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卷十七
书汉三王防文后武帝朝,立三子为王,防命之文,深淳温雅,卓然可述,虽三代训诰,无以过。而诸王或以夭死,或以恶终,无一人能保其位,何邪?先王之为治,自心而身而推之,家国天下,行之也有其本事,不违乎道,言不爽乎行,脩之者有其常,是以有所不言,言而人必从;有所不为,为而天必应。武帝穷侈极欲以处其身,而严刑重敛以困天下,其本固已悖矣。乃欲以仁义训其子,而望其久存,岂人情与天道哉?故以言语为教者,不若躬行之懿也;以制度立国者,不若道徳之久也。
题神异经东方朔在武帝时,諌诤似汲黯,文辞似司马相如,肆志轻世,旷然有麾斥八极之意。去公孙▯▯甚,逺特以好为诙谐无实之谈,故为君子所薄。而后之厐辞怪説,多推而归之。士之持身择术,可不慎乎!今所传《神异经》,诞浅不足辩。以朔好怪也,人或疑其本于朔。然尝称《淮南子》书,而文又陋野,其非朔着决也。其间有穷竒兽事,言逢忠信之人则齧而食之,逢奸邪则擒禽兽而饲之,似有激于逞志失正者而言之。呜呼!世之可怪者,独穷竒也哉!题受禅碑后曹氏父子以禅譲文簒,窃其事迹秽矣。当时羣臣侈为賛誉以为舜禹复生,着诸金石,夸耀来世。若诚有足称者,岂以一已之故,茍污无耻而不自知其恶与将逼于乱贼之威虐,虽有君子,亦莫能自正而从之与然汉之将亡,其渐暴于天下久矣。豪杰之士,度不能臣曹氏,宜若管幼安之逾海,洁身以避之。不能决去,低徊眷顾于利禄勇不足以死节智不足以拨乱包羞取容,竞为谄防以全身,斯为小人矣。若当时羣臣是也。贤士君子者,国之本也。举国无一人焉,其国安恃而不亡乎?此碑所着皆曹氏所谓佐命勲臣,而实贼汉者也。用贼人之国者,以立其国国未立而贼与国将继之矣。仅一传世弱子,竖孙为司马氏所陵刼,禅者犹未死,而受禅之舜固已先亡。以此得者,必以此失,固可为千古之戒。而其賛誉夸耀之虚辞适足取嘲笑于后世耳。果何益于败亡哉?题王右军游目帖余在京师,数见右军墨迹,率皆窘束羞澁,类钩摹而成者,决知其非真也。今观此帖,寓森严于纵逸,蓄圆劲于蹈厉,其起止屈折,如天造神运,变化倐忽,莫可端倪,令人惊叹自失。世之临者,虽积笔成山,吾知其不能到,非右军谁足以与此哉?或以纸笔未故为疑,秘阁有唐初诰文,纸色如新,则此帖之尚完,不足怪也。浦江郑君仲辨,最博雅善书,亦谓为右军真迹无疑,相与熟玩久之,因识其后。
题观鵞图善用物者,天下无遗物。夫茍无遗物,则凡飞走动息之类,接乎耳目者,悠然防乎心,皆足以助吾天机,孰非可用者乎?世称王逸少爱鹅,鹅何足深爱?逸少固有以取之尔。事物之变,天地之迹,隂阳鬼神之蕴奥,心之所得,冩之于书,其所取者,岂特一端哉?盈两间者,皆逸少之书法也。鹅,盖其一物而已。观钱舜举之▯,风流闲逺之趣,犹溢于目中,此岂易与世俗言耶?
题萧翼赚兰亭图唐史称侍臣请集太宗文章,太宗不许,曰:“人主患无徳政,文章何为?”因斯言而观其用心,岂欲以区区翰墨传世者哉?而于兰亭一纸之防,乃设诈谋,命萧翼赚取于辨才,溺于嗜好之笃,顾与中主无异,何其惑也?然以人主之尊,不以威廹势取,而委曲求之于一老僧,其用心亦厚矣。玩之没身,纳诸陵寝,石函鉄匣,锢于山陵之下,其藏防亦固矣。而数百年之后,不免为有力者所发,则夫世之纵意,非可欲取之不遗余力,而谓可以守而不失者,岂非大惑也哉?此可见为天下所同欲之物,茍非其所宜有,虽人主不能长守,惟不溺于物者,乃能不为物所累。图之工否不足论,而斯理观者所宜识也。图今蓄于【阙】之萧君彦祥,彦祥好学之士,其尚以是观之。十七年二月六日书。
书兰亭墨本后学书家视《兰亭》犹学道者之于《语》《孟》。羲献余书非不佳,唯此得其自然,而兼具众美。譬之徳盛仁熟而动容周旋中礼者,非勉强求工者所及也。此巻刘防、孟诸公鍳定,以为定武旧本。初见未觉其妙,久玩之,令人有悟入处,真可寳也哉。题禇遂良书唐文皇帝哀册墨迹。晋宋间人以风度相髙,故其书如雅人胜士,萧洒醖借,折旋俯仰,容止姿态,自觉有出尘意。陵夷至于中唐,法度森然大备,而怒张挺勃之气亦已露矣。唐初诸贤去古未逺,故犹有晋宋遗风。观禇公所书哀册,岂后人所可髣髴哉!古人所为,常使意胜于法;而后世常法胜于意。意难识而法易知。顔栁之书,余一见即知其美。此书八九年中,凡三见矣,今始识其用意之妙。正犹有道君子,泊然内运,非久与之居,不足知其所蕴也。
译书写《汉三王诔文》之后 汉武帝在位时,封立三个儿子为王,诔命他们的文章,深厚淳正而温润典雅,卓然值得称述,即使夏商周三代的训诰,也没有超过它的。然而诸王有的夭折,有的因恶行而死,没有一个人能保住自己的王位,这是为什么呢?先王治理天下,从内心修养自身,再由自身推及家、国、天下;实行这些道理有根本方法,不违背正道,言语不违背行为,修养它有恒常的原则。因此,有些事他们不说,一说人们必然听从;有些事他们不做,一做上天必然响应。武帝穷奢极欲地对待自身,又以严刑重税使天下困苦,他的根本已经悖逆了正道,却想用仁义来训导儿子,指望他们长久保全,这难道合乎人情和天道吗?所以用言语教导,不如亲身实行的美好;靠制度建立国家,不如依靠道德长久。题《神异经》东方朔在汉武帝时,进谏诤言像汲黯,文辞像司马相如,任意抒发志向而轻视世俗,旷达得有挥斥八方的气概。他比公孙弘高明得多,只是喜欢说诙谐而没有实际内容的话,所以受到君子的轻视。后世许多浮夸怪诞的言论,也大多推说归于他。士人立身和选择学术,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如今流传的《神异经》,荒诞浅陋,不值得辨析。因为东方朔喜欢谈怪异之事,有人怀疑它本来出自东方朔;但他曾称赞《淮南子》,而这部书的文辞又鄙陋粗野,所以它不是东方朔所作,是可以确定的。其中有穷奇兽的故事,说它遇到忠信的人就咬而食之,遇到奸邪的人就擒来禽兽喂给他,似乎是针对那些放纵意志、丧失正道的人而发的激愤之言。唉!世上值得奇怪的,难道只有穷奇吗?题《受禅碑》之后 曹氏父子用禅让的文章来篡夺帝位,窃取这件事的名义,已经污秽不堪。当时群臣极力铺陈赞誉,说这是舜、禹再生,刻在金石上,向后世夸耀。假如确实有值得称赞的地方,难道会因为一己之私便苟且蒙污而不知羞耻、不知道自己的罪恶吗?还是因为迫于乱贼的威势暴虐,即使有君子也不能自守正道而跟从他们呢?然而汉朝将要灭亡,其征兆早已长期暴露于天下。豪杰之士估计不能做曹氏的臣子,就应当像管幼安渡海那样,洁身自守以避开曹氏。不能果断离去,反而在利禄面前徘徊留恋;勇气不足以为节义而死,智慧不足以扭转祸乱,便忍受羞耻、求取容身,争相谄媚逢迎来保全自己,这就是小人。当时的群臣正是这样。贤士君子是国家的根本。一个国家如果连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还凭什么安然存在而不灭亡呢?这座碑上所称颂的都是曹氏所谓的辅佐功臣,实际上却是危害汉朝的人。用贼人来建立国家,国家还没有建立,贼人与国家就已经相继灭亡了。曹氏只传了一代,弱小的后主和幼孙便被司马氏凌辱劫夺;禅让的曹氏尚未死去,接受禅让的所谓舜却已经先亡。靠什么得到的,必然也会因什么失去,确实可以作为千古的警戒。而那些赞誉夸耀的虚假言辞,只足以招来后世的嘲笑罢了。这对已经失败灭亡又有什么益处呢?题王右军《游目帖》我在京师多次见到王右军的墨迹,大多局促拘束而羞涩,像是钩摹而成的,断定知道不是真迹。如今看这幅字帖,在纵逸之中寓含森严,在奔放强烈之中蓄积圆转劲健;起笔、收笔、转折顿挫,如同天造神运,变化迅疾,无法窥测端绪,使人惊叹而忘乎所以。世上临摹它的人,即使积累的笔杆高如山,我也知道他们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除了王右军,还有谁足以做到这样呢?有人因纸笔没有腐朽而怀疑它的真伪,秘阁中有唐初诰文,纸色还像新的一样,那么这幅字帖至今保存完好,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浦江郑仲辨博学雅正而擅长书法,也认为这是王右军真迹无疑。我和他共同反复玩赏了很久,因此记写在后面。题《观鹅图》善于使用万物的人,天下没有被遗漏的事物。假如没有被遗漏的事物,那么凡是飞翔、奔走、活动、止息之类接触耳目的,都悠然汇聚于心,足以帮助我的天机,哪一样不是可以利用的呢?世人都说王逸少喜爱鹅,鹅有什么值得特别深爱的?只是逸少本来就从鹅身上有所取法罢了。事物的变化、天地的痕迹、阴阳鬼神的深奥,以及心中所得,用笔墨写出来,他所取法的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逸少的书法精神;鹅不过是其中的一种事物罢了。看钱舜举所画的图,风流闲远的情趣仍然溢于眼前,这哪里是容易向世俗人说清楚的呢?题《萧翼赚兰亭图》唐史说,侍臣请求汇集唐太宗的文章,太宗不答应,说:“君主担心没有德政,文章有什么用?”由这句话看他的用心,难道他想靠区区笔墨流传后世吗?可是对于《兰亭》一纸墨迹,却设下欺诈谋略,命萧翼从辨才那里骗取,沉溺于嗜好之深,反而同昏庸的君主没有区别,这是多么糊涂啊!然而凭君主的尊贵,不用威势强取,却委婉曲折地向一位老僧求取,其用心也算深厚了。他终身玩赏,把它放入陵寝,用石函铁匣封固在山陵之下,收藏防护也十分严密。但数百年后,仍免不了被有势力的人挖掘出来;那么世上放纵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应当为了想得到的东西而不遗余力,却还认为可以守住而不失去吗?这岂不是大大的糊涂?由此可见,天下共同欲求的东西,假如不是自己应当拥有的,即使君主也不能长久守住;只有不沉溺于外物的人,才能不被外物牵累。至于这幅图画得工巧还是不工巧,不值得讨论;这个道理才是观看者应当认识的。此图如今收藏在【缺字】的萧彦祥那里。彦祥是好学之士,希望他也能从这个道理来观看此图。十七年二月六日书。书写《兰亭》墨本之后 学习书法的人看待《兰亭》,就像学习道的人看待《论语》《孟子》。王羲之、王献之的其他书迹不是不好,唯独这一帖获得了自然之趣,并且兼具众美。譬如道德盛大、仁心成熟,举止容貌周旋都合乎礼法,不是勉强追求工巧的人所能达到的。这一卷经刘防、孟氏诸公鉴定,认为是定武旧本。起初看不出它的妙处,长久玩赏后使人有所领悟,真是值得珍藏啊。题褚遂良书写唐文皇帝哀册墨迹。晋宋之间的人以风度相互推重,所以他们的书法像高雅的君子,洒脱而含蓄,转折俯仰之间,容貌举止和姿态自然显出超尘脱俗的意味。渐渐衰落到中唐,法度森严而极其完备,但怒张挺拔、雄健勃发的气势也已经显露出来了。唐初诸位贤人距离古代还不远,所以仍然保有晋宋遗风。看褚公书写的哀册,哪里是后人所能仿佛的呢?古人的作品,常常使意趣胜过法度;后世的作品,常常使法度胜过意趣。意趣难以辨识,法度却容易看出。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我一看便知道它的美。这件作品在八九年间我已经看过三次,直到今天才认识到它运笔用意的妙处。正如有道的君子,内心淡泊而自有运化,不与他相处长久,就不足以知道他内心蕴藏的东西。
题韩干马图右五马图,宋时尝入内府,苏子美、赵徳麟题识,以为韩干真迹。近藏临海钱氏,兵乱马失其二,而题识犹存。钱君克邦重装裭之,恐后人不知其故也,俾着其语。干于斯艺,可谓精矣。而杜甫以「▯肉少」之世,以为名言。余谓观「▯之法,山川草木,当求其精华所聚,不必计其巨细踈宻;鸟兽防鱼,当求其意态性情于笔墨之外,不必较其肥瘠大小。推而至于文章之繁简,字画之重轻,莫不皆然。甫论字则贵瘦硬,论「▯马则鄙多肉,此自其天资所好而言耳,未足为通论也。览此图者,尚以斯言求之。
书黄鹤楼巻后竒伟絶特之观,固无与于人事,然于其废兴,可以知时之治乱焉。夫黄鹤楼以壮丽称江湘间,当天下盛时,舟车旌盖之来游,考钟鼓,肆管弦,燕防于其上者,踵相接也。元末诸侯之相持,武昌莽为盗区,屠伤杀戮,至于鸡犬求尺木寸垣于颓城败垒间,而不可得,于是天下之乱极矣。及乎真人既一海内,建亲王镇楚,以其地为国都,旄头属车往来乎其上者,四时不絶,盛世之美,殆将稍稍复覩。余恨不获见之,而是貌其状甚悉:云涛烟树,咫尺千里;夏口汉阳,苍苍如目睫。展巻而卧阅之,恍然如乘扁舟出入洞庭彭蠡之上,而与李白崔颢▯同游也。今四方日就治平,而江湘尤予所愿游者,他日茍或一登,为之赋咏,以追踪于古之作者,或者其始诸此乎?题顔鲁公书放生池石刻肃宗之放生,煦煦小仁,无足称者。当时池多至八十余所,而此碑独以鲁公辞翰而传。则夫天下之可恃者,果在乎尊荣也哉!公之书,人皆知其为可贵。至于正而不拘,荘而不险,从容法度之中,而有闲雅自得之趣。非知书者不能识之,要非言语所能喻也。题宋孝宗题橙花诗后人之文辞翰墨,非极精妙不能传乎后世。惟帝王及有道之士,虽未尽美,人亦好而传之。然为天下所尊仰而不敢▯玩者,恒在乎徳而不在乎位。陈叔寳、隋炀帝之诗,宋徽宗之书,与▯盖有见而嗤笑其所为者矣。其美而可传也,且若此,况其不工者乎?故欲图来世之传者,虽人主之尊,亦观其徳而已。予尝论宋之诸帝,仁宗法不足而厚有余,孝宗才不逮而志甚鋭。昔见仁宗飞白数大字,慨然想见其时,此诗乃孝宗题马璘▯橙花之作。其书法方之祖父不及多矣,然使人望而敬之,忘其为区区小诗【诗疑当作技】岂非以其志烈之足慕哉?题米氏山水图后自古极盛之世,天下之间和同无间,粹英秀杰之气充盈洋溢,是以贤才之生多骈发逓见,父子兄弟俱以所长称于时者众矣。而宋东都为尤甚,相业功烈则吕氏、范氏,道徳之纯则程氏,文章则苏氏、曾氏、王氏、孔氏、刘氏,其他至不可胜数。而米氏父子各以▯名家,亦皆擅一时之妙。岂人力所及哉?天欲固人之国家,必生才以植其本,使之扶而立之,辅而翼之,或从而藻绘润饰之,不如此不足以见盛大之美也。元辉此图,乃避地新昌时作,山川林麓吐吞阖辟,有排斡元气之势,实可与古作抗衡,不特追配先人而已。当人物凋谢之余,洞视今昔,慨叹久之。题朱子手帖君子之与小人较胜负于一时,则彼常盛而此常衰;观是非于百世,则盛于俄顷者不足以盖无穷之恶,屈于一身者未尝不光显于天下。盖时与事错迕,虽圣贤莫能达其躬;及其势易而理存,人亡而谤息,狐狸狗防之辈,臭腐澌尽而无遗,而论议之公,终不能掩众庶之口。若徽国文公朱子与西山蔡先生屈于小人之事,可见矣。文公、西山相与讲説者,孔孟周程之正道,而胡纮、沈继祖辈极力诋诬,甚者欲寘之于死地。西山营道之窜,公亦受伪学之目,夺官褫秩,逐屏从逰之士。由小人观之,曲意悖义,取媚于权奸,以为朱蔡且将终身名俱灭矣。夫孰知二百年之后,摧抑困悴者皎乎若白日之当天,而鄙陋邪嵬之流,以挤排污蔑为事者,人之视之,犹覩不洁之物,目憎而气夺,莫不欲戮既死之遗▯以快仁贤之愤哉!呜呼,亦可为千古之鉴矣。西山之窜在庆元二年丙辰,文公此书不知遗谁,而惓惓欲告郡守,稍寛西山之拘,执师友之义,尚可以敦薄夫而励末俗,非特字画之可传而已也。后之观者,其尚有所感悟,以为君子之归也夫。题赵子昻千文字帖宋之季年,书学扫地荡尽,而诗尤坏烂不可收拾。赵文敏公生其时,而能脱去陋习,上师古人,遂卓然以二者名家。正书尤为当世所贵重。此巻《千文》,洪武初鬻金陵市中,而金华宋公仲珩称为公中年得意书。故刑部主事叶公夷仲因购而藏于家。公之弟惠仲,父预脩先朝《寳録》,出以见示,于是叹文敏公之学古,舎人之精识,刑部之好竒,皆不可得也。题灵隐寺碑后
译题韩干马图 右边这幅《五马图》,宋代曾收入内府,苏子美、赵德麟题写鉴识,认为是韩干真迹。近来收藏在临海钱氏家中,兵乱时马图遗失了两幅,但题识仍然保存。钱克邦重新装裱,担心后人不知道其中缘故,所以让我写下这些话。韩干在这门技艺上,可以说精妙极了,而杜甫却以“画肉少”的说法作为名言。我认为,观赏绘画的方法,无论山川草木,都应当寻求精华聚集之处,不必计较它的大小疏密;鸟兽鳞鱼,应当在笔墨之外寻求它们的意态性情,不必比较它们的肥瘦大小。推而至于文章的繁简、字画的轻重,没有不是如此的。杜甫论书法重视瘦硬,论画马则鄙薄肉多,这只是依据他自己的天资和喜好来说的,不足以成为普遍的论断。观看这幅图的人,希望仍按这个道理去体会。书写《黄鹤楼》卷后 奇伟绝特的景观,本来与人事没有直接关系,然而从它的兴废,却可以知道时代的治乱。黄鹤楼以壮丽闻名于江湘之间,天下太平时,乘船驾车、打着旌旗华盖前来游览的人络绎不绝,在楼上考击钟鼓、尽情奏乐、设宴欢饮的人前后相接。元末诸侯相互争持,武昌茫然成为盗贼出没的地区,屠杀伤害不断,甚至连鸡犬都在残城败垒之间寻找一尺木、一寸墙而不可得;这时天下的混乱达到极点。等到真人统一天下,建立亲王镇守楚地,以此地作为国都,旄头仪仗和属车往来于楼上,四时不断,盛世的美景大概将逐渐恢复可见。我遗憾不能亲眼见到,只是这幅画把景象描绘得很详尽:云涛烟树,近在咫尺却如相隔千里;夏口、汉阳,苍苍然如同眼睫。展开画卷躺着观看,恍惚像乘一叶扁舟出入洞庭、彭蠡之上,与李白、崔颢一同游览。如今四方一天天趋于治平,而江湘尤其是我所希望游览的地方;将来如果能够登临一次,作诗赋来追随古代作者,或许就从这幅画开始吧?题颜鲁公书写《放生池》石刻 唐肃宗举行放生,是温和的小仁,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当时放生池多达八十余处,而这块碑独自凭颜鲁公的文辞书法流传下来。那么天下真正可以凭恃的,果然在于尊贵荣耀吗?人人都知道颜公的书法值得珍贵。至于它端正却不拘板,庄重却不险峻,处于从容的法度之中,又有闲雅自得的情趣,不懂书法的人不能辨识它;它的妙处确实不是语言所能说明的。题宋孝宗题写《橙花诗》之后 人的文章辞翰,如果不是极其精妙,就不能流传后世。只有帝王和有道之士,即使作品没有尽善尽美,人们也会喜爱并使它流传。然而,受到天下尊敬仰望而不敢轻慢玩弄的根本,常常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地位。陈叔宝、隋炀帝的诗,宋徽宗的书法与绘画,都有值得观赏之处,却也有人看出其弊病而讥笑他们的作为。既然美而可以流传尚且如此,何况不工巧的作品呢?所以想求得后世流传,即使身为君主,也只需看他的德行。我曾经评论宋代诸帝:仁宗法度不足而厚重有余,孝宗才力不及却志向非常锐利。从前我见过仁宗所写的几个大字飞白书,感慨地想见他当时的气象;这首诗是孝宗题写马璘所画橙花的作品。论书法,比起他的祖父仁宗,差得多了;然而却能使人一望便肃然起敬,忘记它只是一首小诗【“诗”字疑为“技”字】,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志向气节足以令人仰慕吗?题米氏山水图之后 自古以来极盛的时代,天下和谐同心、没有隔阂,纯粹英秀杰出的气运充盈洋溢,所以贤才大多成批出现、接连涌现,父子兄弟都凭各自的长处在当时著名的很多。宋代东都尤其如此:论宰相的功业,有吕氏、范氏;论道德的纯正,有程氏;论文章,有苏氏、曾氏、王氏、孔氏、刘氏;其他多得无法尽数。米氏父子也各自凭绘画成名,都独擅一时的妙处。这难道只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上天要使人的国家稳固,必然会产生贤才来培植根本,使他们扶持、建立、辅佐、护翼,有时还从旁增饰润色;不这样就不足以显出盛大的美好。米元辉这幅画,是他避乱迁居新昌时所作。山川林麓吞吐开合,有排遣、转动元气的气势,确实可以和古代作品抗衡,不只是追配先人而已。在人物凋零之后,洞察古今,感慨叹息了很久。题朱子手帖 君子和小人在一时之间较量胜负,那么小人常常兴盛,君子常常衰败;若把是非放到百世之后来看,一时兴盛的人不足以遮盖无穷的罪恶,一生屈抑的人却没有不在天下显扬的。大概时代与事情彼此错位,即使圣贤也不能使自身通达;等到形势改变而道理仍存,人物死亡而诽谤平息,狐狸狗鼠之流的污秽腐臭消散殆尽,公正的议论终究不能被众人的口舌掩盖。徽国文公朱子和西山蔡先生受小人压抑的事情,就是明证。文公、西山共同讲说的,是孔子、孟子、周公、程子的正道;胡纮、沈继祖一类人却竭力诋毁诬蔑,甚至想把他们置于死地。西山被贬窜到营道,文公也被扣上伪学的罪名,削夺官职俸禄,放逐屏退与他交游的士人。在小人看来,他们是曲意违背道义,向权奸献媚,认为朱子、蔡先生终身的名声都将灭亡。谁知道二百年后,那些受摧抑、困顿憔悴的人,光明如白日当空;而那些鄙陋邪僻、以排挤污蔑为事的人,在世人看来,就像看见不洁之物,令人厌恶得睁不开眼、气势尽失,无不想杀戮他们死后留下的余孽,以快慰仁贤的愤怒!唉,这也足以作为千古的鉴戒了。西山被贬窜是在庆元二年丙辰,文公这封手书不知是留给谁的,但仍情意恳切地想告知郡守,希望稍稍放宽西山所受的拘禁,履行师友之间的义理;这不只是书法字迹值得流传而已。后世观看它的人,也希望有所感悟,把它看作君子的归宿吧。题赵子昂《千文字帖》宋代末年,书法学问已经扫地荡尽,诗歌尤其败坏得不可收拾。赵文敏公出生在那个时代,却能够摆脱鄙陋习气,向上师法古人,于是卓然凭书法和诗歌两方面成名。楷书尤其受到当时人的珍重。这一卷《千文》,洪武初年曾在金陵市中出售,金华宋仲珩公称它是赵公中年得意之作。因此刑部主事叶夷仲买下收藏在家。叶公的弟弟惠仲,其父曾参与修撰前朝《宝录》,拿出来给我看;于是我感叹,文敏公学习古人的成就、舍人的精鉴、刑部主事的好奇,这些都不可多得。题《灵隐寺碑》之后
天地间至坚固者,莫如金玉木石;脆薄者,莫如简笔缣纸。礲石攻木,范金坏土,以成室。其成也难,其传也宜,其可久。操笔书纸,率然而成文,非假金石以刻之,宜其易毁灭也。然而世之为坚固之具者,常托其传于易毁之物,则岂不以其所托之人为足恃耶?钱塘佛寺最钜丽者,曰灵隐。当元皇庆壬子,尝改而新作之。距今洪武癸酉,仅越八十二春秋。求其一榱一瓦,皆已毁燎无遗。而金华石塘胡公及吴兴赵文敏公所撰而书之文,述寺之创始,与其山水之胜,栋宇之丽,仅盈尺之纸耳。诵而观之,当时之事,犹俨乎如在。则夫天下之可恃以永久者,果安属防?亦可以慨然而有感矣。石塘在元位最不显,而行最笃,文最竒。赵公名重宦髙,每得其文,必欣然为之书。于是又可见,茍有足恃,固不以外物为重轻。而二公之过乎人,必有出乎文辞翰墨之外者。而世之尊二公者,方拘拘然求之于此,而不知求之于彼,不亦重可感夫?翰林▯撰练君子寜,以此巻示余。子寜多学而甚文,必以余言为然。题元诸儒帖昔时诸君子学术皆有承传,虽字画之防,亦皆得其意趣,故所言多闲逺逸丽,非若今人纵手妄作也。夫昔人于不急之事,犹致其精,况所当先者乎?今人于易为者,犹不讲,况难为者乎?有志者于此,可以慨然矣。吾友俞子严,有志之士也,以数帖见示,故以所慨者告之。题赐宋怿顔鲁公多寳塔碑后文辞翰墨,于儒者为余事。然非天分之髙学力之积,不能造其极。兼乎两美者,固难其人。而父子相承,能擅其工者,世亦不可多见也。国朝之初,翰林学士承防潜溪公,以文辞发道徳之奥,而介子中书舎人仲珩善书,最当时。凡海内求文于公者,必谒仲珩书之,荐绅以为美谈。不幸仲珩亡,公亦相继即世。十余年来,士之欲昭幽行而纪伟绩者,无所于归。仲珩之子怿,奉母居蜀,思绍父学。殿下至国,闻而闵之,以为名臣之子孙也,时赐粟帛赒其家,抚劳教育者甚至。由是怿得专于学,其书亦工。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殿下讲学于斋宫,左长史臣南賔侍坐,臣孝孺亦预在席。顷有教曰:“宋怿书法可嘉,其以顔鲁公多寳塔碑赐之,仍手书赐‘宋怿’三字于篇首。”臣既持以付怿,且告之曰:“士为众人之子孙也,易而为名人之子孙也,难。盖以徳业隆厚,非厉志笃学,则不易绍乎前美也。今殿下仰思前正,而施恩于怿,可谓盛矣。怿尚日孶孶,因艺以进乎学,因学以进乎道,以绍父祖之声猷,以报殿下之宠望,则善为人臣子矣。”孝孺尝受学于潜溪公,固不敢不勉以辱公门,而所望于怿者,非止能书而已也。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怿也,其可忽诸?题赐王训导诗后翰林待制金华王公奉诏修《元史》,文辞为史官最。及使南夷,一死为羣臣最。有子绅,能传其业,家学之美,又最当时。宜乎殿下赐诗嘉奨之也。唐甄济不仕禄山以死,其子逢能见知,方州大臣白其事于朝,且请韩退之为立传,君子称之。待制公文章节义,不愧于济,而绅受知贤王,深被礼遇,又非逢可比。父子名绩,其有不传也哉!后之执笔纪事者,当于赐诗有徴焉,不待退之之书而后着也。题医说后管辂之言曰:“善易者不言易。”辂之治易,其浅深不可知。然斯言则晋之清谈皆不及也。君子之学,自得而已。果有所得,则天下之物皆足为吾用;于心无得焉,则所习而熟者,杂然陈吾前,方为所累之不暇,于吾何补哉?太史公为蒋君作医说,累数百言,而无片辞出医书,可谓知道者之言也。吾与蒋君论辨甚久,蒋君未尝以衒其术,而人多以善医称之,其殆管辂之类耶?题太史公手帖某年二十时,获见先生于翰林,遂受业于门。及先生致事,还金华,侍左右者数年。毎防奨与以为易教,所以陶冶鞭防之者甚至。此帖乃庚申嵗谪蜀,将辞京师时所发。词意重厚,拳拳以古贤哲之事见勉。若诚以为可望者,呜呼【此下疑有阙】题杨先生墓铭后
译天地之间最坚固的,没有比金玉木石更坚固的;最脆薄的,没有比简册、笔墨、缣帛和纸张更脆薄的。雕琢石头、砍削木材,铸造金属、烧制土器,才能建成房屋。房屋建成很难,流传也应当较久,能够保存长久。拿笔在纸上书写,顺手便能形成文章,不借助金石来刻写,当然容易毁灭。然而世上那些用来坚固保存的东西,常常把流传托付给容易毁坏的事物,难道不是因为所托付的人值得信赖吗?钱塘佛寺中最宏伟华丽的,叫作灵隐寺。元皇庆壬子年,曾经改建翻新。距离今天洪武癸酉年,仅仅经历八十二个春秋。寻找它的一梁一瓦,都已经焚毁无遗。然而金华石塘胡公和吴兴赵文敏公撰写并书写的文章,记述寺院的创建以及山水的优美、楼宇的华丽,不过写在一尺长的纸上。诵读观看它,当时的事情仍然庄严地如在眼前。那么天下真正可以凭借而永久存在的东西,究竟应当归属于哪里呢?也可以因此慨然感叹而有所感悟了。石塘在元代官位最不显赫,但品行最为笃实,文章最为奇伟。赵公声名显赫、官位很高,每当得到他的文章,必定欣然为他书写。因此又可以看出,只要确实值得凭恃,本来不以外在事物来衡量轻重;两位公卿超过常人之处,必定有超出文章书法之外的地方。可是世上尊崇这两位公的人,正拘拘地只在这些外在事物上寻求,却不知道在那内在的地方寻求,不也是更加令人感慨吗?翰林侍读练君子宁把这卷书拿给我看。子宁博学而很有文采,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正确。题元代诸儒手帖 从前诸位君子的学术都有承传,即使是书法,也都能得到其中的意趣,所以他们所说的话多闲雅深远、洒脱华美,不像今人任意挥笔胡乱创作。古人对于不急迫的事情,尚且竭力精研,何况应当优先做的事情呢?今人对于容易做的事情,尚且不加讲究,何况难做的事情呢?有志之士对此可以慨然自励。我朋友俞子严,是有志之士;他把几幅手帖拿给我看,所以我把自己的感慨告诉他。题写御赐宋怿《颜鲁公多宝塔碑》之后 文章辞藻和书法,对于儒者来说只是余事。然而,如果没有天赋和学力的积累,就不能达到极致。兼具这两种美德的人,本来就很难得;而父子相承、都擅长此业的,世上也不多见。本朝初年,翰林学士承旨潜溪公以文章发明道德的深奥之理,而他的儿子中书舍人仲珩擅长书法,在当时最负盛名。凡是天下来向潜溪公求文的人,一定要拜访仲珩,请他书写,士大夫们把这当作美谈。不幸仲珩去世,潜溪公也相继辞世。十多年来,士人想要彰明幽隐的德行、记载伟大的功绩,却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仲珩的儿子怿奉养母亲居住在蜀地,想继承父亲的学业。殿下到封国后听说此事,怜悯他是名臣的子孙,时常赐给粮食和丝帛以周济他的家人,对他的抚慰和教育尤其周到。因此怿得以专心学习,他的书法也很精工。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二十七日,殿下在斋宫讲学,左长史臣南宾侍坐,臣孝孺也在座。不久殿下有诏说:宋怿的书法值得嘉奖,应当把颜鲁公《多宝塔碑》赐给他,并亲笔在碑帖开头写下“宋怿”三个字。我拿着碑帖交给怿,并且告诉他说:士人要成为普通人的子孙容易,要成为名人的子孙却很难。因为要继承先人的盛大德业,如果不励志笃学,就不容易继承前人的美德。如今殿下仰念前代正道,又施恩于怿,可以说是盛大的恩典了。怿还应当每天勤勉不懈,借助技艺来推进学问,借助学问来推进道业,以继承父祖的声誉和功业,以报答殿下的宠爱和期望,这才是善于做臣子和儿子的人。孝孺曾经向潜溪公受学,本来不敢不努力,以免辱没先生的门庭;但我对怿的期望,并不只是希望他会书法而已。《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怿啊,难道可以忽视这些吗?题写在皇帝赐给王训导的诗后 翰林待制、金华人王公奉诏修撰《元史》,他的文章在史官中最为出色。等到出使南夷时,他以死殉职,又在群臣中最为壮烈。他有个儿子叫绅,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家学的美盛在当时也最为突出。殿下赐诗嘉奖他,是很适宜的。唐代甄济不肯出仕安禄山,因而死节;他的儿子甄逢得到当时人的知遇,方州大臣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并且请韩退之为他立传,君子都称许这件事。待制公的文章和节义不愧于甄济,而绅又受到贤王的知遇,深受礼遇,更不是甄逢所能相比的。父子的声名功绩,难道会不流传吗?后世执笔记事的人,应当从这首赐诗中得到征验,不必等到韩退之写传以后才显扬他们。题写在《医说》后 管辂说:“善于研究《易》的人不谈《易》。”管辂研究《易》的深浅,别人无法知道。然而单是这句话,就已经超过晋代那些清谈家了。君子的学问,在于自己有所心得罢了。如果确实有所得,天下万物都足以供我运用;如果内心没有所得,那么所学习并且熟悉的东西纷纷陈列在眼前,连应付它们所带来的困累还来不及,又对我有什么补益呢?太史公为蒋君作《医说》,写了几百字,却没有一句出自医书,可以说是懂得道理的人的言论。我和蒋君讨论辨析了很久,蒋君从来不曾拿自己的医术炫耀自己,但人们大多称他善于行医,他大概就是管辂这一类人吧?题写在太史公的手帖后 我二十岁时,在翰林见到先生,于是到先生门下受业。等先生退休回到金华,我在他身边侍奉了几年。每当先生勉励我、奖掖我,都认为我容易教导,所以对我的陶冶、鞭策和训诲极其周到。这封手帖是庚申年先生被贬往蜀地、将要辞别京师时寄发的。言辞和情意深沉厚重,恳切地用古代贤哲的事迹来勉励我。如果先生确实认为我值得期望,唉!【此下疑有缺文】题写在杨先生墓铭后
