有继之者矣。」夫为令,必使境内之民,凶年饥嵗免于死亡,平居无事,有礼义之训,然后为尽。故吾于扶沟兴设学校,聚邑人子弟教之,亦几成而废。夫百里之施,至狭也,而道之废兴繋焉。是数事皆不及成,岂非命哉?然知而不为,徒责命之废兴,则非矣。此吾所以不敢不尽心也。初,安石得君,自谓天下学者宗师,以孔孟为己任。帝眷甚厚。一日,对颢,因谈安石之学。颢曰:“安石之学,不是。”帝愕然问曰:“何故?”曰:“臣不敢远引,止以近事明之。臣尝读《诗》,《诗》称周公之德,云:‘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周公盛德,形容如是之盛。若安石者,其身之不能治,何足以及此?”颢尝言:王氏之于道,只是说耳。譬之绕塔说相轮,非真有道者也。有道者言自分明。孟子言:“尧舜性之,舜由仁义行,是也。”若乃孔子,则又异焉。孔子于《易》中止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则虽“性”字、“由”字,已不必“道”。盖阴阳刚柔、仁义其理一也。颢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而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释老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知尽性至命必本乎孝弟,穷神知化由通乎礼乐,辩异端似是之非,开百代未明之惑。秦汉而下,未有臻斯理者也。谓孟子没而圣学不传,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异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难辩。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自道之不明,邪诞妖异之说竞起,涂生民之耳目,溺天下于污浊。虽高才明智,胶于见闻,醉生梦死,不自觉也。是皆正道之蓁莽,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以入道。」其教人自致知至于知止,诚意至于平天下,洒扫应对至于穷理尽性,循循有叙。病世之学者舍近而趋逺,处下而窥高,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也。其论王霸等篇繋教化之本原者,附之于左。

译当时王安石日益受到信任,程颢每次进见,必定向皇帝谈论君主之道,以至诚仁爱为根本,从来不谈功利。有一天,他极力陈述治国之道,皇帝说:“这是尧舜的事业,朕哪里敢当?”程颢忧伤地说:“陛下这句话,不是天下的福气。”王安石逐渐推行自己的学说,程颢多有不赞同,事情一发生就上奏论列。几个月之间,奏章达几十篇,涉及辅臣不能同心、小臣参与大计、公论不能实行、青苗取息等事。王安石和程颢二人虽然道不同,却曾说程颢忠诚守信。程颢曾奉诏到中书议事,王安石正生气,说话时脸色严厉。程颢从容地说:“天下的事情,不是某一家的私下议论,希望您平心静气地听取。”王安石因此惭愧屈服。程颢每次议论政事,都心平气和,王安石常常因此受到触动;但言路中喜好直言的人一定想用力攻击、争取胜利,于是程颢便与这些言官成为对立者。正当众人纷纷议论新法时,王安石把几件事情拿到皇帝面前试探,以决定自己的去留,青苗法等的议论就是这样。大体上,皇帝不愿压制王安石,而王安石的心意也还没有完全确定。只是立法之初,他担心有人阻挠,认为开始时如果不坚定,后来一定无法实行,所以才坚持不改。程颢对他说:“管仲是辅佐霸主的人,尚且能说发布命令应当像流水一样,以顺应人心。如今参政您苦苦要做不顺人心的事情,为什么呢?只要做顺应人心的事,谁会不愿意跟从呢?”王安石说:“这正是被贤者的诚意感动了。”不久,中书省发生了极不合意的事情,王安石大怒,于是拼死争执,党羽也由此分裂。皇帝准备贬黜那些进言的人,命令执政者任命程颢为江西路提刑。程颢说:“如果臣说得对,希望实行;如果臣是妄言,就应当给予公开严厉的责罚。请罪之后反而得到升迁,刑罚和奖赏就混乱了。”他多次请求,终于得以罢任,改任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程颢又请求入见皇帝,皇帝说:“有什么文书吗?”程颢说:“如今臣近在咫尺面对天颜,尚且不能稍微改变天意,写文书又有什么用呢?”他准备离去,皇帝却几次询问,程颢总是说陛下不应轻易用兵,朝廷中没有能够承担陛下事业的人。哲宗继位,普遍施恩,程颢改任承议郎。程颢虽然只是小官,但贤士大夫都通过观察他的进退来预卜国家的兴衰。圣明的政治刚刚开始,贤德之人得到进用,程颢尤其成为当时众望所归的人。朝廷召他任宗正寺丞,还未出发,便因病去世。士大夫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悲伤的,都为朝廷失去这样的人而遗憾惋惜。程颢处理政务,最可贵之处在于:用宽缓的办法处理繁杂事务,使政事裕如。起初调任泽州晋城令,在县中三年,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后来任佥书镇宁军节度判官事,又任扶沟县知县。在法令严密的时候,他从未随众做表面文章、逃避责任的事。人人都苦于受到拘束,忧虑地认为事情非常难办,而程颢却处之泰然。即使事情仓促,也不改变声色。正当监司争相采取严厉急迫的做法时,他对待他们大多宽厚。办理事务时,往往有所依凭。程颢所制定的纲条法度,别人可以仿效实行;至于他引导人而人便服从,感动人而人便和悦,不向外物强求而外物自然响应,不施加信约而百姓自然信服,这就不是别人所能赶得上的了。程颢在扶沟时,扶沟地势低洼,每年都有水灾和旱灾。他筹划开沟修渠的办法,还没来得及动工便离任了。后来,程颢对人说:“要把扶沟的土地全部改成沟渠,必定要几年才能完成。我筹划了十里地,先开创端绪,使后人知道这样做的好处,必定会有后来者接续完成。做县令,必须使境内百姓在灾年饥岁免于死亡,平时安居无事时又受到礼义的教导,这样才算尽到职责。所以我在扶沟兴办学校,聚集县城中百姓的子弟来教他们,也几乎办成却最终废止了。县境百里的施政范围,实际上很狭小,但道的兴废却系于此。以上几件事都没有完成,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明知应该做却不去做,只把兴废归咎于命运,那就错了。这就是我不敢不尽心竭力的原因。” 起初,王安石得到神宗的信任,自认为是天下学者的宗师,把弘扬孔孟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神宗对他宠信很深。有一天,神宗与程颢相对交谈,因而谈到王安石的学问。程颢说:“王安石的学问不正确。”神宗惊讶地问:“为什么?”程颢说:“臣不敢引述远古之事,只用近来的事情来说明。我曾读《诗经》,《诗经》称颂周公的德行,说:‘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周公的盛大德行,形容得如此盛美。像王安石这样,连自身都不能治理好,哪里够得上这种境界呢?” 程颢曾说:王氏对于道,只是会说而已。譬如绕着佛塔谈论相轮,并不是真正有道的人。有道之人的言语自然明白。孟子说:“尧、舜是出于本性而行仁,舜是依循仁义而行。”这说法是对的。至于孔子,又有所不同。孔子在《易》中只说:“立人之道,就在仁与义。”这样一来,即使是“本性”和“依循”这两个字,也不必说成“道”了。大概阴阳、刚柔与仁义,其道理是相同的。程颢十五六岁时,听到汝南周茂叔谈论道,便厌弃科举功名之业,慨然产生求道的志向;但当时还不知道求道的要领,于是广泛涉猎诸家学说,出入于佛、老之学达几十年,后来反过来从六经中寻求,才获得了道。于是他明白万物之理,洞察人伦,知道穷尽人的本性、达到天命,必定以孝悌为根本;穷究神妙、认识变化,必须由通晓礼乐入手;辨明异端中似是而非的说法,开启历代未能明白的疑惑。