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素斋集卷一
大鄣山记浙水出大鄣山,见诸郡志。其山高数百丈,石如壁立,横截溪洞间,深邃不可测。去邑五十里,东接唐昌,出天目山,南逾歙度陆衍,远陂陀会于钱唐。其源葢出于兹。予生五十有二年,因避地歴览兹山之胜。西南由大塘上甘桃岭,行数里,﨑岖确硌,周百丈。岩前曰屏风岩,两岩对峙,如相尔汝然。傍曰云洞岩,之下曰葫芦潭,其状惟肖。上曰龙潭,皆深不可测,中有鱼龙居焉。复去数里,皆苍岩翠壁,云林雾峤,大石如削凿,穷度足架独木为桥,名曰险桥,匍匐而往,临深跨絶,过者股栗,莫敢下视,稍弗谨致殒厥命。度四十二湾,攀藤萝,跨石磴,曲折纡廻,若断若续,若见若隐,高若升云,下若入阱。其寛可以容车,其窄可以立足。前曰隌坑,林木蓊郁,石若屋覆,行休息其下,虽盛暑可以衣重褐。又度一岭,曰瓦窑上,胡子坑观龙门泉喷噀不絶,雨旸致洪纎焉。山之南曰湖田,相去五七里,广数百亩,皆平衍无石。一庵居有髪僧,仰四方布施,有田出芦可以为帘,田之阴产菅草可以为席,人皆赖以资生。曰白鹤池,清泚可爱。由胡子坑寻源而上,又三四里,巨石横涧嵌立,茶炉药研丹井,其上皆天成自然,非人力所致。旁有弈棋石,方平卓立,未知刘商軰曾着手否。又去数里,曰平墓,四山开辟,一望豁然,岂料穷谷中坦夷如许。墓曰天子,世俗相传,藐不可考。岩曰通判,亦不知何代人。曰双峯,诸山之最高者,地理家谓之山祖,犹言发骨处。曰上邯,地稍亢旷,居者断竹引泉,弗劳汲绠。上鄣之外曰爆竹坑,松篁间植,茅舍棊布,迤▯五七里。自西山出大岭,北通石痕村,岭之长里之计十五。其地多寒,虽盛夏无蚊蝇,阴云则雨。民居其间,无良田美池,种茶艺粟,采药椎蕨以遂其生,无五味以戕其寿,无声色以贼其性,风俗淳朴,率皆八九十岁人。嗟乎!昔闻鄣山之胜拟欲一往而不可得,兹因避地,获遂所怀。惜不得畅情纵览其间,搜罗逺代名人仙子胜迹,以纪其实。又不得从容与其父老诉我罹乱之苦,虽或观其大概,终莫能畅然于怀。民之生也,天下治,无狱讼之忧;天下乱,无干戈之扰。樵山引泉,煮山中所有,以全其天,以终其年,如斯而已。迨乎时平兵息,尚可擕友读书其间,以娱老境。山中猿鹤,毋曰生客。
游石照记绩溪之东,涉湍濑,逾陂陀,山行五六里,巨石嵌立崖谷间,巉然而高,莹然而明,光洞然鉴人毛髪,为一邑胜槩。骚客逸士慕竒尚寂,不惮跋涉,资以游观者必于是即焉。山廻路转,荆榛翳如,﨑岖硌确,苔藓积如,藤萝交络,涧泉涓如。真下一亭少憩,行客抵北,行数十步,老屋数椽,峰峦夹耸,午不见日。兰若以石照院得名,良有以也。世传自李唐来已有之,二三衲子居其中,逺尘俗,处荒僻,林木蓊蔚,禽语相答,如闻钧天之音。非性空悟寂,超然物外,不能一朝居也。住持曰悟心,原颇聪明,事修饰,不茹荤酒,稍稍异众类。恒产虽不多,困于征徭。时春雨稍霁,予与客徘徊其上,因顾而嘅曰:“自有天地,即有此石,光明莹洁,妍媸必鉴。类性空欤?幽深閴絶,尘俗不染,类悟寂欤?俾飡粥趺坐,存想其所以为石,所以光明者何?”一旦豁然了悟,澂澈夲源,向之积翳亦稍辟矣。原夫至顽者石,犹明明烛物,吾心匪石,本来之光明未昧,奚为而弗若?慎思笃行,则三乘地位,一指防可到。斯理具在,岂石能照我,吾心亦能照石?悟乃弗答。俄而天风泠然,声振万壑,芒芴若幻化而升寥廓也。
译《大鄣山记》浙江的水源出于大鄣山,郡志中都有记载。山高数百丈,岩石如墙壁般耸立,横截在溪谷之间,深邃得无法测量。它距县城五十里,向东连接唐昌,水从天目山流出;向南越过歙县,经过陆衍,远处的水坡汇聚到钱唐。浙江的源头大概就在这里。我生满五十二岁,因为躲避战乱,才得以遍览此山的胜景。向西南从大塘登上甘桃岭,走了几里,山路崎岖坚硬,周围百丈。岩石前面叫屏风岩,两岩相对耸立,好像彼此亲昵交谈。旁边叫云洞岩,岩下叫葫芦潭,形状很像葫芦。上面叫龙潭,都深不可测,里面有鱼龙居住。再走几里,尽是苍色岩石、翠绿山壁,云绕山林、雾罩山峰;大石如刀削斧凿,到了尽头,脚下只能架一根独木作桥,名叫险桥。要匍匐着前行,临近深渊,跨过断处,经过的人双腿发抖,没有谁敢向下看;稍不谨慎就会丧命。渡过四十二道曲湾,攀援藤萝,跨越石阶,曲折迂回,时断时续,忽隐忽现;向上仿佛升入云中,向下仿佛落入陷阱。宽处可以容车,窄处只能站脚。前面叫隌坑,林木茂密,岩石像屋顶一样覆盖着,行走疲倦时可在下面休息,即使盛暑也可以穿着厚粗布衣。又越过一岭,叫瓦窑上;在胡子坑可以看见龙门泉喷涌不绝,雨水和晴天会使水量有丰有细。山的南面叫湖田,相距五七里,方圆数百亩,都是平坦开阔、没有岩石的地方。有一座庵,住着一位剃发僧人,仰赖四方布施为生。田里长出的芦苇可以做帘子,田地北面生的菅草可以做席子,人们都依靠这些谋生。那里有白鹤池,水清澈可爱。从胡子坑寻着水源向上走,再走三四里,巨石横在溪涧中,嵌立其中;茶炉、药研、丹井等形状,都是天然形成的,并非人工所造。旁边有弈棋石,方正平整而高高耸立,不知刘商一类人是否曾在这里下过棋。再走几里,叫平墓,四面山地被开辟出来,一眼望去豁然开朗,哪里料到深谷中竟有这样平坦的地方。墓叫天子墓,世俗相传,年代久远而不可考。岩石叫通判岩,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人。山峰叫双峰,是群山中最高的,地理家称它为山祖,也就是所谓龙脉发源之处。地方叫上邯,地势稍高而开阔,居民截断竹子引水,不劳烦汲水用的绳索。上鄣以外叫爆竹坑,松树和竹子间杂种植,茅屋星罗棋布,绵延五七里。从西山出去有一座大岭,向北通到石痕村;山岭长达十五里。那里气候多寒,即使盛夏也没有蚊蝇,阴云一来便下雨。百姓居住其间,没有良田美池,种茶、种粟,采药、捶蕨来维持生活;没有五味厚食损害寿命,也没有声色娱乐损害性情,风俗淳朴,大多是八九十岁的人。唉!过去听说鄣山的胜景,想去一次却始终不能如愿;这次因为躲避战乱,才实现了心愿。可惜不能尽情纵览其中,搜寻远代名人、仙人的遗迹来记载真实情况;又不能从容地同当地父老诉说我遭逢战乱的痛苦,所以虽然有时看到大概情形,心中终究不能畅快。百姓活着时,天下太平,便没有诉讼的忧虑;天下动乱,也没有兵戈的侵扰。他们砍柴于山中,引泉水饮用,煮食山中所有的东西,以保全天性,享尽天年,如此而已。等到时局太平、战争停止,尚可携友来这里读书,以娱乐晚年。山中的猿猴仙鹤,不要说我是陌生客人。《游石照记》绩溪以东,渡过急流浅滩,越过高低不平的山坡,沿山行走五六里,巨石嵌立在山崖深谷之间,高峻险峭而又晶莹明亮,光线通透明澈,能照见人的毛发,是全县的胜景。文人雅士仰慕奇景、崇尚幽静,不怕跋山涉水,凡是借此游览观赏的人一定都要到这里来。山路回转,荆棘丛生,遮蔽得很密;道路崎岖坚硬,苔藓堆积;藤萝交错缠绕,涧水潺潺流淌。真正到了下面,有一座小亭可以稍作休息;再向北走,几十步后有几间老屋,山峰从两旁夹峙而起,正午也见不到太阳。寺院因石照院而得名,确实是有原因的。世代相传,自李唐以来这里就已有寺院;有两三个僧人住在其中,远离尘俗,处于荒僻之地。林木茂盛,鸟声彼此应答,仿佛听到钧天之乐。若不是本性空寂、悟得寂静,超然于万物之外,就不能在这里住一天。住持叫悟心,原本颇为聪明,做事讲究修饰,不吃荤、不饮酒,稍稍不同于众人。当时常产虽然不多,却困于赋税徭役。那时春雨刚刚停歇,我和客人在石照院上徘徊,因而回头感叹说:“天地生成以来,就有这块石头;它光明洁净,必定能照见美丑。它像性空吗?幽深寂静,尘俗不能沾染,它像悟寂吗?让人吃粥、跏趺而坐,思考它为什么成为石头、又为什么能够光明,这些道理是什么?” 一旦豁然开悟,便澄澈地明白了本源;先前积聚的遮蔽也稍稍消除了。原来最顽硬的东西是石头,尚且能明亮地照见万物;我的心并不是石头,本来的光明没有昏暗,为什么反而不如石头呢?谨慎思考,坚定实行,那么三乘的境界,一指之间也可以到达。这道理本来就具备,难道是石头能照见我,而我的心也能照见石头吗?悟心没有回答。不久,天风清冷,声音震动万壑,恍惚如同幻化升入高远的天空。
绿照亭记忠烈庙既成,乃具牲享神。人协和,以燕以乐。酒半,唐侯彦昭欣然谓众曰:「闻昔有亭曰绿照,俯临大溪,凡游观者咸于是憩。士大夫之来,或燕饮咏歌其上,观山川之雄,景物之胜,亦兴起而乐焉。兹妙庭适成,斯亭不可不构。功亏一篑,奚以美称?」众曰:「诺。」不日而亭告成,梁栋榱桷朴坚,是尚弗侈弗隘于观游也。始称于是,复置酒其上,以酬其工。惟时东皇谢事,节届麦秋,时雨乍霁,旭日曈曈,嘉木菀茂,翠阴拂檐,环流湛深,虚潭碧澄,羣山隐约于几席之外,万緑移照于尊罍之间,黄鸟交交,游鱼队队,令人意绪翛然,心与景会,物我两忘,若飞仙之游浮丘也。迨其夕阳坠,晚烟起,渔歌樵唱互答失响,丹青满目,焕然天成,彷佛王维之寓辋川也。于是众复执爵谢曰:「庙与亭苟完矣,非侯之力,不如是之壮观也。神其贶之。」侯曰:「不然,非予之助,诸公相与扶持之力,神明黙相,惟多今。四方息兵革之声,朝廷无事,幸得与诸公优游而乐于此亭者,圣天子之赐也。」或曰:「水可以鉴形,不能鉴人之心。侯心如水,清澈不挠,物至无遁,妍媸毕照。然则治民之暇,又能事神以成厥功,亦政之善也夫。」他日立大功,为国家梁栋,以福天下,民思慕不忘,亦将如神之百千世而悠久也。侯掀髯一笑曰:「毋子期,子姑去。」迂老舒頔获陪斯燕,庆其事功之成,乃为之歌曰:「登源之东,神明之宫,溪环清流,不激不冲。新亭翼翼,庇于椅桐,参天蔽日,苍翠重重。昔扁绿照,今成厥功。我侯所创兮,靡有他址,不可废兮。飞甍峩峩,骚人墨客兮来游来歌,长篇短调兮若奏云和。鱼川泳而鸟云飞兮,清阴婆娑。前村烟雨兮,樵笠渔蓑。青黄接亩兮,高下麦禾。政化所及兮,于理则那。声诸诗兮纪侯来过,勒丰碑兮永矢弗磨。」