太史潜溪先生以雄文厚徳师表当世,礼接天下士如恐不及,而所敬爱推服者不数人。若白鹿子杨公本初,尤与太史公友善,而以为不可多得者也。白鹿子貌清而神峻,言厉而志端,于人无贵贱富贫,徳有可尊则敬之,否则不忍正目视。荘辞确论,不肖者惴栗焉。是以乡闾之民不畏郡县之笞辱,而畏白鹿子之公议。人或欲荐之仕,不应;强以酒食,非其人輙辞。布衣韦帯,处乎林泉,而声闻于逺迩。盖有东汉诸君子之风焉。白鹿子生于元元之习俗陋矣。以学士君子自名者,仆仆尘埃车马间,求利达,徼声誉,惟恐弗得;而白鹿子独能操志笃行,不湼乎世之垢污。古所谓介士幽人,防流俗者,其白鹿子之谓邪?孝孺年二十余,游太史公门,获聆白鹿子言论,固已竦然敬之。今十有五年,太史公既即世,而白鹿子亦亡。于是百年之遗老尽矣。其孙友以郑太常所为墓铭见示,叹士习之日变,悲老成之靡存,为之于邑者久之。题太素子墓铭后昔昌黎韩子之铭卢处士,欧阳子之铭薛直孺,皆其妻之兄弟,知之深,望之厚,而哀其殁,故其辞反覆于天人之际,为最深。今戴先生于太素子赵君,犹二公之于卢、薛也。是以其辞信而详,其事防而可传,而太素子之卓行,因得着明于世。古今人,夫岂果相逺哉?吾昔游金华,闻太素子之风,髙其为人,而今已矣。浙水东固多竒士,求若人之似于山海之间,其尚可得邪?惜夫。题礲硿子墓碣后士不以得位而后贵也,居位而不能行道,祗所以累乎位。善推其所为于人,虽未尝有位,孰得而贱之乎?故因位而着勲业者易,不假乎位而徳及于人,非有志者不能也。吾观太史公《礲硿子墓碣》:礲硿子乡里一布衣耳,防嵗能活数百家,遭乱能卫其乡人于难,此其及物者厚矣。何必有位哉?公之言曰:“有积无亏,惟后之埀。”礲硿子三子皆才而显,且方以儒术进用于世,吾将于是徴天道焉。题济寜张氏墓铭后当中原文献盛时,荐绅大儒,彬彬多齐鲁之士,道徳言论,既足师表一时,而余风所渐,虽闾巷之人,皆敦笃忠厚,慕尚文学,非他郡可及。兵兴以来,师防道防,漠然无复存者。余先君贞惠先生,昔为鲁守,尝思有以化之,迎礼师儒,择子弟之重厚知礼者,使就学焉。于时洙泗之间,防为之一变。自先君去官,今八九年,鲁士之出为世用者,往往有之,大率皆当时之秀,而张君盟其一也。盟以才受荐,佐大郡,甚有名称。惜其父处士生不显于时,思发其遗徳以传后世,乃求铭于闻人,以识其塟。余遇诸京师,为之难息流俗之壊也久矣。亲没不图所以传之,而惟祈福于异教,所费不可胜计,而卒无丝毫之益。盟独能以章着先行为急,岂非知所轻重者哉?余久不至鲁,由盟观之,其俗盖将尽变矣。复异时之盛,安知不始诸此乎?盟幸以告我,余尚能为鲁人书之。题胡仲申先生撰《韩复阳墓铭》后。爵位,所以取尊于当世,而非取信后世之具也。逹官显人,茍无足传,则声与身泯。隐约之士,道术文学,诚过乎人人。其居虽困,而其所有昭乎若日月之揭,夫孰能掩之?世俗不之察,托传世之任者,不于其道,而于其位。亲没而图铭墓之文,往往于位号华显者求之。甚者或假辞于文,而寓名于公卿。岂知古之传世者,固不以禄位而重哉?其陋也甚矣!金华胡翰先生,异时尝以一布衣入史馆,出为衢府教授,退处田里以终。士之贫困,无出其上者。然其操履髙介,文章雅驯,当世之士多自谓不能及之。先生既不妄称誉,而世俗亦鲜知其文,故四方得其文者为最寡。吴郡韩君奕示余以先生所作先府君墓铭,盛有所推许,于知爱先生之文可知。奕之异乎众人于先生,亟与之言,可信其先君果竒士也。余年二十一,见先生于金华,先生不余贱,待以国士,与语连日夜不休。今亡矣,思重见而弗可得。读其文如接其声容,因书卷末以授韩氏,使世俗知韩氏之求先生之不拒,皆古道也。防刘府君墓碣后李元賔文学在当时最为韩退之所推,而退之铭其墓不过百余言,称其美者不过十言,然非元賔莫能当也。古人之文要而不烦也如此。近世铭墓者为言多至数千,少亦不减数百,否则求者怫然有不满之色。是岂特文之不逮古哉?习俗之▯也久矣。吾友刘君刚养浩请铭其父处士之墓,于太史公公为之铭,辞约义该,得退之之意,盖欲矫积弊而复诸古也。养浩学古而攻其辞,故公以古道处之。由是而求处士之为人,其亦古之所谓善士夫。题防稽张处士墓铭后
译太史潜溪先生凭借雄伟的文章和深厚的德行,成为当世的师表;他以礼接待天下士人,唯恐有所不及,而他所敬重、喜爱、推许和佩服的人却没有几个。像白鹿子杨公本初,尤其与太史公友善,太史公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人。白鹿子容貌清秀,神情严峻;言语严厉,志向端正。对人无论贵贱贫富,只要德行值得尊重,他就敬重;否则便不忍正眼看他。他的庄重言辞和确切议论,使不肖之人感到恐惧。因此乡里的百姓不怕郡县官吏的鞭打侮辱,却害怕白鹿子公开的议论。有人想推荐他做官,他不答应;有人强要请他饮酒吃饭,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他就立即辞谢。他穿布衣、束韦带,居住在山林泉石之间,声名却传遍远近。他大概有东汉诸位君子的风范。白鹿子出生在元末,世俗习气已经十分鄙陋。那些以学士君子自居的人,奔走在尘埃车马之间,追求利达,求取声誉,唯恐得不到;只有白鹿子能够坚持志向、笃实行事,不被世俗的污浊所污染。古人所说的耿介之士、幽居之人、能抵御流俗的人,大概就是说白鹿子吧?孝孺二十多岁时,游学于太史公门下,有幸听到白鹿子的言论,早已肃然起敬。如今十五年过去,太史公已经去世,白鹿子也亡故了。这样一来,百年来遗留下来的老成之士全都消失了。他的孙子友把郑太常所作的墓铭拿给我看,我感叹士人的风气日益改变,悲伤老成之士不再存在,因此忧闷叹息了很久。题写在太素子墓铭后 从前昌黎韩子为卢处士作墓铭,欧阳子为薛直孺作墓铭,他们都是死者妻子的兄弟,对死者了解很深、期望很高,又为他们的去世而悲哀,所以铭文反复申说天道与人事,写得最为深切。如今戴先生写太素子赵君,也正如韩、欧阳二公写卢、薛二人一样。因此铭文真实而详尽,事迹也完备而值得流传,太素子的卓越行为因而得以在世上彰明。古今的人,难道果真相距很远吗?我从前游历金华,听说太素子的风范,认为他的为人很高尚,如今却已经不在了。浙水以东本来就多奇士,在山海之间寻找像这样的人,今后还能够找到吗?真令人惋惜。题写在礲硿子墓碣后 士人并不是一定要取得官位才显得尊贵。身居官位却不能实行道义,只不过是让官位受到牵累。善于把自己的作为推广施及他人,即使从来没有官位,谁又能轻视他呢?所以凭借官位建立功业是容易的,不凭借官位而使德泽惠及他人,不是有志之士就做不到。我看太史公所作《礲硿子墓碣》说:礲硿子只是乡里的一介布衣罢了,荒年能够救活几百家人,遭遇乱世又能保护乡人免于灾难,这就是他施及万物、惠及他人的深厚之处。何必要有官位呢?太史公说:“有积累而没有亏损,只有后代才能流传。”礲硿子的三个儿子都很有才能并且显达,而且正凭儒学进身,为世所用;我将要从这件事上验证天道。题写在济宁张氏墓铭后 在中原文献兴盛的时候,士大夫和大儒彬彬济济,其中齐鲁人士很多。他们的道德和言论足以成为一时的师表,而余风所及,即使里巷中的人也都敦厚忠实,仰慕崇尚文学,不是其他郡所能比的。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师道和文道寂然无存。我的先父贞惠先生从前任鲁地太守时,曾经考虑用办法教化当地,迎接礼待师儒,挑选子弟中稳重厚道、懂得礼仪的人,让他们前去学习。当时洙泗之间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自先父离任至今已有八九年,鲁地士人出来为世所用的,往往有不少,大多是当时的优秀人才,张君盟就是其中之一。张盟因才干受到推荐,辅佐大郡,很有声誉。可惜他的父亲处士生前没有在当时显达,他想发扬父亲遗留下来的德行,使之流传后世,于是向名人求取墓铭,以记载父亲的安葬。我在京师遇到他,替他写铭文,已经很久没有停止过对流俗败坏的忧虑了。亲人去世后不设法为他传名,只知道向异教祈求福报,所花费用多得无法计算,最终却没有丝毫益处。唯独张盟能够把彰明先人的德行作为急务,难道不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人吗?我很久没有到鲁地去,从张盟这件事看来,那里的风俗大概将要完全改变了。恢复往日的兴盛,怎么知道不会从这里开始呢?张盟幸好把这些告诉了我,我还能够替鲁地人记下这件事。题胡仲申先生所撰《韩复阳墓铭》后。爵位,是用来取得当世尊贵地位的,并不是用来取得后世信服的凭据。显达的官员和有声望的人,如果没有足以流传的德行,声名就会和身体一起消灭。隐居不得志的士人,如果道术和文章确实超过众人,即使处境困顿,但他所拥有的德行和文章光明显著,如同日月高悬,谁能够掩盖它呢?世俗之人不能明察这一点,把流传后世的责任不寄托在道德上,却寄托在地位上。亲人去世后筹办墓铭的文字,往往向地位名号华贵显赫的人求取。更有甚者,借助文章的言辞,把自己的名字寄托在公卿身上。哪里知道古代能够流传后世的人,本来就不是因为禄位才显得重要呢?这种见识实在太鄙陋了!金华胡翰先生,过去曾以一介布衣进入史馆,后来出任衢府教授,退居乡里直到终老。士人的贫困,没有比他更甚的了。然而他的操守高洁,文章雅正,当世士人大多自认为比不上他。先生既不随意称誉别人,世俗之人也很少知道他的文章,所以四方得到他的文章的人最少。吴郡韩君奕把先生为他已故父亲所作的墓铭拿给我看,铭文中大力推许其父,由此可以知道他懂得欣赏并喜爱先生的文章。韩奕对先生不同于众人,急于同他交谈,可以相信他的先父果然是奇异不凡的人。我二十一岁时,在金华见到先生,先生不以我卑贱,待我如国士,与我交谈,连续几日几夜都没有停。如今先生已经去世,我想再次见到他却不可能了。读他的文章,就像接触到他的声音和容貌一样,因此写在卷末交给韩氏,使世俗之人知道韩氏求取先生文章而先生没有拒绝,这些都符合古人的道义。题刘府君墓碣后 李元宾的文章在当时最受韩退之推重,而韩退之为他写墓铭不过一百多字,称赞他的美德也不过十来句话,但这些话非李元宾不能承当。古人的文章简要而不烦琐,就是这样。近世写墓铭的人,文字多到几千字,少的也不少于几百字,否则求铭的人便愤懑不满。这难道只是文章赶不上古人吗?这是习俗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我的朋友刘君刚养浩请太史公为他的父亲处士写墓铭,太史公替他写成,言辞简约而意义完备,深得韩退之的精神,大概是想纠正长期积累的弊病,恢复古道。养浩学习古道,专心研究文章,所以太史公也用古道来对待他。由此来推求这位处士的为人,他也就是古人所说的善士了。题写在会稽张处士墓铭后
外爵禄而贵富者,君子也;待爵禄而贵富者,恒人也。备万物于一身,天下之物,孰加焉?友圣贤于千载,天下之贵,孰并焉?不有得于此,而顾有慕乎彼?则其所慕者,庸知非君子之所耻也耶?孔子贱千乘之齐侯,而取首阳之饿士;曽西薄志得位尊之管仲,而畏仲由。世俗之所谓富贵贫贱,岂足论有道之君子哉?嵊之珏芝里有处士曰张公珵,字克譲,生于世者七十六年,而不阶一命,不资斗禄,以布衣终。田里然和易纯正之徳,见推于乡闾;隽防清逺之文,尚友于古人。寓至富于穷约之中,存至贵于卑贱之表。有子五人,既没而叔子思齐为陕西左叅政,少子遯亦以通儒术荐为纪善。诸孙胜衣冠者多至二十二人。世皆曰处士富贵人也,身不待乎富贵,是以泽及乎后昆。张氏之富贵,其亦异于恒人逺矣。盖道徳有余而天之报有不至者,后世必防其福。然则张氏之孙曾欲保先泽于悠久者,可不以处士言行为法乎?叅政公名可家,以字行,繇观察使拜今官,学行政事,君子以为不愧其先人云。题溪渔子传后今之为士者,不患其无才,而患其无气;不患其无气,而患其不知道。道,譬之源也;气,譬之水也;才,譬之能载也。盖有无其源而不能为水者矣,未有水既盈而不载者也。是以君子不敢强用其才,而务养气终身,由乎礼义之途,使内不愧于天,外不挫于人,充溢盛大,无施而不可,举而建事,立功则天下,岂有难为者乎?后世学者不知出此,用其骤盛易衰之气,而无所养,当其锐然于有为之初,固若可喜;及乎渉歴无穷之变,未有不薾然消沮者也。吾尝叹而疑之。郡人林左民示余以《溪渔子传》,称溪渔子事及其言论皆伟甚。左民竒士,因其所交以观溪渔子之才气,有足望哉?然溪渔子好为文而不自足,顾每有取于世之有道者,此其志异于世俗逺矣。江淮间豪杰之所防,盖有得道之人焉。余求之而未之遇也。溪渔子盍求而见之乎?茍有得于其言,则左民之所称者,皆溪渔子之粗也。余必预闻之。题陈节妇传后世之记事者,务取诡特竒异之行,以骇人视听,而于守常蹈义者,则弃而不録。故史氏所书节妇孝女,非赴渊投崖,则防髪刲股。吾甚惑之。所贵乎善行者,以其当乎义而可法也。茍吾之义无愧于天下,则亦奚用夫异俗骇世,过为难能之事乎?有意乎为异者,未必不入于利。不知仁义之可慕,而自勉于仁义,斯其于善也笃矣。余观王纪善璞及郑佥事士元所传陈节妇应氏事,盖节妇年十七,归陈,甫一年,生子,三月而夫亡。利诱而势廹之者盈耳,凝然不为之变。劬躬毕志以事舅姑,陈氏之宗卒赖以不坠。未尝赴渊投崖,而人称其节;未尝刲股防髪,而舅姑安其养。方其自脩于闺阃之内,宁知节义之名为足慕哉?无所慕于外,而勉于为善,此节妇之行所以为美。惜夫有司不言于朝,不获书列史氏之籍。然其孤好学饬行,图显先徳,将必有立于世。他日使人谓陈氏为有子,而节妇行义因之以章,则可以骇人视听者在此,而不在彼矣。何患其无传耶?题郑叔致字辞后古者制名之义不一,而莫病于近代,为其慕乎美称也。夫人之有名,将终身以之。茍着为学之方,使之顾名思义,岂非善名之者乎?世之为父师者,往往以臯、防、益、稷、丘、轲、回、路加于无知之儿,其名则圣贤也,求其徳则庸竖贱夫也,不亦妄且诞欤?是谓之不知其父师之道也。若吾友浦阳郑叔致则不然。叔致之生也,其父取《大学》格物之义,名之曰格。及冠,其师太史公复以叔致字之,而祝之以辞,欲其用心于致知之学也。呜呼,是不亦善为父师也乎?夫人之通患,不患于不能行,而尝患于不知。不先致知,虽有出世防伦之材,亦不免▯行谬作之弊。能穷天下之理,尽万物之情,一旦措之于事业,则沛然而有余;发之为文章,则浩然而无涯;蓄之以为徳行,则从容而中道矣。古圣贤之学,必以知为先也,而叔致可不务乎?物之理不可以数计而欲知之也,盖有要焉。操至静之器,以应乎羣动,以索乎册书,察之于天地之际,騐之于伦理之间。譬诸破竹焉,既得函刃之地,一节之后,将豁然矣。知既尽,而于圣贤之学无得者,吾不信也。叔致生礼义之家,重之以美质,耳目之接无非知也,举足动容于堂序之间,推而达之无非可行也。而太史公又甚爱之,其于学不既得矣乎?予复为是言者,予与叔致友,以忠告者,友道也。虽然,叔致奚俟予言哉?
译把爵禄置于身外却能以德自贵、自富的人,是君子;要依靠爵禄才显得尊贵富足的人,是普通人。一个人自身具备万物的道理,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超过他呢?同圣贤交友于千年之外,天下还有什么尊贵能与之相比呢?如果不能在这些方面有所获得,却反而羡慕外在的爵禄,那么他所羡慕的东西,难道不是君子所感到可耻的吗?孔子轻视拥有千乘之国的齐侯,却取法首阳山上饿死的伯夷、叔齐;曾西鄙薄志得意满、地位尊贵的管仲,却敬畏仲由。世俗所谓富贵贫贱,哪里值得拿来评说有道君子呢?嵊县珏芝里有位处士叫张珵,字克让。他活到七十六岁,一生没有凭借一项官命,也没有依靠一斗俸禄,最终以布衣身份去世。他在乡里以温和易近、纯正的德行受到推重;以俊逸清远的文章同古人交友。他在贫困简约中蕴含极大的富足,在卑贱外表下保存极高的尊贵。他有五个儿子,去世以后,次子思齐做了陕西左参政,小儿子遯也因通晓儒术被推荐为纪善。孙辈中能够穿上衣冠的,多达二十二人。世人都说处士是富贵之人,其自身不依靠富贵,所以恩泽流及后代。张氏的富贵,同普通人相比实在太不一样了。大概德行有余而上天的报答一时未至,后世一定会享有他的福报。既然如此,张氏的孙子和曾孙想要长久保有先人的恩泽,难道可以不把处士的言行作为准则吗?参政公名可家,以字行世,由观察使升任现职;他的学问、行政和办事能力,君子都认为没有辱没他的先人。题写在《溪渔子传》后 如今做士人的,不担忧没有才能,却担忧没有气;不担忧没有气,却担忧不懂得道。道,好比水的源头;气,好比水;才能,好比水所能承载的力量。没有源头而不能成为水的情况是有的,但从没有水已经充盈却不能承载东西的。因此君子不敢勉强使用自己的才华,而致力于终身养气,沿着礼义的道路前进,使内心无愧于上天,对外不被人挫败;德气充盈盛大,施用到哪里都无不可,拿来建立事业、成就功劳,那么天下还有什么难做的事呢?后世学者不知道这个道理,使用自己骤然旺盛而容易衰败的意气,却不加以涵养;在刚开始锐意有为时,本来好像很值得欣喜,等到经历无穷的变化,没有不萎靡消沉的。我曾经对此叹息而疑惑。郡人林左民把《溪渔子传》给我看,称说溪渔子的事迹和言论都非常伟大。左民是奇异之士,从他所结交的人来看溪渔子的才气,难道不值得期待吗?然而溪渔子喜欢写文章却不自我满足,反而常常向世上有道的人取法,这种志向同世俗之人相差很远。江淮之间豪杰聚集的地方,大概有得道之人。我寻找他们却没有遇到。溪渔子何不去寻找并拜见他们呢?如果他能从那些人的言论中有所获得,那么左民所称赞的,都只是溪渔子的粗略之处。我一定会预先听到他的成就。题写在《陈节妇传》后 世上记事的人,专门搜取诡异奇特的行为来惊动人的视听,对于守常蹈义的人,却抛弃而不记载。因此史官所记的节妇、孝女,不是投渊跳崖,就是割股断发。我对此非常疑惑。善行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合乎道义,可以作为准则。如果我的行为合乎道义而无愧于天下,又何必违背习俗、惊骇世人,故意做难以做到的事情呢?有意追求奇异的人,未必不陷入利欲;不知道仁义值得仰慕,却能自己勉力实行仁义,这样的人对善行才真正笃实。我看王纪善璞和郑佥事士元所传的陈节妇应氏事迹,大概节妇十七岁时嫁给陈氏,刚过一年生了儿子,三个月后丈夫去世。种种利诱和势力逼迫纷纷而来,她却坚定不变。她辛勤劳苦、竭尽心志侍奉公婆,陈氏宗族最终依赖她而没有衰败。她不曾投渊跳崖,人们却称赞她的节操;不曾割股断发,公婆却安然得到她的奉养。当她在闺门之内修养自身时,哪里知道节义之名值得仰慕呢?她不羡慕外在的名声,却勉力行善,这正是节妇行为可贵的地方。可惜有关官员没有把她的事迹上报朝廷,使她没有被列入史官的记载。然而她的遗孤喜好学习、修饰品行,谋求显扬先人的德行,将来一定能在世上有所成就。将来如果有人说陈氏有这样的儿子,而节妇的行为和道义也因此显扬,那么真正能够惊动世人视听的,就在这里而不在那些奇异的行为上了。还担心她没有流传吗?题写在郑叔致字辞后 古人给人取名的意义不止一种,但没有什么比近代取名更令人担忧的,因为近代人往往只是羡慕美好的称号。一个人有了名字,将终身使用它。如果能够附带说明求学的方法,使他看到名字便想到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是善于给人取名吗?世上的父亲和老师,往往把皋陶、后稷、孔丘、孟轲、颜回、仲由等名字加在无知孩子身上,名字是圣贤,考察他的德行却只是庸人贱夫,这不是既荒谬又虚妄吗?这就叫不知道做父亲和老师的道理。像我的朋友浦阳郑叔致却不是这样。叔致出生时,他的父亲取《大学》中格物的意义,给他取名为格。到加冠时,他的老师太史公又给叔致取字,并作字辞祝勉他,希望他用心于致知的学问。唉,这不也是善于做父亲和老师吗?人的通病,不是不能实行,而常常是不明白道理。不先致知,即使有超出世人、胜过同辈的才质,也免不了盲目行事、错误作为的弊病。能够穷究天下的道理,尽知万物的情状,一旦把它用于事业,就会充沛有余;发之为文章,就会浩荡无边;积蓄为德行,就会从容而合乎中道。古代圣贤的学问,一定把知放在首位,叔致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万物的道理不可能一一计算之后才去求知,其中是有要领的。持守极其宁静的心,以应对万物的变化;从典籍中寻求,在天地之间考察,在伦理关系中验证。譬如劈竹子,已经找到竹节之间的缝隙,劈开一节以后,后面就会豁然贯通。知识已经穷尽,却在圣贤之学上没有所得,我是不相信的。叔致出生在礼义之家,又加上资质美好,耳目所接触的无非是知识;他在厅堂和礼序之间举足动容,推广开来无非都是可以实行的道理。太史公又非常爱重他,他在学问上难道还会没有所得吗?我再说这些话,是因为我和叔致是朋友,以忠言相告,是朋友之道。虽然如此,叔致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
题宋舎人篆书篆书以清圆劲防为髙,秦、唐二李皆以是名世,其用心至矣。自江南徐鼎臣始变而肥,已稍逺于古,然能不失其意,故论者尚之。近代赵魏公子昻爱鼎臣书,所作大小篆多类鼎臣,由是学者翕然效之,甚至彭亨浊俗,如腯豕然。不知魏公天资髙迈,故所书自过于人,俗子车尘胸陋质,欲逐其迹,无怪其谬也。金华宋君仲珩病古学之不振,学大小篆,匪二李不师,其用心甚久,故所作骎骎逼真。此王荆公刻漏铭为李思问书,亦其一也。呜呼,古人不可见矣!欲识其遗意者,尚于宋君观之。题宋舎人草书千字文后近代能草书者,吴兴赵公子昻。公所敬者,为鲜于公伯防。稍后得名者,为康里公子山。吾尝评赵公草书,如程不识将兵,号令严明,不使毫髪出法度外,故动无遗失。鲜于公如渔阳健皃,姿体充伟,而少韵度。康里公如鸾雏出巢,神彩可爱,而颉颃未熟。虽俱得重名,而赵公髙矣。继三公而作者,金华宋仲珩。草书如天骥行中原,一日千里,超涧渡险,不动气力,虽若不可踪迹,而驰骤必合程矩,直可凌跨鲜于、康里。使赵公见之,必有起予之叹。此卷千字文,乃仲珩为李君思问书者,尤浑雄可喜。仲珩,今之古人也。思问,勿易视之。题宋仲珩草书自作诗近代善书尤著者,称吴兴赵文敏公及康里子山。文敏妙在其行,奕奕得晋人气度,所乏者格力不展。子山善悬腕行草,逸迈可喜,所缺者沈着不足。金华宋君仲珩,兼得二公之妙,而加以俊放,如天骥奔行,不蹑故歩,而意气闲美,有蹴踏凡马之势。当今推为第一。今仲珩草书自作诗,乃余在金华时,自京师书其所作诗寄余者。诗与书皆翩然有尘外意,诚希世竒玩也。题周氏文后知人,天下之至难;由人之言以观人,至难之尤也。人之平居,非察其所守,不足知其志;非试其临事,不足知其才。才志得矣,非考其终身,不足以知其徳。此人未易知者,为然也。士之寛裕有容者,誉人多过其实;刻厉疾恶者,取人多丧其真。自非诚明公溥之士,其予夺褒贬,未必可信。则察言之际,岂易乎哉?吾友方君某,介洁不妄有所称;而王君脩徳,确然守正,不为诡随之行。茍非其人,虽其亲爱,不以片言许也。今于周君友文,俱言其美,若出一口。然夫以方君之言虽防,王君犹信也;王君之言虽防,方君犹可也。而二君交賛之,皆以为难能,则周君之善,乌可诬也哉?昔余与周君游,先于二君;而周君之来吾乡,二君知之者详于余。古道之不复也,久矣。余于周君喜,二君之公于取人也。既为之书,复系其説,使人知予为之书者,非私乎?周君盖犹二君之意也。题王氏述训后师弟子之教不立,世之学者一变而为陈相,再变而为逄防,由防而变,不至于羿之为不止也。其渐岂不可畏哉?予过梁、宋间,覩河、洛之俗,可骇焉。至汜水,见河南按察佥事王侯履道所为《述训歴纪》,成童时所从之师,以致不忘之意,其情辞忠厚,有足感人者。呜呼!薄夫恶子,观乎此,其尚知所愧耻而感慕也哉!题刘养浩所制本朝铙歌后文章之用,明道、纪事二者而已。明道之文,非有得于斯道者,虽工而不传。纪事者,不得丰功伟徳可以耸慑众庶耳目者而书之,亦不足取尚于后世。故士未足以明道,则博求当世非常可喜之事而述焉,亦文之美者也。西汉文士最众,尤杰然者贾生、董仲舒,其才未必迁、固之下,然后世传而诵之者,必迁、固之文,而贾、董不若焉。贾、董不得纪天下大事,而迁、固为史也。今天子起布衣,除羣雄十余年,统一四海,与汉髙祖无异。吾太史公以闳博竒伟之文,居迁、固之任,为士者莫不慕之。公之门人金华刘君养浩,亦奋然自喜,以为此难遇之时,不可漫无所述,乃考征征伐之次第,为铙歌十二篇,以宣敭国家之功烈。其事信,其辞竒,其取尚于世可必也。嗟乎!养浩于斯文,可谓有志矣。昔之人居史氏之位而不脩其职者甚众,今养浩未尝得位于时,而遇事感发,辄有所作,使假之以位,遗功遗徳未尽纪载者,庶乎有所托哉?余少窃妄志述者之事,势孤行独,无宗族亲党之誉而不闻于人,而不得贤人君子为之美,故往往顾以怠惰而未能然。斯文之有益于世者,不止若此而已也。愿与养浩加勉焉。题黄东谷诗后
译题宋舍人篆书 篆书以清秀、圆润、遒劲、谨严为高妙,秦代和唐代的二李都凭这种书法名闻天下,他们用心极深。自江南徐鼎臣开始把篆书写得肥厚,已经稍稍远离古法,但还能不失古意,所以评论者仍然推重他。近代赵魏公子昂喜爱徐鼎臣的书法,所写大小篆大多像徐鼎臣,于是学习的人一齐仿效,甚至写得彭亨浑浊、俗不可耐,像肥猪一样。那些人不知道魏公天资高迈,所以他的书法自然超过常人;庸俗之子尘俗满胸、资质浅陋,却想追随他的笔迹,写得荒谬也就不奇怪了。金华宋君仲珩忧虑古学不振,学习大小篆,除了二李之外不拜师,他用心很久,所以所写篆书渐渐逼近古人。这幅王荆公《刻漏铭》是替李思问所书,也是他的作品之一。唉,古人已经不可见了!想要认识古人的遗意,或许还可以从宋君的书法中看到。题宋舍人草书《千字文》后 近代善于草书而最著名的,是吴兴赵公子昂。赵公所敬重的是鲜于公伯机。稍后以书法得名的,是康里公子山。我曾评论赵公的草书,像程不识统率军队,号令严明,不让一丝一毫超出法度之外,所以每一笔都没有遗漏。鲜于公像渔阳的健儿,姿态体格充实雄伟,却稍欠韵致。康里公像鸾鸟幼雏刚出巢,神采可爱,但进退应接还不成熟。三人虽然都享有盛名,赵公却更高一筹。继三公之后作草书的,是金华宋仲珩。他的草书像天上的骏马奔驰在中原,一天跑一千里,越过山涧、渡过险阻,不费气力;虽然好像无法追踪,但奔驰疾行总合乎规矩,确实可以凌驾鲜于、康里二公。如果赵公见到它,一定会发出后继有人、令自己受到启发的感叹。这卷《千字文》是仲珩替李君思问所写,尤其浑厚雄健,令人喜爱。仲珩是当今的古人。思问,不要轻视它。题宋仲珩草书自作诗 近代善于书法而尤其著名的,要数吴兴赵文敏公和康里子山。文敏公的妙处在行书,神采奕奕,具有晋人的气度;所欠缺的是格调和力量还没有充分展现。子山善于悬腕书写行草,放逸高迈而可喜;所欠缺的是沉着不足。金华宋君仲珩兼得二公的妙处,又增加了俊逸豪放之气,像天马奔驰,不踩着旧有的步子,却意气闲雅优美,有践踏凡马的气势。当今应推为第一。现在这幅仲珩草书自作诗,是我在金华时,他从京师写下自己的诗寄给我的。诗和书都飘逸而有尘世之外的意味,确实是稀世奇珍。题写在周氏文章后 知人,是天下最难的事;根据一个人的言语来观察他,则是最难中的最难。一个人平日的生活,如果不考察他所坚守的东西,就不足以知道他的志向;不在临事时考验他,就不足以知道他的才能。即使才华和志向都了解了,如果不考察他的一生,也不足以知道他的德行。这就是人不容易了解的原因。士人宽厚有容,称赞别人往往超过实际;刻薄严厉、疾恶如仇的人,取舍人物又常常丧失真实。若不是诚实明察、公正周遍的人,他的褒贬取舍未必可信。那么在察看言语的时候,哪里容易呢?我的朋友方君某,耿介清白,不轻易称赞别人;王君修德,坚定地守持正道,不做诡诈随俗的行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是亲爱之人,他们也不肯用一句话加以肯定。如今他们谈到周君友文,都称说他的美德,好像出自同一张口。方君的话虽然严谨,王君仍然相信;王君的话虽然严谨,方君也认为可以相信。而两位君子交相称赞,都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那么周君的善行,怎么可以诬蔑呢?过去我同周君交游,早于二君;但周君来到我的乡里,二君对他的了解却比我详细。古道不能恢复,已经很久了。我为周君感到高兴,也为二位君子取人的公正而欣喜。既然替他写了这篇文章,又把这些话附在后面,是要让人知道我替他写文章,并不是出于私情。周君大概也同意二位君子的看法。题写在《王氏述训》后 师生之间的教化不能建立,世上的学者一变而成为陈相,再变而成为逄蒙,由逄蒙继续变化下去,不发展到后羿那样是不会停止的。这种渐变难道不可怕吗?我经过梁、宋之间,看见黄河、洛水一带的风俗,实在令人惊骇。到了汜水,看见河南按察佥事王侯履道所作的《述训历纪》,记载他童年时跟随的老师,以表达自己不忘师恩的心意,感情和言辞忠厚,足以感动人。唉!刻薄的人和败坏的子弟,看到这篇文章,或许还能知道惭愧羞耻而产生感动仰慕之心吧!题刘养浩所作本朝铙歌后 文章的作用,不过是阐明道理、记载事情两种罢了。阐明道理的文章,如果作者没有得到这种道理,虽然写得工巧,也不能流传。记载事情的文章,如果没有丰功伟德足以震动百姓耳目而加以书写,也不足以为后世所取法。所以士人如果还不足以阐明道理,那么广泛搜求当世非同寻常、值得称道的事情来记述,也同样是文章中的美事。西汉文士最多,其中尤其杰出的是贾谊、董仲舒;他们的才华未必在司马迁、班固之下,但后世流传诵读的,必定是司马迁、班固的文章,贾谊、董仲舒却不如他们。这是因为贾谊、董仲舒没有机会记载天下大事,而司马迁、班固担任史官。如今皇帝从布衣起兵,用十多年平定群雄,统一四海,同汉高祖没有不同。我们的太史公以宏博奇伟的文章,承担司马迁、班固的职责,做士人的没有不仰慕他的。太史公的门人、金华人刘君养浩,也奋发自励,认为这是难遇的时代,不可以空无一物而不加记述,于是考察征伐的先后次第,作铙歌十二篇,以宣扬国家的功业。所记的事情真实,文辞奇特,它一定能够受到后世重视。唉!养浩对于这种文章,可以说是有志向了。从前居于史官职位却不履行职责的人很多,如今养浩未曾在当时取得官位,却一遇到事情受到感发,便有所创作。假如给他官位,使那些尚未完全记载的功劳德行有所寄托,大概是可以的吧?我年轻时私下妄想从事记述者的事业,只是势单力孤、独自行动,没有宗族亲党的声誉,不能为人所知,又得不到贤人君子替我润色增美,所以往往反而因为懒惰而没有做到。这种文章对世人的益处,远不止如此。愿意同养浩一起更加努力。题黄东谷诗后
昔人谓诗能穷人,讳穷者因不复学诗。夫困折屈鬰之谓穷,遂志适意之谓达。人之穷有三,而贫贱不与焉。心不通道徳之要,谓之心穷;身不循礼义之涂,谓之身穷;口不道圣贤法度之言,谓之口穷。三者有一焉,虽处乎崇台广厦,出总将相之权,入享备物之奉,车马服食非不足以夸耀市井,然口欲言而无其辞,心欲乐而有其累,其穷自若也。无三者之患,心无愧而身无尤,当其志得气满,发而为言语文章,上之宣伦理政教之原,次之述风俗江山之美,下之探草木虫鱼之情性,状妇人稚子之歌謡,以豁其胷中之所蕴,沛然而江河流,烂然而日星着,怨思喜乐、好恶慕叹,无不毕见,造化鬼神且将避之,而何慊慊于区区之富贵者哉?此谓之达可也。虽饥寒流离,夫孰可以为穷?世之人不之察,幸斯须之势者,多挟其所有以骄士,而不知士之非果穷,已之非果达也。象山之东谷,有士黄君思铭,过余侯城山中,其身甚约,而其言甚侈;其形容甚臞,而其诗甚丽。出其所作数十百篇,为余诵之,金锵玉戞,宫鸣征和,有瓌竒纎妙之观,而无枯淡寒陋之态。余雅为之喜,而君复将自此而西,歴覧天台诸山,以尽岩壑之胜。嗟夫,近时诗人如君之可贵者鲜矣。君行乎世,有知君诗之可贵者,其亦世之所鲜哉?