秦汉以来,没有人达到这样的道理。他认为孟子去世后,圣人之学没有流传下来,便把振兴这门学问作为自己的责任。他说:“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异端害了它。古代的祸害离人较近,容易辨识;如今的祸害更深,难以辨别。古代迷惑人,是乘人昏暗无知;如今进入人心,是利用人的高明自负。那些学说自称能够穷究神妙、通晓变化,却不足以启发万物、成就事务。它们的言论表面上无所不包,实际上却置身于伦理之外;穷究深奥、探极幽微,却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天下的学问,不是浅陋固执,便必然陷入这一类学说。自从正道不能彰明,邪妄荒诞妖异的言论竞相兴起,堵塞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之中。即使是才华高、智慧明的人,也会胶着于所见所闻,醉生梦死而不自觉。这些都是正道上的荆棘荒草,是圣人之门的遮蔽堵塞。” 排斥这些异端之后,才可以进入道。他教人从致知达到知止,从诚意达到平治天下,从洒扫应对一直到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循序渐进而有条理。他痛惜世上的学者舍弃切近的事情而追逐遥远的境界,处在低处却窥探高深,因此轻率自负,最终一无所得。他所论述的王道、霸道等篇章,凡是涉及教化根本的,都附录在这里。

论王霸臣伏谓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坦然、本乎人情、出乎礼义、若履大路而行、无复回曲。霸者﨑岖反侧于曲径之中、而卒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诚心而王、则王矣;假之而霸、则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审其初而已。《易》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审也。故治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则邪说不能移、异端不能惑、故力进于道而莫之御也。茍以霸者之心而求王道之成、是衒石以为玉也。陛下躬尧舜之资、处尧舜之位、必以尧舜之道自任、然后为能充其道。汉唐之君有可称者、论其人则非先王之学、考其时则皆驳杂之政、乃以一曲之见、幸致小康、其创法立统、非可继于后世者、皆不足为也。然欲行仁政而不素讲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后行、则或出或入、终莫有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后、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后、后其所先、皆不可以适治。且志不可慢、时不可失、惟陛下稽先圣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尧舜之道备于己、反身而诚之、推之以及四海、择同心一德之臣与之共成天下之务、则天下幸甚。

论正学礼贤臣伏谓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学,明善恶之归,辨忠邪之分,晓然趋道之止,固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谓定志者,正心诚意,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夫义理不先尽,则多听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则守善而或移。惟在以圣人之训为必当从,先王之治为必可法,不为后世驳杂之政所牵滞,不为流俗因循之论所迁惑。信道极于笃,自知极于明,必期致治如三代之隆而后已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于忽微,而志亦戒乎渐习。故古之人君,虽出入从容闲燕,必有诵训箴谏之臣,左右前后无非正人,所以成其德业。伏愿陛下礼命老臣贤儒,不必劳以职事,俾日视便坐,讲论道义,以辅养圣德。又择天下贤俊,使得陪侍法从,朝夕进见,开陈善道,讲摩治体,以广闻听。如此则圣知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譊譊,无复廉耻,盖亦朝廷尊德乐义之风未孚,而笃诚忠厚之教尚郁也。惟陛下稽圣人之训,法先王之治,正心诚意,体干刚健而力行之,则天下幸甚。

论养贤臣窃以议当代者,皆知得贤则天下治,而未知所以致贤之道也。是虽众论纷然,未极其要,朝廷亦以行之为难而不为也。三代养贤,必本于学,而德化行焉,治道出焉。本朝踵循唐旧,而馆阁清选,止为文字之职,名实未正。故招贤养材,以辅时赞化,将何从而致之也?臣歴观古先哲王,所以虚已求治,何尝不尽天下之才,以成己之德也?故曰:「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乐取于人以为善。」今天下之大,岂为乏贤?而朝廷无养贤之地以容之,徐察其器能高下而进退之也。臣今欲乞朝廷设延英院,以待四方之贤,凡公论推荐及岩穴之士,必招致优礼,视品给俸,而不可遽进以官。凡有政治,则委之详定;凡有典礼,则使之讨论经画,得以奏陈,而治乱得以讲究也。俾羣居切磨,日尽其才,使政府及近侍之臣互与相接,陛下时赐召对,访以治道,可观其才识器能也。察之以累嵗,人品益分,然后使贤者就位,能者任职,或委付郡县,或师表士儒,其德业尤异,渐进以师臣职司之任,为辅弼,为公卿,无施之不称也。若是,则引彚并进,野无遗贤,陛下尊贤待士之心,可无负于天下矣。

豫章文集卷八

译论王道与霸道 臣私下认为,得到天理的正道、达到人伦的最高境界,就是尧舜之道。凭借一己私心,依靠片面的仁义而行事,就是霸者的作为。王道坦荡平直,以人情为根本,从礼义中产生,如同走在大路上,不再有迂回曲折。霸者却在弯曲的小路中艰难反复,最终不能与人一同进入尧舜之道。所以,以真诚之心实行王道,就能成为王者;假借王道的名义行事,就会成为霸者。二者的道路不同,只在于考察其最初的动机罢了。《易》所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正是说起初不可不慎察。因此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树立志向。正确的志向先确立,邪说就不能改变它,异端就不能迷惑它,于是努力向道前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假如怀着霸者之心而求得王道的成就,就如同把石头炫示为美玉。陛下具有尧舜那样的资质,处在尧舜那样的地位,必须以尧舜之道自任,然后才能充实并实行这条道路。汉、唐的君主有些值得称道,但论其为人,并不是先王之学;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也都是驳杂的政事,不过凭片面的见解,侥幸达到小康。他们创立的法度和建立的制度,不能作为后世继承的规范,因此都不值得效法。然而,如果想施行仁政,却不先讲明施行仁政的具体办法,不等到道理充分明白之后再实行,就会时进时退,最终什么也达不到。事情有大小,也有先后;只察看小事而忽略大事,把后做的事放在先面,把先做的事放在后面,都不能用来使天下得到治理。况且志向不可轻忽,时机不可错失。希望陛下考察先圣的言论,察明人事的道理,知道尧舜之道已经具备于自身,反求自身而使它真实贯彻,再推行到四海;选择同心同德的臣子,与他们共同成就天下的事务,那么天下就大为幸运了。