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十七明方孝孺撰记
柳氏谱记柳氏,浦江着姓也。铸,始迁祖也。师顔,其字。河东,其迁所自也。建炎初,其迁之时也。瀚,字宗海,铸子也。森,字子林。彬,字子均。瀚子也。森之子何?监,字元洁。蕴,字元积也。监生二子:禅也,祐也。禅生子圆。庆,圆夭,而庆子防,不继也。祐子与某,与某子新,亦不继也。彬之子何?温也。温之子福。福子周。用,用无子,而周子尝。尝子施,亦絶也。禅以下曷为不字?非无字也,为其絶不字也。蕴子补之,字山甫。其官则宋崇徳主簿也。崇徳之子知髙邮县事,金,字时某也。髙邮尝以子贵,赠泗州知州,封浦江县男,则元之时也。其子为谁?贺,无嗣,而寳后【阙】也。次子贯,加讳者何?尊之也。曷为而尊之?学为当世师,而名扵其下,宜尊也。其仕则为翰林待制,而私諡则文肃也。寳之子曰璟,景文。璟之子曰复,叔贤。杞,叔坚也。复子三:恂,性愭也。杞子四:愉,某,某,恺也。文肃公有子三人:绍,庆,路学正。卣,三子:秬,頴,穆也。秬夭。頴,字伯嘉,为永丰尉,曰士某。子如,士鲁。子得,其子也。穆,字叔雍。其子曰士忠,字子中。而孙则本,尚幼也。同二子:稠,穟。叔简,叔丰二子字也。士恭,穟子也。因子程,叔则。而士礼,程之子也。自铸至本,十世矣。续絶,贵贱不同者,何也?天也。天易知而难测。敬慎不怠,而求合乎道者,天所爱也。肆悖不修,而与道乖,自逆扵天者也。天之于人,无不爱,而扵顺其道者,爱之为尤甚。爱人,则富贵之佚休之引而申之,俾勿坠,不如是则否焉。然则天岂徒然哉?视乎人之所为而已矣。文肃公,予虽不及师之,而尝闻之扵人,诚天之所爱者也。今又获见叔雍,尤嗜学而近道,盖所谓善人乎?文肃公之泽緜乎其未艾也。余是以乐为柳氏称也。
▯岩隠居记山岳川流,霞云草木,流峙卷舒,荣顇之态,变化至无穷尽也。然咸出天地自然之理,使身居其所,目寓其象,以充大其徳业,以蜕濯汚垢,以通乎出处消长隠微而不谬乎理,则山川云木,固为人学道之助。及道之既成也,亦可谓无负扵此也。茍为不然,则崭然而髙者,山也;湛然而洁者,川也;朝敛夕舒,春荣秋顇者,云霞草木也;而▯然居处乎其间者,曰人耳,果何预扵己之损益哉?余少也好游,每遇夫名山秀川之寓乎目而乐乎心者,辄左右瞻眺,思见夫学道之人,观其所得之浅深,以朂乎己之不逮,恨其人不槩见而重峦宻林,多为厐僧野叟之所窟宅,欲以半亩之宫,栖息扵寛闲之境,造物者亦靳而不之与,岂吾道不赖乎外物而自成乎?许君士脩有道士也,其从父弟曰士成,隠居于宁海县治东南三十里之九湾山,日循西行二里许,山趾得翠石髙大,径数丈,若巨▯出曝扵江渚之上。石旁土田衍沃可耕,而山势亢爽,风气固宻,初无筑室于兹者。士成顾而异之曰:“吾所居虽与山俱,而喧杂湫隘,岂天偶以此遗我乎?”因以赀购石旁之地,立屋数间,而谓之▯岩隠居。间见予,辄请记。夫士成岂果为隠者哉?观山扵艮,则当审夫时止时行之义;观水扵坎,则当识夫常徳行习教事之象;观屯扵云雷,而以之经纶;观升扵木,而以之积顺徳之髙大。他日得出处之宜,以其所畜及乎人而不匮者,非士成也耶?吾闻道之大原,具扵易,而▯列扵四灵。士成沉静好易,或隠或不隠,灼石▯而卜焉,殆必有得矣。余何足以知之?
译柳氏谱记 柳氏,是浦江的著姓。铸,是始迁祖,字师颜;河东,是迁徙所自的地方;建炎初,是迁徙的时间。瀚,字宗海,是铸的儿子。森,字子林;彬,字子均,都是瀚的儿子。森的儿子是谁?监,字元洁。蕴,字元积。监生了两个儿子:禅、祐。禅生子圆。庆,圆的早夭子,而庆的儿子防没有继嗣。祐的儿子与某、与某的儿子新,也都没有继嗣。彬的儿子是谁?温。温的儿子是福。福的儿子是周。用没有儿子,而周的儿子是尝。尝的儿子是施,也断绝了。禅以下为什么没有字?并不是没有字,而是因为他们的后代断绝,所以不再记字。蕴的儿子是补之,字山甫。他的官职是宋代崇德主簿。崇德的儿子担任高邮县知县,名金,字时某。高邮曾因儿子显贵而获得赠官,赠泗州知州,封浦江县男,这是元代的事情。他的儿子是谁?贺没有后嗣,而宝承继其后【缺】。次子是贯,为什么加上避讳的字?是为了表示尊敬。为什么尊敬他?因为他所学成为当世人的老师,而在其后人中声名显著,应该尊敬。他的官职是翰林待制,私谥是文肃。宝的儿子叫璟,字景文。璟的儿子叫复,字叔贤;杞,字叔坚。复有三个儿子:恂,字性愭。杞有四个儿子:愉、某、某、恺。文肃公有三个儿子:绍、庆、路学正。卣有三个儿子:秬、颖、穆。秬早夭。颖,字伯嘉,担任永丰尉,名士某;他的儿子是如,字士鲁;如的儿子是得。穆,字叔雍;他的儿子是士忠,字子中;孙子则是本,尚且年幼。同有两个儿子:稠、穟。叔简、叔丰,是两人的字。士恭,是穟的儿子。因子程,字叔则;士礼,是程的儿子。从铸到本,共十代。后代有的延续、有的断绝,贵贱也各不相同,是什么缘故?是天意。天道容易知道却难以测度。恭敬谨慎而不懈怠,努力求得合乎道的人,是上天所爱;放纵悖逆而不修养,与道相违、自己背逆天意的人,是上天所厌弃的。上天对于人没有不爱的,但对于顺应天道的人,爱护尤其深厚。爱护一个人,就会使富贵、安逸、休息之福不断引长、扩展,使他不致衰落;不能这样做的,就不是如此。既然这样,那么上天难道是徒然行事吗?不过是看人的所作所为罢了。文肃公,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亲自拜他为师,却曾从别人那里听闻他的事迹,他确实是上天所爱的人。如今我又有幸见到叔雍,他尤其喜好学习而接近道,大概就是所说的善人吧?文肃公的恩泽绵延不绝,看来还没有衰竭。我因此乐意为柳氏作这篇称述。龟岩隐居记 山岳河流、霞云草木,流动与耸立、舒卷与收缩、繁荣与凋残的形态,变化到了无穷无尽的地步。然而它们都出自天地自然的道理;假使人身处其中,眼睛接触这些景象,能够用来充实扩大自己的德业,洗涤脱去污垢,通晓出仕与退处、消长与隐微的道理而不违背常理,那么山川云木本来就是人学习道的助力。等到道已经成就,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这些景物。假如不是这样,那么高峻突出的,是山;深湛洁净的,是河流;早晨收拢、傍晚舒展,春天荣盛、秋天凋残的,是云霞草木;而渺小地居处其中的,只不过叫作人罢了,究竟与自身的损益有什么关系呢?我年轻时喜好游历,每当名山秀川进入眼目、使心中快乐,就总是向左右观望,想见到那些学习道的人,观察他们所得道的深浅,以此勉励自己弥补不足;只遗憾总是不能普遍见到那样的人,而重重山岭、茂密树林又多成为庞僧野老的居所。我想用半亩地建一座房屋,栖息在宽阔闲适的环境中,造物者却也吝惜,不肯给我,难道我的道不依赖外物而可以自行成就吗?许君士修是一位有道之士,他的从父弟名叫士成,隐居在宁海县治东南三十里的九湾山中;每天向西行约二里,在山脚下发现一块高大翠绿的石头,直径数丈,像一只巨龟在江边晒太阳。石头旁的土地平坦肥沃,可以耕种;山势高亢开阔,风气坚固深厚,起初没有人在这里建房。士成回头看着它,觉得奇异,说:‘我所居住的地方虽然与山相伴,却喧闹杂乱、低洼狭窄,难道上天偶然把这个地方留给我吗?’于是用钱买下石头旁的土地,建造几间房屋,称作“龟岩隐居”。他偶尔见到我,总是请求我写记。这士成难道果真只是隐士吗?从艮卦的山来看,就应当审察时止时行的道理;从坎卦的水来看,就应当认识恒常德行、学习教化之事的象征;观察屯卦的云雷,就应当以此经营治理;观察升卦的树木,就应当以此积累顺应之德,使之高大。将来如果能够得到出仕与退处的适宜,把自己所积蓄的德才施及他人而不匮乏,不就是士成吗?我听说道的根本,大都具备于《易》中,而龟列在四灵之中。士成沉静而喜好《易》,有时隐居、有时不隐居,烧灼龟甲来占卜,大概一定有所领会。我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
宜隠轩记洪武九年,余遇郑君好义于京师。是时天子方以灾变求言,天下御史用深文致无罪守相数十百人于狱,议者寃之。君曰:“此宁不足言耶?”即草封事诣丞相,愿得召对言状。丞相问所言云何,君抗色曰:“吾将见上言事,丞相何问焉?”丞相怒,奏抵君罪。君慷慨不少屈,辨说天下事,激昻竒壮,声动朝廷。闻其名者,皆称君为竒士。予亦服君之才,以为且将立功名当世,忧患不能沮之也。后予游学于外,不与君相闻者甚久。前年君归自江淮,予徃访焉,视其貌加充,听其言若不忍出,口语及前事则深自悔咎曰:“学未知道而多言,此吾过也。”取圣贤经传,穷旦暮攻习,发其真理而考诸躬行,粹然若循绳墨而蹈规矩,非复昔日郑君也。予愈服之,乃知昔之知郑君者,特其弃余而君不予鄙也。顾以所居宜隠之轩属予记。凡物有所宜者,必有所短。舟宜扵川而不宜扵陆,骐骥宜扵致逺而不宜扵服田,偏扵用也。神龙乘风云,吐雷电,下上八极,而困蛰扵▯冬,与蛙螾等局扵时也。惟人亦然,辨士宜扵战鬪之际,而居平世不如庸人。乌获任鄙宜扵尚力之主,而折旋尊俎之间,手足无所可用,拘扵技也。孟公绰宜扵为宰,而短扵治剧,黄霸治郡则宜,而为相则损。才各有所便也。若夫为圣贤之学者,脩之扵身也无不具,而见之扵用也无不能,岂果有所宜与否哉?其仕也隠之道行,其隠也仕之用存,不违俗以为髙,不同世以求合,用舍进退皆安之而不顾,夫是之谓君子。郑君之学得扵圣贤者美矣,岂宜扵隠而不良扵行乎?昔之见君也未越十年,而君之所得过扵昔之所见也多矣。自兹以徃,使益进扵道,乌知无大异扵今者?而其宜扵隠也,庸知非宜扵仕之端乎?人之常情,不能安扵藜藿,则不能享八珍之奉,服防布而厌者,其衣文绣也必骄,未有滥扵贫。约而可处,富贵以免祸者,故有慕利禄之心者,死扵贫贱者也。隠居自得而乐之不厌者,功名冨贵之人也。
黙山精舍记余年十七八,侍先君守济宁。夀昌胡君朝翰自太学来,分教鲁诸生,余时与之徃来甚熟。朝翰能为诗,执笔作行草书,蜿蜒满纸,余私敬爱之。后余先君捐馆,执防归天台,闻朝翰亦丁内艰,去不获见。及既除防服,至京师,朝翰来访逆旅,追计昔日相见时,已五年。朝翰貌加老,与之语旧故,各悚然不自胜。余谓朝翰:“今内外仕者多出太学子,亦将仕乎?”朝翰曰:“仕不仕有命,非我所敢知。我家夀昌有黙山,最胜。吾祖宋校书君楚才,尝归老于此。某思结屋其旁,读书着文以自娱,苐未果归耳。屋成名之为黙山精舍,子必为我记之。”予曰:“子倘归,予记未晚。”既而朝翰每见,必以为吾言,且曰:“子苐为记,归与否不在子也。”乃告之曰:“仕与隠皆非君子之所乐也,乐得其道焉耳。古之人有居辅相之位而色忧者矣,有饭蔬饮水而充焉自得者矣,岂以仕与隠为乐哉?仕而得行其道,可乐也;隠而不失其义,亦可乐也。故乐在乎道,奚以穷达论哉?茍无其道而乐居乎位,是窃禄也;不以其道而自肆扵隠,是盗名也。故君子未尝志乎仕,亦未尝志乎隠,而惟其道之脩。不志乎仕而卒然居乎位,则人信之曰:‘是不为仕,也为行道也。’则其道之化人也速。不期隠而隠,则人信之曰:‘是将为隠也,知其道之不可行也。’则人服其行而莫敢非之。然则子之不汲汲扵仕者,是矣,而何以眷眷扵黙山哉?且人之荣辱贵贱有命,惟君子能不以之为喜戚,而脩其在我者以胜之。子不见鲁之陋巷乎?当顔子之处乎此,无一命之爵,一釜之禄,以荣贵其身,而今越千载,虽野人妇女皆敬而仰之,非以其道徳之胜耶?语当时之爵禄崇衍者,季孟阳货之流,胜扵顔子逺矣,而今尚有识其故居者乎?子诚能脩乎在己者,他日仕则以施诸人,归而隠则以善其身,而名于后世,使后世之人指黙山之精舍,若鲁人之仰陋巷。然而予之言,亦以子而传,不亦善耶?
译宜隐轩记 洪武九年,我在京师遇到郑君好义。当时天子正因灾变征求谏言,天下御史用深文周纳的办法,把数十上百名无罪的郡守、丞相拘捕入狱,议论的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郑君说:‘这难道不值得进言吗?’随即起草密封奏章到丞相那里,希望能够被召见,向皇上陈述情况。丞相问他准备说些什么,郑君神色刚正地说:‘我将要见皇上陈述事情,丞相为什么要过问呢?’丞相发怒,上奏判处郑君的罪。郑君慷慨激昂,丝毫不屈服,辨析议论天下事务,言辞激越昂扬、奇特壮阔,声名震动朝廷。听说他名声的人,都称郑君为奇士。我也佩服他的才干,认为他将要在当世建立功名,忧患不能使他沮丧。后来我到外地游学,同郑君断绝音信很久。前年郑君从江淮归来,我前去拜访他,看他的容貌更加充实,听他说话却仿佛不忍开口;谈到从前的事情,他深深自责说:‘学习尚未明白道理,却多言多语,这是我的过错。’他取来圣贤的经传,从早到晚钻研学习,阐发其中的真理,并用亲身实践来检验,纯粹得仿佛循着墨线、踏着规矩行走,已经不再是昔日的郑君了。我更加佩服他,这才知道过去所认识的郑君,只是他舍弃了多余的锋芒,而君子并没有鄙视我。他把自己所居之处题为“宜隐轩”,请我为它作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凡是事物有适宜之处,就一定有它的短处。船适宜在河川中行驶,却不适宜在陆地上行走;骐骥适宜奔驰到远方,却不适宜驾来耕田,都是偏于某种用途。神龙乘着风云,吐出雷电,在八方极远之处上下飞行,却在玄冬困顿蛰伏,和蛙蚓一样受时令局限。人也是这样:善于辩说的人适宜在战斗之际发挥作用,处在太平时代反而不如庸人;乌获、任鄙适宜侍奉崇尚力量的君主,但在酒宴交际之间转折应对,手脚无处施展,是被自己的技能所限制。孟公绰适宜担任家宰,却不长于治理繁杂事务;黄霸治理郡县很合适,担任宰相却有所损害。人的才干各有适合之处。至于学习圣贤之道的人,在自身修养上没有不完备的,在实际运用上没有不能施展的,难道果真还有适宜或不适宜吗?他出仕时,隐居的道理也在实行;他隐居时,出仕的作用也仍然存在;不违背世俗来标榜高尚,不随同世俗来求得契合;无论任用还是舍弃、进身还是退处,都能安然接受而不顾虑,这才叫君子。郑君从圣贤那里学到的道理已经很美好了,难道只适宜隐居而不善于实行吗?过去见到郑君,距今还不到十年,而他如今所得超过我过去所见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从今以后,假使他更加进于道,谁知道他不会与今天大不相同呢?至于他适宜隐居,怎么知道这不正是适宜出仕的开端呢?” 人的常情是:不能安于粗茶淡饭,就不能享受山珍海味;穿着粗布衣服便觉得厌弃的人,穿上锦绣衣服也一定会骄傲,从来没有沉溺于贫穷的。能够安于俭约而居处,以富贵来避免祸患的,所以有羡慕利禄之心的人,最终会死于贫贱。能够隐居自得而乐在其中、不感到厌倦的人,才是真正的功名富贵之人。《黙山精舍记》。我十七八岁时,侍奉先父在济宁任职。夀昌的胡朝翰先生从太学来,分教鲁地的诸生,我当时常同他往来,非常熟悉。朝翰擅长作诗,拿起笔写行草书,笔势蜿蜒,满纸纵横,我私下敬重喜爱他。后来先父去世,我扶柩归葬天台,听说朝翰也遭逢母丧,离去后便没有见到他。等到服丧期满,我到了京师,朝翰来旅舍拜访,回想往日相见的时间,已经过去五年了。朝翰的容貌更显老了,我们谈到旧日的事情,都惊惧感伤,不能自持。我对朝翰说:“如今内外做官的人,大多出自太学,你也将要做官吗?”朝翰说:“做不做官有命运决定,不是我敢知道的。我家乡夀昌有座黙山,景致最好。我的祖父宋校书君楚才,曾经在这里归老。我想在它旁边建屋,读书作文来自娱,只是还没有成行回去罢了。屋子建成后,我要给它取名为‘黙山精舍’,你一定替我写篇记。”我说:“你如果回去,我再写记也不晚。”后来朝翰每次见到我,一定拿这句话来催促,并且说:“你只管先写记,回不回去不关你的事。”于是我告诉他说:“做官和隐居,都不是君子所真正乐在其中的,乐在于得到正道罢了。古人有身居辅相之位却面有忧色的,也有吃蔬菜、饮清水却内心充实自得的,难道是因为做官或隐居本身而快乐吗?” 做官而能够推行自己的道,值得快乐;隐居而不失去自己的义,也值得快乐。所以快乐在于道,为什么要用困穷或显达来评论呢?如果没有道而以居于官位为乐,这是窃取俸禄;不按照道而在隐居中任意放纵自己,这是盗取名声。因此君子从来没有立志一定做官,也从来没有立志一定隐居,只是专心修养自己的道。不以做官为志向,却突然处在官位上,那么人们会相信他说:‘他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推行道。’这样,他的道感化人的速度就快。不预先谋求隐居却隐居了,那么人们会相信他说:‘他将要隐居,是知道自己的道无法推行。’这样,人们就会佩服他的行为,没有谁敢非议他。既然如此,你不急于做官,是对的;可是为什么又对黙山如此眷恋呢?况且人的荣辱贵贱有命运,只有君子能够不因这些而喜怒忧愁,而修养自己能够掌握的东西来胜过它。你没有看见鲁国的陋巷吗?颜子居住在那里时,没有一项爵位、没有一釜俸禄可以使他的身份显贵;可是如今越过千年,即使乡野之人和妇女也都敬仰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道德胜过世人吗?说到当时爵禄崇高丰厚的人,季氏、孟氏、阳货一类远远胜过颜子,可如今还有谁知道他们的故居吗?你如果真能修养自己所能掌握的东西,将来做官,就把它施行于人;归隐,就用它完善自身;并且在后世留下名声,使后世的人指着黙山精舍,就像鲁国人仰望陋巷一样。然而我的这些话,也要借你而流传下来,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直内斋记人之受扵天者均也。圣人与天同徳,而众人至扵与物为徒,可不知其故哉?扵此有泉焉,其发源同,其洁莹甘美同。其一注之金玉之器,而庋之,羃之,尘▯无自而侵,则其明可以察毫髪,其味可以荐鬼神。与其发源之初无以异,其一入乎淤泥积潦之沟,牛马之所践,鳬鹜之所浴,秽汚之所集,而莫或藩捍,澄治之则虽欲不异乎其初,弗可致矣。圣人之质,金玉之器也,而又以礼为庋,以敬为羃,持之以兢兢之畏,守之以翼翼之恭,是以其中心浑全,无所亏蚀,其徳即天徳也,其道即天道也。其语黙进退出处久速举措设张,后乎天者不违乎天,而先乎天者,天不能违也。故圣人之质既美,而又有自新之具,其所合乎天者,岂偶然哉?若夫常人,其质固已不美矣,天理之所在,嗜好汨之于内,利害鉥之于外,声色臭味,爵禄名势,所以秽汚之者非一端,而又重之以怠肆,放之以邪僻,彼安能复同于天而不变其始哉?其与物相去不能分寸者,不知自新之学故也。夫圣人之与庸人,其资之不侔,固有由然矣。使众人亦以圣人自新者治其心而加谨焉,虽未至于圣,其有不至扵君子者乎?此予扵会稽张君遁之名斋而喜其有志也。张君之质过众人甚逺,而好学慕古道,取孔子释坤六二之言,以直内为斋居之名。夫敬为复善去恶之机,天理之所由存,人欲之所由消也。故人能一主乎敬,穾奥之间,俨乎若上帝之临,造次之顷,凛乎若珪璧之奉,妄思邪虑,罔或萌孽其中,而皆发扵义也。以之事父则尽乎孝,而非欲人称己之孝而为之也。以之事君则致其忠,而非愿乎冨贵华宠而为之也。操之而不失,则内直,内直则方,外者在是,而圣人之天徳可庶防而至矣。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学而至扵不疑其所行,非防扵圣而能之乎?嗟!夫夫人皆可以与天同徳,而不知主敬以明善,斯有志者之所以为难能欤?若张君者,独能取古人之学以自勉,非有志而能然欤?予也固志乎道而未至者,焉得不与君言之,而且以自警也欤?