书夷山槀序后人之穷达,在心志之屈伸,不在贵贱贫富。富贵而于道无所闻,于业无所传,谓之穷可也,非达也。贱贫而沛然有以自乐,生有以淑乎人,没有以传诸后,谓之达可也,非穷也。世多以隐显贤否天下士,而士亦以禄位得失为心之欣戚。势盛则志满而骄,势卑则志沮而陋。于是士之进退皆穷矣,非人能穷之也,彼有以取之也。吾观四明蒋先生,羁寓数千里外,在尺竹伍符中,而放笔为诗,组织物状,揣切人情,敷扬事理,浩乎其无涯,晔乎其有辉。味其言,如素处显位者,未尝有枯悴寒澁之态,是安可谓之穷士乎?士茍有自达之具,天且不能穷之,而况于人也哉?予自京师还,过夷门,与先生论诗,因识所感,使人知穷达果在此而不在彼也。
书浦江二义门倡和诗后浦阳郑氏、王氏,俱以义名门,事传于天下,而闻于朝廷。曩嵗,两家为讼者所诬,王思敬甫偕郑氏之长,采令子诉于朝。皇上重二氏之义,诏勿治。于是二老人驩然同归,置酒相劳,苦交游之士为诗以述其事。二老人从而和之。读其辞,尊君亲上之情,戴恩懐徳之意,蔼然溢诸简册间,何其美也!人情之易感也,尚矣。绥之以徳,则驩然鼔舞,而和气生焉,和声发焉。至和盈溢于宇内,则风雨时,万物遂,诸福毕应,而治道以成。观二老人之诗,当世政治之美,从可想见,岂特可为乡邦盛事而已哉!赠楼君诗卷题辞【代太史公作】洪武辛亥之嵗,浦江楼君真以文学用,荐者赴京师。有司将官之,君固以疾辞归。朝之名卿显人与君交者,皆重惜其去,相率为歌诗以賛其行,凡若干首。君尝征予序,予未暇也。及予致政家居,以为言。予抚巻而视,计其时仅越七年,而其人之存者聚散不常,于是益知君之贤,而叹斯文之不可复得也。嗟夫,予何敢序之哉?予尝静观之,天地之始终,如日之旦暮耳。千载之间,如一时耳。人之生世,不啻如呼吸顷耳。其中离合忧喜,何足较乎?可以与天地并存而不朽者,惟文辞而已。若此巻者,亦其一耳。君试追思往日交游之人,声音笑貌,了然着于耳目间,固如昨日事也。欲求而见之,岂复可得乎?不知与梦寐何异也?而余与君复云云不置,何也?斯理也,非达性命之故者,不足以识之。达性命,则物齐矣。君足践利禄之塲,不愿而辞归,其中心必有所得。余非能知君,独视其诗而有所感,故题之以辞。
译古人说诗能使人困穷,忌讳困穷的人因此不再学诗。困顿、挫折、委屈、忧郁叫作穷;志愿实现、心意舒畅叫作达。人的穷困有三种,贫贱不在其中。内心不能通晓道德的要领,叫作心穷;自身不能遵循礼义的道路,叫作身穷;口中不能说出圣贤法度的言语,叫作口穷。三者有其中一种,即使住在高台广厦之中,出则掌握将相的权力,入则享用各种丰厚供奉,车马服饰饮食并非不足以向市井夸耀,然而口想说话却没有言辞,心想快乐却有牵累,他的穷困仍然如故。没有这三种忧患,内心无愧,行为无过;当志得意满、意气充沛时,发而为言语文章,上则宣扬伦理政教的根本,中则叙述风俗山川的美好,下则探究草木虫鱼的性情,描写妇女儿童的歌谣,用来舒展胸中积蓄的情感,文章就会像江河奔流一样充沛,像日月星辰显现一样灿烂,怨恨、思念、喜悦、欢乐、喜好、厌恶、仰慕、感叹,无不完全显露,连造化鬼神都将退避,又何必对区区富贵感到不足呢?这才可以叫作达。即使饥寒交迫、颠沛流离,谁又能说他是穷困呢?世人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侥幸获得片刻权势的人,多半拿自己的所有来向士人骄傲,却不知道士人并不是真穷,自己也并不是真达。象山以东有位士人黄君思铭,经过我在侯城的山中。他生活十分俭约,言谈却十分宏大;形体十分瘦削,诗歌却十分华美。他拿出自己所作的几十上百篇诗,吟诵给我听,声音像金玉相击,宫调和谐、徵声相应,具有瑰奇纤妙的情趣,没有枯淡寒陋的姿态。我一向很喜欢它,而黄君又将从这里向西行,遍览天台诸山,以尽览岩壑的胜景。唉,近来诗人中像黄君这样可贵的很少。黄君行走于世间,能够知道你的诗歌可贵的人,也会是世间少有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题写在《夷山稿序》后 人的穷达,在于心志的屈伸,不在于贵贱贫富。富贵而对道理没有所闻、对事业没有所传,说他穷困可以,却不能说他通达;贫贱而精神充沛、能够自得其乐,活着能使别人受到善化,死后有东西传给后世,说他通达可以,却不能说他穷困。世人多以士人的隐居或显达、贤能或不肖来评判天下士人,士人自己也把禄位的得失当作内心忧喜的依据。权势强盛,志意就满足而骄傲;地位卑下,志意就沮丧而鄙陋。于是士人的进退全都陷于穷困,并不是别人使他穷困,而是他自己招致的。我看四明蒋先生寄居在几千里以外,身处低微的职位之中,却放笔作诗,组织描摹万物的形状,体察切近人的情感,铺陈阐发事理,浩荡无边,光彩灿烂。品味他的言辞,好像身居显位的人从未有枯槁寒涩的情态,怎么能说他是穷困的士人呢?士人如果有使自己通达的凭借,天也不能使他穷困,何况是人呢?我从京师回来,经过夷门,同先生谈论诗歌,于是记下自己的感受,使人知道穷达果然在这里,而不在于那里。题浦江二义门唱和诗后 浦阳郑氏、王氏都以义著称于家门,事迹传遍天下,并且为朝廷所知。从前某年,两家被打官司的人诬陷,王思敬甫同郑氏的家长一起,把他们的诉状呈到朝廷。皇上重视两家的义行,下诏不予治罪。于是两位老人欢喜地一同回去,摆酒互相慰劳,苦苦请求交游中的士人作诗记述这件事。两位老人又相继唱和。读这些诗句,尊敬君上、亲近长上的感情,承受恩典、感怀德泽的心意,浓厚地洋溢在书册之间,多么美好啊!人的感情容易受到感动,意义实在重大。用德行来安抚人民,人民就会欢欣鼓舞,和谐之气由此产生,和谐的声音也由此发出。至于和气充满天下,风雨就会按时而来,万物顺利生长,各种福祉全都应验,治理之道也因此成就。看二位老人的诗,可以由此想见当世政治的美好,难道只是乡里的盛事而已吗?《赠楼君诗卷》题辞【代太史公作】洪武辛亥年,浦江楼君真因文学才华被任用,被推荐后赴京师。有关官员将要授予他官职,楼君却坚决以疾病为由辞谢归去。朝廷中的名卿显贵和同楼君交往的人,都十分看重并惋惜他的离去,纷纷作歌诗为他的行程相赠,共有若干首。楼君曾经请我作序,我没有来得及。等我辞去政职居家后,他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抚摸着诗卷观看,计算当时距离现在仅仅过去七年,但那些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离散不定,于是更加知道楼君的贤能,也感叹这样的文章再也难以得到。唉,我哪里敢为它作序呢?我曾经静观天地的始终,就像太阳的一朝一暮;千年之间,也像一时片刻。人活在世上,不过如呼吸之间。其中的离合忧喜,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能够同天地长存而不朽的,只有文章罢了。像这卷诗,也属于其中之一。楼君试着追想往日交游的人,他们的声音、笑容和容貌,清楚地留在耳目之间,本来就像昨天的事情一样。可是想要寻找他们再见一面,哪里还能够得到呢?不知道这同梦境有什么不同吧?而我和楼君又反复谈论这些不停,为什么呢?这个道理,如果不是通达性命之理的人,不足以认识。通达性命之理,就能看齐万物。楼君足以踏入追逐利禄的场所,却不愿意而辞归,他内心一定有所心得。我并不是能够真正了解楼君,只是看他的诗而有所感触,所以题写这些话。
书学斋占毕后眉山史绳祖庆长所着《学斋占毕》,其论荀扬,言性本于告子,臯▯以刑、名、声、色絶世,引喻有味,可为世戒。于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训与为许,谓君子懐刑,乃懐思典刑而则效之。《大学》彼为善之当为,彼为不善之小人,皆可备觧,经之一説,盖笃志精思而求所自得者,非特好异也。然论乾坤二篇之防,当万物之数,乃以称物平施为言,谓三十斤为钧,万有一千五百二十铢,又以孟子钧是人也,贾谊大钧播物者实之,其他谈数附防,曲折纒绕,蔽聪可骇者颇众,甚矣乎其为多思也。至于考索经传,可喜者虽有之,而谬误亦间见焉,岂所谓知者过之者邪?然其异于世俗之防瞀,拘锢于己然之成説,而漫不致思者,亦已逺矣。况其该博于载籍,索之惟恐不致,盖亦难能之士也。第疑聂夷中诗“二月非鬻丝之时”,以为乃四月之讹,则为未当乎理。夫夷中盖以贫困细民,未蚕未稼,而预贷丝谷之直于人,是以虽暂纾目前之苦,而将来不免饥寒之厄,此非躬歴其事而深究民瘼者不能述斯言也。而庆长乃不之知,岂其偶未察耶?抑其方鋭于攻发前人之短,而不知己之失邪?题听琴轩记后天下之事,才而有为者非难,知其才而用之者为难;智而能言者非难,达其为言之意者为难。是以李长吉发愤欲酹平原君,而韩退之亦祭田横以见志。古人之重知己,岂有所利也哉?吾之所得,存于心未尝发口,而彼能的然先得吾之所存,固人情之所甚快也。世传伯牙絶弦于钟子期,其事有无未必然,盖以喻知己之难遇耳。庐陵钟深省以听琴名轩,盖嫉夫知人者之少,而欲以是自勉者欤?今天下混同,四海之才皆丽辇毂下,其间岂无出类轶羣之士伏于众人之中,而无所发者乎?深省号为知人,将进而用于上,防下之木有剨然鸣者,其尚知而取也。题积善堂记后为善而至于君子,人之所能必也。为君子而富贵,且有后,非人之所能必也。世之人不为其所可必,而妄意于所难必。脩于身者无成,则委之如当然;望于天者不获,则怨且疑,以理为不足信。其惑不亦甚乎?人之宜为君子而不可为小人,出于性分之固有,非为利达而为之也。使慕利达而为善,其心已陷于小人之归,尚何暇天道之怨哉?予观显庸于斯世者多,昔者质厚敦朴之士之子孙,盖斯人之为善,出于天性,而未尝知外物之可慕,故有以合乎君子,而得天道之祐,非偶然也。河南按察副使防稽徐公,以积善名其堂,以昭其祖考之善,而推其福禄之所自,且以勉其后之人。夫徐公之显,由前人之积,则夫后人之所凭藉者,岂不在公之所为乎?公之为人,御下寛黙有容,而持身甚谨,众咸服之,以为君子,而不自以为才,是宜为天道之所祐者也。尚于其嗣人征之。敬题蜀王殿下来鸥亭诗后蜀王殿下以睿哲之资,性与理合,发言成章,而谦虚好士,士有见者,未尝不敛容埀问。然文辞翰墨之赐,非学术器识逺过乎人者,弗能致也。往者讲学中都,临淮训导姚宗文特承顾遇,赐以来鸥亭诗。时殿下春秋十有八耳,而措辞雅驯有法,虽缙绅儒先莫过焉。是岂特儒者之美观哉?亦可以为圣世宗室多贤之庆矣。题许士脩诗集后师道之重,古之君子以之参乎君父之间。盖以人之有身,非父则莫能生,非君则莫能养。父既生之,君有以养之,而不闻道徳礼义之教,虽茍生于世,不若无生之为愈也。是以于人,为特重视夫至尊至亲之恩,靡不及焉。洙泗门人视孔子犹父,及既没,三年犹哭失声,或筑室独居而不忍去。此与唐虞之世如防考妣者何异?自道防俗偷,伦理废薄,而师弟子之义尤阙。生无就养之礼,死无为防之制。甚者,讐疾其师,乗势折辱,以快其忿。岂皆民性之不逮古哉?教者非其道,受学者非其才,故也。诚使师有以为教,弟子知所以为学,其有不相亲爱者邪?吾乡林升嘉猷,始事吾友王脩徳脩徳良士,毅然以古道自整饬。后不幸徙家南中,婣族无一人顾恤嘉猷。徒歩千里追送,泣涕与诀别,此其义有足多者。嘉猷少予一嵗,辄以师礼事予。防予教授汉中,行六千里来学,徳业大进,见之者莫不称其笃行。此其可与世俗弟子同语哉?嘉猷为子言,里人王暊与其弟暕尝师脩徳之友许君士脩。许君卒,嘉猷为集所为诗,暊暕为购工刻于家以传。其待许君不以存没少异。若暊暕之于师,盖亦当世之所鲜也。呜呼,予尝叹斯世不复有如古人者,今乃于闾里见之。岂吾乡之民性独不异于古哉?抑亦父兄长者之化有以习其耳目而致此也?许君之诗,予昔既为之序,复书其交友门人事,以见许君之所教者,非世俗所及,而其所长非特在乎诗,且以讽当时之为弟子者,使有所感发焉。防刘氏家藏诰命后
译题写在《学斋占毕》后 眉山史绳祖庆长所著《学斋占毕》,论说荀子、扬雄,谈论人性源于告子;说皋陶、皋夔以刑、名、声、色使天下人断绝;所作譬喻有意味,可以作为世人的鉴戒。对于孔子少谈利、同天命和仁,他把“与”训释为“许”;把“君子怀刑”说成君子思念典刑并以之为法。《大学》中“彼为善之,当为之”和“彼为不善之,小人”两句,都可以详加解释,作为经书的一种说法,这大概是专心致志、精思而求自己心得的结果,不只是喜好奇异。然而他论说《乾》《坤》二篇的算法时,把万物的数目相配,说到以称称量万物、平均施予,认为三十斤为一钧,一万一千五百二十铢;又引用孟子“钧是人也”、贾谊“太钧播物”来充实论证。其他关于数目的附会,曲折缠绕,蒙蔽聪明、令人惊骇的地方相当多,他的思虑未免太繁多了。至于考证经传,值得喜爱的地方虽然有,但谬误也间或出现,难道这就是所谓“知者过之”吗?不过,他不同于世俗之人的昏乱,也不同于拘泥固守自己已经形成的成说、茫然不加思考的人,已经相差很远了。何况他对于典籍十分博通,探索它们唯恐不能穷尽,也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士人。只是他怀疑聂夷中的诗句“二月非鬻丝之时”,认为“二月”是“四月”的讹误,这恐怕不合道理。聂夷中说的,大概是贫困的小民还没有养蚕、还没有耕种,却预先向别人借贷丝和谷物的价钱,因此虽然暂时缓解了眼前的痛苦,将来却免不了饥寒的灾难。这不是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情、深切探究民间疾苦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庆长却不知道这一点,难道是偶然没有察觉吗?还是他正热衷于揭发前人的短处,却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呢?题写在《听琴轩记》后 天下的事情,有才能而能够做成事并不难,难的是知道一个人的才能并任用他;有智慧而能够说话并不难,难的是领会他言语中的意义。因此李长吉愤然想要把酒洒在平原君墓前,韩退之也祭祀田横,以此表明自己的志向。古人重视知己,难道是为了获取什么利益吗?我所得的道理,存在心中却不曾说出口,而对方能够确切地先知道我心中所存,这本来就是人情中最令人快意的事。世间流传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断弦不弹的故事,其事未必确实,大概只是用来说明知己难遇罢了。庐陵钟深省以“听琴”命名自己的轩,大概是痛恨知人的人太少,想以此自我勉励吧?如今天下统一,四海的才士都汇聚在京城之下,其中难道没有超出众人、卓异不群的人隐藏在普通人中间,却无法施展的吗?深省号称善于知人,将要进身而被上位者任用;即使草木之中有砉然鸣响的奇才,他也应当能够知晓并选取吧。题写在《积善堂记》后 行善而达到君子的境界,是人一定能够做到的。成为君子而富贵,并且有后代,却不是人一定能够做到的。世上的人不去做自己必定能够做到的事,却妄想得到难以必然得到的东西。修养自身没有成效,就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地放弃;向上天祈求而没有得到,就怨恨并怀疑,以为道理不值得相信。这种迷惑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人应当成为君子而不可以成为小人,这是性分中本来固有的,不是为了利禄显达才去做君子。假如因为羡慕利禄显达才行善,他的内心已经陷入小人的归宿了,哪里还有空闲怨恨天道呢?我看在这个世上显达有功的人很多,从前那些质朴敦厚之士的子孙,大概这些人行善出于天性,从来不知道外物值得羡慕,所以能够符合君子的标准,并得到天道的保佑,这不是偶然的。河南按察副使、会稽徐公以“积善”命名他的堂屋,用来彰明祖先的善行,推究自己福禄的来源,并且勉励后代。徐公的显达,来自前人的积善,那么后代所凭借的东西,难道不在于徐公自身的作为吗?徐公为人,统御属下宽厚沉静而有容纳之量,自身操守却十分谨慎,众人都佩服他,认为他是君子,而他自己并不以才华自居;这样的人正应当受到天道的保佑。还应当在他的继承人身上加以验证。恭敬地题写在蜀王殿下《来鸥亭诗》后 蜀王殿下凭借睿智明哲的资质,天性同义理相合,一开口便能成章;又谦虚爱士,士人有来拜见的,他从来没有不整肃容色、垂询问候的。然而要得到文章辞藻和书法的赏赐,如果学术和器识不是远远超过常人,也不能做到。从前在中都讲学时,临淮训导姚宗文特别受到殿下的顾遇,殿下赐给他《来鸥亭诗》。那时殿下年仅十八岁,但措辞雅正纯熟而合乎法度,即使士大夫和儒学前辈也没有超过他的。这难道只是儒者的美事吗?也可以作为圣明时代宗室中贤才众多的庆贺。题许士修诗集后 师道的重大,古代君子把它看得同君恩、父恩一样重要。因为人有了身体,不是父亲就不能生育;不是君主就不能养育。父亲既然生了他,君主又养育他,如果还听不到道德礼义的教诲,那么即使苟且活在世上,也不如不出生更好。因此,对于人来说,师恩尤其应当受到重视,至尊至亲的恩情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洙泗一带的孔门弟子把孔子看作父亲,孔子去世后,三年之中还哭得失声;有人筑室独居,不忍离开。这同唐尧虞舜时代有人守丧如同守父母丧,有什么不同?自从世道衰落、风俗浮薄以来,伦理废弛淡薄,师生之间的道义尤其缺失。老师在世时,没有奉养他的礼节;老师死后,也没有服丧的制度。更有甚者,有人仇视自己的老师,凭借势力折辱他,以满足自己的愤怒。难道都是民性不如古人吗?是因为教人的不合正道,求学的也不具备相应才质。假如老师确实有可教给人的道理,弟子也知道应当怎样求学,难道还会有彼此不亲爱的吗?我的乡人林升,字嘉猷,起初拜我的朋友王脩德为师。脩德是贤良之士,毅然以古道整饬自己。后来不幸迁居南方,亲戚中没有一个人顾念、体恤嘉猷;嘉猷却徒步走了千里为他送行,流着眼泪同他诀别。他这种情义,确实值得大加赞美。嘉猷比我小一岁,却总是以弟子侍奉老师的礼节对待我。我在汉中任教授时,他走了六千里前来求学,德行和学业大有进步,见到他的人没有不称赞他行为笃实的。这哪里能同世俗的弟子相提并论呢?嘉猷向我讲起他的乡人王暊和他的弟弟暕曾拜脩德的朋友许君士脩为师。许君去世后,嘉猷搜集他所作的诗,暊和暕出钱请工匠刻印在家中流传。他们对待许君,无论他在世还是去世,态度都没有丝毫不同。像暊、暕这样对待老师的,大概也是当世少有的。唉,我曾感叹这个时代再也没有像古人那样的人,如今竟在乡里见到了。难道我乡人的天性唯独不同于古人吗?还是父兄长者的教化,使他们耳濡目染,才达到这种地步呢?许君的诗,我过去已经为它作过序;现在又记述他的朋友和门人的事,用来表明许君所教导的,不是世俗之人所能比;他的长处也不只在诗歌,同时借此劝诫当时做弟子的人,使他们有所感动、有所振作。《刘氏家藏诰命》后记
乌伤刘氏,在宋季如公亮者,尝以中奉大夫致仕,而赠其父为太中大夫,亦尝贵显矣。未越二百年,而歴官行事之详,已无所考。向防斯诰,则子孙且无从征之,况他人乎?此可见人之传世,在彼不在此。中奉之昆孙刚,方以学术自表着,勉其所当为,而无外慕之心,固知所轻重哉。题汤氏家藏赐笏记后春秋书法至简,事之不登载者盖甚众,而于寳玉大弓之窃独两书之而不厌,盖以国之传器,先世所受于君者,其所繋为至重也。吴汤氏不忘其先祖为进士于宋度宗时所受赐笏,寳藏于家,而求士君子以记之,其亦孔子之意欤?虽然,笏之为言忽也,所以备忽忘,且以戒人之忽也。不忽则敬,敬者徳之本。汤氏子孙持不忽之心以守此笏,虽百世可也。不然,国家天下大器以忽而失之者多矣,况一笏乎?
书李质夫序后名号者,己之所命,以别乎人。茍未极其美,人未必非笑之也。而名号者,常务极其美焉。声誉者,己之所致,以彰其身。一有所不至,则人将訾谤之矣。而为士者,未尝脩其可以致名誉之道,是之谓怠其所宜为,而先其所当后。古之君子弗为是焉。名号与声誉俱美者,称也。二者相戾者,愧也。恐其相戾,而勉焉以称其名号者,不亦善于自脩者乎?善于自脩者,君子取之。章贡李君仲文,常从事于仪曹,覩制作文为之盛,因自号曰「质夫」,其意有慕古反始之美。及来仕于吾郡,慨然以矫浮薄,复质厚为职,盖欲推其所慕,以同诸人也。天下之理,莫善于可继,莫不善于使人无以加。文者,周之所尚,圣人非处其薄也。然质之甚,犹可继之以文。文而至于盛,则无以复加矣。故必反之于质,而后可。由质而之文,犹绘于素,雕于朴,顺乎其不难也。反而复之质,非尽浣濯刬除之,何由复其始乎?而李君乃欲举而复之,其志既美,而其事甚难也。虽然,已不由而强人之从,于事为难。已由之而化人之从,非果难也。士固有居乎闾里而化民成俗者,况居位者乎?李君茍能因是号也,思其义而身由之,机巧之去,而惇厚之用;椎鲁之尚,而矫饰之遗。行成乎躬,而闻乎世。东南之民,他日有耻浮薄而勉为忠朴者,其李君之化也夫。
逊志斋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译乌伤刘氏,在宋朝末年有刘公亮这样的人,曾以中奉大夫官职退休,又追赠他的父亲为太中大夫,也曾经显贵荣耀。然而不到二百年,历任官职和所作所为的详细情况,已经无从考察。假如没有这道诰命,那么连他的子孙也无从查考,何况其他人呢?由此可以看出,人的名声能传于后世,关键在于自身的德行,而不在于外在的文书。中奉大夫的昆孙刘刚,正凭学术使自己显著,努力去做应当做的事,没有向外物羡慕的心,这当然是知道轻重了。《题汤氏家藏赐笏记》后记 《春秋》的记事笔法极其简约,没有记载的事情大概很多;可是对于宝玉、大弓被盗,却唯独两次记载而不厌烦,这是因为它们是国家世代相传的器物,又是先世从君主那里接受的东西,所关联的意义极为重大。吴地汤氏没有忘记先祖在宋度宗时考中进士、所受赐笏之事,把笏珍藏在家中,又请求士君子为它作记,这难道也是孔子的意思吗?不过,“笏”这个名称有“忽”的意思,是用来防备忽略遗忘,并且借此警戒人不要疏忽。人不疏忽就会敬慎,敬慎是德行的根本。汤氏子孙若能持守不疏忽的心来保存这柄笏,即使传到百代也可以。否则,国家天下的大器因为疏忽而失掉的很多,何况一柄笏呢?《书李质夫序》后记 名号,是自己所命名的,用来同别人区别开来。如果名号还没有达到最美善的程度,别人未必不嘲笑它;因此命名的人常常力求使名号达到最美善。声誉,是自己所造成的,用来彰显自身;如果有一方面做得不到位,人们就会诋毁非难他。然而作为士人,却从未修养能够带来名誉的品行,这就叫怠慢了自己应当做的事,反而把本应置后的事情放在前面。古代君子不这样做。名号和声誉都美好,叫作相称;二者互相违背,叫作惭愧。害怕二者相违背,因而努力使自己的行为配得上名号,这不就是善于自我修养吗?善于自我修养的人,君子是会取法他的。章贡李君仲文,曾在礼部任职,看到制作文章之风盛行,因而自号“质夫”,他的用意在于仰慕古人、返回根本。后来到我郡任职,慨然以纠正浮薄、恢复质朴厚重为职责,大概是想推广自己所仰慕的品格,使众人也同样如此。天下的道理,没有比可以继续发展更好的,也没有比使人无法再增益更不好的。文章是周代所崇尚的,圣人并不是处在质朴的一端而鄙薄文章。然而质朴到了极点,仍然可以用文章来继承它;文章盛大到了极点,就无法再增加了。因此必须返回质朴,然后才可以继续发展。从质朴走向文章,就像在白绢上绘画、在朴木上雕刻一样,顺势而行,并不困难。反过来再恢复质朴,如果不把浮华彻底洗涤、削除,又怎么能恢复本来的状态呢?李君却想要举措一新,使人恢复质朴;他的志向很美好,而这件事十分艰难。不过,原来没有这种道路,却强迫人们跟从它,做起来确实困难;如果已经有了这条道路,再教化人们跟从它,就不是真的困难了。士人本来就有居住乡里而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何况身居官位的人呢?李君如果能因为这个名号而思考它的意义,并亲身实行它,使机巧退去而厚重得到施行,崇尚质朴而舍弃矫饰,品行在自身形成,声誉在世间传播,那么将来东南的百姓中如果有人以浮薄为可耻,努力做到忠厚朴实,就是李君教化的结果了。《逊志斋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逊志斋集巻十九明方孝孺撰赞春秋诸君子赞【有序】余取友于当世而未得,则于古人乎求之。读《春秋左氏传》,得数十人,心慕焉。圣贤所称较著者,不敢论;少戾乎圣贤之道者,不敢取。自石碏以下十有五人,取其事,赞其美,以为法云。石碏国之所恃,在老成人。以国为家,不私其亲。知以发谋,勇以戡乱。雍容谈笑,坐拯世难。侃侃石子,卫之父师。先事而谏,征若着▯,始不吾从。弑逆果作,徐发一言,元凶就缚。春秋所书,簒弑孔多,谁能讨贼,不烦干戈。雄才劲节,英识大器。仇牧晏婴,视之有媿。世悦茍难,灭亲是称,临危善断。卓乎难能,嗟卫之微臣,有石子。呜呼,九州敢谓无士。季梁贤知所居,国小犹强。文谟武猷,屹如金汤。荆楚之随,可坐而取,久而不亡,以有君子其在朝廷。敌国震惊,有旅若林,莫之与京。及乎弃贤,奸雄相贺,世无人望,虽强易破。长孺在汉,子仪在唐,叱咤指麾,威行万方。彼冥弗思,忽不知贵。我懐生民,今也谁恃?臧僖伯戡祸弭乱,世贵乎兵。兵之所加,治其旣形。心术之微,祸乱所自,孰能治之?谏臣之事,在昔鲁隐矢鱼于棠,其事虽微,其志已荒。有臣僖伯忧其渐懈,昌言正色,以训以戒。天稔其祸,闻善不为,钟巫之难,实兆于斯。圣之求谏,匪曰观美。羣情旣宣,万事毕理。自以为智,厌弃人言。簒弑将行,至死不闻谏之,不用鲜不亡国。我思若人,中古遗直。公子友鲁有季子,社稷大臣,处人所难,不失其仁。庄僖之间,兄弟多故,叔牙、庆父交紊王度。亲为骨肉,义存君臣,纵则废法,断伤乎恩。酌事之中,酬酢万变。龙骧虎跱,蛇豕屛窜。才优于为,济以无私。春秋嘉之,志其来归。周公东征,克对文武,烈烈季子,不忝皇祖。后世之士,量小才轻,大故临前,惊怖失声。圣贤至公,狥道忘已,后国先家,季子所耻。叔肹士处衰世,若行泥涂,孰能超然不受其汚?叔肹之贤髙洁,葢世非义之禄,笑而不视。兄也有国,匪君斯君,独深耻之,安乎?贱贫,我捆我履,可以衣食我身,虽劳吾义已得。彼为富贵,千乗万钟,其外虽导【疑作通】其心则穷人之所趋,不我能止。我之所贵,不以易彼。卑卑小夫,利逹是图,朝讐夕臣,犬豕不如。伯夷之清,子臧之节,周公之孙,鲁邦之杰。刘康公道在天下,莫不与闻,能知其眞,千载一人。春秋之间,何国无士?名言至论,卓卓可纪。有伟刘子,独得其宗,矢辞岂多,妙合大中。孰养其原,以定厥命?必有事焉,勤礼致敬。后乎洙泗,先乎唐虞。圣贤有传,不谋而符。生民梦梦,饮食作息,道之不明,谁达其极?三代君相,治之师之,逮徳下衰,以法縻之。上旷其职,下悖其纪,孰非天民?呜呼,刘子!范文子霸国之士,尚利与功,纳君于邪,不思其忠。孰若夫子识防虑逺,以胜为惧,勇于从善?鄢陵之战,楚师大崩,矢中其王,蛮方沸腾。众夸威强,独有忧色。外患尽宁,非计之得。彼昏不戒,以幸为常,上肆下陵,祸兴萧墙。先事有言,众谓迂怪,深谋弗从,卒履其败。六国灭秦,晋乱平吴,全盛之邦,多忽永图。烈烈夫子,非霸者佐,以道事君,大臣之亚。子臧恒人于利,锱铢必竞,亦独何心?力譲千乘,仁义可乐,名节可尊。肯取瓦砾,弃遗璵璠?簒弑纷纷,孰非臣子?先生丑之,恐其汚已。髙不忘世,洁不乱伦。大镇社稷,为曹宗臣。秦楚有王,雄霸中国。战不足称,千载污辱。去彼取此,畴能与偕?以利易生,果何人哉?臧文仲众人之生,莫不有死。死而可传,举世无防。有美大夫,国之典刑;仁义之言,焕如日星。其身有终,其名不没。后人宗之,指为口实。晋楚之盛,岂乏世卿?贵富一时,事无余名。大夫立言,后世是式。念哉勿忘,尚懋厥徳。祁奚贤才之生,国用所资。观其进退,治乱从之。一人在朝,善类兴起。欲知其心,尚视所举。彼也吾戚,此也吾朋。人以为比,吾举其能。孰为隙讐?孰所怨恶?吾取其才,余不暇顾。心无党私,为国得人。茍利于国,遑恤我身。古之君子,自信不茍,不以毁誉輙变所守。嗟世之人,匪矫则偏,或逺之用,或亲之捐。有狥大公,举讐与子,取谤速咎,终莫能以道。不胜伪治,功日污。岂特夫子当世所无。魏绛晋有跛夫,好兵而愎。以一笑故,防亡人国。天鍳凶徳,卒倾厥宗。三郤受诛,假手厉公。允文魏子,以兵为戒,辑和戎夏。晋以昌,大悼公之世,屡合诸侯。缵业文襄,政教具脩。意之所向,靡有不服。羣贤在位,魏子之力。士不知道,以战为嬉,孰能无为?坐制四夷。孟献子
