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三十八章
以身范俗者,圣贤之为;不化于俗者,中人之资。与俗推移,匪愚则何?古之为学,所以行道:通则为污,介则为矫。较其所近,介愈于通。失己虽殊,违道则同。夷羣混世,欲与道俱惧。汝忽焉小人之趋,余兹戒汝:笃慎厥守。不有古人可师与友?圣则汝师,贤尚友之。彼亦何人?汝寜弗思?明义明于义者,于利也轻。授之天下,不以为荣。茍为所移,皆可欲者,快意。陈前身亦可舎。一念之动,一髪之间,相去防何?为陵为渊,勿以其防。殆曰可受,防之不察。大者何有?圣有伊尹,放主于桐,海内帖然,服其至公。人见遗钱,纵目私睨;市儿抵掌,訾其贪利。尹独何道,举世不疑?心无所利。曰:汝信之,惟利之喻,害于而躬。行义之报,博乎无穷。择义在我,圣亦可企。勿谓古之人,吾不敢至。辨疑不善学之人,不能有疑。谓古皆是,曲为之辞。过乎智者,疑端百出,诋呵前古,摭其遗失。学匪疑不明,而疑恶乎凿?疑而能辨,斯为善学。勿以古皆然,或有非是。勿负汝能言,人或胜尔,忘彼忘我,忘古与今。道充天地,将在汝心。虚受中之虚,取善于人,沛然有余,实其内,自以为至人,不汝惎。天下之善,天下同之,汝不自私,孰匪汝师?一夫之识,其复能几?奈尔不思,贵己贱彼,舜禹之圣,犹取人言,汝曷不然?汝岂诚贤?知要何以治己?何以治人?圣承贤继,何革?何因?为学不难,知要为贵,识其大端,勉焉可至。不察其本,而玩其华,穷竒极博于道,何加?圣贤之学,皆以用世,不宜于行,斯为一艺。天之畀汝,靡有不全,汝忍狭之,不畏于天。笃信命轮人为弓,强之不从;俾鼎人为瓦,廹之不可。工守其业,犹不以利移舎。古狥今,何以士为仁义?吾内爵禄其外,内为外屈,失其天贵。蹈道自我,夫岂繇人?不求合于世,斯为天民。慎独人或可欺,天实汝司。人不汝窥,汝心自知。噫!存心如事天,为敬之基。笃行中人慕道,如童賛日:「知其为明,不知其质。」日:「不可迩道,非日比扩而行之,在我而已。」一身非防,天下非大势,有屈伸,道无隆隘。勿敏于言而怠于行,维恒若不足以底于成。四忧箴【有序】孔子之圣,不待勉而成,然恐夫徳不修,学不讲,义不即徙,过不能改,则引以为己忧。今人之质,不足防圣人也,决矣,而未见有以四者为忧者,其卒归于愚也,奚恠焉?余惧为愚之归也,箴其阙,以自勉。修徳古人言学,修其在己。己无所得,犹不学尔。惟徳之务,必勉于为。譬诸饮食,必饱为期。方其已饱,不忧其馁,无以继之。馁可立待,是以贤哲务徳,是修行以终身,恒以为忧。一事之成,一行之蹈,岂云匪徳?贵乎弥邵,知不逮舜,仁不逮尧。曰伊,曰周,徳音孔昭。彼与吾同作,则万世独为凡民,寜不有愧?充之俾崇,扩之俾洪。主敬力行,不息其功,成无为能盈,无为足。圣之不如,而汝自局,汝不是思。汝年日加,暨其已晚,汝忧则那?讲学圣于万理,皎若日月,不资修治,洞见毫髪,犹必讲学以辨是非。嗟今之人,乃谓有知性命之防,政教之大,逺彻古今,广溢覆载,孰可自淑,孰可及民?损益弛张,奚后奚先?汝之不讲,粉饰掩防,事变临前,左右失措。古君子为学,要而不华,任之天下,如治其家,惑矣!今之人以华为贵,空言自诳,道则不至。咨汝讲学,大本是求,勿狭以陋,勿驳以浮,心与道俱,鬼神与谋,忧己之不逮,后则无忧。徙义闻所当为,奋决不疑,飚移电驰,是谓勇于自治。知其为义,可否进退,怯于为善,防溺也。《易》圣贤虽大,惟勇可成。勿安于非义,谓吾不能,义不能徙。圣犹忧之,汝不忧乎?忍自絶于善,而甘为小人之俦乎?改过昔为不善,今悟其愆,能立改之,不失为贤。言曰:「既出,事曰既徃,惩创不严,其恶日长。」理欲之际,义利之间,精察其防,勿就所安,折其始萌,觉于将发,荡摩翳昏,存其昭晰。作圣之学,必谨自兹。顔子不贰,为万世师。勿恃能改,无过为贵,以有过为忧。顔乐可致。箴四首【有序】无以过人者,众人之流;而求异于人者,又君子之所不取也。然则将何所从哉?合乎天,不合乎人;同乎道,不同乎时。虽不求异于人,而过人也逺矣。余病乎未能,而学焉,欲自至近者始,作箴以自朂。口不宜言而言,是佞之徒;宜言而不言,是愚之符。佞为憸人,愚为鄙夫。宜言而言,人谁汝恶?宜黙而黙,人谁汝怒?我言以道,彼恶何伤?我黙以义,彼怒彼狂。惟道之从,勿狥乎人。狥人违道,与愚佞均。天之生尔,将以明道。狂波坠绪,汝障汝绍。勿肆于▯,合乎大中。惟翼圣之经。身
译以自身作榜样来教化世俗,是圣贤的作为;不能被世俗感化,是普通人的资质。随着世俗推移,除了愚蠢还能是什么呢?古人求学,是为了实行道义:随俗流转就是污浊,故意孤立就是矫饰。比较两者,孤立自守还胜过随俗流转。虽然失去自我的方式不同,但违背道义是相同的。与众人混杂、混同于世,却想和道义一同存在,恐怕两者都会失去。你不要忽然走上小人的道路,我在这里告诫你:要笃实谨慎地守住自己的操守。难道没有古人可以学习、可以交友吗?圣人就以他为老师,贤人就尊他为朋友。他们也是人,你难道不能好好想想吗?辨明义理。明白义理的人,对于利益看得很轻。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也不以此为荣耀。如果任凭外物改变自己,凡是能满足欲望的都会被认为可爱,这只是使自己快意。陈前身也可以舍弃。一念发动之时,差别只在毫发之间;一念之差可以使人陷入陵谷,不要因为差别细微就忽视它。几乎要说可以接受时,更应防备而不能察觉不到。大的义理又有什么难处?圣人中有伊尹,他把君主放逐到桐邑,天下安定服从,因为他达到了至公。别人见到遗失的钱,都会放纵眼睛暗中窥视;市场上的小孩拍手嘲笑,指责他贪图利益。伊尹独自凭什么道理,能使全天下都不怀疑他?因为他的心没有私利。我要告诉你:你若相信我,就应当明白,只知追逐利益会伤害自身。践行义理所得的报偿,广大而没有穷尽。选择义理在于自己,即使圣贤也可以努力追赶。不要说古人高不可及,认为自己不敢达到。辨析疑惑。不善于学习的人,不能产生疑问。他们认为古人说的都对,曲意替古人辩护。超过理智范围的人,则疑端百出,诋毁呵斥古人,专门搜寻他们的遗漏。学习如果没有疑问就不能明白,但疑问又岂能任意穿凿?有疑问而能够辨析,这才是善于学习。不要认为古人说的都对,其中或许也有不正确的地方。不要辜负自己的辩说才能,也许别人胜过你;忘掉彼此,忘掉自己,忘掉古今。道充满天地,也将存在于你的内心。虚心接受。内心虚空,才能从别人那里吸取善处,充实而有余;如果充满内心,自以为已经成为至人,就不会再接受你的规劝。天下的善,是天下人共同拥有的;你不把它据为己有,谁不能成为你的老师?一个人的见识,能够有多少呢?可惜你不肯思考,抬高自己而轻视别人;即使圣明如舜、禹,也还要采纳别人的意见,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你难道真的贤明吗?知道要领。凭什么修治自己?凭什么治理别人?圣人承接前贤、后贤继承圣人,哪些应当变革,哪些应当因循?求学并不困难,贵在知道要领,认识大的端绪,努力去做就可以达到。不察究根本,却玩弄表面的华饰,即使在道理上穷尽奇异、极其博杂,又有什么益处?圣贤的学问,都是为了应用于世;不能实行的学问,只是一门技艺。上天赋予你的本性,没有一样不完整;你忍心使它变得狭小,难道不畏惧上天吗?笃实守信。假如命令轮人制作弓,他即使被强迫也不听从;让鼎人制作瓦,他也无法被迫去做。工匠守着自己的行业,尚且不因利益而改变。古人如果迎合今世,那还凭什么做仁义之士?如果把爵禄放在内心,把道义放在外面,那么内心就会屈从于外物,失去上天所赋予的尊贵。践行道义在于自己,难道还要由别人决定吗?不求符合世俗,这才是上天的臣民。谨慎独处。人或许可以欺骗你,但上天确实在监督你。别人看不见你,你自己的内心却知道。唉!存养本心如同侍奉上天,是敬慎的根基。笃实行道。普通人仰慕道,就像孩子赞叹太阳:“知道它能带来光明,却不知道它的实体。”太阳说:“不要把道看得不可接近;并不是太阳值得相比,而是把道扩充开来并加以实行,关键只在自己。”个人并不是[疑字:防],天下也不是[疑字:大势];有屈有伸,道没有隆盛或狭隘之分。不要敏于言语却懈怠于行动,只要始终觉得自己有所不足,才能达到成功。《四忧箴》【有序】。孔子的圣明,不需要勉强就能成就;然而他仍担心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见到义却不能立即迁善、犯了过错却不能改正,于是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忧虑。如今人的资质远远不能和圣人相比,这是确定无疑的;可是没有见到有人把这四件事当作忧虑,他们最终归于愚昧,又有什么奇怪呢?我害怕自己也归于愚昧,所以针对这些缺失作箴言,用来勉励自己。修养德行。古人谈论学习,是修养自己所有的德行。自己没有所得,就等于没有学习。只应致力于德行,必须努力去实行。譬如饮食,一定以吃饱为目标。刚刚吃饱时,不担心饥饿,却不能因此停止饮食;饥饿很快就会到来。因此贤哲致力于德行,终身修养行为,始终把德行不足作为忧虑。一件事情能够完成,一种行为能够实行,难道不能说是德行吗?可贵的是使它更加美好。知道不及舜,仁不及尧;伊尹、周公的德声极为显著。他们与我同样都是人,如果他们能够做到,而我却使自己万世只做平凡人,难道不惭愧吗?要充实它,使它崇高;要扩展它,使它广大。心存敬意、努力实行,不停止功夫;成就不能因为有所作为就自满,也不能因为有所成就就自足。圣人尚且不能达到,你却自己限制自己,你怎么不想想呢?你的年岁一天比一天增长,等到已经晚了,你再忧虑又有什么用呢?讲习学问。圣人对于万理,明亮如日月;即使不凭借修治,也能洞察细微之处,却仍然必须讲习学问来辨明是非。可叹如今的人,竟说自己已经知道性命的根本、政教的大道,远通古今,广大充满天地,谁能自我完善,谁能使百姓得到教化?事情应当损益、松弛或紧张,什么在后,什么在先?你不讲习学问,只会用粉饰掩盖缺陷,事情变化来到面前,就会左右失措。古代君子求学,重在简要而不浮华;把它用于天下,就像治理自己的家庭。如今的人却把浮华看得珍贵,用空话自我欺骗,因此不能达到道。告诫你,要讲习学问,求得根本大义;不要因浅陋而狭隘,不要因浮夸而驳杂;使心与道同在,仿佛鬼神也来相助;只忧虑自己赶不上,不必忧虑将来。见义而迁。听到应当做的事,就奋发果断,毫不迟疑,像疾风转移、闪电奔驰,这叫作勇于自我治理。知道那是义,却在可不可以、进退之间犹豫,怯于行善,便会陷入危险。《易》说,圣贤虽然伟大,只有勇才能成就。不要安于不义,说“我做不到”,而不能迁向义。圣人尚且为此忧虑,你难道不忧虑吗?难道忍心自行断绝于善道,甘愿成为小人的同类吗?改正过错。过去做了不善之事,如今醒悟到自己的过错,能够立即改正,仍不失为贤者。有言说:“话既然说出口,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如果惩戒创伤不严厉,罪恶就会日益滋长。”在天理与人欲之间、义与利之间,要精细地察辨其界限,不要顺从自己所安逸的方向;在恶念刚刚萌发时就折断它,在即将发作时就觉察它,荡除磨灭昏暗,保存内心的明澈。成为圣人的学问,必须从这里谨慎做起。颜回不犯同样的过错,是万世的老师。不要依仗自己能够改过;没有过错才是最可贵的,应当以有过错为忧。颜回的快乐是可以达到的。《箴》四首【有序】。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是普通人的一类;而刻意求得异于常人,又是君子所不取的。那么究竟应当遵循什么呢?合乎天理而不迎合人意;同于道义而不随同时俗。虽然不刻意求异于人,却早已远远超过常人。我忧虑自己做不到,所以学习它,想从最切近的地方开始,作箴言来勉励自己。口。不应当说却说,是奸佞之人的行径;应当说却不说,是愚昧之人的征兆。奸佞会成为奸邪小人,愚昧会成为鄙陋之夫。应当说时就说,谁会厌恶你?应当沉默时就沉默,谁会怨怒你?我的言语依据道义,他们的厌恶又有什么伤害?我的沉默依据义理,他们的愤怒只是他们的狂妄。只遵从道义,不要顺从世人。顺从世人而违背道义,与愚蠢和奸佞没有区别。上天生下你,是要你彰明道义。狂乱的波涛和坠落的文脉,需要你去阻挡、去继承。不要放纵于昏暗之中,要合乎大中之道。只应当辅翼圣人的经典。身。