君子斋记去年秋,诏选太学生髙等者为郡县学教官,卢龙王蕴玉来教谕沔阳,予获见焉。其色▯然,其仪度伟然。听其论事与人之得失当否,防厉而精确,使人悚然异肃然敬也。是冬,例朝京师,予获与蕴玉偕道,进徃返八千余里。蕴玉不予弃也,行必聫辔,息必比席,食也匕箸之与邻,言也辞说之与防。欢然有会乎心,而若有所得,予与蕴玉皆然而莫知其所由然也。今年夏,蕴玉复来访予郡学,留与坐。察其貌加粹以温,叩其言益醇以简,而其志欿然愈自下不倦。论古人之学,辄悔其用力之未至。予扵是叹而深竒之。噫,何其进之速也!古之君子,徳业赫赫着于天下,流扵后世者,岂特天质之美哉?盖其操志也不画扵卑近,其为学也不安扵浅陋。平居无事,固无时而不学。及乎临政事君,听讼接下,御家睦亲,教人授业,行师奉祭,以至游息寝处,燕语歩趋,亦无一事之非学。惟其为学之心常存而不怠,是以凡有声者皆足以悟乎耳,不必闻琴瑟佩玉而后邪虑不萌也。有形者皆足悟乎目,不特阅典谟雅颂而后至理可乐也。经乎耳目者,显而天地日月雷霆风雨山川草木,幽而隂阳寒暑之盛衰进退,无不足以濯旧蔽而啓新知。君子之心,曷尝有斯须之不进哉!是以自少而至耄老,自恒人而至圣贤,如禾黍自盈寸之苖而至扵有秋,杞梓楩楠自拱把之植而至扵百围,盖有可必而不可诬者。后之士志狭而易肆,学陋而易足,口焉而无得扵心,书焉而不求其道,少之所习至长而忘,长之所有至仕而弃,未贵而先骄,未老而已懈,勉强而仅得者不旋踵而失之,岂复可望其进哉?位愈髙而名愈辱,年益加而徳弥损,不至扵小人而不止者众矣。求如蕴玉之进乎道而不怠者,乌可得哉?自识蕴玉始一年而已,觉其进,使每见而每有所进焉,其至扵君。子也,孰御?盖古之学者,期至扵君子;后之学者,期至扵公卿。为君子矣,虽不为公卿,无害也。为公卿而不足为君子,其如公卿何?蕴玉请名其斋,居予欲以古人望之也。因名之曰「君子斋」,而以其说告之,且以考其所进焉。
译《直内斋记》。人从上天那里禀受的本性本来是相同的。圣人与天具有同样的德性,而普通人却到了同外物为伍的地步,难道可以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吗?这里有一股泉水,发源相同,清洁明澈、甘美可口也相同。一股流入金玉制成的器皿,收藏起来,覆盖起来,尘垢无从侵入,那么它的明澈可以察见毫发,味道可以用来祭祀鬼神,同它刚发源时没有差别;另一股流入淤泥和积水的沟渠,牛马践踏,凫鸭沐浴,污秽聚集,又没有人加以防护,即使加以澄清治理,也想恢复它原来的样子,却无法做到。圣人的本性,就像金玉制成的器皿;又用礼来收藏它,用敬来覆盖它,以战战兢兢的畏惧来持守,以恭敬谨慎来守护。因此他的内心浑然完整,没有亏损侵蚀;他的德就是天德,他的道就是天道。他的言语与沉默、进退与出处、早晚与行动安排,后于天时的不会违背天时,先于天时的则连天也不能违背。所以圣人的本性既然美好,又有自我更新的工具,他合于天道,难道是偶然的吗?至于普通人,他们的本性本来就不美好,天理所在之处,又被内心的嗜好搅乱,被外界的利害刺伤;声色、气味、滋味、爵禄、名声、权势等使它污秽的因素不止一端,又加上懒怠放纵,以邪僻放任自己,他们怎么能够重新同天相合而不改变最初的本性呢?他们同外物相距不能超过一分一寸,是因为不知道自我更新的学问。圣人与庸人的资质不相同,本来是有原因的。假使普通人也用圣人自我更新的方法来治理内心,并且更加谨慎,即使达不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会有不能成为君子的么?这就是我为会稽张遁之先生的书斋命名,并且为他有这样的志向而高兴的原因。张先生的资质远远超过普通人,又喜好学习、仰慕古道,取孔子解释《坤》卦六二爻的话,把“直内”作为书斋的名称。敬,是恢复善性、去除恶念的关键,是天理赖以保存、人欲赖以消退的途径。所以人能够一心以敬为主,在幽深隐秘之处,俨然如同上帝降临;在仓促短暂之间,也凛然如同捧持珪璧;妄想邪念没有一丝在其中萌发,而一切都从义理出发。用这种心来侍奉父亲,就能尽到孝道,并不是想让别人称赞自己的孝而这样做;用这种心来侍奉君主,就能尽到忠诚,并不是希望得到富贵荣耀而这样做。持守它而不失去,内心就正直;内心正直就能方正,外在的一切也由此具备,而圣人的天德就差不多可以达到了。所以说:‘正直、方正、广大,不用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这样就不会怀疑自己的行为。学习达到不怀疑自己的行为,除了接近圣人,怎么能做到呢?唉!人人都可以同天具有同样的德性,却不知道以敬来主持内心、明辨善理,这大概就是有志者之所以难能可贵的地方吧?像张先生这样,独能取用古人的学问来勉励自己,难道不是因为有志向才能做到吗?我本来有志于道却还没有达到,怎么能不把这些话告诉张先生,并且用它来自我警戒呢?《君子斋记》。去年秋天,诏令选拔太学生中成绩优等的人担任郡县学教官,卢龙人王蕴玉来沔阳任教谕,我得以见到他。他的神色光明,他的仪态气度伟岸。听他议论事情以及评说人的得失是非,严厉而精确,使人悚然惊异而肃然起敬。那年冬天,按例赴京朝见,我得以同蕴玉同行,往返八千多里。蕴玉没有舍弃我,行路一定并辔而行,休息一定相邻而坐,吃饭时勺子筷子也同我相邻,交谈时言辞议论也同我相应。我们欢然相合于心,仿佛都有所得,但彼此都不知道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今年夏天,蕴玉又来访问我在郡学的住处,留下同坐。我观察他的面貌更加纯粹温和,询问他的言论更加醇厚简约,而他的志意谦下自持,也更加不知疲倦。谈论古人的学问时,他总是悔恨自己用力还不够。我因此感叹并深深惊异于他。唉,他进步得多么快啊!古代君子的德行事业显赫,著名于天下,流传到后世,难道只是由于天资美好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立志,不局限于卑近;做学问,不满足于浅陋。平日无事时,本来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到了处理政事、侍奉君主、审理诉讼、接待下属、治理家庭、亲睦宗族、教人授业、行军作战、奉祀祭礼,直到游玩休息、睡眠起居、闲谈行走,也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只是因为求学的心始终存在而不懈怠,所以凡是有声音的事物都足以使他从耳中得到启发,并不一定要听琴瑟、佩玉的声音之后邪念才不萌发;凡是有形体的事物都足以使他从眼中得到启发,也不只是阅读典谟雅颂之后才觉得至理可乐。经过耳目的,无论显著的天地日月、雷霆风雨、山川草木,还是幽微的阴阳、寒暑的盛衰进退,无不可以洗涤旧日的蒙蔽,开启新的知识。君子的内心,什么时候曾有片刻不进步呢?所以从少年到老年,从普通人到圣贤,就像禾黍从刚长出一寸的幼苗到秋天成熟,杞梓楩楠从合抱之初的树苗长到百围粗大;其中有必然的规律,不能欺骗。后世的士人志向狭小而容易放纵,学问浅陋而容易满足,只在口头上说而内心没有所得,只读书而不探求其中的道理;少年时所学习的,长大后就忘掉,长大后所拥有的,做官后就抛弃;还没有显贵就先骄傲,还没有老就已经懈怠;勉强得到的东西,不久便失去,哪里还可以希望他们进步呢?地位越高,名声越受辱;年纪越大,德行越受损;不到变成小人便不停止的人很多。想要找到像蕴玉这样不断向道前进而不懈怠的人,哪里能够得到呢?我认识蕴玉才一年罢了,已经觉察到他的进步;如果每次见面,他都有所进步,那么他达到君子境界,还有谁能阻挡呢?古代求学的人,以成为君子为目标;后世求学的人,以成为公卿为目标。成为君子,即使没有成为公卿,也没有妨害;成为公卿却不足以成为君子,那又把公卿怎么样呢?蕴玉请我给他的书斋命名,我想用古人对他的期望来勉励他。因此命名为“君子斋”,并把这些话告诉他,同时用来考察他的进步。
尚志斋记今人多不如古也,而莫士为甚,以其无志也。吾尝试于众曰:周公、孔子与吾同也,可取而师也;顔子、孟子与吾同也,可取而友也。众若骇然而惊愕,然而相顾悱然笑。予以为狂。呜呼!甚矣,今之士之无志也。宁独不思乎?口之所食者,周公、孔子、顔、孟所食之粟也;身之所服者,周公、孔子、顔、孟所服之帛也。寒而火,暑而风,庐而居,车马而行,晨兴而夕寝,莫不与周公、孔子、顔、孟同。目能视,耳能听,手足持且行,亦莫有异者。何独扵道而疑之乎?使此四君子皆若世所妄传神仙鬼物之不可形象,则不可效之矣。今其人生而居有乡,没而相传有子孙,其徳行文章具乎书可徴,其所以为圣贤为学之次第可考而知,奚为而不可效之哉?且此四君子者,其性与吾同,其形与吾同,其能四耳而三目,六五常而二,其心邪而吾心之所具者,亦未尝阙其一也。彼何独可为圣贤,而吾何独不可为哉?是有故也。周公人臣也,思兼三王之所为;孔子、顔、孟皆匹夫也,而或自比文王,或谓舜可得而及,或羞比伯夷、伊尹,其所志如此,其自视其身何如哉?天之生身也,岂特飬夫区区之口体,至死而已哉?亦将以辅天地所不及,而助之飬斯民耳。然有命焉,或不得位以施其泽扵当时,则着诸书而传之乎后世,惟伸其道而已。穷达不足以累之也。惟其不累乎穷达,故处之廊庙而无喜色,困之▯畆而不动其中。其中之所存者重,故视乎外者轻。志已素定也,岂若鄙夫之为哉?所志在乎冨贵权术,得之则以为荣,失之则摧挫而欲死,自君子观之,与犬防何异?而或自以为适者,所志者卑故也。故志乎冨贵权术而不志乎道者,自贱其身者也。谓其身不足以行道者,诬其身者也。谓周、孔、顔、孟为不可及者,弃其天性者也。是三者皆君子之贼也。余友金华俞君子严,请名其读书。之斋于太史公,公名之曰尚志。余病乎士之无志也久矣,故告之以其说。
尚友斋记生乎今之世,以举世之人为不足,必求士扵千载之上而友之,其待已不亦太重,而视人不亦太轻乎?非然也,顾在我者何如耳。我诚庸人也,虽同闾共巷之人皆我所畏,我安敢友之?我诚贤也,我诚有道也,虽空天下无一人,视千载如一时可也,吾安可不友乎?古之人是故,昔者孔子自儗文王,孟子羞比管仲而愿学孔子,斯一圣一贤,其自知也明,故其自许者当厯百世而无异词。茍不度其能而过扵自许,若司马迁之比仲尼,石勒之卑光武,言未出口,而人且窃笑之矣,将孰信耶?虽然,此要其终而言耳。学者之立志则异乎是,古今一理也。智与愚一性也,能穷理而尽性,虽即吾身为孔孟可也,虽上取孔孟而期友之,亦可也,况余人乎?浦阳黄君仲昭,年二十余,好学而警敏,尝以尚友名其斋。浦阳,万家邑也,其业儒者亦众矣。仲昭虽贤,岂无一人可与仲昭友者乎?又推之扵一郡,又推之淛水之东,其民益众,如仲昭者冝亦多矣。又推之扵大江之南,极其广而至天下,岂尽无如仲昭之贤者乎?仲昭皆不之求,而遽取古之人以为友,或者固不能无疑,然而仲昭之志则可尚也。古之圣贤,曷尝以众人待其身哉?世衰俗降,士不知所立志,视古之人如鬼神异物然,以为非人所能及,间有以古人自望者,輙指笑以为狂。嗟乎!今人啜粟衣帛,莫不与古人同,至扵古人之道,则自贱其身而不敢畧效之,不亦愚乎?仲昭之为人,余虽不足知,然斯志则古人之志也,是可以尚友矣。顾未知仲昭所愿友者何人尔?古之人有贤有不贤,其道有至有不至,仲昭取其贤且至者以为友,而以其不贤者自惩,则凡册书之所具,孰非仲昭之友乎?予颇有志扵古,以为伊尹周公皆所当友者,毎为人所指笑,喜仲昭之似吾志,故为之记。若夫古人学术政事之懿道徳仁义之说,尚当与仲昭讲之。
译《尚志斋记》。现在的人大多不如古人,士人尤其严重,因为他们没有志向。我曾经试着对众人说:周公、孔子和我们是同样的人,可以把他们当作老师;颜子、孟子和我们也是同样的人,可以把他们当作朋友。众人都像受惊一样惊愕,随后面面相觑,勉强忍笑。我认为他们真是狂妄无知。唉!今天的士人没有志向,实在太严重了。难道不想想吗?嘴里吃的,是周公、孔子、颜子、孟子所吃的粮食;身上穿的,是周公、孔子、颜子、孟子所穿的丝帛。寒冷时用火取暖,炎热时乘凉,在房屋中居住,乘车骑马出行,早晨起身、晚上睡觉,没有一件事不同于周公、孔子、颜子、孟子。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手脚能拿取和行走,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唯独对于道却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呢?假使这四位君子都像世人妄传的神仙鬼怪那样不可形容,那么当然不能仿效他们。如今他们出生时有乡里,死后相传有子孙;他们的德行文章都记载在书中,可以考察验证;他们成为圣贤的学问次序也可以考究而知,为什么不能仿效呢?况且这四位君子,他们的本性同我们相同,形体同我们相同;他们并没有四只耳朵、三只眼睛、六种或五种常性、两颗心,他们心中具有的东西,我们心中也没有缺少一样。他们为什么偏偏可以成为圣贤,而我们为什么偏偏不可以呢?这是有原因的。周公是臣子,却想着兼有三王所做的事业;孔子、颜子、孟子都是平民,有的自比文王,有的说舜是可以赶上的,有的以不能同伯夷、伊尹相比为羞耻。他们的志向就是这样,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呢?上天生下人的身体,难道只是为了养活这区区的口腹身体,直到死亡就算了么?还将要用它来辅助天地所不能做到的,帮助养育这些百姓。可是其中有命运,有的人不能获得地位来在当时施行恩泽,便把道理写在书中传给后世,只求伸张自己的道罢了。困穷或显达都不足以牵累他们。正因为不受困穷显达牵累,所以身处朝廷而面无喜色,困于田野而内心不动摇。他们内心所存的东西重大,所以看待外在事物就轻微;志向早已确定,哪里像鄙陋之人那样呢?鄙陋之人的志向在富贵和权术上,得到它就以为荣耀,失去它就遭受摧折,甚至想寻死。从君子看来,这同狗有什么区别?可是有人还自以为得意,是因为他的志向低下。因此,立志于富贵权术而不立志于道,是自己轻贱自己;说自己不足以行道,是诬蔑自己;说周公、孔子、颜子、孟子不可企及,是抛弃自己的天性。这三件事都是君子的祸害。我的朋友金华俞子严,请太史公为他的读书斋命名,太史公给它题名为“尚志”。我为士人没有志向苦恼已经很久了,所以把这些道理告诉他。《尚友斋记》。生在当今时代,却认为天下所有人都不足以交往,一定要到千年以前去寻找士人来做朋友,这样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太重,对别人不是太轻了吗?并不是这样,只看我自身如何罢了。我如果确实是庸人,即使同乡同巷的人都让我敬畏,我哪里敢同他们交朋友?我如果确实贤能,确实有道,即使天下空无一人,把千年看作一时也可以,我怎么能不与古人交朋友呢?古人就是这样。过去孔子自比文王,孟子以同管仲相比为羞耻而愿意学习孔子;这一个是圣人,一个是贤人,他们自知明白,所以他们的自许即使经历百世也没有人能提出异议。如果不估量自己的能力而过分自许,像司马迁把自己比作仲尼,石勒轻视光武那样,话还没有说出口,人们就会暗中发笑,又有谁会相信呢?不过,这是从最终成就来说的。求学者立志却不同,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智慧和愚昧具有同一本性,能够穷究道理、尽性而行,即使把自己当作孔子、孟子也可以;即使向上以孔子、孟子为目标,希望同他们交友,也可以,何况其他人呢?浦阳黄仲昭,二十多岁,喜好学习而且警敏,曾经把“尚友”作为书斋的名称。浦阳是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其中从事儒业的也很多。仲昭虽然贤能,难道没有一个人可以同仲昭交朋友吗?再推及一郡,再推及淛水以东,那里百姓更多,像仲昭这样的人也应该更多;再推及大江以南,扩大到天下,难道竟然没有一个像仲昭这样贤能的人吗?仲昭都不去寻找,却突然取古人为朋友,或许确实不能没有疑问;然而仲昭的志向却值得尊重。古代圣贤什么时候把自己同普通人等同看待过呢?世道衰落、风俗下降,士人不知道应当立什么志,把古人看得像鬼神异物一样,认为不是人所能达到的;偶尔有人以古人为目标,便指着嘲笑,说他狂妄。唉!如今人吃粮食、穿丝帛,没有不同于古人;到了古人的道,却自己轻贱自己,不敢稍微仿效,这不是愚蠢吗?仲昭的为人,我虽然不能完全了解,然而他的这个志向就是古人的志向,因此可以同他尚友。只是还不知道仲昭希望同哪些人交友罢了。古人有贤有不贤,他们的道有达到有未达到;仲昭取其中贤而且道德达到的人作为朋友,把其中不贤的人作为自我惩戒,那么凡是书册中所记载的人,谁不是仲昭的朋友呢?我很有志于古道,认为伊尹、周公都是应当结交的朋友,却常常被人指着嘲笑;我因仲昭同我的志向相似而高兴,所以替他写下这篇记。至于古人的学术政事的美好道理、道德仁义的学说,还应当同仲昭共同讲论。
省庵记同郡卢廷刚为谷府奉祠,笃志问学,勇扵脩己,名其读书之室曰「省庵」。洪武癸酉,从王过大梁,予还自京师,路遇焉,请发其义,未果也。今年复自上国以书数千里抵汉中,申前请。予曰:「异哉,廷刚之求也!病疡之人常求愈扵疡医,必不求医扵疡者;病目之人常求愈扵目医,必不求医扵瞽者。岂非未能治己者,固难望其治人乎?」予天下之固陋者,平居视世事,一无所省,存诚而无思,应物而无机。见人绐己,辄以为是,而不省其为欺;见人侮己,辄以为宜,而不省其为妄。闻誉吾者,泊然内视,而不省以为可喜;闻毁吾者,确然自信,而不省以为可怒。扵凡得丧荣辱祸福,皆不入吾胸中。疾雷震电,而不省为之惊;鬼出魅没,而不省为之惑。举四海之无所省者,莫予加也。而廷刚顾求吾发「省庵」之义,与医疡扵疡医、瞽于瞽,何异哉?虽然,人之情不能两至,有所昧者必有所明,有所短者必有所长。予扵物之外至者,固不省矣。吾岂果无省者乎?吾扵言也,省其或违乎理;扵行也,省其或戾于义;念虑之萌发也,省其或汨扵私而沦扵欲;事上也,省其未竭乎忠;抚下也,省其未底乎寛;交友也,省其未有以先施;事神也,省其未能无愧扵天。凡动乎四体而出乎口者,未尝不致吾之省。非徒省之而已,又必攻之克之,揉之直之,使中心循乎正而不颇。虽若是,庸敢谓之能自省乎哉?庸敢自谓弗叛扵君子之道乎哉?且予闻之:无过而不省者,圣人也;有过辄省而即改者,贤人也;告以过而能改者,进扵君子者也;过之不省而省所不必省者,众人也。廷刚能扵斯数者而慎所省焉,然后知予所必省者,非太察而所不省者,非太疎也。虽然,经之言曰:「惟精惟一,精则省之谓也。」知之属也,一则非致力扵守不能也。克己之事,而行之本也。自昔大贤君子,未尝不从事扵斯者。而况予与廷刚也欤?况不及廷刚者欤?予也,焉可不卒言之,以塞廷刚之请,且以自勉欤?