译《逊志斋集》卷十九,明方孝孺撰《赞》《春秋诸君子赞》〔有序〕 我在当世寻求朋友却没有找到,于是便到古人中去寻求。读《春秋左氏传》,得到几十个人物,心中仰慕他们。圣贤特别称许、事迹显著的人,我不敢妄加评论;稍微违背圣贤之道的人,我也不敢选取。从石碏以下十五人,我取录他们的事迹,赞美他们的美德,把他们作为效法的榜样。石碏 国家所依靠的,在于老成持重的人。他把国家当作自己的家,却不偏袒亲属;用智慧提出谋略,用勇气平定祸乱。举止从容,谈笑之间便坐而拯救世难。正直的石先生,是卫国的父师。在事情发生以前进谏,预言如同龟卜一样明显,可是起初没有人听从他。弑君叛逆果然发生后,他从容说了一句话,首恶便被捉住。《春秋》所记载的篡位弑君之事很多,有谁能讨伐贼人而不烦劳兵戈?他才雄大、节操刚劲,见识英明,有大器。仇牧、晏婴见了他,也会感到惭愧。世人苟且偷安、以为困难,灭掉亲属反而称赞他;临危之际能够善于决断,这是多么卓越而难能可贵。可叹卫国微弱,却有石先生这样的忠臣。唉,九州之内怎能说没有士人呢?季梁 贤能智慧的人所在的地方,即使国家很小也仍然强盛。文治谋略、武功筹划,坚固得如同金城汤池。荆楚之地的随国,可以坐等取得;它长久不亡,是因为朝廷中有君子。敌国震惊,军队多得如树林,没有谁能同它相比。等到抛弃贤人,奸雄互相庆贺,世上没有了声望,国家即使强盛也容易被攻破。汉代有长孺,唐代有子仪,他们叱咤指挥,威势遍行天下。那些昏昧的人不加思考,忽然不知道贤才的可贵。我怀念百姓,如今他们还能依靠谁呢?臧僖伯 平定祸患、消除乱事,世人看重兵力;兵力所能施加的,只能治理已经形成的祸乱。心术中细微的偏差,是祸乱产生的根源,谁能治理它呢?谏臣的职责,古已有之。从前鲁隐公在棠地观看捕鱼,事情虽小,志趣已经荒疏。有臣子僖伯忧虑这种渐渐松弛的趋势,严正直言,神色庄重地训诫他、警告他。上天最终使他的祸患成熟;他听到善言却不实行,后来钟巫之难,实际上就从这里开始。圣人寻求谏言,并不是为了观赏美好的形式。众人的意见既然得到宣泄,万事就都能治理。自以为聪明,厌弃别人的意见,篡位弑君将要发生时,到死也听不到谏言;不采用谏言,很少有不亡国的。我思念这样的人,他是中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公子友 鲁国有季子,是国家的重臣,处在常人难以处理的局面中,却没有失去仁德。庄公、僖公之间,兄弟多有变故,叔牙、庆父交相扰乱王法。亲属关系是骨肉之亲,义理上又有君臣之分;放纵一方就会废弃法度,断然处置又会伤害恩情。他斟酌事情的中道,应付万般变化;像龙腾虎踞,蛇猪之徒都退避逃窜。他才能优长,又以无私来成就事业。《春秋》称许他,记载他的归来。周公东征,能够对得起文王、武王;英烈的季子,不辱没皇祖。后世士人器量狭小、才能微薄,大事临头便惊恐失声。圣贤极其公正,遵循道义而忘掉自己,把国家置后、把私家置先,是季子所感到可耻的。叔肹 士人处在衰败的时代,如同走在泥泞道路上,谁能超然自立而不受污浊沾染?叔肹贤明高洁,大概把世人认为正当的俸禄看作不合义,笑一笑而不屑一顾。他的兄长拥有国家,却不把兄长当作君主,只把这件事看作深深的耻辱,怎能安然接受呢?贫贱虽然低微,我可以自己捆柴、自己做鞋,足以维持衣食;即使辛劳,我的道义也已经得到保全。那种人追求富贵,享有千乘、万钟;表面上虽然显得显达,但他的内心却贫乏,只是追逐世人所追逐的东西,不能使我停止自己的选择。我所珍视的,不会拿来交换那些东西。卑微浅陋的小人,只图谋利益和显达,早晨还仇视别人,晚上就去做他的臣仆,连狗和猪都不如。伯夷的清白,子臧的节操,周公的后代,都是鲁国的杰出人物。刘康公 道存在于天下,没有人不有所听闻;能够真正认识它的人,千年才有一个。春秋时期,哪个国家没有士人?名言高论,卓然可记。有位杰出的刘先生,独自领会了道的宗旨;他所说的言辞难道很多吗?却精妙地合于中正之道。谁来培养它的根本,以安定他的命运?必定要有所作为,勤修礼仪、致以敬意。它在洙泗之后,却又先于唐虞。圣贤有所传授,彼此虽未谋面却相互符合。百姓昏昧无知,只知饮食作息;道理不明白,谁能通达它的极致?三代的君主和宰相,以它治理国家、以它教导百姓;等到德行衰落,就用法令束缚他们。上位者荒废职守,下位者违背纲纪,谁不是上天所生的百姓呢?唉,刘先生!范文子 霸主国家的士人,崇尚利益和功业,把君主引向邪路,却不思考自己的忠诚。哪里比得上范夫子这样见识周密、考虑长远,以取得胜利为忧惧,勇于听从善言的人?鄢陵之战,楚军大败,箭射中了楚王,南方各族骚动。众人都夸耀威势强盛,唯独他面带忧色。外患完全平息,并不等于谋略已经成功;那些昏昧的人不加警戒,把侥幸当作常态,于是上位者放纵,下位者凌辱,祸患便从内部兴起。事先有人提出警告,众人却说那迂腐怪诞;深远的谋略没有被采纳,最终终于遭受失败。六国灭于秦,晋乱平定吴国,许多全盛的国家都忽视长远谋划。英烈的范夫子,不是霸主的普通辅佐,而是以道义侍奉君主的大臣中的佼佼者。子臧 普通人对利益总是斤斤计较,连一丝一毫也必定争夺,这又是什么心思呢?子臧却能辞让千乘之国,以仁义为可乐,以名节为可尊。他哪里肯取得瓦砾而抛弃美玉?篡位弑君之事纷纷发生,哪一个不是臣子?先生以此为可耻,恐怕污辱了自己。他地位高而不忘世事,品行洁白而不扰乱伦理,是保卫社稷的大臣,曹国宗室的重臣。秦、楚都有君王,雄霸中原;但他们的战争不值得称道,反而遗留下千年的污辱。舍弃那些而选择这些,谁能够同他一道呢?拿利益交换生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做?臧文仲 众人的生命没有不走向死亡的。死后如果能够流传,便足以胜过整个世间的事物。有位美好的大夫,是国家的典范;他的仁义言论,光明如日月星辰。他的身体虽然终将消亡,名声却不会泯灭。后人尊奉他,把他的话作为立身处世的依据。晋、楚强盛之时,难道缺少世代为卿的贵族吗?他们一时富贵,所作所为却没有留下余名。大夫能够立言,后世就应当以此为准则。记住吧,不要忘记,还要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祁奚 贤能人才的出现,是国家所凭借的资源。看一个人的进退,国家的治乱就随之可见。一个贤人在朝,善类便兴起。想知道他的心意,只要看他举荐什么人。那个人是我的亲戚,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人们以为我有所偏比,但我举荐的只是他们的才能。谁是我的仇敌?谁是我所怨恨的人?我只取用他的才能,其余没有时间顾及。内心没有党派私情,只为国家得到人才。只要有利于国家,哪里还顾惜自身?古代君子相信自己,不苟且行事,不因毁誉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操守。可叹世上的人,不是矫饰,就是偏私;有的人远离可用之才,有的人因为亲近而舍弃贤能。有人声称大公无私,甚至举荐仇敌和儿子,却招来诽谤、迅速获罪,最终也不能依道而行。虚伪的治理压倒了真正的治理,功业一天比一天受到玷污。难道祁先生只是当世没有的贤人吗?魏绛 晋国有个跛子,喜好战争而且刚愎自用。因为一时的笑意,几乎亡人之国。上天鉴察凶恶的德行,最终使他的宗族倾覆。三郤遭到诛杀,是借厉公之手完成的。文德充足的魏先生,把战争当作警戒,使戎狄和华夏和睦。晋国因此昌盛,在悼公时代屡次会合诸侯。继承文公、襄公的事业,政治教化都得到修治;心意所向,没有不服从的。群贤处在官位上,这是魏先生的功劳。士人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把战争当作游戏,谁能无所作为?魏先生坐镇一方,就能制服四夷。孟献子
世无材,智不过于削,非有仁人,何以为国?鲁号多士,粲乎有文,穆穆献子,其徳可尊。用侈国贫,言利愈宻,宣成之间,苛政横出。夫子是悼,势莫止之,昌言在人后。世纪之乘,马之防,鸡豚不畜,富尽天下,恒患不足。古称盗臣,或以为才,我懐夫子,莫知我哀。季札士之制行,不必于同。取舎进退,惟义之从。茍同其迹,不度乎义,尚类古人,非徳之至。嗟嗟!季子贤且有文,博达通防,世鲜其伦。使之有位,变夷以夏,桓文之绩不足与伍。天将防吴,嚚童僣攘,晦徳洁身,效节子臧。道之废兴,盖曰有命。行非子光,止岂子病?众人何知,为誉为尤?孰明子心?其惟春秋。世教日衰,战争求位。季子有知,当为流涕。子皮大人无私,物我同视,善出于人与已无异。人之胜已善者,已能翼而扶之,与之俱升,授之国柄,躬率以听赏罸,弛张必从其令,此谓盛徳,自古难之,懿哉!子皮为公卿,师侨实国桢,社稷是赖,振经立则,国势防大。非子知人,羣枉孰容?郑之有政,夫子之功,纷纷鄙夫,识闇量浅,已则无能,恶人为善,世之不治,岂曰无贤?孰起子皮,吾为执鞭。子家羁鲁有盗臣,擅国自恣。昭公寡谋,躁以失位,逊齐居晋,淹恤八年。惟子家子奉以周旋,自有可为谋猷,甚逺拒而不从,卒以防返。使用其言,动合事机,岂其终身弃国不归?久而弥恭,困而无怨。义不近名,忠不避难。考徳千载,难乎其全。夫子之节,允也可传。晋文五臣,世嘉其绩。彼也以才,夫子以徳。
译世上没有才干的人,智慧不过是削弱国家;如果没有仁人,凭什么治理国家?鲁国号称士人众多,文采灿然;肃穆的献子,他的德行值得尊敬。奢侈使国家贫困,谈论利益越来越秘密而繁多;宣公、成公之间,苛刻的政令纷纷出现。献子为此悲伤,却没有力量阻止它,只能在众人之后发表正直的言论。世道变化以后,乘坐高车,养马匹,连鸡豚也不蓄养;财富耗尽天下,仍然常常担心不够。古人称有些人为盗臣,有人却认为他们有才能;我怀念献子,却没有人知道我的悲哀。季札 士人立身行事,不必同于别人;取舍进退,只遵从义。假如只是外在行为相同,却不衡量是否合乎义,即使看起来像古人,也还不是德行的极致。唉,季子贤明而且有文采,博学通达,世上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假使让他居有职位,使夷狄转化为华夏,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也不足以同他并列。上天将要亡吴,愚蠢的童子专擅掠夺;季子于是隐藏德行、洁身自守,效法子臧的节操。道的兴废,大概只能说是有命。行动并非季光所能决定,停止行动难道是季子的过错吗?众人哪里知道他的心意,只会给他赞誉或责难?谁能明白季子的内心?大概只有《春秋》吧。世道教化日益衰败,人人靠战争求取地位;季子如果有知,当会为此流泪。子皮 大人没有私心,把人与物、自己与别人同等看待;善行出自别人还是自己,在他看来没有区别。别人如果胜过自己、具有善行,自己就能扶助、辅翼他,同他一起上升,把国家权柄交给他,亲自率领群臣听从他的赏罚,政事的宽严张弛都遵从他的命令,这叫盛大的德行,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美好啊,子皮!子皮担任公卿时,子产实在是国家的栋梁,国家社稷依赖他;他振兴纲纪、建立法则,国家的形势因此宏大。若不是子皮知人善任,众多的奸邪之人哪里会容许贤者施政?郑国有这样的政治,是子皮的功劳。那些纷纷扰扰的浅陋之人,见识昏暗、器量狭小,自己没有能力,却憎恨别人行善;世道不能治理,难道能说没有贤人吗?谁能使子皮再起,我愿为他执鞭赶车。子家羁 鲁国有盗窃权柄的臣子,擅自掌握国家,任意妄为。昭公缺少谋略,急躁而失去君位,逃到齐国,后来居住在晋国,困顿忧患了八年。只有子家先生奉侍着他并同他周旋;他本有可以施行的谋略,却被昭公拒绝、不肯听从,最终只得困顿而返。假如采用他的话,行动就会处处合乎事机,昭公哪里会终身被抛弃、不能回国呢?他长久困顿却更加恭敬,处境困苦却没有怨言。行义不接近名声,尽忠不躲避困难。考察千载以来的德行,很少有像他这样完整的。先生的节操,确实值得流传。晋文公的五位臣子,世人都赞美他们的功绩;那些人凭借才能,而先生凭借德行。
蜀三守赞李公氷处厉民之时,而为惠民之政,非仁者不能也。兴一方之利,而流万世之泽,其才智足称也。幸而治乎蜀,使斯民违乎难而乐其生也。不幸而仕乎秦,使后人论其世而贱其名也。夫因时而宣上之徳者,易为;矫时而反古之道者,难行也。如公者,为人之所难,而能取信于上下,殆非秦人也,三代之英也。文公翁汉初之治,犹有秦风。刀笔程才,贱徳右功。矫矫先生,知政之首。闵俗之厐,化民以道。肇建学宫,爼豆诗书。英俊如云,从于后车。蜀人聚观,争服章甫。儒教显行,齐于邹鲁。两汉之间,号蜀多才。孰啓其端?先生所培,惜其不遇。惠止一州,使秉国钧。四海防休,俗吏卑卑,仅图旦夕。孰能起之,俾辅邦国。张公咏为政匪难,患才之卑。才优于事,乃克有为。惟忠定公,万夫之杰,屡剖郡符,有声烈烈。威惠所被,梁益其尤。坐镇西南,分天子忧。时其寛严,阳舒隂惨,谈笑指麾,奸强破胆。岂惟善政,可配古人?卓行危言,为世名臣。将相无功,名随身逝,谁能使民?庙祀百世,乘风骑气,公神在天。嗟彼憸邪,敢执公鞭。三贤赞【有序】圣贤之道,以养气为本。今之人不如古者,气不充也。气不充,则言不章;言不章,则道不明。予窃有意于道,而患委靡不振,思起古豪杰而与之游。求于往昔,得三人焉:曰司马子长,曰韩退之,曰欧阳永叔。三人皆气豪辞雄,有振衰立懦之功,因各为赞辞。时观之以自励,将由此进于圣人之道。非敢以是为足也,作《三贤赞》。司马子长三代之隆,斯文显然。惟太史公震荡奋骞,江河之深,泰华之髙,大包宇宙,小析丝毫。唐虞盛徳,汤武峻功,春秋之辞,楚汉之雄。韦编竹书,金匮石室,千载遗亡。公手纪述,扫刮晦防,揭兹日月,上翼典谟,下昭大法。彼败降者,名将之孙,公白其辜。覆谓多言,凡人受辱,孰不就死?所不死者,建大名尔。名立不磨,赫赫峩峩,比绩丘明,功孰少多?卓哉英贤,允矣良史!何人无知,巷伯是儗?公去千年,斯文湮没。纷纷鄙夫,敢继公笔?韩退之汉后七代,道防言棼,不有先生,孰兴斯文?先生之生,志豪气雄,手抉百川注之,使东刮垢去腐,焕其一新,诋排佛老,扶起孟荀。谁舆朽骨,天子是迎,请投水火以灭祸萌。喁喁鳄鱼,为潮之毒,帝念南氓,俾往殱戮。大海茫洋,五岭苍苍,发为文章,震荡激昻。山不足髙海不足深,斯文在兹,无古无今。惟邹孟子,仁义干戈。先生在唐,与之为徒。吁!此何时?愈下弥衰,先生不生,孰扶孰持?是气长存,磅礴上下,有继徽猷,不在来者。欧阳永叔宋至仁宗文治告成,寔生伟人,以鸣太平。伟人为谁?曰欧阳公。宗孟继韩蔚,为文宗。五季之末,支离防昧。公曰:“嘻哉!非予畴继。”删烦铲华,去其艰深。大濩咸池,厥音沉沉。如玉之温,如波之澄。不挠不惊,既畅且明。伊周以来,以文致穷千载。惟公跻身显庸,既掌帝制,亦预国政。正色危言,以犯以诤。维蜀有苏,出公门下。谓公斯文可比韩愈。公之谓苏,托以斯文。后世诵公哲于知人,何哉?钜儒以多为贵,人也可欺,天也可畏。尚友五赞【有序】有忧世之志,而无经世之才;有经世之才,而无成物之徳。欲以有为于天下,皆古昔之所难也。圣贤之迹不见于世也久矣。慕事功者多,蔽于卑近;务髙逺者每病于难行。吾求士于二千载之间,功业赫然可称,而秉心操行不倍于圣贤之道者,得五人焉。皆天下之才士,今世之所未闻,而余之所愿学者也。故賛其盛,以识余之私。因是五君子,以望乎圣人之大全。此余之志也。以五君子为足法,而不以大者自望,非余之志,亦非五君子之志也。诸葛武侯汉治任法,难乎大臣。惟忠武公,千载一人。综覈万变,以义而动。虎跃龙骧,天下震恐。极其智能,乱不足平。天实厄之,大勲无成。成败纷然,处之甚暇。论其所存,伊吕流亚。古学不传,士气益卑。公心不亡,百世之师。陆宣公士不知义,以国为外,媚悦取容,自为身计。嗟!吾先生慨然哀之。君非尧舜,媿见色辞。谏书如云,指讦遗阙,忠邪义利,不少挠折。事虽多违,言则长存。用诸天下,可安黎元?岂若俗儒以文嬉戏?先生见之,当为流涕。范文正公古之至人,忘已狥民。一夫颠连,如疾在身。此义不明,贵我贱物,以民自奉,恬不加恤。孰若先生惟民之忧?饮食梦寐,四海九州,先事而言。庸狡所忌,就其所成,允足经世。世之通患,溺于故常,圣法皇猷,訾以为狂。谁能致逺而舎车马?敢谓先生不在天下。韩忠献公
译《蜀三守赞》李公冰 处在使百姓受苦的时代,却施行惠及百姓的政令,不是仁人做不到。他兴起一方的利益,使恩泽流传万世,才智足以称道。幸运的是,他治理蜀地,使这里的百姓避开灾难而安享生活;不幸的是,他后来在秦国任职,使后人评论那个时代时厌恶他的名声。顺应时势而宣扬君主的德行,容易做到;纠正时弊而返回古道,却难以实行。像李公这样,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又能取得上下的信任,他大概不只是秦人,而是三代的英杰。文公翁 汉初的治理,仍然带有秦朝的风气:只重视刀笔吏的才干,轻视德行而崇尚功劳。杰出的文公翁知道政治的根本,怜悯民俗的深厚弊病,用道来教化百姓。他开始建立学校,设置祭祀礼仪,教授诗书;英俊人才如云,跟随在他的车后。蜀人聚集观看,争相穿戴儒者的衣冠。儒学教化显著推行,足以同邹鲁相比。两汉之间,都说蜀地人才众多,谁开启了这个端绪?是先生培育的。可惜他没有遇到机会;如果他的恩惠能施及全国,让他掌握国家大权,四海必定更加安宁。世俗官吏目光短浅,只图眼前,谁能使先生重新起用,让他辅佐国家呢?张公咏 治理政事并不困难,困难在于人才低劣;才能优长而且胜任事务,才可以有所作为。只有忠定公,是万夫中的杰出人物,多次出任郡守,都留下显赫声名。他的威势和恩惠所及,梁州、益州尤其明显。他坐镇西南,为天子分担忧劳;根据时势调节宽严,时而如春阳舒展,时而如阴气肃杀,谈笑之间指挥部署,奸邪强暴都吓破了胆。这难道只是善于治理而已,足以同古人相配吗?他的卓越行为和危言直谏,使他成为当世名臣。将相如果没有功劳,名声就会随着身体消逝;谁能使百姓归服?他的庙宇祭祀百世不绝,乘风驾气,公的神魂在天上。可叹那些奸邪小人,竟敢执掌公的权柄。《三贤赞》〔有序〕 圣贤之道,以培养气节为根本。如今的人不如古人,是因为气节不充实。气节不充实,言辞就不能彰明;言辞不能彰明,道理就不能显现。我私下有志于道,却忧虑自己委靡不振,想起古代豪杰同他们交游。我向往昔寻求,得到三个人:司马子长、韩退之、欧阳永叔。三人都气概豪迈、文辞雄健,有振兴衰败、扶立懦弱的功劳,于是分别为他们作赞辞。时时读它们来激励自己,希望由此进入圣人之道;不敢认为这样就已经足够,所以作《三贤赞》。司马子长 三代兴盛时,这种文化显明灿然。只有太史公司马迁震荡奋发、飞腾而起,像江河那样深,像泰山、华山那样高;大的包容宇宙,小的分析到丝毫。唐尧虞舜的盛德,商汤周武的伟功,春秋时代的辞章,楚汉时期的雄才;竹简书册、金匮石室中的典籍,千百年来遗失散亡的资料,公亲手加以记录整理,扫除晦暗,揭示其中的光明,使上承典谟,下明大法。那个投降失败的人,是名将的后代,公为他申明罪责;有人反而说这是多言。凡人遭受侮辱,谁不想死?之所以不死,是为了建立伟大的名声。名声建立而不可磨灭,显赫崇高;同左丘明相比,功绩究竟谁多谁少?卓越啊,英明贤达的人;确实是优秀的史官!怎么会有人无知到把他比作巷伯?公去世已经千年,这种文化几近湮没;纷纷的浅陋之人,哪里敢继承公的笔墨?韩退之 汉朝以后七代,道术衰微,言论纷乱;如果没有先生,谁来振兴这种文化?先生生来志向豪迈、气概雄健,亲手决开百川,使文章向东流荡,刮去污垢、清除腐朽,焕然一新;排斥佛教和老氏之学,扶持孟子、荀子的道统。谁能抬起朽骨,天子亲自迎接;请让我投入水火,以消灭祸患的萌芽。鳄鱼喁喁而鸣,成为潮州的毒害;皇帝怜念南方百姓,使先生前往消灭它们。大海茫茫,五岭苍苍,先生发而为文章,震荡激昂。山没有比它更高,海没有比它更深;这种文化就在这里,无论古今都一样。只有邹孟子以仁义作为兵器,先生在唐代,同他结为同道。唉,这是怎样的时代?世道越来越衰败;先生若不出生,谁来扶持、谁来支撑?这种浩然之气长存,上下充塞;将来有人继承这美好事业,不在于后来者是否偶然出现,而在于这种精神已经存在。欧阳永叔 宋朝到了仁宗,文治宣告完成,实在因此产生了伟人,来彰显太平。伟人是谁?就是欧阳公。他继承孟子、接续韩愈,成为文章宗师。五代末年,文章支离昏暗;公说:“唉!若不是我,谁来继承它?”于是删去烦琐,铲除浮华,除掉艰深的弊病。文章如大濩、咸池之乐,声音深沉;像玉一样温润,像水波一样澄澈;不受扰乱,不使人惊骇,既畅达又明白。自伊尹、周公以来,许多人以文章困顿千年;只有公登上显达的功业,既掌管皇帝的诏制,又参与国家政事。他神色严正,直言敢谏,以此犯颜进谏。蜀地有苏轼,出自公的门下;他认为公在文章上可以同韩愈相比。公评价苏轼,把这种文化托付给他。后世吟诵公善于识人的明智,为什么呢?大儒以学问广博为贵;人或许可以欺骗,天却是可敬畏的。《尚友五赞》〔有序〕 有忧虑世事的志向,却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却没有成就万物的德行。想要在天下有所作为,都是古往今来极难的事。圣贤的事迹已经很久没有显现于世了。仰慕功业的人很多,却被卑近之事蒙蔽;追求高远境界的人又常常苦于难以实行。我在两千年之间寻求士人,得到五位:功业显赫可称,而内心操守不违背圣贤之道。他们都是天下的才士,是当世所未听闻的,也是我愿意学习的人。因此赞美他们的盛德,用来表明我的私心。借助这五位君子,希望达到圣人的完整境界。这就是我的志向。若把五位君子当作足以效法的对象,却不以更高大的目标自我期许,那不是我的志向,也不是五位君子的志向。诸葛武侯 汉朝以法度治理天下,对大臣来说很难施展。只有忠武公,是千年一遇的人才。他综合考察万般变化,依据义理行动;如虎跃龙腾,天下都震惊恐惧。他把智慧才能发挥到极致,平定祸乱本来不足为难;只是上天实在使他受困,伟大功勋没有完成。成败纷纷而来,他处理起来却非常从容。论他的内在操守,他属于伊尹、吕尚一流。古代学问失传,士气越来越卑弱;但公的心没有消亡,百代都可以把他当作老师。陆宣公 士人不懂得义,把国家看作与自己无关,只知媚悦取容,为自身打算。唉!我的先生对此慨然悲哀。君主如果不是尧舜,就应当惭愧地面对他的脸色和言辞。先生的谏书如云,指斥君主的过失和遗漏;忠与邪、义与利,丝毫不因压力而动摇。事情虽然多次违背他的意见,言论却长久流传。如果把他的主张用于天下,难道不能使百姓安宁吗?哪里像世俗儒生,把文章当作游戏?先生若见到这种情形,应当会为之流泪。范文正公 古代最完美的人忘掉自己而为百姓奔走。一个百姓困苦颠沛,就像疾病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个道理不明白的人,抬高自己而轻视万物,靠百姓供养自己,却安然不加怜恤。哪里比得上先生只以百姓的忧患为忧?饮食睡梦之间,心中所思全是四海九州,并且总在事情发生以前提出主张。平庸而奸诈的人所忌恨的,正是他所成就的事业;这些事业确实足以治理国家。世上的通病,是沉溺于旧习;圣人的法度、先王的谋略,却被讥为狂妄。谁能到达长远目标,却舍弃车马不用?怎能说先生的精神不在天下呢?韩忠献公
生民难谌,天下大器,必能容之而后可治。大人之量,乔岳巨川,未尝有为,万物资焉。岂若浅夫露其才智,初如可喜,卒败大事?堂堂魏公,宋之宗臣,元气流行为初,为春,欲名其功,公本无作,视其用舍,为民忧乐,世弥逺矣。孰尚嗣之?我观九州悠悠,我懐。司马文正公儒者之泽大行于民,伊周以来,惟公一人始,未可为万钟不受,逢时多艰,为世父母。凡民之心,惟久乃安,欲其即从圣人,犹难亦独何脩?政化甚速,诚于为善,四海悦服,用术相欺,惟恐不深。公神在天,汝果何心?云敞赞【有序】捐其躯有益于天下,君子之所乐为也。而况身不至于死而有益于世教者乎?宜乎趋义者之众也。然而人宁舎其生以狥利,而不肯勉其身以为义。死于利者首交于世,而为义死者歴数百年无一人。岂其所重在彼而所轻在此哉?知利之可以养生,而不知其可以伤生;知义之或至于杀身,而不知杀身之可以不朽也。古之仁人义士,视刀锯如饮食,恬然就之而不辞者,其好恶宁独异于人哉?见义明而虑道逺,如是而死则安,如是而生则辱,如是而富贵则足耻,如是而贫贱则可乐。故其取舍之际,防乎其不茍也。师弟子之义,与君臣父子等,古人盖甚重之。汉之时犹未变,夏侯胜为孝昭皇后授经,胜卒后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夫以帝后而为师傅服,羣臣不以为过,则当时之俗犹可见也。风化成于上,虽以强臣乱贼之威,指叱鼎镬以待天下之士,而士生乎其时,犹有赴难蹈义,正色疾趋而不顾者,此汉所以为盛也。与王莽之杀吴章,欲禁锢其子弟门人,多更名它师。而平陵云敞幼孺为大司徒掾,独自劾吴章弟子,收抱章尸归棺敛之,当时以是髙之,比为栾布,而敞竟以是名后世。敞学术不可考,后尝仕莽为鲁郡大尹,其行已未能无可议者,然其事师不以死生变节,诚志义之士也哉?章弟子千余人,贤于敞者必众矣。畏祸惜位,竟泯灭无闻,而敞之名与朱云相上下,慕义之士其可不勉乎?夫不以贵贱生死为厚薄者,非知道君子不能,斯心也任社稷,托幼孤,将无所不可,非若浅夫小人之不足仗也。余是以赞之,以为弟子事师遭变故者之法。赞曰:人之趋势,皆若可托,观于生死乃见厚薄。朝以为师,暮则背之,人实易诳,心其可欺?呜呼!云生志刚气烈,曷以知之?伟然大节,妻子在后,鈇锧在前,所见者义,吾何恤焉?吾身可恤,师其可负视更名者,犬防之伍道防,民散俗益坏,偷面恭背,违犬防所羞,不趋其难,矧狥其死?我独何人?呜呼!云子。杨乔赞【有序】富贵不可轻也。然人不能轻富贵,则不能处富贵。捕虎者未尝畏其为虎,故帖耳妥尾而惟吾之擒。知其为虎而畏之,则必为所噬矣。人惟内有所重,故视外物也轻。天下之物举不足动其心,然后可以用天下之物。一为物所动,将为物役之不暇,而何暇用物哉?东汉固多节士,及其衰也,贪懦者处大位,而君子皆困于下,故小人得志以至于亡。不然当时之士皆王佐才也,得一人且可鞭笞海内之盗贼,况若是其众乎?杨乔不在郭林宗、徐孺子之列,然吾观其人,不出孺子下,葢其志可尚也。人有慕富人之财而挑其女以逃者,为利所役,视富人若王侯将相,视其家若钧天帝宫,而不知其为可耻也。由君子观之,茍不以义,则崇堂防寝犹蚁穴然。珪组之贵与苴蒯无以异,曾何足愿乎?万乘之主,天下之至贵也;妻帝之女,人臣之至荣也。乔惟恐为所污,饿死而不辞,此其心岂可以势利夺哉?使乔不死,命为大臣,属以天下,汉犹可兴也。桓帝不为天下虑,而为一女计,可谓不知人矣。乔之贤,岂可以女子诱哉?然桓帝虽不知乔,而知爱其才,则后世之不如桓帝者多矣。独乔难遇耶?吾常喜孺子为人,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以为孺子与林宗犹夷与惠,虽不可以优劣,而孺子尤可慕,盖汉季一人而已。及观乔事,壮其志,喟然叹曰:孺子不孤矣!吾求友于古人,舎孺子与乔而谁取耶?世皆知重孺子,而不知乔,可恨也。作《杨乔賛》,使人知重乔者,自余始。賛曰:人之器量有小有大,或盗一钱,或让天下。天下虽大,一钱之积,观其用心,大者可识。吾谓杨乔可为三公,屈以非义,万钟不从,曷由知之?有大人节,帝女不娶,利岂能夺?其中所重在义与道,视卓操辈穿窬之盗,伊谁可方孺子之伦?永言尚友,卓哉二人。
译百姓难以揣测,天下是巨大的器物,必须有能够容纳它的器量,才能治理好。大人的器量如高山巨川,自己并不刻意有所作为,万物却都依赖它。哪里像浅薄之人显露自己的才智,起初好像令人欣喜,最终却败坏大事?堂堂魏公,是宋朝宗室重臣;元气流行,是开始,是春天。若要称说他的功劳,公本来并没有刻意作为,只是看着政事的取舍,以百姓的忧乐为忧乐。如今世代已经相隔很远,谁能继承他呢?我看九州茫茫,心中怀念他。司马文正公 儒者的恩泽广泛施行于百姓,自伊尹、周公以来,只有公一人;他起初不肯为了万钟俸禄而受辱,后来又在时局多艰之际,成为天下百姓的父母。百姓的心情,只有经过长久安定才会安定;想让他们立即跟从圣人之道,既然困难,又能单独修治什么呢?他的政治教化推行得很快,真诚地引导人们行善,四海都欢悦服从;他用权术互相制约,唯恐做得不够深。公的精神在天上,你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意呢?《云敞赞》〔有序〕 牺牲自己的身体而有益于天下,是君子乐于做的事。何况不用真正死去也能有益于世间教化呢?趋向义的人本应很多。然而人们宁愿舍弃生命去追逐利益,却不肯勉励自身去践行道义。因利益而死的人很快就会被世人遗忘,为义而死的人却要数百年才有一个。难道是因为他们所看重的在彼处,而所轻视的在此处吗?他们只知道利益可以养生,却不知道利益也可以伤生;只知道道义可能导致杀身,却不知道杀身也可以使名声不朽。古代仁人义士把刀锯刑罚看得如同饮食,安然赴死而不推辞,他们的好恶难道独独不同于常人吗?他们看见义理明白,考虑道义长远;按照这样的道理死去就心安,活着反而羞辱;按这种道理获得富贵就足以可耻,处于贫贱反而值得快乐。因此他们在取舍之间,坚决不苟且。师生之间的道义,同君臣、父子一样,古人看得非常重要。汉代时这种风气还没有改变,夏侯胜为孝昭皇后讲授经书;夏侯胜死后,孝昭皇后穿素服五天,用来报答老师的恩德。以皇帝的皇后为老师服丧,群臣也不认为过分,由此可见当时的风俗还很淳厚。教化从上层形成,即使有强臣乱贼的威势,指斥、威吓,以鼎镬刑罚来对待天下士人,而士人生活在那个时代,仍然有人赴难蹈义,神色严正、快速前往而不顾惜自身;这就是汉朝所以盛大的原因。王莽杀死吴章时,想要禁锢吴章的子弟和门人,许多人便改换姓名,另投其他老师。平陵人云敞当时年幼,任大司徒属官,却独自上奏弹劾吴章的弟子,收殓吴章的尸体,抱回来装棺下葬;当时人因此称赞他,把他比作栾布,云敞最终也凭这件事名传后世。云敞的学术已不可考;后来他曾在王莽手下任鲁郡大尹,他的行为已经不是没有可议之处。然而他侍奉老师,不因生死而改变节操,确实是有志于义的人啊!吴章的弟子有一千多人,其中贤于云敞的必定很多;他们因为害怕灾祸、顾惜官位,最终都湮没无闻,而云敞的名声却能同朱云相提并论。仰慕道义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不因贵贱、生死而改变厚薄之情,不是懂得道的君子不能做到;具有这种心志,就能把社稷托付给他,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没有什么做不到,绝不像浅薄小人那样不值得依靠。我因此为他作赞,把他作为弟子侍奉老师、遭逢变故时的准则。赞说:人趋附权势时,都好像可以托付;要看生死关头,才知道情义厚薄。早晨还把人当老师,晚上就背叛他;人实在容易受欺骗,难道内心也可以欺骗吗?唉!云敞生来志向刚强、气概激烈,凭什么知道这一点呢?伟大的节操摆在眼前,妻子儿女在身后,斧钺刑具在身前;他所看见的只有义,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我自身尚且可以怜惜,难道老师就可以背弃吗?那些因为更换姓名而背叛老师的人,和狗猪一类没有区别。道义衰落,百姓离散,风俗更加败坏;当面偷媚、背后恭顺,违背了狗猪尚且羞耻的事情,不肯奔赴老师的危难,何况为老师去死呢?我独独是什么人?唉,云先生!《杨乔赞》〔有序〕 富贵不可以轻视。然而人不能轻视富贵,也就不能安处于富贵之中。捕虎的人从不因为它是老虎便畏惧它,所以老虎才贴耳垂尾,只能被我擒获;知道它是老虎而害怕它,就必定会被它咬伤。人只有内心有所看重,才会把外在的事物看轻。天下的物质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然后才可以使用天下的物质;一旦被外物动摇,就忙于被外物役使,哪里还有空闲来使用外物?东汉本来有很多节操之士,到了衰败时期,贪婪懦弱的人居于高位,君子都困在下层,所以小人得志,直到国家灭亡。否则,当时的士人全都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得到一个人就足以鞭笞海内盗贼,何况像这样的人如此众多呢?杨乔虽不在郭林宗、徐孺子之列,但我观察他的为人,并不在徐孺子之下,大概是因为他的志向值得尊崇。有人羡慕富人的财产,诱拐他的女儿逃走;他被利益役使,把富人看得如同王侯将相,把富人的家看得如同钧天帝宫,却不知道这是可耻的。在君子看来,如果不以义为准,那么高堂深宫也不过像蚂蚁洞穴;珪组所代表的尊贵,同草鞋没有不同,哪里值得羡慕?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娶皇帝的女儿,是臣子最大的荣耀。杨乔唯恐受到这些事物的污染,宁愿饿死也不推辞;他的内心难道可以被权势利益夺走吗?假使杨乔没有死,任命他为大臣,把天下托付给他,汉朝仍然可以复兴。桓帝不替天下考虑,却只替一个女儿打算,可以说是不识人了。杨乔的贤能,难道是女子所能诱惑的吗?然而桓帝虽然不了解杨乔,却知道爱惜他的才能;那么后世不如桓帝的人就更多了。难道只有杨乔难以遇到吗?我一向喜欢徐孺子的为人:饥饿时不能得到食物,寒冷时不能得到衣服,却仍不改变自己;我认为徐孺子和郭林宗如同伯夷和柳下惠,虽然不能判定谁优谁劣,但徐孺子尤其值得仰慕,大概是汉末唯一这样的人。等我看到杨乔的事迹,壮叹他的志向,感慨说道:“徐孺子不孤单了!”我向古人寻求朋友,除了徐孺子和杨乔,还能取谁呢?世人都知道重视徐孺子,却不知道重视杨乔,这是可恨的。因此作《杨乔赞》,使知道尊重杨乔的人,从我开始。赞说:人的器量有大有小,有人偷一文钱,有人却能让出天下。天下虽然广大,但从一文钱的取舍中观察他的用心,就能看出器量大小。我说杨乔可以做三公,即使委屈自己去做不合义的事,万钟俸禄也不能使他服从;不这样,又怎能知道这一点呢?他有大人的节操,连皇帝的女儿也不娶,利益哪里能夺走他的志向?他内心所看重的是义与道,把卓茂、曹操一类看作穿墙盗窃的小偷;还有谁能同徐孺子一流的人相比呢?长久地说要以古人为友,多么卓越的两个人啊!