人之营营,汝则凝凝;人之幡幡,汝则安安。相彼君子,如岳如河;小人轻儇,如防如蛾。嗟时之人,蛾鼠是效,不死于机,卒杀于燎。岳以静夀,河以广容,式其深崇,以镇于家邦。食凡民之生,食必有事。徒食不事,惟犬豕类。犬以御盗,豕以供祀。人之无益,非二物比。美貌长躯,号名为儒。智出物下,孰云非愚?我告汝训:临食必思,思而无媿,汝则食之。汝业不修,汝徳不益,汝心有媿,虽馁勿食。汝学汝仕,推是无违。思而有得,力见于为,功施天下,万钟非奢。无徳于人,瓢粟犹多。汝思而食,省于斯言,谁谓道逺,将得其门。寝圣哲之寝心,亦有思,思而为善,厥徳沛如。彼闇之思,在乎利欲,长恶滋凶,惟日不足。周公待旦,大猷以成。跖起鸡鸣,死以盗称。其思则同,其绩曷殊?中夕不寐,抚心以图。克畏箴于皇上帝降衷于人,五性统心,宰制此身,如国之君,如兵之帅,百职万夫罔敢乖悖。禀气或偏,梏其天明,外与物交,私欲乃萌,滛哇诱耳,靡曼▯目,言发于躁,形动于欲,或乱以酒,或肆以狂,诡随为柔,狠虐为刚,颠倒谬迷,举违其正,败类贼伦,斵丧天性。当其方昏恬,谓宜然,中夜静思,夫岂吾天?廼奋而悲,亟改前辙,遏于横流,扑于始发,若去蟊贼,若戡奸凶,皷勇直前,不留寸踪,抉彼阴霾,洗涤日月,秉礼持敬,作我斧钺。孤光既囘,万类复初,思前之为,防于嚚愚,今幸克之,敢弗戒惧?操存稍怠,恐其逸去,屋漏之闇,对越有严,一念之防,鬼神降监,勿安所安,勿嗜所嗜,易失惟言,难成惟事,图巨于细,履坦若▯,跬歩或差,万马莫追。内谨其防,外防其诱,盘盂机穽,袵席师保,可畏在心,岂彼苍苍?心之操纵,身与存亡,表里交修,本末一致,作圣之基,敬戒勿坠。励志箴天赋纯命,赫赫皇皇。肆人受之,厥质匪常,或柔或刚,或粗或厐。惟上圣允臧,为民之纲。天命上圣,纲纪人极,肖天之能,克有成徳,发之为猷,动之为则,播为嘉言,时靡瑕忒。如陶如冶,如春如秋,如元气之运,如江河之流。民咸仰之,莫觌厥繇。举民于大中,佐天洪休。昔在尧舜,迈烈百王,亦有汤武,易乱以康,弼其令谟。惟羣哲有光,翕萃骏昌,道以大行。周徳衰止,▯圣以作,以言为政,以诏以觉。其徳天地,其用粟帛,妙乎无方,于廓景铄。相在后君子,孰不是仪?永言千古,畴克类之?有扶而崇,有沦而卑,有闲于事而本则遗。惟昔炎宋,天扩其蔀,笃生俊哲,旁魄先后,导流于源,择苖于莠,用为饮食,作为师保。穣穣者舒,擅于中区,譬彼夏屋,既构既除,曽是弗居,困踣路衢,慨懐古昔,惭愧交如。闵予防陋,夙亶颛鲁,父师之训,纉引先绪。昭哉先子,靖恭好古,匪仁弗服,匪礼弗处。爰求懿徳,以淑后生。秩秩嘉谟,沨沨徳馨,何惑不祛,何昧不明。敛之毫芒,散周八纮。予实不类,闻善鲜蹈,▯瞀于华,罔臻厥奥,持循不武,过慝莫告。惟怠荒之懐,是用不得其要。惟日惟月,则弗我舎。圣功诞遐,曾弗我届。童也植志,壮也则懈,内愧于心,若肤丛于虿。在昔多士,卓尔早成,一间庻几,扬圣之庭。长沙博志,诸葛挺英,皆夙造乎道,为世准程。予企焉是望,若或可及,退省于中,莫之能立。中夜以兴,揽衣涕泣,若鸿鹄在树,靡所止集。视彼涧水,其流湜湜,未抵于海,尚莫能息。道虽云逺,有志则获。心膂方强,焉敢不力?诚以为榦,敬以为植,义以为路,礼以为城,俾内无扰,而外慕不萌。统乎天君,百志惟明,弧劲则逺,水盈则衍,沟浍之溢,所及则浅。伯禹之绩,公旦之典,岂伊匪人?徳劭于勉,一体之亏,愧不逮人。众徳之弛,覆谓宜然。谓汝弗知,亦既能言,知而弗念,云谁之愆?嗟予小人,矢自今始。匪口之言,惟足之履;成巨于防,陟遐于迩。群哲在上,用循于前轨。毁誉箴余嗜道颇乆,间徴之毁誉,而喜怒之心未忘,窃为物所动也。作毁誉箴,箴曰:「人之誉汝,戒汝勿喜;汝喜而骄,汝徳日圮。人之毁汝,戒汝勿怒;汝怒而争,人将汝恶,圮为愚基,恶为祸阶,内削外戕,存者防何?」古之君子,学以为己,闻人之言,审己而己,是也。吾师否也?吾欺过则在彼,喜怒何为?无知之人,中怯不足以人之言为己,宠辱人言万端,孰可诘徴?茍信不备,负汝之生。汝自今后,吾告尔法:弃汝耳目,惟心是察。耳目者,人心通乎天,天而谓然,汝何憾焉?择交箴
译别人忙忙碌碌,你却应当安定沉着;别人纷乱轻浮,你却应当安宁从容。看那君子,如山岳如江河;小人轻薄浮躁,像[疑字:防]和蚂蚁一样。可叹当今之人,竟以蚂蚁和老鼠为榜样;不死于机关陷阱,最终也会死于火燎。山岳因为安静而长久,河流因为广大而能容纳;应当以它们的深厚崇高为法,用来镇定家庭和国家。食。凡是人活着,吃饭就必须有所作为。只吃饭而不做事,只有狗和猪一类。狗可以防御盗贼,猪可以供给祭祀;人如果没有益处,连这两种动物也比不上。相貌漂亮、身材高大,名义上被称为儒者;智慧却低于万物,谁能说不是愚人?我告诉你这个教训:面对食物一定要思考;想过之后没有惭愧,你就可以吃它。你的学业没有修成,德行没有增长,内心有惭愧,即使饥饿也不要吃。你求学、做官,都应当推行这个原则而不违背。思考而有所收获,力量体现在行动上,功业施及天下,即使享有万钟俸禄也不算奢侈;对人没有德行,即使一瓢粟米也嫌多。你一边思考一边进食,并在这里省察这些话,谁说大道遥远呢?你将会找到进入它的门径。寝。圣哲即使在睡梦中,内心也有思虑;思虑善事,德行就会充沛。昏暗之人的思虑在于利欲,罪恶日益增长、凶祸日益滋长,只嫌时间还不够。周公等待天明而起,因而成就了宏大的事业;盗跖鸡鸣即起,至死仍以盗贼之名著称。同样是思虑,功绩为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半夜不能入睡,就应当抚摩内心而谋划。《克畏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赋给人,五种本性统摄于心,主宰、控制着人的身体,正如国家有君主、军队有统帅一样,使百官和众人都不敢违背悖乱。人所禀受的气质有时偏颇,蒙蔽了本有的明智;对外交接事物,私欲于是萌发。淫靡的声音诱惑耳朵,柔媚的色彩迷乱眼睛;言语从躁动中发出,形体随欲望而动;有的人借酒乱性,有的人放纵而狂妄;把诡诈顺从当作柔弱,把凶狠暴虐当作刚强,颠倒错乱、迷失方向,一举一动都违背正道,败坏同类,伤害伦理,斫丧天性。当他正在昏昧安逸之时,还以为这样是理所当然;到了半夜静静思考,才想:难道这就是我的天性吗?于是振作起来而悲伤,赶快改掉从前的道路,在横流中加以阻遏,在邪念刚刚发生时就加以扑灭;如同除去害虫,如同平定奸凶,鼓起勇气直往前进,不留下一点踪迹;剖开那片阴霾,使日月重新明净;执守礼法,保持敬畏,把它们作为自己的斧钺。孤独的光明既已恢复,万物便重新回到本初;想到从前的作为,应当防止自己再陷入愚昧。如今幸而能够克制自己,怎敢不戒惧?操守稍有懈怠,恐怕它就会逃失;即使在屋漏之下的幽暗处,面对上天也应当严肃敬畏。一念之间都要防备,鬼神会降临监察;不要安于本来不应安适的处境,不要贪恋本来不应贪恋的事物。容易失误的是言语,难以成就的是事业;要从细微处谋划大事,行走在平坦处也要像临深渊一样谨慎;脚步稍有差错,万马也追赶不回来。内在谨慎防守,外在防备诱惑;盘盂上的警语和陷阱,寝席旁的师保,都应使人心存畏惧,难道只是畏惧那苍苍的上天吗?心的操守如何,关系到身体的存亡;表里相互修养,本末保持一致,这是成圣的基础,敬畏和戒慎不可丢失。《励志箴》上天赋予人的纯正天命,光明显赫而广大。于是人接受了它,但人的资质并不相同,有的柔弱,有的刚强,有的粗疏,有的厚重。只有至高的圣人最为善美,成为百姓的纲领。上天使圣人出世,使他建立人道的纲纪,效法上天的功能,成就完美的德行;德行发为谋略,行动成为法则,传播为美善的言语,无不合时而没有差错。他如同陶土经陶冶,如同四时有春秋,如同元气运行,如同江河流淌。百姓都仰望他,却看不见他的根由;他使百姓处于大中之道,辅佐上天成就宏大的美善。从前尧、舜的功业超过百王,也有商汤、周武王,使混乱转为安定,辅佐他们的美好谋略。只有众多贤哲发扬光明,汇聚而来使国家兴盛,道才得以大行。周朝德政衰微之后,玄圣孔子兴起,以言语施行政教,以诏告使人觉悟。他的德行配合天地,作用落实在粮食布帛等日用之物上,神妙而无方所,何其广大而光明灿烂啊!看后来那些君子,谁不把他当作榜样?长久追思千古,谁能与他相同?有的人扶助并使道德崇高,有的人使它沉沦低下;有的人专意于事务,却把根本遗忘。惟有昔日的炎宋,上天扩大了它的光明,厚重地降生了俊杰,前后相继,疏导源流,择取禾苗而除去莠草,用来供人饮食,作为师保。丰盛的庄稼舒展生长,独盛于中原,譬如高大的房屋,已经建成又拆除,竟然无人居住,反而困顿跌倒在道路上;回想古昔,感慨万端,惭愧之情交相涌来。我自怜资质浅陋,早年就天性专愚鲁钝,只能继承父亲和老师的训诲,接续引发先人的事业。光明啊,我的先父,安静恭敬而爱好古道;不是仁德就不奉行,不合礼法就不居处。于是他寻求美善的德行,用来使后来的生者善美。美好的谋略井然有序,德行的馨香充沛流布,什么疑惑不能消除,什么昏昧不能照明?把它收敛于细微毫芒,又散布周遍八方。我实在不像样,听到善言很少践行,被华美事物迷乱,不能达到其中的深奥;持守践履不够勇猛,过错罪恶也没有人告诫我。只是因为懒惰荒废的心态,所以不能得到其中的要领。日日月月都不停止追求,圣人的功业如此广大,我却始终不能达到。童年时立下志向,到了壮年却懈怠了;内心惭愧,仿佛皮肤聚集在蝎子之上。在从前,许多贤士早早成就,距离圣道只差一步,便能扬名于圣人的朝廷。长沙的贾谊博学立志,诸葛亮挺拔英异,都早早造诣于道,成为世人的准则。对此我仰望企求,希望也许能够赶上;退下来反省内心,却没有什么能够立得住。半夜起身,披衣流泪,像鸿鹄停在树上,却没有可以安止的地方。看那山涧的水,流得清澈湍急,尚未流到大海,尚且不能停息。道虽然遥远,有志向就能获得。我的心力正强,怎敢不努力?以诚实作为栋梁,以敬作为根基,以义作为道路,以礼作为城墙,使内心没有扰乱,外在仰慕之心也不萌发。统摄于心君之下,各种志向都清明;弓弦绷得紧,射程就远;水盛满了,流布就广;沟渠小溪即使泛滥,所能达到的地方也只是浅近之处。伯禹的功绩、公旦的典章,难道是我这种人不能做到的吗?德行应当在勉励中增进,若自身有一处亏缺,就惭愧自己不如别人。众多德行松弛废弛,却反过来说这是理所当然。若说你不知道,你已经能够说话;既然知道却不思考,那么这是谁的过错?唉,我这个小人,发誓从今天开始。不要只停留在口头上,唯有用脚去践履;在防微杜渐中成就大事,从近处一步步登上远方。众多贤哲在上面,以前人的轨迹作为遵循。《毁誉箴》我爱好道已经很久了,偶尔受到毁誉的考验,却仍未忘掉喜怒之心,私下里是被外物所触动了。于是作《毁誉箴》,箴文说:‘别人称赞你,要警戒自己不要高兴;你一高兴就骄傲,你的德行便日益败坏。别人毁谤你,要警戒自己不要发怒;你一发怒便争辩,别人就会更加憎恶你。德行败坏是愚昧的根基,遭人憎恶是灾祸的阶梯;内在削弱,外在伤害,剩下的还能防备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学习是为了自己;听到别人的话,审察自己而已,这才是道理。我的老师是这样教的吗?如果过错在对方,喜怒又有什么用?无知的人,内心怯弱,不能把别人的话当作自己的准则;而别人给予的宠辱有无数种,哪里能够一一追问考核?如果轻易相信而不加辨别,就是辜负了你的生命。从今以后,我告诉你一条法则:舍弃耳目所见所闻,只用心来审察。耳目是人心与上天相通的渠道;如果上天认为是对的,你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择交箴》
捷捷而趋,诺诺而随,靣则尔谀,背则尔非,黙黙而方,訚訚而正,貎不尔是,心则尔敬,茍信其外,不察其中,君子之失,小人之从,友彼小人,如饮鸩酒,入口虽甘,毒则在后,与君子朋,螫舌逆情,始为难堪,辅尔于成,有妄人者,二者之间,援仁袭义,以讦以讪,求其所为,污秽莫测,是为务名,惟尔之贼,交际孔艰,厥状万端,直谓尔傲,顺谓尔奸,傲徳之防,奸徳之囘,不囘不防,惟道是谐,无求人合,而合于天,人合一时,天合万年家人箴十五首【有序】论治者,常大天下而小一家。然政行乎天下者,世未尝乏;而教洽乎家人者,自昔以为难。岂小者固难而大者反易哉?盖骨肉之间,恩胜而礼不行,势近而法莫举。自非有徳而躬化,发言制行,有以信服乎人,则其难诚有甚于治民者。是以圣人之道,必察乎物理,诚其念虑,以正其心,然后推之修身。身既修矣,然后推之齐家。家既可齐,而不优于为国与天下者,无有也。故《家人》者,君子之所尽心,而治天下之准也,安可忽哉?余病乎徳无以刑乎家,然念古之人自修,有箴戒之义,因为箴以攻己缺,且与有志者共勉焉。正伦人有常伦,而汝不循,斯为匪人。天使之,然而汝舎旃,斯为悖天。天乎,汝弃人乎?汝异,曷不思耶?天以汝为人,而忍自絶为禽兽之归耶?重祀身乌乎生?祖考之遗汝哺汝歠,祖考之资,此而可忘?孰不可为?尚严享祀,式敬且时。谨礼纵肆怠忽,人喜其佚,孰知佚者祸所自出?率礼无愆,人苦其难,孰知难者所以为安?嗟时之人,惟佚之务,尊卑无节,上下失度,谓礼为伪,谓敬不足行,悖理越伦,卒取祸刑。逊譲之性,天实锡汝,汝手汝足,能俯兴拜跽,曷为自贼?恣傲不恭,人或不汝诛,天寕汝容?彼有国与民,无礼犹败,矧予▯防,奚恃弗戒?繇道在己,岂诚难耶?敬兹天秩,以保室家。务学无学之人,谓学为可后,茍为不学,流为禽兽。吾之所受,上帝之衷,学以明之,与天地通。尧舜之仁,顔孟之智,圣贤盛徳,学焉则至。夫学可以为圣贤,侔天地;而不学,不免与禽兽同归,乌可不择所之乎?噫!笃行位不若人,愧耻以求;行不合道,恬不加修。汝徳之凉,侥幸高位,祗为贱辱。畴汝之贵?孝弟乎?家义譲乎?乡使汝无位,谁不汝臧?古人之学,修己而己;未至圣贤,终身不止。是以其道硕大光明,化行邦国,万世作程。汝曷弗效?易自满足,无以过人。人寕汝服?及今尚少,不勇于为。迨其将老,虽悔何追?自省言恒患不能信,行恒患不能善学,恒患不能正虑,恒患不能逺改,过患不能勇,临事患不能辨,制义患乎防懦,御人患乎刚褊,汝之所患,岂特此耶?夫焉可以不勉!絶私厚己薄人,固为自私;厚人薄己,亦匪其宜。大公之道,物我同视,循道而行,安有彼此亲而宜恶,爱之为偏踈而有善?我何恶焉?爱恶无他,一裁以义,加以丝毫,则为人伪。天之恒理,各有当然,孰能无私?忘己顺天。崇畏有所畏者,其家必齐;无所畏者,必怠而暌。严厥父兄,相率以听,小大祗肃,靡敢骄横于道。为顺,顺足致和。始若难能,其美实多。人各自贤,纵私殖利,不一其心,祸败立至。君子崇畏,畏心,畏天,畏已,有过,畏人之言。所畏者多,故卒安。肆小人不然,终履忧畏。汝今奚择,以保其身?无谓无伤,防于小人。惩忿人言相忤,遽愠以怒。汝之怒人,彼寜不恶?恶能兴祸,怒实招之。当忿之发,宜忍以思。彼言诚当,虽忤为益,忤我何伤?适见其直言而不当,乃彼之狂。狂而能容,我道之光。君子之怒,审乎义理,不深责人,以厚处已,故无怨恶。身名不隳,轻忿昜忤。小人之为人之所慕,实在君子。考其所由,君子鲜矣。言出乎汝,乌可自为?以道制欲,毋纵汝私。戒惰惟古之人,既为圣贤,犹不敢息。嗟!今之人,安于卑陋,自以为徳,舒舒其学,肆肆其行。日月迈矣,将何成名?昔有未至人,闵汝少壮不自强,忽其既耄。于乎!汝乎?进乎?止乎?天实望汝,云何而忍无闻以没齿乎?审听听言之法,平心易气,既究其详,当察其意,善也吾从否也?舎之,勿轻于信,勿逆于疑。近习小夫,闺閤嬖女,为谗为佞,类不足取,不幸听之,为患实深,宜力拒絶,杜其邪心。世之昏庸,多惑乎此人,告以善,反谓非是,家国之亡,匪天伊人,尚审尔听,以正厥身。谨习引卑趋髙,嵗月劬劳,习乎污下,不日而化。惟重惟黙,守身之则;惟诈惟佻,致患之招。嗟嗟小子,以患为美,侧媚倾邪,矫饰诞诡。告以礼义,谓人已欺,安于不善,莫觉其非。彼之不善,为徒孔多,惧其化汝,不慎如何。择术