五松亭记云台观旧在邑西,地陋屋老,羽流仅二三人。道士王虚中忧其居陋,其徒与教寖防,施吾家秀野之隙地而栖焉。先山门城门之西,创亭一间,去华就易,以除风雨,以憩游观。亭之前有松五本,亭亭若葢,列坐十余人,因以「五松」扁纳。防嵝于几席,俯阛□于目睫。凡朔望,邑僚吏祝圣人寿,必于是焉。至坐五松之下,绿阴满牀,凉飔洒面,心怡神旷,若登瀛洲而跨▯圃。及其清声□飒,毛髪竦立,若风雨乍至而起乎无涯。俄焉叠韵接响,冯凌太虚,又若游云霄而听钧天之乐。迨夫雨晴云敛,蛟龙蟠而鳞甲近,郁郁苍苍,可观可爱。或围棊,或煮茗,逰乎方外而澹乎世味。此乐未易与俗人道也。夫松非异木也,林麓山谷岩壑之间,樵牧以伤其生,牛羊以残其蘖,未若兹植日接乎清虚之士,时听乎钟磬之音,岂非松之遭与?嗟乎,向之所谓防,今则众且阐矣;向之陋与老,今则胜而奂然矣。余尝慕老氏教而未探其窍,以观其妙,孰能服松华,咀松苓,乘元气而上升,保精气以延脩龄?吾将与为徒。虚中曰:「然。」遂书之。
一清堂记太清天地之元气,絪絪缊缊,浑浑纶纶,周流穹壤间,无一息停者。其惟元气乎?其扶舆绚丽,湛然者,未始不清;及其晦冥变化,则有时而浊矣。绩歙唐之华阳镇,鄣水出其东,入淛江,潴于海。其清之元乎?前江淮知府理侯,当艰危之际,出处未尝闗于心,来宰吾邑。民朴而事不繁,官安而吏多暇。下车初,辟草莽,去瓦砾,防孤闵幼,政明弊革。不数月间,百废具举。明年,筑堂于寓舍之隙,为燕息之所,扁曰「一清」。将如水之源乎?将体天地之自然者乎?侯,高昌人也。聪明刚果,识见超卓,竒勲懋德,不可指计。仕于南国,歴年多于世事,靡不通晓。见世人之汨泥扬波者众,惧辱于已,乃弃大府而僻壤是依,洁身治事,若甚宜之。时方劳鞍马于矢石,疲甲兵于战争,而侯扁堂曰「清」,节而侯之心可见矣。居官而守此,则身可保矣;以之治国,则天下可保矣。或曰:「黄河清,天下太平。」予耄,恐弗及也。昔者伯夷耻食周粟,死于首阳,孔子称之;而孟氏仅许以清。陈文子洁身去乱,然未见其心果见义理之当然而无所累。夫子亦以清许之。然则君子言行之际,不可不慎。及其风晨月夕,洞开八牕,则乾坤之气清,与我为一体。青青蒲畦间,植花木,则眼底之清意,具物之中,又与自家意思何异?若夫投壶咏歌,赋诗饮酒,则有賔客之清语存焉。侯愕然曰:「予之所扁,意有所在。子之所论,包天地万物,善则善矣,而犹未也。复有所思乎?」予矍然曰:「源清则流清,今侯之心清,政清,惟兾元气之清耳。源苟浑浑,流将焉救?」侯笑而不答。是为记。
译《绿照亭记》忠烈庙建成后,便备办牲畜祭品来享祀神灵。众人和睦相处,宴饮欢乐。酒喝到一半,唐侯彦昭高兴地对众人说:“听说过去有一座亭叫绿照亭,俯临大溪,凡来游览的人都在这里休息。士大夫到来,有时在亭上宴饮吟歌,观赏山川雄伟、景物美好,也因此兴起兴致而欢乐。如今妙庭刚刚建成,这座亭不能不修建。事情只差最后一篑土,怎么能用美名来称颂它呢?”众人说:“好。”不久亭子就建成了,梁、栋、椽、桷朴素坚固,既不奢侈,也不狭窄,适宜游览观赏。亭子初次命名后,又在亭上置酒,酬谢工匠。此时东皇已经结束职事,时节正到麦收之秋;及时雨刚停,朝阳明亮,嘉树繁茂,翠绿树荫拂过屋檐,环绕的水流深而清,空旷的潭水碧绿澄澈,群山隐约在几席之外,万顷绿色倒映在酒杯之间。黄鸟交相鸣叫,游鱼成队游动,使人心情悠然,心与景物相合,物我两忘,仿佛飞仙游历浮丘。等到夕阳落下,晚烟升起,渔歌樵唱彼此应答,声音渐渐消失;满眼丹青般的景色,灿然如天然生成,仿佛王维寄居辋川时的景象。这时众人又举杯致谢说:“庙和亭如果能够完备,没有侯爷的力量,就不会有这样壮观的景象。愿神灵赐福给您。”侯爷说:“不是这样。若没有各位共同扶持的力量,没有神明暗中相助,怎么能有今天?四方停止兵戈之声,朝廷没有事情,幸而能够同各位在这座亭中优游欢乐,这是圣明天子的恩赐。”有人说:“水可以照见形貌,却不能照见人的内心。侯爷的心像水一样清澈不受扰动,万物一到便无所遁形,美丑全都照见。这样看来,您在治理百姓的闲暇又能奉事神明来成就功业,也确实是善政啊。”将来侯爷建立大功,成为国家的栋梁,使天下获得福祉,百姓思念仰慕而不能忘怀,也将像神灵一样流传百千世而长久。侯爷捋髯一笑说:“不要这样期望我,你暂且走吧。”迂老舒頔有幸陪同参加这次宴会,庆贺工程功业完成,于是为它作歌说:“登源的东面,是神明的宫殿;溪水环绕,清流不急不冲。新亭高耸整齐,荫蔽在椅桐之间;椅桐参天蔽日,苍翠层层重叠。过去题名绿照,如今建成了功业。我们的侯爷所创建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替代,不可废弃啊。飞檐高高耸起,文人墨客来此游览歌唱;长篇短调仿佛演奏云和之乐。鱼在河川中游泳,鸟向云间飞翔;清凉树荫婆娑摇曳。前村笼罩烟雨,樵夫戴斗笠,渔人披蓑衣。青苗与黄熟庄稼接连成片,高处低处都是麦子和禾稻。政教所到之处啊,治理得多么合乎道理。把侯爷来此的事写进诗歌,刻在丰碑上,永远发誓不让它磨灭。” 《五松亭记》云台观过去在县城西面,地方简陋,房屋破旧,道士只有两三人。道士王虚中忧虑居所简陋,担心他的门徒和教法逐渐衰微,便把我家秀野的空地施舍给他,让他在那里居住。在山门、城门以西,建造一间亭子,去掉华饰而趋于简易,以遮挡风雨,供游人休息观赏。亭前有五株松树,高耸如伞盖,坐下十多人也有余地,于是题匾为“五松”。近处的山冈俯临座席,低头可将街市收入眼帘。每逢朔日、望日,县中官吏祝祷圣人长寿,必定在这里举行。坐在五松树下时,绿荫铺满座席,凉风吹拂面庞,心情愉悦,精神开阔,仿佛登上瀛洲、跨过玄圃。等到清越的声音飒飒响起,令人毛发竖立,仿佛风雨突然来到,声音从无边之处升起。不久,层层韵律接连回响,凌驾太虚,又仿佛游于云霄,听钧天之乐。等到雨停云收,松树如蛟龙盘曲,鳞甲仿佛近在眼前,浓郁苍翠,值得观赏而又可爱。有时围棋,有时煮茶,在尘世之外游赏,淡泊世俗滋味。这种快乐不容易向俗人说清。松树并不是奇异的树木,在山林、山麓、山谷、岩壑之间,樵夫牧人伤害它的生命,牛羊残害它的嫩芽,还不如种在这里,日日接近清虚之士,时常听到钟磬之声,难道不是松树的遭遇更好吗?”},{ 唉,从前所说的防御,如今已经人多而且开阔了;从前的简陋和陈旧,如今已经胜过从前,显得焕然一新了。我曾经仰慕老氏的教义,却还没有探得其中的奥妙,来观察它的玄妙之处。谁能服食松华,咀嚼松苓,乘着元气上升,保全精气以延长寿命呢?我将要同这样的人为友。虚中说:“是的。”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一清堂记》。太清,是天地的元气,密集交织、深厚蕴积,浑然流转不息,周遍运行在天地之间,没有一刻停息。难道这就是元气吗?它扶持天地、光彩绚丽而澄澈明净,从来没有不清明的时候;等到它昏暗而发生变化,便有时会变得浑浊。绩歙唐的华阳镇,鄣水从镇东流出,汇入淛江,积聚于海中。它的清澈,难道是由于元气吗?从前的江淮知府理侯,在艰难危急之际,出处进退从未放在心上,来到这里治理我们的县邑。百姓质朴,事务并不繁多;官府安定,属吏也有许多闲暇。他刚到任时,开辟荒草丛生之地,清除瓦砾,保护孤儿,怜恤幼童,使政令清明,革除弊病。不到几个月,各项废弛的事务便全都兴办起来了。第二年,他在住所的空隙处修建厅堂,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题名为“一清”。这是要像水的源头那样清澈吗?还是要体察天地自然的本性呢?理侯是高昌人。他聪明刚毅,果断有才,见识卓越;奇异的功勋和盛大的德行,无法一一计数。他在南方任职多年,对世间事务没有不通晓的。看到世上污泥浊水、鼓荡风波的人很多,害怕自己受到玷辱,于是舍弃大府而依托偏僻之地,洁身自守,治理政事,仿佛非常适合自己。当时正有人在箭石交加中劳苦于鞍马,使甲兵疲惫于战争,而理侯却把厅堂题作“一清”,由此便可以看出他的操守和内心了。做官而能守住这种清正,自身就可以保全;用它来治理国家,天下就可以保全。有人说:“黄河清澈,天下就太平了。”我已经老了,恐怕不能等到那一天。从前伯夷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死在首阳山,孔子称许他;孟子却只称许他的清正。陈文子洁身自守,离开动乱之世,但还没有看出他的内心是否真正明白义理本来如此,并且没有受到任何牵累。孔子也只是称许他的清正。因此,君子在言语行为之间,不能不谨慎。到了晨风清爽、月色明朗的早晚,打开八扇窗户,天地间的气息清明,便同我融为一体。在青翠的蒲草畦地之间种植花木,那么眼前的清意,存在于万物之中,又同自己的心意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投壶、咏歌、赋诗、饮酒,其中还存在着宾客清雅的言谈。理侯惊讶地说:“我题写这个名称,是有用意的。你所谈的,包罗天地万物,当然很好,但还是没有说到根本。你还有什么思考吗?”我惊醒似地说:“源头清澈,水流就清澈。如今理侯的内心清正,政事清明,只是希望元气也能清明罢了。源头如果浑浊,水流又怎么能得到挽救呢?”理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就是这篇记。