御赐训辞记处天下之大位者,必基之以天下之盛徳,而后可。徳不足而位有余,天道之所不与也。自昔帝王之兴,天将俾文武才智之士出而辅翼之,以享太平之乐,必生盛徳之君子以为之先,使之积仁累行,以啓后人之业,是以本源深长,庆泽隆衍,而奕世承其爵位于无穷,非若侥幸于一旦者之不可恃也。洪惟圣天子受天明命,肇造区夏,豪杰英勇之臣乘时奋身以立大功,至将相者,固不可以一二计。求其有积乎其前,有继乎其后,事业谋谟可以叅乎古之名臣者,惟故岐阳武靖王李公为然。武靖之先,驸马都尉陇西恭献王,以皇国懿亲,晚享爵土,方少壮时,事父母极尽子道,及际风云之会,为上所尊礼,在群臣中莫有比者,而寅畏慎宻,言不及私,敦厚寛大,动必思义,海内称盛徳者归焉。至武靖王,遂以元勲登上公之贵,忠孝大节,卓为天下师法,由是福祚光宠,为国世家。今国公嗣軄,思继祖考之美,皇上乃书「体尔嫡祖忠孝不息」八字以赐。公既寳藏之而祗服不忘,复手録其副,严奉于居第之正堂,出入瞻视,恒若对越天顔,靡或懈怠。且谓孝孺尝获拜武靖王,而粗知其事,贻书海上,而以记为属。立身事君之道,莫大扵忠孝。公之生也,天既命公以是理,今上复申言之以为赐,圣人之言即天之言也。天发乎言,固已昭然若日月,况笔之为书而昭揭于斯,虽河洛之所出,龙▯之所负,何以过于此哉?縦有令扵辞者,犹不能复加毫末,而况孝孺之鄙贱乎?虽然,忠孝之说,窃尝闻之矣。事亲而祗顺无违,固孝也。推以事君,诚敬而不欺,仁恕而有容,先国家之政而忘乎私,惟生民社稷是利而不顾乎己,此尤孝之大者也。故知孝亲乃可以事君,能忠扵君然后谓之大孝,而忠与孝非二致也。若公之先王,和色顺徳,洽乎家庭,宏猷伟论,裨乎宗社,竒功俊畧震乎四夷,而守以诚慤;内而君安,之外而百姓信之。扵斯二者,可谓兼尽矣。公也可不思述前人之事,以期无负圣天子之耿命乎?古之贤臣,能继祖考之业:若伊陟之扵阿衡,巫贤之扵巫咸,吕伋之扵尚父,召虎之扵康公,魏文贞之有謩,李西平之有愬,皆克宣先猷,昭宏遗志,以承勲烈于悠久,使人因其身而益知祖徳之盛,以増国家之光。是所谓忠孝之大者,而非有志者不能学也。公春秋冨,而为学甚専;器重厚,而用志甚逺。刻情饬行,不知富贵之在躬,而孜孜焉以报君亲之恩,自励。古所称世济其美,而与国同休者,天下固望之矣。然则安敢不为公书之,以庆国之有世臣乎?
译《省庵记》。同郡的卢廷刚任谷府奉祠,专心求学,勇于修养自己,把读书的房屋命名为“省庵”。洪武癸酉年,他随王经过大梁,我从京师回来,在路上遇到他;他请我阐发“省庵”的意义,当时没有实现。今年他又从上国写信,跋涉数千里送到汉中,重申前次请求。我说:“奇怪啊,廷刚的请求!身上生疮的人常向治疮的医生求治,一定不会向患疮的人求医;眼睛有病的人常向治眼病的医生求治,一定不会向盲人求医。难道不是因为不能治疗自己的人,本来就很难指望他治疗别人吗?”我是天下最鄙陋的人,平日看待世事,一无所察;保存诚心却不思考,面对外物却没有机心。看见别人欺骗自己,往往就认为那是正确的,却不知道那是在欺骗;看见别人侮辱自己,往往就认为那是应该的,却不知道那是妄为。听见赞誉我的话,淡然向内省察,却不知道是否应当高兴;听见诋毁我的话,坚定地相信自己,却不知道是否应当愤怒。凡是得失、荣辱、祸福,都不能进入我的胸中。雷声震响、电光闪耀,也不知道因此惊惧;鬼怪出现隐没,也不知道因此迷惑。天下没有谁像我这样对一切都不察,我是最严重的。可是廷刚反而请求我阐发“省庵”的意义,这同向治疮的医生求治疮、向盲人求医有什么不同呢?不过,人的情性不能在各方面都达到极致;有昧于一方面的,必然有明于另一方面的;有短处的,必然有长处。我对于外物方面极其迟钝,本来就是不察的。难道我果真没有所察吗?对于言语,我察看它是否违背道理;对于行为,我察看它是否违背义;念头萌发时,我察看它是否被私心搅乱而沉沦于欲望;侍奉上级,我察看自己是否没有竭尽忠诚;抚恤下属,我察看自己是否没有达到宽厚;交朋友,我察看自己是否没有先向对方施以善意;侍奉神明,我察看自己是否还不能无愧于天。凡是四肢有所动作、口中有所发出,我没有不尽力加以省察的。不只是省察而已,又一定要攻击它、克服它,揉正它、矫直它,使内心遵循正道而不偏斜。即使这样,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够自我省察呢?哪里敢自称没有背离君子之道呢?况且我听说:没有过错而不需要省察的,是圣人;有过错便省察并立即改正的,是贤人;别人告知他有过错而能够改正的,是正在进于君子的人;有过错却不省察,反而省察那些不必省察之事的,是普通人。廷刚如果能够明白这几种情况,并谨慎地选择自己应当省察的对象,那么就会知道我必定要省察的,并不是过于苛察;我没有省察的,也不是过于粗疏。不过,《尚书》说:‘惟精惟一’,所谓精,就是省察。知道这些属于智慧方面的事;至于专一,如果不努力守持,就不能做到。克制自己的事情,是实行一切的根本。从前的大贤君子,没有不从事于此的,何况是我和廷刚呢?何况那些不如廷刚的人呢?我怎么能不把这些话说完,以满足廷刚的请求,同时也用来勉励自己呢?《御赐训辞记》。处在天下最高地位的人,必须以天下最盛大的德行作为根基,然后才可以胜任。德行不足而地位有余,是天道所不赞许的。自古帝王兴起时,上天将要使文武才智之士出世来辅佐他们,使他们享有太平之乐,必定先产生德行盛大的君子作为先导,使他们积累仁德、累积善行,为后人开启事业,因此根基深厚久远,恩泽隆盛绵长,后世世代承继他们的爵位直到无穷,不像一时侥幸所得的那样不可凭恃。大明圣天子承受上天的明命,开始创建华夏,豪杰英勇之臣乘时奋发而建立大功,达到将相地位的,本来就不是一两个可以计算的。若要寻找先前有积累、后世有继承,事业谋略可以同古代名臣相提并论的人,只有已故岐阳武靖王李公是这样。武靖王的祖先驸马都尉陇西恭献王,凭皇室的深厚亲属关系,晚年享有爵位封地;他年轻壮盛时,侍奉父母极尽子女之道,等到遇上风云际会,受到皇上的尊重礼遇,在群臣中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同时他敬畏谨慎而严密,言语不涉及私事,敦厚宽大,行动一定考虑义理,天下称说盛德的人都归于他。到了武靖王,终于凭借开国功勋登上上公的尊贵地位,忠孝的大节尤其卓著,成为天下效法的榜样;因此福禄光显、恩宠荣耀,成为国家世代相传的勋贵之家。如今国公承袭爵职,想着继承祖先的美德,皇上于是亲书“体尔嫡祖忠孝不息”八个字赐给他。国公既珍藏宝书而恭敬奉行、不敢忘记,又亲手抄录副本,庄重地供奉在宅第的正堂;出入时都瞻仰观视,始终如同面对天子的容颜,从不懈怠。并且他说我曾有幸拜见武靖王,大略知道他的事迹,便写信给我于海上,请我作文记述。立身处世、侍奉君主的道理,没有比忠孝更大的。国公出生时,上天已经赋予他这种道理;如今皇上又重申它作为赐言,圣人的话就是上天的话。上天用言语发表出来,本来已经像日月一样明白,何况又写成文字昭示在这里,即使是河图洛书的出现、龙马神龟所背负的图文,又怎么能超过它呢?即使有善于文辞的人,也不能再增加一丝一毫,何况鄙陋卑贱的我呢?不过,忠孝的道理,我私下也曾听说过。侍奉父母,恭敬顺从而没有违逆,固然是孝;把这种心推及侍奉君主,诚实恭敬而不欺骗,仁慈宽恕而有容人之量,把国家的政事放在前面而忘掉私利,只以百姓和国家有利为念而不顾自身,这尤其是孝的大道。所以知道孝敬父母,才可以侍奉君主;能够忠于君主,然后才能称为大孝;忠和孝并不是两回事。像国公的先祖武靖王那样,和颜悦色、德行顺美,使家庭和睦;宏大的谋略、伟大的议论,有益于宗族和国家;奇功俊略震动四方夷狄,却以诚实笃厚守持;对内使君主安宁,对外使百姓信服。在这两方面,可以说都尽到了。国公难道不应当思考并继述前人的事业,以期不辜负圣天子光明的命令吗?古代贤臣能够继承祖先事业的,如伊陟继承阿衡,巫贤继承巫咸,吕伋继承尚父,召虎继承康公,魏文贞有魏謩,李西平有李愬,他们都能发扬先人的谋略,彰明宏大的遗志,使功业长久承继,让人们因他们而更加知道祖德的盛大,从而增加国家的光辉。这就是所谓忠孝的大道,不是有志向的人不能学习的。国公年富力强,求学又十分专心;器度厚重,志向又十分深远。他磨炼性情、整饬行为,不把富贵看在眼里,而勤勉不倦地以报答君亲的恩德来激励自己。古人所说的世代继承美德、同国家共享长久福祚,天下本来就对您寄予厚望。既然如此,我怎么敢不替国公写下这些话,以庆贺国家有世代相传的贤臣呢?
学孔斋记隂阳之气,运乎两间。物之有形色者,莫不资之以自成。而是气也,未尝为之加损。三辰之明也,五岳之崇也,四海之广也,百川之流也,皆得乎是气之大者也。豫樟楩楠,得之以为材。麟鳯▯龙,得之以为祥。虎豹犀象,得之以为威。黍稷稻粱麻枲桑檿,得之以利万世。力者得之以负重致逺,灵者得之以司晨纪▯。而肖翘之类,蠕动之伦,非得乎是,则不能有生。其化可谓盛矣。而运行不息者,曷尝有古今之间哉?孔子之道,亦然。知者不得之,则不能成其知。勇者不得之,则不能成其勇。赐之辨,求之艺。偃与商之文学,茍非有得焉,则不能成其名。而凡游乎圣人之门者,皆有闻乎其一二,而圣人之道,固自若也。岂惟当世为然?千载之后,得其全者为大贤,得其正者为君子,得其偏者犹不失为善人。明乎春秋者得其防,明乎易衍者得其中,明乎诗书者得其正,明乎礼乐者得其文。无得焉者,过焉而为荘周,卑焉而为申韩,悖焉而为小人。具视听而备人之形者,孰能舍斯道而自立哉?故庶人舍是,则长幼乖。大夫士舍是,则軄业隳。为将相舍是,则无益扵国,而祸及之。为南靣之君而不师斯道,则无以施徳泽于众庶,着显号扵无穷。由周汉而来,得孔子之道以为君者,视其治功可考矣。帝者得之为文景,为明章,为太宗,为仁宗。王者得之,则或卓然为宗英,或知为善之可乐。是皆有絶人之资,髙世之识,故能知所务而卒有成。虽所得未能尽乎大全,然皆圣人之徒也。以臣观乎蜀王殿下,其圣人之徒而得其大全者乎?殿下资禀甚髙,而务学甚笃,闻道甚早,而力行不怠。明足以照万理而不底于太察,才足以综万事而行之以无为。徳度之懿,煦乎阳和之温也。问学之博,浩乎寳藏之富也。学古之士,有一于此,皆思自附扵圣贤,而乃处之以谦虚,守之以畏慎检身,进退恒若不及,而扵恤民济众,赈灾施惠之事,孜孜为之,使遇孔子之圣而师尊焉,所得岂可量哉?间论群圣之道,因以学孔名殿侧之斋,命臣记其说。夫孔子之学,当世之学者皆知之,求其善学孔子之道者,虽古之君子或病焉。非孔子果不易学也,窃取其偏而不求其全,以名求之,而不知吾身之可以为圣贤者众矣。孔子所以与隂阳同其化者,固足以陶铸百王而范围三代,其言见乎经者,人之所能识也,其事本诸心者,非学道而有得者不能也。殿下既有得于斯道矣,而臣何言焉?虽然,得之固美也,而守之难;守之固难,而不变其守,推以及物也,益难。先乎孔子而得斯道之大全者,莫如尧舜文王;学乎孔子而得其全者,莫如顔子。尧舜之钦明恭已,文王之不显亦临无斁亦保,顔子之克己复礼,服膺不惰。大圣大贤之守斯道也,岂有他术哉?亦曰敬而已。敬者,所以成夫仁而已矣。仁为众善之原,群徳之长,而天地之心也。得此以为人,则人道尽;得此以为君,则君道备。孔子之圣,岂能加毫末扵斯乎?故为人而不学孔顔之学,则不足以为人;为君而不以尭舜文王为准则,为失君之职。自孔子以来,千有余嵗矣,知孔子者多,不获居乎大位而富贵尊显者,徃徃不知师圣人之大全,是以生民扵孔子之泽未之数【一作类】被也。夫以殿下备顔子所有之徳,而居孔子所无之位,敬以守之,仁以行之,至扵愈久而不变,固所优为者。推至仁以治国,俾人人谓居大位学孔子而得其大全者,自殿下始,以一洗徃古之陋,岂非天下后世之幸也哉?
译《学孔斋记》。阴阳之气运行在天地之间。凡是有形体和色彩的事物,没有不凭借它来成就自身的。而这种气,从来没有因任何事物而增加或减少。三辰的光明、五岳的高峻、四海的广大、百川的流动,都得到这种气中伟大的一部分。豫樟楩楠得到它而成为木材;麟凤龟龙得到它而成为祥瑞;虎豹犀象得到它而成为威猛;黍稷稻粱麻枲桑檿得到它而使万世受益;有力量的动物得到它来负重远行,灵敏的动物得到它来掌管报晓、记录时令。至于羽毛鳞甲之类、蠕动的生物,如果没有得到这种气,就不能生存。它的化育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这种不停运行的气,什么时候曾有过古今的间隔呢?孔子的道也是这样。智慧的人不得到它,就不能成就其智慧;勇敢的人不得到它,就不能成就其勇敢。端木赐的辩才、冉求的才能,子游和子夏的文学,如果不是有所获得,也不能成就他们的名声。凡是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也都从圣人那里听闻了一二分道理,但圣人的道本来依旧如此。难道只有当时是这样吗?千年以后,得到其完整内容的成为大贤,得到其正道的成为君子,得到其一偏的仍然不失为善人。明白《春秋》的,得到其微旨;明白《易》及其衍义的,得到其中道;明白《诗》《书》的,得到其正理;明白《礼》《乐》的,得到其文理。没有得到孔子之道的人,过度发挥便成为庄周,卑下偏狭便成为申不害、韩非,违背正道便成为小人。凡是具备视听而具有人的形体的人,谁能舍弃这条道而独自立身呢?所以平民舍弃它,长幼关系就会乖乱;大夫士舍弃它,职守事业就会毁坏;做将相的舍弃它,就不能有益于国家,反而会给国家带来祸患;做面南而王的君主却不以这条道为师,就无法把德泽施加于百姓,无法把显赫的名号留传无穷。自周、汉以来,得到孔子之道而用来做君主的人,考察他们的治理功绩就可以知道。帝王得到它,便有汉文帝、汉景帝、汉明帝、汉章帝、唐太宗、宋仁宗;诸侯王得到它,有的卓然成为宗室中的英杰,有的知道行善是值得快乐的。这些人都有超越常人的资质和高出世人的见识,所以能知道所应致力之处,最终有所成就。虽然他们所得还不能完全达到最广大的境界,然而都属于圣人的门徒。以臣观察蜀王殿下,殿下难道是圣人的门徒,并且得到其大全的人吗?殿下的资质禀赋非常高,求学又十分专心,闻道很早,努力实行而不懈怠。明智能够照察万理,却不至于过分苛察;才干足以综理万事,却以无为的方式施行。德行气度美好,如阳和之气般温暖;求学问道广博,如宝藏般丰富。古代求学的人只要有其中一项,都会想依附于圣贤;而殿下却以谦虚处之,以畏慎检束自身,进退总像赶不上别人一样;对于体恤百姓、救济众人、赈灾施惠的事情,又孜孜不倦地去做。假使遇到孔子这样的圣人并拜他为师,所得难道可以估量吗?我偶尔同殿下谈论众圣人的道,因此殿下把殿旁的书斋命名为“学孔”,命我记述其中的意义。孔子的学问,当时求学的人都知道;至于真正善于学习孔子之道的人,即使古代君子也有感到不足的地方。并不是孔子果真难以学习,而是人们私自取得其中一偏,不求其全,只在名目上求取孔子之道,却不知道我们自身可以成为圣贤的地方还有很多。孔子同阴阳一样化育万物的道,本来足以陶铸历代君王、规范三代;他在经典中显现的言语,是人们能够认识的;他发端于内心的实际行事,却不是学习道并有所获得的人所能做到的。殿下既然已经从这条道中有所获得,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得到它固然美好,守住它却困难;守住它固然困难,始终不改变这种守持,并推而及于外物,就更加困难。先于孔子而得到这条道完整内容的,没有超过尧、舜、文王;学习孔子而得到其完整内容的,没有超过颜子。尧舜的钦敬明察、谦恭自持,文王的德行光明显著却不自夸、临民不倦而且守持不懈,颜子的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牢记在心而不懈怠,大圣大贤守持这条道,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也只是一个‘敬’字罢了。敬,是用来成就仁德的。仁是众善的根源、各种德行的首长,也是天地的本心。得到这种仁来做人,人的道就完备了;得到这种仁来做君主,君主之道就完备了。孔子的圣德,难道还能在这里增加一丝一毫吗?所以做人却不学习孔子、颜子的学问,就不足以成为真正的人;做君主却不以尧、舜、文王为准则,就是失去了君主的职责。自孔子以来,已经一千多年了,知道孔子的人很多,但不能处在大位而享有富贵尊显的人,往往不知道以圣人的大道为师,所以百姓受到孔子恩泽的情况,始终没有充分遍及。殿下具备颜子所有的德行,却处在孔子从未有过的尊位;用敬来守持它,用仁来施行它,直到时间越久越不改变,这本来是殿下完全能够做到的。推行至仁来治理国家,使人人都说,处在大位而学习孔子并得到其大全的人,是从殿下开始的;用这一点洗刷古来的陋习,难道不是天下后世的幸运吗?