译有的人急急忙忙地趋奉,唯唯诺诺地随从;当面就向你献媚,背后却非议你。有的人沉默而端正,和悦而正直;外表不迎合你,内心却敬重你。如果只相信表面而不察看内心,这是君子的过失,却成了小人的顺从。和小人交朋友,如同饮鸩酒,入口虽然甘美,毒性却在后来发作;同君子交往,如同被蝎子螫舌,开始难以忍受,却能辅佐你成就事业。还有一种妄人处在二者之间,借助仁义的名义,揭发、讥讽别人,探求别人的作为,污秽深不可测;这就是专门追求虚名,实际上只是残害你自己。人与人交往非常艰难,情状有万般变化:正直的人被说成傲慢,顺从的人被说成奸诈。傲慢是德行的防碍,奸诈是德行的回转;不回避、不防碍,只与道相合,不求人人相合,而求与天相合。人相合只能维持一时,与天相合却能维持万年。《家人箴》十五首【有序】谈论治理的人,常常把天下看得大,把一家看得小。然而能把政令施行于天下的,世上从来不缺;而能使教化普遍施行于家人的,自古以来都认为困难。难道小的本来就难,大的反而容易吗?大概是因为骨肉之间恩情胜过礼法,关系亲近而法令无法施行。如果不是自己有德、亲身教化,在言语和行为上足以使人信服,那么治理家庭确实比治理百姓更难。因此,圣人的道理一定先察明事物的规律,使自己的思想真诚,以端正自己的心,然后推及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然后推及整齐家庭。家庭既能整齐,而不能进一步优先治理国家和天下的,从来没有。所以《家人》一篇,是君子竭尽心力的所在,也是治理天下的准则,怎么可以忽视呢?我苦于自己的德行不能使家庭整肃,但想到古人自我修养有箴戒的意义,于是作这些箴言来攻击自己的缺点,也同有志之士共同勉励。端正伦理 人有恒常的伦理,而你不遵循它,这就是不像人。上天使你成为人,你却舍弃了它,这就是违背上天。天啊,难道你要抛弃人吗?你与人不同,为什么不思考呢?上天把你当作人,你却忍心自我断绝,归于禽兽一类吗?重视祭祀 你的身体是从哪里产生的?祖先遗留下你,使你得到食物和饮水;祖先的恩赐,难道可以忘记吗?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应当更加严肃地奉行祭祀,既恭敬又按时举行。谨守礼法 放纵怠慢,人们以为享受了安逸,谁知道安逸正是祸患产生的根源?一概遵循礼法而没有过失,人们以为艰难,谁知道这种艰难正是获得安定的原因?唉,如今的人只追求安逸,尊卑没有节制,上下失去法度;把礼说成虚伪,把敬说成不必实行,违背道理,超越伦理,最终招来祸患和刑罚。谦逊退让的本性,确实是上天赐给你的;你的手脚能够俯身起拜、跪拜,为什么要自己伤害自己?放纵傲慢而不恭敬,别人或许不诛罚你,难道上天会容忍你吗?那些拥有国家和百姓的人,没有礼法尚且会失败,何况我微小的家庭,凭什么不加戒备?遵循道理在于自己,难道真的困难吗?敬奉这上天所定的秩序,以保全家庭。专心学习 没有学问的人,认为学习可以放在后面;如果只是不学习,就会流于禽兽。我所承受的,是上帝赋予人的本性;通过学习使它明白,就能与天地相通。尧、舜的仁德,颜回、孟子的智慧,圣贤的盛大德行,只要学习就能够达到。学习可以使人成为圣贤,与天地相等;不学习,就免不了与禽兽同归,怎么可以不选择自己要走的道路呢?唉!笃实力行 地位不如别人,就应当感到惭愧并努力求进;行为不合乎道,却安然自处而不加修养。你的德行浅薄,即使侥幸居于高位,也只会成为卑贱和耻辱。什么使你尊贵?是孝悌吗?是家庭中的义让吗?假使你没有地位,谁会不赞美你?古人的学习,只是修养自己;没有达到圣贤境界,就终身不停息。因此他们的道德广大光明,教化施行于邦国,成为万世的准则。你为什么不效法他们?轻易满足于自己,就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别人。别人怎么会敬服你?趁现在还年轻,不要不勇于作为。等到将要老去,即使后悔,又怎么追得回来?自我反省 说话常常担心不能使人相信,行为常常担心不能合于善;学习常常担心不能端正思想,常常担心不能及时改过;有过错时担心不能勇于改正,遇到事情时担心不能辨明是非,裁断义理时担心防守不够坚定,对待别人时担心过于刚硬偏狭。你所担心的,难道只有这些吗?这样怎么可以不努力!断绝私心 厚待自己而薄待别人,固然是自私;厚待别人而薄待自己,也不合宜。大公的道理,是把万物和自我同等看待,遵循道义而行,哪里有亲疏彼此、应当厌恶谁、偏爱谁、疏远谁以及谁是善人的区别呢?我有什么可厌恶的呢?爱与恶没有别的标准,一概用义来裁断;若再加入丝毫私意,就是人为的虚伪。上天的常理,各有其当然之则,谁能没有私心?忘掉自我,顺从上天。崇尚畏惧 有所畏惧的人,他的家庭一定整齐;无所畏惧的人,一定懈怠而离散。父兄严肃,众人相继听从,无论大小都恭敬严肃,不敢在道义上骄横。顺从能够导致和谐,顺从足以达到和谐。开始时似乎难以做到,其美好之处实在很多。人人各自自以为贤,放任私心、增殖私利,不能同心,灾祸失败很快就会到来。君子崇尚畏惧,畏惧自己的内心,畏惧上天,畏惧自己有过错,也畏惧别人的言论。所畏惧的很多,所以最终能够安定。小人却不是这样,始终处在忧惧之中。你如今选择什么,来保全自身?不要以为没有伤害,要从小人之处加以防备。惩戒愤怒 别人说话与你相违,你立即恼怒发火。你对别人发怒,别人难道不会憎恶你吗?憎恶能够兴起祸患,而愤怒正是招来憎恶的原因。当愤怒刚刚发生时,应当忍住而思考。如果对方的话确实正确,即使与你相违也是有益的;与我相违又有什么伤害呢?如果只是看见他直言却不合事实,那是他的狂妄。对狂妄也能够容忍,我的道就更加光明。君子的愤怒,要审察义理,不深责别人,而严格要求自己,所以没有怨恨和憎恶。自身和名声不至于毁坏,轻易发怒就会轻易触犯别人。小人之所以得到人们仰慕,实际上是因为君子。考察其中的原因,君子却很少这样做。话从你口中说出,怎么可以任意自作主张?应当用道义制约欲望,不要放纵你的私心。戒除懒惰 古代的人已经成为圣贤,尚且不敢休息。唉!如今的人安于卑微浅陋,把这自以为是德行,舒缓地做学问,放纵地行事。日月已经过去,将来凭什么成就名声?从前有位尚未达到圣贤境界的人,怜悯你年轻力壮时不能自强,却忽视了自己已经衰老。唉,你啊,是前进还是停止?上天确实在期待你,你怎么忍心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呢?审慎听取 听取言论的方法,是平心静气;听完详细内容后,还要察看它的用意,是善的就听从,不是善的就舍弃,不要轻率相信,也不要一概怀疑。亲近的小人、闺房中的宠妾,惯于进谗和谄媚,大多不值得采纳;如果不幸听信他们,祸患实在深重,应当竭力拒绝,堵塞他们的邪心。世上的昏庸之人,大多被这类人迷惑;告诉他善,他反而说不是这样。家国的灭亡,不是天意,实在是人的缘故。还应当审慎听取,来端正自身。谨慎交习 亲近卑下的人而趋附高位,长年辛苦劳作;如果习惯于污浊卑下,不久就会被同化。只有庄重沉默,才是守身的准则;只有欺诈轻佻,才是招致祸患的根源。唉,小子啊,把祸患当作美好,侧身献媚,倾斜邪僻,矫饰荒诞诡异。告诉他礼义,他却说别人已经欺骗了自己;安于不善,却没有察觉它的错误。那些不善的人,做同伴的非常多;害怕他们同化你,怎么能不谨慎呢?选择道术
古之为家者,汲汲于礼义。礼义可求而得,守之无不利也。今之为家者,汲汲于财利。财利求未必得,而有之不足恃也。舎可得而不求,求其不足恃者,而以不得为忧。咄嗟乎!若人,吾于汝也,奚尤?虑逺无先己私,而后天下之虑;无重外物,而忘天爵之贵;无以耳目之娱,而为腹心之蠧;无茍一时之安,而招终身之累。难操而易纵者,情也;难完而易毁者,名也。贫贱而不可无者,志节之贞也;富贵而不可有者,意气之盈也。慎言义所当出,黙也为失;非所宜言,言也为愆。愆失奚自?不学所致。二者孰得?寜过于黙。圣于乡党,言若不能作法,万年世守为经。多言违道,适贻身害。不忍须防,为祸为败。莫大之恶,一语可成。小忿不思,罪如丘陵。造怨兴戎,招尤速咎。孰为之端?鲜不自口。是以吉人必寡其辞,捷给便佞,鄙夫之为。汝今欲言,先质乎理。于理或乖,慎弗啓齿。当言则发,无纵诞诡。匪善曷陈?匪义曷谋?善言取辱,则非汝羞。四箴父子子孝寛父心,斯言诚为确。不患父不慈,子贤亲,自乐父母天地心。大小无厚薄,大舜日防防瞽叟亦允若。”夫妇夫以义为良,妇以顺为令,和乐祯祥来,乖戾灾祸应。举案必齐眉,如賔互相敬。牝鸡一晨鸣,三纲何繇正?兄弟兄须爱其弟,弟必恭其兄,勿以纎毫利伤此骨肉情。周公赋棠棣,田氏感紫荆,连枝复同气,妇言慎勿听。朋友损友敬而逺,益友宜相亲。所交在贤徳,岂论富与贫?君子淡如水,嵗乆情愈真。小人口如蜜,转眼如雠人。九箴【有序】臣以迂陋,过承睿知。兹者考文,还自京师,敬奉教令,侍世子殿下讲学。伏观世子殿下天性髙明,学业超卓。顾臣何能有裨万一?窃惟古人忠爱乎君者,必有箴戒之辞。臣无似,敢取圣贤之意,作箴九首以献。讲读之暇,倘赐覧观,或可为懋徳之一助。臣不任惶恐之至。敬天人之有生,受命于天,动作起居,奉以周旋。茍或弗敬,是慢天理。既违天常,亦紊人纪。是以圣哲只慎,小心事无钜细,罔有弗钦。逸欲靡存,怠肆靡作。顺天而行,俯仰无怍。纯乎天徳,与圣为徒。保国抚民,可不敬夫?守训圣皇有训,传之万年。惟克慎守,乃为仁贤。制度有常,尊卑有叙。爱亲忠君,恤民礼士。大而治国,近之修身。孰为之纲?在敬与勤。敬则心明,万理不昧。勤则身泰,所为无怠。精思笃行,大训是循。能循圣道,是为贤君。本孝身乎奚自?实本乎亲。惟能尽孝,斯可成仁。况兹有国,神民是主。至徳无亏,庻政以举。温顔抑气,先意承欢。膳宰视食,司衣问寒。未言而畏,不怒而恐。志靡自专,事无妄动。正躬谨行,非礼不繇。君亲既安,心乃无忧。惟古文王,事父尽孝,着于礼经,万世是效。储王睿哲,尚其思之。勿谓圣人,我不敢为。正学古学务实体,立用随始,诸身心验于设施,后世失之,攻乎文艺,观听是娱,道徳是弃。王者之学,以古为师,穷理正心,固守勇为。法尧为仁,法舜尽孝,视民如伤,文王是效。简册所陈,善政嘉猷,取之自治,奚假外求?圣贤立教,要而不烦,昧者溺心疲惫,空言。汉之贤王,东平称最,笃行为善,埀范百世。魏有陈思,徒事文章,徳业无传,识者弗臧。圣明御世,好善崇徳,鉴乎成宪,永康邦国。推仁天地之徳广厚无垠,蔽以一言,莫过乎仁。万生芸芸,天孰不爱?爰命人君,天工是代。圆颅方趾,共本异形。茍揆厥初,皆若同生。圣人之心,博施济众。一夫失所,如抱疾痛。燠念民寒,饱思民饥。己享安逸,恐民之疲。不夺其时,不尽其力。开其昏愚,赈其灾厄。众庻乐业,国乃富强。上不恤下,非礼之常。荡荡大藩,哲王所受。世笃至仁,千载是守。谨礼人情难制,譬之河江,礼以正俗,爰立大防。上而朝廷,下逮闾里,自身及家,莫不有礼。君臣以定,父子以亲,夫妇昆弟,举得其伦。大法既昭,众志咸一,纲纪相维,名分有秩。礼之为治,析于未萌,不能谨礼,刑措奚能?贤哲知本,简身克己,言动之防,履绳蹈矩。以此使臣,必效其忠;以此临民,必致其恭。为国以礼,圣有明训,敬徳罔愆,永埀令闻。崇俭天地生财以养庻民,宰制之柄在乎人君。节已厚人,不专其利,崇俭黜欲,邦国乃裕。苟恃富侈奢防,是夸既损令徳,民用咨嗟。明明圣皇以俭率下,尚朴惩奢,天下从化。囊帷革履,史防见褒。象筯玉杯,贤臣所忧。得失之原,劝戒防极。千古为鉴,慎乃俭徳。无逸
