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文集卷十一
石守道采摭唐史中女后、奸臣、宦官事,各以其类作三巻,目之曰《唐鉴》。而言曰:「巍巍巨唐,女后乱之于前,奸臣坏之于中,宦官覆之于后。考其所论,可为万世鉴。惜乎不推其本而言之。故人主欲惩三者之患,其本不过有二:以内则清心,以外则知人。能清心,则女后不能乱之;能知人,则奸臣不能坏之,宦官不能覆之。请借明皇一君而论:开元能清心矣,能知人矣,武后、惠妃、萧嵩、杨思勉,岂能易其志?及天宝之际,不能清心矣,不能知人矣,而杨贵妃、李林甫、高力士遂乱其心。清心、知人,其人主致治之本欤?」天下之变,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伤气,则寒暑易侵;木之伤心,则风雨易折。故内有李林甫之奸,则外有禄山之乱;内有卢杞之邪,则外有朱泚之叛。《易》曰:「负且乘,致防至,不虚言哉。」三代法度,秦尽变之,然独不去肉刑,以此用心,安得不遽灭?汉宣帝诘责杜延年治郡不进,乃善识治体者。夫治郡不进,非人臣之大罪,而宣帝必欲诘责之,何耶?盖中兴之际,内之朝廷,外之郡县,法度未备,政事未修,民人未安堵。或治郡不进,则百职废矣,乌可不责之?夫一郡尚尔,况天下乎?予谓汉宣帝识治势。汉武帝知汲黯之贤而不用,唐太宗知宇文士及之佞而不去,何其误耶?夫人主知贤而不能用,未若不知之为善;知佞而不知去,未若不知之为愈。茍知贤而不能用,则善无所劝;知佞而不能去,则恶无所惩。虽然,武帝知贤而不用,犹愈于元帝知萧望之之贤而反罪焉;太宗知佞而不去,犹愈于德宗知卢杞之奸而复用焉。观元帝、德宗之与武帝、太宗,岂不相寥絶哉?三代之治,在道而不在法。三代之法,贵实而不贵名。后世反之,此享国与治安所以不同。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为本。正直,则朝廷无过失;忠厚,则天下无嗟怨。二者不可偏也。一于正直而不忠厚,则渐入于刻;一于忠厚而不正直,则流入于懦。汲黯正直,所以辟公孙▯之阿谀;忠厚,所以辟张汤之残刻。武帝享国五十五年,其臣之贤,独此一人而已。武帝反不用,其为君可知。立朝之士,当爱君如爱父,爱国如爱家,爱民如爱子。然三者未尝不相赖也。凡人爱君,则必爱国;爱国,则必爱民。未有以君为心而不以民为心者。故范希文谓:「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谅哉!士之立身,要以名节、忠义为本。有名节,则不枉道以求进;有忠义,则不固宠以欺君矣。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过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乱天下;不容小过,则无全人。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以君言之,则宣帝、明帝;以臣言之,则赵广汉、张敞得之。又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以君言之,则文帝、景帝;以臣言之,则龚遂、黄霸得之。君臣优劣,于此可见。圣人无欲君子寡欲众人多欲路温舒之见高矣。宣帝初立,政之寛猛,中外未尝见之,而路温舒首以尚德缓刑为戒,援引古今,至于千言。其后盖寛饶、杨恽以无罪见戮,果符温舒之言。呜呼!人臣见几而能谏,人主闻善而能徙,然后君臣两尽其道。温舒见而能谏矣,宣帝闻善不能徙,惜哉!昔季氏伐颛防,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防,而在萧墙之内也。”其后阳货果囚季桓子,圣人之言可不为万世法哉?自三代而下,人主不师孔子之言,不戒季氏之事,而被萧墙之害者多矣。成汤处心过于武王。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武王以受罪浮于桀,曰:“今朕必往,则岂复有慙德哉?”又《汤誓》《汤诰》数桀之恶浅,而《泰誓》数纣之恶深。善乎古人,谓纣虽无道,不如是之甚者,诚知武王之心欤?人君纳谏之本,先于虚己。禹拜昌言,故能纳谏。德宗强明,自任必能拒谏。人之立身,可常行者在德,不可常行者在威。盖德则感人也深,而百世不忘;威则格人也浅,而一时所畏。然德与威不可偏废也。常使德胜威,则不失其为忠厚之士;茍威胜德,则未免为锻錬之流。观羊祜与杜预俱守襄阳,后人思祜之深而思预之浅者,岂祜尚德而预尚威乎?中人之性,由于所习。见其善,则习于为善;见其恶,则习于为恶。习于为善,则举世相率而为善,而不知善之为是;东汉党锢之士与夫太学生,是也。习于为恶,则举世相率而为恶,而不知恶之为非;五代君臣,是也。西汉人才,可与适道;东汉人才,可与立;三国人才,可与权。杜钦、谷永,可与适道,而不可与立,故附王氏;陈蕃、窦武,可与立,而不可与权,故困于宦官。至于诸葛孔明,然后可与权。夫人才至可与权,则不可以有加。