身脩思永堂记世子殿下既正位储宫,惟负荷国家之重,上而祗承帝训,恭绍王猷,下而抚临群臣士民以及三军之众,弗可以不稽古为学也。日御殿东堂,与官僚通经术者讲说虞夏商周君臣出治立徳之要,孔子孟轲埀世淑人之言,孜孜忘食。因请于王,取臯陶陈谟之语,名所御堂曰「身脩思永」,以着厥志。会臣较文京师,还有教俾记其事。臣拜手让不可,则言曰:「为国之本,莫尚乎脩身;脩身之道,莫切乎治心;而心之官,则在乎思。是思者,贤否之所由出,治乱之所由生,休咎之所由分也。人之有身,孰能无所思也哉?惟能处其身于礼义,所思不止乎安一己,而及扵生民;不止乎适一时,而贻诸后世。发言也,恐或蔽扵凡近,而必务可以经逺;施政也,恐或便扵目前,而必欲传之无穷。如是,则思永而身无不脩矣。古昔贤君保宗庙社稷于千百载者,未有不始于斯者也。若夫恒人则不然,耳目也,声色或诱之;肢体也,佚乐或溺之;好义理矣,或不胜乎利欲;喜问学矣,或不能推之行事。言行之间,茍且为斯须之计,而不暇稍逺其谋。欲其身之脩而治其国家,乌可得哉!」今殿下名堂特有取乎臯陶之说,可谓知所择矣。然殿下日新圣道扵古事无不贯达,臣不敢复论。抑尝窃观圣天子之致治,宵衣旰食数十年,无一日之怠,富有天下而膳服未尝过其节,嗜好未尝失其中,畏天恤民之意,闻乎中国而播扵四夷。举一事立一法,必虑万世而为之防,巍巍髙出乎往古,而开久大之业者,皆「身脩思永」之明效,而百王之取法者也。岂非殿下之当师哉?夫人君自谓不敢师圣人者,知不优也;有师圣人之美志而无其效者,勇不逮也;智勇具全而莫能辅君以道徳者,群臣之过也。殿下信道敏学而问扵臣,顾臣虽不足以辱命,而亦不敢有隠。周公之诗曰:「无念尔祖,聿脩厥」徳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逺之,如虞廷贤臣之所陈;近之,如圣上之所传。笃志力行,以保艾王家之丕基。私窃有望焉。
御史府记皇上嗣位之初,即下明诏,行寛政,赦有罪,蠲逋租,钜万计,去事之妨民者。明年,以纪元赐髙年米肉絮帛,民鬻子者,官为之赎。免田之租税,防年分遣使者问海内所患苦,赏防平吏,罪至死者多,全活之。扵是刑部都察院论囚,视徃嵗减三分之二,人皆重扵犯法。二年春二月甲子,有诏若曰:「顷以诉状繁,易御史台号都察院,与刑部分治庶狱。今赖宗庙神灵,防狱颇简,其更都院仍汉制为御史府,专以紏贪残,举循良,匡政事,宣教化为职。省御史员,定为二十八人,务为忠厚,以底治平。」三月戊辰,赐御史衣。明日己巳,以都院旧署在太平门之北,扵朝谒为难,命即詹事府为御史府,赐宴扵新治,复命文武大臣皆预以宠绥之。既而有勅命臣某记其事。臣惟斯民之生,以徳飬之则安扵为善,以刑制之则弃扵为恶。圣人之治天下,岂有他术哉?使人人皆知去恶以从善,而治道成矣。惟御史之官,始扵周,其职之所治与权任之重轻,虽累变不常,然得其人则纪纲振而国体尊,非其人则人望不肃,而是非错缪。然専任以刑狱,则自近代始。曩者法吏持刑深刻,犯者滋众,先皇帝甚厌苦之,欲有所更革而未暇。今皇上以徳飬人,羣生喜恱,讼者衰止,复古官名以修善政,实行先帝之遗志。自今居是府者,其敬承圣训,凡便扵国利扵民者则言之,为民之蠧为国之病者则去之,毋溺扵私而枉其所守,毋慑扵势而屈所当为,一以道辅佐天子行徳教,使黎民醇厚如三代时,斯不负建官图治之意。茍为不然,舍其大而务其细,或事小忠末节以市名,或为诡行憸言以防荣利扵民之治否,国之安危无预焉,则是官之名虽更,而实之可厌苦者自若也,奚可哉?臣幸执笔从太史后,夫纪政教明职守,以示后世,史氏职也,故书其事以为居位者规。
译《身脩思永堂记》。世子殿下既已正式成为储君,承担国家的重任,对上要恭敬承受皇帝的教诲,恭敬继承先王的事业;对下要抚育统率群臣、士人、百姓以及三军将士,不能不考察古代、学习古道。每天驾临殿东堂,同精通经术的官僚讲论虞、夏、商、周君臣治理国家、树立德行的要旨,讲论孔子、孟子流传后世、教化善人的言论,勤勉不懈,甚至忘记吃饭。因此向王请求,取皋陶陈述谋议的话,把所驾临的堂命名为“身脩思永”,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恰逢我在京师校阅文章,回来后又有教令让我记述此事。我拜手辞谢说不敢,于是说道: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比修养自身更重要的;修养自身的方法,没有比治理内心更切要的;而心的职能,就在于思考。思考是贤能或昏暗产生的原因,是治乱产生的原因,是吉祥或灾祸区分的原因。人有身体,谁能没有思想呢?只有能够使自身处于礼义之中,所思考的不只是一己的安逸,而能想到百姓;不只是一时的适意,而能留给后世。发言时,担心或许被凡俗浅近的见识蒙蔽,就一定努力做到可以经行长远;施行政令时,担心或许只便利眼前,就一定希望流传到无穷。这样,就是思虑长远,而自身没有不修养的了。古代贤明君主能够使宗庙社稷保持千百年,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至于普通人就不是这样:耳目容易被声色诱惑,肢体容易沉溺于安逸享乐;即使喜好义理,有时也胜不过利欲;即使喜欢求问学习,有时也不能推行到实际事务中。言语行动之间,只苟且谋求片刻的利益,没有时间稍微把谋略放得长远。想要修养自身而治理国家,怎么可能做到呢?”如今殿下给堂命名,特别取法皋陶的话,可以说知道应当选择什么了。然而殿下每天使圣人的道在古代事迹中日新而贯通,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的,我不敢再加以议论。不过我曾私下观察圣天子达到大治的情况,几十年宵衣旰食,没有一天懈怠;富有天下而饮食服饰从未超过节制,嗜好从未失去中正;敬畏上天、体恤百姓的心意,在中国传播,又播及四方夷狄。每建立一件事、制定一项法令,一定考虑万世而为之防备;其巍巍高出往古,开创长久宏大的事业,都是“身脩思永”的明显成效,也是百代君王应当取法的。难道不是殿下应当学习的吗?君主自称不敢以圣人为师,是因为智慧不足;有以圣人为师的美好志向却没有成效,是因为勇气不够;智慧勇气都具备,却没有人能用道德辅佐君主,是群臣的过错。殿下确实信奉道而敏于求学,又向我询问;我虽然不足以辱承使命,却也不敢有所隐瞒。周公的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继承修治他们的德行;永远想到配合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福祉。’向远处说,有虞廷贤臣所陈述的道理;向近处说,有圣上的教诲。坚定志向,努力实行,以保卫安定王家的伟大根基。我私下对此抱有深切期望。《御史府记》。皇上刚即位时,立即下达明确诏令,施行宽政,赦免有罪之人,免除拖欠的租税,数以巨万计;革除妨害百姓的事务。第二年,因改元而赐给高龄老人米、肉、絮、帛;百姓有卖儿女的,官府替他们赎回;免除田地租税;丙寅年派遣使者询问天下百姓所忧患困苦的事情;奖赏清平的官吏;罪至死刑的人,多得以保全性命。于是刑部、都察院审理囚犯,比往年减少了三分之二,人人都更加重视犯法。二年春二月甲子日,有诏书说:‘近来由于诉状繁多,改御史台为都察院,与刑部共同审理各种狱讼。现在依赖宗庙神灵,案件颇为减少,应当把都察院改回汉代制度,称为御史府,专门以纠察贪官残暴、举荐循良官吏、匡正政事、宣扬教化为职责。裁省御史人数,定为二十八人,务求忠厚,以达到天下太平。’三月戊辰日,赐给御史衣服。第二天己巳日,因都察院旧署在太平门以北,前往朝见困难,命令就詹事府改作御史府,在新官署赐宴,又命文武大臣都参加,以表示宠爱抚慰。不久有敕令命我记述这件事。我想,百姓生存,以德来养育他们,就安于行善;以刑来制约他们,就会抛弃善而趋向恶。圣人治理天下,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使人人都知道去除恶行而趋从善行,治理之道就成功了。御史这一官职开始于周代,它所治理的事务以及权力职责的轻重,虽然屡有变化而不恒定,但任用得当,国家纲纪就会振作,国体就会尊严;任用不得当,人们就不会肃然敬服,是非也会错乱。专门把刑狱交给御史办理,则是近代才开始的。过去执掌法律的官吏用刑严酷,犯罪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先皇帝对此深为厌恶,想有所改革却没有来得及。如今皇上用德来养育人民,百姓喜悦,诉讼减少,又恢复古代官名来修明善政,实际实行了先帝未完成的遗志。从今以后,居于御史府的人,应当恭敬承受圣上教诲:凡是对国家便利、对百姓有利的,就要进言;凡是百姓的祸害、国家的疾病,就要革除;不要沉溺于私情而违背自己的操守,不要畏惧权势而屈服于应当做的事;一心用道辅佐天子施行德教,使百姓淳厚如三代之时,这才不辜负设置官职、谋求治理的本意。如果不是这样,舍弃大事而专注细节,有的用小忠小节来沽名,有的施行诡诈的行为、说出奸邪的言论,借此求取荣宠利益,却不管百姓的治乱、国家的安危,那么这个官职虽然改了名称,实际上令人厌恶的情形仍然如旧,怎么可以呢?我有幸执笔跟随太史之后;记载政教、阐明职守,以示后世,是史官的职责,所以记录这件事,用来规诫居于此位的人。
春风和气堂记曹国李公年盛【一作富】而志博;质壮而气和【一作温】为天子近戚重臣,而笃学下贤,嗜好与韦布之士类。名私第燕处之所曰「春风和气堂」。因友人林君公辅属笔扵某某。念童稚时,尝以文见先武靖王于济上,王喜而礼貌之,从容咲语,以国士见期。今十有五年矣,而公克嗣先烈,声誉志业有光扵前人。名所居堂逺以见属,为义甚冨,而相处甚厚,不可以鄙贱辞。廼为之言曰:天以五气成嵗功,而施发生之徳者为春;人以五常应变,而具慈爱之道者为仁。天虽至健,非春无以生物;人有刚武明毅之才,非仁无以立政。故国之有仁人,犹天之有春也。唐虞之世,有稷契臯防为春,而无险戾乖僻之气以间之,是以其时为极盛。为汤之春者伊尹,为髙宗之春者傅说,为文武成康之春者周公召公毕公之徒,其为人不同,然皆能协和万邦,施惠泽扵天下。至周之季,孔子孟子者出,其徳可以为春,而国莫或之用,虽能备太和扵一身,而无由推以及物。汉之兴,萧曹为之春;光武之复国,邓禹冯异卓茂贾复之流,或除残去暴以成其功,或岂弟慈祥以化其俗,其事虽殊,而为之春者一也。由汉而下,有仁人以辅其政者,其国必昌而长。故唐以房杜姚宋为春,宋以王李韩范司马公为培植元气之具,而皆传世数百年。其他或温之未防而寒之者继之,发生之难不能胜,殒伐之易。由是斯民阅千百载,而与春遇者盖不能十一。夫岂仁者盛扵古而后世独鲜哉?或遗之而不能用,或用之而叅以邪佞之人,虽欲为春不可得也。我朝之有天下,文武之臣为世之春者不可胜计,而武靖王实为首称。方其戡大难,夷大盗,以不杀为威,以不战为武,义声所被,海内率从。及功成治定,出入殿廷,左右天子所言,皆恻怛寛大之事,谦谨忠恕,不自骄盈,民到于今颂之,此岂可勉强为之哉?仁发扵诚,而不可掩也。今公当太平无事之时,思前人之徳,念国家之恩,揭春风扵堂上,以寓目焉。俨乎若武靖王之在前,而挹其声容也。穆乎若处唐虞三代之朝,而听仁人贤士之谋议也。孝以继志,忠以尽职,学益明,道益髙,自牧愈下。将见为国之春,賛雍熙之治扵斯世也有日矣。宁止见扵一堂而已哉?夫生长显美,而不溺扵富贵,有以识志节之竒。不为耳目之玩,而以仁者之事自勉,有以窥器业之盛。余既追思武靖之徳,而喜见公之有成,故愿为天下道之。
萝月山房记处焉而乐者,不如慕焉而乐之之深也。人之常情,久则玩,玩则厌。心生慕则好,好则乐。心生,茍有天下至美之物,心一厌焉,则虽贵而必贱。淳熬▯珎,世之美味也。使常食者言之,未必识其为至美。虞韶象武,世之美音也。使常听者聆之,未必知其为善乐。是以富贵者不知禄位之可乐,而贫贱者慕焉。山林之士不知幽寂之境之为髙,而富贵者思焉。然以贫贱而慕富贵,则为鄙;以富贵而慕林泉,则为达。其扵外慕一也,而贤否异焉者,盖无欲而贫贱,犹不失为善人;无道而冨贵,其为不幸也大矣。世之贤士多喜林壑之趣,而忘乎爵位之为崇,其亦有以也哉。广海何茂先,资敏而文,年少而竒。其尊府当草昧时,识真主扵龙战之顷,遣使迎降,所守十余州,不血一刃而归,职方其有功于朝廷甚伟。用是歴大藩者二十年,遂剖符与诸彻侯等。茂先生长扵冨贵之中,足未尝履丘壑,目未尝覩林岭,性雅好学,萧然有出尘之姿。其言论诗章,若林居涧饮,追云月而遗氛垢者之所为,絶刮去轩裳绮纨态。号其南门赐第读书之室曰「萝月山房」,取杜子美过何将军山林诗语也。室之内外,环以法书名画,竒石灵草,在辇毂之下,而有罗浮衡麓间意。声利之人从之游,莫不自失也。夫薜萝之月,隠居之士,夫孰不见而未尝知其趣?茂先以之名一室,而坐移崇山宻林于户牖之下,欣然而乐,忘乎冨贵之可羡。是果曷为而致此哉?盖其天资近道,超乎世俗之表,冝其不为势位所动也。然心可乐乎物,而不可溺乎物。茍得其乐而不为物所溺,虽禄位不足为累;茍溺扵所好而不能乐其趣,虽林泉之清,亦足为役志之具而已。故士果有以超乎万物,则万物皆为我用;无以过乎物,则一心将为万物役。圣贤之学,所以贵乎穷理尽性,使此心浩乎与天地同体故处。冨贵而不盈,遇贫约而不歉,临大故防大事而不慑,若是则利禄不能使之汚,山林不能为之清,出处隠显将无所不宜。茂先之贤,倘有意扵是乎?果出扵是,则虽子美复起而为茂先言,不能以有加矣。而予也何足与闻之?
译《春风和气堂记》。曹国公李公年少而志向博大,资质强健而气度和厚;身为天子的近亲和重臣,却专心求学、谦下礼贤,爱好同布衣士人相近。把私人宅第中宴饮休息的处所命名为“春风和气堂”。于是友人林公辅君嘱托我作文。回想我童年时,曾经凭文章在济上拜见先武靖王,王很喜爱我,以礼相待,从容谈笑,把我看作国士来期许。如今十五年过去了,而公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声誉志业比前人更加光彩。公为自己所居的堂远道命我写记,其意义很丰富,且待我十分深厚,我不能用鄙陋卑贱的辞说推辞。于是为他写道:上天凭借五种气候成就一年的功业,把发生万物的德性施行出来的就是春;人凭借五常来应对变化,具备慈爱之道的就是仁。上天虽然至刚至健,没有春就不能使万物生长;人即使有刚强勇武、明察果断的才干,没有仁也不能建立政事。所以国家有仁人,就如同上天有春天。唐虞时代,有稷、契、皋陶、伯益等人如同春天,却没有险恶乖戾的气息从中间阻隔,因此那个时代达到极盛。对于商汤来说,伊尹是春天;对于高宗来说,傅说是春天;对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来说,周公、召公、毕公这一类人是春天。他们为人各不相同,然而都能协调天下诸国,把恩惠施加于天下。到了周朝末年,孔子、孟子出现了,他们的德行足以使世道如春天般温暖,可是各国没有谁能够任用他们;即使他们能使太和之气完备于自身,也没有办法推及万物。汉朝兴起,萧何、曹参成为汉朝的春风;光武帝复兴国家时,邓禹、冯异、卓茂、贾复这一类人,有的铲除残暴、平定祸乱来成就功业,有的以和乐慈祥来教化风俗。他们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作为春风温暖国家却是一样的。汉朝以后,有仁人辅佐政事的国家,必定昌盛而长久。因此,唐朝以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为春风,宋朝以王安石、李纲、韩琦、范仲淹、司马光为培植国家元气的工具,都传承了数百年。其他有些国家,或者温暖尚未施行,寒冷便接踵而来;生长发展的力量不能胜过摧残杀伐的力量。从此,百姓经历千百年,能够遇到春风的,大概连十分之一都不到。难道仁人在古代很盛多,而后世独独稀少吗?有的是遗弃仁人而不能任用,有的是任用了仁人,却又夹杂任用奸邪谄佞之人;即使想使国家如春天般温暖,也做不到。我朝拥有天下以来,文武臣子中成为时代春风的人数不胜数,而武靖王实在是首屈一指。当他平定大难、消灭大盗时,以不杀人树立威严,以不交战显示武功;他的义声所到之处,天下大都归顺。等到功业成就、政局安定,他出入宫殿,辅佐天子,所说的全是体恤百姓、宽厚广大之事;他谦逊谨慎,忠诚宽恕,从不骄傲自满,百姓直到今天还在颂扬他。这难道是可以勉强做到的吗?仁德发自真诚,是无法掩盖的。如今公正处在太平无事的时代,追念前人的德行,感念国家的恩典,把春风悬挂在堂上,借以时时观看。那庄严的样子,仿佛武靖王就在面前,可以承接他的声音、观看他的仪容;那肃穆的气象,仿佛身处唐虞三代的朝廷,正在听仁人贤士谋划政事。以孝道继承先人的志向,以忠诚尽到自己的职分,学问更加明达,道德更加高尚,自我修养更加谦下。我将看到您成为国家的春风,在这个时代赞助雍熙太平之治,已经指日可待了。难道只能在一堂之中看见这种春风吗?您出生于显贵美好的环境,却不沉溺于富贵,由此可以看出志向节操的奇异;不把声色耳目的享受作为玩物,而以仁人的事业自我勉励,由此可以窥见器识功业的盛大。我既追思武靖王的德行,又欣喜地看到您的成就,所以愿意把这些告诉天下人。萝月山房记 身处其中而感到快乐,不如心怀仰慕而感到快乐那么深。人的常情是,时间久了便习以为常,习以为常便会厌倦;心中产生仰慕便会喜爱,喜爱便会快乐。心一旦产生厌倦,即使是天下最美的东西,也会因厌恶而显得卑贱。淳熬、▯珎,是世上的美味;让经常吃它的人来说,未必知道它是最美的滋味。虞韶、象武,是世上的美乐;让经常听它的人来听,未必知道它是最好的音乐。因此,富贵之人不知道俸禄官位有什么可快乐的,贫贱之人却仰慕它;山林隐士不知道幽静寂寥的境界有什么高妙,富贵之人却思念它。然而,以贫贱身份仰慕富贵,便是鄙陋;以富贵身份仰慕林泉,便是通达。他们向外仰慕这一点相同,而贤与不肖却不同,大概是因为贫贱而无欲,仍不失为善人;富贵而无道,则是不幸至极。世上的贤士大多喜爱山林沟壑的趣味,而忘记爵位的尊崇,这也是有道理的吧。广海何茂先,天资敏捷而有文才,年少而奇异。他的父亲在天下初乱之时,于群雄争战之际识得真主,派遣使者前来归降;所守的十多个州,不动一兵一刃便归顺朝廷,在职方方面对朝廷功劳非常伟大。凭此历任大藩镇二十年,终于获得剖符分封,地位与诸侯相等。茂先生长在富贵之中,脚从未踏过山丘沟壑,眼睛从未看过林岭;他性情高雅,喜好学习,清静超然,有脱离尘俗的姿态。他的言论诗章,仿佛是居住山林、饮用涧水、追随云月而遗忘尘垢之人所作,完全刮去了车服绮纨的富贵姿态。他把南门赐第中读书的房间命名为“萝月山房”,取自杜子美《过何将军山林》的诗句。房屋内外环绕着名家书法、名画、奇石、灵草,虽然处在京城之下,却有罗浮山、衡山山麓之间的意味。追逐声名利禄的人同他交游,无不自惭失色。薜荔女萝间的月色,以及隐居的士人,谁没有见过,却又有谁真正懂得其中的趣味?茂先用它命名一室,于是把崇山密林移到门窗之下,欣然快乐,忘记富贵有什么可羡慕的。这究竟是怎样得到的呢?大概是他的天资接近道,超出世俗之外,所以不应被权势地位所动摇。然而,内心可以从外物中得到快乐,却不可沉溺于外物。如果得到其中的快乐而不被外物所沉溺,即使俸禄官位也不足以成为负累;如果沉溺于所喜爱的东西而不能真正享受其趣味,即使是清幽的林泉,也只足以成为役使心志的工具。因此,士人果真能够超越万物,那么万物都可以为我所用;不能超越外物,那么一颗心将被万物役使。圣贤的学问之所以可贵,在于穷究事理、穷尽本性,使这颗心广大浩然,与天地同为一体。所以身处富贵而不自满,遭遇贫困而不气馁,面对重大变故和大事而不惊惧;这样,利禄不能玷污他,山林也不能使他自以为清高,无论出仕、退隐、显达、隐晦,都无所不宜。茂先的贤能,或许有意达到这种境界吧?如果确实出于这种境界,那么即使杜子美复生,替茂先说话,也不能再有所增加。我又哪里配得上参与听闻呢?