无名斋记葢闻老氏之道,有物有名,有名后天而立,无名先天而生。予生有名之后,泝探无名之先,不亦难乎?然黙而思之,竟不知无名何物也。若以物论之,则物于物,非无名也,近于不生不化之説矣。若以无物论之,则曰虚,曰无,亦非也,近于荒唐不根之论矣。葢无名者,不可以浅近而窥,不可以粗俗而度,是葢无声无臭,类乎有声有臭矣。无象无形,超于有象有形矣。先于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老氏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佛氏因之曰:「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二氏又将无名以物言之,可乎?吁!无名之义,大矣哉!一字以蔽之,曰「道」而已矣。今吾友戴公仲德,以「无名斋」扁之,葢有得于是欤?公之生,禀山川之秀,而钟一气之妙,能存心养性,不为物欲所诱,不以利禄动心,其有得于自然之妙与?故曰:「无名者,道也。」予将因是以记之。
谦斋记晚进之士知学之可以立身,识时务不苟进,甘澹泊不为私欲动,非有卓然之见,其孰能如是乎?市东黄克敬氏,年富才赡,与其兄克明,弟克文,孜孜矻矻,日与讲肄,窥其涯涘,将升堂而入室。讲肄之所以谦斋掲卑以自牧之意,蔼然可见。《易》曰:「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夫《易》,四圣人之全书,六十四卦,谦六爻俱吉。以一阳处五阴之中,阳防阴盛,一刚不能制羣柔,非谦其何以处之?虽然君子有是德,始虽卑而终益尊,始虽晦而终益明,故曰「有终」,此谦之象也。然则谦乃君子之盛德与?顔、闵之侃侃訚訚,夫子之申申夭夭,其亦谦之意欤?汉张良遇老人于道,履坠圮,命进履,良进履,老人以足受之,曰:「孺子可教。」凡三遇,出书一编,曰:「后十三年,见我济北谷城下黄石,即我也。」良之谦乃尔,所以成汉之大功。周之时,魏子击遇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不为礼。子击曰:「富贵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贫贱者骄人尔,富贵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夫士贫贱,言不用则行不合,则纳履而去,安往而不遇贫贱哉?」斯言也,绐子击而深让之,惜犹未悟。噫!宁不知子方父执欤?师欤?倨不为礼,理之当欤?以师弟子言之,亦不为过。由是论之,子击之问非礼也。然则二子之遇不遇,在谦不谦之间耳。克敬宜审之。矧于四圣人之书,加之以涵泳,进之以德业,融防贯通于进复动静悔吝吉凶机防,《易》简莫不洞然于心胸矣。余嘉其识时务,知进学而不淆于俗,故遂记之。
蔓青楼记昔任昉称新安大好山水,然山水莫胜于婺源。予闻凤游山去婺源八九十里,山水为尤胜,夙尝慕焉,惜无事不得一造其间,以偿所愿。邑校方君彦黙谓予曰:“子知夫凤游山之胜,讵知夫世家因胜而居者曰汪氏?端慤达于变,好文而守礼,人品不凡,賔朋过从,馈饷饯赆之礼日不絶。子弟耕读,彬彬然守家法,不为绮靡所敓。当兵戈扰攘之际,里中犷狠纠戈叛者蠭起,苍头杀主,恶少杀人掠财,蓄燬室庐,斁纲纪,恬不为怪。惟汪氏素以仁义服人,而人亦莫敢以凶暴犯。葢平昔以善及人,小大赖以安,卒保守以免祸者,汪之力也。”大军至,主将命部领乡义,一时号曰总管。附马子敬王公时领兵镇婺源,甚宠爱之。兵日以消,时日以宁。汪退乃处于山之阳,择胜筑楼,轩牕豁如,焚香读书,葱菁蔼如,平挹朝紫,逺分夕翠,蔚蔚巗岫,浮浮爽气,若造化者摄竒伟,排怪特,献于兹楼也。因题曰“蔓菁”。夫“蔓”训滋也,延也,言山色若黛绿然,滋蔓延绕,绵亘不絶,以助兹楼之胜也。汪氏世居其中,子孙歴千百世,亦犹此山云耳。夫然后仁以居之,义以行之,礼以成之,信以守之,庶斯楼之胜与山俱也。任公之称,岂欺我哉?彦黙曰:“然。”遂书以遗之,俾归而镵诸石。汪氏名防,字彦温,叔伯父恭,前朝尝为甘肃柔逺州廵检云。
译《无名斋记》。我听说老子的道,有物也有名;有名是在后天形成的,无名则在先天产生。我出生在有名之后,却向上探究无名之前的境界,不也是很难吗?然而默默思索,终究不知道无名究竟是什么。如果从有物来讨论,那么一个物对另一个物来说,便不能说是无名,这就近于不生不化的说法了。如果从无物来讨论,那么称作虚、称作无,也不对,这就近于荒唐而没有根据的言论了。无名这种境界,不可以用浅近的眼光窥探,也不可以用粗俗的尺度衡量;它大概是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却又类似于有声有臭;没有形象、没有形体,却又超越有象有形。它先于天地,却不以久远为久;长于上古,却不因此衰老。老子说:“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产生。”佛家借此说:“有物先于天地,没有形体,本来寂静空寥,能够成为万象的主宰,不随着四时凋零。”这两家又把无名用有物来说明,可以吗?唉,无名的意义真是广大啊!用一个字概括它,只能说是“道”罢了。如今我的朋友戴仲德公,把“无名斋”作为斋名,大概是从这里有所领会吧?戴公出生时禀受山川的秀气,又凝聚了元气的精妙,能够存养心性,不被物欲诱惑,不因利禄而动心,难道是从自然的奥妙中有所获得吗?” 所以说:“无名,就是道。”我将根据这个道理为他作记。《谦斋记》后辈读书人知道学习可以立身,明白时务而不苟且求进,甘于淡泊而不被私欲动摇,如果没有卓越的见识,谁能做到这样呢?市东的黄克敬,年富力强、才学丰富,同他的兄长克明、弟弟克文勤奋不懈,每天讲习学业,已经窥见学问的边际,快要登堂入室了。他们以讲习学业为谦斋命名,彰显谦卑自我修养的意思,和蔼可亲地显现出来。《易经》说:“地中有山,这是谦卦;君子由此减损多余来补益不足。”《易经》是四位圣人的完备著作,六十四卦中,谦卦六爻全都吉利。一个阳爻处在五个阴爻之中,阳气微弱而阴气盛大,一刚不能制约众柔,如果不是谦,又凭什么处置这种形势呢?虽然如此,君子有这种德行,开始虽卑微,最终却更加尊贵;开始虽隐晦,最终却更加显明,所以说“有终”,这就是谦卦的卦象。那么,谦难道是君子最盛大的德行吗?颜子、闵子的正直和恭敬,孔子的庄重和温和,大概也有谦的意思吧?汉代张良在路上遇到老人,老人鞋子掉到桥下,命令张良去取鞋,张良取来鞋,老人伸脚让他穿上,说:“这个年轻人可以教导。”这样共遇到三次,老人拿出一部书,说:“十三年以后,在济北谷城山下见到黄石,那就是我。” 张良的谦逊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成就了汉朝的大功业。周代时,魏国的子击在路上遇到田子方,下车拜见,田子方却不回礼。子击说:“是富贵者可以对人骄傲,还是贫贱者可以对人骄傲?”子方说:“只有贫贱者才会对人骄傲,富贵者哪里敢骄傲?国君如果对人骄傲,就会失去国家;大夫如果对人骄傲,就会失去家族。士人贫贱,言语不被采用,行为不被合纳,便提起鞋子离去;哪里还会到达而不遭遇贫贱呢?”这番话是在欺骗子击,同时深深责让他,只可惜子击仍未醒悟。唉,难道不知道子方是父亲的朋友,还是老师吗?他傲慢而不行礼,难道合乎道理吗?如果按师生关系来说,他不回礼也不过分。由此说来,子击的发问本身就不合礼。那么两人相遇时是否能相互契合,正在于谦逊与否。克敬应当仔细体察这一点。何况对于四位圣人的书,还要反复涵泳,以德行事业来推进,使各种道理融会贯通;对于进退、动静、悔吝、吉凶的关键,都能明白于胸中,《易经》的简明义理就没有不能洞察的了。我赞赏他识时务,知道进德求学而不被流俗混淆,所以写下这篇记。《蔓青楼记》过去任昉称赞新安山水非常优美,但山水没有比婺源更好的。我听说凤游山距离婺源八九十里,山水尤其优胜,早就仰慕它,可惜没有机会到那里一游,以满足心愿。县学的方彦默对我说:“您知道凤游山的胜景,难道知道世代大族因山水优美而居住在那里的汪氏吗?他们端正谨慎而通达时变,喜好文章而恪守礼法,人品非同寻常;宾客朋友来往不断,馈赠、饯行的礼节每天都没有断绝。子弟耕田读书,文雅有礼地遵守家法,不被绮丽奢靡的风气夺去志向。正当兵戈扰攘之际,乡里凶悍残暴、纠集武器叛乱的人蜂拥而起;奴仆杀害主人,恶少杀人劫财,焚毁房屋,败坏纲纪,却安然把这些当作怪事。只有汪氏一向以仁义使人服从,人们也没有谁敢用凶暴侵犯他们。大概过去他们以善行施及他人,无论大小都依赖他们而得以安定,最终能够守住家业、免除灾祸,是汪氏的力量。大军到来后,主将命令他统领乡里义兵,当时称作总管。驸马子敬王公当时领兵镇守婺源,非常宠爱他。兵乱日渐消退,时局也逐渐安宁。汪氏退居下来,便住在山的南面,选择胜地修筑楼阁。轩窗开阔,焚香读书;草木葱郁繁茂,清晨可平视朝霞,远处分开暮色中的翠色;山岩峰峦蔚然耸立,清爽之气浮动,好像造化聚集奇伟、排列怪异,献给这座楼阁。” 于是题名为“蔓菁”。“蔓”的训释是滋长、延伸,说山色仿佛黛绿色一样,滋长蔓延、缠绕绵亘而不断,以助成这座楼的胜景。汪氏世代居住在这里,子孙经历千百世,也应当像这座山一样绵延不绝。这样以后,用仁来居处,用义来行事,用礼来成就自身,用信来守持自己,希望这座楼的胜景能同山一样长存。任昉的称赞,难道会欺骗我吗?”彦默说:“是这样。”于是我写下这篇文字送给他,让他回去刻在石上。汪氏名防,字彦温,叔伯父名恭,前朝曾任甘肃柔远州巡检。