译石守道选取《唐史》中关于女后、奸臣、宦官的事迹,分别按类别编成三卷,题名为《唐鉴》。他说:“巍巍伟大的唐朝,前期被女后扰乱,中期被奸臣败坏,后期被宦官颠覆。考察书中的论述,可以作为万世的鉴戒。可惜没有推究其中的根本并加以说明。因此君主想防止这三种祸患,根本不过有两条:对内清正内心,对外知人善任。能够清正内心,女后就不能扰乱他;能够知人善任,奸臣就不能败坏国家,宦官也不能颠覆国家。请借唐明皇一人来论说:开元年间能够清心,能够知人,武后、惠妃、萧嵩、杨思勉哪里能改变他的志向?到了天宝年间,不能清心,也不能知人,杨贵妃、李林甫、高力士便扰乱了他的内心。清心、知人,难道不是君主实现太平之治的根本吗?” 天下的变乱,不是从四方开始,而是从朝廷开始。譬如人的气受到损伤,寒暑就容易侵袭;树木的根心受到损伤,风雨就容易摧折。因此内有李林甫的奸邪,外面就有安禄山的叛乱;内有卢杞的邪恶,外面就有朱泚的反叛。《易经》说:“背负着东西又乘车,招致盗贼到来。”这不是空话啊。三代的法度,秦朝把它全部改变了,却唯独没有废除肉刑;以这样的心思治理国家,怎么能不迅速灭亡呢?汉宣帝责问杜延年治理郡县没有进展,这正是善于认识治理根本的人。治理郡县没有进展,并不是臣下的大罪,汉宣帝却一定要责问他,为什么呢?因为中兴时期,对内朝廷、对外郡县,法度还不完备,政事还没有整治,百姓还没有安居。有的郡治理没有进展,各种职务就会废弛,怎么能不责问呢?一个郡尚且如此,何况天下呢?我认为汉宣帝懂得治理的形势。汉武帝知道汲黯贤能却不任用,唐太宗知道宇文士及奸佞却不罢免,这是多么错误啊!君主知道贤能却不能任用,还不如不知道;知道奸佞却不知道罢免,还不如不知道更好。如果知道贤能却不能任用,善行就没有受到鼓励;知道奸佞却不能罢免,恶行就没有受到惩罚。即便如此,汉武帝知道汲黯贤能却不任用,仍然胜过汉元帝知道萧望之贤能却反而治罪;唐太宗知道宇文士及奸佞却不罢免,仍然胜过唐德宗知道卢杞奸邪却又重新任用。看看汉元帝、唐德宗同汉武帝、唐太宗相比,难道不是相差悬殊吗?三代的治理,在于道而不在于法。三代的法度重实质而不重名目。后世却反过来,这就是享国长短和治安状况不同的原因。士人在朝廷立身,关键要以正直、忠厚为根本。正直,朝廷就没有过失;忠厚,天下就没有怨言。这两方面不可偏废。只讲正直而不忠厚,就会渐渐流于苛刻;只讲忠厚而不正直,就会流于懦弱。汲黯正直,所以能排斥公孙弘的阿谀;他忠厚,所以能排斥张汤的残酷。汉武帝享国五十五年,他的臣子中贤能的,只有这一个人罢了。汉武帝反而不用他,由此可以知道他作为君主如何了。在朝廷任职的士人,应当爱君主如同爱父亲,爱国家如同爱家庭,爱百姓如同爱子女。不过三者从来彼此依赖。凡是爱君主的人,必定爱国家;爱国家的人,必定爱百姓。从来没有把君主放在心上却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所以范希文说:“身居朝廷之上,就忧虑百姓;身处江湖之远,就忧虑君主。”这话确实说得对!士人立身,关键要以名节、忠义为根本。有名节,就不会歪曲正道来求取进身;有忠义,就不会固守宠幸来欺骗君主。朝廷中的大奸不可容忍,朋友的小过失不可不宽容。若容纳大奸,必定扰乱天下;若不能容忍小过失,就不会有完整无缺的人。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就君主而言,汉宣帝、汉明帝属于这种情况;就臣子而言,赵广汉、张敞也属于这种情况。孔子又说:“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百姓,百姓就有羞耻心,并且能够归于正道。”就君主而言,汉文帝、汉景帝属于这种情况;就臣子而言,龚遂、黄霸也属于这种情况。