后乐堂记虑周乎当世,然后可以任天下之事;徳施乎众庶,然后可以同天下之乐。所知不过乎一时,所谋不出乎一身者,其不为国家之祸者,防希。古昔豪杰之士,居乎穷庐陋巷之中,布衣蔬食,不足以自给,而深思生民安危之由,政教得失之故,古今治乱之原,而为之营度计画,汲汲若谋其私。彼岂不欲自逸,而过为是忧劳也哉?盖天之授人以才智,非欲其自谋一身而已,固将望之补天道之所不能助,生民之所不及焉尔。是以伊尹方处▯畆,而以觉斯民自任;顔渊饮水饥饿,而论为邦;孟子辙环四方,每以先王之道告世之有力者。诚知所受者大,所任者重,不敢弃当世而负乎天也。故得志则泽被于四海,不得志则功流于后世,其徳业声号愈逺而弥张。若夫鄙夫则不然,利乎身而忘乎人,适乎今而不顾其后。当其得所愿而处大位,肆扵民上,自谓可以无忧,而不知无徳及人,终亦不能保其乐也。予求士扵今世,不归乎此者鲜矣。若河南右叅议董公安常,其闻圣贤之风而兴起者乎?公世居燕之宛平,自为儒生处山林间,服布褐而茹藜粟,已懐忧民之心。及元亡而国朝有天下,公以荐入朝为资善大夫,事懿文皇太子,其所陈说多忠厚之言。皇上闻而善之,超迁左春坊大学士。会东宫晏驾,俄出治河南,尽心扵民事,民有所未安,若疾在肢体;政有所未宜,若灾在旦夕。草封事数千言上于阙下,而名其退食思政之堂曰「后乐之堂」,盖取范公希文之言以着其志焉。世之居大任者多矣,以家未冨,禄未厚,所欲未尽得为忧者,常有之;忧其軄之难称者,无有也。不惟忧其軄,而以斯民为忧者,尤无有也。未得位则思位之可乐,幸而得位则惟恐乐之未极。孰有如范公之不忘天下而忧乐为民者乎?又孰有如公之慕圣贤者乎?范公之学术与顔孟。未必同也,而忧民之心同。公今之学术与范公未必类也,而忧民之心亦同。公之过扵人,岂不逺矣哉?虽然,范公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然则世未臻扵唐虞三代,则君子将无斯须之乐邪?予观公天质笃厚,充飬有素,温粹之气溢于咲言,其中盖有足乐者乎?有以自乐而莫能施之于人,此公之所以忧乎?使处大位者皆能知公之所乐,而效公之所忧,斯民或者其有瘳乎?
后乐斋记匹夫而忧天下,无位而论世事,时俗以为狂,而君子之所取也。以言乎位,内而公卿大夫,外而伯牧守令,禄丰者任荣軄,要者忧重,匹夫固若无与焉。以言乎道,吾之所受于天者,异于众人,若此其逺也。天岂徒以是私我哉?故大而天地,小而人物,而与我同类者,或弗遂其性,皆吾之任也。皆吾任,则皆吾之所当忧也,安敢以身之卑軄为觧乎?古之人不敢以众人待其身,亦不敢以后王望其时。顔回累然布衣,而自比扵舜;伊尹在草莽,而思致其君扵唐虞,非为夸大之论也,道当尔也。夫人在平居,已有仁万物之心,假之以位,其功业孰御乎?故忧天下者,天下之所恃以无忧者也。鄙夫则不然,务安其身而不恤乎人,恱乎君而不顾乎后世。其未得位,则汲汲以求;既得之,则极嗜好奉飬之华以为乐。生民之艰瘁,政治之阙失,若己不闻焉。其心非不欲保禄位,然其所务既私,甚则偾人之国,否则自偾其身,固有不能免者。以其自为之心太急,而宴安之乐过早也。茍能忧民之忧,而图利安之,虽不期乎身之乐,而乐自至矣,宁有危败之祸哉?余少时诵范文正公之言,而慕其为人,以为贤者固当如是。既而观其在仁宗时不获大行其志以死,每慨然叹息,以为仁宗近世之治主,公经国之伟才,犹不相遇合,则世之有志如公而不值主者,宜乎其多矣。及游四方,求当今之士而交之,欲其所志如公者,未始一见,然后又知非惟治主之难,而有志者固少也。近扵京师,识永嘉戴君思持。思持为太学生,试事于外,数年有司未之用,赁室以居,緼袍疏食,困贫殆不可处。思持不以为忧,每语生民之故,辄深思长虑,如切诸身然。扁其室曰「后乐」,若慕文正公之言者。余扵是私爱敬焉。士之不能行道者,忧贫贱,慕冨贵之情害之也。而思持独不以此易其心,其异。扵常人逺矣。夫异常之事,虽微而不废古之义也。乃记其斋,以告扵世焉。
译后乐堂记 谋虑周详地考虑当世,然后才可以担当天下的事务;德行施加于众人,然后才可以同天下人共享快乐。见识只限于一时,谋划不超出自身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国家祸患的。古代豪杰之士,住在穷困的茅屋陋巷中,穿布衣、吃粗食,尚且不能供给自己,却深思百姓安危的原因、政教得失的缘由、古今治乱的根源,并为此筹谋规划,急切得如同谋划自己的私事。他们难道不想使自己安逸,却偏偏过分忧劳吗?大概是上天赋予人才能智慧,并不只是要他谋求自身,而是本来就希望他补助天道所不能帮助、百姓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罢了。因此伊尹还在田野之中,就把启发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颜渊饮水挨饿,却谈论治理国家;孟子乘车周游四方,常常把先王之道告诉有权势的人。他们确实知道自己所接受的责任重大,所承担的任务沉重,不敢抛弃当世而辜负上天。所以得志时恩泽遍及四海,不得志时功业流传后世,他们的德业声名越传越远,也越发显扬。至于鄙陋之人就不是这样了,只顾自身获利而忘记他人,只求适合当前而不顾将来。当他得到愿望、处在高位时,放纵地凌驾于百姓之上,自以为可以无忧,却不知道没有德行施及他人,最终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快乐。我在当今寻找士人,不归于这一类的很少。像河南右参议董公安常,莫非就是听闻圣贤遗风而奋发起来的人吗?公世代居住在燕地宛平,自己还是儒生时住在山林之间,穿布衣粗褐,吃藜藿粟米,已经怀有忧虑百姓的心。元朝灭亡、国朝拥有天下以后,公因荐举入朝,任资善大夫,侍奉懿文皇太子,所陈述的大多是忠厚之言。皇上听到后认为很好,越级升任左春坊大学士。适逢东宫去世,不久出任河南治理政务,他尽心于民事:百姓有尚未安定的地方,就像自己的肢体患病;政令有不合适的地方,就像灾祸即将在早晚发生。他起草数千言的密封奏章上呈朝廷,并把退朝进食后思考政事的厅堂命名为“后乐之堂”,大概是取范希文的话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世上担任重大责任的人很多,以家境尚未富裕、俸禄尚未优厚、愿望尚未完全实现为忧虑的人,常常有;忧虑自己的职分难以胜任的人,却没有。不要说既忧虑自己的职分,又把百姓作为忧虑的对象,更是没有。没有地位时只想着地位可快乐,幸而得到地位后又只怕快乐还没有达到极致。哪里有像范公那样不忘天下、以百姓的忧乐为忧乐的人?又哪里有像公这样仰慕圣贤的人呢?范公的学术与颜回、孟子未必相同,但忧虑百姓的心相同。公如今的学术与范公未必相似,但忧虑百姓的心也相同。公超过常人,难道不是很远吗?虽然如此,范公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既然这样,如果天下还没有达到唐虞三代的盛治,君子难道就一刻也没有快乐吗?我看公天性诚笃厚重,平日涵养有素,温和纯粹的气质流露在笑语之间;他的内心大概有足以自得的快乐吧?只是能够自我快乐,却不能把它施加给他人,这正是公忧虑的原因吗?假如处在高位的人都能懂得公所快乐的事情,并效法公所忧虑的事情,那么百姓或许就能得到救治了吧?后乐斋记 一个普通人却忧虑天下,没有官位却议论世事,时俗认为这是狂妄,而君子却取法于此。从地位来说,朝廷内有公卿大夫,朝廷外有伯、牧、守、令;俸禄丰厚的人承担荣耀的职务,地位显要的人承担重大的忧患,普通人本来似乎与这些没有关系。从道来说,我从上天所接受的东西,与众人不同,距离竟有这样远。上天难道只是把它私自给我吗?所以,大到天地,小到人物,凡是与我同类却不能顺遂其本性的人,都是我的责任。既然都是我的责任,也都是我应当忧虑的,哪里敢以自身地位卑下、职分低微为借口呢?古人不敢把自己当作普通人看待,也不敢把当代时势推给后世君王。颜回困顿地穿着布衣,却把自己比作舜;伊尹身处草野,却想使君主达到唐虞的境界,这不是夸大的言论,而是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一个人平居时已经有仁爱万物的心,假如给他官位,他的功业谁能抵挡呢?所以,忧虑天下的人,正是天下人赖以无忧的人。鄙陋之人却不是这样,只求自身安逸而不体恤别人,只讨好君主而不顾后世。他未得地位时,急切地求取;得到地位后,便极力追求嗜好、供养和奢华,以此为乐。百姓的艰难困苦、政治的缺失错误,就像自己根本没有听见一样。他们的内心并非不想保住俸禄地位,只是所追求的既然是私利,严重时就会败坏别人的国家,否则也会败坏自身,这本来就有不能避免的。他们是因为为自己谋求的心太急,而享受安逸的快乐又来得太早。假如能够忧虑百姓所忧虑的事情,设法使百姓获利安定,即使没有期待自身快乐,快乐也会自然到来,哪里会有危险败亡的祸患呢?我年轻时诵读范文正公的话,仰慕他的为人,认为贤者本来就应当如此。后来看到他在仁宗时不能充分施展志向便去世,常常感慨叹息,认为仁宗是近世善于治理的君主,范公是治理国家的伟大人才,尚且不能相遇相合,那么世上有像范公一样有志向却没有遇到明主的人,想来一定很多。等到我游历四方,寻找当今士人同他们交往,希望找到志向如范公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这才又知道,不只是善于治理的君主难得,有志之士本来就很少。近来在京师,我认识了永嘉戴君思持。思持是太学生,在外任职办事,几年间主管官署都没有任用他,只好租房居住,穿旧绵袍、吃粗疏食物,贫困得几乎无法生活。思持并不以此为忧,每当谈到百姓的事情,总是深思远虑,好像切身受到了伤害一样。他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后乐”,仿佛是在仰慕文正公的话。我因此私下里敬爱他。士人不能实行自己的道,往往是忧虑贫贱、仰慕富贵的感情损害了他;而思持独独不因这些改变自己的内心,他与常人相异太远了。不同寻常的事情,即使微小,也不应废弃古人的义理。因此我记述他的书斋,把这些告诉世人。
孝思堂记人子之道,养其亲固难,而莫难扵显其亲。显其亲固难,而尤莫难乎安其亲。安其亲难矣,而惟夀其亲者为尤难也。自庶人以上,滑甘膬美之品,纎丽温洁之服,孰不知奉乎父母?然而顔色之或少违,志意之有未诚,爱敬之心一有不至,则不足为善飬。幸而事飬无所戾,然不能脩徳以显其身,使父母之声誉不彰彻于当世,生无以异扵众庶,没无以丰其祭祀,则亲与己皆未能无所憾。或致身扵贵富,俾亲得享其光荣矣,茍才不克胜乎位,善无以及乎人,贻谤取侮,而恒惧乎危辱之臻,则亦未得为孝也。其或冨贵而亲安之矣,势位可以耀当时,而名节不足传后世,则亲之令名不能埀乎悠久,君子犹病焉。故孝子事亲之心无穷,而其道亦无穷。飬而能显,显而能安,安而能夀其亲扵永存,庶防君子之所愿,而可以尽孝思之心乎?成都王侯履道,少防父,其母夫人贤而知教,纳之扵庠序,俾就学。既而遂登朝为御史,由御史为河南按察司佥事,而母夫人固无恙。履道迎就官所,朝夕率妇子侍侧,怡愉顺适,僚友称孝焉。因扁其正堂曰「孝思」,以着其志。夫人恒难乎飬,而履道有禄以具肥甘,供裘葛;莫难乎显亲,而履道入朝则豸冠立柱下,执宪度以肃百僚;出莅大藩,则綉衣持斧,按行所部,紏枉而旌直。吏二千石以下,奔走拜伏,惟恐或后。穷闾下邑,数千里之民,莫不想望其风采,而思其家世之过人,不谓之能显亲可乎?然则履道之所宜思者,在乎安其亲之心,夀其亲之名而已。国之所尚者,公亷而持之以无欲;民之所思者,不扰而行之以寛惠。邪墨者无所贷,而柔愿者无所寃,则可以恱乎亲矣。一念之所出,一行之所施,不惟欲狥乎已,而必欲合乎天;不惟欲同乎人,而必欲当乎理。使称仁人孝子者必归焉,则己之名可传,亲之名亦因以不朽矣,能如是,岂非孝思之大者乎?履道,家乎蜀。蜀之士,若司马相如、扬雄,虽能显其亲扵无穷,而徳不足。李令伯以孝称于后世,而君子不能无憾。可以当仁人孝子而无愧者,惟诸葛武侯、张敬夫为然。斯二贤者,皆百世之士也。人不以百世之士自期,则其所思者不逺矣。履道好古而文,笃行而温。他日致其身为名臣,以不忘其亲,使天下后世因孝思之堂,诵履道之徳,其尚有考扵吾言也。
全乐斋记心无媿,戚慕怨而乐者,乐乎天资扵物,而后乐者,乐乎人。天下之物,未尝无可乐也。以无可乐而徒资扵外物,则其乐也有时而穷。而吾乐之也有时而厌,崇华侈泰,妖姱珍怪之于目,繁声逺调之扵耳,肥坚安飬之扵身,可以乐,亦可以悲。众人乐之而君子笑之。君子之所乐,全其受扵天者,而不以人伪叅之。索之极其明,践之极其诚,持而行之至扵久而不息,则天地之运,寒暑之迹,万物之情,皆吾乐也。岂若资扵外者之浅乎?彼快然适意,自以为乐者,可乐之具接扵前,则以为举世之乐莫能敌。及静思而熟念之,凡其所乐者,皆可惭恧悔恨也。庸有一息之乐哉?古之圣贤,穷日之力,常若不及者,求其固有之乐而已。不以穷达动其中,也不以穷达变其乐,斯乐之至者乎?浦阳黄君资安脩洁而知义,处一室,布衣蔬食,若无以自适,而心独乐之。名其所居曰全乐,而属余以记。凡人心有所乐,口未必能言也,况君之乐而余能言之乎?然天下之道同也,古今之性同也。余探乎千载之上而求之,舜之鼓琴,顔子之箪瓢,曾晳之游咏,会乎吾心者如出扵吾心也,况扵君乎?余试与君登浦汭之髙丘而望之,荣且悴者何为也?感乎吾耳者何声也?晦明燠寒行乎两间而无穷者何气也?流而逝,峙而列者,孰使之然也?苍乎其运,郁乎其凝聚者,谁为之宰也?君请为余言之,余当援琴而鼓之。君之乐即吾之乐也。吾之乐与舜、顔子、曾晳之乐,将有同乎?无同乎?人之乐乎?天之乐乎?君必知之矣。余乌足与闻之?
译孝思堂记 做人子的道理,奉养父母固然困难,但没有比使父母显贵更困难的;使父母显贵固然困难,而尤其没有比使父母安享更困难的;使父母安享已经很难,而只有使父母长寿最为困难。自庶人以上,谁不知道拿甘甜柔美的食物、精细华丽而温暖洁净的衣服奉养父母?然而,如果脸色稍有违逆,心意有一点不真诚,爱敬之心有一处不到,就不能算善于奉养。幸而奉养侍奉没有违背父母的心意,却不能修养德行来显扬自身,使父母的声誉不能在当世显著流传;父母活着时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死后又没有办法使祭祀丰厚,那么父母和自己都还不能没有遗憾。有人使自己达到富贵地位,使父母得以享受荣耀;但如果才能不能胜任职位,善行不能施及他人,留下毁谤、招来侮辱,常常害怕危险耻辱降临,也仍不能称为孝。又有人身处富贵而父母已经安适,权势地位可以使父母荣耀于当时,但名声节操不足以传之后世,父母的美名不能流传久远,君子仍然会以此为忧。因此孝子侍奉父母的心没有穷尽,孝道也没有穷尽。奉养父母而能使其显贵,使其显贵而能使其安适,使其安适而又能使其长寿并永存美名,这大概才接近君子所希望的,才可以尽到孝思之心吧?成都王侯履道幼年丧父,他的母亲夫人贤明而懂得教育,把他送入学校,使他求学。后来他登朝做御史,由御史升任河南按察司佥事,而母亲夫人一直安康。履道把母亲迎到任所,早晚带领妻子儿女侍奉在身旁,和乐顺适,同僚朋友都称赞他孝顺。于是他把正堂题名为“孝思”,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侍奉母亲常常难在奉养,而履道有俸禄可以置办肥美甘甜的食物,供应冬裘夏葛;使母亲显贵尤其困难,而履道入朝时戴獬豸冠站在殿柱之下,执掌法度来整肃百官;出任大藩,则穿绣衣、持斧,巡视所辖地区,纠正枉曲、表彰正直。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奔走拜伏,只怕稍有落后;穷僻里巷、偏远小邑中,数千里之内的百姓,无不仰望他的风采,思念他家世超过常人,难道不能说他能够显扬父母吗?那么履道所应思考的,只在于安定母亲的心,使母亲的名声长久流传罢了。国家所崇尚的,是公正廉洁,并以无欲之心坚守;百姓所思念的,是不受扰害,并以宽厚仁惠施行。对邪恶贪墨者不加宽贷,对柔弱善良者不使蒙冤,这样就可以使母亲感到欣慰了。每一个念头的产生、每一件行为的施行,不只是想顺从自己的意愿,而一定要合乎上天;不只是想同世俗相同,而一定要合乎义理。假如人们称赞仁人孝子时一定归于这样的行为,那么自己的名声可以流传,父母的名声也因此能够不朽。能够这样,难道不是孝思中最大的事情吗?履道,家在蜀地。蜀地的士人,如司马相如、扬雄,虽然能够使父母的名声无穷地显扬,但德行有所不足;李令伯以孝著称后世,君子却不能没有遗憾。可以当得起仁人孝子而无愧的,只有诸葛武侯、张敬夫是这样。这两位贤者,都是百世流传的人物。人如果不以成为百世流传的人物自我期许,那么他的思虑就不长远了。履道喜好古道而有文才,笃实实行而性情温厚。将来若能使自身成为名臣,又不忘记父母,使天下后世因为孝思堂而诵读履道的德行,那么或许还可以验证我的话。全乐斋记 内心没有惭愧,虽有忧戚、仰慕、怨恨而仍能快乐,是快乐在于天赋本性;依赖外物而后快乐,是快乐在于人为。天下万物没有不可快乐的;如果认为没有什么可快乐,只是一味依赖外物,那么这种快乐总有穷尽的时候,而我对它的快乐也总有厌倦的时候。高贵华美、奢侈安逸,妖艳奇异、珍奇怪异的景象赏于眼,繁复声调、悠远乐声入于耳,肥美坚实、安逸享受供于身体,这些可以使人快乐,也可以使人悲哀。众人以此为乐,君子却会讥笑他们。君子所快乐的,是保全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不把人为的东西掺杂进去。探究它,极其明白;践行它,极其真诚;持守并实行它,直到长久不息,那么天地的运行、寒暑的踪迹、万物的情状,全都是我的快乐。这哪里像依赖外物的快乐那样浅薄呢?那些畅快适意、自以为快乐的人,只要可供快乐的东西接连出现在眼前,便认为天下的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等到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凡是自己快乐的东西,都足以惭愧悔恨,哪里还有片刻的快乐呢?古代圣贤耗尽一天的力量,常常好像还来不及,只是在寻求自己本来具有的快乐罢了。他们不因困厄或显达而动摇内心,也不因困厄或显达而改变快乐,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吧?浦阳黄君天资安静纯洁而明白义理,住在一间屋里,穿布衣、吃粗食,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使自己舒适,但内心独自以此为乐。他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全乐”,嘱托我写记。凡是人的内心有所快乐,嘴上未必能够说出,何况黄君的快乐,难道我能说得出来吗?然而天下的道理相同,古今人的本性相同。我向上探求千年以前的事来寻找它:舜弹琴的快乐、颜子箪食瓢饮的快乐、曾晳游息咏歌的快乐,都与我的内心相合,仿佛从我的内心产生,何况对于黄君呢?我试着同黄君登上浦汭的高丘远望:荣盛与衰败的万物为什么会这样?传入我耳中的是什么声音?昏暗与明亮、温暖与寒冷运行于天地之间而无穷无尽的,是什么气?流动而逝去、挺立而排列的事物,是谁使它们这样?苍茫地运行、郁然地凝聚的天地万物,是谁在主宰?请黄君为我说说,我当援琴弹奏它。黄君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我的快乐同舜、颜子、曾晳的快乐,将会相同吗?还是不相同?这是人的快乐,还是天的快乐?黄君一定知道。我哪里配得上听闻呢?