秀岩云逸记翚山之北有隐君子曰秀岩,长身瘦竦,雅操厉行,昻昻若野鹤然。年逾七袠,如五六十人。业神农术,药病疾,济夭死,贫富不以利贿较。抱疾者日踵门相接,辨色察脉,曰某病可治,某病不可治。越日数一一如其言,信乎医之良者与。家虽贫,汛扫一室,异夫厚积者之为。至于适夫趣者,细蒲香草,佳菊矮桃,摄夫生者,黄精白术,椒实芎防,葳防交加,婀娜庭槛,以造物者为引年之资,翛然物外,不以得丧累其心。见者咸以为神仙之居,自号曰秀岩。云逸寓物适情,表夫隐居之意,以自乐耳。夫云动也,岩静也,合动静之机,以处肥遯,何适不可?况乃翚山峙其阳,吴山背其阴,峯峦攒列,苍翠万状。门枕清流,云叠逺岫,接于耳者潺潺然,浮于目者霭霭然。林影绚緑,天光湛碧,献竒纳秀,飞动几席,不可悉名。于斯时也,炉篆腾,茶烟息,怡神养性,黙坐忘虑,不知天地之寓我,我之寓天地也。嗟夫!闲居自适者,乐天知命者也。守志厉行者,仁人君子之盛德也。知疾病死生者,医师之良也。不为浊世所汨者,超世拔俗之士也。子尝敬慕焉。后汉韩伯休,药不二价,恒惧人知,忽一女子呼姓名,辄遯去。秀岩翁居翚山之阴,不入城市,以逸自处,遯世以终其身,抑亦伯休之徒与?予故乐道而记之。翁姓汪,名询,字子文,先世为儒家。
交山记壬子秋七月,余偕弟士谦过旌川,拜扫祖陇毕,访吕君养中于邑庠,假榻西斋,挑灯夜话,议论古今人物得失,若烛照数计,然情甚欢洽。出示交山诗卷甚富,一时名公卿题咏甚壮丽。且曰:“予世居上泾交山,金鳌峙其北,黄山拱其左,岩峦拱揖,烟霏吐吞,态度万千,若交契有情者。”因掲以自号。况某托交于先生且久,愿丐一语,幸毋吝。予闻上泾吕氏自昔故家,族大而支蕃,于兹有年矣。子以交山号,宁无意乎?将薄世俗之交漓,而与山交乎?将山交颈接吻而有情爱乎?抑谓世居兹山,思祖宗之德泽而不忘乎?将慕两山若尔汝而妩媚乎?将弃置遗俗,不与汚浊混乎?意子心有所悟,趣有所得而然乎?苟非契合,则山自山,子自子矣,奚斯焉取?今曰子非兹山不交,山非吾子不友。然则交山之胜子,殆独擅欤?抗尘走俗者将不获容迹于其间矣。言未既,有客闯门难。予曰:“交山隐者之号,将非与山为徒,殆唾利禄,絶事功,与鹿豕游,与木石为偶者乎?”予曰:“不然。”养中既达主邑頖秀,育英才,歴有成效,亦期大用于世,岂胶于文山者哉?诗不云乎:“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又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养中为近之,子之言何其固耶?客不答,一笑而去。遂书以为交山记。
聚贤亭记陈氏之居独马村,不知其几世矣。村之东西两水合流,下注于溪,环居左右皆陈姓。贫富虽不侔,无异姓居。好事者跨合流构亭一楹,浑坚朴素,广丈余,袤如之。掲以“聚贤”,亦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长至后三日,适余过子周隐居家,羣俊秀或集于亭。子周属予文,或者曰:“以太丘拟之。”余曰:“未也。”夫贤者有才德之称,出类拔萃之谓。顔子、孟子,大贤也。汉之司马迁、相如、扬雄、班固、刘向、刘歆之属;唐之韩昌黎、栁仪曹、李观、元结、皮日休、舒元舆之徒;宋之盛有、周濓溪、邵康节、张南轩、横渠、河南二程及我乡文公先生,皆以贤称。古之人无大过人者,仁义存于心,道德蕴诸身,动静出处有仪有则,此所以为贤,今人所不及也。若夫游焉,谈诗书礼乐孝悌忠信,化漓为淳,斯善矣。息焉,咏歌情性,讲明修身齐家,以至爱亲敬长及乎治平之道,尤善矣。其或杂坐餔餟,燕酣是图,无稽之谈,不急之察,里巷郑衞之音,纵心悦耳,自谓快意,君子无取焉。司马公云:“不乘驷马车,不复过此桥。”厥后名誉益着,果如其言,贤乎哉!
传曰:“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又曰:“见贤思齐焉。”登斯亭者,其亦不思乎?子周与予忝姻好,敬以是复羣俊秀。苟不忘其先志、司马之志、心先哲之心,黾勉自进,超超乎出类拔萃,人皆曰“独陈多贤乎”,其庶几乎?迂老目击盛族五世,故不以颂而以规。
译《秀岩云逸记》翚山北面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秀岩。他身材高瘦挺拔,操守高雅,行为严正,昂然如同野鹤。年过七十,看上去却像五六十岁的人。他学习神农氏的医术,以药治疗疾病,救治濒死者;不因贫富而在利益财物上计较。患病的人每天接连登门,他辨别面色、察看脉象,说某种病可以治,某种病不能治。第二天数一数,件件都如他说的,确实是医术高明的人。他家虽然贫穷,却把一间屋子洒扫得干净,这同那些积蓄丰厚的人也没有不同。至于适合情趣的东西,有细蒲、香草、美菊、矮桃;至于摄养生命的东西,有黄精、白术、椒实、川芎等,繁茂交错、姿态婀娜地布置在庭院栏槛之间,把造物之物作为延年益寿的资助,飘然超脱于物外,不让得失牵累心情。见到他的人都认为这是神仙居所,于是自号“秀岩”。“云逸”是寄托于外物、适合性情,表现隐居的意思,以此自得自乐罢了。云是动的,岩是静的,合乎动静变化的机理,处于退隐之境,还有什么不合适呢?何况翚山耸立在南面,吴山背靠在北面,峰峦聚集排列,呈现万般苍翠景象。门前枕着清流,云气叠绕远山;传入耳中的是潺潺水声,浮现在眼前的是茫茫云气。林影闪耀着绿色,天光澄澈碧蓝,奇景秀色纷纷呈现,仿佛飞动在座席几案之间,不能一一叫出名字。在这时候,炉中的篆香升腾,茶烟渐息;怡悦精神,涵养性情,默默静坐而忘却忧虑,不知道是天地寄寓于我,还是我寄寓于天地。唉!闲居而自得其适的人,是乐天知命的人;守持志向、砥砺行为的人,是仁人君子的盛大德行;懂得疾病与死生的人,是医师中的良医;不被浑浊世俗淹没的人,是超越世俗、拔出流俗的士人。我曾经敬重仰慕这样的人。后汉韩伯休卖药从不收两种价格,常常害怕别人知道自己,忽然有一个女子叫出他的姓名,他便立即逃走。秀岩老人居住在翚山北面,不进入城市,以闲逸自处,避世而终其一生,难道也是韩伯休一类的人吗?所以我乐于称道他,并为他作记。老人姓汪,名询,字子文,祖先世代都是儒生。《交山记》壬子年秋七月,我和弟弟士谦经过旌川,拜扫祖先坟墓完毕,去县学拜访吕养中,借宿在西斋,挑灯夜谈,议论古今人物的得失,仿佛明烛照物、数数计算一样清楚;然而彼此情意非常欢洽。他拿出交山诗卷给我看,数量很多,一时名公卿所题咏的诗文也十分壮丽。他又说:“我家世代居住在上泾交山,金鳌山耸立在北面,黄山环拱在左面,岩峦彼此环抱作揖,烟霭云气吞吐不定,姿态万千,仿佛有交契之情的人一样。因此我用它作为自己的号。何况我托身交往于先生已经很久,希望求您写一句话,幸勿吝惜。”我听说上泾吕氏从前就是世家大族,族大支繁,居住在此已有多年。您用交山作号,难道没有深意吗?是要鄙薄世俗交往的浇薄,而同山交往吗?是说山同您交颈接吻而有情爱吗?还是说世代居住此山,思念祖宗的德泽而不忘吗?是仰慕两山像彼此称“尔”“汝”那样亲昵妩媚吗?是要弃置遗留下来的世俗风气,不同污浊混合吗?还是心中有所领悟,志趣有所获得,所以如此吗?如果不是心意契合,那山自是山,您自是您,这个号又从哪里取得呢?如今可以说,您若不是这座山便不能交往,这座山若没有您也不能成为朋友。那么,交山的胜处,您大概独自占有了吧?” 那些奔波于尘世、追逐流俗的人,将不能在这里容身。话还没有说完,有客人闯进门来责问。我说:“交山隐者这个称号,难道是要同山为伴,大概是鄙弃利禄、断绝功名事业,同鹿豕交游、以木石为伴的人吗?”我说:“不是这样。养中已经掌管县学,培养英才,历来很有成效,也希望在世上获得重用,难道会拘泥于隐遁文山吗?《诗经》不是说:‘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循。’又说:‘桑树和梓树,必须恭敬对待。’养中的作为接近这些道理,您的话为什么这样固执呢?”客人没有回答,笑了一笑便离去了。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交山记》。《聚贤亭记》陈氏居住在独马村,不知道已经多少代了。村子的东西两面有两条水流汇合,向下流入溪中;居所左右环绕的都是陈姓人家。贫富虽然不相等,却没有其他姓氏居住其中。热心公益的人跨过汇流处建了一座一间屋的亭子,浑厚坚固而朴素,宽一丈多,长度也相同。题名为“聚贤”,也是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意思。夏至后三天,正好我经过子周隐居的家,许多俊秀之士有的聚集在亭中。子周请我写文章,有人说:“把它比作陈太丘吧。”我说:“还不够。”贤,是有才德的称号,是出类拔萃的意思。颜子、孟子,是大贤人。汉代的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刘向、刘歆等;唐代的韩昌黎、柳仪曹、李观、元结、皮日休、舒元舆等;宋代的盛有、周濂溪、邵康节、张南轩、横渠、河南二程,以及我乡的文公先生,都以贤能著称。古人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只是仁义存在于心中,道德蕴藏于自身,一举一动、出仕退隐都有仪法准则;这就是他们成为贤人的原因,也是今人所不能及的。至于在这里游息,谈论诗书礼乐、孝悌忠信,使浇薄的风气变得淳厚,这就很好了。在这里休息,歌咏性情,讲明修身齐家的道理,直到爱亲敬长以及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道理,那就更好了。如果有人杂坐在一起吃喝宴饮,只图沉醉,谈论没有根据的事情,考察无关紧要的琐事,吟唱街巷间郑、卫一类的乐曲,放纵心意、取悦耳朵,自以为快意,君子不会取法。司马公说:‘不乘四匹马拉的车,我就不再经过这座桥。’后来他的名誉更加显著,果然如他所说,真是贤人啊!” 《左传》说:“君子使贤者的贤德得到彰显,也亲爱自己的亲人。” 又说:“看见贤人就想着向他看齐。”登上这座亭子的人,难道也不会这样想吗?子周同我有姻亲之好,我恭敬地用这些话回答诸位俊秀之士。如果不忘记他们的先辈志向、司马公的志向,存心体会先哲的心意,勤勉自进,卓然出众、超越常人,人人都说“唯独陈家多贤人”,那就差不多了吧?我这个迂老亲眼看见这个盛大家族延续五代,所以不写颂词,而写规诫。