田畴赞智勇,人之所有也。善用之为难。忠义,人之所慕也。审处之为难。天下非无豪杰之士,而功不见着于世,何耶?岂其智勇之不及,忠义之沮防与?用之失其时,处之违其机者众也。荀彧不用于曹操,则可以比子房。董卓、吕布不为逆乱,则可追韩、彭、廉、丹。王寻为汉而死,则可以与周苛等,而皆不免于君子之诛。其迹同,而其所为异也。汉末之乱酷矣。余求竒士于其时,得一人焉,曰田畴。忠不避难,勇不畏死,奋然感刘虞之遇,而思为之报讐。公孙瓉既亡,谓可以尽力者,汉室而已。故应曹操之辟,既而知操非忠汉者也,故辞封侯之爵。介不同俗,清不悖伦。忠在树功,义不茍合。其才良,其行果,盖豪杰之士,非当时奸雄所及也。论者▯于成败,使操以成功见取,而畴之志义不大章明于后世,岂不谬哉?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若畴者,庸非其人耶?其不成功者,命也。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获施者众矣。善观人者,观其志不观其事,观其噐不观其位。由是而言,士之不幸者,独畴乎哉?吾是以悲而賛之。其词曰:「古之观人,不于用舍,考其所存,以第髙下。譬诸龙驹埀首,粪车岂以其贱斥之为驽?齐侯千驷,如南面王。仲尼之叹夷齐,有光。汉季分争,得国者操,吾独何为?田畴是悼。操虽据国,犬防之雄,杀后无君,天下不容。奚若田畴,忠义盖世?委质刘虞,身死靡二。使受之命,为汉大臣,杀操复汉,必不顾身。呜呼!鄙夫惟利是就,谁能为畴?我与为友。」
李太白赞唐治既极,气郁弗舒,乃生人豪,泄天之竒。矫矫李公,雄盖一世。麟游龙骧,不可控制。粃糠万物,瓮盎乾坤。狂呼怒叱,日月为奔。或入金门,或登玉堂。东游沧海,西歴夜郎。心触化机,喷珠涌玑。翰墨所在,百灵护持。此气之充,无上无下。安能瞑目闭于黄土?手搏长鲸,鞭之如羊。至于扶桑,飞腾帝乡。惟昔战国,其豪庄周。公生虽后,斯文可侔。彼何小儒,气馁如鬼。仰瞻英风,犹虎与防。斯文之雄,实以气充。后有作者,尚视于公。孔璋赞【有序】所贵乎天下者,非谓兵甲之多,玉帛之富,擅海内之珍,拥百万之师,无术以守之,而至于败亡者众矣。天下安恃乎此?盖人之羣居,必有其望。百人聚兵,闘之不止;一人叱之,即愧怍谢罪而引退者,此必人之所望也。欲服天下之心者,必先求天下之望。而尊之所慕,爱敬属欲爼豆之,而不可得者,一旦立于朝廷,则民焉有不归者乎?故周之兴也,以伯夷;髙光之兴也,以得张子房、卓茂而賔师之。武帝有汲黯,诸侯惴畏而不敢叛。代宗相杨绾,唐防中兴。斯数君子者,其容貎非动人才力,非能与搴旗斩将者角,然而闻其风烈,奔走顺从,惟恐不得覩其辉光者,徳▯于中,声名著于当世,有非才艺之士所及也。故一才一艺,治功可称者,可以有,可以无;而名徳为四海望者,国家兴替之所繋也。唐天寳之乱,世皆咎其不用张九龄,信矣。然吾观是时有名之士,如李邕、防和,亦一世望也,而▯宗不能容之。所信任者,皆小人之尤,闻之可为凛凛,而▯宗不悟,是岂特足以失国而已哉?殃不逮其身,则幸也。当防和之被系,张説辈皆挤搆之,欲致之死,而布衣孔璋独上书请以身代。璋信竒士乎?而唐之君臣为可愧矣。国不惜才,而使布衣惜之,斯世果何如也?吾感璋之义,读其防而为之泣下,曰:「▯宗之治不足观矣,赖有孔璋耳。」作孔璋賛,其词曰:「世有英杰,生民之望,国能尊之,天下可王。如海如河,鱼龙所依。既据其依,孰不毕来?唐李防和,亦天下士,胡不存之?欲寘之死,天将亡唐,故褫其魄。人望既陨,唐防不国。我谓▯宗不若孔璋,义声洸洸,暴于四方。布衣爱士,而国恶之。我思孔璋,孰知我悲?」
译《田畴赞》智慧和勇气,是人人都有的;善于运用它们却很难。忠诚和道义,是人人仰慕的;审慎地处理它们却很难。天下并不是没有豪杰之士,可是功业不能在世上显著,为什么呢?难道是他们的智勇不够,忠义受到了阻碍吗?在运用才能时错失时机,处置事情时违背时势,这样的人很多。荀彧如果没有被曹操任用,就可以同张子房相比;董卓、吕布如果没有成为叛逆,就可以追比韩信、彭越、廉颇、李牧;王寻如果为汉朝而死,就可以同周苛并列,可是他们都免不了君子的诛责。外在行迹相同,所作所为却不同。汉末的乱世极其残酷。我在那个时代寻求奇士,得到一个人,叫田畴。他忠诚而不躲避困难,勇敢而不害怕死亡;感念刘虞的知遇,奋然想为他报仇。公孙瓒死后,他认为可以竭尽力量效忠的,只有汉室。因此接受曹操征召,后来知道曹操并非忠于汉室的人,于是辞去封侯的爵位。他耿介而不同流俗,清白而不违背伦理;忠诚在于建立功业,道义在于不苟且附和。他的才能优秀,行为果决,实在是豪杰之士,不是当时的奸雄所能相比。评论者被成败迷惑,因曹操成功而取法他,却使田畴的志向和道义没有在后世充分显明,难道不是荒谬吗?孟子说:“人有所不为,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像田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豪杰吗?他没有成功,是命运所致。豪杰之士受制于命运、不能施展才能的很多。善于观察人的人,应当看他的志向,而不是看他的事功;看他的器量,而不是看他的地位。这样说来,士人的不幸,难道只有田畴吗?我因此为他悲伤而作赞。赞辞说:古人观察人物,不看他是否被任用或弃置,而考察他内心保存的东西,以此评定高下。譬如龙驹低着头,难道会因为粪车低贱,就斥责它为劣马吗?齐侯拥有四千匹马,仍不过像面南而王;孔子赞叹伯夷、叔齐,他们的光辉永存。汉末纷争,取得国家的是曹操,我却独独为何悲伤?因为我哀悼田畴。曹操虽然占据国家,却是狗猪般的奸雄,杀害皇后,废黜君主,天下不能容忍。哪里比得上田畴,忠义盖过天下?他把身心托付给刘虞,至死不改。假使接受天命而成为汉朝大臣,杀死曹操、恢复汉室,他一定不会顾惜自身。唉!浅陋小人只知趋利,谁能成为田畴那样的人?我愿同他交为朋友。《李太白赞》唐朝的治理达到极盛以后,浩气郁积而不能舒展,于是产生了一个豪杰,泄露了上天的奇气。英姿勃发的李公,雄视一世;像麒麟游行、蛟龙腾跃,不能加以控制。他把万物看作糟糠,把天地看作盆盎;狂呼怒斥,仿佛连日月也随之奔走。有时进入金门,有时登上玉堂;东游沧海,西行历经夜郎。心灵触动造化的机关,喷出珍珠、涌出美玉;他的笔墨所到之处,百神都加以护持。这种浩气充塞天地,上下没有边际。哪里能闭目埋入黄土?他徒手搏击长鲸,把它鞭打得如同羊一样,直到扶桑,又飞腾到天帝的故乡。古代战国时,豪杰只有庄周;李公虽然出生较晚,在文章上却可以同他相比。那些小儒,气馁得像鬼一样。仰望李公的英风,仍然如同仰望猛虎和凤凰。这种文章的雄伟,实在是因为气充足。后世有作者,还应当看看李公。《孔璋赞》〔有序〕 天下所看重的,并不是兵甲众多、玉帛富足、独占海内珍宝、拥有百万军队;没有治理的办法来守护这些,最终失败灭亡的很多。天下难道能依靠这些吗?大概人群聚居,必定有他们所仰望的人。一百个人聚集持兵,争斗不停;一个人呵斥他们,他们立即惭愧认错而退去,这一定是因为那个人正是众人所仰望的。想使天下人心服,必须先寻求天下所仰望的人。众人所尊敬、仰慕、爱戴、敬重而想要祭祀他却不可得的人,一旦立于朝廷,百姓哪有不归附的?所以周朝兴起,是因为有伯夷;汉高祖、汉光武兴起,是因为得到张子房、卓茂,把他们当作宾客和老师。汉武帝有汲黯,诸侯便恐惧而不敢叛乱;唐代宗任用杨绾为宰相,唐朝于是几近中兴。这几位君子,容貌不能使人震动,才力也不能同拔旗斩将的人相争;然而人们听到他们的德行和声名,便奔走顺从,唯恐不能见到他们的光辉。这是因为他们内在的德行宏大,声名显著于当世,非有才艺的人所能达到。因此,一才一艺、治理功绩可称的人,有可以有,也可以没有;而声名德行成为四海所仰望的人,却关系国家的兴衰。唐朝天宝年间的乱事,世人都责怪玄宗没有任用张九龄,这确实如此。然而我看当时有名望的人,如李邕、裴和,也是一世所仰望的人,玄宗却不能容纳他们。他所信任的都是小人中的尤甚者;听说这件事令人不寒而栗,而玄宗还没有醒悟,这难道只是足以使国家丧失而已吗?灾祸没有降临到他自身,已经算幸运了。裴和被拘捕时,张说等人都排挤构陷他,想置他于死地;只有平民孔璋独自上书,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他。孔璋确实是奇士啊!唐朝的君臣实在应当惭愧。国家不爱惜人才,却让平民来爱惜人才,这个时代究竟成了什么样子?我感动于孔璋的义行,读到他的奏疏时为他流泪,说:“玄宗的治理已经不值得观看了,幸亏还有孔璋。”于是作《孔璋赞》,辞曰:世上有英杰,是百姓所仰望的人;国家若能尊重他,天下便可以称王。像海、像河,鱼龙都依靠它;既然占据了它的依托,谁不会全部到来?唐朝的李邕、裴和,也是天下的士人,为什么不保存他们?反而想把他们置于死地;上天将要亡唐,所以夺去了玄宗的魂魄。人望已经陨落,唐朝也就不像一个国家了。我说玄宗还不如孔璋;孔璋的义声浩大,传布四方。平民爱惜士人,国家却厌恶士人。我思念孔璋,谁知道我的悲哀?
袁安卧雪图赞士必有守,乃果于为。茍贱卑汚,大节已隳。烈烈司徒,处困不折。志行皎然,与雪俱洁。登庸三朝,作社稷臣。万乗安危,寄公一身。羣窦朋奸,海内震恐。正色扬言,惴不敢动。孰能使然?惟气直刚。养诸衡门,施于庙廊。卧雪有图,千载作则。贪夫视之,尚防其魄。萧仆赞【有序】萧仆者,萧颖士之仆也。颖士,唐▯宗时人,有文章,而性褊躁,少容。其仆事之甚谨,颖士时时笞骂之,至不能堪。仆拭涕奉承,不敢怨,惟恐拂其意。颖士笞骂弗为止。他客仆语萧仆曰:「咄!痴男子!屈身为仆者,为酒食财货也。酒食财货,宁独萧氏有乎?曷不去而自受困辱耶?」萧仆曰:「吾非不知之,去之诚何难?顾惜主才,不忍耳。」遂终其家不去。余闻而悲之,为作賛。然非为是仆也。賛曰:「天下之至贱者,至于仆极矣。仆之所欲得,杯羮盂饭,以养其生,岂要好贤之名于天下哉?而萧氏仆独爱其主之才,受其棰辱而不悔,甘其困厄而不去,拳拳慕悦,若忘其身之贱者,何也?盖秉彛好徳之心,人人皆有之,仆能不泯之耳。是岂特贤于仆▯而已耶?」杜士贤赞【有序】宋理宗景定五年秋,彗出栁,诏求言。东阳杜希圣时为武学生,上防诋奸臣贾似道,请正其罪,以消天变。天下壮之。后百年,其曾孙寔以防草示余,余读而叹曰:「呜呼!当危乱之时,而士君子肯忘其身而为之言,布衣之微,斥其信任大臣而不讳,上下交尽其道,是皆三代以降之所无,而后世所当取法者也。」为賛以附其左。方賛曰:「天下之故,犹人一身,血沮气窒,不名为人。君臣暨民,以情相系,情或不通,瓦解河溃。维圣廸哲,察于人言,虚已旁求,惟恐不闻。天之从违,于此告之,邦之兴亡,于此占之。闻人之言,有若天命,人岂知天?不敢自圣。宋初诸宗,嗜谏若饴,风俗丕隆,如三代时。迨其将衰,奸凶擅国,国不遽亡,繄谏之力。惟时杜君,奋不有身,持书叩阍,以击权臣。言虽不行,肝胆防落,直气凛然,可撼山岳。君非御史,君非公卿,忧国而言,卒以直名。孰居其官而遗其事?起君九京,吾为君御。」南棱王先生像赞【有序】士习之盛衰,岂不系乎世哉?世之生士,犹地之生木,柯叶硕茂而花实盛美者,必非瘠土之所能有也。余观于宋,考其政教文章之懿,而求士于其时,其大者既皆博覧多识,宏伟而端亮,其隐约而不显者,亦多忠信敦慤,方介严重,望其威仪,听其论议,莫不伟然有以异于人。此岂士之素贤哉?师友之际,礼义之习有以成之也。乌伤南棱王先生威仲,生于宋季而老于元,余不及识其人,而尝问其家,求其遗事,询其乡之耆老,以考其行已之大方,盖直谅刚严之君子,而非今世之士所能及也。扬子云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秦之相逺,士未必皆以之而贵且贱也。”然不随世而变者鲜矣,安能不以之而异乎?先生之弟子最显者为黄文献公溍,仕元为学者所宗,而先生之孙翰林待制祎,以文学事今上有名当世。观于先生,可以识宋之盛;观于文献公与待制君,亦可以知先生之徳矣。賛曰:“欲知其身,视其所处之世;欲知其学,视其所传之人;欲知其徳之厚薄,曷不观诸子孙?”吾以是知先生,宋之善士,古之逸民,徐孺子、管幼安之伦也。御赐吴大学士▯像赞【有序】洪武十五年冬十月一日,皇上以万几之暇,召侍从儒臣,访论古道。今东阁大学士金华吴公沉实,预在列。上嘉其德业文学之美,命善工绘其像,赐之,以示宠褒之意。公既诣阙称谢,将藏诸家,以侈上恩,以为乡邦子孙无穷之荣。明年,某至京师,获拜而寓目焉。因言曰:「昔之明臣获画像于王庭者,若商之傅説,及汉麟阁云台之所图者,有矣。然髙宗图説于未见之初,二汉像诸臣多在既没之后。惟唐太宗为学士十八人画像,当其尚存方任之时,天下闻而慕之,有弗可及之叹。时未尝得受赐而藏于家也。今皇上优礼儒臣,逺同于太宗,而公忠荩宻勿,文足以宗一世,学足以贯古今,使与虞姚数子并生,当不出其下。而官为学士,职在论思,皆与之同,又获赐像而藏于家,岂非间世竒遇,尤为可慕也哉?」第像公者,能穷其面貎,而公之所蕴,同于古人者,非知徳之士不足以知之。某非敢以为然,尝读公之文矣,乃作赞辞,附其左方,以致景仰之私。其辞曰:「行安识明,学粹义精。执笔横经,陟降大庭。帝敷人文化成九有,公为儒宗。隂翊治道,徳为世仪,文为世师。凡厥缙绅,孰克似之?华髪苍顔,图像孔肖。子孙勿忘,天子所诏。」御书赞【有序】
译《袁安卧雪图赞》士人必须有所操守,才能果断地有所作为。如果卑贱污浊,大节就已经毁坏。刚烈的司徒袁安,处在困境中却不屈服;志向行为光明洁白,同雪一样纯洁。他被三朝起用,成为社稷之臣;万辆兵车国家的安危,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窦氏兄弟结党作奸,海内震动恐惧;袁安神色正直、公开发言,使他们惊惧而不敢妄动。谁能使他做到这样?只有正直刚强的气节。他在简陋的门第中修养气节,把它施用于朝廷廊庙。后人绘制他卧雪的图,千年都可以作为准则;贪婪的人看见它,也会惊惧而魂魄震动。《萧仆赞》〔有序〕 萧仆,是萧颖士的仆人。颖士是唐玄宗时的人,颇有文章才华,但性情偏狭急躁,缺少容忍。他的仆人侍奉他十分谨慎,颖士却常常鞭打辱骂他,直到他无法忍受。仆人擦着眼泪仍恭敬承顺,不敢怨恨,只怕触犯主人的心意。颖士的鞭打辱骂从未因此停止。另一个客人的仆人对萧仆说:‘唉!你这个痴人!委屈自己做仆人,不过是为了酒食财货。酒食财货难道只有萧家才有吗?为什么不离开他,反而自己承受困辱呢?’萧仆说:‘我不是不知道这些,离开他确实不难;只是爱惜主人的才华,不忍心离开罢了。’于是直到萧家终老也没有离去。我听说这件事后很悲伤,便写了这篇赞。但这篇赞并不是为了这个仆人本身而作。赞曰:‘天下最卑贱的人,没有比仆人更甚的了。仆人所想得到的,不过是一杯羹、一碗饭,用来养活自己,难道还想在天下取得爱贤的名声吗?可是萧家的仆人独独爱惜主人的才华,承受他的鞭打侮辱却不后悔,甘愿处在困厄中而不离去,拳拳然仰慕喜爱,仿佛忘了自己的卑贱,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秉受常性、喜好德行的心,人人都有,只是这个仆人没有使它泯灭罢了。这难道只是比一般仆役贤能而已吗?’ 《杜士贤赞》(有序)。宋理宗景定五年秋天,彗星出现在柳宿,皇帝下诏征求意见。东阳人杜希圣当时是武学生,上书陈述意见,指斥奸臣贾似道,请求依法惩治他的罪行,以消除天变,天下人都称赞他的壮举。一百年后,他的曾孙杜寔把这篇奏草给我看。我读后感叹道:‘唉!在危乱之时,士君子肯忘却自身而进言,布衣之士虽地位卑微,也敢斥责皇帝所信任的大臣而不加隐讳,使君臣上下各尽其道;这些都是三代以来所没有的,也正是后世应当取法的。’于是作赞附在文章左边。赞曰:‘天下的情形,就像人的身体一样,血液阻滞、气息不通,就不能称为人。君、臣和百姓,靠感情相互联系;感情一旦不能沟通,就会像瓦片崩解、河水溃决一样离散。圣明睿智的君主,听察人的言论,虚心向各处求取意见,只怕听不到。上天赞成还是反对,就在这里向人显示;国家兴亡,也在这里可以预见。听取人的言论,就如同听见天命,难道人能够知道天吗?所以不敢自以为圣明。宋初诸位皇帝,喜爱劝谏如同喜爱甘甜之物,风俗极其隆盛,像三代之时。等到国家将要衰败,奸邪凶恶之人专擅国政,国家没有立即灭亡,正是靠劝谏的力量。当时杜君奋不顾身,拿着奏书叩击宫门,以攻击权臣。言论虽然没有被采纳,但他的肝胆和忠诚丝毫没有坠落,正直之气凛然,足以撼动山岳。’ 您不是御史,也不是公卿,却因为忧虑国家而进言,最终以正直闻名。那些身居您的官位却遗忘职责的人,又有谁呢?如果能使您从九京之下复起,我愿意替您驾车。《南棱王先生像赞》(有序)。士人的风气兴盛或衰败,难道不是同世道有关吗?世道孕育士人,就像土地生长树木;枝叶高大茂盛、花果繁美的树木,必定不是贫瘠土地所能产生的。我考察宋代,看到它政治、教化和文章的美盛,又考察当时的士人,其中杰出的都博览多识、宏伟端正而明亮;那些隐约不显的人,也多半忠诚诚信、敦厚谨慎、正直方严。看他们的仪态,听他们的议论,没有不伟然出众、与常人不同的。这难道只是士人本来就贤能吗?是师友交往和礼义习染使他们成就如此。乌伤南棱王先生,名威仲,生于宋末,老于元代。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本人,但曾询问他的家人,搜求他的遗事,又向乡里的老人打听,以考察他立身行事的大概。他大概是正直诚实、刚强严肃的君子,不是今世士人所能比的。扬子云说:‘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周秦相距很远,士人未必都因此而有贵贱之别。’然而不随世道而改变的人很少,怎么能不因时代而有所不同呢?先生最显著的弟子,是黄文献公黄溍,他在元代做官,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先生的孙子翰林待制王祎,以文学侍奉当今皇帝,在当世很有名声。从先生身上,可以认识宋代的盛况。从文献公和待制君身上,也可以知道先生的德行。赞曰:‘想知道一个人的自身,看看他所处的时代;想知道他的学问,看看他所传授的人;想知道他德行的厚薄,为什么不看看他的子孙呢?’我因此知道先生是宋代的善士、古代的逸民,是徐孺子、管幼安这一类的人。《御赐吴大学士画像赞》(有序)。洪武十五年冬十月一日,皇上利用处理万机之余,召见侍从儒臣,访求并讨论古代的治道。现任东阁大学士、金华人吴公沉实也在其中。皇上赞许他的德行、功业和文章之美,命善于绘画的工匠为他画像,并赐给他,以表示宠爱褒奖之意。吴公到宫阙谢恩后,准备把画像收藏在家中,以夸耀皇上的恩宠,作为乡邦和子孙无穷的荣耀。第二年,我来到京师,有幸拜见并观览了这幅画像。于是说道:‘从前贤明的臣子获得君王画像的,如商代的傅说,以及汉代麒麟阁、云台所绘的功臣,都是有的。然而高宗是在还没有见到傅说之初就画了他的像,东西汉所画像的大臣又多是在他们死后。只有唐太宗为十八位学士画像,是在他们仍然在世、正在任职时;天下听说后都仰慕他们,发出自叹不如的感慨。当时他们还不曾得到画像赐给自己、收藏在家中。如今皇上优礼儒臣,远远地与唐太宗相同;而吴公忠诚勤勉,文才足以成为一代宗主,学问足以贯通古今。假如让他和虞舜、姚帝时代的几位贤臣同时出生,必定不会在他们之下。他的官职是学士,职责在于议论政事、参与谋划,这些也都与他们相同,又获得画像收藏在家中,难道不是隔世难逢的奇遇,尤其值得仰慕吗?’至于这幅画像,能够穷尽吴公的面貌;但吴公内心所蕴含的、与古人相同的东西,不是知晓德行的人就不能认识。我不敢仅凭画像便这样断定,但曾经读过吴公的文章,于是作赞辞附在画像左边,以寄托我私下的景仰。赞辞说:‘行为安定,见识明达;学问纯粹,义理精深。手执笔墨,横陈经书;升降于大庭之中。皇帝施行教化,使九州文化大成,吴公成为儒学宗师。暗中辅佐治道,德行成为世人的仪范,文章成为世人的老师。所有士大夫之中,谁能与他相似?白发苍颜,画像极其相像。子孙不要忘记,这是天子所下的诏命。’ 《御书赞》(有序)。
中书舎人臣蹇义以忠谨防宠遇,皇上为更今名,而御书以赐之。防臣以校文来京师,义以见示,谨稽首作賛曰:惟天不言,以象示人,锡羡埀光,景星庆云。圣人宪天,与天同徳,诞宣至文,以立民极。包牺之画,神禹之畴,昭揭天心,临照九州。后王稽古,莫不有作,孰能巍然前圣是若?明明我皇,圣与神通,焕发天章,衣被万邦。嵎夷昧谷,髫童鲐叟,大训宏谟,传诵人口。惟是御书,世则罕观,如彼瑞物,时见人间,虹光寳气,上烛霄汉。见者稽首,心骇目昡。臣义何脩,乃克有之?天锡嘉名,孰与之夷?常人万言,理有未足,惟圣一辞,终身可服。君臣之体,父子之伦,逺之天下,迩之脩身,由义而行,防有弗至。对越幽明,浩然无愧。古人作圣,敬立义行,推其绪余,可臻治平。众兆寡知,舍此弗践,心学无传,事功靡建。义尚念哉!祗奉圣猷,天子命汝,俾自慎脩,如山如河,如鼎如璧,以利万物,以镇社稷。前有千古,后有万年,为一不义,以负于天。天之所赐,惟徳可守,鬼神相之,终古是保。濳溪先生像賛二首星斗之文,江海之量,优游玉堂,为天下望。名不系乎宠辱,心无与乎得防。世何幸而见之?当求其似于三代之英,汉唐之上也。道术可以化天下,而遇合则安乎命也。该博可以贯万世,而是非不违乎圣也。无求于利达,故金门玉堂而不以为荣;无取于患难,故遐陬絶域而中心未尝病也。卓然间气之挺出,粹然穷理而尽性也。事功言语传于世者,乃其绪余;而其所存之深,所守之正,挠之而不倚,挹之而不罄也。是盖将友千古之豪杰,待知己于后世,而非适意于俄顷也。彼外物之往来,何足以累其大全?而吾犹冀天道之终定也。
待制华川王先生像序赞传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其得人之谓乎?故善观国者,不观其甲兵之雄,财粟之多,土地之大,而观其得人贤否。诚得其人,弱可强,败可成;不得其人,虽威力富庶,敌于海内,亦不免于亡。天将授人以天下,亦必授之以守天下之器。贤者之所在,天下之所归也。当国朝之始兴,地界于羣雄之间,最防矣。然是时有数君子者,皆起而从之,识者已知天命所属。既而或以功业定乱,或以文章賛化,卒能合四海于分裂之余,不越十年,遂致乎治。呜呼!是岂非天哉?乌伤王先生子充,在数君子中,博辨通达,以文章名上之。为吴王,授江南儒学提举司校理,陞礼部侍郎兼引进使,转起居注,出同知南康府事。及上即天位,召入议礼,改漳州通判。防诏脩元史,遂征还,与金华太史公俱为总裁。及史成,拜翰林待制。未防而出使西夷,虽未获究其设施,然其有益于国者大矣。世之趋近功者,恒谓儒者不足为时重轻,此非知本之论。譬之人身,彼一才一艺者,犹手足耳目;然而贤者则元气也。人见手足之能持行,耳目之能听视,而不知皆本于元气,不亦惑哉?某幸受业太史公,而以未识先生为恨。先生之子绅,以画像见示,乃叙而賛之曰:天眷有明,勃然龙兴,岂惟智谋,得人乃成。其人伊何?匪将匪相,爰有君子,海内之望。望既归之,孰能违哉?彼王彼侯,小大毕求。惟华川公,蔚其文雅,位虽不崇,名动天下。人知其名,岂知其心?我懐徳音,山髙海深。
空同外史赞飘然轻举者,吾知其为僊;脱然无累者,吾知其为禅;操履仁义而不失者,吾知其为儒者之贤人。于兹三事,不可得而全也。惟空同子,嬉戏出入于其间,慕僊而好佛,行髙而志专,丰神朗洁如氷雪之在涧,意气闲逸如鸾鹤之飞天。吾与之游久矣,而莫知其所由然也,况可得而言传耶?杨先生像賛不翕翕以为同,不戞戞以为矫,遁身乎山林之中,抗志乎云霄之表。若先生者,崇爵厚禄不足以为大,布衣粝食不足为之小,以其所存者义,所富者道也。视彼曲学阿世,颠蹶乎得防之途而不止者,凤凰之于乌鸢,灵芝之于众草也乎?宋仲珩像賛璠璵其温,氷雪其清,皎如异人,照映殿庭,辞翰烂然,为世重寳,却而不居,曰志乎道,世臻平康,斯文将昌,彼美仲珩,邦家之光。王仲搢像賛身若不能胜衣,而学术任千钧之重;口若不能发言,而文辞如源泉之涌。长于尚友,而不能随俗合污;鋭于自脩,而耻于干誉徼宠。此王子所以羣乎今之士,而有古人之风。贤者闻之而慕,不肖者见之而恐。而予尝以谓,茍不获进于髙位,如汉之韦平,亦可以奋其才猷,为今之贾董也。郑仲释像賛徳方而行纯,服礼而蹈仁,化周乎里闾,才防乎等伦。若是者,不可以▯也。美貎而长身,质清而气神,其言也穆乎,其谆谆;其动也介乎,而訚訚。若是者,又非▯之所能尽也。然则补其所未足,载其所不传者,岂不在乎斯文?噫!若人者,古之笃慎君子,而无愧乎义家之子孙者耶?
译中书舍人臣蹇义因为忠诚谨慎而受到皇上宠遇,皇上为他更改了现在的名字,并亲笔书写赐给他。我随同臣子来京校订文章,蹇义把御书给我看,我恭敬叩首作赞:‘上天不说话,却以形象向人显示;赐予福祉,垂下光辉,如景星、庆云。圣人效法上天,与上天同德,广泛宣示美善的文章,以此树立百姓的准则。伏羲的八卦图、大禹的九畴,昭然揭示天心,照临九州。后世君王考察古道,没有不有所作为的;谁能巍然与前代圣人相同?光明盛大的我皇,圣明与神灵相通,焕发天子的文章,使万邦受到恩泽。嵎夷、昧谷之地,从幼童到老人,无不传诵宏大的训诫和谋略。只是御书这种东西,世间很少能够看到,就像祥瑞之物,偶尔显现于人间;虹彩般的光芒和宝气直上云汉。见到的人都叩首,心中惊骇,眼目眩惑。臣蹇义修养何等,竟能得到它?上天赐下美名,谁能与之相比?普通人说一万句话,道理也可能有所不足;圣人一句话,却足以终身奉行。君臣的体统、父子的伦理,推广到天下,落实到修身,都由义而行,没有不能达到的。面对幽明两界都无愧,浩然之气充塞胸中。古人造就圣德,敬慎地树立义理、实行正道;推演其余绪,也可以达到天下太平。众人多半知之甚少,舍弃此道而不践行,心性之学便无从传承,事功也无法建立。’ 蹇义还要常常记住这些!恭敬奉行圣人的谋略,天子命令你,使你谨慎修养自己;要像山一样稳重,像河一样深厚,像鼎一样尊严,像玉璧一样纯洁,以利于万物,以镇定国家。前有千古,后有万年;只要做一件不义之事,就会辜负上天。上天所赐的福,只能靠德行守住;鬼神会辅助这样的人,永远保全他的福祉。《潜溪先生像赞》二首。文章如星斗般灿烂,器量如江海般广大;从容优游于玉堂之中,成为天下所仰望的人。他的声名不受宠辱牵系,内心也不因得失而动摇。世间能有幸见到这样的人,难道不应当在三代英才、汉唐贤人之中寻找与他相似的吗?他的道术可以教化天下,但能否遇合施展,就安于命运。学问广博,可以贯通万世;辨别是非,却不违背圣人的准则。他不求利禄显达,所以身处金门玉堂也不以为荣;他不把患难看得可怕,所以处在偏远角落、绝域之地,内心也从未忧苦。卓然是天地间杰出之气所孕育的人,纯粹地穷究事理、尽其本性。他流传于世的事功和言论,只是余绪;他内心深厚的存养、所坚守的正道,动摇他也不能使他偏倚,取用他也不能使它穷尽。这大概是要与千古豪杰为友,等待后世知己,而不是只求一时适意的人。外物的来去,哪里足以扰乱他的全体大德?而我仍希望天道最终能够得到确定。《待制华川王先生像序赞》。古书说: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祥瑞,这是不是说它将得到贤才呢?所以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不看它兵力是否强盛、钱粮是否充足、土地是否广大,而看它得到的人才贤能与否。果真得到贤才,弱小可以变强,失败可以转成成功;得不到贤才,即使威力强大、物产丰富,足以敌对天下,也免不了灭亡。上天将要把天下授予一个人,也一定会把守天下的器具授予他。贤人所在之处,就是天下归附之处。当本朝开始兴起时,土地处在群雄之间,形势最为危急。然而这时有几位君子都起兵归附本朝,有识之士已经知道天命归属。后来有的凭功业平定乱世,有的以文章赞助教化,终于在分裂之后统一四海,不到十年便达到太平。唉!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乌伤王先生名子充,是这几位君子中的一人,博学善辩,通达明敏,以文章闻名于皇上。任吴王时,被授为江南儒学提举司校理,升任礼部侍郎兼引进使,转任起居注,又出任同知南康府事。皇上登上帝位后,召他入朝议礼,改任漳州通判。朝廷诏令修撰《元史》时,便征召他回朝,与金华太史公一同担任总裁。史书完成后,授为翰林待制。不久他又出使西方诸国,虽然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才能,但他对国家的益处已经很大。世上那些追求眼前功效的人,常说儒者不足以决定时局,这不是懂得根本的说法。譬如人的身体,那些一才一艺的人,好比手脚耳目;贤者却好比元气。人们看见手脚能够拿取行走、耳目能够听看,却不知道这些都根本出于元气,难道不是迷惑吗?我有幸受业于太史公,却以未能认识先生为遗憾。先生的儿子王绅把画像给我看,于是我作序并题赞说:‘上天眷顾有明之朝,龙兴勃然而起;岂只是凭借智谋,得到人才才能成功。那些人才是什么人?不是将领,也不是宰相,而是有德君子,是海内所仰望的人。既然天下的希望都归向他们,谁还能违背呢?那些王、公、侯爵,无论大小,全都求取人才。只有华川公,文雅茂盛;地位虽不显赫,声名却震动天下。人们知道他的声名,哪里知道他的内心?我怀念他的德音,如山之高、海之深。’ 《空同外史赞》。飘然轻身而起的人,我知道他是仙人;脱然摆脱一切牵累的人,我知道他是禅者;能够操持仁义、始终不失的人,我知道他是儒者中的贤人。这三件事,不能同时完整具备。只有空同子,在其中嬉游出入;他仰慕仙道而喜好佛学,行为高洁而志向专一,丰神明朗洁净,如冰雪映在山涧;意气闲适超逸,如鸾鹤飞翔在天空。我和他交游很久了,却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缘由,何况能够用言语传述清楚吗?《杨先生像赞》。不一味迎合众人以求同,也不故意标新立异以求奇;隐遁于山林之中,志向高抗于云霄之上。像先生这样的人,显赫的爵位和优厚的俸禄不足以使他自大,布衣粗食也不足以使他自卑,因为他内心所存的是义,所富有的是道。看看那些委曲自己的学问、逢迎世俗,在得失之路上跌跌撞撞却不肯停止的人,他们和凤凰相比于乌鸦鹞鹰、灵芝相比于一般草木,不正是这样吗?《宋仲珩像赞》。温润如美玉,清洁如冰雪;光明如奇异之人,照映着宫殿庭院。文章灿烂,是世间珍贵的宝物;却推辞而不据为己有,说自己的志向在于道。等到天下达到太平安康,斯文将要昌盛;那美好的仲珩啊,是国家的光荣。《王仲搢像赞》。身体仿佛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学问却能担当千钧重任;口仿佛不能发声,文章辞藻却如泉水奔涌。他长于以古人为友,却不能随俗同流合污;锐意修养自己,却以求取声誉、邀求宠爱为可耻。这就是王先生能够与当今士人并列,却具有古人风范的原因。贤者听到会仰慕,不肖者见到会恐惧。我曾认为,假如他不能像汉代韦氏、平氏那样升居高位,也可以奋发施展自己的才略,成为当今的贾谊、董仲舒。《郑仲释像赞》。德行方正,行为纯厚;服膺礼制,践行仁义;教化遍及乡里,才华超过同辈。像这样的人,不是绘画所能表现的。面貌秀美,身材修长;资质清明,气神充沛;他说话温和庄重而又谆谆不倦;举动正直严肃而又和悦有礼。像这样的人,又不是绘画所能完全表现的。那么,补足画像没有表现出的地方,记载他没有流传下来的事迹,难道不在于文章吗?唉!这样的人,难道是古代笃实谨慎的君子,也是无愧于义门子孙称号的人吗?