论端正学术、礼遇贤人 臣私下认为,君主之道的根本,在于考察古代、端正学术,明白善恶的归宿,辨别忠臣与奸邪的区别,清楚地趋向正道并知道止境;而这一切,首先在于君主的志向先行确定。君主志向确定,天下的治理就可以成就了。所谓确定志向,就是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选择善道并坚定不移地坚持。义理没有先弄清楚,听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迷惑;志意没有先确定,守护善道就可能发生动摇。关键在于把圣人的教诲看作一定应当遵从,把先王的治理看作一定可以效法;不被后世驳杂的政事牵制,不被流俗因循的议论迁移迷惑。信奉道理要达到深厚,自我认识要达到明彻,一定要以治理天下达到三代盛隆的境界为目标,然后才停止。然而天下的事情,祸患常常产生于忽略细微之处,志向也要警惕在逐渐的习染中改变。所以古代的君主,即使出入从容、闲居宴息,也一定有诵读教训、进献箴谏的臣子,左右前后全都是正直的人,用来成就自己的德业。伏望陛下礼遇并任用年老的臣子和贤能的儒者,不必让他们劳于具体职事,使他们每天到便坐讲论道义,以辅佐涵养圣德;又选拔天下贤能俊杰,使他们能够陪侍法从,早晚进见,陈说善道,讲论研磨治理国家的体要,以扩充陛下的见闻。这样,圣明的智慧会更加明察,王业的谋略就会真正充实。如今四海风气日渐衰颓,天天陷入苟且浅薄,末世的风俗喧嚣纷乱,再也没有廉耻,大概也是因为朝廷尊崇德行、喜好义理的风气还没有普遍感化,而深厚诚实、忠厚笃实的教化仍被压抑的缘故。希望陛下考察圣人的教诲,效法先王的治理,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体察乾道刚健的精神而努力实行,这样天下就大为幸运了。论养育贤才 臣私下认为,议论当代政事的人都知道得到贤才天下就能治理,却不知道招致贤才的办法。因此虽然众说纷纭,却没有探究到关键,朝廷也因为实行起来困难而不去做。三代养育贤才,必定以学校为根本,于是德化得以施行,治国之道由此产生。本朝沿袭唐代旧制,但馆阁中的清要选官,只担任文字方面的职务,名分与实际并不相称。因此要招纳贤才、培养人才,以辅佐时政、赞助教化,究竟从哪里才能得到他们呢?臣遍观古代圣明君王为了虚心求治,何尝不是尽用天下的人才来成就自己的德行呢?所以说:“大舜有大德,善于和别人相同,乐于取别人之善来作为自己的善。”如今天下这样广大,难道会缺少贤才吗?只是朝廷没有养育贤才的地方来容纳他们,逐步考察其才器能耐的高下,然后决定升用或退处。臣现在想请求朝廷设置延英院,用来接待四方贤才。凡是经公议推荐的人以及隐居山林的士人,都必须招来并优礼相待,按照品级供给俸禄,却不可立即授予官职。凡有政事,就交给他们详细审定;凡有典礼,就让他们讨论筹划,使他们能够上奏陈述,也使治乱得以讲求研究。让他们群居相互切磋,每日充分发挥才能,使政府和近侍之臣彼此接触,陛下不时召见他们对答,询问治国之道,就可以观察他们的才识和器能。考察他们数年,使各人的品德才能更加分明,然后让贤者就任相应职位,让能者担任相应职务;或者委任他们治理郡县,或者让他们作为士人和儒者的师表。对于德业尤其卓异的人,逐步提升到师臣、职司一类的职位,任辅弼、任公卿,无论放在哪里都能胜任。这样,贤才就会成批地被引进,朝野之间不会遗留贤才,陛下尊重贤人、礼待士人的心意,也就可以不辜负天下人了。《豫章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巻九宋 罗从彦 撰集録遵尧録别録周衰,孔子没,道学不明。杨朱、墨翟乃以其所学扇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墨之道盛行,当是时也,辟之者孟子一人而已。自汉以来,至于唐,而释老之徒又以其所学扇天下。当是时也,辟之者韩愈一人而已。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然愈犹能辟之。异代同功,至今赖以为功者也。昔者孔子道既不行,惧人之溺于禽兽也,惧夷狄之乱于中国也,于是作《春秋》。故《春秋》一书独谨严。本朝熙宁初,粤有儒者起自江宁,以孔孟之道倡于时,以管商之法施于政,颠倒舜跖,夺其义心,混一庄杨,荡于不法。正道荒芜,士风一变。使蔡氏阶之以济其乱,则其为害不特释老与杨墨尔。所以发天下之聩聩,莹天下之晦晦者,当在陛下。比虽诏毁其像,未能扩如故。臣别録司马光、陈瓘二人之言,以着其罪。司马光论王安石仁宗嘉祐中,纠察在京刑狱。防帝升遐,而安石亦丁忧,服满不起。其在江宁,平居淡然,一无所嗜好,唯以讲学为事。其朋游有自四方来者。神宗即位,尝一令赴阙,未几擢翰林学士,遂大用之。安石既得君,且恃其材,弃众任己,变更祖宗法度,汲汲然以敛民财为意。其所荐引,多非其人。言路之臣攻之者甚众,而翰林学士司马光之言尤为至切。帝不用,光又以书谕安石,三往反不听。熙宁七年,天下旱蝗,诏求直言。是时光判西京留司御史,于是上言,复以六事为言。其大略曰:「臣伏读诏书,喜极以谓昔成汤以六事自责,今陛下既已知之,羣臣夫复何云?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陛下诚知其如是,断然不疑,不为左右所移,则安知今日灾沴不如大戊之桑谷、高宗之鼎雉更为生民宗社之福乎?臣窃观陛下英睿之性,希世少伦,即位以来,励精求治,耻为继体守文之常主,擢俊杰之才,使之执政,言无不从,计无不用。所举者超迁,所毁者斥退,垂衣拱手,听其所为,推心置腹,人莫能间。虽齐侯之管仲、蜀先主之诸葛亮,殆无以过也。执政者亦悉心竭力,以副陛下之所欲,耻为碌碌守法、循故事之臣,毎以周公自任,固宜百度交正,四民丰乐,颂声旁洽,嘉瑞防至,乃其效也。六年之间,百度纷扰,四民失业,怨愤之声所不忍闻,灾异之大,古今罕有。其故何哉?岂非执政之臣所以辅陛下者未得其道故耶?所谓未得其道者,在于好人同己,恶人异己是也。陛下既全以威福之柄授之,使之制作新法以利天下,是宜与天下共之,舍短取长,以求尽善,而独任己意,恶人攻难。羣臣有与之同者,则擢用不次;有与之异者,则祸辱随之。常人之情,谁肯去福而取祸,弃荣而就辱?由是躁于富贵者,翕然附之,立得美官;其忠直有守者,皆摈斥。」废弃或罹罪谴,一身之无所容。至于台谏之官,天子耳目,所以规朝政之阙失,纠大臣之专恣,此陛下所当自择,而使执政择之。彼专用其所亲爱之人,或小有违忤,则加贬逐以惩后来,得谄谀之尤者,然后使为之。然则执政之愆谬,羣臣之奸诈,下民之疾苦,逺方之寃抑,陛下何从得见之乎?又奉法访利害于四方者,亦其所亲爱之人,皆先禀其旨意,凭其气势以驱迫州县之吏,善恶繋其笔端,升沉由其口▯。彼州县之吏,迎承奉顺之不暇,何暇与之讲利害,立同异哉?及其入奏,则云州县之守宰,莫不以其所为为便,经久可行。陛下但见其文书灿然可观,以为法之至善,谘谋佥同,岂知其在外之所为哉?或者更増为条目,务求新巧,互陈利害,各事更张,使画一之法日殊月异,久而不已,吏民莫知所从。盖由袭旧则无功,出竒则有赏,故也。又令使者督责所在监司,监司督责州县,上下相驱,竞为苛刻。奉行新法稍有不尽力,则谓之非材不职。及沮坏新法,立行停替。或未熟新法,误有违犯,皆不理赦,降去官,与犯赃罪者同,而重于犯私罪者。州县之吏,惟奉行文书,求免罪累之不暇,民事不复留心矣。又遣逻卒听市道之人谤议者,执而行之。又出榜立赏,募人告捕诽谤朝政者。臣不知自古明王之政固如是乎?昔尧稽于众,舍己从人;舜戒羣臣:“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此其所以为帝王称首也。秦恶闻其过失,杀直谏之士,禁偶语之人,及其祸败,行道之人皆知之矣,而已独不知此其所以为万世戒也。卫侯言计非是,而羣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人主自臧,则众谋不进;