适安堂记昔任昉称新安大好山水,其巗岫之特异,泉石之幽竒,而吾绩为尤最。邑之北,重冈叠阜,逶迤蜿蜒,窈窕深防,恍若盘谷支分□蝼,曰五更岭。依山负郭,林木蔚秀,絶喧嚣,逺尘俗。吾家世有其居。壬寅兵戈蠭起,室庐刼尽,遂寓山北别墅。越一十有五年,丙辰歳,季弟逊构数椽于故址,以蔽风雨,不华不饰,名其堂曰适安。余未知其所以安也?将建立事功,措诸社稷,如磐石乎?将同流摸棱,兾幸免于世位之危乎?将栖迟偃仰,乐其四体而已乎?然则堂之名取诸韩赠李愿文,则其安可知矣。若夫拄笏看山,开窻邀月,足以娱其朝夕。耕而获,樵而且牧,图史琴磬,森罗左右。客至觞咏,谈论今古,言不及功利,其余勉耕读之功,明静定之义,得之于心,则其安又可知矣。嗟乎!愿之言,不遇时者之事也。起居无时,身则安矣。苟不遇之,则闷郁抑热其中心,颠危展转于寤寐,虽山林逺遁,亦恶能目为安?是安其身,不若安其心也。昔禹之治水,履▯于山,乘橇于泥,手足胼胝,过其门不暇以入。若心法之传,则察之守之,复危于安。其不安其身,而有以安其心也,较然矣。韩子之告愿,不及乎此。余与逊言,重天伦也,岂敢槩以事功望人哉?遇焉不遇焉,无适而不自安。余将以之相期于吾弟也。于是乎书。
野航记航之与舟,大小殊制,其所以济川致远则一。帆以丽乎樯,横其御风也;柁以辖乎轴,制其旋波也;钉以附掣,所以镇浮也;楼以望逺,所以防奸也;防以捍涛,篷以覆雨,欲其坚固而缜密也;艣以荡之,防以维之,进止在我也。若篙桨师,慎择乃任,则在乎子矣。于以实万斛,于以浮大江,风涛汹涌,此身安然若坐密室。曹从善氏以野航号,将蓄其具而置诸寛闲之野、寂寞之濵乎?将翛然遗世独立,将飘然湖海如鸱夷子乎?将鄙薄斯世,避尘氛汚浊乎?不然,奚夐絶若是?亦将友烟波钓徒乎?唐杜陵客,成都依严武,筑草堂,浣花潭上,题《南隣》诗云:「春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遇物适情,陶写一时所见。尔年华益茂,词辨博洽,游歴南北,第恐斯航将乆靡于山中矣。嗟乎!君子者,济世之航,盍思而勉之。
仁知堂记仁知堂者,甥冯枢居之堂也。祖居冯村,临孔道而脩竹华栋,残于寇兵,垂二十年,迁于杨村,去祖居十余里,新构数椽。方池嵌前,活水防防流不絶,四山环绕,林木郁茂,居者三二家,有似盘谷,或曰似王官谷,类隐者之所居。予尝造其所,爱其山水幽僻,题曰「仁知」。枢乃请文于予。若夫丽日迟迟,微风扇和,嫩緑娇红,▯耀岩谷,虽王维、韦偃复生,不易着笔。及其凉炎凄凄,天高气肃,万物敛华,俗子远迹,黄冠野衲,絶交于斯时也。临清池可以观游鱼,坐竒石可以对棊奕。况膏腴鳞次,近接目睫,名花佳果,第列左右,逍遥徜徉,足以自乐。枢之曽大父曰贞卿,以医鸣于时,其父仁伯,壻予女弟,尤精于伤寒,前朝尝为郡医学正,今三世矣。枢尝云:「人生世间,若轻尘朝露,居诸易迈,苟不以清致自适,将与草木同腐。」于是择旷处幽临清,卜筑将如李愿、司空圗辈,栖身其间,以终余生。子闻而喜之。然而盘谷托文于昌黎公以传,王官构三休而名益着,惜余非韩拟而生之堂,将如司空乎?夫志林泉则唾利禄,重道义则轻王公,难与鄙夫同日而语。噫!生乎乱世,遭乎不祥,东征西伐,征敛靡有虚日,胶胶扰扰,弗获时刻寕厥功,乃得窃暇寸阴,以乐山水,以偿所愿,非幸与易。蛊之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善固善矣。第恐时有弗容。昔人有善为不▯手者,后封以士。虽然医之为业,疗疲癃,济夭死,种阴功,用之甚溥,非仁与医者意也。鉴形辨色,察夫脉之虚实,视其疾之可否而药之,非知与夫仁知,圣人之事也。
传曰:「仁者乐山,知者乐水。」甥归学圣人之学,心岐黄之心,日究竟于是,躬行实践,非虚斯堂,则予名堂之意亦不虚矣。甥勉乎哉!
译《适安堂记》过去任昉称赞新安有极好的山水,其中岩峰的奇异、泉石的幽奇,而我们绩溪尤其为最。县城北面,重重山冈、层层高阜,逶迤蜿蜒,幽深曲折,仿佛盘谷分出的支脉,名叫五更岭。它依山背城,林木繁茂秀美,隔绝喧嚣,远离尘俗。我家世代在那里有居所。壬寅年兵戈蜂起,房屋被抢掠一空,于是寄居在山北的别墅。过了十五年,丙辰年,弟弟舒逊在旧址建了几间房屋,用来遮蔽风雨,不华丽也不装饰,给厅堂取名“适安”。我还不知道它为什么安适。是要建立功业,把它施用于国家,使国家像磐石一样稳固吗?是要随波逐流、模棱两可,希望侥幸躲过世位的危险吗?还是要迟滞退处、俯仰自得,只图使自己的身体享乐罢了?然而厅堂的名字取自韩愈赠李愿的文章,那么它所说的安适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拄着笏板看山,打开窗户邀月,足以使他朝夕自娱;耕种而收获,砍柴并放牧;图书、史籍、琴、磬,罗列在左右。客人到来便饮酒吟咏,谈论古今,不谈功名利禄;其余则勉励耕作读书的功夫,明白清静安定的道理,从心中有所获得,那么他的安适又可以知道了。唉,李愿所说的,是不得志于时的人所处的情形。起居没有一定的时间,身体便安适了。如果不能遇合时机,那么忧闷郁结、压抑燥热在心中,醒着睡着都颠危辗转,即使远遁山林,又怎么能仅仅把这称作安适呢?使身体安适,不如使内心安适。从前大禹治水,穿着草鞋登山,在泥泞中乘橇,手脚都磨起了老茧,经过自己的门也没有时间进去。如果说到心法的传授,就要察知它、守持它;有时反而会把危险当作安稳。他不使身体安适,却有办法使内心安适,这一点已经十分明显了。韩愈告诫李愿的话,没有达到这一层。我同舒逊谈这些,是看重兄弟天伦,哪里敢一概以功业来要求别人呢?无论遇合还是不遇合,都能随处自得安适。我将以此同弟弟相互期勉。于是写下这篇记。《野航记》航船同船只相比,大小和形制不同,但用来渡河远行的作用相同。帆附着在桅杆上,是为了横向承受风力;舵连接在轴上,是为了控制船在水波中的转向;钉子用来附着、牵制各处,是为了镇定船身的浮动;楼橹用来远望,是为了防备奸邪;船板用来抵挡波涛,篷用来遮蔽雨水,都是希望它坚固而严密;桨用来划动,缆用来系泊,前进和停止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至于篙工、桨手和船师,谨慎选择后才任用,则在于您自己。凭它可以装载万斛货物,也可以浮行大江;即使风涛汹涌,身处其中也安稳得如同坐在密室里。曹从善以“野航”为号,是要积蓄造船的材料,把它安置在宽阔闲静的荒野、寂寞的水边吗?是要飘然遗世独立,像鸱夷子那样飘荡于湖海吗?是要鄙弃这个世道,躲避尘世的污浊吗?若不是这样,为什么会如此远离尘世?还是要同烟波中的钓鱼人交朋友呢?唐代杜陵客居成都,依附严武,筑草堂在浣花潭上,题写《南邻》诗说:“春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好能容两三个人。”这是遇到外物而适合性情,借以陶冶抒写一时所见。您年华正盛,文辞雄辩而博洽,游历南北;只是恐怕这条野航将要长久荒废在山中了。唉,君子就是渡济世人的船,为什么不思考并努力呢?” 《仁知堂记》仁知堂,是我的外甥冯枢居住的厅堂。冯氏祖居在冯村,靠近交通大道,修竹华屋曾经很美,却被寇乱军队毁坏,近二十年后迁居杨村,距离祖居十多里,新建了几间房屋。门前有方池,活水缓缓流淌不绝;四面山峦环绕,林木郁郁葱葱;居住的人家只有两三户,很像盘谷,也有人说像王官谷,类似隐士居住的地方。我曾到过那里,喜爱它山水幽静偏僻,题名为“仁知”。冯枢于是请我写文章。阳光和暖,春日漫长,微风扇动和气,嫩绿娇红照耀山岩深谷;即使王维、韦偃再生,也不容易下笔描绘。等到凉气凄清,秋高气肃,万物收敛光华,俗人远离踪迹,道人和野僧也在此时断绝往来。临近清池可以观看游鱼,坐在奇石上可以对弈。何况肥沃的田地鳞次相连,近得映入眼帘;名花佳果,依次排列在左右。逍遥徜徉,足以自得其乐。冯枢的曾祖父名贞卿,以医术闻名当时;他的父亲仁伯,是我的妹妹的丈夫,尤其精通伤寒,前朝曾任郡医学正,如今已经三代了。冯枢曾说:“人生在世,如同轻尘朝露,时光容易流逝;如果不以清雅的情趣自我适意,就会同草木一起腐朽。” 于是选择空旷幽静、临近清流的地方,打算像李愿、司空图那些人一样筑室居住,在那里度过余生。你听了很高兴。然而,盘谷借昌黎公的文章而流传,王官谷因建有三休亭而名声更加显著;可惜我不是韩愈,也没有生在这样的堂中,难道要像司空图那样吗?立志于山林泉石,便会鄙弃利禄;看重道义,便会轻视王公,这种人很难同鄙陋之人相提并论。唉!生在乱世,遭逢灾祸,东征西伐,征收赋税从没有空闲的一天,纷乱扰攘,不能得到片刻安宁来成就事业,竟然能够偷得寸阴般的闲暇,享受山水,偿还自己的愿望,这不是很幸运、很容易得到的事。蛊卦上九爻说:“不事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高尚。”这样做当然很好,只是恐怕时势有时不能容许。古人有善于制作不龟手药的人,后来被封为士。虽然如此,行医这种职业,能够治疗疲病衰弱的人,救助将夭折和已经死亡边缘的人,积累阴德,作用非常广泛;这难道不是仁者和医者的心愿吗?观察形体、辨别气色,察看脉象的虚实,根据疾病能否治疗而用药,这不是智慧以及仁智兼备之人的事情,而是圣人所做的事。《论语》说:“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 外甥回去学习圣人的学问,存养岐黄之术所体现的仁心,每天深入研究并亲身实行。如果不能使这座堂名副其实,那么我给它命名为此的用意也就落空了。外甥,你可要努力啊!