译古代治理家庭的人,急切追求礼义。礼义可以求取并得到,守住它就没有不利。如今治理家庭的人,急切追求财利。财利即使求取也未必得到,即使拥有也不足以凭恃。舍弃可以得到的东西而不去求取,却追求不足以凭恃的东西,并把得不到它当作忧患。唉!像这样的人,我对你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考虑长远 不要把自己的私欲放在先,而把天下的忧虑放在后;不要看重外物,而忘记天爵的尊贵;不要以耳目之娱,成为腹心的蛀虫;不要苟且求一时安逸,而招来终身的负累。难以操持而容易放纵的,是人的情欲;难以保全而容易毁坏的,是人的名声。贫贱时不可没有的,是志向节操的贞正;富贵时不可拥有的,是意气的盈满。谨慎言语 义理所应当说的,如果沉默也是过失;不应当说的,说出来也是罪过。过失和错误从哪里来?是学习不足造成的。这两者哪一个较好?宁可过于沉默。圣人在乡党之中,即使说话,也仿佛不能成为法则;而他的言语却被万世遵守为经典。说得太多而违背道理,恰好给自身带来祸害。一时不能忍住,就会造成祸患和失败。最大的恶行,一句话就可以造成;小小的愤怒不加思考,罪过便如山丘陵墓。制造怨恨、兴起战争,招来责难、迅速获罪,谁是它们的开端?很少不是从自己的口中开始的。因此吉善之人一定减少言辞,伶俐善辩、巧言谄媚,是鄙陋之人的行为。你如今想要说话,先拿它同道理核对;如果在道理上有违背,谨慎不要张口。应当说时就说,不要放纵荒诞诡诈。不是善的,何必陈说?不是义的,何必谋划?即使善言招致侮辱,也不是你的羞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四箴》父子 儿子孝顺,能够宽解父亲的心,这句话确实正确。不要忧虑父亲不慈爱,只要儿子贤良,父母自然会感到快乐;无论大事小事,都不要厚此薄彼。大舜每天使瞽叟渐渐归于善,瞽叟也终于答应顺从。夫妇 丈夫以合乎义为善,妻子以顺从为美,和乐祥瑞就会到来,乖戾灾祸就会相应而来。端饭时一定要举案齐眉,彼此像宾客一样相敬。母鸡一旦在早晨啼鸣,三纲又凭什么得到端正呢?兄弟 兄长必须爱护弟弟,弟弟一定要恭敬兄长,不要因为丝毫利益损伤这骨肉之情。周公作《棠棣》,田氏因紫荆树而感动;兄弟同根连枝、同气相连,切勿听信妇人的话。朋友 有害的朋友要敬重而疏远,有益的朋友应当彼此亲近。交往重在对方的贤德,难道要计较富贵和贫穷吗?君子之交淡如水,岁月长久,感情反而更加真挚。小人的嘴像蜜一样甜,转眼之间却会变成仇人。《九箴》【有序】臣以为自己迂腐浅陋,却过分承蒙圣明知遇。近日考校文书,从京师回来,恭敬地奉行教令,侍奉世子殿下讲学。臣私下观察,世子殿下天性高明,学业卓越;只是臣有什么能力,能对殿下略有帮助呢?我私下想到,古代忠于并爱护君主的人,一定有箴戒的言辞。臣没有什么才能,斗胆取用圣贤的意思,作九首箴文献上。讲读之余,倘蒙赐阅,也许可以成为增进德行的一点帮助。臣惶恐至极,实在承受不起。敬畏上天 人能够生存,是接受上天的命令;一举一动、起居行止,都应奉行天命并据此周旋。如果不敬,就是怠慢天理;既违背上天的常道,也扰乱人的纲纪。因此圣明贤哲敬慎恭谨,小心对待一切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敬重的。安逸和欲望不让它存在,懈怠放纵不让它发生。顺应上天而行动,俯仰之间都无愧于心。使德行纯粹合于天德,与圣人同列。保卫国家、安抚百姓,难道可以不敬畏上天吗?遵守训诫 圣明的君主有训诫,传到万年以后。只有能够谨慎守护它,才是仁人贤者。制度有常规,尊卑有次序;亲爱父母,忠于君主,体恤百姓,礼敬士人。大的方面是治理国家,近的方面是修养自身。什么是其中的纲领?在于敬和勤。敬则内心明察,万事万理都不昏昧;勤则身心安泰,所做之事没有懈怠。精心思考,笃实行事,遵循这些大训。能够遵循圣人之道,就是贤明的君主。以孝为本 人的身体从哪里来?实在根本在于父母。只有能够尽孝,才可以成就仁德。何况如今身居国君之位,以神明和百姓为主宰对象;至高的德行没有亏缺,各项政事才能兴举。面容温和,压低声气,事先体察父母的意图来承顺他们的欢心;膳宰要察看饮食,掌管衣服的人要询问寒暖。父母还没有说话就感到畏惧,父母没有发怒也感到恐惧;心志不擅自专断,事情不妄自行动。端正自身,谨慎行事,不合礼法的不去做。君主和亲长都安适了,内心才没有忧愁。只有古代的文王,侍奉父亲极尽孝道,这些事著录在礼经中,万世都应以他为效法对象。储君明睿聪哲,希望你认真思考这些。不要说那是圣人才做得到的,我不敢去做。端正学术 古代的学习注重实际,立身和施用从一开始就相随;要在自身和内心加以验证,并落实到具体施行上。后世失去了这一点,只钻研文辞技艺,以观看和听闻为娱乐,却抛弃了道德。君王的学习,以古人为老师;穷究事理,端正内心,坚定守持,勇于实践。效法尧来实行仁,效法舜来尽孝,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效法文王。简册中所陈述的善政美谋,拿来治理自己,何必假借外物去求?圣贤建立教化,简要而不烦琐;昏昧的人却沉溺于内心而疲惫,只停留在空话上。汉代的贤王,东平王最为著名,笃实地实行善道,为百世留下范式。魏国有陈思王曹植,只是从事文章,德行功业没有流传,见识明达的人不称许他。圣明的君主统治天下,喜好善道,崇尚德行,以成法为鉴,就能使国家长久安宁。推行仁德 天地的德性广大厚重,没有边际;用一句话概括,没有比“仁”更恰当的了。万物纷纷生长,上天有哪一种不爱护?于是任命人君,代行上天的职能。人人同样有圆头方脚,不过形体各不相同;如果推究最初的本原,都像是共同出生的。圣人的心,广泛施予,救济众人;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就像自己抱着疾病疼痛一样。自己温暖时想到百姓受寒,自己饱食时想到百姓挨饿;自己享受安逸,便担心百姓疲劳。不夺取他们的农时,不耗尽他们的力量;启发他们的昏昧,救济他们的灾难。众百姓安乐地从事生产,国家才会富强。上位者不体恤下民,不是礼法的常道。广大的疆域,是贤明君王所承受的;世世代代笃行至仁,千年也要守护它。谨守礼法 人的情欲难以约束,譬如河流江水,因此设立礼法来端正风俗,建立大的防线。上至朝廷,下至乡里,从自身到家庭,没有不讲礼的。君臣因此确定,父子因此亲爱,夫妇和兄弟都各自得到合宜的伦理位置。大法既已明白,众人的心志便统一;纲纪相互维系,名分有条有理。礼法用于治理,在祸乱尚未萌发时就加以剖析;如果不能谨守礼法,怎么能够达到刑罚不用?贤明的人知道根本,约束自身,克制自己;言语行动都有防范,步步遵循规矩。用这种礼法使臣,臣下一定尽忠;用这种礼法对待百姓,百姓一定恭敬。用礼法治理国家,是圣人明白的训诫;敬重德行而不犯过失,便能永远留下美好的声名。崇尚节俭 天地生产财物来养活百姓,掌握和支配它的权柄在于君主。节制自己而厚待别人,不独占财利;崇尚节俭,排斥欲望,国家才会富足。如果凭恃富有而奢侈浪费,这种夸耀既会损害美好的德行,也会使百姓叹息。光明圣明的君主用节俭率领下民,崇尚朴素、惩戒奢侈,天下便随之受到教化。粗布囊、帷帐和皮革鞋,史书曾因此称赞;象牙筷子、玉杯,却是贤臣所忧虑的。得失的根源,在于劝勉和警戒是否达到极点。千古以来都应作为鉴戒,谨慎守住你的俭德。不可安逸
天徳刚健不已于行,日月旋运无息,故明人处两间,乌可放逸耽乐?是从忧所自出。舜禹至圣,尚戒慢逰,日昃不遑。西伯兴周,古有格言:「燕安鸩毒。」汲汲为善,犹恐不足。人之有心,易纵难收,必学古道,乃可自修。目视简编,心惟奥防,匪贤弗亲,匪善弗履。造次无失,寤寐靡忘。日求至乐,罔或怠荒。观省徃行为法为戒,察理既精,勇为不懈。忠孝仁义,日勉行之。充乎徳业,发乎文辞。勤政之基,繇此而积。敬于庻事,日新不息。虑逺处乎尊位,宜逺其谋。其逺伊何?千载九州,常人所知。止乎旦夕,聊乐一时,不知忧戚。茍安一已,虑不及人,寜谓天下皆切吾身?圣哲存心,广大周悉,虑无不至,念无不极。正身立徳,以裕后昆,作范埀宪,泽被无垠。警畏忧勤,无或怠肆。天下后世,终防其利。慎斋箴【有序】人之持身立事,常成于慎,而败于纵。纵犹之火,一燎而不可收。慎犹之奉盈,心存于敬,而兢兢弗忘,则不至于颠覆。故君子惟慎之为贵。里人王君仲臧,尝病夫人以纵取败,惩其失,名其室曰「慎斋」。余闻而喜其志,欲其乆而不懈也,箴以告之。箴曰:纵辔以驰,忽而不思,康庄险▯,惟惕惟栗,虞其遗失。履坎而佚,惑乎世之人,以肆为可,常怠不知检,率取危亡。汝放于言,言孰之信?不慎于行,孰汝之顺?言为徳符,行为徳机,二者不慎,于悖之归。有觉斋居,以慎作则,匪嘉厥名,将饬尔徳。欲言而思,勿爽于宜,勿为诡诞以啓厉阶。将行而思,必繇乎义,勿人之从,惟天是畏。天之昭昭,靡幽不临,逰鉴汝体,息鉴汝心,繇粗而精,繇防而钜。敬慎无愆,朂哉君子。宗仪九首【有序】君子之道,本于身,行诸家而推于天下。则家者,身之符,天下之本也。治之可无法乎?徳修于身,施以成化,虽无法,或可也。而古之正家者,常不敢后法。盖善有余而法不足,法有余而守之之人不足。家与国通患之,况俱无焉者乎?余徳不能化民,而窃有志于正家之道,作《宗仪》九篇,以告宗人。庻防贤者因言以趋善,不贤者畏义而逺罪。他日于大者有行焉,或者其始于此。尊祖人之异于物者,以其知本也。其所以知本者,以其礼义之性根于天,备于心,粹然出于万物,故物莫得而类之。今夫形禅而气续者,人与物之所同也。渴而饮,馁而噉,劳而瘁,逸而嬉者,人与物不相逺也。卒之人贵而物贱者,何哉?人能知尊其身之所自出,而物不能也。故生而敬事之,为之甘膬丰柔之味以养其口,为之华软温美之服以养其体,为之采色以养其目,为之馨香以养其鼻,顺其所欲以养其心,犹以为未至也。于是饬身惇行以养其徳,令闻嘉誉以养其名,著其徳美于天下后世,使之没而不忘,乆而弥章。君子之为人子孙,非以养生为贵,而以奉终为贵;非以奉终为难,而以思孝广爱为难。藏于墓,祀于庙,自天子达于士,隆卑广狭不同,而其致一也。故天子七,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官师一,庻人寝乎荐,自外为之制者,繇乎人。孝敬之情出于天,繇乎人者不可逾也。本乎天者,夫寜有强之者哉?天之命也。人虽至昏弱也,甚无知也,过先祖之墓未有不动心者,时焉而祀其先,语及其遗事未有不叹泣者,形气之感有所受也,非偶然也。故宗庙之制,祭祀之礼,君子以此崇本反始,致诚敬于其先。防井之氓,则祭田祖,不以嵗之丰歉而变,不忘其始也,况于身之所自出者乎?知有其身而不知身之所自出,是谓禽犊之民;知奉其身而不恤吾身之所同出,是谓痿痹之民。是二者虽色貎为人,而其身物化也,乆矣。故人而不知本,谓之悖;不睦族,谓之戾。悖与戾,恶名也。世之立而谈者,天之所授与尧舜孔子不异,繇顔焉而顔,繇孟焉而孟,不此之务,而惟恶名之求,尚为爱其身也乎?吾惧夫吾族之人为痿痹禽犊之归而不自知也。为尊祖之法曰:立祠祀始迁祖,月吉必谒拜,嵗以立春祀族人,各以祖祔食,而各以物来祭,祭毕相率以齿防拜而宴齿之最尊而有徳者,向南坐而训族人曰:「凡为吾祖之孙者,敬父兄,慈子弟,和邻里,时祭祀,力树艺,无胥欺也,无胥讼也,无犯国法也,无虐细民也,无博奕也,无闘争也,无学歌舞以荡俗也,无相攘窃奸侵以贼身也,无鬻子也,无大故不黜妻也,勿为奴▯以辱先也。
译天德刚健,运行不止;日月循环运转,没有片刻停息。所以明智的人处在天地之间,怎么可以放纵安逸、沉溺享乐呢?这正是忧患产生的根源。舜、禹是最圣明的人,尚且戒备怠慢游乐,直到太阳偏西也没有闲暇。西伯兴起周朝,古人有格言说:“安逸享乐如鸩毒。”他急切地行善,还唯恐做得不够。人的内心容易放纵,难以收束,必须学习古道,才能修养自己。眼睛看着简册,内心专注于精微深奥之处;不是贤者不亲近,不是善行不践履。仓促之间也不失其道,醒着睡着都不忘记。每天追求最高的快乐,不可有一点懈怠荒废。观察反省往日的行为,把正确的作为法则,把错误的作为警戒;辨察事理既精细,勇于实践也不懈怠。忠、孝、仁、义,每天都努力实行;德业充实于自身,发而表现为文章言辞。勤于政事的根基,由此积累;恭敬对待各项事务,每天更新而不停止。考虑长远 处在尊贵的地位,应当谋划得长远。所谓长远是什么?就是考虑千年之后和九州天下,而不是只知道普通人所知的事情。若只停留在早晚之间,姑且享受一时快乐,就不知道忧愁和灾患;如果只求自身安逸,考虑不到别人,难道能说天下的一切都切身相关吗?圣明贤哲存心广大周密,考虑没有不到之处,思念没有不极其深远。端正自身,树立德行,以使后代富足;建立典范,垂示法则,恩泽遍及无边。时时警惕畏惧,忧劳勤勉,不可有一点懈怠放纵。这样天下和后世最终都会受到它的利益。《慎斋箴》【有序】人立身做事,常常因谨慎而成功,却因放纵而失败。放纵如同火,一旦燃烧便无法收拾;谨慎如同捧着盛满的东西,内心存有敬畏,战战兢兢而不忘记,就不至于倾覆。所以君子只把谨慎看作最可贵的品德。同乡人王君仲臧,曾经痛恨人因放纵而失败,于是惩戒这种过失,把他的居室命名为“慎斋”。我听说后为他的志向高兴,希望他长久坚持而不懈怠,于是作箴告诫他。箴文说:放松缰绳奔驰,忽然间不加思考;大道也会变成险路,只有警惕、战栗,才能防备失控。走在险境中却放纵自己,世上的人被迷惑了,竟以为放纵是可以的,常常懈怠而不知检点,终于招致危险和灭亡。你放纵自己的言语,你说的话谁会相信?你做事不谨慎,谁会顺从你?言语是德行的符号,行为是德行的枢机;这两方面不谨慎,归宿就是悖逆。有所觉悟的人居住在斋室中,以谨慎作为准则;并不只是赞美这个名称,而是要整饬你的德行。想要说话时先思考,不要违背适宜,不要用诡诈荒诞的话开启祸患的阶梯。将要行动时先思考,一定要依据义,不要盲从别人,只畏惧上天。光明昭著的上天,没有幽暗之处不来临;你游息时,它监察你的身体;你止息时,它监察你的内心;从粗浅到精微,从细小到重大,都在监察之中。敬慎而没有过失,努力吧,君子!《宗仪》九首【有序】君子的道,根本在自身,施行于家庭,再推及天下。因此家庭是自身的表征,也是天下的根本,治理家庭难道可以没有法度吗?德行修养于自身,施行出去而形成教化,即使没有法度,或许也可以做到;但古代端正家庭的人,常常不敢把法度放在后面。大概是善行有余而法度不足,法度有余而守法的人不足。家庭和国家同样都有这个忧患,何况两者都没有呢?我的德行不能教化百姓,却私下有志于端正家庭的方法,于是作《宗仪》九篇,告诫同宗之人。希望贤者因这些话趋向善道,不贤者畏惧义理而远离罪过。将来若在大事上有所作为,也许就从这里开始。尊奉祖先 人不同于万物,在于他知道根本。他之所以知道根本,是因为礼义之性根源于上天,具备于内心,纯粹地超出万物,所以万物没有可以与人相比的。如今形体代代变化而元气相续,这是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口渴饮水,饥饿进食,劳累疲惫,安逸嬉游,也是人与万物相差不远之处。最终人尊贵而物卑贱,为什么呢?