译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九 宋代罗从彦撰写 辑录 《遵尧录》别录 周朝衰微,孔子去世,道学不能彰明。杨朱、墨翟便用他们所学的学说鼓动天下,天下人的言论不是归向杨朱,就是归向墨翟。杨朱、墨翟之道盛行的时候,能够排斥它们的只有孟子一人。自汉代以来直到唐代,佛、老之徒又用他们的学说鼓动天下。在那个时候,能够排斥它们的只有韩愈一人。佛、老的祸害超过杨朱、墨翟,韩愈的贤能又不及孟子,但韩愈仍然能够排斥它们。时代虽然不同,功劳却相同,直到今天我们仍依赖他们的功劳。从前孔子之道既然不能施行,又害怕人沉溺于禽兽般的状态,害怕夷狄扰乱中原,于是作《春秋》。所以《春秋》一书格外谨严。本朝熙宁初年,有一位儒者从江宁兴起,以孔孟之道倡导于当时,却把管仲、商鞅的法术施用于政事,颠倒舜与跖的是非,夺去人们的正义之心,把庄子、杨朱混为一谈,放纵到不守法度。正道荒芜,士人的风气因而一变。假使蔡氏再借此势力来助成他的乱局,那么造成的祸害就不只是佛、老与杨朱、墨翟了。所以,启发天下昏聩之人、使天下晦暗之处明亮起来的责任,应当在陛下。近来虽然下诏毁掉他的塑像,却还没有像过去那样彻底推行。臣辑录司马光、陈瓘二人的言论,来彰明他的罪过。司马光论王安石 仁宗嘉祐年间,司马光任纠察在京刑狱。后来英宗将要去世,王安石也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没有出仕。他在江宁时,平日淡泊恬静,没有任何嗜好,只有讲学一事;他的朋友中有从四方来的人。神宗即位后,曾经下令召他赴京,不久便擢升为翰林学士,终于重用他。王安石得到神宗信任后,又依仗自己的才干,抛弃众议而只凭己意,变更祖宗的法度,急切地把搜刮百姓财物作为目标。他所荐举引进的人,多数不是合适的人才。谏官中攻击他的人很多,而翰林学士司马光的言论尤其恳切。神宗不采纳,司马光又写信劝告王安石,往返三次他仍不听。熙宁七年,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神宗下诏征求直言。当时司马光任判西京留司御史,于是上书进言,又以六件事陈说。其大意说:“臣恭敬地读到诏书,高兴到了极点,以为从前成汤曾以六件事自责,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知道这些,群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就会更加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就会更加光大。’陛下如果确实知道事情如此,果断而不疑惑,不被左右近臣所改变,那么怎知今天的灾异不会像大戊时桑树、谷树复生,高宗时鼎中出现雉鸟那样,反而成为百姓和国家社稷的福气呢?” 臣私下观察陛下英明睿智的天性,世间少有、无人可比。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以做一个因袭先业、守成循文的平庸君主为可耻,提拔俊杰之才让他们执掌政务,他们的言论无不听从,计策无不采用;所举荐的人便越级升迁,所诋毁的人便被斥退,自己垂衣拱手,听任他们施为,推心置腹,别人无法从中离间。即使齐桓公的管仲、蜀先主的诸葛亮,大概也没有超过他们的地方。执政大臣也都尽心竭力,以符合陛下的愿望,以做碌碌守法、因循故事的臣子为耻,常常以周公自任。按理说,各项制度应当交相修正,士农工商四民应当富足安乐,颂扬之声应当遍布四方,祥瑞应当接连而来,这才是应有的效果。然而六年之间,各项制度纷乱不安,四民失去职业,怨恨愤怒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灾异之大,古今少有。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执政大臣辅佐陛下没有掌握正确方法吗?所谓没有掌握正确方法,就是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厌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陛下既然把威权和福柄全部交给他们,使他们制定新法来使天下获利,本应与天下人共同实行,舍弃短处、采纳长处,以求尽善尽美;可是他们却只任己意,厌恶别人批评诘难。群臣中有与他们相同的,便破格提拔任用;有与他们不同的,便会遭到祸害和羞辱。常人的情感,谁肯舍弃福禄而招取祸患,抛弃荣耀而走向耻辱?因此,那些急于求取富贵的人纷纷依附他们,立即得到美官;忠直而有操守的人,全都被排斥、废弃,或者遭受罪谴,连自身都无处容身。至于台谏官,是天子的耳目,用来规正朝政的过失、纠察大臣的专横,这本应由陛下亲自选择,却让执政大臣去选择。他们专门任用自己亲近喜爱的人,有人稍微违逆,就加以贬逐来警戒后来者;等得到最善于谄媚的人,便让他担任这些职务。这样一来,执政大臣的过错,群臣的奸诈,百姓的疾苦,远方的冤屈,陛下从哪里能够知道呢?又有奉行新法、到四方访察利弊的人,也是执政大臣亲近喜爱的人;他们全都先禀承执政者的意旨,凭借其声势驱迫州县官吏,善恶取决于他们笔下,升降取决于他们的言辞。那些州县官吏忙于迎合承顺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同他们讨论利弊、建立异同呢?等他们入朝奏报时,却说各州县的守宰无不认为他们所做的事情便利,长久可以实行。陛下只看见他们的文书灿然可观,便以为这是最完善的法令,认为谋议时众人意见一致,哪里知道他们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呢?有的人还增加条目,务求新奇巧妙,互相陈说利害,各自更改事务,使统一的法令日变月异,长久不停,官吏百姓都不知道应当听从什么。大概是因为沿袭旧制就没有功劳,另出奇法就有赏赐,所以才会这样。又命令使者督责各地监司,监司督责州县,上下相互驱迫,竞相采取苛刻做法。奉行新法稍有不尽力,就说他没有才能、不称职;一旦阻挠破坏新法,立即实行停职替换。有的人还没有熟悉新法,错误地有所违犯,也都不予赦免,降职罢官,和犯贪污罪的人同样处置,甚至重于犯私罪的人。州县官吏只顾奉行文书,求免罪责还来不及,便不再用心于民事。又派遣巡逻卒监听街市道路上议论诽谤的人,抓住后押送治罪;又张榜设赏,招募人告发逮捕诽谤朝政者。臣不知道自古明王的政治本来就是这样吗?从前尧向众人考察政事,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舜告诫群臣说:‘我有过错,你们要辅正我;你们不要当面顺从,退下后却另有议论。’这正是他们成为帝王中最受称道者的原因。秦朝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杀害直谏之士,禁止人们私下交谈;等到它祸败之时,路上的人都知道其中原因,只有秦君自己不知道。这正足以成为万世的鉴戒。卫侯说出的计策并不正确,群臣却异口同声地附和。子思说:‘依我看来,卫国正是所谓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君主自己以为正确,众人的谋议就不能进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事是而臧之,尚却众谋,况和非以长恶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说人之赞己,暗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以求容,谄莫甚焉。君暗臣谄以在民上,民不与焉。若此不已,国无类矣。子思言于衞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自以为是,而士庶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羣下同声而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罪。