乳溪道院记洪富山高数百丈,峙立于北原,委于东南,是为乳溪,纡廻曲折,又二三里,曰浣沙溪。世传仙女织其上,邑因以名。乳溪之原,实自洪富山郊,曰乳村,地稍稍平衍,羣山环拱,林木秀郁,龙虎森衞,融结之气钟焉。邑人胡庆云,佳城宅其中,家业日肥,因构屋十余楹,榜曰乳溪道院,祀其先世,示不忘也。刳竹引泉,为池为亭,清流防防,以厨以溉,植以佳木名花。春和景明,邑之人咸于是游玩,殆山水之胜者。庆云之传,逮至四世而孙始繁,曰彭,曰有,曰鼎,曰庆,咸克厥家。庆生二子,长应淳,次应祖。而彭之嗣,复以应祖继。比俭而理,富而润,居充广其膏腴,生意津津焉。应淳生仲文,次宗文;应祖生闗弟,次闗寿。家庭之间,怡怡愉愉,聫芳并秀,若芝兰然,为时所称道,亦云盛矣。壬辰兵戈,道院就燬,应祖父子谢世,仲文亦长往矣。惟宗文嘅然念先世创业艰难,一旦丘墟,弗忍坐视,乃与诸侄佥谋,薙榛荆,畚瓦砾,即其故丘,募工伐木,始于十月,冬明年七月落成。为屋凡若干楹,敞而不隘,朴而不华,复其旧而新。是图牕开南山,爽气勃勃袭人;杖防东林,鸟声嘤嘤悦耳。荣辱不知,黜陟不闻,诚隠者之居,奉先之室也。予因叹曰:离乱后,富贵家子孙衣冠陵替,丘陇不守,甚至易主者有之,发其所藏者有之,斩断者有之,悲夫!今胡氏子弟昌而荣,睦而义,佥谋以克成先志,亦可谓善继者乎?夫仁人之心,根于天性之固有,及为物欲所蔽,则有时而昏。苟充足而罔思先世,今之罪人也。工师给功,不有譔述,何以劝于将来?余同里也,知其先世也,稔故歴叙而书之,并以告夫世之嗤嗤者,俾自厉。宗文将复请于当道,大手笔以耀其家,以永其传云。
埜耕堂记大江之濵,长淮之濆,有名郡曰阳和。山陂陀而地平衍,蜿蜒磅礴,郁葱之气融而为云霞,舒而为五采。意其间必有英勇慷慨,文武之士生焉。惜未遑一造,以偿见闻。镇抚谢公伯英,实生其间。秋七月,以公事至邑访予衡门,衣冠楚楚,威仪棣棣,谦恭而和缓,雍容而礼文,不自知其为将官也。以埜耕号,抑功成名遂,身退之意,与春雨一犂,玩以自适,与将假农桑,以谢军政,与非知几,其孰能如是耶?舜之歴山,伊尹有莘之野,皆起于耕,垂名传记,至于今称道之。至正壬辰,兵戈蜂起,世运徂革,今圣天子聪明睿知,提孤兵渡长江,网罗俊杰,十余年间淹有海宇。伯英出自将家,负文武长才,冒弓矢攻城池,风餐露宿,与士卒同衣食,分劳苦。丁酉戡定祸乱,衞国公【邓大夫崇】委以镇抚新安,爵忠显校尉。今二十年余,军畏其威,民怀其▯,上下穆然,可谓得其心,得其众,有道矣。较武之暇,净扫一室,为休息之所,掲埜耕二字于其楣,嘉賔萃止,或焚香观画,雅歌投壶,弈棊打马,饮酒论诗,一日之闲,尽一日之乐。视彼区区于利禄,而罔知进退者,大不侔矣。今天下无事,息兵甲以事畎亩,善固善矣,第恐扶摇九万,不容山麓久息也。伯英曰不然,吾不效坚白鸣久矣。英之高祖武功大夫赵宋,知濠州,以才能着,年逺罔记讳字。曾大父天祐,巴延丞相下江南,以功授大中大夫辰州路总管。祖文彪,善骑射,骁勇有才识,随侍芒古歹丞相,除武德将军,镇守信扬管军千戸。父致远,袭祖爵承仕郎,永新州判官。兄珵,袭武德职事,金华弈指挥。嗟乎,一家之内,继继承承,簪笏蝉联,可嘉也。夫伯英秉磅礴之气,负英勇之才,以矢石汗马之劳,一戎衣,位在六品列,纡银衣绯,不为不重矣。由祖宗积德,百有余年,歴三朝,子孙文武衣冠相继,不为不荣矣。以埜耕号恬淡之意可素书云:「乐莫乐于知足。」镇抚公有之。昔曹彬征蜀,不事杀伐,凯旋舟中无他物,惟图画而已。后三子皆领旄钺。若夫后之云来,思祖宗积德,文武忠厚,食禄累朝,加之以谨慎,勉之以问学,将见谢氏显荣,未易量也。镇抚公与予交非一日好也。征文与予闻其言而喜之,故并及之。
译《乳溪道院记》洪富山高达数百丈,耸立在北原,山势向东南延伸,这就是乳溪。乳溪曲折回旋,又流过二三里,称作浣沙溪。世间传说仙女曾在这里织布,县邑因此得名。乳溪的源头实际上出自洪富山郊外,那里叫乳村,地势渐渐平坦开阔,群山环绕拱卫,林木秀美茂密,龙虎般的山势森然守护,山川融汇凝结的灵气聚集于此。县人胡庆云把佳城宅第建在这里,家业日益兴盛,于是修建了十多间房屋,题名为“乳溪道院”,用来祭祀先世,表示不忘祖先。他剖竹引水,修池建亭,清流潺潺,用来供厨房取水和灌溉,又种植佳木名花。春日和暖、景色明丽时,县里的人都到这里游玩,这大概是山水胜景之处了。胡庆云这一支传到第四世,孙辈才开始繁盛,有彭、有、有鼎、有庆,都能够守成治家。胡庆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淳,次子应祖。彭的后嗣又让应祖承继。家中节俭而有条理,富足而润泽,居处充实宽广,产业丰厚,生机勃勃。应淳生仲文、宗文;应祖生关弟、关寿。家庭之间和乐亲爱,才华相继并秀,仿佛芝兰一般,为当时人所称道,也可以说兴盛极了。壬辰年兵乱,道院被焚毁,应祖父子去世,仲文也已经长逝。只有宗文感慨地想到先世创业艰难,产业一旦成为丘墟,实在不忍坐视,于是同各位侄子共同谋划,铲除丛生的荆棘,搬走瓦砾,就在旧址上招募工匠、砍伐木材,十月开工,到第二年七月落成。共建房屋若干楹,宽敞而不狭窄,朴素而不华丽,恢复旧貌而又焕然一新。登临此处,窗户朝向南山,清爽之气蓬勃地扑面而来;扶杖走向东林,鸟声嘤嘤,悦耳动听。不知荣辱,不闻升降,实在是隐士居所、奉祀先人的祠室。我因此感叹说:离乱以后,富贵人家的子孙衣冠家业衰败,祖坟不能守护,甚至有被他人改作主人的,也有挖掘其中收藏的,还有砍伐毁坏的,真可悲啊!如今胡氏子弟昌盛荣耀,亲睦而有义,共同谋划来完成先人的遗志,也可以说是善于继承的人了吧?仁人的心,本来根植于天性;等到被物欲遮蔽,就有时会昏昧。如果只顾满足自身而不思念先世,就是当今的罪人。工匠已经完成工程,如果没有文章记述,凭什么劝勉后人?我和他们同乡,了解他们的先世,熟悉其中的旧事,所以详细叙述并写下它,同时告诫世上那些懵懂无知的人,使他们自我勉励。宗文将再向当道请求,请大手笔为文来光耀他的家族,使其流传长久。《野耕堂记》大江之滨、长淮之畔,有一座著名郡城叫阳和。山势起伏,土地平坦开阔,山脉蜿蜒雄伟,郁郁葱葱的气象凝聚成云霞,舒展成五彩。想来其中一定会有英勇慷慨、文武兼备的人才出生。可惜我还没有空闲前往一游,以满足见闻。镇抚谢公伯英正是生于此地。秋季七月,他因公事来到县城,访问我简陋的家门;只见他衣冠楚楚,仪态雍容,谦恭和缓,举止从容而合乎礼仪,竟让人意识不到他是一位将官。他以“野耕”为号,难道是表示功成名就、功成身退的意思,像春雨中犁田一样以此自得,还是将要借农桑生活来辞谢军政事务,或者是因为懂得进退时机,谁能像他这样呢?舜曾耕于历山,伊尹曾耕于有莘之野,都从耕作起步,名声载入传记,直到今天还被人称道。至正壬辰年,兵乱蜂起,世道和气运发生变革。如今圣明的天子聪慧睿智,带领少量军队渡过长江,网罗俊杰,十多年间平定并拥有天下。伯英出身将门,具有文武方面的卓越才干,冒着弓箭石块攻打城池,风餐露宿,和士卒同穿同吃,共同分担劳苦。丁酉年平定祸乱,卫国公邓大夫崇把新安的镇抚事务交给他,授爵忠显校尉。至今二十多年,军队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感念他的恩惠,上下和睦,可以说他得到了人心和众人的拥戴,确实是有道之人。操练武艺的空闲,他打扫一间屋子作为休息之所,在门楣上题写“野耕”二字。嘉宾聚集于此,有时焚香观画,雅歌投壶,下棋打双陆,饮酒论诗,一天的闲暇尽情享受一天的快乐。这同那些拘拘于利禄、不知道进退的人相比,实在大不相同。如今天下无事,停止兵戈而从事田亩,这当然很好,只是恐怕大鹏扶摇九万里,不能长久停留在山麓。伯英说:“不是这样。我早已不再效法坚白之辩的空谈了。我的高祖是宋朝武功大夫赵某,任濠州知州,以才能著名,年代久远,姓名已经无法考知。曾祖父天祐,随丞相巴延攻下江南,因功授大中大夫、辰州路总管。祖父文彪,善于骑射,骁勇而有才识,随侍丞相芒古歹,授武德将军,镇守信扬,任管军千户。父亲致远,承袭祖父爵位,为承仕郎、永新州判官。兄长珵,承袭武德将军的职事,任金华弈指挥。”唉,一家之内,世代相承,簪笏相接不断,实在值得赞美。伯英秉有磅礴之气,具有英勇之才,凭借刀箭石块和征战劳苦建立功勋,一穿戎衣便位列六品,身着银衣绯袍,职位不能说不重要了。这是祖宗积德一百多年、历经三朝的结果,子孙文武兼备、世代承袭官爵,不能说不荣耀。用“野耕”作号,表达恬淡的心意,正可写在白纸上:“快乐没有比知足更快乐的。”镇抚公正是如此。过去曹彬征讨蜀地,不专事杀伐,凯旋时船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图画而已。后来他的三个儿子都执掌旄钺。至于后来的子孙,如果能够想到祖宗积德、文武忠厚,享受数朝俸禄,又加以谨慎,以求学问勉励自己,那么将来谢氏的显达荣耀,必定难以估量。镇抚公同我交往并非一天,我很喜欢他。征文是我听到他的言谈后感到高兴,所以一并写到这里。