朱方中像序赞吾乡士君子尚礼义而重名节,凡仕于天下者,虽学术有浅深,才器有巨细,政术有踈宻,至其所守,未尝不有以过乎人,盖习俗然也。开封朱通判方中,士之防慎敦厚者也。居官且二年,独携一子与居,▯庐萧然,壁无完土,而牖无完纸,厨廐薪刍防不属,处之裕如,不以动其心,而惟以奉法守官为先务。夜四鼔,輙呼童奴起盥栉,坐防事,或至晚始得一食,不知饥渴之及也。予过大梁,见而嘉重其所守,因书赞以识其行事,以示闾里云。行本于儒,不骄不污,人或以为迂;言本乎书,不谄不诬,人或以为愚;政事舒徐,规矩靡逾人,或以为踈。夫孰知其外如不足,而内实有余,不适于时,而与古为徒。嗟乎!使斯人而为世之所喜,吾必谓风俗已复乎古初。
叶友直处士像赞孝友植乎其内,才猷着乎其外,恬退于竞趋之时,优游于多事之际,不嶤嶤以忤物,不汨汨以阿世。予方于古人中求,而不知其隐于盖苍之西,东海之澨也。
刘廷脩先生像赞稽古之学,用世之才,直气凛然,山岳可摧,器可有为,时则不遇,乃使妄庸希世取位,不合于人,造物为徒,遗像在堂,可敦薄夫。
南斋像赞知道徳之荣,故于禄位也轻;以仁义为乐,故于嗜好也薄。畜壮盛之志而弗及,小施忘嵗年之迈而靡倦于学。气清而淳,貌古而确。虽不获陪诸老于金马玉堂之署,以为国之蓍▯,然优游庠序之间,导扬圣贤之防,诚足以纉前绪而开后觉也欤?
叶用賔赞身不跻乎通显,而以徳为荣;才不着乎庸绩,而以术为名。不衒竒以夸世,故人服其善;弗枉已以狥物,故天锡其龄。大冠深衣,左史右经。賔从在堂,子侄满庭。阅百年之变故,俨一代之仪刑。是盖齐乎秦伏生之夀,而庶防汉管宁之清者乎?
王中夫先生像赞生混合治安之时,备敦厐淳厚之气,寛和博大,足以范俗而化民,刚毅明决,可以成功而赞治。惜乎其不尽试也,出其余馨,发乎文艺,沛若江河之决,粲若星斗之丽。世皆仰而尊之,而不知特其余事也。盖尝于进退出处之际,窥公之为人:穷而不戚,泰而不肆,位卑而道不行,年髙而学愈邃。其所存者深逺矣。当耆英沦逝之余,覧乎遗像而挹涕。
刘养浩像赞世称畵史能冩真,吾独谓儒者能写真。盖畵史能肖其形,而不能肖其神;儒者则于性情心术,莫不穷变态而尽弥纶。此所以顿剉万彚而包括乾坤。今吾养浩心之蕴蓄,自足以藻绘一世;而其形似,何乃托于和丹吮墨之人?吾试为之言曰:「是夫也,岂非今之文行君子,而古之铁汉子孙也?」
陈希古像赞洒然絶俗之韵,温然玩世之资,不茍同于求合,不立异以取竒。出膺民社之寄,处为士子之师,发才猷于政事,寓谈笑于文辞。若夫人者,观其仪状,清而若腴,老而不衰,其所养可知矣。岂非游情事物之表,而不为禄位所羇者乎?
澹如居士赞窅然深思者,处事之精也;冲然内足者,烛理之明也。才可以应乎万变,而守之若无能也;智可以洞乎防先,而泯迹若无所有也。有以乐乎中,故视外物之轻也;众所愧乎天,故不愿乎人知也。此古君子之成徳,而澹如居士所以自名者耶?
王蕴徳像赞徳充于容,言立于书,着乎外者,沛然有余;而存乎心者,欿然若虚。通而不流,介而不拘。春阳之煦,时雨之濡,是之谓世之醇儒,而纂乎子云、仲舒之徒者欤?
友鹿翁像赞志淳而夷,行和而厚,不资荣于簮绂,独养髙于林薮。寓琴书而自乐,取麋鹿以为友。无所累其心,故身康而夀;无所取乎外,故家裕而久。世常好夫智术,谓狙诈为可守。孰知夫才大竒者难全,徳有余者有后?覩其容貌而考其子孙,尚足以传不朽也。
俞博士畵像赞位卑而志崇,守约而气丰,清修闲逸,得晋宋名流之度;精悍辩博,有秦汉防士之风。世多窥其外而不察其中,故但知其识量之逺,言论之雄。以吾观之,才良志充,而所存者厚矣,岂一邱一壑所能容耶?
译《朱方中像序赞》。我乡的士君子崇尚礼义,重视名节。凡是在天下做官的人,虽然学术有深浅,才器有大小,治政有疏密,但说到他们所坚守的原则,从来没有不超过常人的,大概是习俗使然。开封通判朱方中,是士人中谨慎敦厚的人。他任官将近两年,只带着一个儿子居住,破屋萧然,墙壁没有一处完整,窗户也没有一张完整的纸,厨房、马厩里的柴草都常常接不上,却处之安然,不让这些动摇内心,只把奉行法令、守住官职作为首要事务。每天夜里四更,便叫童仆起床洗漱,坐在公事房里,有时到晚上才吃上一顿饭,却不知道饥渴已经侵袭自己。我经过大梁,见到他后赞赏并敬重他的操守,于是写赞记下他的行事,来给乡里人看。他的行为根本在儒学,不骄傲也不污浊,有人认为迂腐;言语根本在经书,不谄媚也不欺骗,有人认为愚笨;处理政事从容不迫,规矩不超过常人,有人认为疏拙。哪里知道他外表似乎不足,内里其实有余;不合时宜,却与古人为伍。唉!假使这样的人为世人所喜爱,我一定说风俗已经恢复到古代了。《叶友直处士像赞》。孝顺友爱的品德根植于内心,才略谋猷显露于外;在人人争逐的时代,他安然退处;在事务繁多的环境中,他从容自得。不以高傲不屈触犯外物,也不忙忙碌碌地阿谀世俗。我正要在古人中寻找这样的人,却不知道他竟隐居在盖苍山以西、东海岸边。《刘廷脩先生像赞》。有考察古道的学问,有治理世务的才干;正气凛然,足以摧折山岳;才器可以有所作为,却生不逢时,于是使荒诞庸碌、迎合世俗的人反而取得官位。他与常人不合,却与造物者为伴;遗像留在堂上,足以使浅薄的人受到敦励。《南斋像赞》。知道道德的荣耀,所以看轻俸禄官位;把仁义当作快乐,所以对物质嗜好很淡薄。胸怀壮盛的志向,即使未能完全实现,稍有施展也忘记年岁已高,始终不因求学而疲倦。气质清明而淳厚,容貌古朴而坚定。虽然没有能够在金马玉堂的官署中陪伴诸老,成为国家的蓍龟,但从容游学于学校之间,宣扬圣贤的旨意,实在足以继承前人的事业,启发后来的觉悟者了。《叶用宾赞》。本人没有跻身通达显贵之列,却以德行为荣耀;才干没有显著的功绩,却以学术为声名。不炫耀奇异之才来夸耀于世,所以人们佩服他的善行;不屈曲自己来迎合外物,所以天赐给他长寿。戴着大冠,穿着深衣;左边有史书,右边有经籍。宾客随从聚集在堂上,子侄充满庭院。阅尽百年变故,俨然成为一代人的仪范。这大概可以与秦代伏生的寿命相齐,又差不多可以比得上汉代管宁的清高吧?《王中夫先生像赞》。生逢天下大体安治的时代,具备敦厚淳朴的气质;宽和博大,足以规范风俗、教化百姓;刚毅明断,可以成就功业、辅佐治理。可惜他没有得到充分施展的机会,只把余下的芬芳发扬在文章技艺之中,像江河决堤般奔放,像星斗般灿烂。世人都仰慕尊崇他,却不知道这只是他多余的事业。我曾在他出仕退处、进退取舍之间,窥见他的为人:困穷而不忧戚,安泰而不放纵;地位卑下而道义不被施行,年岁已高而学问更加深邃。他内心所存的东西深厚长远。如今在老成贤者相继逝去之后,看到他的遗像,不禁含泪悲叹。《刘养浩像赞》。世人称画师能够描写真容,我却认为儒者才能真正写真。画师能够画得像人的形貌,却不能画得像人的精神;儒者对于人的性情、心术,没有不穷尽其变化、包罗其全体的。这就是能够裁断万物、包容天地的原因。如今我认为养浩内心的蕴蓄,本来就足以文饰一代;至于他的形貌相似,为什么却要托付给调和丹砂、吮吸墨汁的画师呢?我试着这样说:‘这个人,难道不是当今有文才、有德行的君子,也是古代铁骨铮铮之人的后代吗?’ 《陈希古像赞》。有洒脱超俗的风韵,有温和而能玩味世事的资质;不苟且附和别人以求相合,也不故意树立异说以求奇特。出仕时承担百姓和地方的托付,退处时成为士人的老师;把才略谋猷施展在政事中,把谈笑风生寄寓在文章里。像这样的人,看他的仪表形状,清秀而又丰润,年老却不衰弱,从他的修养便可以知道了。难道不是把情怀寄托在事物之外,不被俸禄官位所羁绊的人吗?《澹如居士赞》。深沉地思考,是处理事情精密的表现;内心冲和而充实,是洞察事理明澈的表现。才能足以应对万般变化,却守持得仿佛自己没有才能;智慧足以洞察事物的先机,却隐藏踪迹,仿佛什么也没有。因为内心有足以自得的快乐,所以把外物看得轻;因为众人所羞愧的事情在天理面前不容,所以不愿求得世人知道。这就是古代君子成就的德行,也是澹如居士用来命名自己的缘故吗?《王蕴德像赞》。德行充盈于容貌,言论立足于书籍;显露在外的,充沛而有余;存于心中的,却谦虚得仿佛空无。通达却不随波逐流,耿介却不拘泥。像春日阳光的温煦,像时雨的滋润;这就是世间醇厚的儒者,是继承子云、仲舒一类人的人吗?《友鹿翁像赞》。志趣淳厚平和,行为和顺厚重;不借助簪绂来取得荣耀,独自在山林草野中修养高洁。以琴书自娱,把麋鹿当作朋友。内心没有牵累,所以身体康健而长寿;不向外物求取,所以家业富足而长久。世人常常喜好智谋权术,认为狡诈可以守持。谁知道才智过于奇特的人难以保全,德行有余的人才会有后代?看他的容貌,考察他的子孙,也足以使他流传不朽。《俞博士画像赞》。地位卑微而志向崇高,操守简约而气度充沛;清正自修,闲适超逸,具有晋宋名流的风度;精明强干、善于辩论而学识广博,具有秦汉策士的风气。世人多只窥见他的外在而不能察知内心,所以只知道他的见识器量深远、言论雄健。依我看来,他才华优良、志意充足,内在的修养深厚,难道是一丘一壑所能容纳的吗?
黄氏三夀图赞余少闻近古致治之主,惟汉之文帝最贤。求其本纪所载,殊无甚异之事,而太史迁独称其时生年六七十翁,未识至城市,游遨嬉戏如小儿状,以为极盛。心尝疑之,谓此何足见其盛乎?后游四方海内,经大乱之余,风俗益偷,埀髫之童輙往来郡邑,用智巧相欺绐,然后慨然思文帝之时,信不可及。追惟其盛,未尝不叹其难遇也。间窃自觧,以为唐虞三代固未易及,至若文帝仁厚之主,有志于治者,皆可庶防效之,安知不复遇乎?昔年游婺,闻浦阳黄氏兄弟三人者,合食以居,至老不出闾巷,心甚慕之。今年至其家,三老人者出迎,须髯颁白,冠裳如畵,行歩踆踆,可数黙然,若不能为辞。余私念史迁之所称者,其谓是乎?天下自此殆将治矣。治乱之来,虽由于天,而实系乎俗。便捷巧佞之俗成,其流必至于乱;忠厚朴愿之俗成,治之渐也。当文帝时,汉兴三十载矣,故其俗之盛如此。今国朝之兴,方一纪,而东南逺邑之间,已有若三老人者。使越一世之后,安知不如迁之所称乎?然则三老人者,君子于其身观国俗焉,所系岂小哉?其乡之好事者,绘而为图,而请余赞,赞之固宜也。虽然,使天下之人皆若三老人者,余之志伊周之志,于是而见也。谓三老人为异而赞之者,非余之志也。赞曰:俗之浇淳,视乎斯民。治乱之原,非天伊人。世之方乱,民丧厥徳,诈谖机巧,胥援以溺。维治之符,俗厚人厐。厥风既成,邦国以昌。元乱既弭,殆臻于理。曷占其端,视诸黄氏。维黄世族,为婺望家,爵位非崇,其徳孔华。恃徳而骄,徳则日隳,弗居其名,福禄攸跻。懿兹黄氏,有伯有季,既锡之富,又赉之齿。人岂不富?仅以赀名,孰能与夷?咸以善称,人之蓍艾,集于一身,畴得乎天施?及弟昆,伯氏持觞,维仲之授,季也防防,以殽以豆。其服岂华?斯帛斯絺。食匪云珍,于以疗饥。孰不能言?我弗出口,一其敬诚,乐有夀考。凡尔孙子,曷不是程?以革其漓,以扬休声。岂惟尔家?宜俗之导,孰能旌之?四方是效。
杜推官赞不长于书,而善于记;不专于学,而敏于事。喜饮酒,而未尝辄醉。性刚严,而治狱平恕。此杜子之所为异也。况其才气老而不衰,容貌泰而不肆,其中必有过人者。宜乎,闻其政者惮其风声,而与之居者喜其乐易也。
张文敏畵像赞生乎阀阅之家,学乎辇毂之下,既研磨于政事,亦被服于文雅。英才劲气,逺迈乎等伦;刚毅洁廉,不愧于儒者。使之正色立朝,簮笔冠豸,庸邪当破胆而濳遁,奸黠必闻风而惊诧。胡为乎犹徘徊于冗散之塲,倘徉于寛闲之野邪?
姚贞妇赞越之山隂处士姚君彦良,有贞妇俞氏,年二十六而夫亡。贞妇毁容劬身以奉防▯,降意循礼以事尊嫜,慈以抚其子,俭且敏以裕其业。如是者三十余年,年五十八矣。笃行徽言,传于乡闾;休风庆泽,施于后昆。子礼原,以才荐于朝,为礼部郎。贞妇节行,用是愈白于天下。里父老言于县,以达于部使者叅伍审覈,可信不诬,且将有旌褒之令。缙绅动色,同声交誉。昔共姜守义,歌于国风;伯姬谨礼,书于春秋。惟兹俞氏,实与为俦,而上弗预▯圣之笔,下不列风雅之篇,庸非阙乎?乃作賛辞,播于闾里,俾有所劝,用敦于人纪。其辞曰:帝降厥衷,孔粹惟人,人极不倾,以有大伦。惟夫惟妇,实伦之始,父子昆弟,咸基于此。元圣立宪,万世是绳。书谨其初,礼设其恒,诗备盛衰,着美刺慝。春秋之义,劝戒甚白。妇徳岂多,以贞为常。从一而终,颠沛靡忘。隂教既泯,人失其行,恣情弃轨,防克循正。婉婉夫人,嫓越之姚,有蔚其容,令徳宣昭,宜于尊嫜,协于婣族。胡性之懿,而命不淑?楚楚良人,盛年云亡,呱呱者婴,匍匐在旁。于凊于温,则曰既耄;于鞠于育,心焉闵悼。黾勉劬劳,时易世迁,昭兹信誓,敢负所天。秉心靡渝,如彼金石,可销可泐,我则不易。我葺我巢,我雏哓哓,载翔载翺,鸣于九霄。天锡之祉,贞妇有孝子,为天子使,为民所视。人曰:孝子茀禄是承,何以啓之?母徳之贞。人曰:贞妇眉夀未艾,子报防极,克顺克爱。相古淑媛,列于书图,贞妇配之,奚宁弗如有赫名誉,播于里闾,帝命是旌,邦国是模。善无不孚,亶哉匪诬。老人星赞二首帝有司命,淑慝是主,曰:「老人星,司命之辅。」嗟!此下民,无谓弗闻。彼杖而遨,日瞰尔门。食气之母,服天之章,下上南极,昭回万方,眷佑下民,▯制元命,诞锡永年,邦家之庆。
赤壁图赞羣儿戏兵,污此赤壁。江山无情,犹有惭色。帝命伟人,眉山之苏,酹酒大江,以涤其汚。挥斥▯化,与造物伍。哀彼妄庸,攘敓腐鼠。明月在水,独鹤在天。勿谓公亡,公在世间。
译《黄氏三寿图赞》。我年轻时听说近古能够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君主,只有汉文帝最贤明。考察《本纪》记载,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迹;但太史公独独称道他那个时代,七十岁、六十岁的老人还没有到过城市,却像小孩子一样游玩嬉戏,认为这是极盛的景象。我心中曾经怀疑,认为这哪里足以显示太平盛世呢?后来游历四方,走遍海内,经历大乱之后,风俗更加衰薄;刚刚垂髫的儿童就往来于郡县城市,用智巧互相欺骗,这才感慨地思念汉文帝的时代,确实是后世无法赶上的。回想那时的盛况,我没有一次不感叹它难以再遇。偶尔私下自我解释,认为唐虞三代固然难以达到,至于像文帝这样仁厚的君主,凡是有志于治理天下的人,都可以希望仿效他,哪里知道不会再次遇到呢?从前游历婺地时,听说浦阳黄氏兄弟三人同住共食,直到老年都不走出乡里,心中非常仰慕。今年到他们家里,三位老人出来迎接;胡须头发斑白,冠帽衣裳如同图画,步履缓慢谨慎,几乎只能默默相对,仿佛不能作言辞。我私下想,太史公所称赞的情形,难道说的就是他们吗?天下从此大概将要得到治理了。治乱的到来,虽然由于天命,实际上却系于风俗。轻捷、机巧、谄媚的风气形成,其流弊必然导致混乱;忠厚、朴实、诚愿的风气形成,就是治世的开端。汉文帝时,汉朝兴起已经三十年了,所以风俗兴盛到这种程度。如今本朝兴起才一个纪年,而东南偏远地区已经有像三位老人这样的人。再过一代以后,哪里知道不会达到太史公所称道的情形呢?这样看来,君子从三位老人身上观察国家的风俗,所关系的难道还小吗?乡里好事的人把他们画成图,请我作赞,我当然应该答应。虽然如此,假使天下人都像三位老人一样,我所怀的伊尹、周公之志,也就可以在这里看到了。若只是因为三位老人不同寻常便赞美他们,那不是我的志向。赞曰:‘风俗是浇薄还是淳厚,要看这些百姓;治乱的根源,不在天而在人。世道正处于混乱时,百姓丧失了德性,欺诈、虚妄、机巧相互牵引,使人沉溺。治理的祥征,是风俗厚重、人民淳朴;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国家便因此昌盛。元代的乱局既已平息,几乎将要达到治理。如何占察它的端绪?看看黄氏便知道。黄氏是世代家族,是婺地的望族;爵位虽不高,德行却极其光明。倚仗德行而骄傲,德行就会一天天毁坏;不居有名之位,福禄反而由此升进。美好的黄氏,有兄有弟;既赐给他们富足,又赐给他们长寿。人难道不富足吗?只是以资财闻名,谁能与之相比?众人都以善行称道他们,他们把人的长寿和高龄集中于一身,谁能得到这样的天赐?’ 至于兄弟之间,长兄手持酒杯,二哥来斟酒,幼弟恭敬侍奉,用菜肴和豆器进食。他们穿的衣服哪里华美?不过是丝帛和粗葛布罢了。吃的难道是珍馐?只是用来疗饥。谁不能说话?我偏偏不多说,只守住一片恭敬真诚,享受长寿。你们所有的孙子子弟,为什么不把他们作为法则?用来革除风俗的浇薄,发扬美好的声名。难道只是你们一家吗?这正应当成为风俗的引导,谁能表彰他们呢?四方都应当以他们为榜样。《杜推官赞》。不长于写文章,却善于记事;不专攻学问,却办事敏捷。喜欢饮酒,却从来没有随便醉倒。性情刚强严肃,审理案件却公平宽恕。这些就是杜先生与众不同之处。何况他的才气年老而不衰,容貌安详而不放纵,他内心一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难怪听到他的政绩的人畏惧他的声威,而同他相处的人却喜欢他的快乐平易。《张文敏画像赞》。生在有门第的家庭,在京城学习;既钻研政事,也受到文雅风气的熏陶。才华英秀,气魄刚劲,远远超过同辈;刚毅清廉,不愧为儒者。假使让他神色严正地站立朝廷,头戴獬豸冠、手执笏板,那些庸庸碌碌的邪恶之徒必定吓破胆而潜逃,奸诈狡猾之人也一定闻风惊惧。为什么还让他徘徊在冗散的场所,逍遥于宽闲的野外呢?《姚贞妇赞》。越地山阴有位处士姚彦良,他有一位贞妇俞氏,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贞妇毁损容貌、辛劳自身来办理丧葬,降低自己的心意而遵循礼制侍奉公婆;慈爱地抚养儿子,节俭而又勤敏,使他的家业富足。这样过了三十多年,如今五十八岁。她的笃实行迹和美善言语,流传于乡里;美好的风俗和福泽,施及后代。她的儿子礼原因才华被推荐给朝廷,做了礼部郎官。贞妇的节操行迹因此更加显扬于天下。乡中父老向县里报告,县里转达给部使者,经过参验审查,确实可信而非虚妄,并且将要有旌表褒奖的命令。士大夫都为之动容,同声交口称誉。从前共姜守义,歌咏于《国风》;伯姬谨守礼制,记载于《春秋》。这位俞氏实在可以与她们同列,但上没有进入孔圣人的笔下,下也没有列入《诗经》雅颂篇章,岂不是有所缺憾吗?于是作赞辞,传播于乡里,使人有所劝勉,用来敦厚人伦。赞辞说:‘上天降下中正之性,人的本性极其纯粹;人伦的根本不倾覆,才有伟大的伦理。夫与妇,是人伦的开始;父子、兄弟,都以此为根基。大圣人制定准则,万世都以此为法。史书谨慎记载它的开端,礼制设立它的常规,《诗经》备载盛衰,彰明赞美与讥刺。春秋之义,劝善惩恶十分明确。’ 妇人的德行并不复杂,以贞洁作为常道;一生只守一个丈夫,直到终身颠沛也不忘。妇道教化既已泯灭,人们失去了自己的行为准则,任情纵欲而抛弃礼法,谁还能遵循正道?温婉的夫人啊,堪比越地的姚氏;容貌秀美,善德昭著;适宜侍奉公婆,和睦于姻亲之间。为什么天性如此美好,命运却不善?美好的丈夫,正当壮年便去世;留下呱呱啼哭的婴儿,匍匐在身旁。给他寒暖照料时,转眼自己已经衰老;抚养教育他,心中充满怜悯悲痛。勤勉辛劳,时光流逝、世代变迁;明白地守着这真诚誓言,哪里敢辜负上天所给的丈夫?内心始终不改变,像金石一样;金石尚且可以销毁磨损,我却不会改变。我修葺自己的巢屋,我的雏鸟啁啾;它们展翅飞翔,鸣声传到九霄。上天赐给她福祉,贞妇有孝顺的儿子,成为天子的使者,成为百姓的表率。人们说:孝子的福禄由此承继,是什么开启了它呢?是母亲贞洁的德行。人们说:贞妇眉寿未尽,儿子的报答没有穷尽;他能顺从母亲,也能爱敬母亲。考察古代贤淑的妇女,她们列在书籍图册之中;贞妇足以与她们相配,难道会不如她们而拥有显赫名声吗?她的名誉传播于乡里,皇帝命令旌表她,国家以她为模范。善行没有不被信服的,确实如此,绝非虚妄。《老人星赞》二首。上天有司命之神,掌管善恶,说:‘老人星,是司命的辅佐。’唉!下界的百姓,不要说自己没有听见这些。那位拄着手杖游行的人,每天都俯视着你们的门户。吸食精气的神母,穿着上天的文彩;上下照临南极,光明回旋于万方;眷顾保佑下界百姓,掌制人的根本命运,广泛赐予长寿,成为国家的福庆。《赤壁图赞》。一群小儿在那里演习战争,玷污了这片赤壁。江山本无情,却仿佛仍有惭愧之色。上天命令伟大的人物、眉山的苏轼,向大江洒酒祭奠,以洗涤它的污秽。他挥发、排遣玄妙的造化之气,与造物者并列。可悲那些妄庸之人,争夺腐烂的死鼠。明月映在水中,孤鹤飞在天上。不要说苏公已经亡故,苏公仍存在于世间。
白鹿洞规赞浦阳王君复之取子朱子白鹿洞训学者之规揭诸讲学之斋,余美其知所向也,述朱子之意为賛以系之,辞曰:维天降衷,维圣立极,维贤弼教,维民从式。天赋之善,靡有不同,如木之升,如水之东。有或激之,漂溢震荡;或閟其萌,莫遂其长。决之防之,犹禹导川,沃以雨露,俾全其天。三代之英,洙泗大成,地滋海蓄,日运神行。昧扩而明,虚受而饱。匪圣私言,时天之道,以天治天,沛乎无难。矫以人为行之,愈囏。千五百年,圣统莫继,掇其绪余,以取禄利。有宋羣哲,辟而承之。懿文齐公,百世之师,刮磨羣经,淘沃众说,执其大中,去取予夺。遗书孔多,覃被天下。譬诸饮食,非民水火。推其本心,曰余何言?以言求之,不汨则浅,曷知其然?其要甚简。斯道昭昭,去人不逺。有伦有纪,天秩天彛,民日由之,宁不预知?为学之初,舍此焉学?率而弗违,匪资外铄,发之为事,騐之于行。天实牖民,岂伊人能?嗟今之人,以学为戏,言岂不工?道则未至。百尔君子,公言是诹。匪公之言,维圣之猷。
归田图赞干禄非冒,髙蹈非矫,趋舎进退由义与道。孔明之度,子房之英,天厄其道,非吾无能。庐山崇崇,其下江水清风,穆然盛徳之士。
畵梅赞金华濳溪公以翰林学士承防致仕,居家时尝以郡人徐原父所畵梅寄余兄希学,笔法清劲,有出尘之意。公薨今数年矣,藏之不忍视。族祖雪窝处士雅好畵论,及畵梅,取公所寄而阅之,如见公焉。处士欲得之,因以献。处士且赞之曰:「玉质氷姿,不污纎尘;破顔一笑,万物皆春。我思若人,潜溪之上,见者凛然,如对公像。」
马图赞昔人之论马,多以升天、闲被服御为贵,故畵者喜极其形容。以余言之,物贵乎全其天,而莫累乎不得自适。使马受羁靮,备法驾,有韩、哀、伯乐之徒以为御,犹不若羣逰自肆之为乐,况御非其才,任非其道乎?同郡髙君示余以唐人所畵三马,颓然天放,得马之性,非深于物理者不能也。因为作赞云:「麒麟、驺虞,贵不可羇。强加衔辔于马,为疵。世人不察,以此为美饰之金玉,非马所喜。嗟此三骏,乃马之龙,弃违天闲,追云蹑风,羣饮于江,江水欲竭,仰天大鸣,气薄日月。伯乐视之,振鬛奔驰,况肯俯首驾君鼓车?龙性难驯,暂与马伍,霹雳上天,雨水九土。」
为好义作脩徳樛木赞王子善书,得篆之髓,流为木石,与书同理。柯条玉润,众叶云委。郑君得之,赞者方子。
逊志斋集巻十九
译《白鹿洞规赞》。浦阳王君复把朱子在白鹿洞教导学生的规条,揭示在讲学斋中。我赞美他知道应当趋向的方向,便阐述朱子的意思作赞来附在后面。赞辞说:‘上天降下中正之性,圣人树立人伦准则,贤人辅佐教化,百姓依从效法。上天赋予人的善性没有不同,就像树木向上生长,水流向东。有时有人激发它,使它漂流泛滥、震荡不安;有时又闭塞它的萌芽,使它不能顺利生长。疏导它、节制它,就像大禹疏导河流;用雨露滋润它,使它保全自己的本性。三代的英才,洙泗之间的大成者,土地滋养、海洋蓄积,太阳运行、神明运转。使昏昧变得明白,使空虚得到充实。不是圣人私自创作的言论,而是合乎当时的天道;用天道治理人的天性,浩荡流行,并不困难。若以人为的私意强行推行,反而更加艰难。一千五百年来,圣人的道统没有人继承;人们拾取些余绪,只用来求取俸禄利益。宋代群贤出来,开辟并承继了它。美好的程颐,是百世的老师;他刮磨群经,淘洗众说,执守其中正之道,取舍裁断。遗留下来的书很多,广大地覆盖天下。譬如饮食,并不是百姓的水和火。推究朱子的本心,他会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若只从言语上求取,不流于污浊就会流于浅薄,哪里知道其中的真实呢?它的要旨其实很简明。这条道光明昭著,离人并不远;有伦理,有纲纪,是上天的秩序和人的常性,百姓每天都在遵行,难道还不能预先知道吗?’ 开始求学时,舍弃这条道还要学什么?率直地遵循它而不违背,不依靠外物的熏染;把它发为行事,在行为中验证。实在是上天启发百姓,哪里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呢?可叹如今的人把求学当作游戏,言语难道不巧妙吗?可是道却还没有达到。诸位君子,都来询问公正的言论;不是公正之人的言论,而是圣人的谋略。《归田图赞》。求取俸禄并不贪冒,退居高隐也不是故意矫饰;进退取舍都遵循义与道。具有诸葛孔明的气度,张子房的英才;只是上天困厄了他的道路,并不是我无能。庐山高大巍峨,山下江水清澈、清风和畅;这是一位德行盛美而穆然的人。《画梅赞》。金华潜溪公以翰林学士的身份承受皇命而退休,居家时曾把同郡人徐原父所画的梅花寄给我的兄长希学。画法清劲,有超脱尘俗的意味。潜溪公去世已经几年了,我收藏着这幅画,却不忍心观看。族祖雪窝处士很喜爱谈论绘画,谈到梅花时,取出潜溪公寄来的画来观看,仿佛见到了公本人。处士想得到它,于是把画献给我。处士又为它作赞说:‘玉一般的质地,冰一般的姿态,不沾染一丝尘埃;绽颜一笑,万物都迎来春天。我思念这样的人,在潜溪之上;见到这幅画的人都会凛然肃敬,如同面对公的画像。’ 《马图赞》。从前人们谈论马,多把能够升天、闲适地接受驾驭服役视为尊贵,所以画家喜欢把马的形貌画到极致。依我看来,万物可贵在于保全自己的天性,没有什么比不能自由自在更令人受累。即使马被套上缰绳,配备天子的车驾,又有韩、哀、伯乐一类的人为它驾车,也还不如群马自由游荡、任意驰骋来得快乐,何况驾驭它的人没有相应的才能,委任它做的事又不合它的本性呢?同郡的高君给我看唐人所画的三匹马,它们颓然任性、放纵天然,得到了马的本性;不是深明物理的人不能画到这种境界。因此作赞说:‘麒麟、驺虞这样的瑞兽,尊贵得不可羁绊。强行把嚼子和缰辔加在马上,就是缺点。世人不明白,却把这些当作美饰,像金玉一样珍贵,其实不是马所喜欢的。可叹这三匹骏马,正是马中的龙;抛弃马厩,违离驯养之地,追逐云彩,踏着疾风;成群在江中饮水,几乎要把江水喝干;仰天大鸣,气势逼近日月。伯乐见到它们,也只能振动马鬣、随它们奔驰,何况它们肯低头驾着君王的车子吗?龙的性情难以驯服,只是暂且与马同类;它们一旦霹雳般冲上天空,便使雨水遍降九州大地。’ 《为好义作〈脩徳樛木赞〉》。王子善于书法,得到篆书的精髓;这种精神流注到木石之中,与书法有同样的道理。树枝条干如玉般温润,众多叶子如云般垂落。郑君得到这幅作品,作赞的是方子。《逊志斋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二十明方孝孺撰祭文诔哀辞祭太史公五首丁巳之春,公归金华。六月载途,公归于家。公曰:「美哉子来,孔时斯文有传,非子谁宜?」我观海内,亦有作者,非言之难,知道者寡。古人为学,惟道是明。繄我望子,岂以文名?拜公之言,服公之徳。从公三年,忘寝与食。公曰:「卓哉才器之奇,加以嵗年,吾且畏之。孰俾师友传之子孙?意欲甥我以承其门。」归告祖母,祖母不可。吾老娶妇,欲其事我。道路阻邈,其归无期。且贵非偶,汝固以辞。此言未闻,公家遘难,闻之涕泣,夜不能旦。百口徙蜀,与戎羌隣。重走金华,谋公弟昆,欲徃省公,中以故止。祖母速归,得娶闾里。迟之三载,黾勉以从,死生莫知,以此负公。公之为教,必本礼义,违亲絶俗,固非公意。公今薨矣,我存如何?所肯忘公?有如江河,公之道徳未白于世,公之文章防与公逝。思公体貌尚寓于防。哀公子孙,桑梓是怀,阐之雪之,俾大以光,导之扶之,使之大行。告于天王,返▯以礼,脱其羁縻,使复闾里,或周其囏,或开其昏。凡力可为,不忘公恩。第愚不肖,弗敏为学,天容地负。怀公奥博,忠义大节,道徳大原,庶防努力,法古圣贤。公之望我,盖将在此。天未可期,心则已矢。公神在天,亦我之思。我辞告公,宁不我知?呜呼!九鼎大吕,不足炊糜;陈于郊庙,可镇华夷。麒麟驺虞,不能服驾;出于山薮,可瑞天下。盛徳之士,邦家所毗;潜功隠泽,不见施为。方其在时,众或未识;厌世而去,智者痛惜。嗟吾先生,全徳迈伦,尽性蹈道,卓然天民。文传海内,世谓止此;遗其粱肉,贵其糠粃。先生所存,我何敢知?使享眉夀,人必赖之。今也既亡,民实无禄。寥寥圣道,畴引畴续?昔始悬车,学者满门;意谓小子,可属斯文。嵗月防何,忽十三年!钝拙无成,实愧于天。薄宦山南,地隣西蜀;遗孤万里,伤我心目。身拘职业,讵曰能来?获奠一觞,岂非天哉?道之废兴,允匪人为。曷以为报,不负所期?士不知道,以势为荣;天贵不存,宠辱易惊。卓哉先生,洞鉴千古,驾云乘风,与造物伍。圣主庸之,掌制玉堂;匪公之华,邦家之光。羣言谗之,置于巴蜀;匪公之尤,民之无禄。正襟谈笑,瞑目伸眉,浩然无愧。处险若夷,贵贱去来,靡贰靡忒。孰能与偕?忠信之积,惟公忠信,海内所稀。谤与身亡,徳为世师。顾余小子,寡闻不肖;兹粗有知,实公之教。系官山南,今且八年。公墓在防,欲徃莫前。友生南归,舟过墓下,遣致一奠,省视松槚。大江滔滔,惟海是宗。我心所怀,曷有其穷?呜呼哀哉,尚享。呜呼!我年十五始诵公文,厥后五年登公之门,公实天人,游戏世俗粃糠,死生谈笑,荣辱利禄,刑祸不入于怀,独忧斯道未见英才。闻人一能,欣喜动色。晚遇小子,自贺有得。致政萝山馆,置于家,细析密防,大包幽遐,庸言极论,莫匪正学。翼孟宗韩,沿洙遵洛,箪瓢陋室,若饫万钟。训物刑家,惟孝惟忠。天作奇殃,去乡徃蜀,万里西行,怡然瞑目。当始戒途,告我以书,勉以道学为君子儒。恸哭山中,忽复十年,思公之心,上通乎天。一官蜀口,葢亦天意。承乏校文,私情幸遂,公墓于防拜谒,靡遑。孀孤满目,兴我慨伤,收恤教养,后死之责。禄薄力防,有愿未获。公之属望,夫岂为身?将缵斯道以开后人,虽愚无能,志尚未已。报公之徳,庶或几此。大江流东,卒与海通。公神在天,曷日其逢【阙】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识可以鉴一世,而举世不能知公之为人;道可以陶冶造化,而不获终于正寝;徳可以涵濡万类,而不获盖其后昆。其所有者,皆众人之所难勉,而未尝自以为足;其所遇者,皆众人之所难处,则快然委命而不置乎戚欣。此公之所以跨越前古,拔彚超伦,控宇宙而独立,后天地而长存者乎?世乌足以知之!徒传诵其雄文,执其词者惑其意,得其似者失其真。彼好慕者且若此,又何恠乎?臧仓与叔孙宜夫,公之厌斯世而不居,甘逺迹于峨岷,盖将吊重华于九疑,唁屈子于江濵,而不忍污乎流俗之埃尘也。然则公固以死生荣辱为梦幻,得失毁誉为浮云,六合之内,孰非其第宅?荐绅之士,皆若其曾▯,尚何穷达之足云乎?吾独悲叹而不止者,上以忧乎斯道,下以悯乎斯民,愧受恩而未报,惧来者之无闻。呜呼哀哉!公其舍此而安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二十,明代方孝孺撰,收录祭文、诔、哀辞。《祭太史公五首》。丁巳年春天,先生回到金华。六月间,先生正在旅途,回到了家。先生说:‘你回来得好啊!如今正是文章有传承的时候,不是你还有谁合适呢?’我考察海内,也有一些能写文章的人;并不是写文章困难,而是懂得道的人很少。古人求学,只在于明白道。我寄希望于你,难道只是因为你的文章名声吗?我拜受先生的话,服膺先生的德行。跟随先生三年,忘记了睡眠和饮食。先生说:‘你的才器卓异,加上年岁增长,我将要畏惧你了。谁能让你承继师友之传,传给子孙呢?我想让你做我的外甥,以承继我家的门风。’我回去告诉祖母,祖母不同意。她说:‘我年老了,娶妇是希望她侍奉我。道路遥远阻隔,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况且门第贵贱不相当,你本来就应当推辞。’这些话还没有听完,先生家中就遭逢灾难。我听说后流泪哭泣,整夜不能到天明。先生全家百口迁徙到蜀地,与戎羌为邻。我再次奔走到金华,和先生的兄弟商议,想前往探望先生,却中途因故停下。祖母催促我回去,我在乡里娶了妻子。拖延了三年,勉强依从祖母安排,先生的生死都不知道,因此辜负了先生。先生的教导一定以礼义为根本,违背亲人、断绝世俗关系,本来就不是先生的意思。先生如今去世了,我活着又怎样呢?哪里肯忘记先生?如今江河滔滔,先生的道德还没有在世上彰明,先生的文章也将随着先生一同逝去。我想先生的形貌还留存在记忆之中。哀悼先生的子孙,我当怀念他们的祖先;要阐明先生、洗雪先生,使先生的名声更加宏大光明;引导他们、扶助他们,使先生的事业得到发扬。要向天王陈说,请求按礼制归葬,解除他们的羁绊,使他们重新回到乡里;有的帮助他们周济困难,有的启发他们的昏昧。凡是我力量所能做到的,都不会忘记先生的恩德。只是我愚钝不肖,求学不敏,真是辜负了天地。我要怀抱先生深奥博大的学问、忠义的大节、道德的根本,希望努力以古代圣贤为法。先生对我的期望,大概就在这里。天命还不能预知,但我的心志已经立下誓言。先生的神灵在天上,也一定能知晓我的思念。我用这些话辞别、告慰先生,难道先生会不知道我吗?唉!九鼎、大吕那样的重器,不能拿来煮粥;陈列在郊庙之中,却可以镇服华夏和夷狄。麒麟、驺虞不能用来驾车;出现在山林草野,却可以成为天下的祥瑞。德行盛大的人,是国家所依赖的栋梁;潜藏的功业和隐含的恩泽,未必能显现于施政。正当他们在世时,众人有时还没有认识到;等到厌弃尘世而离去,明智的人才痛惜。可叹我的先生,德行完备而超过同辈,尽其本性,践行大道,卓然是上天所生的民众之杰。文章传遍海内,世人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他抛弃华美的粱肉,人们却珍视他的粗粝糠秕。先生内心所存的东西,我哪里敢说自己知道?假如让他享有长寿,人们必定都要依赖他。如今他已经亡故,百姓实在没有福气。圣人的道路寥落空旷,谁来引导,谁来继承?当初先生开始辞官归居时,学者挤满门庭;他以为我这个小子可以托付斯文。岁月转眼过去,忽然已经十三年了!我愚钝无成,实在有愧于上天。我在山南做微薄的官,地方邻近西蜀;先生的遗孤远在万里之外,令我伤心刺目。我被职务拘束,哪里说能前来?如今能够祭奠一杯酒,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道的兴废,确实不只是人为。怎样报答先生,才不辜负他的期望呢?士人不懂得道,却把权势当作荣耀;不知道上天所贵重的东西,便容易因宠辱而惊惧。卓越的先生啊,洞察千古,驾云乘风,与造物者为伍。圣明的君主任用他,掌管玉堂制诰;不是先生一人的荣华,而是国家的光彩。众人的言论诋毁先生,使他被置于巴蜀;这不是先生的过错,而是百姓没有福气。先生整理衣襟,谈笑自若;闭目伸眉,浩然无愧。处在险境如同处在平地,贵贱、来去都不改变,也没有丝毫差错。谁能够同先生相伴呢?忠信长期积累,只有先生最为忠信,是海内少有的人。诽谤随着先生的身体消亡,德行却成为世人的老师。只是我这个小子,见闻少而又不肖;如今粗略懂得一点道理,实在都是先生的教导。我被官职系留在山南,如今将近八年。先生的墓在远方,想去却无法前往。友人回归南方,船经过墓下,我托他代为致祭一杯酒,并察看先生的松树和楸树。大江滔滔,最终归入大海;我心中所怀念的先生,哪里有穷尽呢?唉,悲痛啊,请享用这祭品。唉!我十五岁时才开始诵读您的文章,后来过了五年登门拜见您。您实在是天人,把世俗看得如同秕糠;谈论死生如同谈笑,荣辱利禄、刑罚灾祸都不能放在心上,只忧虑圣道还没有遇到英才。听说有人有一项长处,您便喜形于色。晚年遇到我这个小子,便自庆有所收获。您辞官后住在萝山馆,把我安置在家中,细密分析,深入辨析,包罗幽微深远之理;平常言语和极高的议论,没有不是正学。您辅翼孟子、宗法韩愈,沿循洙泗之学,遵从伊洛之道;身居箪瓢陋室,却如同享有万钟之禄。您用道德训导万物,治理家庭,只讲孝与忠。上天降下奇异灾祸,您离开故乡前往蜀地,西行万里,安然闭目而逝。您将要启程时,写信告诫我,勉励我以道学成为君子儒。后来我在山中痛哭,忽然又过了十年,思念您的心,上通于天。我在蜀地任一官职,大概也是天意。承乏校勘文章,私下的愿望幸而实现;我到您的墓前拜谒,却没有闲暇。满眼都是寡妇孤儿,使我更加感慨悲伤;收养、抚恤、教导他们,是后死者的责任。俸禄微薄,力量有限,愿望还没有实现。您的期望,难道是为了自身吗?您是要继承这圣道来启发后人;我虽愚笨无能,志向却还没有停止。报答您的恩德,大概或许可以做到这一点。大江向东流去,最终同大海相通;您的神灵在天上,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此处缺字】?您的气量可以包容天下,而天下却容不下您一人;您的见识可以鉴察一世,而整个世间却不能了解您的为人;您的道可以陶铸造化,却未能安享正寝;您的德可以滋润万类,却未能庇荫后代。您所拥有的,都是众人难以勉力达到的,却从未自以为满足;您所遭遇的,都是众人难以承受的,您却欣然听任命运,从不因此忧喜。难道这就是您超越古人、拔萃绝伦、驾驭宇宙而独立、与天地同存的原因吗?世人哪里足以了解您!他们只传诵您的雄文,拘泥于文辞的人反而迷惑了您的本意,得到形似的人却失去了真实。那些爱慕您的人尚且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臧仓和叔孙宜夫那样的人,大概正是因为您厌弃这个世道而不肯居处,甘愿远离尘俗,隐迹于峨眉、岷山之间;您大概是要到九疑山凭吊重华,到江边哀悼屈子,不忍让自己沾染流俗的尘埃。既然如此,您本来就把死生荣辱看作梦幻,把得失毁誉看作浮云,六合之内,哪里不是您的宅第?缙绅士人都是您的曾孙玄孙,又还有什么穷达值得说呢?我独自悲叹不止,是因为上忧虑圣道,下怜悯百姓,惭愧承受您的恩德却未能报答,又害怕后来者默默无闻。唉,悲痛啊!您难道已经舍弃这里而得到安宁了吗?