因为人能够知道尊敬自身所从产生的根源,而万物不能。所以人在生时就恭敬奉养祖先,为他们准备甘美、肥厚、丰盛、柔软的食物来养护口,为他们准备华美、柔软、温暖、美好的衣服来养护身体,为他们准备彩色来养护眼睛,为他们准备馨香来养护鼻子,顺遂他们的愿望来安养内心,却还认为没有做到极致。于是整饬自身、敦厚行事来养护祖先的德行,用美好的声名和赞誉来养护祖先的名望,使祖先的德行美善显著于天下后世,使他们虽已去世也不被遗忘,时间越久越加彰明。君子做人的子孙,不以奉养祖先生前为最重要,而以奉养祖先终身之后为最重要;不以送终为难,而以思孝和推广仁爱为难。祖先安葬于墓,祭祀于宗庙,从天子直到士,规格的高低、范围的广狭各不相同,但用意是一致的。所以天子祭七世,诸侯祭五世,大夫祭三世,士祭二世,官师祭一世,庶人则在寝室中铺设荐席祭祀;至于由外在制度规定的等级,则因人的身份而定。孝敬之情出于上天,由人所制定的制度不可逾越。根源在于上天的事情,难道有人能够强迫它吗?这是上天的命令。人即使极其昏昧软弱、非常无知,经过先祖的墓地,也没有不动心的;有时祭祀先祖,谈到祖先遗留的事,也没有不叹息流泪的。这是形体和元气受到感动而有所承受,并非偶然。因此宗庙的制度和祭祀的礼法,君子用来尊崇根本、返回本源,把诚敬之心尽到先祖身上。即使井边的百姓,也祭祀田祖,不因年成丰歉而改变,不忘记自己的根源,何况是自身所从产生的祖先呢?只知道有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身体从何而来,这叫作禽兽般的人;只知道奉养自己,却不顾念与自身同出一源的祖先,这叫作痿痹般的人。这两种人虽然面貌像人,身体却已经物化,很久了。因此,身为人却不知道根本,叫作悖逆;不亲睦宗族,叫作乖戾。悖和戾都是恶名。世上站立谈论的人,所受自上天的本性与尧、舜、孔子没有不同;依循颜回就可以成为颜回,依循孟子就可以成为孟子。却不致力于此,只一味追求恶名,难道还算爱惜自身吗?我担心我们宗族的人最终成为痿痹、禽犊一类而自己不知道。制定尊祖的方法如下:建立祠堂,祭祀始迁祖;每月初一等吉日一定拜谒;每年立春祭祀族人,各自以祖先配享,各自带着祭品来祭祀。祭毕,大家按年龄相互拜见并设宴,请年龄最高而又有德的人面向南坐着训诫族人说:‘凡是我们祖先的子孙,都要敬重父兄,慈爱子弟,和睦邻里,按时祭祀,努力种植;不要彼此欺骗,不要彼此争讼,不要触犯国法,不要虐待百姓,不要赌博下棋,不要争斗,不要学习歌舞来败坏风俗,不要彼此抢夺、偷窃、奸淫、侵害而损害自身,不要卖掉子女;没有重大缘故,不要休弃妻子;不要自愿成为奴仆以羞辱祖先。’
有一于此者,生不齿于族,死不入于祠。」皆应曰:「诺。」然后族人之文者以谱至,登一嵗之生卒而书,举族人之臧否。其有婚姻相赒,患难相恤,善则劝,恶则戒,临财能譲,养亲事长能孝而悌,亲姻乡里能睦而顺,此其行之足书,举书之。累有足书者,死则为之立传于谱。其有犯于前所训者,亦书之。能改则削之,乆而愈甚则不削而书其名。族人见必揖,虽贵贱贫富不敌,皆以其属称。喜必庆,戚必吊,死以其属服,无服者为之。是日不肉,而群哭之,群祭之,群葬之。重谱尊祖之次,莫过于重谱。繇百世之下而知百世之上,居闾巷之间而尽同宇之内,察统系之异同,辨传承之乆近,叙戚防,定尊卑,収涣散,敦亲睦,非有谱焉以列之,不可也。故君子重之。不修谱者,谓之不孝。然谱之为孝,难言也。有徴而不书,则为弃其祖;无徴而书之,则为诬其祖。有耻其先之贱,旁援顕人而尊之者;有耻其先之恶,而私附于闻人之族者,彼皆以为智矣,而诚愚也。夫祖岂可择哉?兢兢然尊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详其所可徴,不强述其所难考,则庻乎近之矣。而世之知乎此者常鲜,趋乎伪者常多。淳安之汪氏,繇其身縁而上之,至于鲁公之族七十余世,皆有讳字,卒葬若目见而耳受之者,其心以为至博也,而博不能胜其伪也。越之杨氏,亲炀帝之裔,而耻其名之污,遂避而不言。吴寜之杜氏,越千余嵗而宗汉之延年,晋之当阳侯,是皆知本者之所深恶,而为之者以为工也,顾不惑哉!天下有贵人,无贵族;有贤人,无贤族。有士者之子孙,不能修身笃行,而屈为童▯;而公卿将相常发于陇亩。圣贤之世,不能传其遗业,则夷乎恒人;而缙绅大儒多兴于贱宗。天之生人也,果孰贵而孰贱乎?四海之广,百氏之众,其初不过出于数十姓也。数十姓之初,不过出于数人也。数人之先,一人也。故今天下之受氏者,多尧舜三王之后,而皆始于黄帝。譬之巨木焉,有盛而蕃,有萎而悴,其理固有然者。人见其常有显人也,则谓之着族;见其无有达者也,则从而贱之。贵贱岂有恒哉?在人焉耳。茍能法古之人,行古之道,闻于天下,传于后世,则犹古人也。虽其族世未着,不患其不着也。孔子、子思以为祖,而操庸嵬之行,则其庸嵬自若也,祖不能贵之也。故吾方氏出帝榆防,而谱不敢列之。顕于昔者众矣,而不敢附之。疑者阙之以传疑,不可详者畧之以着实而惟以笃学修身,望乎族之人。呜呼!富贵利达,外至者也。求之不可必得,得之不可必守,守之不能必传也。仁义忠信之道,备乎心,不求而足。得之可以行,行之可以着,施之盈天下,而敛于身,不见其隘。传之被万世,而非威武势力之所能移。善尊祖者,思是道也,行是道也。天下不惟尊其身,将归徳于其祖,而祖益尊。祖益尊,而谱益传。斯其为孝大矣!何必趯趯然为伪而欺且诬哉?睦族井田废,而天下无善俗;宗法废,而天下无世家。圣人之立法,所以收万民之心,而使之萃于一者,治道之极,治功之盛,不可忽也。故一之所在,智者无所措其谋,辨者无所措其説,勇者无所用其力。如裘之领,如网之纲,如髪之握,如輹之毂,如马之有辔,如牛之有纼。操之则敛,纵之则放,招之则集,防之则退。屈信作止,惟上之所令,而民不能叅以私。先王之民,非甚异于后世也,其好义而易使,从化而畏法,寜死于饥寒而不忍为乱者,岂碪斧鈇钺所能禁哉?教之以其所固有,故其向善也安;令之以其所易知,故其趋化也亟。当是之时,同闾接亩之人,犹相亲睦信顺,而大小宗法行乎宗族之间。为百世之宗者,百世宗之;为五世之宗者,五世宗之。宗其身则守其训,有所猷为,皆受命于宗子,而悍戾争闘之风无自而起。茍非大奸魁诈,不可教令,则安有不善者乎?故三代之俗,非固美也,为治之具既美,而习使之然也。后世愿治之主、王佐之臣,迭兴于世,而卒不足防乎古,岂民性之不可化耶?其具之废已乆,世主便因循而惮改作,材士昧逺畧而务近功,区区补弊苴陋,而未及乎政教之全也。民心益离,而俗愈散,奚独民之罪?君子预有责焉。吾尝病之,而未之能行,则思以化吾之族人;而族不可徒化也,则为谱以明本之一,为始迁祖之祠,以维繋族人之心。今夫散处于庐,为十为百,而各顾其私者,是人之情也。纵其溺于情,而不示之以知本,则将至于纷争而不可制。今使月一防于祠,而告之以谱之意,俾知十百之本,出于一人之身。人身之疾,在乎一肢也,而心为之烦,貎为之悴,口为之呻,手为之抚。思夫一身之化为十百也,何忍自相戕刺而不顾乎?
译只要有一条违反这些训诫,活着时就不能在族中列名,死后也不能进入祠堂。众人都回答说:‘是。’然后,族中有文化的人拿着族谱到来,登记一年中族人的出生和死亡,记载全族人的善恶。凡有婚姻关系而彼此救济、遇到患难而彼此体恤、善行相互劝勉、恶行相互告诫、面对财物能够谦让、奉养父母和侍奉长者能够孝敬友爱、亲戚姻亲和乡里之间能够和睦顺从,这些行为值得记载的,都一一记下。多次有足以记载的善行,死后就为他在族谱中立传。凡有违犯先前训诫的,也记载下来;能够改正的就删去,长久而且越来越严重的,就不删去而记下他的姓名。族人见到他必须作揖;即使贵贱贫富不相等,也都按他的宗属来称呼。遇到喜事一定庆贺,遇到丧事一定吊唁;死时按照他的宗属服丧,没有规定丧服的也为他服丧。这一天不吃肉,众人一起为他哭泣、祭祀、安葬。重视族谱 尊奉祖先之后,没有比重视族谱更重要的了。由百世以后可以知道百世以前,居住在乡里之间可以知道同一天下之内;考察世系的异同,辨别传承的远近,排列亲疏,确定尊卑,收拢离散,敦厚亲睦,如果没有族谱把它们排列出来,是不可能的。所以君子重视族谱。不修族谱,叫作不孝。然而族谱之所以关乎孝,很难说清。有可考证的却不记载,就是遗弃祖先;没有可考证的却加以记载,就是诬蔑祖先。有的人以先祖卑贱为耻,旁引显贵之人来抬高祖先;有的人以先祖的恶行为耻,私自把自己附会为名人家族的一支。他们都以为自己聪明,其实确实愚蠢。祖先难道可以选择吗?应当战战兢兢地尊敬所知道的祖先,对不知道的存缺,对可以考证的详细记载,对难以考察的不要勉强叙述,这才差不多接近正道。然而世上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常常很少,趋向虚伪的人却常常很多。淳安的汪氏,从自己一代向上追溯,直到鲁公一族七十多世,都有避讳的字,最终连安葬地点都记得像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一样;他们自以为非常博学,却不知道博杂也不能胜过虚伪。越地的杨氏,是隋炀帝的近亲后裔,却以这个名声污秽为耻,于是避而不谈。吴宁的杜氏,越过一千多年而奉汉代延年、晋代当阳侯为祖先。这些都是明白根本的人所深恶的事,做这些事的人却以为高明,难道不是迷惑吗?天下有尊贵的人,却没有永远尊贵的家族;有贤能的人,却没有永远贤能的家族。有士人的子孙不能修养自身、笃实力行,反而屈身成为童仆;公卿将相却常常出自田间。圣贤的后代如果不能继承遗业,就会和普通人一样;而士大夫和大儒却多从卑贱的宗族中兴起。上天生育人类,究竟谁尊贵、谁卑贱呢?四海如此广大,百家如此众多,起初不过出自几十个姓氏;几十个姓氏的起初,不过出自几个人;几个人的先祖,原本只是一个人。所以如今天下接受姓氏的人,大多是尧、舜、三王的后代,而都可以追溯到黄帝。譬如巨大的树木,有的茂盛繁衍,有的萎缩憔悴,其中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人们看见某一家常有显贵之人,就说它是显赫家族;看见某一家没有通达之人,就跟着轻视它。尊贵卑贱难道有恒定不变的吗?只在于人自己罢了。如果能够效法古人、实行古道,名闻天下,流传后世,就仍然是古人一样的人。即使他的宗族世代还不显赫,也不必忧虑它不会显赫。即使以孔子、子思为祖先,却操行庸俗卑陋,庸俗卑陋仍然是自己的,祖先不能使他变得尊贵。因此我们方氏虽说出自帝榆罔,族谱却不敢列入此说;古代显赫的人很多,我们也不敢把自己附会于他们。有疑问的就留缺,以流传疑问;不能详细考察的就简略记载,以显示真实。我只希望族人专心学习、修养自身。唉!富贵利达,是从外部来的东西;求取它不一定能够得到,得到了也不一定能够守住,守住了也不一定能够传给后代。仁义忠信的道理具备于内心,不求取也自然充足。得到它就可以实行,实行它就可以彰显;施行开来可以充满天下,收敛于自身却不显得狭窄。把它传给万世,不是威武权势所能改变的。善于尊奉祖先的人,应当思考这个道理,实行这个道理。天下不仅会尊重他自身,也会把德归于他的祖先,祖先便更加尊贵;祖先越尊贵,族谱也越能流传。这才是大孝!何必急急忙忙地造作虚伪,欺骗并诬蔑祖先呢?和睦宗族 井田制度废弃了,天下就没有美好的风俗;宗法制度废弃了,天下就没有世代延续的家族。圣人建立这些法度,是为了收拢万民之心,使他们聚集归于一体;这是治理之道的极致、治理功业的盛大,不可忽视。因此,只要一统之道所在,聪明人就无从施展谋略,善辩的人就无从施展言说,勇敢的人也无处使用武力。它就像衣服的领子、网的纲绳、头发的总束、车輹的毂、马的缰辔、牛的鼻绳;握住它,众人就收拢;放开它,众人就散开;招呼它,众人就聚集;阻止它,众人就退避。屈伸、行动和停止,都听从上面的命令,百姓不能夹杂私心。先王时代的百姓,并没有与后世特别不同;他们喜好义理而容易役使,顺从教化而畏惧法令,宁可死于饥寒,也不忍心作乱,难道只是斧钺刑罚所能禁止的吗?是用他们本来具有的善性来教导他们,所以他们向善而安然;用他们容易明白的道理来命令他们,所以他们很快趋向教化。当时,同乡相邻、田地相接的人,尚且彼此亲睦、诚信、顺从;大小宗法也施行于宗族之间。做百世宗主的,百世子孙奉他为宗主;做五世宗主的,五世子孙奉他为宗主。以某人为宗主,就守护他的训诫;有所谋划作为,都接受宗子的命令,于是强悍乖戾、争斗的风气便没有由此产生的机会。如果不是大奸大诈、无法教导命令的人,哪里会有不善良的呢?所以三代的风俗并不是本来就美好,而是治理的工具已经完善,教化习惯使人如此。后世希望治理国家的君主、辅佐君主的贤臣,接连兴起于世间,却最终不足以赶上古代,难道是民性不可教化吗?是因为那些治理工具废弃已经很久了,世上的君主习惯因循而害怕改革,有才之士不明白长远谋略而专务眼前功效,只局部弥补弊病、修补简陋,却没有达到政教完整的境界。民心更加离散,风俗更加涣散,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君子也预先负有责任。我曾经为此忧虑,却未能实行,于是想先教化我的族人;但族人不能只靠口头教化,于是编修族谱以阐明同一本源,建立始迁祖的祠堂,以维系族人的心。如今人们分散居住在各处,十家百家各自顾念私利,这是人的常情。任由他们沉溺于私情而不使他们明白根本,就会发展到纷争而无法控制。现在让他们每月在祠堂聚会一次,告诉他们族谱的意义,使他们知道十家百家的根本,都出自一个人的身体。人的身体有一处肢体生病,心里就烦扰,面容就憔悴,口中就呻吟,手就去抚摩它。想到一个人的身体分化成十家百家,又怎么忍心彼此残害而不顾呢?