如是,则善安从生?今执政立新法,而羣下同贤之,有以异于衞国之政乎?」是以士大夫愤懑郁结,视屋窃叹而口不敢言;庶人饥寒憔悴,怨叹号泣而无所控告。此则陛下所谓忠言谠谋郁于上闻,而阿谀壅蔽其私者也。茍忠谠退伏,阿谀满侧,而望百度之正,四民之富,颂声之洽,嘉瑞之臻,固亦难矣。今朝廷之缺政,其大者有六而已。一曰广散青苗,使民负债日重,而县官实无所得;二曰免上戸之役,敛下戸之钱,以养浮浪之人;三曰置市易司,与细民争利,而实耗散官物;四曰中国未治,而侵扰四夷,得少失多;五曰排结保甲,教习凶器,以扰农民;六曰信狂狡之人,妄兴水利,劳民费财。若其他▯细,不足为陛下道也。舍其大而言其细,舍其急而言其缓,外有献替之迹,内怀附防之心,是奸邪之尤者,臣不敢为也。陛下左右前后之臣,日誉新法之善者,其心亦知其不可,但欲希望圣心附防执政,以盗窃富贵。一旦陛下之意移,则彼之所言异矣。臣今不敢复费简札叙六者利害以烦圣听,但陛下勿问阿谀之党,勿徇权臣之意,断志罢之,必有能为陛下言其详矣。此六者之中,青苗为害尤大。又闻青苗之法,灾伤及五分则当倚阁,官吏不仁者止放四分以下税,此尤可罪也。臣在冗散之地,若朝廷小小得失,固不得与闻。今坐视百姓困于新法如此,窃为朝廷除忧,而陛下曾不知之。今年以来,臣衰病日增,万一溘先朝露,有所不尽,长抱恨于黄泉。用是冐死为陛下言之。陛下犹忽而不之信,此则天也。臣不敢复言之。矣,臣从彦释曰:异哉,安石之为人也!观其平时抗志羲、黄之上,其学圣人,必造孔氏渊源,其经术文章,下视雄、愈;及其立朝也,登对从容,每告其君,必以尧、舜为法,而自任以防龙。神宗眷遇特厚,遂大用之,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一时之间,可谓明良相际矣。然考其所存,则自私;论其所为,则自专。必求其实效,则捕风搏影之为原。安石之心,其初实以儒者为之,而其效一不应,其功烈曾不足以比管仲。是何也?礼曰:「差之豪厘,谬以千里。」古人有之,安石无乃失之于此故耶?非臣愚所及知也。唯兴舍法,以经义易词章,训释三经,挽天下学者从之,以为先王一道德、同风俗之意。果在于此,鼓之以名,导之以利。当是时也,安石方名重,自谓一世宗师,天下之人谁不愿从?故唱者雷震,应者风靡,遗风余泽沦入肌骨,不可去。民无有被其泽者,至今野叟能言其非,而诵其说于都人、邑士之前,不笑以为狂,则必怒也。盖其所以入之者,非朝夕也,此不足怪。大抵安石类伯鲧,才辩过人,初自江宁来,天下倾想。既以才名擅天下,而又得君,遂谓海内无人,弃众任己。执政未逾年,御史中丞吕诲奏疏极诋其非,然伤于太刻,有不当于人心者。今掇其众所共知、显显者数事,着之于篇,庶几以悟宸衷,且使天下后世有所考证云。诲之言曰:安石自居政府,事无大小,必与同列异议,或因奏对留身进说,多乞御批自中而下,以塞同列,是则归善于己,非则敛怨于君。此众人之所同知也。宰相以道佐人主者也,于事无所与,旬日差除,安石皆自亲之。凡近臣之不附己者,皆逐之使外补,乃以为出自圣意,矫诬不恭,作威害政。此亦众人之所同知也。安石尝奏对黼座之前,不考情实,唯事诬辩,比与唐介论谋杀刑名,以至諠哗。介忠劲之人,务守大体,不能以口舌胜之,不胜愤懑。发疽而死,自是同列罔不忌惮,虽丞相亦退避不敢与校,此亦众人之所同知也。安石初入翰林,未闻进士之贤者,有弟安国,人望未孚,仍使同列共荐之,朝廷以状元恩例处之,犹谓之薄,文巻不优,而主试之人遂罹中伤。及居政府,曾不半年,窃弄威福,无所不至,自鬻希进者奔走其门,怙势招权,浸成党与,此亦众人之所同知也。上方稽唐尧睦亲之意,友爱其弟,以风天下,为大臣者当务将顺,反纳小人,章辟光建言以惑聪明,意在离间,遂成其事,此亦众人所同知也。其终诘之曰:“臣指陈猥▯,未免干犯,诚恐陛下说其才辩,日久嵗深,情伪不得知,邪正无复辩,羣阴彚进,小人众多,则贤者必遯,祸乱必至矣。”

译事情明明正确还要自我夸耀,尚且会拒绝众人的谋议,何况附和错误来助长恶行呢?不察看事情的是非,只喜欢别人赞美自己,这是昏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不衡量道理所在,只靠阿谀奉承来求得容身,这是谄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君主昏暗、臣下谄媚而处在百姓之上,百姓就不会与他们同心。这样下去,国家就会不像国家了。子思对卫侯说:‘您的国家政事将会一天比一天坏。君主说出话便自以为正确,卿大夫没有人敢纠正他的错误;卿大夫自以为正确,士人和庶民没有人敢纠正他们的错误。君臣既然都自以为贤明,而下面的人又异口同声地称他们贤明。称赞他们就能顺从而获得福禄,纠正他们就会被视为叛逆而获罪。这样,善从哪里产生呢?如今执政者制定新法,下面的人又异口同声地称许他们,这同卫国的政治有什么不同呢?’因此士大夫愤懑郁结,只能面对屋墙偷偷叹息而不敢开口;庶人饥寒憔悴,怨叹哭泣却没有地方申诉。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忠言正论被堵塞在上,阿谀奉承者从中壅塞遮蔽、维护私利。假如忠直正论退缩隐伏,阿谀之徒充满身边,却希望各项制度端正、四民富足、颂声遍布、祥瑞降临,实在也很困难。如今朝廷的弊政,大的不过六项:第一,广泛推行青苗法,使百姓的债务日益加重,而县官实际上也没有得到什么。第二,免除上户的差役,却收取下户的钱,用来养活浮浪之人;第三,设置市易司,同小民争利,实际上却耗散了官府财物;第四,中原尚未治理好,却侵扰四方夷族,得到的少而失去的多;第五,排定编结保甲,教习凶猛武器,以扰乱农民;第六,听信狂妄狡诈之人,妄自兴办水利,劳苦百姓、耗费钱财。其他细小事项,就不值得向陛下说了。舍弃大的问题而谈小的,舍弃紧急的问题而谈缓慢的;表面上显示进谏斥责的迹象,内心却怀着依附权势、求取庇护的心,这种人是奸邪中最严重的,臣不敢这样做。陛下左右前后的臣子每天称赞新法的好处,他们心里也知道新法不可行,只是想迎合圣意、依附执政,以窃取富贵。一旦陛下的意向改变,他们所说的话也就不同了。臣如今不敢再浪费篇幅叙述这六件事的利害来烦扰圣听,只希望陛下不要询问阿谀之党,不要顺从权臣的意旨,果断下定决心废止它们,必定有人能够替陛下详细说明其中的情况。这六件事中,青苗法的危害尤其大。又听说青苗法规定,灾伤达到五分就应当停征;有些不仁的官吏却只减免四分以下的税,这尤其应当治罪。臣身处冗散之地,朝廷即使有小小的得失,本来确实也不能参与听闻。如今眼看百姓被新法困苦到这种地步,臣私下替朝廷除去忧患,而陛下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今年以来,臣的衰老和疾病日益加重,万一突然先死于朝露之下,心中有所未尽,便会长久在黄泉之下抱恨。因此冒死替陛下说出这些话。陛下如果仍然忽视而不信,那就是天意了,臣不敢再说了。臣从彦解释说:奇怪啊,王安石的为人!看他平日里志向高抗,凌驾于羲、黄之上;他学习圣人,必定要追溯到孔子的源流;他的经学文章,自以为可以俯视扬雄、韩愈。等到他入朝任职,登殿应对从容,每次告诫他的君主,必定以尧舜为法,又自任为辅弼圣君的重臣。神宗对他的宠信遇合特别深厚,于是重用他,他的言论无不听从,计策无不采用。一时之间,可以说是明君与贤臣相遇。然而考察他的内心,却是偏私;评论他的作为,却是专断。一定要追求实际效果,结果却只是捕风捉影。王安石的本心,起初确实是以儒者的立场行事,但结果完全不相应,功业甚至不足以同管仲相比。这是什么原因呢?《礼记》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古人已有这种说法,王安石莫非正是从这里失误了吗?臣愚昧,不能知道。只是他兴办学校、废弃科举旧法,以经学义理替代词章,训释三部经书,牵引天下学者跟从,以实现先王统一道德、整齐风俗的意图。结果竟在这里,以名声鼓动他们,以利益诱导他们。当时王安石声名正盛,自认为是一代宗师,天下人谁不愿意跟从?