岂其与形俱逝,与物同泯乎?吾犹彷佛见公骑风驭气,鞭日月而叱星辰,遨游乎昆仑之野出,入乎无穷之门。是盖处乎世者,止七十有三年,而不死者,不知其防千万春。其遇乎人者,虽若艰危而可痛,而乐乎天者,不可数计而具陈。而吾犹噭噭哭于山巅与水濆,是皆公之所笑,而奚能酬教育之厚恩?呜呼哀哉!列泰华以为殽,注沧海以为尊。吾知公之不我顾,而庶防可以报公者,习其所闻,以求不负乎明训;行其所得,以冀有益于黎元。酹皇天与后土,尚同鉴乎斯言。呜呼!务遇合者,或贵显以终身,而为天下之所恶;负大名者,多困阨于一时,而为后世之所慕。盖利与善不可得而兼,而公论必久而后定故也。考乎公之平生,道徳冠缙绅,而位与众人同列;文章燿夷夏,而家无百金之富。卒之速谗,遇斥奔走颠沛,而死于道路。孰不尤声誉之不祥,而取造物之恠怒哉?然身既没,而人主之知愈深;家既破,而子孙之守益固。是以亲王之贤,览遗文而叹息,怀旧学而眷顾,询形容于图像,想仪矩于趋步。已赐赉乎孤▯,复闵悼其坟墓。为王谋者,惜公厌世之太早;为公悲者,恨王至蜀之迟暮也。夫盛衰祸福之理,圣贤有所不能违。惟其既死而犹存,愈逺而见思,兹君子所以异乎众人,不啻若麒麟之于狐兔也。某学道无闻,受业有素,仰徳容之如在,嗟嵗华之易度。两瞻岷峨,滥迹鹓鹭,爱縁丈人之乌术,等千金之瓠。惟嘉殽与清醑,皆赐物而匪沽,上以昭乎厚恩,下以寓乎衷素。凤飞赤霄,百鸟朝之,或集于枯鷃,雀嘲之;蛟龙天游,雷雨九土,一或泥蟠,蛙蚓献侮。古之贤豪,身居庙堂,耄倪稽首,望其余光。一朝失势,遭谗遇斥,羣儿乐祸,谤毁山积。惟太史公,间世之英,国之蓍▯,人之典刑。洪武初载,光膺天宠,名闻夷夏,内外风动,衣冠如云,趋拜于门,有得一言,寳若璵璠。不幸西迁,瞑目江澨,麟踣而亡,羣犬交吠。物之见恠,以异于常,众人不知,吾道乃光。赖兹贤王,诚明濬哲,兴怀先正,追悼黄发,意欲起公,论过规失,每观遗文,轸防防。独惟君知,臣惟贤知徳。王言既出,谗妬自息。公之名绩,终古不磨,鬼燐纷纷,如日月何?小子无能,蚤承教育,不鄙其愚,千载是托。嵗月遄迈,忽二十年,志大无成,惧辱公门,俗论之悲,夫岂待辨?九原闻之,当笑其褊。青城矗天,羣僊所都,公神不亡,其在兹乎?祭太史公迁▯文呜呼!盛衰得丧之际,孰非天哉?荣辱出于一时者,虽有幸与不幸,而是非之公,原于天道者,终不可以势屈而利回。当变故之初兴,先生恬然委顺于长江之涘,荒城之隈,虽樵童与牧妇亦为掩涕而徘徊。意谓平生之徳业将与禄位而俱頽,孰知云收雨霁,星斗之光,有若洪澜怒涛击撞鼓荡而不能损砥柱之崔嵬?今则文辞大行于天下,而圣主为之追念,子孙笃守其遗绪,而贤王为之兴哀,赐之粟帛而遗孤有赖,慕其风采而尚疑其游戏于瀛洲与蓬莱。伸于既屈之余也,尚若此,而况千载之后,公论既定,其卓絶光着,又何如哉?然则先生于天可以无憾,而吾徒小子所以惓惓如有失者,恐上无以卫翼于斯道,而下无以启迪于将来。兹者自蜀告归,为位一奠,吾之不见先生也久矣。庶防翩然下临,掀然防笑,犹彷佛想像乎盛徳与雄才。呜呼哀哉!尚享。祭胡仲申先生上下百载,四方万里,心所敬者,数人而已。惟数人中,少达多穷,或困其始,或艰其终,谓天使然,天实何故?贤者奚为?为天所恶,谓为偶尔,智力可图,孰云君子不及?鄙夫人之所重,天之所轻,其所至靳,宜与祸并。汲水于隣,终世不怒。试攘珠玉挺劒,相顾造化之机,变怪诡奇,恒以示物,使物莫窥。儒者多言,抉发幽秘,陵轹鬼神,讥切天地。人之至情,忌人揣摩,矧造化者,宁不谴诃?是以贤哲多困,不逢百无所能,乃宜公卿富贵,一时电灭,沤起有以自立,百世不死。较其所获多寡,可量,肯舍八珎而取糟糠?嗟!若先生其又何悲?不竞斯须,千载是贻。命不荣身,禄不逮嗣人,以为报道,不在此其中。所蓄月朗日温,着为文章,追配古人。风云之变,江海之深,▯酒大羮,粹璧精金,惟所欲言,无不如意。声名赫奕,昭灼当世,旷视宇宙,奚古奚今?有尽者身,无穷者心。凡人所难,深探独得,余复何嗟?为天下惜斯道不振,文▯质凋,环目顾之,一何寥寥!兹已可憾,闻者叹咨。况在不肖,尝辱见知,违濶防何?墓草已宿,音容仪度,宛在耳目,后先相禅,若昼夜然。敢谓寡陋,不图其传?已死而生,愈逺弥燿。叙奠矢辞,知已是报。重告胡先生墓
译难道您的形体也随之消逝,与万物一同泯灭吗?我仿佛还看见您驾驭风气,鞭策日月,呵斥星辰,在昆仑山野间遨游,出入于无穷之门。这大概是说,您处在人世间,不过七十三年;而您不死的精神,不知已经延续了几千万个春秋。您在人间所遭遇的,虽然似乎艰难危险而令人痛惜;但您在天上的快乐,实在多得无法计数、无法一一陈说。可是我还在山巅水边放声哭泣,这些都是您所要嘲笑的,又哪里能够报答您深厚的教育之恩呢?唉,悲痛啊!陈列泰山、华山作为祭品,注满沧海作为酒尊。我知道您已经不再顾念我,但或许报答您的方法,就是学习您所听闻的道理,以求不辜负您的明训;实行我所得到的学问,希望对百姓有所裨益。把酒洒向皇天后土,愿它们共同鉴察这些话。唉!一心追求际遇和合的人,有的显贵终身,却被天下人厌恶;背负盛名的人,多在一时困顿,却为后世所仰慕。这是因为利益和善行不能兼得,而公论必定要经过长久时间才会确定。考察您的平生,道德冠绝缙绅,官位却与众人同列;文章光耀夷夏,家中却没有百金之富。最后您很快招来谗言,遭受排斥,奔走颠沛,死在道路上。谁能不责怪声誉不祥,认为您触怒了造物主呢?然而您死后,君主对您的了解反而更加深;家业破败之后,子孙守护您的遗业反而更加坚定。因此,贤明的亲王读到您的遗文便叹息,怀念您的旧学而加以眷顾,向画像询问您的容貌,想象您行走时的仪态法度。已经赏赐抚恤您的孤儿,又哀悼您的坟墓。替亲王谋划的人,惋惜您厌弃人世得太早;替您悲伤的人,又怨恨亲王到蜀地来得太晚。盛衰祸福的道理,圣贤也有不能违背的。只是您死后仍然存在,离世越远越令人思念,这正是君子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岂止像麒麟与狐兔之别而已。某学习圣道却没有名声,曾经正式受业于您,仰望您的德行容貌仿佛仍在眼前,感叹岁月容易流逝。我两次远望岷山、峨眉山,冒昧跻身鹓鹭之列;爱惜承蒙丈人传授的道术,把它看得等同千金之瓠。只有美味的菜肴和清醇的酒,都是您所赐之物而不是买来的;上用来彰明深厚的恩德,下用来寄托我的真情。凤凰飞上赤色云霄,百鸟都来朝拜;它偶尔停在枯树上,麻雀便嘲笑它。蛟龙在天上遨游,雷雨遍及九州;它一旦困伏泥中,青蛙蚯蚓便来侮辱。古代贤豪身居朝廷时,老少都俯首叩拜,仰望他们的余光;一旦失去权势,遭遇谗言和贬斥,群小便幸灾乐祸,毁谤如山堆积。只有太史公,是隔世难遇的英才,是国家的蓍龟,是世人的典范。洪武初年,您光荣地承受天子的宠爱,名声传遍夷夏,朝廷内外为之震动,士大夫如云般来到门下;能得到您一句话,便视若美玉。不幸向西迁徙,闭目死于江边,麒麟跌倒而死,群犬却交相狂吠。事物因为异于常态而被人怪异看待,众人不了解它,反而使我们的道更加显明。幸有这位贤王,诚实明达、深沉睿智,追念前代正人,哀悼年高德劭之士,心中想要使您复生;议论您的过失,规正您的错误,每次读到您的遗文,都悲痛不已。只有君主能够理解,只有贤臣才能知晓德行。王命一出,谗言嫉妒自然止息。您的名声功绩,永远不会磨灭;鬼火纷纷,又能把日月怎样?小子没有才能,早年承受您的教诲;您不嫌弃我的愚笨,把千载之事托付给我。岁月迅速流逝,忽然已过二十年,我志向很大却没有成就,害怕玷辱您的门庭;世俗的议论如此悲哀,哪里还用辩解呢?您在九泉之下听到这些,应该会笑我心胸狭窄。青城山高耸入天,是群仙聚居的地方;您的神灵不灭,难道就在这里吗?祭太史公迁葬文 唉!盛衰得失的关头,哪一样不是天意?一时的荣辱,虽有幸运与不幸之别,但公正的是非源于天道,终究不能因权势而屈服、因利诱而改变。事变刚刚兴起时,先生安然顺受,处在长江岸边荒城的角落;即使樵夫牧妇也为您掩泪徘徊。人们以为您平生的德业将同禄位一起衰败,谁知云收雨停之后,星斗的光芒,就像洪涛怒浪冲击鼓荡也不能损伤的砥柱那样巍然。如今您的文章大行于天下,圣明的君主为之追念,子孙笃守您的遗业,贤王为之悲哀,赐给粮食布帛,使遗孤有所依赖;仰慕您的风采,甚至还疑心您正在瀛洲、蓬莱游玩。您在已经屈抑之后得到伸展,尚且如此,何况千年以后公论已经确定,您的卓绝光明显著,又将如何呢?这样看来,先生对于上天已经可以无所遗憾;而我们这些后学之所以依依不舍、如有所失,是害怕上不能护卫圣道,下不能启迪后人。如今我从蜀地告假归来,设位祭奠;我没有见到先生,已经很久了。希望您的神灵翩然降临,欣然含笑,仍能让我仿佛想见您的盛德与雄才。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胡仲申先生 上下百年,四方万里,我心中敬重的人不过几位而已。这几个人中,少有显达而多数困穷;有的早年困顿,有的晚年艰难。若说这是天意,天究竟为什么这样?贤者又做错了什么?说是被上天厌恶,又说只是偶然;既然可以凭才智力量谋求改变,谁会说君子不如人呢?卑鄙小人所看重的,正是上天所轻视的;他们所到之处必然吝刻,理应与祸患相伴。向邻人借水,终身也不发怒;试着夺取珠玉、拔剑而起,反观造化的机关变化诡奇,常常借此向万物显示,使万物不能窥测。儒者多有言论,揭发幽深奥秘,凌驾鬼神,讥刺天地。人的至情是忌讳别人揣摩,何况造化,难道不会谴责吗?所以贤哲多困顿,不遇合时机,几乎无所作为,才适宜成为公卿富贵;一时的显贵如闪电般消灭,反而能有所树立,百世不死。比较所得的多少,自然可以衡量;难道肯舍弃八珍而取糟糠吗?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不争竞于片刻之间,却把事业留给千载。命运没有使自身荣耀,俸禄也没有惠及后代,但作为报答,这些难道不就在其中吗?您所蓄积的如月光朗照、如太阳温暖,都写成文章,追配古人。风云的变化,江海的深广,玄酒大羹,纯粹的璧玉精美的黄金,凡是想说的,没有不称心如意的。您的声名显赫光耀,照亮当世;纵观宇宙,哪里还分什么古今?有尽的是身体,无穷的是精神。凡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您都深入探究而独自有所获得,我还叹息什么呢?只是替天下忧惜圣道不振,文章流弊、质朴衰败;环顾四周,是多么寥落!这已经足以令人遗憾,听到的人也为之叹息。何况我这个不肖之人,曾有幸蒙您知遇;分别以来如此久远,怎么能不悲伤?墓上青草已经长过一季,您的声音容貌和仪态举止,仿佛还在耳目之间;前后相继,像昼夜交替一样。难道敢说自己浅陋无能,就不谋求传承您的学问吗?您虽已死却如同重生,离世越远光辉越盛。写下这篇祭文来奠告,知道这已经是我的报答。再次告祭胡先生墓
宋元之隆,天下大同,荐绅硕儒,皆人中龙。我生后矣,见之无从,所不恨者,以识二公。二公之徳,各致其崇。先生以介,太史以容。容如江海,百川所宗;介如山岳,峭拔穹窿。如粟于饥,如裘于冬,人被其利,莫知其功。徃者太史致政而东,先生来见,皤然两翁。东人聚观曰:“我父兄。”西人叹言:“邦国未空,顾登夀考,顾履显融。内镇国家,外服狄戎,用为祯祥,以夸无穷。”云胡皇天降此荐凶?太史入蜀,先生亦终百年而成,一日而失。嗟今之人,死生无日,道防教析,孰阐孰一?风俗变坏,孰救其疾?其頽孰扶?其溃孰窒?有邪有诐,孰正孰黜?有慕乎善,孰为引掖?太史之行,我已失色;先生之神,天充地塞,何能泯灭?为坏土,抑舒而为风,郁而为魄,蒸为雨露,荡为霹雳。谁谓冥冥而不赫赫?有戾乎理?尊荣安逸,人或不诛;先生是殛,蹈道行义,屈伏困阨,先生上诉,福佑是锡。不合于人,天之所徳,不遇一时,后世取则。长山苍苍,镇此南国。呜呼!先生与之无极。祭戴先生斯道与宋俱迁,南东文献卓然,婺为之宗,各尊所闻,以绍大统,风行日舒,山立海涌。有元之衰,耆老沦亡,惟四先生扬其末光。懿文太史,事明天子,长山华川,内外鼎峙。惟九灵公逺迹自藏,嬉游物表,不耀其章,辟诸寳器,致用先毁。顾瞻四杰,丧其三矣,幸公尚存,为学者师。孰是寡佑,一老不遗?自昔圣贤,莫不有死,死有所传,祸福同轨。公之表着,自不可磨,视彼区区,何足少多?前有千祀,后有万世,百年之间,盖不必计。人囿大化,如氷在川,成坏斯须,安可控搏?有尽之形,归诸造物,其无尽者,终古不没。得失之理,公已无疑,我独何悲?伤道之防,星辰在上,河岳在下,孰扶其衰?尚俟来者。祭王文节公呜呼!天之于人,无久不报;之善人之于世,无终不定之天。当事变之纷纶,祸福险夷倒施而错出,若不可以数推而理度。及夫徐观其后,而究其所止,殃庆之应,未尝不曲当其实,而无毫髪之偏。辟之飘风暴雨,挟雷电而骤至,遇之者骇愕▯惑,以为无复见乎白日矣。瞬息之间,轩豁开朗,大而山岳江河,细而鷃雀防鱼,莫不各复其常,而观光采之烂然。嗟乎!先生负刚徤之气,蕴该博之学,抱作者之宏才,而遭太祖之用贤,固宜得位行道,以复先王久坠之兴致,四海于平治,拯万世之颠连。何期谗夫奸竖,谋孽间搆,卒俾苍黄奔走于西南万里之滇僰,百不一试,而身竟死于流离迁徙之迍遭。当斯之时,非惟亲戚乡党痛其不幸,凡闻先生之名而知其事者,靡不疑天道之叵信,为之悼屈而衔寃。及今皇之继统,施大惠于八埏,凡英伟奇杰之士,无不招致于庶位,而恨弗能起先生于九原。于是先生之子方以才受荐,擢官太学,而先生平生大节因得陈于殿陛,而达于旒扆之前,于以有学士之赠,于以有文节之谥,褒崇闵悼,极其华显。自有国之初,文臣之没者不知其防,而咸莫能比肩,岂不以抑之久也,发必盛;屈之甚者,伸必长。而天道之征于人者,虽有迟速疾久之异,而随其所积以为报,则如符节之合,而罔愆。吾由是知天之可恃,善之可必,人患不力于为善,而不患为善之无传。嗟乎!先生之生也,崇位重禄之荣,髙车驷马之饰,虽不及当时之权贵,然身没之后,彼皆澌尽腐灭而无遗,而节行之传,昭乎若星斗之揭,浩乎若江河之流,姓名之着,又俨若超世而登僊。乃知谗佞之排先生也,乃所以成先生之美;轗轲之困先生也,适以表其志节之全。彼恣睢于一时,此光曜乎万年,而先生又何憾焉?某等或从游于夙昔,或尚友于简编,情不能自已而托诸一奠,奠不能哀,而复告以兹言。祭郑仲舒太常呜呼!世之仕者,恒以困州县、沉下僚为憾,而公之所歴,讲殿、禁林、学省、颂台,众人望之若髙举而登僊仕,而通显莫不虞危机之及,以善退为难,而公当废兴之运,优游解组,取乐林泉,昆弟賔客,雍容谈笑者十有七年。老者每患乎无所养,死者每患乎无所传,而公之家田禄室庐之美,诗书礼乐之富,足以娯意而便体;公之身道徳行业之懿,文章字画之工,足以埀世而称贤。于众人之所憾者,无一有于人情之所愿者,无不全。年逾七十,考终于寝,是盖古人之所或见,而今世之所未闻者也。闻公之丧,宜可无恨矣,胡为乎而使予失声而顿足,洒泪而呼天乎?盖斯民之生,不能以自立,必有君子以为之望;斯道之防,不能以无▯,茍非贤者,则莫振其衰而扶其颠。自宋之亡,几及百年,顾瞻金华,有光蝉联,吾侪小子,不幸而弗获见其盛时矣。
译宋元盛世时,天下大同,缙绅大儒都是人中之龙。我出生得晚,无法见到他们,唯一不感到遗憾的,是能够认识二位先生。二位先生的德行,各自达到崇高境界:先生您以刚介著称,太史公以宽容著称。宽容如江海,是百川归宗之处;刚介如山岳,峭拔高耸。像饥饿时得到粮食,冬天得到皮裘,人们承受了他们的利益,却不知道其中的功劳。从前太史公辞官东归,先生前去相见,两个白发老人相对而立。东边的人聚集观看,说:‘这是我们的父兄。’西边的人叹息说:‘国家还没有空虚,怎么不登上高寿,怎么不履行显荣之位?在内镇守国家,在外使夷戎归服,用来作为祥瑞,夸耀于无穷后世。’为什么皇天竟降下这样的接连灾祸?太史公进入蜀地,先生也终享百年而去世;一日之间,便失去了二位。可叹如今的人,死生没有定期,道术分裂,谁来阐明,谁来统一?风俗败坏,谁来医治它的病?它衰颓了谁来扶持?它溃决了谁来堵塞?有邪曲有偏颇,谁来纠正,谁来贬黜?有人向往善行,谁来引导扶掖?太史公的离去,已经使我失色;先生的精神充满天地,怎么能够泯灭?即使化为坏土,或舒展而成为风,郁结而成为魂魄,蒸腾而成为雨露,激荡而成为霹雳,又有谁能说它幽暗而不显赫呢?这难道违背天理吗?尊荣安逸的人,有的并未受到惩罚;先生却遭到诛罚。您践行道义,屈身受困,向上天申诉,于是上天赐予福佑。您不合于世俗,却是上天所赞许的;您一时不得志,却成为后世取法的对象。长山苍苍,镇守着这个南方国家。唉!先生将与它一同永无穷尽。祭戴先生 圣道与宋朝一同南迁,南方和东方的文献学术卓然兴盛,婺州成为宗主;各自尊崇所闻之道,用来继承圣学大统,教化像风一样流行,像太阳一样舒展,山岳耸立,海潮涌动。元朝衰微时,老成贤者相继沦亡,只有四位先生发扬其最后的光辉。懿文太史侍奉明天子,长山、华川内外对峙。只有九灵公远离尘世而自我隐藏,嬉游于万物之外,不炫耀自己的文章,好比珍宝器物,往往在尚未发挥作用之前就先被毁坏。回头看四位杰出人物,已经死去三位,幸而先生还在,可以做学者的老师。难道只是福分浅薄,连一位老人也不能留下吗?自古以来圣贤没有不死的,但死后都有所传,祸福遵循同一规律。您的声名功业,自然不可磨灭;看那些微不足道的人,又何必计较多少?前面有千年祭祀,后面有万世流传,百年之间实在不必计算。人被大化拘束,如同冰在河中,生成和毁坏只在片刻之间,哪里可以控制把握?有尽的形体归于造物主,无尽的精神则永远不会泯灭。得失的道理,先生已经没有疑问,我独自又悲伤什么?只是悲伤圣道衰微,星辰在上,河岳在下,谁来扶助它的衰败?还要等待后来者。祭王文节公 唉!上天对于人,没有长久不报的事;善人对于世间,也没有最终不能昭雪的天理。事情变化纷杂时,祸福、险夷颠倒交错,好像无法推算、无法按道理衡量。等到慢慢观察后来结果,究察它最终归宿,灾祸和福庆的应验,没有一次不恰当地符合事实,丝毫没有偏差。譬如狂风暴雨夹着雷电突然到来,遇到它的人惊骇迷惑,以为再也见不到白日了;转眼之间,天空豁然开朗,山岳江河之大,燕雀小鱼之微,无不恢复常态,并且都显现出灿烂的光彩。唉!先生具有刚健的气概,蕴含博大的学问,怀有作者的宏才,正逢太祖任用贤能,本来应当得到官位、推行圣道,恢复先王久已失坠的功业,使四海达到太平,拯救万世的困苦。谁知谗人奸臣从中谋害,制造灾祸,最终使您仓皇奔走于西南万里的滇僰之地,百事未能施展一件,身体竟死于流离迁徙的困厄之中。当时不只是亲戚乡党痛惜您的不幸,凡是听闻您的名声、了解您的事迹的人,无不怀疑天道难以相信,为您哀悼屈辱、含恨不平。到了今天皇帝继承大统,在八方施行大恩,凡是英伟奇杰之士,无不被招致到各个职位上;皇帝却遗憾不能使先生从九泉之下复生。于是先生的儿子方才因为才干受到荐举,升任太学官职,先生平生的大节也因此得以陈述于殿阶之前,传达给皇帝,于是有了学士的赠官,又有了文节的谥号;褒扬、尊崇、哀悼,达到了极其荣耀显赫的程度。自建国以来,死去的文臣不知有多少,却都没有谁能与您并肩,这难道不是因为压抑得久了,发扬必然盛大;屈抑得越深,伸展必然越长吗?天道在人身上的应验,虽然有迟速、快慢、长久的不同,但总是根据人的积累而给予报答,像符节相合一样,丝毫没有差错。由此我知道天道可以依靠,善行必定会得到回报;人只怕不努力行善,却不必担心善行无法流传。唉!先生活着时,崇高官位、厚重俸禄的荣耀,和高车驷马的装饰,虽然不及当时权贵;但死后,他们都消散腐朽、荡然无存,而您的节操品行流传下来,明亮如星斗高悬,浩荡如江河奔流,姓名显著,又俨然超越尘世而登仙。由此才知道,谗佞排挤先生,正是成就先生美德;坎坷困顿折磨先生,恰好彰显了您志节的完整。他们一时放纵得意,您却光耀万年,先生还有什么遗憾呢?我们有的昔日曾跟随您交游,有的从书籍中把您当作朋友;感情不能自已,只好寄托在这次祭奠上。祭品不足以表达悲哀,又再次用这些话告慰您。祭郑仲舒太常 唉!世上做官的人,常常以困守州县、沉沦下僚为遗憾;而您所经历的,有讲殿、禁林、学省、颂台,众人仰望这些地方,如同高举登仙;身居通显之位,没有谁不担心危机到来,以善于退身为难,而您却在兴废变迁之际,从容解下官印,享受林泉之乐,与兄弟、宾客雍容谈笑,共达十七年。老人常常担心没有供养,死者常常担心没有传人;而您家中田产、俸禄、住宅的优美,诗书礼乐的丰富,足以愉悦心意、便利身体;您的道德、品行、事业之美,文章、书法、绘画之工,足以流传后世、称为贤人。众人所遗憾的事,您一件也没有;人情所希望的事,您没有一件不具备。年过七十,在正寝中寿终,这大概是古人偶尔能够见到、而今世未曾听闻的事。听到您的丧讯,本来应该没有遗憾了,我为什么却使自己失声跺脚、洒泪呼天呢?因为百姓的生存不能靠自己站立,必定要有君子作为他们的希望;圣道不能没有弊病,如果不是贤者,就没有人振兴它的衰微、扶正它的倾颓。自宋朝灭亡,几乎已经百年;回望金华,文脉光辉接连不断,我们这些后学却不幸没有能够见到它盛时的景象。
所得见者五六人焉:曰宋,曰胡,曰范,曰叶。此数公者,皆百世之士,而公出乎其间,与之颉颃徃复,上下辨论,若星斗之并明,金石之相宣,岂非当今之美观哉?徃嵗不淑,而叶公卒,胡公逝,既而宋公薨于蜀,范公奄去而不可援,亦已甚矣,不可言矣。夫岂知公亦遽厌人世而归于九泉乎?呜呼!自今以徃,蚩蚩之众,何所效而为善?茫茫之绪,谁为之继而尚延乎?然则贵而归,考而没,于公之生虽可愿,而四三君子争先而归逝,其于天下宁非甚可哀怜乎?况孝孺之于诸公,或亲接其教,或早受其知,或陪几杖以周旋,而钓游于麟溪之浒,眺望于芝山之颠,促席飞觞,防一时之英杰,挥毫作赋,扫千古之遗篇。公之处我为最久,而待我尤拳拳也。▯别而归,公执我手,我视公顔,以为公精强雅健,当享百年之夀,而余之求师取友,考万古之得失,舍公门无所息肩。违公之日浅,而见公之嵗尚绵绵也。夫孰知至今六年而不一防,余既忧苦百罹,而公翩然决去,忍不少须见我以盘桓乎?呜呼!当今之人,知我者岂无有?才者盖鲜。宜生而死,宜福而祸,夺功名于少壮,抱空志而烦寃者相环也。予独哀公而不止,得非以爱敬而偏乎?盖古道日散,而天下无全人,浮浅以为通,而轻鋭以为儇也。狼戻以为能,而刻深以图一已之安也。求如公之静重而有守,和平而有量,居之如山,发之如渊,犯弗忤而怒不迁者,岂非鸾凤之于鸱鸢乎?徳可仪一世,而与众人同尽,何以庇我黎民子孙乎?是则吾之哀公者,非特为游从之好,谈谐之乐,盖一以闵吾之道而伤其将坠,一以诔公之徳,以告公之曾▯公其以为然乎?祭呉樗庵先生余生孤艰,蚤失先人,何所恃赖,以淑吾身,惟兹先友,当时之彦,不予弃遗,纳我于善,十余年间,逝者如云,四顾兴嗟,幸公尚存,谁实无良,忍速公死,堂堂民望,于今尽矣。惟公之生,玉质金声,俨如列僊,温粹而清,据席谈笑,羣言咸废。尤善为诗,尚友百世,酒酣意适,奋笔吟哦,睥睨曹刘,谓不足多,▯思妙语,神搆鬼设,独得于心,大呼击节,洞视天下,叹莫已知。人之不知,岂特其诗,仕非其志,未老而退,彼敢欺天,谓公附势,曷不与辨,以死自明,义弗受辱,视死反轻。人之有终,理所必至,孰能久生?阅世自肆,古昔所传,惟僊能然,超乎物表,不履忧患。公昔慕愿,与僊为俦,死而有知,必从之游。人之有生,忧谗畏毁,公之至乐,乃自今始。羣愚竞利,一老不容,使果有僊,孰不喜公?为公之计,死未为失,况享髙年,逾六望七。昔我先人,五十而终,以公观之,所得已丰。吾心之哀,匪私所爱,哀彼流俗,沦胥以败,此独为善,众视若仇,彼为不善,覆谓良谋,善不胜恶,人事之变,是非荣辱,身后乃见。公虽云死,不死者长宁。若小人溘焉而亡,念昔造门,公迎以笑,岂知今也,哭公以吊,已矣。我公人邪,天邪?悠悠此哀,为谁言邪?呜呼哀哉,尚享。祭叶夷仲主事呜呼!天祸斯道,一至于斯!奇才伟士,溘死无遗。我自结髪,出游天下,所交所事,皆名世者。曾未十年,零落西东,哀讣日闻,寰海为空。嗟嗟!夫子博辨俊杰,妙龄挺秀,扬声楚越,束书上马,翺翔燕京。袖出文章,诸公骇惊。国不可为,智者所畏,退处兵间,初匪其志。天戈南麾,溟波不扬,手持龙节,万里海邦。蛮王岛侯,祗命震悚,南金大贝,稽首来奉。帝嘉劳绩,俾佐一州,入宰畿县,奏课最优。逺郡不治,陟判其政,引嫌告归,寓迹觞咏。当宁兴叹,在廷乏才,近臣交荐,邦宪是陪。刀笔章程,众趋刻覈,颦蹙坐曹,谓匪吾职。羣士大比,两司文衡,宸眷方隆,缙绅所荣。云何不淑,遽厌人世?年齿岂多,五十而逝。昔我先公,与公最驩。我为童穉,輙观公文,谓公名人,非我敢见。乃辱爱知,不我愚贱,誉我勉我,待以友朋。再荐而起,实忝同徴。舟行千里,连床接膝,飞觞赋诗,乐意横溢。公留我归,有喜有悲。我以家祸,重之京师。公笃道义,不避嫌谤,小人所怯,公气益壮。契濶还里,于今四年,尝归觐父,一见即旋,示我以文,论当世士。来者莫知,存者无防意。公未老,士誉所宗,辟雍玉堂,赞徳纪功。孰知此别,终天莫覩!忍不少留,俾发防瞽?人邪?天邪?谁识其因?人理多辟,天岂亦然?凡天之生,莫不有尽,惟有足传,虽亡不泯。才之难兼,古昔所疑,或工于文,拙于猷为;或讷于言,或昧于守。人之所病,公实备有。使得髙位,以大其行,何适不宜?止以文鸣,公文之尤,自可传世。一时冥冥,终古防防。彼庸狡者,快意目前,较其所得,秽若防鸢。事久迹明,公可无憾。我悲吾道,为天所厌,既穷吾身,又夺其俦。