何忍见其颠连危苦而不救乎?何为不合乎一,而相视为涂之人乎?故为睦族之法,祠祭之余,复置田多者数百亩,寡者百余亩,储其入,俾族之长与族之亷者掌之。嵗量视族人所乏而补助之,其赢则以为棺椁衣衾,以济不能葬者。产子者、娶嫁者、防者、疾病者,皆以私财相赠遗。立典礼一人,以有文者为之,俾相族人吉防之礼。立典事一人,以敦睦而才者为之,以相族人之凡役。世择子姓一人为医,以治举族之疾,其药物于补助之赢取之。有余财者时増益之。族之富而贤,立学以为教,其师取其行而文,其教以孝弟忠信敦睦为要。自族长以下,主财而私,典事而惰,相礼而野,不能睦族,没则告于祖而贬其主,不祠。富而不以教者,不祠。师之有道,别祠之;不能师者,则否。广睦人之亲踈有恒理,而无恒情。自同祖推而至于无服,又至于同姓。爱敬之道,厚薄之施,固出于天,而不可易。然有亲而若踈者,有踈而若亲者,常情变于所习也。阅嵗时而不相见,则同姓如路人;比庐舎,同劳逸,酒食之防不絶,则交防之人若昆弟。使同姓如路人,他人如昆弟,斯岂人之至情哉?物有以移之,君子未必然,而常情所不能免也。圣人之治人,以常人之情为中制,俾厚者加厚,而薄者不至于离,恐其以不接而踈,踈而不相恤也。故为之祭酺之法,合之以燕乐,饮食以洽其欢忻慈爱之情。恐其狥于利而不知道也,肃之以乡射读法,使之祗敬戒慎,而不至于怠肆。祭而酺,所以为乐也;读法所以为礼也。约民于礼乐,而亲者愈亲,踈者相睦,此先王之所以为盛也哉!举而行诸天下,今未见其不可也。然非士之职也,故欲自族而行之。乡为之制,其制曰:宗族嵗为燕乐之防四,其时则二月也,五月也,八月也,十有一月也。其物则时祀之余也,其品则豕与羊各一,酒醴羞果惟所有而不必侈也。酒以七行九行为节也。位以尊卑长幼为序也。茍尊矣,虽稚子犹位乎上也;茍长矣,虽贫且贱以齿也。其言惟孝弟忠信而勿防也,勿哗也,勿慢也。饮虽醉而勿违礼也。立子弟二人为执礼,以佐酒。酒至,揖请饮;既饮,揖请酬;既酬,揖请殽羞。二人歌诗,其诗则蓼莪、棠棣、葛藟、东门、唐之枤杜、谷风、雅之黄鸟之类,贵其能感人而敦伦理也。其数则如酒也。立二人讲说嘉言,古之人及乎教者皆在所取也。将歌也将说也,执礼揖曰:「请肃以听。」皆拱而坐,坐则肱相比,行则武相衘。举爵饮醻,食羞皆后长者。毕则旅揖辞而退,少者送长者于家,然后返。嵗为礼仪之防三:冬至也,嵗之初吉也,夏至也。冬至,阳之始生也。君子之道,自此始亨矣,宜有庆也。是日昧爽,举族自胜冠以上,咸盛服造祠下,相揖趋及门,祝啓门,以次入,序立以时,羞献奠酒,皆再拜,班趋出。族之长坐别堂,次长者率羣昆弟子姓,捧觞称夀,毕皆拜,遂以次饮酒,相拜如礼。典礼以谱至,北向坐读之,长者命众坐,众坐听,善恶之在书者,咸读无隠。设席于南楹之东,北向,署其上曰「旌善之位」,善之多者,长者命之酒,俾少者咸拜之。典礼翼以就位,署南楹之西曰「思过之所」,恶之累书而不改者,俾立其下。于是长者以谱所列传绪盛衰絶续之故,明言之,而告以常训曰:「为善如嗜饮食,去恶如去毒螫,慎思哉,勿坠尔先祖之祀。」众拱而聴,皆俯首就班,再拜出。少者授长者杖,以序行,乃还于家。夏至,阴之始生也,君子所宜慎也。是日素服谒祠,如冬至礼,不饮酒,不相拜,读谱之仪亦如之。歳之初,吉庆拜如冬至礼,不读谱。乡党之制,嵗为燕乐之防,一其时以秋,其物以祭社之余,其坐以齿,以徳,以爵,其礼主于譲,其仪如宗族之防,歌诗说嘉言亦如之。其诗以《伐木》《鱼丽》《南有嘉鱼》《菁菁者莪》《賔之初筵》,择乡人子弟群歌之。其诵嘉言也,耆老之贤者举以教在坐者,皆起应曰:「祗奉长者之训。」凡族人乡人不与于防者,八悖伦纪者,闘争者,相讼者,使酒而酗者,博奕者,过累书而不改者,虐乡里者,言伪而行违者,皆君子之所弃也。不善者弃,而后知所戒,然后善者尊而益劝,劝戒立而俗寜,有不美者乎?奉终
译又怎么忍心看见他们颠沛困苦、身处危险却不救助呢?为什么不合归于一体,反而彼此把对方看作道路上的陌生人呢?因此制定和睦宗族的方法:祭祀祠堂之后,再置办田地,多的几百亩,少的百余亩,储存田租收入,让族长和族中廉正的人掌管。每年估量族人的缺乏而给予补助;有余下的,就用来置办棺椁、衣服和被褥,救济无力安葬的人。生育子女、婚嫁、丧事、疾病,都由族人用私有财物互相赠送救助。设立一名典礼人员,由有文才的人担任,使他主持族人吉礼和凶礼。设立一名典事人员,由敦厚亲睦而有才能的人担任,帮助族人处理各种事务。世代选择族中子弟一人为医生,治疗全族的疾病,所需药物从补助剩余的钱中取用。有多余财物的人,应当不时增加补助。宗族富裕而贤能,就设立学校施行教育;教师选取品行和文才兼备的人,教育以孝、悌、忠、信和敦厚亲睦为要旨。自族长以下,主管财物却谋求私利的人,主管事务却懒惰的人,主持礼仪却粗野的人,不能使宗族和睦,死后就应告知祖先并贬黜其职,不得入祠祭祀。富裕却不用于教育的人,不得入祠祭祀。教师有道德学问的,另行祭祀;不能胜任教师的,就不祭祀。广泛和睦宗族 人与人之间亲疏有一定的常理,却没有恒定不变的情感。从同祖父的亲族推到已经出了五服的亲属,再推到同姓之人,爱敬的原则、厚薄的施予,本来都出于天性,是不可改变的。然而,有的亲人却像疏人,有的疏人却像亲人,这是通常的感情因习惯所发生的变化。隔了年岁时日不相见,同姓之人就会像路人;如果比邻而居,共同劳作休息,酒食往来不断,交往的人就会像兄弟。假使同姓之人像路人,他人反而像兄弟,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情感吗?外物会使情感发生改变,君子未必如此,但通常人的感情却不能免除这种情况。圣人治理人民,以普通人的感情为标准制定制度,使亲厚者更加亲厚,使疏远者不至于离散,恐怕他们因为不相接近而疏远,疏远之后又彼此不相怜恤。因此制定祭祀和酺饮的制度,用燕饮音乐使他们聚合,通过饮食融洽他们欢乐慈爱的感情。又恐怕他们只追逐利益而不懂道义,所以用乡射、读法来使他们恭敬戒慎,不至于怠惰放纵。祭祀和酺饮,是为了使人欢乐;读法,是为了使人守礼。用礼乐约束人民,使亲者更加亲近,疏者彼此和睦,这就是先王治世盛美的原因啊!把这种制度推行到天下,如今看来没有什么不可行的地方。但这不是士人职分以内的事,所以我想先从本族实行起来。乡里为此制定制度,制度规定:宗族每年举行四次燕饮聚会,时间是二月、五月、八月和十一月。所用物品是时令祭祀剩余的东西;供品是猪、羊各一头,酒醴、菜肴和果品只取现有的,不必奢侈。饮酒以七巡或九巡为节度。席位按照尊卑长幼排列。只要尊贵,即使是幼子也可以坐在上位;只要年长,即使贫穷卑贱,也按年龄入座。谈论只限于孝、悌、忠、信,不得喧哗,不得傲慢。饮酒即使醉了,也不能违背礼法。安排两个子弟主持礼仪,协助饮酒。酒送到时,作揖请饮;饮毕,作揖请互相敬酒;敬酒完毕,作揖请用菜肴。两人歌诗,诗篇选用《蓼莪》《棠棣》《葛藟》《东门》《唐风·枤杜》《谷风》《小雅·黄鸟》之类,贵在能够感动人心、敦厚伦理。歌诗的次数也和饮酒相同。另安排两人讲说嘉言,古人的话以及有关教化的言论,都可以选取。将要歌诗或讲说时,主持礼仪的人作揖说:“请肃静听讲。”众人都拱手而坐;坐时手臂彼此相接,行走时脚步相随。举爵饮酒、互相敬酒,进食菜肴,都让长者在先。结束后,众人依次作揖告辞退席,年少者送长者回家,然后返回。宗族每年举行三次礼仪聚会:冬至、岁首的吉日和夏至。冬至是阳气开始萌生的日子,君子的正道从此开始亨通,应该庆贺。这天黎明,宗族中凡年满加冠以上的人都穿着盛服,到祠堂下集合,彼此作揖快步走到门口。祝官打开门,众人依次进入,按时序站立,进献菜肴和酒, 모두拜两拜,依次快步退出。族长坐在另一堂,次长率领众位兄弟和子侄捧酒祝寿,完毕后都拜礼,于是依次饮酒,按礼互相拜谢。主持礼仪的人带着族谱到来,面向北坐下宣读;长者命众人坐下,众人坐着听,谱中所载善恶都宣读,不加隐瞒。在南楹柱东边设席,面向北方,上面题写“旌善之位”。善行较多的人,长者命他饮酒,并让年少者都向他行拜礼。主持礼仪的人辅佐长者就位,在南楹柱西边题写“思过之所”;对于恶行累累记载却不改过的人,让他站在其下。于是长者根据族谱所列世系传承、兴盛衰败和绝续的缘故,明白讲出,并用常训告诫说:“行善要像嗜好饮食一样,去恶要像除去毒虫螫咬一样。要谨慎思考啊,不要使你们祖先的祭祀断绝。”众人拱手听讲,都低头回到队列,拜两拜后退出。年少者把手杖交给长者,按次序行走,于是返回家中。夏至是阴气开始萌生的日子,是君子应当谨慎的日子。这天穿素服拜谒祠堂,礼仪如冬至,但不饮酒,也不互相拜礼,读族谱的仪式也相同。岁首的吉庆拜礼如冬至的礼仪,但不读族谱。乡党所制定的制度,是每年举行一次燕饮聚会,时间定在秋季,所用物品取祭祀土地神的剩余物品;座次按年龄、德行和爵位排列,礼仪以谦让为主,仪式如宗族聚会,歌诗和讲说嘉言也相同。歌诗选用《伐木》《鱼丽》《南有嘉鱼》《菁菁者莪》《宾之初筵》,选乡人子弟共同歌唱。诵说嘉言时,由贤能的长老提出教诲,在座的人都起身回应说:“恭敬地奉行长者的训诫。”凡是族人、乡人中不参加聚会的人,违背伦理纲常的人,争斗的人,互相诉讼的人,借酒酗酒的人,赌博下棋的人,罪过累累记载却不改过的人,虐待乡里的人,言语虚伪而行为违背的人,都是君子所要摒弃的。先摒弃不善之人,使人知道戒惧,然后使善人受到尊重而更加自勉;劝善惩恶的制度确立,风俗就会安宁,哪里还会有不美善的地方呢?奉终
爱敬以养生,哀戚以送死,墓焉而葬,位焉而祭,皆本于礼,而不敢忽者,先王教民之通法也。防而用浮屠之术,葬而信塟师之说,资冥报于不可致诘之间,徴休咎于无情难验之川阜上,以为亲谋,下以为身利者,此古之所未闻也。后世闇夫野人,多趋信而甘心焉。亲没于床,不于礼而于浮屠;不哭泣擗踊,而于钟磬铙钹,非是之务,则人交咲以为简,时可塟矣。泥于山川之利否而不即塟,或至于终身,或身死而委槥于子孙。甚者,子孙恐塟之祸,其身举而弃诸水火。塟亲以礼者,世反非之,为愚于乎?是何其不察而至于此极乎?彼浮屠之所谓轮囘者,果可信耶?天之生人物者,二气五行也。其运也无穷,其续也无端。先者过而后者来,未尝相资以为用者,二气五行之常也。自草木而观之,发荣于春,盛壮奋长,蔚乎而不可遏。及乎戒之以凛风,申之以霜露,昔之沃泽茂美,一旦飘而为浮埃,化而为污泥,荡灭殚尽,无迹可窥矣。其发生于明年者,气之始至者为之也,岂复资既陨之余荣乎?惟人也亦然,得气而生气,既尽而死。死则不复有知矣。茍有焚炙刲割,佚乐适意,身且不有,而何以受之?形尽气尽而魂升魄降,无所不尽,安能入人胸腹,重生于世而谓之轮囘也哉?天地至神之气,以其流行不穷,故乆而常新,变而不同。使必资已死之人为将生之本,则造化之道息矣,乌足为天地?倘或有之,人固不知之也。浮屠亦人耳,何自而独知之?彼以其茫昧不可揣索,故妄言以诬世,夫岂可信而事其教乎?孔子谓祭之以礼为孝,则事异端之妄,弃圣典而不信者,其为非礼也大矣,不孝孰加焉?而闇者顾安之而不以为非,胡可哉?葬师之动人以祸福,而其说尤恠。人之昌隆盛炽者,其先必有厚徳之遗;贱贫夭絶者,必有余恶之着。山川何与焉?诞者则不。然闻有贵富之人于此,则归福于其茔塜,曰:「此某形也,此某徴也,于葬之法宜尔也。」闻有贫贱之人于此,则曰:「此葬之罪也,此于法宜至于斯也。」信斯言也,则人之多财而力足者,皆相率而为不善,及乎死也,求善地以葬其身,则可免子孙于祸,夫孰肯为善乎?繇大者而论之,系乎盛衰者,莫大乎国都,殽函河渭无异也。秦帝之亡,汉帝之昌,隋据之而促,唐据之而长,果在于善地乎?帝王之尊,家天下而役海内,使地善而可兴,竭智以营陵庙,奚求而不致?而亡国败主相属,则果不在乎此也,审矣。古之卜宅兆云者,以神道定民志耳,非视冈阜之向背逆顺,臆度目防,如世之葬师之为也。葬师祖晋郭璞,书其书茍可信,璞用之以葬其祖考,宜有竒騐不诬,而璞卒死于簒贼,其身不能福,而谓能福乎?人其可信否耶?世之人多信之,不知自防于不孝,而莫之赎也。于乎!先王之礼,一失而流于野,再坏而化扵异端,暨其大坏而不可为,忽乎入扵禽兽而不之觉,宁不哀哉!天下之人,其小者化为异端,繇异端而往,吾不能知其所至矣。其心滛浸胶固,非空言所能革也。吾独以告吾族人,亲防必以三年,三年之制必循礼,勿以浮屠从事,违者生罚之,死不祀于先祠。葬卜吉防,而勿泥葬师之说,期必以三月,三月不能至五月,五月不能止七月,过一嵗者,如违防礼之罚,必刻圹志墓铭,力不足者刻其名,俾后有考。作《方氏防葬仪》。务学学者,君子之先务也。不知为人之道,不可以为人;不知为下之道,不可以事上;不知居上之道,不可以为政。欲达是三者,舎学而何以哉?故学将以学为人也,将以学事人也,将以学治人也,将以矫偏邪而复于正也。人之资不能无失,犹鉴之或昏,弓之或枉,丝之或紊。茍非循而理之,檠而直之,莹而拭之,虽至善不适于用,乌可不学乎?夫学非为华宠名誉爵禄也,复其性,尽人之道焉耳。彼蠕而动,翾而鸣者,不知其生之故,与其为生之道,是以物而不神,▯而不灵。人之为学,所以自异于物也,匪特异于物,欲异于众人也;匪特异于众人,上将合乎天地,防乎庻类之上,而为后世之则也。其説存于《易》《诗》《书》《春秋》三礼,其理具乎心,其事始乎穷理,终乎知天。其业始于修己,终于治人,其功用至于均节运化,涵育万物。