所以倡导者如雷震动,应和者如风吹草倒;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泽深入人的身心,无法除去。百姓中没有真正受到他的恩泽的人,直到今天乡野老人还能说出他的错误;他们在京城人和乡里士人面前诵说他的学说,如果不被嘲笑为狂妄,就一定会引起愤怒。大概这种学说深入人心,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因此也不足为怪。总的说来,王安石类似伯鲧,才智辩说超过常人。他最初从江宁来时,天下人都倾心仰望;既凭才名闻于天下,又得到君主信任,便认为天下没有别人,抛弃众议而只任用自己。执政不到一年,御史中丞吕诲上疏极力斥责他的错误,但说得过于刻薄,其中有不合人心之处。现在摘取几件众人共同知道、明白显著的事情,写在篇中,希望或许能够使陛下醒悟,也让天下后世有所考察验证。吕诲说:王安石身居政府,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同同列大臣提出异议;有时因奏对而留下单独进言,多次请求从宫中直接下达御批,以排斥同列。这样,事情做对了就把功劳归于自己,事情做错了就把怨恨收归君主。这是众人共同知道的。宰相是用道辅佐君主的人,本不应亲自干预具体事务;但十天半月的官职差除,王安石都亲自插手。凡是近臣中不依附自己的,他都把他们逐出朝廷,使其到外地任职,却说这是出自圣意;这种做法是欺诈诬陷、对君主不恭,也是在作威作福、危害政事。这也是众人共同知道的。王安石曾在御座前奏对,不考察事实真相,只是一味诬蔑争辩;后来同唐介讨论谋杀及刑名之事,竟至于喧哗争吵。唐介是忠贞刚劲的人,致力于守住大体,不能靠口舌胜过他,因而愤懑不平,后来毒疮发作而死。从此同列大臣无不畏惧,连宰相也退避,不敢同他较量。这也是众人共同知道的。王安石起初进入翰林时,还没有听说有贤能的进士;他有个弟弟王安国,声望尚未得到认可,却仍让同列共同推荐,朝廷按照状元的恩例来安置他,他还认为待遇太薄;他的文章试卷并不出色,主试之人于是遭到诋毁伤害。等王安石身居政府,不到半年,便暗中操弄威福,无所不用;那些想靠钻营求进的人奔走于他的门下,他依仗权势招揽权力,逐渐形成党羽。这也是众人共同知道的。神宗正要体察唐尧亲睦亲族的意思,友爱自己的弟弟,以此教化天下;身为大臣,本应努力顺应成全,王安石却反而接纳小人,让章辟光进言来迷惑圣听,意在离间,终于使其阴谋得逞。这也是众人共同知道的。他最后责问说:‘臣所指陈的事情卑琐细碎,难免触犯圣上,实在担心陛下喜欢他的才辩,日久年深,便不能辨知他的真情和伪饰,邪正再也无法分辨,群邪一同进用,小人越来越多,那么贤者一定逃遁,祸乱一定到来。’

又曰:“臣推安石之迹,固无远略,惟以立异于人,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若安石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理。”其大略如此。已而果然,是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而司马光所陈略尽之矣。方安石未用之时,天下颙然谓必可致太平,于是时也,知其不可用者三人而已,韩琦、吴长文与诲是,已而司马光不与焉。此三人者,以经术文章较之,皆出安石之下远甚,以政事言之,则此三人者决不为安石所为,然则安石之经术文章只以为不祥之具而已,故相继论列者多矣,唯诲与光独任其责焉。彼二人之言,其理昭然,不可不谓至也,然帝不能用,卒使祸乱成于蔡京之手,庸非天乎?陈瓘论蔡京哲宗时,京与其弟卞俱在朝廷。是时,章子厚执政,威福自己出,京、卞二人实赞道之奸慝,相济。太上皇即位,擢京为翰林承旨。京阴结权贵,专务不德。帝将有大用之意,中外詾詾。右司諌陈瓘力言之,章十上,其尤切至者曰:「臣闻尽言招祸,古人所戒。言路之臣,岂能免此?臣伏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当绍圣之初,弟兄在朝,赞道章子厚,共作威福。卞则阴为谋画,子厚则果断力行。且谋且行者,京也。哲宗笃于继述,一于委任,事无大小,信子厚不疑。卞于此时假继述之说,以美私史。子厚于此时因委任之笃,自明己功。京则盛推安石之圣,过于神考,又推定策之功,毁灭宣仁,以取合二人。子厚之矜伐,京为有助;卞之乖悖,京实赞之。当此之时,言官常安民屡攻其罪,京与子厚、卞共怒安民,恊力排陷,斥为奸党。而孙谔、董端逸、陈次升因论京,相继黜逐。哲宗晩得邹浩,不由进拟,置之言路,浩能忘身徇节,上副圣知。京又因其得罪而挤毁之。七年之间,五害言者,揜朝廷之耳目,成私门之利势。言路既絶,人皆钳黙,凡所施行,得以自恣,遂使当时之所行,皆为今日之所蔽。臣请略指四事,皆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也。蔡卞之薄神考,陛下既知其恶矣,伯仲相符,埙箎如一,事无异议,罪岂殊科?一黜一留,人所未谕,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一也。邢恕之累宣仁,陛下既察其罪矣,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皆防叙复。京尝奏疏请诛挚等家族,审如京言,则所以累宣仁者,岂特邢恕一人而已哉?在恕则逐之,在京则留之,何以塞邢恕不平之口,而慰宣仁在天之灵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二也。章子厚自明定策之功,追贬王珪,京亦自谓元丰未被命,带开封刽子,擕剑入内,欲斩王珪。京之门人皆谓京于此时禁制宣仁,京亦有社稷之功。今陛下雪珪之罪,还其旧。官则是以珪之贬于子厚为非也?在子厚则非之,在京则留之。如是,则子厚有辞矣,珪有憾矣。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三也。子厚之初,笃信京、卞,倾心降意,随此二人,假继述之说以行其私。三人议论,如出一口。自绍圣三年九月,卞为执政,于是京始大怒,而与子厚絶矣。自今观之,京之所以与子厚絶者,为国事乎?为己事乎?此天下之所以议京者四也。陛下即位之初,以用贤去邪为先,而京之防蔽欺罔,曽无忌惮。陛下必欲留京于朝者,其故何哉?臣知陛下之意,本无适莫,而京之所以据位希进,牢不可破者,则以韩忠彦、曾布不能为国远虑,轻率自用,激成其势故也。京、卞同恶,天下所共知。若用天下之言以合公议,则显正二人之罪,不难也。忠彦等不务出此,托之师谋,而出之太原,虽加以两制学士之职,而实以诡计除之。想当进拟之时,必有不情之奏,用竒设策,不由诚心,二圣安得而无疑?公议亦以为未允。及京之留,布复争辩再三之渎,无以取信,相激之势因此而成。陛下进贤退邪,法则尧舜,然天下之心皆疑陛下有大用京之意者,以京之复留故也。京之所以复留者,以忠彦等去之不以其道故也。去之不以其道,则留之者生于相激。万一京果大用,则天下治乱自此分矣。崔羣谓唐之治乱,在李林甫、张九龄进退之时,今京欺蔑先帝,与卞无异,而又归过于先烈,卖祸于子厚,卞曲为自安之计,而陛下果留之矣。今既可以复留,则后亦可以大用,天下治乱之势,系于一京。崔羣之言,可不念哉?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祸乱之机,亦不可以不早辨也。