君主和臣子的优劣,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圣人没有私欲,君子欲望很少,普通人欲望很多。路温舒的见识很高。汉宣帝刚即位时,朝廷内外还没有人知道他治理政事是宽还是严,路温舒首先以崇尚德行、宽缓刑罚来劝戒他,引经据今,写到千言之多。后来盖宽饶、杨恽因无罪而被杀,果然应验了路温舒的话。唉!臣子能够看出事机而进谏,君主听到善言而能够改过,然后君臣双方才能各尽其道。路温舒看出了问题,也能够进谏;汉宣帝听到善言却不能改过,可惜啊!从前季氏攻打颛臾,孔子说:“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后来阳货果然囚禁了季桓子,圣人的话难道不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吗?自三代以后,君主不以孔子的话为师,不以季氏的事情为戒,因而遭受萧墙之祸的很多。成汤的存心超过了周武王。成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只觉得惭愧,说:“我恐怕后世把我当作话柄。”武王认为纣的罪恶超过桀,说:“如今我一定要前往讨伐他,这样难道还会有惭愧的德行吗?”又,《汤誓》《汤诰》列举桀的罪恶较浅,而《泰誓》列举纣的罪恶较深。古人说得好,认为纣虽然无道,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确实是懂得武王的心意吗?君主接受劝谏的根本,在于先使自己虚心。禹拜受昌言,所以能够接受劝谏;唐德宗自以为刚强明智,必定任性自信,所以能够拒绝劝谏。人立身处世,能够长久实行的在于德行,不能长久实行的在于威势。这是因为德行感动人很深,百世之后也不会被忘记;威势使人屈服很浅,只能使人一时畏惧。不过德行和威势不能偏废。常常使德行胜过威势,就不会失去忠厚之士的本色;如果威势胜过德行,就不免成为严酷苛刻之流。看羊祜和杜预都镇守襄阳,后人深深思念羊祜,却较少思念杜预,难道是因为羊祜崇尚德行,而杜预崇尚威势吗?中等人的性情,取决于平时所受的习染。见到善,就习惯于行善;见到恶,就习惯于行恶。习惯行善,天下人就相互率领着行善,却不知道善是正确的;东汉遭受党锢之祸的士人和太学生,就是这样。习惯行恶,天下人就相互率领着行恶,却不知道恶是错误的;五代的君臣,就是这样。西汉的人才,可以同他一道趋向道;东汉的人才,可以同他一道立身;三国的人才,可以同他一道权变。杜钦、谷永,可以同他一道趋向道,却不能同他一道立身,所以依附王氏;陈蕃、窦武,可以同他一道立身,却不能同他一道权变,所以困厄于宦官。至于诸葛孔明,然后才可以同他一道权变。人才到了可以同他权变的程度,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
张良近太公之材畧,诸葛近伊尹之出处。然良佐高祖,论其时则宜,语其德则合。亮处三国,则才大任小,惜哉。议论要语不止于此,仅録得遗藁三十九段。
豫章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十二宋 罗从彦 撰杂著
春秋指归序余闻伊川先生有绪言曰:「三王之法,各是一王之法;春秋之法,乃百王不易之通法也。」圣人以谓三王不可复回,且虑后世圣王之不作也,故作此一书以遗惠后人,使后之作者不必德若汤武,亦足以起三代之治也。大略如此。春秋诚百王之通法邪?先儒之说春秋不然,先儒纷纷不足道【此处有误】孟子于圣门盖得其传者也,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春秋其事则桓文,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此孟子之说春秋者也,然未尝以春秋为百王之通法也。伊川何从而得之哉?已而反求诸其心,不立一毫不失,不旷一以其言徴之,豁若梦觉曰:「春秋之为春秋也,尚矣,乃今知之。」自周室板荡,宣王拨乱反正,其诗美之,小有吉日、鸿鴈、大有、崧高、蒸民。不幸继以幽王,而骊山之祸作焉。然而文武之泽未殄也,故平王东迁,人犹望其复兴也。及其久也,政益衰,法益坏,黍离变为国风,陵迟极矣。方是时也,去文王已五百余岁矣,冠屦顚倒,夷狄乱华,天生圣人,又不见用。春秋于此时傥不复作,天下不胥为夷狄禽兽者,吾不敢信也。