好古斋记余游太史公之门,东阳葛君信亦以其业来学。瞻其仪观,若有志古人者。叩其言,好举《易》《诗》《书》,寻出其文数十篇,皆斥去时俗语。已而视其文之目,则题曰《好古斋》。余异而问之曰:“君何古之取乎?”夫宓牺氏之前,世之所谓上古也;三代之间,世之所谓中古也;秦汉以降,世之所谓下古也。上古吾无徴焉耳,下古吾无取焉耳。君之所好者,其中古乎?中古之世,今之世无随【随疑误】焉。君生乎今之世,所好扵中古者,果何道乎?自夫钜者而言,民之生也,置连帅诸侯以治之,为阡陌立井田以均之,学校以教之,礼乐以薫之,而今之存者鲜矣。为州闾隣里之法以洽其情,为乡饮乡射之法以勉其怠,为冠昏防祭之法以厚其伦,而今之行者寡矣。君之所好将在兹乎?君曰:“吾无位,奚敢过计?愿近之。”余曰:“古之农畊焉而足食,古之商称物而求直,古之工任力而求报。今也,或嬉懈以困其生,或腾价以取乎人,或窳其器以欺世,或不执三者之业,异乎先王之教,而肆然衣食扵其间。是以古之民也富,今之民也贫;古之俗也美,今之俗也薄。而君之所好将在斯乎?”君曰:“是亦非我所能为也。愿近之。”余曰:“古之为士者,冠圆而履方,上衣而下裳,长绅委前,利剑佩后,容臭珩璜备乎左右。今也,加乎元者方其隅,纳乎足者锐其首,小袂斜裙,束丝系膂,俯仰无和平之音,进退无从容之度,拜则轩其尻,趋则顿其歩,而与古异矣。而君之好乎古,岂谓是欤?”君曰:“服之不▯久矣,然王制也,吾何敢违?用今之服,行古之礼,可也。愿复近之。”予曰:“古之为学者,岂务他哉?务明乎伦理而已。故事君有言责者,尽其言;有事任者,赴其功;临敌致其勇,履难奋其忠;事父母而竭其孝,兄弟焉而竭其爱,妻子焉而别且慈,朋友焉而诚信不欺。君之好古将谓是欤?”君曰:“斯人之常行也不。”敢不勉?抑愿闻其余?予曰:古之人脩其业,善其身而已,未尝有求扵世也。及其誉闻既广,其君举而加诸位,其心戚然若不敢安,遑遑然思推其泽扵斯民,若益稷、伊傅之流是也。今则不然,脩其业以自鬻于人,及既得位,则弃所学以富贵其身,是以功名之见扵世者防少矣。君岂谓是欤?君曰:此立功之说。闻君子有立言者,奚若?予曰:古之立言者,岂以文辞哉?亦明其道而已。道明矣,思觉后世之人,故不得已而载之言。其言出而为经,作万世之程。周衰秦汉间,处士说客,不知道术,各以其臆见为书,偏曲诡激,君子羞称之。然其辞有足取者,至于今并失之矣。而君之好,其谓此乎?君曰:此吾志也,尽之矣。谨闻诲矣。予曰:虽然,此皆以物而言也。以物而观,诚有古今之异。君盍思夫道充天地,亘古今,一而已矣。尧舜禹汤文武尽之以为君,益稷伊傅周公尽之以为臣,孔子尽之以为圣,顔回曽参践之以为贤,盗跖违之以暴,桀纣逆之以亡。是道也,不以冨贵而加,不以贫贱而损,不以古而兴,不以今而陨。诚反而求之,自有【阙】太极【阙】具扵吾心,古孰甚焉?躬而行之,达则兼善天下,穷之独善其身。古之人皆然,余亦有志扵古。凡井田封建之法,三代之大典,未尝不究而知之,思而欲行之,不敢以今之人自视也。而君好古之道,言貌文辞皆类乎古,则亦古之人也。行将造君而质焉。君曰:然,请书以为记。
译好古斋记 我在太史公门下求学,东阳葛君信也带着自己的学业前来学习。看他的仪表举止,仿佛有志于古人。询问他的言谈,他喜欢引用《易》《诗》《书》,不久拿出数十篇文章,都是排除了时俗语言的。后来我看他的文章题目,题作《好古斋》。我感到奇怪,问他说:“您所取法的是什么古代呢?”宓牺氏以前,是世人所谓的上古;夏、商、周三代之间,是世人所谓的中古;秦汉以后,是世人所谓的下古。上古的事情,我没有可以考据的;下古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可取的。您所喜好的,是中古吗?中古时代,在今天的时代已经没有任何相随之处了【“随”字疑有误】。您生在今天的时代,所喜好中古,究竟遵循什么道呢?就大的方面说,百姓生存,设置连帅、诸侯来治理,划分阡陌、建立井田来平均土地,设立学校来教化,施行礼乐来熏陶,而今天还保存的很少了。制定州闾邻里的法令来融洽人情,制定乡饮、乡射的礼法来勉励懈怠,制定冠、婚、丧、祭的礼法来敦厚伦理,而今天实行的也很少了。您的爱好将会在这里吗?”葛君说:“我没有官位,哪里敢作过分的谋划?愿意先从接近这些的事情做起。” 我说:“古代的农民耕种便足以得到食物,古代的商人衡量货物来求取合理价格,古代的工匠尽力劳动来求取报酬。如今,有的人嬉戏懈怠,使自己的生活陷于困顿;有的人抬高价格来榨取别人;有的人粗制滥造器物来欺骗世人;有的人不从事这三种职业,却在其中肆意谋求衣食。这就是古代百姓富足、今天百姓贫困,古代风俗美好、今天风俗浅薄的原因。您的爱好会在这里吗?”葛君说:“这也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愿意再从接近这些的事情做起。”我说:“古代的士人,头戴圆帽,脚穿方鞋,上身穿衣,下身穿裳;长带垂在身前,利剑佩在身后,容臭、珩璜等佩饰齐备于左右。如今,帽子加在头上却把四角做得方正,鞋子套在脚上却鞋头尖锐;短袖斜裙,束丝系在腰背,俯仰没有和平的声调,进退没有从容的仪态;下拜时臀部高高翘起,快走时脚步急促停顿,都与古代不同。您的好古,难道说的是这些吗?”葛君说:“服饰的事情已经很久不合古制了,然而这是王制,我哪里敢违背?穿今天的服装,实行古代的礼仪,也可以。愿意再从接近这些的事情做起。”我说:“古代求学的人,难道还致力于别的事情吗?只是致力于明白伦理罢了。所以侍奉君主而有进言责任的,便尽力进言;有具体事务责任的,便完成他的功绩;面对敌人便献出勇气,遭遇困难便奋发尽忠;侍奉父母便竭尽孝道,对兄弟便竭尽友爱,对妻子儿女便分别对待而又慈爱,对朋友便诚信而不欺骗。您的好古说的是这些吗?”葛君说:“这不是人人的常行吗?我哪里敢不努力?还是愿意听听其余的内容。”我说:古人修治自己的学业,完善自身罢了,从来没有向世间有所求取。等到声誉广为人知,君主选拔他而授予官位,他内心忧惧,仿佛不敢安居,匆忙不安地想着把恩泽推及百姓,像益、稷、伊尹、傅说这一类人就是这样。今天却不是这样,修治学业是为了向人自我推销,等到获得职位,便抛弃所学来使自身富贵,所以功名显现于世的人很少了。您说的是这个吗?”葛君说:“这是建立功业的说法。我听说君子还有建立言论的,怎么样呢?”我说:古代建立言论的人,难道只是凭文辞吗?也是为了阐明道而已。道理已经明白了,想到要使后世的人觉悟,所以不得已把它记载在言语中。他们的言论一经产生便成为经典,成为万世的准则。周朝衰落、秦汉之间,处士和游说之士不懂得道术,各自凭臆见写书,偏颇曲折、诡异激烈,君子以谈论他们为羞耻。然而其中的文辞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只是到了今天也一并失传了。您的好古,所说的是这些吗?”葛君说:“这就是我的志向,您已经说尽了。我恭敬地听到了教诲。”我说:“虽然如此,这些都是从外在事物来说的。从外物来看,确实有古今的差异。您为什么不想想,道充满天地,贯通古今,只有一个罢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此道尽君主之职,益、稷、伊尹、傅说、周公以此道尽臣子之职,孔子以此道尽圣人之德,颜回、曾参践行它而成为贤者;盗跖违背它而成为暴徒,桀、纣违逆它而灭亡。这一道理,不因富贵而增加,不因贫贱而减少,不因古代而兴盛,不因今天而陨落。如果真正反身求取它,自有【缺字】太极【缺字】具备于我的心中,古人还有谁比这更深吗?亲身实行它,显达时便兼善天下,困穷时便独善其身。古人都是如此,我也有志于古道。凡井田、封建的制度,以及三代的大典,我没有不深入研究而知晓、思考并想要实行的,不敢把自己当作今天的人来看待。您所喜好的古道,言语、容貌、文章、辞采都像古人,那么也就是古人了。我将要到您那里去,请您验证这番话。”葛君说:“是的,请您写下来作为记。”
种学斋记农之扵田,君子之扵学,其贵贱虽不同,力至则获多,心専则功愽,其道类也。然而山泽之农,劳苦而常贫;原隰之农,逸暇而富足,此限扵地势者然也。农之良者,能以力胜之;惰者,地虽美,不能为美焉。盖良农之治田也,先时而艺,倍力而培,早作而夜不休,埀成而志愈劝,竭三时之力,弃百事而不顾,故土虽瘠而获丰,嵗虽凶而不饥。惰者不然,艺则后扵众,培则失其时,贪休而嗜逸,坐视人之劳而弗思,及其将熟,则砺钱镈以趋之。其土非不美也,而力之不至,则有不可恃者矣。故丰嵗而常饥,凶年而离散,此则在乎人之为也。然用力之中有不同焉。五谷,谷之善者也,或者弃去不植,而惟防稗焉。是艺防稗,嵗凶土旷而暂植之可也,借之以为常用,力虽劳而与惰者无防矣,不亦过欤?夫学也,何以异乎?是人之资禀,智愚之殊,犹地之美恶然。周公孔子之道,五谷之种也。贤智之资,学之而易入,固非愚者所及,或恃焉而不加脩,则归扵愚矣。愚昧之人,质固下也,茍能兼攻而勇致之,其有弗至扵道者乎?斯道也,近之化一家,逺之济天下,不可一日忘也。或者病其难,而事乎老佛名法之教,其始非不足观也,而不可以用。用之脩身,则徳隳;用之治家,则伦乱;用之扵国扵天下,则毒乎生民,是犹防稗之农也,学之蠧者也。用力虽劳,而不可入乎道也。此农之有似乎学,而郑君叔度防乎韩氏种学之言,以名其斋者欤?夫叔度,礼义之胄也,而质过乎人,生七龄而诵周公孔子之言,今二十年矣。田固美也,生乎名冑,又加美也,学之早,艺之先乎人也,惟周公孔子焉。学学之得其道也,夫如是,在乎加之不息耳。累仁集义,以培其本;明六艺之文,以畅其支;疏之剔之,惟恐邪秽之萌也;扶之翼之,欲其日盛而月长也;涵之欲其深,煦之欲其明,引而程之,欲其自强。而不倦,道之成也,孰御?既成矣,欿焉。其若虚,眇焉如不及,皇皇焉思与人共之。足乎已,而循乎天,用则被乎生民矣。不用亦不失令名,岂非种学之善者哉?不然,则卤莽尔,灭裂尔,非吾之所谓学矣,而与学之蠧者俱矣。噫!非叔度之贤,斯言也,吾将谁告欤?
讷斋记工于辩者,非能言者也。惟讷扵言者,为近之。用心与否之异也。李广之射石,非用心扵石也,故中石而没羽。使广之心知其为石而求中之,则石不可得而破矣。天下之事,莫劳扵过用其心,莫逸扵弃其智巧而不用。有意扵用其智巧,至拙者也。有意扵工其机辨,至不能言者也。汉之廷臣,陈平之流,口材穷天下,而绛侯平居騃戅,若不能出言,孰不鄙其木讷哉?及乎诛诸吕而安刘氏,发一言而七庙定,非平等也,绛侯也。故士能有所养,然后临事而不困。百战百胜之兵,一战而不胜败矣。蓄锐而不发,未尝有勇名,必胜之将也。夫以无穷之变交陈乎前,而人欲以私智利口酬之,使各当其理而无缺,不亦难哉?茍能析众理以待乎事,居至静以应乎动,彼哓哓而至,吾以黙黙示之,固将钳舌汗颡之不暇,而乌能与我较乎?天台厉君士荣,其少时志锐气充,读书务愽览,谈论伟然,常穷其同軰。既而渉世颇久,乃自惩创,见人厚自谦退,不为多言,题其室曰「讷斋」。士荣盖有所得而然也。吾尝病利口者之众,以为茍不有以捄止,则日趋扵薄思,以身由之而未能然。人见予之不言也,或尤以为傲,或笑以为愚,彼固不足以知,然而俗之所尚,其可见矣。每窃自叹,安得与余同者而语之乎?今既扵士荣见之,而又惜其身之在下,不能使人化之也。虽然,以士荣之才,岂有不遇者哉?吾试从而徴焉。他日大夫士耻言人之过失,而尚躬行,田野之民安扵其业,而不能相讦讼,临民之上者相戒以恶言厉色为羞,此必讷者之化也。当是时也,士荣尚以告余,亦可出而仕矣。
译种学斋记 农民对于田地,君子对于学问,虽然贵贱不同,但力量用到就收获多,心志专一就功效广泛,道理是相似的。然而山泽地带的农民劳苦而常常贫穷,平原低湿地带的农民安逸而富足,这是受地势限制造成的。优秀的农民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克服地势,懒惰的人即使土地肥美,也不能使它产生好的收成。大概优秀农民治理田地,赶在时令之前播种,加倍用力培土,早起劳作、夜晚也不休息,作物将要成熟时志气更加勤勉;用尽三季的力量,抛下百事而不顾,所以土地即使贫瘠也能获得丰收,年成即使凶歉也不至于挨饿。懒惰的人却不是这样,播种总比众人晚,培土又错过时机,贪图休息、喜好安逸,只坐看别人劳作而不思考,等到将要成熟时,才磨利钱、镈等农具赶去收割。他的土地并非不肥美,只是力量没有用到,便有不能依靠之处。因此丰年也常常挨饿,凶年便离散,这在于人的作为。然而用力之中也有不同。五谷是谷物中好的,有的人却抛弃它不种,只种稗子。这种情况,在播种稗子、年成凶歉、土地荒芜时,暂时种它还可以;如果把它作为经常的用途,那么虽然劳作辛苦,却和懒惰的人没有区别,不也太过分了吗?求学这件事,为什么不同于此呢?人的资质禀赋、聪明愚笨的差别,就像土地的肥瘠一样。周公、孔子的道理,是五谷的种子。贤明聪慧的资质,学习它容易入门,本来不是愚笨者所能达到的;但有的人倚仗自己的聪明而不再修养,最终也会归于愚笨。愚昧之人,资质本来低下,如果能够一并攻习、勇猛努力,难道会有不能达到道的地方吗?这一道理,近处可以教化一家,远处可以救济天下,不可一天忘记。有的人苦于它艰难,便去学习老、佛、名、法家的学说;这些学说开始时并非没有可观之处,却不能实际施用。用来修身,便使德行毁坏;用来治家,便使伦理混乱;用来治理国家天下,便会毒害百姓,这就像种稗子的农民,是学问中的蛀虫。虽然用力劳苦,却不能进入正道。这就是农事与求学相似的地方。郑君叔度,大概是取韩氏“种学”的话来命名他的书斋吧?叔度是礼义世家的后代,资质超过常人,七岁便诵读周公、孔子的言论,到现在已有二十年。田地本来肥美,出生于名门又使条件更加优越;求学早,播种也早于他人,所种的只有周公、孔子之道。求学而得到它的正道,既然如此,关键就在于不断加以努力罢了。积累仁德、聚集义理,用来培植根本;明白六艺的文章,用来舒展枝叶;疏通它、剔除它,唯恐邪秽萌生;扶持它、辅翼它,希望它一天天茂盛、一月月增长;涵养它,使它深厚;温煦它,使它光明;引导它、规划它,希望它自强不息。道一旦成就,谁能抵挡?已经成就了,却仍感到不足;空虚自守,微小得仿佛还赶不上别人,惶惶然想着同别人共享。自身已经充足,行为又顺乎天理,一旦得到任用,便能恩泽百姓;即使不被任用,也不会失去美名,这难道不是善于种学吗?否则便是粗疏草率、支离破碎,不是我所说的学问,而会同学问中的蛀虫站在一起。唉!如果不是叔度这样的贤者,这些话我还要告诉谁呢?讷斋记 善于辩说的人,不一定是真正能言善辩的人;只有言语谨慎、近于木讷的人,才接近真正的善辩。这在于用心与不用心的不同。李广射石的故事,并不是把心用在石头本身,所以箭射中石头而箭羽没入其中。假如李广心里知道那是石头,只想射中它,那么石头就不可能被射破。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过分用心更劳累的,也没有比放弃智巧而不使用更安逸的。有意使用自己的智巧,是最笨拙的;有意在机敏善辩上求工,是最不能说话的。汉朝廷臣中,像陈平这一类人,口才足以穷尽天下;而绛侯周勃平日呆笨,好像不会说话,谁不轻视他的木讷呢?等到诛灭诸吕、安定刘氏江山时,他只说一句话,便使汉朝宗庙安定;这不是别人,正是绛侯周勃。所以士人能够有所涵养,然后面对事情才不会困窘。百战百胜的军队,也可能一战而不能取胜、遭到失败;积蓄锐气而不轻易发动的,是从未获得勇名却必定能取胜的将领。无穷无尽的变化交错陈列在面前,人却想用个人的小聪明和伶俐口才去应付,使每件事都合乎道理而没有缺失,不是很难吗?如果能够分析各种道理来等待事情,处在极其安静的状态来应对变化;对方喋喋不休地到来,我用沉默对待他,他本来就会来不及闭住舌头、擦拭额头的汗,哪里还能同我较量呢?天台厉君士荣,年轻时志气锐利、精神充沛,读书务求广泛浏览,谈论宏伟卓异,常常使同辈人无从相比。后来经历世事很久,便自我惩戒反省;见到人便极力谦让退避,不多说话,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讷斋”。士荣大概是有所领悟后才这样做的。我曾经忧虑伶牙利口的人太多,认为如果没有办法加以救正制止,人们每天都会趋向思想浅薄;我自己也曾经历这种情形,却未能做到。人们见我不说话,有的更加认为我傲慢,有的笑我愚笨;他们本来不足以理解我,然而世俗所崇尚的东西,由此也可以看见了。我常暗自叹息,哪里能找到同我志趣相同的人来谈论呢?如今既然在士荣身上看到了这样的人,又可惜他身处下位,不能使众人受到教化。虽然如此,以士荣的才能,难道会有不得志的时候吗?我姑且从他身上验证这件事。将来大夫、士人以谈论别人的过失为可耻,而崇尚亲身实行;田野百姓安于自己的职业,不互相揭发争讼;居于百姓之上的官员彼此告诫,以恶言厉色为羞耻,这一定是讷者教化的结果。到了那个时候,士荣还可以把这些告诉我,也就可以出来做官了。
尊闻斋记古之人有不可及者,唯圣人为然。自圣人以下,其天资与人不大相逺也,而后世莫有及之者,无圣人为之师,而为学之功不若古人也。七十子之徒,既靣见圣人而躬受其教矣,宜若可以无过,犹且日检其身而不暇,闻圣人一言,则退而识诸心,出而讲扵友,服扵言行而推扵事功,或有愧乎斯言,则愓然而惭,戚然而忧,恐恐然惧无以见扵师而服乎友也。及善其身而成其名,人问之,则又退然如不能胜,曰:“斯吾师之教也,非我之能为也。”称扵人则曰:“吾师之云也,非我之所能言也。”岂特扵师为然,扵当世之贤者亦然,扵昔之闻人亦然。古人之尊所闻,盖如是,故名立扵当时,传扵后世而不废也。今之人岂皆不若古人之有美质哉?去圣人既逺矣,用力倍古之人,且恐不足,而顾放其心而不持,弛其身而不脩,视圣人之言如鸟过其目,闻圣人之言如风入其耳,不求其意之所存,不察其道之可法扵吾身,同时之人宜又可知也。蔑其所闻如此,欲其名之立,道之成,岂可望哉?奚独不思乎?圣人之所繇圣,七十子之学扵圣人,问答辨难之说,非徒云也。七十子有是性也,吾性与之同;七十子有是才也,吾才与之同。七十子所学扵圣人者,吾何为不可乎?茍能即圣人之言以为师,诸子之言以为友,以顔闵所以自治者治其身,顔闵可防而及矣,况余子乎?且天下非无人,生今之世而欲得如古圣人而师之,固未见。茍求胜己者而师之,岂无其人乎?一乡之中必有胜已者,吾师之;一国之中必有胜己者,吾又从而师之,以国为未至,又求天下胜己者而事之,则吾之所闻必众矣,告吾以善者必多矣。又求古圣人之所言者而服之,虽顔闵生今之世,亦若是而已矣。茍欲必得如圣人者以为师,而望以善其身,难矣哉!六安郭君士中,好学善文辞,受经扵今太史公而取曾子之言,以尊闻。名其斋,太史公信天下之师也。士中既得而师之矣,又能尊其所闻,则所以治身之道,异乎今之所为也。必矣,余欲以贤者望士中也,故推吾所闻者以告之。