译他又说:‘臣推究王安石的所作所为,他本来没有长远谋略,只是一味要同别人立异;误害天下苍生的,必定就是这个人。假如王安石长久居于朝廷,天下必定没有安定之理。’大意就是这样。后来果然如此,因此天下发生旱灾和蝗灾,朝廷下诏征求直言,司马光所陈说的内容大体都应验了。王安石尚未被重用时,天下人都昂然认为他一定能够带来太平;当时知道他不可任用的只有三个人,即韩琦、吴长文和吕诲,后来又有司马光加入。此三人的经学文章远远不如王安石;但论到政事,这三人决不会做王安石所做的事。这样说来,王安石的经学文章只不过成了制造祸害的工具罢了。因此后来相继上书议论他的人很多,只有吕诲和司马光独自承担了这项责任。他们二人的言论,道理昭然,不能不说是极其正确的;然而神宗不能采用,最终使祸乱在蔡京手中形成,难道不是天意吗?陈瓘论蔡京 哲宗时,蔡京和他的弟弟蔡卞都在朝廷任职。当时章子厚执掌政务,威权和福柄都由自己发出,蔡京、蔡卞二人实际上赞助并推行他的奸邪,相互配合。太上皇即位后,擢升蔡京为翰林承旨。蔡京暗中结交权贵,专门从事不仁不德之事。皇帝将要重用他的意图已经显露,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右司谏陈瓘极力进言,连上十章,其中最为恳切的一篇说:‘臣听说把话全部说尽会招来祸患,这是古人所戒惧的。掌管言路的臣子,哪里能够避免这种情况?臣恭敬地看见翰林学士承旨蔡京,在绍圣初年,他兄弟都在朝廷,赞助章子厚,共同制造威福。蔡卞暗中谋划,章子厚果断地全力实行;又谋划又实行的,就是蔡京。哲宗专心继承先帝事业,一心委任章子厚,事情无论大小,都信任他而不疑。蔡卞在这时借继述之说来美化自己的私家史事;章子厚在这时凭借深厚的委任来彰明自己的功劳;蔡京则大力推崇王安石为圣人,说他超过神宗,又推崇制定继承大计的功劳,诋毁宣仁太后,以迎合这两人。章子厚的自我夸耀,蔡京给予助力;蔡卞的乖戾悖逆,蔡京实际上加以赞助。当时言官常安民屡次攻击他们的罪行,蔡京便同章子厚、蔡卞一起恼怒常安民,合力排挤陷害他,把他斥为奸党。’ 孙谔、董端逸、陈次升因为弹劾蔡京,也相继被贬逐。哲宗晚年得到邹浩,不经过通常的拟议程序,便把他置于言路;邹浩能够忘却自身、遵循节操,上合圣明的知遇。蔡京又趁邹浩获罪之机排挤诋毁他。七年之间,蔡京五次陷害言官,蒙蔽朝廷的耳目,成就私门的权势。言路既已断绝,人人都闭口沉默,于是凡是推行的事情,都能任意妄为,使当时所做的一切,今天都被遮蔽了。臣请求略举四件事,都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原因。蔡卞轻慢神宗,陛下已经知道他的罪恶;兄弟二人相互配合,如同埙箎合奏,事情没有不同,罪责难道能有不同等级吗?一个被贬,一个被留,世人不能理解,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一个原因。邢恕牵累宣仁太后,陛下已经察知他的罪过,于是司马光、刘挚、梁焘等人的官籍都得到恢复。蔡京曾上疏请求诛杀刘挚等人的家族;如果确实如蔡京所说,那么牵累宣仁太后的难道只是邢恕一人吗?对邢恕便加以逐斥,对蔡京却予以留用,这怎么能堵住邢恕不平之口,慰藉宣仁太后在天之灵呢?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二个原因。章子厚自称有制定继承大计的功劳,追贬王珪;蔡京也自称元丰年间没有接到诏命,曾带着开封府的刽子手、携剑进入宫内,想要斩杀王珪。蔡京的门人都说,蔡京在这时有禁止宣仁太后的功劳,蔡京也有安定社稷的功劳。如今陛下为王珪洗雪罪名,恢复他的旧职,这难道不是认为王珪被章子厚贬斥是错误的吗?在章子厚那里就是错误,在蔡京这里却仍然留用。这样一来,章子厚就有了辩解的理由,王珪也留下了遗憾。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三个原因。章子厚当初十分信任蔡京、蔡卞,倾心降意,跟随这两人,借继述之说来推行自己的私意。三人的议论如同出自一人之口。自绍圣三年九月蔡卞任执政后,蔡京才开始大怒,并同章子厚断绝关系。现在看来,蔡京之所以同章子厚断绝关系,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这是天下人议论蔡京的第四个原因。陛下即位之初,把任用贤能、斥退奸邪放在首要位置,可蔡京却蒙蔽欺骗,毫无顾忌。陛下如果一定要把蔡京留在朝廷,原因是什么?臣知道陛下本来没有特别偏爱或厌恶;蔡京之所以能够占据职位、求取升进而牢不可破,是因为韩忠彦、曾布不能替国家作长远考虑,轻率地自行决断,反而激成了他的势力。蔡京、蔡卞共同作恶,天下人都知道。如果采用天下人的意见以合乎公议,显明地正定二人的罪行,并不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人〕 韩忠彦等人不肯这样做,反而把这件事托称为师友谋划,将蔡京调出到太原;虽然加给他两制学士的职衔,实际上却是用诡计除掉他。想来在拟议进呈的时候,必定有不合情理的奏章,使用奇谋设置计策,并非出于诚心,二位圣上怎么能没有疑惑?公议也认为这样不恰当。等蔡京被留下后,曾布又再三争辩,言辞烦渎,无法取信于人,双方相互激发的局势因此形成。陛下进用贤能、斥退邪恶,法则应当取自尧舜;但天下人的心都怀疑陛下有重用蔡京的意图,正是因为蔡京又被留下。蔡京之所以又被留下,是因为韩忠彦等人赶走他没有采用正当方法。赶走他不合正道,于是留下他便产生于相互激发。万一蔡京果真得到重用,那么天下治乱的分界就从此形成了。崔群说,唐朝的治乱,取决于李林甫、张九龄的进退;如今蔡京欺蔑先帝,同蔡卞没有不同,又把过错归给先帝,把祸患推给章子厚,蔡卞曲意为自己谋求安全,而陛下果然又留下了蔡京。如今既然可以再次留下,以后也就可以进一步重用;天下的治乱形势,系于一个蔡京。崔群的话,难道可以不牢记吗?臣恐怕后人看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祸乱的端倪,也不能不及早辨明。

陛下嗣位之初,首开言路,可谓知所先后矣。臣愚,首预兹选,明知京在朝,必为大患,而不能以时建言,万一有意外不虑之变,陛下幡然悔悟,诛责当时言事之臣,则臣虽碎首陷胷,何补于事此,臣之所以愤懑而不敢黙也。臣尝为卞所荐,与京无纎介之隙,所以言之者,为国事尔。非特为国事也,亦为蔡氏也。且京、卞用事以来,笼络荐引天下之士,处要路得美官者,不下数百千人。其间材智艺能之士可用之人,诚为不少。彼皆明知京、卞负国,欲洗心自新,舍去私门,顾朝廷未有以招之耳。臣谓京在朝廷,则此数千百人皆指为蔡氏之党;若去朝廷,则此数百千人皆反为朝廷之用。所以消去朋党,广収人才,正在陛下果于去京而已。此亦已用之术。在昔熙宁之末,王安石、吕惠卿纷争以后,天下之士分为两党。神考患之,于是自安石既退,惠卿既出,后不复用此两人,而两门之士亦兼取而并用之也。当时天下之士有王党、吕党,而朋党之士终不及于朝廷者,以此。然则消去朋党之术,惟在去京而已。今京闗通交结,其势益牢,广布腹心,共成私计,羽翼成就可以高飞。愚弃朝廷,有同儿戏。陛下若不早悟,渐成孤立,后虽悔之亦无及矣。自古为人臣者,官无高下,干犯人主未必得祸;一触权臣,破碎必矣。或以为离间君臣,或以为卖直归怨,或托以他事阴中伤之,或于已黜之后责其怨望。此古人之所以不免也。臣岂敢自爱其身?若使臣自爱其身,则陛下不得闻京之罪矣。国家内外无事,一百四十一年矣,古所无有,甚可畏也。譬如年老之人,康强无疾,日服温暖,犹恐气衰;至于保养阴邪,必成腹心之疾。伏望陛下谨保祖宗之业,独持威福之柄,断自宸衷,果于去恶,则天下幸甚。取进止。帝以瓘之所论不根,罢右司諌,添差监扬州粮料院。寻改差知无为军。瓘复上章条其事件曰:臣上件所言,在既责扬州粮料院以前。陛下若以臣言为是,则当如臣所请,按京之罪,明正典刑,然后改臣差遣,以示听纳。若以臣言为非,则当重加贬窜,乃得。允当,今京桀骜自肆,无所畏惮,而臣章屡上,并未防降出,则是陛下不以臣言为信,不信其言而轻于改命,传之天下,人必骇惑,其为圣政之累,无大于此。且京久在朝廷,专以轻君罔上为能,以植党任数为术,挟继述之说为自便之计,稍违其意,则以不忠不孝之名加之,胁持上下,决欲取胜而后已,主威不行,士论忧恐。京若不去,必为腹心之患,宗社安危,未可知也。臣之一身,迁贬荣辱,何足道哉?所有差知无为军勑命,臣不敢只受,迤▯乘船前去扬州,听候指挥。臣从彦释曰:扬子称樗里子之智也,曰:「使知国如知葬,则吾以疾为蓍龟。」以甚言知国之难也。陈瓘之论蔡京,其吉凶祸福,莫不兆见,可为国之蓍龟者矣。然京终大用,鞠为祸胎。瓘言不售,终斥逐,流落以死于外。王黼继之,遂召金人犯阙之变,岂不甚可悯哉!