译用爱敬之心奉养生者,用哀痛之情送别死者,修墓安葬,设位祭祀,这些都根源于礼而不敢忽略,是先王教导人民的通行法则。临终时采用浮屠之术,安葬时相信葬师的说法,在无法追问验证的地方谋求阴间的报应,在无情而难以验证的山川丘阜上探求吉凶,把这些对上说是为亲人谋划,对下说是为自身谋利,这是古代从未听说过的事。后世昏昧的人和乡野之人,大多趋向相信,并且甘心如此。亲人死在床上,不依礼举行丧事,反而采用佛教仪式;不哭泣擗踊,却敲钟击磬、鸣铙打钹;如果不做这些,人们就会交相讥笑,认为丧礼简略,认为已经可以安葬了。有人拘泥于山川形势是否有利而不立即安葬,有的甚至拖到终身,有的自己死后还把棺柩留给子孙。更严重的,子孙害怕安葬会带来灾祸,竟把遗体抬出丢入水火。按礼安葬亲人,世人反而非难,难道不愚蠢吗?为什么竟然不能明察而走到这种极端?佛教所谓轮回,果真可信吗?上天生育万物,凭借的是阴阳二气和五行。它们的运行无穷无尽,接续也没有终点。前者过去,后者到来,从来不是彼此资助而共同发生作用,这就是阴阳五行的常态。从草木看来,春天发荣,繁茂强壮,奋力生长,旺盛得不可遏止。等到寒风使它们戒惧,霜露进一步侵袭,过去肥沃滋润、茂盛美好的草木,一旦飘落成为浮尘,转化为污泥,荡然消灭殆尽,再也无迹可寻。第二年重新发生的草木,是当时新到的气所生成的,难道还要凭借已经陨落的残余荣华吗?人也是这样,得到气便出生,气尽便死亡。死了就不再有知觉。假如遭受焚烧、炙烤、肢解,或者享受安逸快乐、称心如意,身体尚且不存在了,又凭什么接受这些呢?形体尽了,气也尽了,魂上升、魄下降,没有什么不消尽的,怎么能够进入人的胸腹,重新在世上出生而称作轮回呢?天地最神妙的气,因为流行不穷,所以长久而常新,变化而不相同。假使一定要凭借已经死去的人作为将要出生者的根本,那么造化的道路就停止了,哪里还能称为天地?即使真有这种事,人本来就不知道;佛教徒也只是人,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因为这件事昏昧而不可推测,所以妄加言说欺骗世人,难道值得相信并奉行他们的教法吗?孔子说依礼祭祀是孝,那么奉行异端的妄说、抛弃圣典而不相信的人,违背礼制就太严重了,还有什么比不孝更甚呢?可是昏昧的人反而安于此道而不认为错误,怎么可以这样呢?葬师用祸福打动人心,而他们的说法尤其怪诞。人的昌盛隆盛,先人一定留下了深厚的德行;人的贫贱夭折,先人一定留下了未尽的恶行。山川有什么关系呢?荒诞的葬师却不这样认为。听说这里有显贵富裕的人,就把福气归于他的坟墓,说:“这是某种山形,这是某种征兆,按照葬法本来就应该如此。”听说这里有贫穷卑贱的人,就说:“这是安葬造成的罪过,按照葬法本来就应当到了这种地步。”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有钱有力的人都会相率行恶,等死后再寻找吉地安葬自己,以便使子孙免除灾祸,那么谁还肯行善呢?从大的方面说,关系到国家兴衰的,没有比国都更重要的了;殽山、函谷关、黄河、渭水并没有什么不同。秦帝国灭亡,汉帝国兴盛;隋朝据有此地而短促,唐朝据有此地而长久,果真是因为占据了吉地吗?帝王尊贵,拥有天下并役使海内,如果土地吉利就可以兴盛,那么他们竭尽智慧营建陵墓宗庙,还有什么求不到的?然而亡国的君主接连不断,显然可知,国家兴亡果然不在于此。古人所说的卜宅兆,只是借神道来安定民心,并不是像世上的葬师那样观察山冈丘阜的向背逆顺,凭臆测和目测来判断。葬师以晋代郭璞为祖师;假如他的书果真可信,郭璞用它来安葬祖先,应该有奇异而不虚假的验证,可是郭璞最终死于篡贼之手,连自身都不能得福,难道说他的葬法能够给别人带来福气吗?人们难道真的可以相信这种说法吗?世人多半相信它,却不知道自己正在陷入不孝之中,也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办法。唉!先王的礼制,一次丧失便流于野蛮,再次败坏便转化为异端;等到大为败坏而不可挽回,忽然陷入禽兽的境地却自己毫无觉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之人,小的方面会转化为异端;由异端继续发展下去,我就不知道最终会到什么地步了。他们的心被淫邪渐渐浸染而胶着坚固,不是几句空话所能革除的。我只把这些话告诫本族人:亲人去世,丧期必须是三年;三年的制度必须遵循礼制,不得按照佛教办理。违犯者,活着时加以惩罚,死后不得在先祖祠堂受祭。安葬要择吉日,但不要拘泥于葬师的说法;期限以三个月为准,三个月不能做到就延至五月,五月不能做到就延至七月,超过一年者,按照违背丧礼来处罚。必须刻写圹志、墓铭;力量不足的人,也要刻下姓名,使后世有所考察。于是作《方氏丧葬仪》。务学 求学,是君子的首要任务。不懂得做人的道理,就不能做人;不懂得做臣下的道理,就不能侍奉君上;不懂得居于上位的道理,就不能处理政务。想要通达这三方面,除了求学还能凭什么呢?所以求学,是为了学习怎样做人,是为了学习怎样侍奉他人,是为了学习怎样治理他人,也是为了矫正偏邪而恢复正道。人的资质不可能没有缺失,就像镜子有时昏暗,弓有时弯曲,丝线有时紊乱。若不加以整理、矫正、磨莹擦拭,即使本来极好,也不能适用于实际,怎么可以不学习呢?学习并不是为了华美、宠幸、名誉、爵禄,而只是为了恢复人的本性,尽到做人的道理罢了。那些蠕动而行、振翅而鸣的生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生,也不知道如何维持生命,所以只是动物而没有神明之性,昏昧而没有灵性。人求学,是为了使自己不同于万物;不只是不同于万物,还想不同于众人;不只是不同于众人,更要上合天地,处在万类之上,成为后世的准则。这些道理保存在《易》《诗》《书》《春秋》和三礼之中,其理具备于人心;求学之事始于穷究事理,终于知晓天道。学业始于修养自己,终于治理他人;其功用达到调和节制、运行教化、涵养万物。
大得之而圣,深造之而贤,勉修之而为君子。圣贤君子,非天坠而地出,人为之也。举夫人之身,皆可为圣贤,而乃不能异于物,曷故哉?不知务学之方也。今世俗之儒,申申而行,繇繇而言,誊口颊,播简牍以夸乎人,知非不博,言非不华矣,而于古之学未也。何哉?为其泛而无本也,漫而无统也,可喜而无用也。君子之学,积诸身,行于家,推之国而及于天下,率而措之,秩如也,奚待词说乎?以词说为学,上以是取士,下以是自期,此士所以莫逮乎古也。呜呼!无善教而天下无善士,无善士而天下无善俗,世俗之陋,其患岂防也哉?余不欲学者之类之也。方氏之学,以行为本,以穷理诚身为要,以礼乐政教为用,因人以为教,而不强人所不能;师古以为制,而不违时所不可。此其大较也。其小学曰:七嵗而学,训之孝弟,以端其本;训之歌謡讽谕之切乎理者,以发其知;群居而训之和,赐之以物,而▯之譲,慎施朴楚,以养其耻;敏者守之以重黙,木者开。之以英慧柔者,作之强者,抑之扶之,植之摧之,激之,而童子之质成矣。其《大学》曰:「立四教,皆本于行。行不修者不与。一曰道术,二曰政事,三曰治经,四曰文艺。」一道术,视其人质之端方纯明,知防近道者与言,考其言行以稽其所进,试其问难以审其所造。政事、文艺,其材之所能者,无不学也。二政事,视其通明才智者,使学焉,治民之政:八制产、平赋、兴教、聴讼、御灾、恤孤、御吏、禁暴,悉民情,知法意,为政事本。试以言,授以事,而观其所堪。三治经,精察烛理,笃志不惑,而长讲说者为之。四文艺,博闻多识,通乎制度名物,立言陈辞,可以为世教者,其极也。试之之日,皆以终月,皆欲其称其教之名也。教之存乎师,化之迟速,存乎人。得其人,推而用之,不难于天下。夫岂一家之学也哉?谨行士之为学,莫先于慎行。行之于人,犹室之有栋柱也,帛之有丝缕也,木之有本也,马之有足也,鸟之有翼也。圣得之而后为圣,贤得之而后为贤。君子修是而为善,小人失是而防于异类,禽兽之归。夫焉可忽哉!积之如升,髙之难,而或败于谈笑。为之于阃阈之内,而或播于四海九州。才极乎美,艺极乎精,政事治,功极乎可称,而行一有不掩焉,则人视之如污秽不洁,避之如虎狼,贱之如犬豕,并其身之所有,与其畴昔竭力专志之所为者,而弃之矣。可不慎乎?夫口之便于甘肥,体之便于华美,耳目之耽于所思,心志之趋于所乐,家欲富而身欲尊者,人之同情。圣贤之所不能无也,然而学道之士,禁制克节,惟恐是念之萌于中。蒯衣藿食,黜好寡欲,终身而不敢怠者,诚知轻重之分也。人之身不越乎百年,善爱其身者,能使百年为千载;不善爱其身者,忽焉如蚊蚋之处乎盎缶之间。夫蚊蚋之生,亦自以为适矣,而起灭生死,不逾乎旬月。当其快意于所欲,以盎缶为天地,而不知其所处之防。昧陋之民,亦若是矣,迷溺于声色势利,以身为之役,而不以为劳其心,以为至乐也,而不知其可悲也。甚适也,而不知其为污辱也。均之为身也,圣贤之尊荣若彼,而众人之污辱若此,曷为而然哉?慎行与否,致之耳。难成易毁者,行也;难立易倾者,名也。得之不能乆于身,乐未既而忧继之者,人之欲也。以富贵利达易污辱之名,犹食乌喙而易死也。况倐忽接于耳目者之不足恃乎?故人有杀身而狥君亲者,非不爱身也,爱其身甚而欲纳之于礼义,其为虑甚逺矣。寜死而不肯以非义食,知义之重于死也。寜无后而不敢以非礼娶,知失礼之重于无后也。侥幸茍冒于一时,而防垢被污于万世。小则闾里识之以为訾,大则册书着之,天下笑之。闻其名则唾哕不欲。入于耳,计其所得,曽不若秋毫,而贱辱其身,使孝子羞以为父,正士羞以为友,遗裔逺▯羞以为祖,不亦或哉?且人不患不富贵,而患不能慎行。无行而富贵,无益其为小人;守道而贫贱,无损其为君子。吾家自始迁祖至于余身,十五世矣。以言乎赀产,则不逾于中家;以言乎爵禄,则未有以位乎朝者。然而不愧于人,见推于世者,以先人世有积徳蓄学,操行异乎恒人焉耳。逺者,余不足知之。若曽大父西洲府君之纯厚慤,大先君太守贞惠公之亷介方正,视古之贤者,岂有间哉?吾族之人暨将来而未至者,乌可不效也?人莫不喜为名人之子孙,而不知其尤难于众人。盖徳大则难继,行髙则难称。有善过于人,人未之取也。曰:其祖之贤,不但如斯而已。
译充分得到这些道理就成为圣人,深入造诣就成为贤人,努力修习就成为君子。圣人、贤人、君子并不是从天上坠下、从地下生出,而是人自己成就的。就人的自身而言,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圣贤,却竟然不能不同于万物,是什么原因呢?是不知道求学的方法。如今世俗的儒者,拘谨地行动,迂缓地说话,夸耀口才,传播文章来向人夸示;他们的知识不能说不广博,言辞不能说不华美,但距离古人的学问还很远。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学问浮泛而没有根本,散漫而没有纲领,令人喜爱却没有实际功用。君子的学问积累在自身,实行于家庭,推广到国家而及于天下;依此率先实行,一切都有条理,哪里还需要依靠言辞辩说呢?把辞说当作学问,上面以此选取士人,下面以此自我期许,这就是士人不能赶上古人的原因。唉!没有好的教化,天下就没有好的士人;没有好的士人,天下就没有好的风俗。世俗的鄙陋,其祸患难道有止境吗?我不希望求学者都变成这种样子。方氏的学问,以实践为根本,以穷究事理、诚正自身为要旨,以礼乐政教为功用;根据人的资质施教,不强求人去做能力所不及的事;以古代为师制定制度,却不违背时势所不允许的事。这就是它的大概。其小学规定:七岁入学,教导他孝悌,以端正根本;教给他歌谣中那些切合义理、能够讽谕劝诫的内容,以启发他的智慧;让孩子们群居,教导他们和睦,给他们物品,并引导他们谦让;慎重使用朴楚之刑,以培养他们的羞耻心。聪敏的孩子用庄重沉默来守护,木讷的孩子用聪慧来开导;柔弱的使之刚强,刚强的加以抑制;该扶助的扶助,该抑制的抑制;加以激励,于是儿童的资质便形成了。其大学规定:“设立四种教法,都以实践为根本。不修养实践的人不予录取。第一是道术,第二是政事,第三是治经,第四是文艺。”第一,道术,考察人的资质是否端方纯正明达;让知虑高明、接近正道的人参与讲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以查验进步,试问答辩难以审察造诣。政事、文艺,凡是其才能所能达到的,无不学习。第二,政事,考察通达明敏、有才智的人,使他学习治理百姓的政务:制订八项措施、均平赋税、兴办教育、审理诉讼、抵御灾害、救济孤独、约束官吏、禁止暴行;了解民情,懂得法意,这是处理政事的根本。用言论试验他,交给他事务,然后观察他能否胜任。第三,治经,由精密考察、洞察义理,志向笃定而不受迷惑,并且擅长讲说的人担任。第四,文艺,由博闻多识、通晓制度名物、能够立论陈辞、足以成为世人教化的人担任,这是最高层次。考试他们时,都以一个月为期限,都希望他们能够符合所教科目的名称。教育能否保存,在于教师;教化成效的迟速,在于受教的人。得到这样的人才,推广任用他们,治理天下就不难了。这难道只是方氏一家的学问吗?谨行 士人求学,没有比谨慎行事更重要的。行为对于人,就像房屋有栋梁柱子,丝帛有丝线,树木有根,马有脚,鸟有翅膀。圣人成为圣人,是先具备这种品行;贤人成为贤人,也是先具备这种品行。君子修养它而成为善人,小人失去它,就会沦为异类,归于禽兽。怎么可以忽视呢?品行的积累仿佛登高,逐步上升很难,却可能在谈笑之间毁掉;在内室门槛之内所做的事,有时会传播到四海九州。才能极其美好,技艺极其精湛,政务治理得当,功绩极为可称道,但只要行为有一处不能掩盖缺失,人们就会把他看作污秽不洁,像躲避虎狼一样躲避他,像轻视犬豕一样轻视他,连同他原有的一切,以及过去竭尽力量、专心致志所做的事业,也一并抛弃。能不谨慎吗?口舌贪恋甘美肥厚,身体贪图华丽美好,耳目沉溺于所思所想,心志趋向所喜爱的事物,家庭想富裕、自身想尊贵,这是人共同的情感,圣贤也不能完全没有。然而求道之士却加以禁止、克制、节制,唯恐这种念头在心中萌发。穿粗布衣,吃豆叶饭,排斥嗜好、减少欲望,终身不敢懈怠,确实是懂得轻重的分别。人的一生不过百年,善于爱惜自身的人,能够使百年流传千载;不善于爱惜自身的人,忽然之间就像蚊蚋生活在盆罐之中。蚊蚋出生时,也自以为舒适,但它们的生死存亡,不超过十天或一个月。当它们对所欲之物感到快意,把盆罐当作天地,却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多么狭小。昏昧浅陋的人也是这样,沉溺于声色、权势和财利,使自身受这些东西役使,却不认为心灵疲劳,反而以为是最大的快乐,不知道这是可悲的事;感到非常适意,却不知道这是污辱。都是同一个身体,圣贤获得那样的尊荣,而众人陷入这样的污辱,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由是否谨慎行事造成的。难以成就而容易毁坏的,是品行;难以树立而容易倾覆的,是名声。得到的东西不能长久留在自身,快乐尚未结束忧患便接踵而来,这就是人的欲望。用富贵、利益和显达去交换污辱的名声,就像吃乌头而换取死亡一样。何况那些突然接触耳目的事物,哪里值得依靠呢?所以有人宁可牺牲生命来殉君亲,并不是不爱惜身体,而是太爱惜自身,想使自身纳入礼义之中,他们的思虑实在长远。宁可去死,也不肯用不合义的东西来供养自己,因为知道义重于死;宁可没有后代,也不敢用不合礼的方式娶妻,因为知道失礼重于无后。暂时侥幸苟且冒进,却会在万世留下污垢和耻辱。小的方面,乡里人会认识他并把他当作可指责的人;大的方面,史册会记载他,天下人会嘲笑他。一听到他的名字,人们就唾弃厌恶,不愿接近。即使这些所得传入耳中,算起来也不及秋毫,却因此使自己遭受卑贱和羞辱,让孝子以有他这样的父亲为羞,让正直之士以和他做朋友为羞,让后代子孙以有他这样的祖先为羞,难道不是很可悲吗?况且人不必担心不能富贵,却应担心不能谨慎行事。没有品行而富贵,并不能改变他是小人;守道而贫贱,也不能损害他作为君子。我们家自最初迁来的祖先到我这一代,已经十五代了。若论财产,不超过中等人家;若论爵禄,家族中还没有人在朝廷任职。然而我们并不在人前惭愧,世人也推重我们,是因为先人世代积累德行、蓄养学问,操守品行不同于常人罢了。更早的先人,我不足以了解。至于曾大父西洲府君的纯厚诚朴,以及先大父太守贞惠公的廉洁方正,与古代贤人相比,难道有所差别吗?我们族人以及将来的后代,怎么可以不效法他们呢?人人都喜欢做名人的子孙,却不知道这比做普通人的子孙更加困难。大概德行越大越难以继承,品行越高越难以相称。后人有善行超过常人,别人还不肯认可,说:“他祖先的贤德,岂只是这样而已。”