棠溪书舍记浦江之东有地曰棠溪,吾友乌伤刘君养浩筑室讲学其上。飬浩学扵太史公,为文有名于四方,年四十余,志不稍懈而益笃焉。飬浩谓余:“尝从事乎学,俾余记之。”嗟乎,学岂易为而易知者哉?非诚为学者不足以知,非诚知之不足以言。言之而不至,知之而不明,皆未尽为学之道者也。古之为学者,可见矣。其幽深奥▯者,虽不可以言传,未有道不足以周万理,才不足以用天下,而可为圣贤者也。孔子之门,若子羔者,迹其行,可谓有道君子矣,而孔子鄙之为愚。若仲由者,可以治千乘之邑,而斥之为野。盖子羔之信道而才不足以行之,仲由优扵才而未能以闻道,皆偏滞扵一隅者也。后世学圣贤者,既不足以得其大全,髙明宏达之士务事功而过扵疎畧,纯恪谨饬之士慕义理而局扵卑懦。疎畧之流必至扵诈,卑懦之流必至扵木。自汉以下,未有不入扵二途者也。近者大贤病其若此,扵是着其说扵群经,大穷乎天地,而微析乎毫髪,精之扵性命,粗之扵事为,莫不掲而示人,使学者可以按书而蹈圣贤之域,宜乎其易矣。而卒未有至焉者,有志者寡而安扵小成者众。慎言笃行,学之一事耳。古之恒民皆由之而不以为异,今之能若是者,人望之如圣贤,而彼亦以得圣贤之道自望。文辞言语,道之余器耳。古之人未尝以此为学,而后之大儒君子,舍是无以名此学之所以坠地而莫救也。吾尝以为当今之世,非杰然雄才出而脩孔孟之道,不足以起俗学之▯,而使生民见三代之盛。以太史公之贤,岂无望扵为学之士哉?此吾与养浩之所宜勉也。夫人有美才难矣,以美才而得师,又难也。茍不以圣贤为凖,则岂不可惜乎?故吾以大者为养浩告。若文辞之事,固养浩之所知者,余不敢以告也。
译尊闻斋记 古代有人是后人无法企及的,只有圣人如此。自圣人以下,他们的天资与常人相差并不远,但后世没有人能够赶上他们,是因为没有圣人做老师,而且求学的功夫不如古人。七十弟子已经亲自见过圣人,亲身接受他的教诲,本来应当可以没有过错,却仍然每天检查自身,忙得没有空闲;听到圣人的一句话,就退回来记在心里,出去便同朋友讲论,在言行和功业中实行它;有时觉得自己辜负了这句话,便惊惧惭愧、忧戚不安,恐怕没有办法在老师面前显现、在朋友面前得到认可。等到完善自身、成就名声,有人问起时,又退让得仿佛承受不起,说:“这是我老师的教诲,不是我自己能够做到的。”在别人面前被称赞时便说:“这是我老师说的,不是我自己能够说出的。”这不只对老师如此,对当世贤者也是如此,对过去闻名的人也是如此。古人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名声在当时树立,流传到后世而不废。今天的人难道全都不如古人、没有美好的资质吗?只是距离圣人已经很远了,用力加倍于古人,还恐怕不够,却反而放纵心志而不加持守,松弛自身而不加修治,把圣人的话看作鸟飞过眼前,把圣人的话听作风吹入耳中,不探求其中保存的意义,不考察其中的道理怎样可以在自身实行;至于同时代的人,也就可想而知了。像这样轻蔑自己所听闻的,还想树立名声、成就道业,难道可以指望吗?为什么不独自想一想呢?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七十弟子向圣人学习时那些问答、辨析、诘难的言论,并不只是空话。七十弟子具有这样的本性,我的本性也同他们一样;七十弟子有这样的才智,我的才智也同他们一样。七十弟子向圣人学习的东西,我为什么不可以做到?如果能够以圣人的言论为老师,以诸子的言论为朋友,按照颜回、闵子骞用来修治自身的方法修治自己,那么颜回、闵子骞也可以逐渐赶上,何况其他人呢?况且天下并非没有人,只是生在今天,想得到像古代圣人那样的人来拜师,本来就没有见到。假如寻找胜过自己的人来拜师,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一乡之中必定有胜过我的人,我向他学习;一国之中必定有胜过我的人,我又跟随他学习;如果认为一国还不够,就再寻找天下胜过自己的人去侍奉,那么我听到的必定很多,告诉我善道的人也必定很多。又寻求古代圣人的言论而信服实行,即使颜回、闵子骞生在今天,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一定想找到像圣人那样的人来做老师,然后希望借此完善自身,那就困难了。六安郭君士中喜好学习,擅长文辞,向当今太史公接受经学,又取曾子的话,把书斋命名为“尊闻”。太史公信是天下人的老师。士中既然已经得到他作为老师,又能够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那么他修治自身的方法,必定不同于今天人的所作所为。我想以贤者的期望要求士中,所以把我所听闻的道理推衍出来告诉他。棠溪书舍记 浦江以东有个地方叫棠溪,我的朋友乌伤刘君养浩在这里筑室讲学。养浩向太史公学习,文章在四方很有名,年过四十,志向一点没有懈怠,反而更加笃定。养浩对我说:“我曾经从事求学,请您为我记述此事。”唉,学问难道是容易从事、容易知道的吗?不是诚心求学的人,就不足以知道;不能真正知道,也不足以谈论。说起来却没有达到,知道却不明白,这些都没有穷尽求学的道理。古代求学的情形,是可以看见的。至于其中幽深奥妙的地方,虽然不能靠言语传授,却没有道理不足以周遍万理、才能不足以经世济民而能成为圣贤的。孔子门下,像子羔这样的人,考察他的行为,可以说是有道德的君子了,但孔子却鄙视他,把他看作愚笨;像仲由这样的人,可以治理千乘之邑,孔子却斥责他粗野。大概子羔相信道而才能不足以实行,仲由才干优长却没有能够听闻大道,他们都偏滞于一端。后世学习圣贤的人,既不能得到圣贤学问的整体;高明宏达的人致力于功业而过于疏略,纯厚谨慎的人仰慕义理却局限于卑弱懦怯。疏略一流必然走向欺诈,卑懦一流必然变得呆滞。自汉代以下,没有不落入这两条道路的。近代大贤忧虑这种情形,于是把自己的学说写在群经之中,对天地之理作极其深入的穷究,对细微之处作极其精密的分析;从精微的性命之理,到粗大的日常事务,没有不揭示给人,使求学者可以按照书本而进入圣贤的境域,这本来应该容易了。然而最终仍没有能够达到的人,是因为有志向的人少,而安于小成的人多。谨慎说话、笃实行事,只是求学的一件事情。古代普通百姓都这样做,却不认为奇异;今天能够这样的人,人们仰望他如同圣贤,而他自己也认为得到了圣贤之道。文辞言语只是道的余绪和器具。古人从未把这些当作学问,但后世的大儒君子除了这些,便没有办法说明这种学问为何堕落而无人挽救。我曾认为,当今时代若没有杰出雄伟的人才出来修治孔子、孟子的道路,就不足以振起世俗之学的弊病,使百姓看见三代的盛治。以太史公的贤能,难道对求学的人没有期望吗?这也是我和养浩应当共同勉励的。一个人有美好的才能已经很难,以美好才能又得到老师,更难。如果不以圣贤作为准则,岂不是可惜吗?所以我把大的道理告诉养浩。至于文辞方面的事情,本来就是养浩所知道的,我不敢拿这些来教告他。
来鸥亭记心无一物之累,然后万物皆可以为乐。非乐夫物也,物至乎前,而皆足以资吾之乐也。茍为有累扵心,扰扰焉怵迫于中者,纷纭起灭,万变而无穷。五采八音陈乎耳目之侧,亦孰与为乐哉?故心诚有可乐,虽微物皆足娱乎心;其中无可乐者,虽至可乐之物,亦适以増其累。昔之君子,有居深山而群鹿豕者,有居海濵而事渔钓者。方其有以自乐,快然不知贫贱之足悲,而贵冨之可慕。凡物之触乎见闻者,莫不有以乐其中。盖其心之虚明广大,与天地同体,而无一物之累,其乐不亦宜乎?后之士乐乎物者有矣,有以自乐者每难乎其人。岂非无得扵心故哉?无得扵心而有资扵物,犹瞽者之资乎美观,瞆者之资乎美音。虽有可乐,奚从而乐之?华亭姚子宗文,天资粹美,而好学不倦,其心盖有足乐者。异日居海上,鸥鸟翔集于左右,心乐之,因名其居曰「来鸥亭」。及来居淮水之隂,群鸥从之如昔日,仍揭其名而请予记。夫鸥鸟之飞,水居之人多见之,而未尝知其为可乐。姚子独遇之,忻忻莫逆于心。岂独于鸥为然哉?凡物之接乎前者,莫非可乐之具也。子思子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与其所乐,安往而不在乎?斯理也,予窃有味焉,而未之有得也。幸而他日与姚子剧论斯亭之上,以发吾心之所同者,岂非果可乐也哉?
读书斋记弓矢、干戈,所以御乱,而其弊也,亦以兴乱。非弓矢、干戈能兴乱,用之者非其人,则乱因之而起。或者以其兴乱,而不知其有御乱之功,遂弃而不用,岂不惑哉?圣人惧人性之偏扵所习,而沦扵不善,立诗书礼乐以教之。愚者使之通,昏者使之明,悍者使之淳,顽者使之亷。当周盛时,天下无不学之民,无不善之俗,故賔兴贤且能者,用之扵朝则为良公卿,而其在▯畆之人,亦皆不失为敦行君子。其化至扵刑措而不用,其效至扵七八百年而后亡,诗书礼乐之教使然也。后世覩其末流之弊,谓辨士以口舌相倾,皆教之所致,而不究其善俗化民之功。扵是或任刑名以督责为能,或尚黄老以无为为髙,或用武夫俗吏,各以其意见为治,求以胜诗书礼乐,而卒不可胜。然后知其不可及,而终不能以此易彼,斯非惑欤?故欲知天下之治乱,视其俗;欲知其俗,视其民;知学与否而已矣。异时江南之俗,以赀产相推,以侈靡相夸其号为有识者【阙】客为好学,是以大乱乘之。今国家有意扵化民之事,而其大家巨族亦慨然有慕扵为学。车君叔明兄弟尤以文雅称,以其余力发为咏歌。入其室,朴素俭质;视其身,亦无异。尝以读书名其斋,州里多效之。能文辞者又従而叹咏之。吾故以是占天下之将治也。人心亦众矣,欲一而同之,舍其性之所同有者不能也。其性之所同有者,具乎诗书礼乐之教。以此治人,人心有不一者乎?能一人心,与之生死存亡,无不可也。此先王之意也。今世方行之,而巨室者又导上之教以致扵众庶者也。使三吴之地,比屋皆知为学之美者,宁不自车君始乎?然则斯斋之所系大矣。
黙斋记乌伤有士曰宗君思睿病世人以言语取败题其居室为黙而告余曰「子能为言其为我记之」余曰「异哉乎宗君已欲黙而强人以言乎以余之言为是则君之黙过也以君之黙为是则余之言非也二者不可以茍同矣君之有爱扵余言何哉」虽然予非好言者也葢欲黙而未能者也扵他人且不能不言况敢黙扵宗君乎余尝游泰山之崖见奔流之注扵壑其声若雷霆之震凡有耳者至其侧皆废其用而人不之怪及处乎家闻儿童噪扵庭则咄而禁之然后知语与黙之说水之声役扵天故虽暴而人不恶儿童之噪出扵人故人恶之君子之扵语黙岂有他哉出扵天而发扵不得已斯美矣道诚宜言也虽终日言孰能非之道诚宜黙也虽一啓齿人犹以为病故君子未尝有意扵言亦未尝有意乎黙也皆一扵天而不敢叅之以人人伪而天诚诚者无穷而伪者有时败也宜黙而言其失为佞宜言而黙其失为诬二者皆君子之所不取今宗君既以黙自居而余复言之而不已不亦皆不可乎是不然也昔之圣贤有不语如愚人者矣有以好辨称扵时者矣人岂敢訾其为过哉有道者之扵世不待言而化不待令而从若顔子是矣宗君其慕顔子者乎自大贤以降言不直则道不明道不明则学不传故孟子居好辨之名而不辞余慕孟子者窃有志焉
译来鸥亭记 心中没有任何事物的牵累,然后天下万物都可以成为快乐的凭借。并不是以物本身为乐,而是物来到眼前,都足以助长我的快乐。假如心中有所牵累,内心扰乱不安、恐惧逼迫,种种念头纷纷生灭,变化无穷;即使五彩和八音陈列在耳目旁边,又有谁能从中得到快乐呢?所以,心中确实有可乐之处,即使微小的事物也都足以使心情愉悦;心中没有可乐之处,即使最可快乐的事物,也只会增加自己的牵累。从前的君子,有住在深山中与鹿豕为群的,有住在海边以捕鱼垂钓为业的。当他们自得其乐时,欣然快乐,根本不知道贫贱有什么可悲,也不羡慕富贵。凡是触及耳目的一切事物,没有不使他们内心快乐的。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心空明广大,与天地同体,不受一物牵累;他们的快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后世士人中,以外物为乐的有的是,能够自得其乐的却常常难以找到。难道不是因为内心没有所得吗?内心没有所得而要凭借外物,就像盲人要凭借美景、聋人要凭借美妙的音乐一样。即使有可乐之物,又从哪里去享受它呢?华亭姚宗文,天资纯美,勤学不倦,他的内心大概有足以自乐的东西。从前他住在海上,鸥鸟在左右飞翔聚集,他心中喜爱,于是把居所命名为“来鸥亭”。后来他来到淮水北岸居住,群鸥仍像从前一样跟随他,于是仍旧悬挂原来的名称,请我作记。鸥鸟飞翔,临水而居的人大多看得见,却从来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乐。唯独姚宗文遇到它们,欣喜愉悦,内心感到无比契合。难道只有对鸥鸟如此吗?凡是接触到眼前的事物,没有不是可以用来获得快乐的。子思说:“鹰鸢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说的是上下都清楚可见。”君子的道,以及他所感到的快乐,到哪里会不存在呢?这个道理,我私下很有感受,却还没有真正得到它。幸好将来有一天能和姚宗文在此亭上畅谈这个道理,发明我内心与他相同之处,难道不是真正的快乐吗?读书斋记 弓箭、盾牌和兵器,本来是用来抵御祸乱的,但它们的弊端也可能造成祸乱。并不是弓箭兵器本身能够兴起祸乱,而是使用它们的人不合适,祸乱便由此产生。有些人只看到它们会兴起祸乱,却不知道它们也有抵御祸乱的功用,于是弃置不用,难道不是糊涂吗?圣人担心人的性情偏向所习染之处,沉沦于不善,于是设立《诗》《书》《礼》《乐》来教化他们:使愚昧者通达,使昏暗者明白,使强悍者淳厚,使顽劣者廉洁。周代盛世时,天下没有不学习的百姓,也没有不良善的风俗,所以举荐而兴起的贤能之人,任用于朝廷便成为贤良的公卿;即使身在田亩之中的人,也都不失为敦厚守行的君子。教化的成效达到刑罚搁置而不用,功效延续到七八百年后才衰亡,这都是《诗》《书》《礼》《乐》教化的结果。后世看到它流传末端的弊病,认为辩士凭口舌互相倾轧,都是教化造成的,却不考察它善化风俗、教导百姓的功劳。于是有人任用刑名之术,以督责为能;有人崇尚黄老,以无为为高;有人任用武夫俗吏,各按自己的意见治理,想胜过《诗》《书》《礼》《乐》,最终却不能胜过。到这时才知道它不可替代,却始终不能用这种办法取代那种办法,这难道不是糊涂吗?所以想知道天下的治乱,应当看它的风俗;想知道它的风俗,应当看它的百姓;归根到底只是看他们是否学习罢了。从前江南的风俗,以财产互相推重,以奢侈相互夸耀,把号称有见识的【缺字】客称作好学,因此大乱乘隙而来。如今国家有意于教化百姓,而那些大家巨族也慨然向往学习。车君叔明兄弟尤其以文雅著称,又把余力发之于诗歌。走进他们的房屋,朴素节俭;看他们自身,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曾以“读书”命名书斋,州里的人多有仿效。能写文章的人又跟着赞叹吟咏。我因此以此推知天下将要太平。人心本来就很多,要使它们统一,若不依靠人性共同具有的东西,是做不到的。人性共同具有的东西,具备于《诗》《书》《礼》《乐》的教化之中。用这个来治理人心,人心还有不能统一的吗?能够统一人心,使人们与之共同承担生死存亡,就没有什么事情办不到。这是先王的本意。如今正要实行这件事,而大户人家又把皇上的教化引导到百姓中去。假使三吴之地家家都知道求学的美好,难道不是从车君开始的吗?这样看来,这座书斋所关联的意义实在很大。默斋记 乌伤有位士人宗思睿,痛恨世人因言语而招致失败,于是题写自己的居室为“默”,并对我说:“您能替我说明它的意义,写成一篇记吗?”我说:“奇怪啊,宗君已经想要沉默,却又强迫别人用言语表达吗?如果认为我的言语正确,那么您的沉默就是错误;如果认为您的沉默正确,那么我的言语就是错误。这两者不能随便认同。您为什么喜爱我的言语呢?”虽然如此,我也不是喜欢多言的人,只是想沉默却未能做到罢了。对别人尚且不能不说,何况敢于在宗君面前沉默吗?我曾游览泰山山崖,看见急流注入深谷,声音像雷霆震响,凡是有耳朵的人到了它旁边,耳朵都被声音占据而不能发挥别的作用,但人们并不觉得奇怪;回到家中,听见儿童在庭院里喧闹,便呵斥并制止他们,这才知道言语与沉默的道理。水声是顺应自然天性而发,所以即使猛烈,人也不厌恶;儿童的喧闹出于人为,所以人们厌恶它。君子对于言语和沉默,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出于天性,因不得已而发出,这就是美好的;道理确实适合说,即使整天说,谁能非难他呢?道理确实适合沉默,即使只开一次口,人们还会认为他有过。所以君子从来不有意求言,也从来不有意求默,只是完全顺应天性,不敢掺杂人为。人为是虚伪,天性是真诚;真诚没有穷尽,虚伪却终有败露的时候。应当沉默却说话,过失在于谄佞;应当说话却沉默,过失在于欺骗。这两种情况都是君子所不取的。如今宗君既以沉默自居,而我又不停地说,岂不是两方面都不妥吗?事情并非如此。从前圣贤中有不说话、像愚人一样的,也有当时以喜好辩论著称的,谁敢指责他们过分呢?有道之人对于世间,不需言说便能感化,不需命令便有人服从,颜子就是这样的人。宗君大概是仰慕颜子的人吧?从大贤以下,言语不直截,道理就不能彰明;道理不彰明,学问就不能传承。因此孟子承受“好辩”的名声而不推辞。我私下仰慕孟子,也有这样的志向。
见山堂记桐庐多名山,寿昌为胜。寿昌之南山,又其胜者,而梁氏居为尤胜。梁氏居当山之阳,求其尽群山之胜扵一览者,则在乎见山堂焉。初,山堂之未建,梁氏曰:“某者按其西百余武,得小山高而不亢,丛而不污,左右顾视而乐之。”乃刬荆棘,除粪壤,因崇以为垣,夷级以为阶,腴者为圃,而通者为径,斩木琢石而作斯堂。堂成而四望诸山,翼然临乎前,屹然蔽乎后,云幻雾诡,林加穹而石加秀,禽鸟猿鼯之音,寒暑旦暮之变,接乎耳目,而动乎心志,所以增益乎人者大矣。扵是名堂曰“见山”,命诸子讲学其中,俾予记之。世之山有目者皆见也,然多蔽扵所嗜,幸无他嗜而见之,则又病扵求之大深,取之大博,而不能有所得。今夫樵者蔽苏而然也,市人屠贾,日常见山而若无所见,蔽扵货利而然也。仕者汲汲扵爵禄,才者汲汲扵名誉,众营营各役志扵所嗜,皆有所蔽而夺其耳目之正,虽见犹否也。惟夫幽人静士,遗外物而不嗜,故独见之。然又多肆意扵瑰竒幽絶之境,不达其大至扵缘木跻崖,穷极险怪,敝履屐,劳躯体,而不知厌,则其所得者狭矣。善扵用物者则不然,据其要以观其妙,得其一而尽乎百,凡接扵目者,会诸心,心之所会,皆足为我用而不为所役,其事至逸,而所获至大,故君子乐之。若见山堂者,近之矣。然堂以为学,且与学道者类焉。道具扵圣贤之言,人莫不学也,而不见乎道之真,以有蔽之者耳。幸而无所蔽,则又▯扵文辞之富,骛心毕精,博索逺采,而不得其要,故卒无因而至焉。惟知要之士,操大中以制众理,居至静以裁万变,知周乎物而不劳,才裕扵用而无穷,斯为善学者矣。然则斯堂岂特可为观游之适而已哉?