豫章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十宋 罗从彦 撰集録二程先生语録凡防书各有门庭。诗、易、春秋不可逐句防。尚书、论语可以逐句防。赤舄几几,只是形容周公一个气象,乃孟子所谓睟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之意。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亦只是形容文王气象。大抵古人形容圣人,多此类,如倬彼云汉,为章于天,亦是形容圣人也。不识不知,言文王化其民,日用不知,皆由天理也。与子游闻之,当作于子游闻之?若两人同闻,安得一个知,一个不知?利字不聨牝马为义。如云:「利牝马之贞」,则坤便只有三德。阴必从阳然后乃终有庆也黄中色裳宜在下则元吉他卦皆有悔、凶、吝,惟谦未尝有。他卦有待而亨,惟谦则便亨。谦君子所以自终,故不言吉。裒取其多,而増益其寡,天理也。六二鸣谦,处中得正而有德者,故鸣谦者乃中心得也。上六鸣谦,乃有求者也。有求之小,止于征国邑而已,故曰志未得也。蹇,以反身修德故。往者在外也,在外必蹇。来者在内也,在内则有誉无尤。来连朋来,来硕,皆反身修德之谓也。蹇,蹇不暴进,内顾之象也。暴进出外,则无事矣。连音平,过则无穷也。朋来则众来,言朋来未免于有思也。至于来硕,则来处于大人之事也。故曰从贵。阖辟便是易下阖有辟谓之变尧之亲九族,以明俊德之人为先。盖有天下国家者,以知人为难以亲贤为急。善学者,要不为文字所梏。故文义虽解错,而道理可通行者,不害也。

译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开放言路,可以说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臣愚昧,最初也参与了这次选任,明知蔡京在朝廷,必定会成为大患,却不能及时进言。万一发生意外而未曾预料的变故,陛下忽然悔悟,诛责当时进言的臣子,那么臣即使头颅碎裂、胸膛陷裂,又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呢?这就是臣愤懑而不敢沉默的原因。臣曾被蔡卞推荐,与蔡京之间没有丝毫嫌隙;臣之所以进言,只是为了国事。不仅是为了国事,也是为了蔡氏家族。况且自从蔡京、蔡卞掌权以来,笼络、推荐、引进天下士人,处在要路、得到美官的人,不下数百上千。其中有才智技艺、可以任用的人,确实不少。他们都明知蔡京、蔡卞辜负国家,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离开私门,只是朝廷还没有办法招纳他们罢了。臣认为,蔡京在朝廷,那么这数百上千人全都被指为蔡氏党羽;如果蔡京离开朝廷,那么这数百上千人全都可以反过来为朝廷所用。因此要消除朋党、广泛收取人才,关键就在于陛下果断罢黜蔡京。这也是已经实行过的办法。从前熙宁末年,王安石、吕惠卿争斗之后,天下士人分成两党。神宗为此忧虑,于是王安石退职、吕惠卿出朝以后,后来不再任用这两个人,而两门的士人也兼收并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千百人〕 当时天下士人有王党、吕党,而两党的士人最终没有全部进入朝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样看来,消除朋党的办法,只有罢黜蔡京罢了。如今蔡京暗中交通结交,势力更加牢固,广泛安插亲信,共同成就私下的谋划,羽翼已经形成,就可以高飞了。轻率地把他抛在朝廷之外,竟像儿戏一样。陛下如果不早日醒悟,渐渐就会陷于孤立;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古以来做臣子的,官职无论高低,触犯君主未必会遭祸;但只要触犯权臣,就一定会粉身碎骨。有人把进言说成离间君臣,有人说成卖弄正直、把怨恨归给别人,有人借其他事情暗中中伤,有人在已经被贬斥之后指责他怀有怨望。这就是古人不能免于祸患的原因。臣难道敢爱惜自身吗?如果臣爱惜自身,陛下就听不到蔡京的罪行了。国家内外没有发生大事,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这是古来所没有的,实在令人畏惧。譬如年老之人,身体康健而没有疾病,每天服食温暖之物,尚且担心气力衰退;至于阴邪之气得到养护,必定会成为腹心之疾。伏望陛下谨慎保守祖宗的基业,独自掌握威福之柄,从圣心裁断,果断除去恶人,那么天下就大为幸运了。请陛下裁决。皇帝认为陈瓘的论说没有根据,罢免他的右司谏,添差监扬州粮料院。不久改任知无为军。陈瓘又上章逐条说明这件事,说:臣上面所说的话,是在被责授扬州粮料院以前进呈的。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正确,就应当依照臣的请求,查究蔡京的罪行,明正典刑,然后再改派臣的差遣,以表示采纳谏言;如果认为臣的话错误,就应当加重贬谪流放,这才是适当的。如今蔡京桀骜放纵,毫无畏惧,而臣的奏章屡次上呈,陛下却都没有降诏发下处理;这就是陛下不把臣的话当作可信。不信臣言,却轻率改换臣的任命,传到天下,人们一定惊骇疑惑,对圣政的损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蔡京长久在朝廷,专门把轻慢君主、欺罔皇上当作才能,把培植党羽、使用权术当作方法,挟持继述之说作为为自己谋便利的计策;稍微违背他的意愿,就给人加上不忠不孝的罪名,胁迫上下,决心一定要取胜才罢休,以致君主的威势不能施行,士大夫的舆论忧惧恐慌。蔡京如果不离开,必定成为腹心之患,国家社稷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臣一身的迁贬荣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关于改任知无为军的敕命,臣不敢只接受这一命令,已经取道乘船前往扬州,听候指挥。臣从彦解释说:扬子称赞樗里子的智慧,说:‘假使懂得治理国家像懂得安排葬礼一样,那么我就把疾病当作蓍草和龟甲来占卜。’这是用极端的话说明懂得治理国家的困难。陈瓘议论蔡京,对于他的吉凶祸福,没有一样不显露出预兆,真可以作为国家的蓍龟了。然而蔡京最终还是得到重用,终于酿成祸根。陈瓘的进言没有被采纳,最终遭到斥逐,流落在外而死。王黼接替了他,于是召来了金人进犯京城的变故,难道不令人极为痛惜吗!《豫章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十 宋代罗从彦撰写 辑录 二程先生语录 凡是读书,各有各的门径。《诗经》《易经》《春秋》不可逐句读;《尚书》《论语》可以逐句读。“赤舄几几”,只是用来形容周公的整体气象,就是孟子所说的“面色纯和、德气充盈于背”,四肢虽然不说话,却自然能够使人明白的意思。“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也只是用来形容文王的气象。大体说来,古人形容圣人,大多属于这一类;例如“那高高的银河,在天上形成文彩”,也是用来形容圣人的。“不识不知”,是说文王教化他的百姓,使他们在日常使用中自然而然地遵循天理,却不自知。‘与子游闻之’应当作‘于子游闻之’吗?如果两个人同时听到,怎么能一个知道、一个不知道呢?“利”字不应当同“牝马”连在一起解释为义。假如说成“利牝马之贞”,那么坤卦便只有三种德性了。阴必定顺从阳,然后才能最终获得吉庆。黄色居于中央,衣裳适宜处在下位,所以大吉。其他卦都有悔、凶、吝,只有谦卦从未有这些辞语。其他卦要有所等待才能亨通,只有谦卦便能直接亨通。谦逊,是君子自始至终都应保持的品德,所以卦辞不说“吉”。减损多余的,增益不足的,这是天理。六二爻说“鸣谦”,是因为它居中得正而且有德,所以所谓鸣谦,就是内心真正谦逊。上六爻说“鸣谦”,是因为它还有所求。它所求的不过是征伐国邑而已,所以说“志向尚未实现”。蹇卦,是说反省自身、修养德行。前往,是处在外面;处在外面必然艰难。回来,是处在内部;处在内部就会有声誉而没有过失。“来连朋来”“来硕”,都是反省自身、修养德行的意思。“蹇,蹇”,是不冒然前进,是向内审视的象征。冒然前进而出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连”读平声,过度就会无穷无尽。“朋来”就是众人来,意思是有朋友来,还不免有所思虑。至于“来硕”,就是来参与大人的事业。所以说是“随从尊贵者”。开合就是《易》的变化;在闭合之下有开启,就称为变化。尧亲近九族,把彰明而有俊德的人放在首位。大概治理天下和国家的人,最难的是识别人,最急迫的是亲近贤者。善于学习的人,关键是不被文字拘束。因此,即使文字义理解释得有些错误,只要道理能够贯通施行,也没有妨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