昼锦堂记瀛川处士章运之重建昼锦堂成。处士之世孙宁国路同知麒卿,予表兄也,属予文记曰:「按章氏家谱,运之,宋平章事郇国文简公后,钱塘伯之孙也。文简公居浦城,作昼锦堂于县南峯,刻仁宗赐诗,凢子孙登科仕宦者,镌名于此。南渡时,仓部员外郎迁昌化,亦多显者。雄主徽州婺源簿櫄,通议大夫槱主信州玉山簿樵,知处州鉴,通奉大夫爵钱塘伯铸,福建路转运使淳,淮东干官祖康,军谘祭酒祖邵,知浦江县颀之,桐陵县主簿。运之从仕郎,运之始迁瀛川,乃大其阖闾以奉先祀,则仍取郇国故居之名牓诸防事,所谓礼不忘其夲,示后世犹有考焉耳。」瀛川状若祥云捧月,七星为案,瀛岩北嶻屏,南嶂峙,龙川左绕,瀛源右旋,东南山水委灵输秀,至是而极。章氏居之陟降之际,上念祖德,毋或不防。史称文简为人庄重深厚,持守法度,在中书八年,宗党亲戚一切抑而不进建邦启土。今百几十年,运之值兵戈倥偬,救死不赡之余,乃能表扬之,天殆将复兴章氏乎?宁国今以武功显爵秩,葢未艾也。消息之机存乎天,兴废之道存乎人。天固未尝以其消而不息,人亦何能以其废而不兴?苟以其终之不能不废也,遂辍而不兴焉。是夜不不必有昼,而天之贞也,亦不必复为元矣。君子于此,亦惟顺天道之消息,以尽力于人事之所当为者耳。文简公诗书之传,辅相之业,其可复者葢不止于一堂而已。运之积而未施,施而未竟。宁国当诏子孙图复其大者逺者,以不忝所生,则庶几于此堂为无负也。
重建翠眉亭记邑之西,两山如妩,横列左右,着眉黛然,故名亭翠眉。岁月邈不可考。宋元丰末,颍濵苏文定公宰斯邑,登斯亭,思其故乡,日吟啸其上。甫半载,被召留题三十六韵,而亭之名益彰。凡观游者,即兹以为胜。今二百余载,旁有观曰云台亭,惟观是依。至正壬辰,烽火四起,邑之室庐皆燬,观与亭虽废,景物犹有可观者。迨甲午,道士王椿永迁观于邑之北,遗其故基,无复议建者。丁酉秋,事变八月,江淮知府理侯至,肇理邑事,会政繁敛扰。越明年,流逋甫归,赋平事简,乃举坠兴废。侯慨然曰:“昔之翠眉,不知作于何人,颍濵至而名乃彰,岂非地以人而胜与?虽世殊事异,昔贤过化登览之地,讵可湮没耶?”复议再构,遂卜幽择胜,得地于观东,山川献竒,阛阓下瞰,谓无如横列者,昔贤登览之意可以复继。于是乃垣乃墉,载涂载塈,工既告讫,民乐以嬉。亭成为堂三楹于其后,扁曰“溪山一览”。祠文定公于其间,以邑大夫贤者配,岁时缺祀事,遂买田以亩计者二十有竒,租之入以石计者亦二十有竒,命椿永掌之以充其费,且俾贮其余为葺亭之余。侯之图存为悠久计者,用心亦厪矣。然则亭之胜视昔为侈乎?梓橦峙其左,翚山耸其右,烟峦雾岫,隐见太虚,溪流洄洑,清彻无底。倚阑纵目,神驰思爽,若与造物者同游乎寥廓。或曰:“亭可迁而景不可移。”是大不然。苟不迁斯亭,则名与景俱湮没无闻矣。若乃琴堂事毕,封篆退署,使客不来,边亭罢武,与客觞于兹,悠然而思,惕然而忧,曰:“方今兵革未息,民懐呻吟愁痛之声,吾侪何幸,窃半日之乐?盍思夫转呻吟于欢笑,化愁苦为泰和?”此侯爱民之意,人有弗及者。昔栁栁州为零陵令,薛存义记三亭,谓邑有游观,亦为政之具。今迁居构亭,继前贤将坠之迹,果为政之具与?复立屋买田以供祀事,掲三十六韵于楣,殆过。于薛矣,地以人胜,岂专美于前人?侯名思明,字天章,号曰彻恩,高昌人。
文会亭记文公先生祠成后,余隟地,复构小亭一间,息焉以资讲肄,游焉以舒情思,不雕不饰,去浮靡而俭素是尚。瓦代以茨,示简朴也;岸累以石,期弗崩也。中洼而为池,沼清涟也。莳莲畜鱼,取濓溪所爱,而兼飞跃之义也。县治相望,政教接也;弦歌琅琅,羣英集也。四牕玲珑,景豁如也。贤侯至止,励进修也。扁曰「文会」,本诸圣经也。礼让进退,非所以事游观,尚燕乐也。葢将隆师友,博经籍,切磋琢磨,日求乎进益。而登斯堂,讲明斯道,仰瞻貌像,则思学为圣贤者所学何事?退而憇斯亭,融仁义于方寸,视利禄于土苴,与造化游,与万物一,然后于扁之意得矣。苟规规于言语文字间,而下究夫所以然,吾于二三子不取。虽然,其始未有亭也,斯亭之构,自欧侯始,故为文以志之。
译《昼锦堂记》瀛川处士章运之重建昼锦堂已经落成。处士的后代、宁国路同知麒卿,是我的表兄,他嘱托我写文章记述此事,说:“考察章氏家谱,章运之是宋朝平章事、郇国文简公的后代,是钱塘伯的孙子。文简公居住在浦城,在县城南峰修建昼锦堂,刻下宋仁宗赐诗;凡是子孙中登科做官的人,都把姓名镌刻在这里。南渡时,仓部员外郎迁居昌化,也有许多显达者。雄主徽州婺源簿櫄,通议大夫槱、信州玉山簿樵,知处州鉴,通奉大夫、钱塘伯铸,福建路转运使淳,淮东干官祖康,军谘祭酒祖邵,知浦江县颀之,桐陵县主簿。运之任从仕郎,开始迁居瀛川,于是扩建宅第来奉祀先祖,仍取郇国故居的名称题在堂上,这就是所谓礼制不忘根本,表示后世仍有考据凭证罢了。”瀛川的地势仿佛祥云托月,七星列为案山;瀛岩在北面高耸如屏,南面的山峰对峙,龙川从左边环绕,瀛源从右边回旋,东南山水的灵气和秀美汇聚到这里,达到了极致。章氏居住在这里,出入登降之间,应当仰念祖德,不可有所疏忽。史书称文简公为人庄重深厚,持守法度,在中书省任职八年,对宗族党羽和亲戚一概压抑而不予提拔,不让他们建功立业、封疆立国。如今一百几十年过去了,运之在兵乱仓促、连救活自己都来不及的时候,竟然还能表彰祖先,难道上天将要使章氏复兴吗?宁国如今凭武功显达、获得爵位俸禄,大概还没有到尽头。消长的机缘在于天,兴废的道理在于人。上天本来从未因为事物消退就不让它再生长,人又怎么能因为事物废弃就不让它复兴?如果因为事物最终不能不废弃,便停止努力而不使它复兴,那么黑夜就不必有白昼,这就是天道的常理;元运也不必再重新开始了。君子对此,只应顺应天道的消长,在人事所应做的事情上尽力而为。文简公诗书传家的事业,以及辅佐君王的功业,可以恢复的恐怕不只是一座堂而已。运之的才德积蓄而未施展,施展了却还没有完成。宁国应当告诫子孙,谋求恢复那些宏大而长远的事业,不辱没自己的先人,这样或许才算没有辜负这座堂。《重建翠眉亭记》县城西面,两座山姿态妩媚,横列在左右,仿佛画着眉黛,所以把亭子命名为翠眉。建亭的年代久远,已经无法考察。宋元丰末年,颍滨苏文定公任本县县令,登上这座亭子,思念故乡,每天在亭上吟咏长啸。刚过半年,他奉召离去,留下三十六韵的题诗,于是亭子的名声更加显著。凡是来游览的人,都把这里看作胜景。如今二百多年过去了,旁边有一座道观,名叫云台亭,亭子只依附于道观。至正壬辰年,烽火四起,县里的房屋全被焚毁,道观和亭子虽然废弃,景物仍有值得观赏的地方。到了甲午年,道士王椿永把道观迁到县城北面,留下旧址,再没有人议论重建。丁酉年秋季八月,江淮知府理侯到任,开始整治县政,正逢政务繁多、赋税征收扰民。到了第二年,流亡逃户刚刚归来,赋税平定,事务简省,于是兴举废坠。理侯慨然说:“过去的翠眉亭,不知道是谁建造的,颍滨到来后名声才显著,难道不是地方因人而成为胜景吗?虽然时代不同、事情有异,但古贤经过教化并登临游览的地方,怎么能让它湮没呢?”于是再次商议重建,便选择幽静胜地,在道观东面找到一处地方。山川呈献奇景,可以俯瞰街市,认为没有比原来横列的山势更好的地方;古贤登临游览的心意,也可以在这里重新承续。于是筑墙建垣,涂泥抹壁,工程完成后,百姓高兴地嬉游。亭子建成后,又在后面建了三楹堂屋,题名为“溪山一览”。在堂中祭祀文定公,并以本县贤能的大夫配享;每年按时祭祀所缺的祭品,于是买田二十多亩,租谷收入也有二十多石,命王椿永掌管,用来充当祭祀费用,并让他把余款储存起来,作为修葺亭子的费用。理侯为长久保存此处所作的谋划,用心也很周到。然而,这座亭子的胜景比过去更加壮观吗?梓橦山耸立在左边,翚山高峻在右边,烟霭笼罩的山峦时隐时现于太虚之间,溪流回旋曲折,清澈见底。倚栏远望,精神飞驰,心情清爽,仿佛同造物者一同遨游在辽阔天地间。有人说:“亭子可以迁移,景色却不能移动。”这完全不对。如果不迁移这座亭子,那么亭子的名称和景色都会一同湮没无闻。至于琴堂事务办完、封好印信退下官署,宾客不再来,边亭停止守武时,便可以同宾客在这里饮酒,悠然思考,又警惕忧虑地说:“如今兵戈还没有停息,百姓满怀呻吟愁痛之声,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幸运,竟能偷得半日欢乐?何不思考怎样使呻吟转为欢笑,使愁苦化为太平和乐?”这就是理侯爱护百姓的心意,有些人还赶不上他。过去柳柳州任零陵县令,薛存义为三座亭子作记,说县中有游览观赏之处,也是治理政事的工具。如今迁移旧址、建造亭子,承续前贤将要坠失的遗迹,果真是治理政事的工具吗?又建屋买田来供奉祭祀,把三十六韵题诗刻在门楣上,这恐怕超过薛存义了。地方因人而成为胜景,难道美名只能归于前人吗?理侯名思明,字天章,号彻恩,是高昌人。《文会亭记》文公先生祠建成后,我又利用空地修建了一间小亭,在这里休息,以帮助讲习;在这里游览,以舒展情怀思绪。亭子不雕刻、不装饰,崇尚去除浮华而保持俭朴。用茅草代替瓦片,表示简朴;用石头层层砌筑堤岸,希望它不会崩塌。中间低洼处挖成池塘,使池水清澈荡漾。种莲养鱼,取自濂溪所喜爱的事物,同时兼有鱼跃鸟飞的意义。县治与这里相望,政事教化彼此相接;弦歌声琅琅,群英聚集。四面窗户玲珑通透,景色开阔明朗。贤能的侯君到来,是为了勉励人们进德修业。题名“文会”,取自圣人经典。礼让进退,并不是为了游观宴乐;建亭大概是为了尊崇师友,广泛研习经籍,彼此切磋琢磨,每天求得进步。登上这座堂,讲明这种道理,仰望圣贤的像,就会思考:学习圣贤的人,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退下来在亭中休息,把仁义融入内心,把利禄看得如同泥土草芥,同造化交游,同万物合一,这样以后才真正领会题名的意义。如果拘泥于言语文字之间,却不探究其中所以然的道理,我是不赞同你们几位的。虽然如此,当初还没有亭子,这座亭子的建造始于欧侯,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述它。