孝友庵记乌伤朱氏居亦岸者为最着。元之季世,丹溪先生讳震亨,字彦修,以道徳性命之说教其乡人,人咸服之。先生娶戚氏,生二子,衍、玉。尝择地东朱山之原,谓其子曰:「我死与而母俱藏此,若等宜祔于左右。」皆应曰:「诺。」已而戚氏卒,衍亦卒,未防先生亦卒。玉奉先生及母夫人柩窆扵其中,奉兄柩窆墓右,又预治其左为二穴,他日将与其妻合葬。即墓前若干武为庵,俾子弟居之,以奉洒扫,扁之曰「孝友」。而来告曰:「此先君之志,我则行之,请有以示后人,使世守无怠。」呜呼!古礼之废也久矣,葬之▯为尤甚。古之葬者,万民各以其族区分而序列之,惟有罪者则不入兆域。至周之季,虽稍变弛,然族葬之礼未变也。昔尝观乎洙泗之间,拜先圣人之墓,见伯鱼、子思之冡,昭穆序葬,而子孙咸祔其侧,至今二千年而未已,犹有先王之遗意焉。今之人,儒衣冠而诵六艺者,皆以学孔子自名,至于葬其亲,则徃徃信俗巫冡师之说,为其身谋,或父子异处,或兄弟殊迁,使其魂魄不相接,形气不相依,与黜罚其亲何异乎?而犹以儒称扵人,不亦妄矣乎!若先生父子者,可谓无愧扵孔子。
传不云乎:「慎终追逺,民徳归厚矣。」慎终之事,玉既能行之,茍欲追逺,则岂不在后之人哉?玉之子与衍之子,从父兄弟也。至扵孙,则为从祖兄弟矣,愈逺而至扵曾▯,至扵来昆,又至扵数十世,分益尽,爱敬之心得无少衰乎?幸有人焉,能相率而拜扵墓下,会扵斯庵之中,指之曰:「某某墓之子也,某墓之孙也,出扵某墓者也,某墓又出扵先生者也。吾数十百人,其初数十人耳,数十人其初数人耳,数人之先,先生一人耳,一人之身,何为而不亲睦乎?」闻斯言也,有不涕泣而下拜者,非人也。孝友之心,其能自已乎?其有弗追逺而返始者乎?斯岂先生之志乎?其可以示后人否乎?玉泣曰:「是先生。」命玉之志也,请书之。
译见山堂记 桐庐有许多名山,寿昌最为优胜。寿昌的南山又是其中更优胜的,而梁氏居住的地方尤其优胜。梁氏居处在山的南面,若想一眼尽览群山的胜景,就在见山堂。起初山堂还没有建成时,梁氏说:“我考察住处西面一百多步,找到一座小山,高而不险峻,草木丛生却不污秽,向左右顾看都觉得喜爱。”于是铲除荆棘,清除粪土,依着山势增高筑成围墙,削平台阶作为阶梯,肥沃处作园圃,通达处作道路,砍木琢石建成这座堂。堂建成后,四面眺望群山,像鸟张翼一样临近眼前,像高耸的屏障一样遮蔽身后;云彩变幻,雾气奇诡,树林更加高大,山石更加秀美,禽鸟猿猴鼯鼠的声音,以及寒暑早晚的变化,都接触于耳目、触动于心志,对人的增益非常大。于是把堂命名为“见山”,让几个儿子在其中讲学,请我作记。世上的山,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然而多数人被自己所嗜好的事物遮蔽;幸而没有别的嗜好而能看见它,又往往苦于探求得太深、取用得太广,反而一无所得。樵夫被柴薪遮蔽视线,正是如此;市上的屠户商贩每天都看见山,却像没有看见,是被货利遮蔽了。做官的人急切追逐爵禄,有才能的人急切追逐声誉,众人忙碌不休,各自把心志役使在所嗜好的事物上,都有所遮蔽,因而丧失了耳目本有的正当作用,虽然看见,其实等于没有看见。只有幽居的人和清静的人,抛弃外物而不以外物为嗜好,所以能够独自看见它。然而他们又往往任意追逐奇瑰幽绝的境地,不明白其中的大道理,甚至攀树登崖,穷尽险怪之处,磨破鞋履,劳累身体,却不知道厌倦,因此所得反而狭小。善于利用万物的人则不是这样:把握关键来观察其中的奥妙,得到一点便能贯通百端;凡是进入眼中的,都汇聚到心中,心中所领会的,都足以为我所用,而不会受它役使。他的作为极其安逸,所得却极其广大,所以君子以此为乐。像见山堂这样,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然而这座堂是用来求学的,也与学习道的人相类似。道具备于圣贤的言语中,人人没有不学习的,却不能看见道的真实,是因为有所遮蔽。幸而没有遮蔽,又会被丰富的文辞迷惑,竭尽心力,广泛搜求、远处采择,却得不到关键,所以最终没有途径抵达。只有懂得把握关键的人,以大中之道统摄众理,处于极静之中裁断万变,对万物的认识周遍而不劳累,才能充足地施用于事而没有穷尽,这才是善于学习的人。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用来游观取适而已吗?孝友庵记 乌伤朱氏居住在亦岸的,最为著名。元代末年,丹溪先生名震亨,字彦修,以道德性命的学说教导乡人,乡人都心悦诚服。先生娶戚氏,生有两个儿子:衍、玉。曾经选择东朱山原野的一块地,对儿子们说:“我死后和你们的母亲一同葬在这里,你们应当陪葬在左右。”大家都答应说:“好。”不久戚氏去世,衍也去世,没过多久先生也去世了。玉奉先生和母夫人的灵柩安葬在中间,又奉兄长的灵柩葬在墓的右边,并预先在左边修治两个墓穴,将来要和自己的妻子合葬。又在墓前若干步建庵,让子弟居住其中,负责洒扫,把庵题名为“孝友”。他来告诉我说:“这是先君的志愿,我已经实行了,请您写些话给后人看,使世世代代守护而不懈怠。”唉!古代礼制废弃已经很久了,丧葬的弊病尤其严重。古代安葬死者,百姓都按宗族区分、排列,只有有罪的人不能进入墓域。到了周代末年,虽稍有改变松弛,族葬的礼制却没有改变。从前我曾在洙水、泗水之间拜谒先圣人的墓,见到伯鱼、子思的坟墓,昭穆按次序安葬,子孙都陪葬在旁边,至今已经二千年而没有停止,仍然保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意义。如今的人穿着儒者衣冠、诵读六艺,都自称学习孔子;至于安葬亲人,却往往相信世俗巫师和风水墓师的说法,为自己打算,有的父子葬在不同地方,有的兄弟分别迁葬,使他们的魂魄不能相接,形体和气息不能相依,这同贬斥、惩罚自己的亲人有什么不同?却还在人前以儒者自称,不也是荒谬吗?像先生父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无愧于孔子了。《论语》不是说过:“谨慎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远代的祖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道。” 谨慎办理丧事,玉已经能够做到;如果还想追念远祖,难道不在后代子孙吗?玉的儿子和衍的儿子,是堂兄弟;到了孙辈,就是从祖兄弟了;再往后到曾孙、玄孙,到来孙、昆孙,甚至延续数十代,血缘关系越来越淡,孝爱敬重之心难道不会稍稍衰减吗?幸而有人能够互相率领,到墓下拜谒,在这座庵中会聚,指着墓说:“某某是某墓的儿子,某是某墓的孙子,某人出自某墓,某墓又出自先生。我们现在有几十上百人,最初不过几十人;几十人的最初不过几个人;几个人的祖先,最初只有先生一人。既然同出一源,为什么不能亲爱和睦呢?”听到这话,有谁不流泪下拜,那就不是人了。孝友之心,难道能够自行停止吗?难道会不追念远祖、返回根本吗?这难道不正是先生的志愿吗?难道不可以把它示给后人吗?玉哭泣说:“这正是先生的志愿。”于是记下玉的志愿,请我把它写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望云堂记生乎千载之上而为后世所慕者,夫岂偶然哉?生乎千载之下而尚友乎古人者,夫岂徒然哉?道徳功业不能逺过乎人,无以兴无穷之慕;志行才术不能自拔扵流俗,虽慕古之人,无益也。故观古人之善,当视慕者之众寡;观今人之贤否,当观其所慕之人与其所为之业。所慕得其人,而行或不掩焉,君子以为夸;所为有足多,而不知取法扵古之贤者,君子以为陋。慕焉不失人,由焉不违道,岂非君子之所为者乎?绛人刘士登,繇太学生仕于朝,再擢为京府治中。二亲居乎乡,去官所数千里,以道途之不易也,弗敢迎以养,因名其堂曰「望云之堂」。盖慕乎唐贤相文惠狄公之为人,而取其语以表其孝思,可谓知所慕矣。及观士登之行已为政,安重慎宻,不大声色,而吏慑其威,民信其令,大夫士称其才,而咸谓刘氏为有子,又何难能也?今天下之人有亲如士登者,不为鲜,而能善其身,为时令人如士登者,鲜也;善其身而能以古之贤臣自望者,尤鲜也。夫古之与今,时有先后,而其得扵天者等耳。文惠公之为孝子、为忠臣,卓乎贯天地,昭乎揭日月者,曷尝加毫髪扵天性之外哉?善率之而已矣。以士登之笃志而才美,敛之为徳行,施之为事功,将奚所弗至?他日位益崇,所树立益伟,使后之人慕其行业,犹今之慕文恵,称叹企羡,父母与有荣焉,则果能防扵流俗而扵孝也大矣。然则居斯堂也可不深思君亲之大义,以求无愧扵古人乎?
梅所记仙居髙君徳至博学慎行隠居荐谷之阳名其所居曰梅所客疑之曰有梅焉而谓之梅所可也环坐之内未尝有梅而曰梅所何欤髙君茍以梅自儗则梅一物耳生扵寂寞之乡而荣扵穷冬之时视夫姱丽如绮绣绚郁如云霞夺目适意逞姸扵阳春而为人所善者不侔甚矣而君独何取乎或从而应之曰人与物固非同类也而有以比徳焉昔日孔子尝以兰自儗周之诗人以樛木儗后妃以棫朴儗贤材屈原以申椒兰桂比君子斯数者岂非草木哉而圣人贤士皆有取者以徳不以其形也茍以其形枯丛败折非有知识之性声音之奇何足取之有盖君子之观物也求之扵形似之外防扵心意之表故物皆为我用用之久而不厌彼众人则不然骋意扵形色之间娱情扵臭味之顷譬如游蜂野蝶憧憧旦夕而不知止用力虽劳而所得者寡矣是乌足以语夫道徳哉且子不闻乎随时而同俗者众人之智也独立而不变者君子之节也在昔之时挟材御术侥幸扵一旦取鞍马金帛以骄其妻子而自以为得志者闾巷之间皆是也旋目而视之风雨散而沙尘飞欲再求而熟玩之已不可见矣是何异扵阳春之草木乎髙君居众人得志之时饮水饭粟以乐圣贤之道众人固讥其戾俗而笑其后时矣及变乱既清彼方危惧惴栗恐不能自脱而髙君之道确然不变而坦然方亨何异扵梅之在嵗晏乎然则虽谓高君为梅可也谓髙君寓意扵梅亦可也谓髙君所居为梅所亦无不可也何独疑之乎扵是高君谢曰防哉子诚知梅欤广平有愧和靖不如
逊志斋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十八明方孝孺撰题防题大学篆书正文后大学岀于孔氏,至程子而其道始明,至朱子而其义始备。然致知格物传之阙,朱子虽尝补之,而读者犹以不见古人全书为憾。董文清公槐、叶丞相夣鼎、王文宪公栢皆谓传未尝阙,特编简错乱,而考定者失其序,遂归经文「知止以下至则近道矣」以上四十二字于「听讼吾犹人也」之右为传第四章,以释致知格物。由是大学复为全书。车先生清臣尝为书以辨其説之可信。太史金华宋公欲取朱子之意补第四章章句以授学者,而未果。浦阳郑君济仲辨受学太史公,预闻其説,而雅善篆书,某因请以更定次序,书之将刻以示后世。盖圣贤之经传,非一家之书,则其説亦非一人之所能尽也。千五百年之间,讲训言道者迭起不絶,至于近代而始定,而朱子亦曷尝防然以为至当哉?故亦以待后之君子尔。世之哓哓然党所闻而不顾理之是非者,皆非朱子之意也。旧说以「听讼」释本末,律以前后之例为不类,合为一章而观之,与孟子「尭舜之智不徧物」之言正相发明,其为致知格物之传,何惑焉?古人之説经畧举大义,而意趣自备,非若后世説者之固也。由国家而推之天下,大学之所宜为,则欲致知者舎听讼而何以哉?是语虽异于朱子,然异于朱子而不乖乎道,固朱子之所取也欤?郑君多学而不杂,执中而不滞,观其所好,其传所谓「近道者」欤?洪武十四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谨记。
译望云堂记 出生在千年以前而受到后世仰慕的人,难道是偶然的吗?出生在千年以后而仍能以古人为友的人,难道只是徒然的吗?道德功业不能远远超过常人,就不足以引起无穷的仰慕;志向操行和才干技艺不能使自己超脱流俗,即使仰慕古人,也没有益处。因此观察古人的善行,应当看仰慕他的人多还是少;观察今人的贤能或不贤,应当看他仰慕谁,以及他所从事的功业。所仰慕的人选得正确,而行为却不能相称,君子认为这是自夸;所做的事情有足以称道之处,却不知道取法于古代贤人,君子认为这是浅陋。仰慕而没有失其人,依循而没有违背正道,难道不是君子所应做的吗?绛人刘士登由太学生入仕朝廷,两次升迁为京府治中。他的双亲住在乡里,离任职之处数千里,因为道路艰难,不敢迎来奉养,于是把厅堂命名为“望云堂”。这是仰慕唐代贤相文惠公狄仁杰的为人,取用他的话来表达孝思,可以说知道应当仰慕什么人了。再看士登的行为和政绩:安详稳重,谨慎严密,不大声疾色,却使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信服他的命令,大夫士人都称赞他的才干,纷纷说刘氏有这样的儿子,这又有什么难的呢?如今天下有像士登这样双亲的人,并不少;但能修养自身,成为当时有令名、如士登这样的人,却很少;修养自身而又能以古代贤臣自期的,更少。古代与今天,只是时代有先后,而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是相同的。文惠公作为孝子、忠臣,卓然贯通天地,光明如日月,何曾在天性之外增加一丝一毫呢?不过是善于顺着天性去实行罢了。凭士登坚定的志向和优良才干,收敛为德行,施展为功业,将来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将来他的地位更加尊崇,建立的事业更加伟大,使后人仰慕他的德业,像今天仰慕文惠公一样称叹、仰望、羡慕,连父母也因此荣耀,那么他确实能够防止自己流于世俗,而在孝道上成就伟大了。这样说来,居住在这座堂中,怎么可以不深思君亲的大义,努力做到无愧于古人呢?梅所记 仙居高德至,博学而谨慎守行,隐居在荐谷北面,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梅所”。有客人疑惑地说:“那里有梅树,把它称为梅所,当然可以;可是四周坐席之间从来没有梅树,却说是梅所,这是为什么呢?”高君假如把自己比作梅,那么梅只是一种事物:生长在寂寞的地方,却在严冬时节开放;同那些像绮绣一样美丽、像云霞一样绚烂夺目、在阳春中任意展现姿色而受人喜爱的花木相比,相差太远了;那么高君为什么独独取法于它呢?有人接着回答说:“人与物固然不是同类,却可以用来比拟德性。从前孔子曾把自己比作兰,周代诗人把樛木比作后妃,把棫朴比作贤才,屈原以申椒、兰、桂比拟君子。这些难道不都是草木吗?圣人贤士都从中有所取法,是因为取其德性,而不是取其形貌。若只看外形,草木枯槁、丛败、折断,既没有知觉的本性,也没有声音的奇异,有什么值得取法呢?君子观察万物,是在形貌相似之外求取,在心意的深处会通,因此万物都能为我所用,用久了也不厌倦。众人则不是这样,在形色之间放纵心意,在气味片刻之间娱悦情感,就像游蜂野蝶,早晚纷纷飞舞而不知道停止;用力虽劳,所得却很少,这哪里足以谈论道德呢?况且您没有听说过吗?随时变化而与世俗相同,是众人的聪明;独立不变,是君子的节操。从前那些凭借才干技艺,想在一旦之间侥幸成功,取得鞍马金帛来向妻子儿女夸耀、自以为得志的人,街巷之中到处都是。转眼再看他们,风雨一来,沙尘飞散,想再次寻找、仔细玩味,已经不可见了。这同阳春时节的草木有什么不同呢?高君处在众人得志的时候,却饮水吃粗粮,以圣贤之道为乐;众人本来讥笑他违背世俗、嘲笑他落后于时势。等到变乱平定,众人正危险恐惧、战栗不安,害怕不能脱身,高君的道却坚定不变,坦然通达,正如一年将尽时的梅花。因此,即使说高君就是梅,也可以;说高君把心意寄托在梅上,也可以;说高君的居所是梅所,更没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偏偏要怀疑呢?”于是高君道谢说:“高明啊,您真懂得梅吗?广平有愧于和靖,远远不如他。” 《逊志斋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十八,明代方孝孺撰,题跋 题写《大学》篆书正文之后 《大学》出自孔氏,到程子时其中的道理才开始明白,到朱子时其中的义理才完备。然而“致知格物”一传的文字缺失,朱子虽然曾经补写,读者仍以看不到古人的完整著作为遗憾。董文清公槐、叶丞相梦鼎、王文宪公柏都认为这一传从未缺失,只是篇简错乱,考定的人失去了原有次序,于是把经文中“知止”以下至“则近道矣”以上的四十二字,归到“听讼,吾犹人也”的右边,作为传第四章,用来解释致知格物。这样一来,《大学》又恢复成为完整的书。车先生清臣曾经写文章辨明这种说法是可信的。金华太史宋公想要取用朱子的意思,补写第四章的章句来传授给学者,却没有完成。浦阳郑君济仲从太史公那里受学,预先听闻了他的说法,又很擅长篆书,我于是请他重新确定篇章次序,书写下来,准备刊刻以示后世。圣贤的经传不是一家之书,其中的说法也不是一个人所能穷尽的。一千五百年之间,讲解训释、谈论道理的人接连兴起,从未断绝,到近代才逐渐定论;朱子又何曾截然认为自己的说法就是最恰当的呢?所以他也是把问题留待后世君子来裁定。世上那些喋喋不休地偏袒自己所听闻的说法、却不顾道理是非的人,都不是朱子的本意。旧说认为用“听讼”来解释本末,以律令所说前后相承的例子来看似乎不类;但把它们合在一章中考察,正好与孟子“尧舜的智慧不能遍及万物”的话相互发明,它作为解释致知格物的传文,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古人解释经书,大略举出大义,而意趣自然完备,不像后世学者的说法那样拘泥。从一个国家推及天下,《大学》所应当做的事情,若要达到致知,舍弃听讼又凭什么呢?这种说法虽然不同于朱子,但不同于朱子而不违背道理,本来就是朱子所会取法的吧?郑君博学而不杂乱,守持中道而不凝滞;看他所喜好的,大概就是传文所说的“近道者”吧?洪武十四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谨慎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