故夫子因鲁史一十二公,始隐终麟,以二百四十年之事,创为一代之典,善善而恶恶,是是而非非,寛不慢,猛不残,文不华,实不陋,久而弥光,可以垂后世,传无穷,真后王之懿范也。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其此书之谓乎?或者曰:「春秋其事则桓文,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其信然乎?曰:「春秋自隐公以来,征伐四出,盟防纷然,迨庄歴僖,楚人大为中国患。于时尊天子,攘夷狄,使天下不遂左衽者,桓文二公之力也。故伐楚之役,齐桓称爵;城濮之战,文公以霸。自后世言之,二公之功烈莫盛焉;自三王之时言之,不免为罪也。首止之防,河阳之狩,是也。」夫子因其事而辞之以明。王道,故曰春秋,其事则桓文。古之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者,非有甚高难行之行,卓异之术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天下治矣。书曰:「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盖典也,礼也,皆天也。尧舜之治天下,不越乎君臣父子之问,而礼以文之者也。故春秋诛一世子,止而天下之为人子者,莫敢不孝;戮一大夫盾,而天下之为人臣者,莫敢不忠。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氏之言,抑有由也。或曰:「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易道,三王之道尽于此矣。而又作春秋,何也?」曰:「五经论其理,春秋见之行事。春秋,圣人之用也。」龟山尝语人曰:「春秋,其事之终欤?」学者先明五经,然后学春秋,则其用利矣。亦以此也,久矣哉!春秋之揜于传注也,犹鉴揜于尘。不有人焉刮垢磨光,以还其明,则是后之学者将终不覩圣人之心,天下生灵将终不见三代之治,而夫子生平之志将终不行。理必无是也。此伊川之所以有春秋传也。近世说春秋者多矣。政和岁在丁酉,余从龟山先生于毗陵,授学经年,尽裒得其书以归。惟春秋传未之获覩也。宣和之初,自辇下趋郏鄏,门人尹焞出以授予。退而考合于经验之,以心而参之以古今之学。盖其所得者十五六于春秋大义。譬如日月经天,河海带地,莫不昭然。微词妙旨,譬如玑衡之察,时有所见。用是掇其至当者,作指归。又因前人纂集之功,分别条章,裁成义例者,作释例。未知中否,要须雍容自尽于燕闲静一之中,迟之以岁月,积之以力,久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则于春秋之学,其庶几乎。
译张良近似姜太公的才略,诸葛亮近似伊尹的出处。张良辅佐汉高祖,从时代形势说是合宜的,从道德标准说也是相合的。诸葛亮处在三国时期,才能很大而所承担的任务太小,可惜啊!《议论要语》不止这些,只搜集到遗稿三十九段。《豫章文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豫章文集》卷十二。宋代罗从彦撰写。杂著。《春秋指归序》。我听伊川先生有一段绪论说:“三王的法度,各是一个王朝的法度;《春秋》的法度,才是百代君王都不能改变的通行法则。”圣人认为三王已经无法再复兴,又担心后世圣王不再出现,所以写下这部书留惠后人,使后来的君主即使不具备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德行,也足以兴起三代的治理,大意就是这样。《春秋》真是百代君王共同的法则吗?先儒谈论《春秋》并不是这样,先儒众说纷纭,不值得说。(此处有误。)孟子大概是孔门中得到真传的人,他说:“王者的踪迹消失了,《诗》也就失传了;《诗》失传以后,《春秋》才产生。”又说:“《春秋》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这是孟子关于《春秋》的说法,但他从来没有把《春秋》说成百代通行的法则。伊川是从哪里得到这种说法的呢?后来我反过来求之于自己的内心,丝毫不建立错误的见解,也不遗漏任何一点,拿他的话来验证,忽然像从梦中醒来一样说:“《春秋》之所以成为《春秋》,意义实在久远,到今天我才知道。”自从周王室动荡,周宣王拨乱反正,《诗经》赞美他,其中有《吉日》《鸿雁》《大雅》《崧高》《蒸民》。