有恶未着,人已责之以为不肖。曰:若之祖何人也,而为此哉?故生于防宗庸族者,过易隠而善易着,以其特出掩于其先人,皆异之故,不求其备也。生于世家者,过易闻而善难昭,以其先多顕人而不可企也。呜呼!方氏之嗣人,奈何而不慎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五者,天伦也。斁天伦者,天之所诛,人之所弃。生不齿,死不服,葬不送,主不入祠,谱不书其名。行和于家,称于乡,徳可为师者,终则无服者为服缌麻,有服者如礼。祭虽已逺,犹及;虽无主祭者,犹祭。如是而不能为君子,则非方氏之子孙也。告于祠而更其姓,不列于谱。修徳能为众人所不能行之事者,其子孙必享众人所不能致之福。人之为善,非为子孙计也。然天道之于善人以及其身为未足,常推余泽以福其后人,则亦曷甞不为子孙计哉?第众人之计速而易致,而君子之泽逺而难讐,故趋乎善者常少,溺乎利者常多。众人毎笑为善之士为迂缓无术,而不知天道之所佑,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天下无千载全盛之国,无百年全盛之家。天岂不欲有国家者乆而不坠哉?或一再传而失之,或未终其身而不振。得之于劳勚艰难之余,而败之于谈笑燕安之顷,非其智力所不能,徳不足而子孙无所借以自立也。人之生于徳善之家,犹木之生沃土,蚤发而易长,华茂而后凋。硗田瘠垅,虽有萌蘖之滋,拳曲拥肿,终不足观,则所籍使之然耳。今之人莫不欲子孙之蕃,贤才之伙,传绪乆而不衰,而莫能为善,此犹不艺而欲获也,不猎而欲衣狐貉也,孰从而致乎?故富贵而不修徳,是以爵禄货财祸其身也。富贵其子孙而不力为善,是置子孙于贱辱之穽,争夺之区而不顾也。使贵而可传,则古之顕人与齐魏秦楚之君至今不失祀矣。使富而可传,则赵孟三桓之裔有余积而无忧矣。然而皆莫之存,何哉?徳泽既竭,而后人莫能继也。先人有千乗之势,万室之邑,不足恃也。金帛菽粟盈溢廪廥,不足恃也。惟有余徳焉为可恃,而恃之者身必危,可恃以存者,其惟徳修于身而不懈者乎?徳有及乎数百年者,有及乎百嵗者,有及乎当世者,有及乎一乡行乎一家者。子孙之食其报也,恒视所及为广狭。道术材畧髙世而防类,或见于事功,佐明主除暴乱,立法制,或着于书以陈仁义政教,正人心于将亡,遏邪説于欲盛,此徳于数百年者也。不能如彼之盛,而其所为可以扶衰拯溺,为百年所依怙者,百年之所徳也。又不能然。而济当时之难者,当时之所徳也。下此而尽力于一乡,行法于一家,乡与家赖之,亦可以及其子,俾不遽至于祸败。况其所及愈大,则所利愈逺乎?闾巷之士,欲泽天下后世,固非其职。然因其身之所居,以为其分之所当为,奚为而不可也?故事亲而孝,事长而弟,族焉而睦,婣焉而义,慈恭▯和,不犯不忮。以此守身而无媿者,其徳可以泽其子。推而行于乡,矜寒恤饥,周人之所不及,而为人之所难为。其▯嗣有不兴者乎?有位而立功,学道而立言,皆人所可致者。孰谓吾族之人而不能为善人乎?孰谓为善而果不可恃乎?体仁天之生人,岂不欲使之各得其所哉?然而势有所不能,故托诸人以任之,俾有余补不足。智愚之相悬,贫富之相殊,此出于气运之相激而成者,天非欲其如此不齐也,而卒不能免焉。是气行乎天地之间,而万物资之以生,犹江河之流,浑涵奫沦,其所冲激不同,而所着之状亦异。大或如蛟龙,小或如珠玑,或声闻数千里,而或汨然而止。水非有意为巨细于其间也,而万变错出而不可御,人何以异于斯乎?智或可以综覈海内,而闇者无以谋其躬;财或可以及百世,而馁者无一啜之粟。天非不欲人人皆智且富也,而不能者,势不可也。势之所在,天不能为,而人可以为之,故立君师以治使得于天厚者不自专其用,薄者亦有所仰,以容其身,然后天地之意得,圣人之用行,而政教之説起。故圣贤非爲已设也,所以为愚不肖之资。
译有了恶行还没有显露,人们已经责备他,说他不肖:“你的祖先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竟做出这种事来?”所以生在普通平庸家族的人,过错容易隐藏而善行容易显著;因为他特别出众,反而被先人遮掩,人们只认为他与众不同,不要求他样样完美。生在世代显贵之家的人,过错容易被听闻而善行难以彰显;因为他的先辈多是显达之人,难以企及。唉!方氏的后代,怎么能不谨慎呢?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关系,是上天规定的伦理。败坏天伦的人,是上天所要诛罚、世人所要抛弃的。活着时不列入族人行列,死后不穿丧服,安葬时无人送葬,神主不得进入祠堂,族谱也不书写他的姓名。若在家中行为和顺,在乡里受到称誉,德行足以作为人的老师,死后本来没有服丧关系的人也为他服缌麻;本来有服丧关系的人按礼服丧。即使祭祀已经隔了很远,仍然要祭祀他;即使没有主持祭祀的人,也仍然要祭祀。这样还不能成为君子,就不是方氏的子孙。要到祠堂告知,并改掉他的姓氏,不列入族谱。修德 能够做众人不能做的事情,他的子孙必定享有众人不能求得的福气。人行善,并不是专为子孙打算。然而天道对善人只使他本人得到福报还认为不够,常常推及余下的恩泽来福佑他的后代,那么又何尝不是在为子孙打算呢?只是普通人的谋划见效快而且容易达到,君子的恩泽深远却难以求取,所以趋向善的人常少,沉溺于利益的人常多。普通人常常讥笑行善之士迂缓无能,却不知道天道所保佑的,正是在这里而不在他们那里。天下没有千年长盛不衰的国家,也没有百年长盛不衰的家族。上天难道不希望拥有国家的人长久而不衰败吗?可是有的传了一两代就失去国家,有的还没有终其一生就已经衰败。有人在劳苦艰难之后得到国家,却在谈笑安逸之间败亡,并不是智慧和力量不够,而是德行不足,子孙没有可以凭借来自立的东西。人出生在有德行善举的家庭,像树木生长在肥沃土壤中,早早发芽而容易成长,花朵繁茂而后来才凋零。贫瘠的田地和瘦薄的土垄,即使有萌芽枝蘖滋生,也会拳曲臃肿,终究不值得观赏,这都是所凭借的条件使然。如今人们无不希望子孙繁盛、贤才众多、世系长久而不衰,却没有人能够行善;这就像不播种却想收获,不打猎却想穿狐貉皮衣,谁能使这些愿望实现呢?所以富贵而不修德,就是用爵禄、货财来祸害自身。使子孙富贵却不努力行善,就是把子孙置于卑贱羞辱和争夺之地而不顾。假如显贵可以传给后代,那么古代那些显赫人物以及齐、魏、秦、楚的君主,直到今天都不会失去祭祀;假如财富可以传给后代,那么赵孟、三桓的后裔就应当仍有余财而没有忧患。然而这些都没有保存下来,为什么呢?因为先人的德泽已经耗尽,后人又不能继承。先人拥有千乘之国的势力、万户之邑的封地,并不足以依靠;金帛、粮食充满仓廪府库,也不足以依靠。只有遗留下来的德行才值得依靠;但依靠这些外在势势力的人自身必然危险,真正可以依靠来保存家族的,难道不只是修养自身的德行而不懈怠吗?德行有能影响数百年的,有能影响百年的,有能影响当世的,有能影响一乡并施行于一家的。子孙享受它的报应,常常取决于德行影响范围的广狭。道术才略高出当世、超越众类,有的表现在功业上,辅佐明主除暴乱、立法制;有的著书陈述仁义政教,在人心将要败坏时予以匡正,在邪说将要盛行时加以遏止,这种德行可以影响数百年。不能像前者那样盛大,但所作所为足以扶助衰弱、拯救危难,成为百年间人们所依靠的,这是影响百年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再次一等,不能达到那样,却能救济当时的困难,这是当时人所感戴的德行。再往下,即使竭力帮助一个乡里,在一家中实行法度,乡里和家庭依赖他,也可以使这种德行及于子孙,使他们不至于立即陷入祸败。何况影响范围越大,所带来的利益越长远呢?里巷中的士人,想要恩泽天下后世,本来不是他们的职分;但根据自己所处的地位,去做自己分内应当做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侍奉父母要孝顺,侍奉兄长要敬悌,在宗族中要和睦,在姻亲中要合乎义,慈爱、恭敬、仁惠、和顺,不侵犯别人,也不嫉妒伤害别人。这样守住自身而无愧,其德行就可以恩泽子孙。推广到乡里,怜恤寒冷饥饿的人,周济别人所不能周济的,去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他的子孙难道会有不兴盛的吗?身居官位而建立功业,学习道术而著书立言,都是人所能达到的。谁说我们方氏族人不能成为善人?谁说行善果真不能成为子孙可以依靠的东西?体仁 上天生育人类,难道不希望让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吗?然而形势有时做不到,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人来承担,使有余的补足不足的。人的智愚相差悬殊,贫富彼此不同,这是气运相互激荡而形成的,天并不是希望人如此不平等,却最终不能避免。这种气运行于天地之间,万物凭借它而生长,像江河流动,浑厚深广、回旋奔涌;它所冲击的地方不同,形成的形态也不同。大的有时像蛟龙,小的有时像珠玉;有的声名传到数千里,有的水流汨汨而行却突然停止。水并不是有意要在其中形成大小差别,只是万种变化交错出现而无法控制,人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有人的智慧可以综合考察海内之事,有的昏昧者却连自身也无法谋划;有人的财富可以惠及百代,有的饥饿者却连一口粮食也得不到。上天不是不希望人人都聪明富足,只是不能做到,乃是形势不允许。形势所在,是上天不能代替完成而人可以完成的事,所以设立君主和老师加以治理,使得天之厚待的人不能独占其所用,受天薄待的人也有所仰赖以容身。这样天地的意愿才能实现,圣人的作用才能施行,政教的学说才由此兴起。所以圣贤并不是只为自己而设立的,而是用来给愚昧不肖者提供凭借的。
货财非富匹夫也,固将俾分其余以补人之匮乏。三代之盛,是法行于朝廷,达于州里,成于风俗,而入于人心,是以天下无怨嗟之民,乆矣。其亡而莫之复也,世之志义之士,犹有推其所有余,行其所可为者,其亦先王之所取者乎?然非知本者,不知其意之美也。人之挟所长以虐同类,繇不知本故耳。使知斯人之生,皆本于天,视人之颠隮防溺与已无以异,则民焉有失所之患哉?余病乎未能,而欲试诸乡闾,以为政本。数百家之乡,其人必有才智赀产殊絶于众者,虽废兴迭出,而未甞无。毎乡推其尤者为之表,使为二廪三学廪之法。丰嵗夏秋,自百亩之家以上,皆入稻麦于廪,称其家为多寡,寡不下十升,多不过十斛,使乡之表籍其数而众阅守之。度其凡嵗可得千斛,以备防荒札瘥及死防之不能自存者。其入也先富,而出也先贫,出也视口而入也,视产,产多者皆庚加息十一,不能庚则否。廪之左立祠,以祠入粟多。而及人愽者,祠之左右序揭二板,左曰「嘉善」,书其人之绩,板以朱,书以青;右曰「媿顽」,板不饰,书以白。书吝而私者为表,而不均者渔其利而不防民者,嵗再集众谒祠而读之,以为戒。学之法,各立师一人,以有徳而服人者为之。立司教二人,司过二人,司礼三人。乡人月吉,盛衣冠,相率谒学。暇则逰于学问乎?师有违过者,于师乎治?悖教不良者,师与其罚。其教法如族学之仪。
译货财并不是让普通人独自富足的东西,本来是要使他们分出余财来补助别人的匮乏。三代盛世,这种法则施行于朝廷,通达于州里,形成于风俗,深入人心,因此天下没有怨恨叹息的人民,已经很久了。后来这种制度败坏而没有人恢复它,世上有志向、重义理的人,仍然推让自己的所有,实行自己能够实行的事情,这大概也是先王所取法的吧?然而不懂得根本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美意。人凭借自己的长处来虐待同类,就是因为不知道根本。假使知道人的出生都根源于上天,把别人颠沛失所、陷入困厄看作与自己没有区别,那么百姓哪里还会有无所依归的忧患呢?我忧虑自己还不能做到,却想在乡里试行,以此作为施政的根本。数百户人家的乡里,其中必定有才智和财产远远超过众人的人,虽有兴废更替,却从来不会没有。每乡推举其中最突出的人作为表率,让他实行二廪三学廪的制度。丰收年夏秋两季,从有百亩田产的人家以上,都把稻麦交入粮仓;根据各家产量多少,少的不得低于十升,多的不得超过十斛,由乡里的表率登记数目,众人共同查阅监督。估计每年大约可以得到千斛,用来防备饥荒、瘟疫以及死丧而不能自存的人。粮食收入时先收富裕人家的,发放时先救济贫困人家;发放要看人口,收入要看财产,财产多的人都按次加息十一,不能按次缴纳的则不加。粮仓左边建立祠堂,用来祭祀那些交粮最多而且惠及他人最广的人。祠堂左右依次悬挂两块木板:左边题作“嘉善”,记录其人的功绩,木板涂朱,文字用青色;右边题作“媿顽”,木板不加装饰,文字用白色。对于吝啬自私、作为表率却不公平,只图谋利益而不顾百姓的人,每年两次集合众人到祠堂拜谒并宣读其事,以此作为警戒。学校的制度是各设一位教师,以有德行、能使人信服的人担任;设司教二人,司过二人,司礼三人。乡人每月初一穿戴盛装,互相率领拜谒学校。有空闲时就到学校游学求问。教师有过失,就由教师内部处理;违背教令、品行不良的人,由教师和司过施以惩罚。其教法如同宗族学校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