明理轩记理一而已矣。贯万事,通万物,根于人心之固有,合乎天道之自然。一本万殊,万殊一本,莫非此理。虽然,理岂易言哉?欲明此理,非博学审问慎思不可也。六经昭如日月,统此理也。圣贤千言万语,明此理也。是故曰「天」「曰地」,指形气而言;「曰性」「曰命」,是得形气之灵者,皆从理中来。有此理,然后有此事与物。葢理之初也,无始终,无内外,无小大精粗,无声色之可求,无形迹之可喻。理已具,因事而后着焉。明与不明,存乎人耳。《易》之六十四卦,《书》之九畴,《中庸》之「莫见乎隐,莫显乎防明乎此,始可与言理矣。指一事一物而曰「理止于是」,岂理哉?里人许子仁,予之表弟也。性聪明,识道理。筑室于鄣山之阳,扁其轩曰「明理」,读书其间,又心于地理之术。予惧夫泥于术也,乃为记其轩如此云。
小盘谷记予尝谓山水之胜,待人而重。翚山之阴,村曰小谷,去邑治仅五十里许。其山陂陀蜿蜒,起伏环绕。程氏世居其间,为望族。履善之伯父曰无方,业岐黄术,活人惟恐后。其泉出山下,防防廵庭除,鸣清洁可濯。慕唐李愿所居,更名曰小盘谷。辱征予文昌黎公序盘谷之胜状,隐显之迹,详且尽矣。欧阳公谓唐无文章,惟有昌黎。序盘谷一篇,讵庸其间?再一转语,觉我形秽,不思之甚与!然履善请之懃懃,焉敢黙然弗以慰所请哉?予尝谓山水之胜,待人而重。小盘谷之记,宜属之何人?今夫峯峦耸秀,峭拔崷崪,飞舞若龙鳯,驰骤若骥骐,曲如弓折如规。秋气▯爽,夕阴凝碧,不可悉名山之胜也。至于渊澄洁清,渟滀洄洑,风行而纹縠生,月朗而奁鉴掲。兹水之胜也,犹有可状者焉。及乎春雨初霁,奔川赴涧,如长虹挂空,如玉龙喷雪,如鸣琴,如溅珠,涓涓不息,汨汨不竭。兹又胜之竒者也。迨夫川上之游,与夫必观其澜,斯道体存焉,未易概论。吾意夫履善处承平之时,习纨绮之丽,友朋相过,诗酒殆无虚日。山水之慕志,恐未坚也。呜呼!天道无知,惜与伯道同一嘅。履善笑曰:“陶潜五子,昧文翰而坠休风;任昉四男,懵经术而替家业。有之与无,旷达之士所不论。子与予托姻好,知之深,何其写予心事之真耶?谷之称,非子文其何以名?遂记之,敢复为之歌曰:谷之曲,子其卜筑;谷之夷,浚以清池;谷之旷,草木茂畅;谷之深,窈而愔愔。盘乎磅礴,烟霞漠漠,巨石平削,列乎仙着。嗟谷之乐兮,亲戚故旧,日徜徉其间兮,曰诗与酒。醉则哗兮,日月扃牖,笑且歌兮,入无何有何。螽斯之不平兮,森门楣而擢秀。意造物之眷眷兮,俾金石而为夀。峩佳城之伊迩兮,龙虎左右,俯仰无怍兮,视富贵如苍狗。亘千百祀兮,斯文不朽。”
贞素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贞素斋集卷二元 舒頔 撰
序
石镜诗序呉元年丁未,允升朱先生自翰林致事归。明年改元洪武,冬十一月,先生以他事过邑,适通判夏侯偕六安郑士恒、邑令欧德渊相与观石镜,时仓卒未暇赋去。宁国以此诗寄頔,代书之。庚戌十二月,先生以疾不起,余屡欲书而寺仅创茅一间,涂塈未完,而欲题无处,遂命悟上人制此帙,僭为序其端。复搜访前后名士大夫题咏,附于帙以便观览。夫名山水待人而増重,若岘山之堕泪、采石之蛾眉,良以是。与向使主寺者好事,则诗不既多乎?兵燹零落难复记存,仅得一二附于后。岂惟増重于兹山,亦不失信于友朋之一端也。
译《明理轩记》理只有一个。它贯通万事,通达万物,根植于人心本有的天性,符合天道的自然规律。一理可以分化为万种差别,万种差别又同出于一理,没有哪一样不是这个理。然而,理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想要明白这个理,非广博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不可。六经明亮如日月,都是在统摄这个理;圣贤千言万语,都是在阐明这个理。所以说“天”、说“地”,是指形体和气质;说“性”、说“命”,是说得到形气之灵性的东西;它们都从理中产生。有了这个理,然后才有事物。理的最初状态,没有始终、内外、小大、精粗,也没有可以寻求的声色和可以比喻的形迹。理已经具备,因事物而后显现。能否明白它,在于人自己。《易》的六十四卦、《书》的九畴、《中庸》所说的“没有比隐微处更显明、没有比幽暗处更明显”,明白这些,才可以谈论理。指着一件事或一种物说“理只在这里”,哪里是理呢?同乡许子仁是我的表弟,天性聪明,懂得道理。他在鄣山南面建屋,把轩题名为“明理”,在其中读书,又专心研究地理术数。我担心他会拘泥于术数,因此写下这篇记来说明他的轩名。《小盘谷记》我曾经说过,山水的胜景要凭借人来增加分量。翚山北面有个村子叫小谷,距离县治只有五十里左右。那里的山势起伏蜿蜒,环绕回旋。程氏世代居住其中,是当地的望族。履善的伯父名无方,世业岐黄之术,救活别人唯恐落后。他家的泉水从山下流出,潺潺环绕庭院台阶,声音清脆洁净,可以用来洗涤。他仰慕唐代李愿的居所,便改名为小盘谷。承蒙请我写文章,昌黎公关于盘谷胜景和隐显踪迹的序文,已经说得详尽周全了。欧阳公说唐代没有文章,只有昌黎公;他为盘谷写的这一篇序,难道还需要我来赘述吗?再转述一句,便觉得自己形貌鄙陋,难道不是思虑太过了吗!然而履善再三恳请,我怎么敢默然不写,以安慰他的请求呢?我曾说山水胜景要凭借人来增重,那么小盘谷的记,应当交给什么人来写呢?现在这里峰峦高耸秀美,山势峭拔险峻,飞舞如龙凤,奔驰如骏马,曲折如弓,圆转如规。秋气清爽,夕阳下阴影凝成碧色,山水的胜处无法一一说尽。至于深潭澄澈洁净,水流停蓄回旋,风吹过便生出如绉纱般的波纹,月色明亮时仿佛打开了镜匣。这水景的奇胜,还有可以描写的地方。等到春雨初晴,奔流汇入川谷,像长虹悬挂天空,像玉龙喷吐白雪,像鸣琴,像飞溅的珍珠,涓涓不断,汩汩不竭。这又是其中胜过常处的奇异之地。等到游览川上,以及一定要观览水势波澜,便可知其中存有大道的本体,这不是容易一概而论的。我想履善处在太平时代,习惯于华美的纨绮服饰,朋友彼此往来,几乎没有一天不吟诗饮酒;那么,他仰慕山水的志趣,恐怕还不够坚定吧。唉!天道没有知觉,可惜他竟与伯道同样令人叹惋。履善笑着说:“陶潜有五个儿子,却不通文墨而使美好的家风坠落;任昉有四个儿子,却懵懂于经术而使家业衰败。有子与无子,是旷达之士不加谈论的。你和我结为姻亲,了解我很深,为什么竟能如此真实地写出我的心事呢?‘谷’这个称呼,若不是你的文章,又凭什么命名呢?”于是我记下此事,敢再为它歌咏道:山谷曲折,你便在这里选择宅地营建;山谷平夷,就开挖清澈的池塘;山谷空旷,草木繁茂舒展;山谷幽深,幽静而深远。山谷盘曲雄浑,烟霞茫茫;巨石平整峻削,排列得像仙人留下的踪迹。啊,山谷中的快乐啊,亲戚故旧天天在这里徜徉,所做的不过是吟诗和饮酒。醉了便喧笑,任日月照临窗牖;又笑又歌,仿佛进入了无何有之乡。子孙繁盛而且没有不平之象,家门前树木森然,英秀挺拔。想到造物者对这里情意深厚,使它能够长久如金石。高大的佳城就近在眼前,龙虎山势分列左右;俯仰之间毫无惭怍,把富贵看得如同苍狗般变幻无常。延续千百年祭祀,这种文脉也不会朽灭。” 《贞素斋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贞素斋集》卷二。元代舒頔撰写。序。《石镜诗序》。吴元年丁未,允升朱先生从翰林任上退休归来。第二年改元洪武,冬十一月,先生因别的事情经过本县,恰好与通判夏侯、六安郑士恒、县令欧德渊一起观览石镜,当时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作诗离去。宁国把这首诗寄给我,请我代为书写。庚戌年十二月,先生因病去世。我多次想把这件事写下来,但寺院当时只建成一间茅屋,泥墙尚未粉饰完毕,想题字也没有地方,于是命悟上人制作了这部诗帙,冒昧地在卷首写下这篇序。又搜访前后名士大夫的题咏,附在诗帙之后,以便观览。名山胜水要凭借人来增加声望,就像岘山因羊祜碑而有堕泪之名、采石因蛾眉亭而著称,确实就是这个道理。假使从前主持寺院的人喜好此事,诗作难道不会更多吗?只是由于兵火战乱散失零落,难以重新查考保存,如今只得到一两篇附在后面。这不仅可以增加这座山的声望,也算没有失信于朋友的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