不幸后来接着是周幽王,于是骊山的灾祸发生了。然而文王、武王的恩泽还没有完全断绝,所以周平王东迁时,人们仍然希望周朝复兴。到了后来,政治更加衰败,法度更加毁坏,《黍离》也变成了国风,衰败到了极点。当时距离周文王已经五百多年,冠帽和鞋子上下颠倒,夷狄扰乱中原,天生的圣人又不被任用。如果《春秋》在这时不再出现,天下不会都成为夷狄禽兽的俘虏,我是不敢相信的。所以孔夫子依据鲁国十二位国君的史事,从隐公开始到获麟结束,把二百四十年的事情创作成一代的经典,赞美善、憎恶恶,肯定正确、否定错误,宽和而不怠慢,严厉而不残酷,文辞不浮华,内容不浅陋,时间越久越显光辉,可以流传给后世,传布无穷,真是后世君王美好的法则。所谓“考察三王也不会错误,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说的难道就是这部书吗?有人说:“《春秋》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这话是真的吗?我说:“《春秋》从鲁隐公以来,征伐四处发生,盟会纷纷不断;到了鲁庄公、僖公时期,楚国人成为中原的大患。当时尊奉天子、排斥夷狄,使天下不至于都穿左衽服装,靠的是齐桓公、晋文公二人的力量。所以讨伐楚国时,齐桓公获得了爵位称号;城濮之战后,晋文公成为霸主。从后世来看,二人的功业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从三王时期的标准来看,却不免是罪过。首止的盟会、河阳的狩猎,就是这样。”孔夫子依据这些事情,用文字来表明王道,所以说《春秋》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古代圣人能够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中原看成一人,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卓异的权术。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天下就治理好了。《尚书》说:“上天安排了常典,告诫我遵守五种常典,使五种关系敦厚!上天安排了礼秩,由我制定五种礼而使它发挥作用!”常典和礼制,都是天理。尧舜治理天下,不超出君臣父子的关系,只是用礼来加以文饰。因此《春秋》诛杀一个世子,使天下做儿子的都不敢不孝;杀戮一个大夫盾,使天下做臣子的都不敢不忠。所以说:“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就害怕了。”孟子的这句话,也是有根据的。有人说:“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阐明《易》的道理,三王之道已经都在其中了;又为什么要写《春秋》呢?”我说:“五经论述其中的道理,《春秋》则把它表现在具体事情上。《春秋》,是圣人施行道的工具。”龟山曾对人说:“《春秋》,大概是把各种事理发挥到极致的书吧?”学习的人先明白五经,然后学习《春秋》,那么它的作用就会更加顺利。这也是这个道理。很久以来,《春秋》的本义被传注遮蔽,就像明镜被尘土遮盖一样。若没有人刮去污垢、磨出光明,使它恢复清晰,那么后世的学习者将始终看不见圣人的心意,天下百姓也将始终看不见三代的治理,孔夫子一生的志向也将始终不能实现。这在理上必定不可能。因此伊川才写了《春秋传》。近世谈论《春秋》的人很多。政和年间丁酉年,我在毗陵跟随龟山先生学习,学习了一年,把他的书全部搜集带回。唯独没有见到《春秋传》。宣和初年,我从京城赶往郏鄏,门人尹焞拿出来传授给我。我退下来后考察它,同自己的经验相印证,用心体会,并参考古今的学说。大概我所得的《春秋》大义,有十五六成。譬如日月运行于天空、河海环绕大地,无不明白显著;其中隐微的言辞、精妙的旨意,譬如观察玑衡,时常有所发现。因此摘取其中最为确当的,写成《指归》;又借助前人编纂汇集的功劳,分别条目篇章,裁定义例,写成《释例》。不知道是否合适,总要在安闲从容、燕居清静之中尽力研究,经过岁月积累,凭借努力,长久而从容地游习,使自己探求其中的义理,反复咀嚼而感到满足,自然趋向其中,那么对于《春秋》的学习,或许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