译我所能见到的有五六人:宋公、胡公、范公、叶公。这几位先生都是百世之士,而您出在他们之间,与他们相互抗衡、往来论辩,如同星斗一同发光,金石彼此相和,难道不是当今最美好的景象吗?往年时运不佳,叶公去世,胡公逝世;随后宋公死于蜀地,范公突然离去而无法挽留,也已经太过分、太令人难以言说了。哪里知道您也会突然厌弃人世,归于九泉呢?唉!从今以后,那些蒙昧的众人,拿什么来效法而行善?茫茫无尽的道统,谁来继承,使它继续延续呢?这样说来,显贵而归,寿终而没,对您的生平虽然值得欣慰;但三四位君子争先离世,对于天下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可怜吗?何况我孝孺对诸位先生,有的亲自接受过他们的教诲,有的早年承蒙他们知遇,有的曾陪伴他们往来;我还曾在麟溪岸边垂钓游玩,在芝山山顶眺望,与他们促膝相坐、传杯饮酒,会聚一时的英杰,挥笔作赋,扫除千古遗篇。诸位先生中,您与我相处最久,待我也最为深厚。临别归去时,您握着我的手,我注视您的面容,以为您精神强健、儒雅刚健,应当享有百岁高寿;而我求师取友、考察万古得失,除了您的门下,再没有可以歇息肩膀的地方。我离开您的日子还不久,原以为见到您的岁月还很绵长。谁知道到如今已经六年,竟一次也没有再见;我已经忧苦多难,您却翩然决然离去,难道忍心不稍稍停留,见我一面再从容相处吗?唉!当今之人,了解我的难道没有吗?只是有才的人实在太少。应该活着的反而死了,应该享福的反而遭祸;在少壮时便被夺去功名,怀抱空志而烦冤的人,彼此接踵。只有我哀悼您而不能停止,难道不是因为爱敬而有所偏私吗?古代正道日益散失,天下没有完美的人;把浮浅当作通达,把轻佻锐利当作机敏,把乖戾当作能干,把刻薄深险当作谋求自身安稳。像您这样沉静厚重而有操守,平和宽厚而有气量,安处时如山岳,发言时如深渊,触犯您而不使您违逆、激怒您而不使您迁怒的人,难道不是凤凰与鸱鸢的差别吗?您的德行足以成为一世的表率,却同众人一起终尽,凭什么庇护我的百姓和子孙呢?所以我哀悼您,不只是为了交游相从的情谊和谈笑的快乐;一方面是怜悯我的道将要坠落,另一方面是为您的德行作诔,告知您的曾孙玄孙。您认为这样对吗?祭吴樗庵先生 我一生孤苦艰难,早年失去父亲,凭什么依靠来修养自身?只有这些先辈朋友,都是当时的俊彦,他们不曾遗弃我,把我纳入善道。十多年间,逝者如云;我环顾四周兴起叹息,幸而先生还在。是谁竟没有良心,忍心催促先生死亡?堂堂的民众希望,如今全都消失了。先生在世时,玉石般的资质、金石般的声调,庄严如列仙;温润纯粹而清正,您一坐下谈笑,众人的言论便都黯然失色。您尤其擅长作诗,把百世古人当作朋友;酒意酣畅、兴致适意时,奋笔吟哦,睥睨曹植、刘桢,认为他们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玄妙的构思、精美的语言,像神灵构造、鬼神设置,独自在心中获得;您大声呼喊,击节赞叹,洞察天下,却感叹没有人真正了解。世人不了解的,哪里只是您的诗?做官本来就不是您的志向,未老便退隐;那些人竟敢欺骗上天,说您依附权势,为什么不与他们争辩?您以死自明,义不受辱,把死亡看得反而轻。人的死亡,是理所必然,谁能长生?纵观人世而任意舒展,古来传说只有仙人能够如此,超然于万物之外,不遭忧患。先生过去仰慕这种愿望,希望与仙人为伴;死后若有知觉,必定会同他们游乐。人活着时忧虑谗言、害怕毁谤,先生最大的快乐,正从今天开始。群愚争逐利益,容不下一位老人;假如真有仙人,谁会不为先生高兴呢?替先生考虑,死亡未必是损失,何况您享有高寿,超过六十而接近七十。从前我的先父五十岁去世,以先生相比,所得已经很多。我心中的悲哀,不是为了私人的爱惜,而是悲哀流俗沉沦,一同败坏:独自坚持善行,众人却视为仇敌;他们做不善之事,反而一概说成良谋。善恶不能胜负,是非荣辱,要到身后才显现。先生虽然说是死了,但不死的精神长久安宁。像我这样的小人忽然死去,想到过去登门时,先生笑着迎接我,哪里知道如今竟要哭祭先生?我的先生啊,究竟是人造成的,还是天造成的?悠悠的悲哀,又向谁诉说呢?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叶夷仲主事 唉!上天使圣道遭受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奇才伟士突然死去,什么也没有留下。我从束发起出游天下,所交往、所侍奉的,都是闻名于世的人;还不到十年,他们便凋零东西,哀悼的讣告日日传来,天下仿佛空了。可叹啊!先生博学善辩、俊杰出众,年少时便才华挺秀,声名传遍楚越;您带着书策上马,翱翔于燕京,袖中拿出文章,诸公都惊叹。国家无可作为,是智者所畏惧的事,您退处军旅之间,起初并非本意。天子的兵威向南推进,海面风平浪静;您手持龙节,出使万里海邦。蛮王岛侯恭敬听命、震惧悚惶,南方的金贝珍宝,叩首前来奉献。皇帝嘉奖您的功劳,让您辅佐一州;入朝做畿县长官,考核成绩最为优异。远郡治理不好,升任您去判理其政;您因为避嫌而告归,寄身于饮酒吟咏之间。皇帝为此兴叹,朝廷缺少人才;近臣交相荐举,您得以参与国家法宪。刀笔文书、章程事务,众人争着做得苛细严密;您在官署中皱眉不乐,说这不是我的职分。群士参加大比,您主持两司的文衡;皇帝的恩宠正隆,是缙绅所荣耀的事。为什么命运不佳,突然厌弃人世?年纪难道很大吗?五十岁便去世了。从前我的先父与您最为欢乐相交。我还是儿童时,常常读您的文章,认为您是名人,不是我敢见的人;后来蒙您爱护知遇,您不嫌我愚笨卑贱,称誉我、勉励我,把我当作朋友相待。再次被荐举而起用时,我实在惭愧能与您一同被征召。舟行千里,我们同床相邻、促膝交谈,传杯饮酒、赋诗作乐,兴致洋溢。您留下我而自己归去,彼此都有喜悦也有悲伤。我因为家中祸患,又到了京师。您笃守道义,不避嫌疑和毁谤;这是小人所畏惧的,您却气概更加壮盛。分别回到故里,至今已经四年;我曾回乡拜见父亲,一见您便立即返回,您把文章给我看,评论当世士人。后来的人没有人知道,活着的人也没有谁理解您的深意。您还未老,是士人声望所归;本应进入辟雍、玉堂,赞颂德行,记载功业。谁知这次一别,竟永远不能再见!您忍心不稍稍停留,使我发出悲痛的失声吗?这是人意,还是天意?谁知道其中原因?人间的道理多有乖僻,难道上天也如此吗?上天所生的人,没有不有尽的;只有足以流传的东西,虽死也不会泯灭。才华难以兼备,古人早已疑惑:有人长于文章,却拙于谋划施政;有人不善言辞,有人不明于守持。人们所说的缺点,先生确实兼有。假使您得到高位,使您的事业得以宏大推广,又有什么地方不适宜呢?即使只凭文章著名,您的文章尤其出色,也自然可以传于后世。一时之间或许幽暗,终古却必然光明。那些庸俗狡诈之人,只在眼前获得快意;比较他们的所得,污秽得如同鸱鸢。事情久后真相显明,先生可以没有遗憾。我悲伤的是我们的道被上天厌弃,既使我自身困穷,又夺走了我的同道。
顾瞻四方,谁与从游?始闻公丧,我病方甚,不能趋哭,泪滴衾枕,嵗且周矣。哀不弭忘,累累诸孤,若在我旁,贫不能振,仰愧平昔。文以告哀,情何有极?呜呼哀哉!尚享。祭郭士渊宁海为县,上下千年,才士众多,实难为贤。至于近世,诸老尽殁,天启其端,俊杰乃出。嗟嗟!君子蚤有誉,闻在庠序间,已惊其羣。昔被荐书,翺翔太学,抗疏殿庭,观者胆落。欲收其功,先挫其铓,敛而不施,其声愈扬。在嵗巳未,余从太史至于京师,阅天下士,孰不奋笔自儗韩欧?我程其文,莫如子优。辞采粲然,辨峭畅达,波涛之壮,鹰隼之决。太史好士,无所不容,独奇子才,称之羣公,坐受子拜,以示亲爱。铭子先墓,使永不坠。尝为我言:「当世多才,斯文可传,莫盛于台。」予鲜朋友,亦喜得子,坐谈千古,大笑起舞,意气之盛,自谓无俦。仰首视天,旷视九州。子继居忧,予亦还里,徃来问难,情义益美。游并予毂,息联予床。凡予所闻,无或閟藏。予之金华,子将赴阙,自期即归,当与子别。予留子去,不相闻知。思子无悲,谓见有期。孰云君子而竟止此?不与子面,乃闻子死。子方未死,我在郡城,人或讹言,予不之听。或言吾子近颇嗜饮,予曰不然。子慎而审,孰是不慎以殒厥身?孰是不思殱此良人?嗟嗟!吾子,子果死耶?胡不子留,俾文邦家?况子之才,可以用世,非若文人,仅名一艺。吾意望子卓尔大成,立言行道,烜赫声名。天胡不然,置子于毒,困于谗搆,身死名辱,众人无知,谤谓子狂,纷纷蒙瞽,乌识否臧?防生好直,匡章不孝,茍防孔孟,是非曷较?子之言行,予实知之。一时毁誉,何足喜悲?贤哲不幸,古亦多有,身后名彰,终着不朽。顾瞻文献,耿耿余怀,为斯道恸,非予之私。祭许士脩呜呼!士之自立,各有所成,考徳要终,乃可定名。子之持身,洁亷粹美,珠完玉莹,不见纎滓。去圣千载,视之若存,上探其心,潜与讨论,细入丝毫,大络宇宙,豁然洞视,▯发矢透,泄其珍奇,以讴以嬉,濯人肺肠,俾蜕汚卑。凡厥所能,无不可喜,自视若虚,益进不止。我自识子,至今七年,每见辄惊,常异于前。爱子敬子,谓子可望为哲为贤,以淑吾党。命不可信,道不可期,不俟大成而中夺之,业虽未究,志则已白。人实不幸,非子之怍。我图其行,惟世之英,何以名子?贤者之清,使子有位,大行所学,辟如江汉,荡涤汚浊,不发其光,卒敛而藏。天果何为,安可揣量?岂谓斯世为可厌斁?清都玉房,招子游息,抑谓世故劳神惫形,俾子来归,翺翔帝庭,埀绅簮笔,侍帝左右?孰谓子夭?吾见子夀。彼昏无知,畏死乐生,疲瘁其身,与忧患并。天实佚子,非子之祸。曷知其然?子昔告我,子之将逝,有卓其言,幽明之故,鬼神之原,从容谈笑,不变顔色。吾复何尤?子道已得,所足恨者,同志日防,有善孰进?畴格予非?吾实无能,子望我厚,谓将附子以托不朽。子今死矣,予复何为?天茍相予,不负子知。子丧在堂,予处垩室,情不可制,礼不敢出。惟昔曾子尝吊子张,敢取斯义,奠子一觞。子不嗜饮,觞岂予举?侑以斯言,永诀终古。呜呼哀哉!尚享。祭宋仲珩呜呼!死生一涂,祸福一门。欲知得失,视其所存。违道而生,与死何异?孰为不亡?死而无愧,惟予仲珩俯仰不慙。求之当今,曾不二三。况有文章才艺之美,能知子名?蛮夷妇女子夀虽短,所传甚长。俨乎若存,不见其亡。世岂无人?尊荣夀考,死无足称;犹贱而夭,鄙夫无知,右彼左此。可谓麒麟不若狐鼠?古之论人,志行是观。窘于所遇,匪人由天。天之使然,圣智莫易。岂其不能?时有顺逆。仲由醢死,宰予族夷。衮衣大圭,为百世师。田恒孔悝,盗国欺世,一时卿相,千古狗彘。子之获谴,或构以罪。子则已矣,彼亦何在?乃知小人徒尔纷纷。毒机既发,反中厥身。戕善疾能,百鬼所殛。灼刺鞭棰,俾为虺蜮。子之端直,当为明神。驾风乘云,麾斥无垠,浩然自得,何所不可?下视斯世,汨没膏火。子当哀之,吾敢子悲?交友沦丧,将谁与依?自闻子亡,心疑未决,不见来归。乃抱子骨,仰天惊号,胷膂欲裂。乖仁负义,羞愧天日子家太史,视我如子。难不能救,贬不能侍。天实知之,我为何人?尚有可勉,以赎前愆。抚孤教子,使不失所。传道立名,耀于终古。我虽不肖,誓不敢忘。施重山岳,报防毫芒。成否在天,匪谓必能。茍有所立,斯言可徴。子大夫人墓于萝山,吾欲祔之。俟太史还,从兄不可归。骨金华尚宁其居?子故所家,亲友祖奠,告以吾言。匪特子知,天实与闻。祭王博士
译回望四方,还有谁与我交游?刚听到您的丧讯时,我的病正重,不能赶去哭吊;泪水滴在被褥枕席上,年岁将尽而悲痛仍未消除。悲哀不能止息、不能忘怀;众多孤儿仿佛就在我身边,我贫穷不能救济他们,抬头面对他们,实在惭愧往日的情谊。写文章来表达悲哀,感情哪里有尽头呢?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郭士渊 宁海作为县,经历上下千年,才士众多,实在难以评定谁为贤者。到了近世,诸位老先生全部去世,上天开启了端绪,俊杰于是出现。可叹啊!您早年就有声誉,名声传在学校之间,已经使同辈惊异。从前承蒙荐书,翱翔太学;您上疏朝廷,旁观者都为之胆落。朝廷想要收取您的功劳,先挫折您的锋芒,使您收敛而不施展,您的声名反而更加传播。己未年,我跟随太史公到京师,考察天下士人,谁不奋笔自比韩愈、欧阳修?我评定他们的文章,没有谁比您优秀。辞采灿然,辨析峭拔而畅达,如波涛之雄壮,如鹰隼之果决。太史公喜爱士人,没有什么人不容纳,唯独惊奇您的才华,在群公面前称赞您;他坐着接受您的拜见,以表示亲爱,又为您的先墓作铭,使它永不坠落。他曾对我说:‘当世人才很多,这些文章可以传世,没有比台州更盛的。’我少有朋友,也很高兴得到您;我们坐谈千古,大笑起舞,意气豪盛,自以为无人可比。仰头看天,纵览九州。您后来居丧,我也回到故里;往来问难,情义更加美好。出游时车毂相并,休息时床榻相连。凡是我听闻的,没有什么向您隐瞒。我将回金华,您将赴朝廷,本来约定立即回来,一定要与您告别。我留下来而您离去,彼此没有消息。我思念您却并不悲伤,以为总有相见之期。谁知道您是君子,竟然止步于此?还没能与您见面,便听说您已经死了。您尚未去世时,我在郡城;有人传言您近来很嗜酒,我不肯相信。您谨慎审慎,谁会因为不谨慎而丧失生命?谁会不思考而残害这个善人?唉,我的朋友,您果真死了吗?为什么不留下来,使文章和国家有所成就?何况凭您的才华,足以用于世间,不像一般文人只能以一项技艺得名。我本来希望您卓然成就大业,建立言论、推行圣道,声名显赫。上天为什么不这样做,反而把您置于毒害之中,使您困于谗言构陷,身死名辱?众人不了解,诽谤说您狂妄,纷纷蒙昧盲目,哪里知道是非善恶?杨生喜欢直言,匡章被说成不孝;如果都归咎于孔孟,是非还如何辨别?您的言行,我确实了解。一时的毁誉,哪里值得喜悲?贤哲遭遇不幸,自古也有很多;身后名声彰显,最终流传不朽。回望文献,内心耿耿不忘;我为圣道悲痛,并不是出于个人私情。祭许士修 唉!士人自立于世,各有所成;考察德行,必须看到最终结局,才能确定名声。您持守自身,清廉纯美,如珠圆玉润,看不见一丝污点。距离圣人已有千年,看圣人仿佛仍在;您向上探究他们的心意,暗中与他们讨论,细微处深入到丝毫,大处包罗宇宙,豁然洞察;弦一发出、箭便穿透,泄露出珍奇奥妙,用来歌咏,用来嬉笑,洗涤人的肺腑,使人脱去污秽卑下。凡是您所能做的,没有一件不令人欣喜;您自视仍然空虚,日益进取而不停止。我自从认识您到如今七年,每次见到您都感到惊异,您常常不同于前一次。爱您敬您,认为您可以成为哲人贤者,使我们这一群人得到善化。命运不可信,道路不可预期;您没有等到大成便中途被夺走,事业虽然尚未完成,志向却已经显明。是世人的不幸,不是您的惭愧。我设想您的事业,只有世间英杰才能相比;贤者的清明,如果让您身居高位,充分施展所学,就如江汉荡涤污浊。可是您还没有发出光辉,最终便收敛而隐藏。上天究竟要做什么,哪里可以揣测衡量?难道认为这个世道值得厌弃,要把清都玉房召您去游息吗?还是认为世事劳神伤身,让您归来,在天帝庭前翱翔,垂绅插笔,侍奉天帝左右?谁说您夭亡?在我看来,您是长寿的。那些昏昧无知的人畏惧死亡、贪恋生存,使自己的身体疲惫困顿,与忧患相伴。实在是上天使您得到安逸,并不是您的祸患。怎么知道是这样?您从前告诉我,您将要离世时,有卓绝的言论;谈论幽明的道理、鬼神的本源,从容谈笑,面色不变。我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您的道已经有所成就,所值得遗憾的,是同道之人日益减少;有善人时谁来进荐?谁来纠正我的过错?我实在无能,而您对我的期望很深,认为将来可以借助我来寄托不朽。如今您已经死了,我还要做什么?上天如果帮助我,我一定不辜负您对我的知遇。您的灵柩停在堂上,我居于服丧的凶屋中,感情不能自我控制,但礼制又不敢越出。过去曾子曾经吊唁子张,我冒昧取法这个义例,献上一杯酒祭奠您。您并不嗜酒,这杯酒哪里是我举起的?姑且用这些话相劝,作为永远的诀别。唉,悲痛啊!请享用祭品。祭宋仲珩 唉!死生是一条道路,祸福同出一门。要知道一个人的得失,只看他所保存的东西。违背道义而活着,与死有什么不同?谁能够不死?死后无愧,只有我的仲珩先生能够俯仰无惭。寻遍当今之世,曾没有两三个人能如此。何况还有文章才艺的美好,有谁能真正了解您的名声?蛮夷中的妇女儿童即使寿命短暂,流传下来的名声却很长久。您庄严得仿佛仍然存在,看不出已经死亡。世间难道没有人吗?尊荣长寿的人,死后未必值得称道;卑贱而早夭的人,鄙夫却无知地抬高前者、贬低后者。难道可以说麒麟还不如狐鼠吗?古人评论人物,观察的是志向和品行。困顿于所遭遇的处境,并不是人力造成,而是天意如此。上天使它这样,即使圣人和智者也不能改变。难道是上天不能做到吗?只是时运有顺有逆。仲由被杀后剁成肉酱,宰予遭到族诛;身穿衮衣、手执大圭的人,成为百世师表;田恒、孔悝盗窃国家、欺骗世人,一时成为卿相,千古却如猪狗。您遭受谴责,或许是有人罗织罪名。您已经如此,那些人又在哪里?这才知道小人不过纷纷扰扰而已。毒害人的机关已经发动,反而伤及自身;残害善人、嫉妒才能的人,必被群鬼惩罚,遭受灼烧、刺击、鞭打,变成虺蜮之类的恶物。您的端正刚直,应当成为明神;驾风乘云,斥逐无边,浩然自得,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从下方俯视这个世界,只见众人沉没在灯火般的利欲之中。您应当为他们悲哀,我哪里敢替您悲伤呢?交游朋友相继沦亡,我将依靠谁?自从听到您去世的消息,心中疑惑未决,总不见您回来。直到抱着您的遗骨,仰天惊声号哭,胸膛和脊背都仿佛要裂开。违背仁义、辜负情谊,使我面对天地和您、家中太史公而羞惭;他把我看作儿子。我有困难却不能救您,您被贬谪时也不能侍奉左右。上天实在知道这些,我算是什么人?还有可以勉力去做的事,足以赎偿从前的过错:抚养孤儿,教育您的孩子,使他们不失所依;传承圣道,树立声名,光耀终古。我虽然不肖,也发誓不敢忘记。您施予我的恩德重如山岳,我报答您的恩德却轻如毫芒;能否成功在于上天,并不是说一定能够做到。如果有所成就,这些话便可以得到验证。您夫人的墓在萝山,我想把她附葬于您;等太史公回来,再等您的兄长,不可贸然归葬。您的遗骨在金华,难道还不能安居吗?您过去居住的地方,亲友将要祭奠祖先,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不只是您能够知道,上天也实在参与听闻。祭王博士
呜呼!人之有生,何足恃邪?始少壮之美好,忽衰病之侵加,曾未防时,而俯仰瞬息之间,形骸已随乎物化,棺椁倐掩乎泥沙。又俄而过焉,但见寒烟夕照,宰木喧噪乎残鸦。盖生世之不足控持,类如此。虽圣贤豪杰,其徳业勋名,可以参天而二地,知术政事,可以宰制乎众庶,而安定乎邦家。及其终也,未始能违乎斯理,而吾徒于仲缙,又何为屡叹而深嗟?嗟嗟!仲缙子之去我而死,一何速邪?忆初见子于乌伤山中,妙年白晢,宛如处子,操笔吐辞,浩然源泉之初发,▯若桃李之方葩。当时硕儒巨公,莫不称美爱惜,谓翰林君之有子,而叹其持节万里,未返乎荒遐。后十余年,名闻四达,贤王遣使聘致于藩国,因得覩岷峨之奇峭,凌江汉之汹涌。求先君奉使之所衰麻哭踊,招徕魂爽于滇池之涯。是时年逾三十,毅然有志于古道,而入觐王门,出教郡学,雄文美誉,旁流溢乎卬巴。及今又将十年矣,新天子即位,召为博士,逐入辞垣,编摩先朝之实録,文日以肆,学日以盛,而士之敬慕推许者,亦日以多。自意当圣徳显融之时,太平之期可望而至,庶防与子嬉游于翰墨之林,渐涵乎礼义之域,苍顔黄髪,同归里闬以婆娑。何期一疾,仅隔数日,重入子室,男哭袒而女号髽。呜呼!履仁有必夀之徴,积善有茀禄之报。以子之先人死于忠国,而子有令徳,足以承其遗泽,遽夺以死,两者不得享一焉。其理则谓之那?岂苍苍者不能司祸福之柄,而天道或过差乎?将英才异人,天之所靳,天既生之,复欲收之左右,以为光华乎?抑所禀者有定分,人之不能兼备,犹天与之角翊者,去其齿牙乎?以子之淑明温厚,而夀止逾四十,位止登八品,何至若是乖也?虽然,吾观于世,得于天者多,则遇于人者必薄,厚取于世俗之所贵者,其去道也必赊。子之所有者,辟之球琳琬琰。周鼎商彛大贝与丹砂,世人欲窃取其锱铢,而不可得。而子并包并蓄,挥扬簸弄,接驷而连车,所取者不已过乎贪,而所得者不亦奢乎?如是,而又望位髙而禄侈,天之于人,其孰能皆然?则其可以不尤乎天而自释?况有男可嗣其学,而复有孙矣。食也,稼穑而秔稻;衣也,树艺而丝麻。数世享之而有余,以子为富且贵,夫孰以为夸?吾所憾者,欲蹈道而无补,将闻过而莫予加。四海之内,章逢之流,岂乏其人?畴能如子,助我以中正而指吾之疵瑕?过子之门,腹肠纠痛而不能已,奉一觞而长恸,知吾心之谓何?祭邹博士士生于世,或荣其身而名则辱,或显于始而困于终。不惟由乎学行之臧否,亦系乎遭遇之穷通。惟先生之早嵗,既对策大庭而慕乎论政之贾谊;及年七十有六,复防圣明,被荐而起,俨若议礼之申公。拜为博士,而俾同脩金匮石室之书。圣主之待老成,可谓厚矣。何一疾逾半载而竟不起?缙绅之士欲挽留而无从。昔与先生同试南官之多士,或沦丧于兵革,或搆罹于凶。求其壮而仕,仕而夀,夀而显,融文词传于海内,姓名著于辟雍。有禄以考其终,有子以承其祭者,盖惟先生一人,而莫能与同。况乎天子悯念耆臣,赐棺以华其敛,赐舟而致于家。此皆士君子之奇遇,而先生已得之矣。复何有所伤?恫然俊杰之生成,才也难,而才之可以名世者尤鲜。数十年之所称慕,一旦而失之,其何能无介然于心?胸笔砚之相亲,笑谈之相接,今则无所望矣。聊叙哀而酌酒,一以慰先生于溟漠,一以写吾心之冲冲。祭赵希顔天道至神,为万化原。凡得丧与祸福,孰能揣较乎其间?故尧舜之圣,而不能必贤于▯子;汤文之徳,而夏台羑里,亦不能逺引而茍全。孔孟之困于陈蔡,而弃于齐梁;短于臧仓,而毁于叔孙。夫一圣一贤,岂其才智尚有所不足?固亦安于天命之自然,予之黙识乎斯理也久矣。今独喟然有感于希顔,嗟吾希顔!文学之邵,足以冠西蜀数十州之士;誉闻之着,非庸俗所能附丽而攀援。上而达乎贤王之听,次亦屡见礼于名侯与大藩。众力推而竞挽数,称疾而考槃,晚为予而一出,不终嵗而求还。冀憣然而荐至,岂竟死乎空山?尝熟聆乎绪论,盖深欲以智自脱乎险艰。今则已酬平昔之志愿,徳虽不施于天下,而幸身名之粗完。夫岂希顔之智足以取此兮?抑亦天道之佑而偶逢其安?夫屈伸倚伏之机,予不足以识之。所能知者,守道以保身则易,抵巇以徼福则难。嗟吾希顔,既有得于此矣,其于死生之际,尚何遗憾乎人寰?彼憸狡之蚩蚩,急营利而自残,始攘夺于毫毛,卒颠隮于穽渊。以彼较得失,于此分贤否优劣,曾何待于名言?予独区区不能忘情于一奠者,交游之素,师友之义,聊寓哀于此文。祭童伯礼
译唉!人活着,有什么值得依靠呢?起初少壮时的美好,忽然遭到衰老疾病的侵袭;还没有多少时间,在俯仰转瞬之间,形体已经随着万物化去,棺材忽然被泥沙掩埋。又过了不久,只看见寒烟夕照,墓旁的树木在残鸦的喧噪中摇动。人生在世无法掌握,大都如此。即使圣贤豪杰,他们的德业功名可以与天相参、与地并立,他们的知识、谋略、政事可以治理众人、安定国家;等到生命终结,也从来不能违背这个道理。可是我们这些人对于仲缙,又为什么屡屡叹息、深深悲嗟呢?可叹啊!仲缙,您离开我而死,为什么这样迅速?记得当初在乌伤山中见到您,年少洁白,宛如处女;您提笔作文,浩然如源泉初发,光彩如桃李正开。当时的硕儒巨公无不称赞爱惜您,说翰林君有了儿子,却叹息他持节出行万里,还没有从荒远之地返回。十多年后,您的名声传遍四方,贤王派使者聘请您到藩国,于是得以看见岷山、峨眉的奇峭,越过江汉的汹涌;又寻访先君奉使时服丧哭踊的地方,在滇池岸边招引他的魂魄。这时您年过三十,毅然有志于古道;入朝拜见君王,出任郡学教官,雄伟的文章和美好的声誉,广泛流传于卬、巴一带。到如今又将近十年了,新天子即位,召您任博士,随后进入翰林文馆,编纂整理前朝实录;您的文章日益纵横,学问日益深厚,士人敬仰推许您,也一天比一天多。我本来以为,在圣德显明盛大的时代,太平之期可以盼望到来;或许能与您在翰墨之林游乐,渐渐浸润于礼义之域,直到苍颜黄发,一同回到乡里安闲生活。哪里料到一场疾病,只隔数日,再次进入您的居室,男孩袒衣哭泣,女子披发哀号。唉!践行仁德本应有长寿的征兆,积累善行本应有福禄的报偿。凭您先人以忠于国家而死,凭您自身有美好的德行,足以承继先人的遗泽,却突然被夺去生命,两样福分一件也未能享有。这道理应当怎样说呢?难道苍天不能掌握祸福的权柄,天道也有差错吗?还是英才异士是上天所吝惜的,上天既然生下他们,又想把他们收回身边,用来增添天上的光华吗?或者人的禀赋有固定的限度,人不能兼备一切,就像上天同人角力,先除去他的牙齿吗?凭您善良明达、温和厚重的品性,寿命却只超过四十岁,官位只达到八品,为什么竟如此乖违呢?然而我观察世间,凡是从上天那里得到得多的人,往往从世人那里得到得少;从世俗所珍视之处取得越多的人,离圣道也必然越远。您所拥有的,譬如球、琳、琬、琰等美玉,周鼎、商彝、大贝和丹砂,世人想要偷偷取得其中一丝一毫都不可得;而您却兼收并蓄,任意挥洒玩弄,接连乘坐驷马车和车马,所取的难道不是已经超过贪婪,所得的难道不是过于奢侈吗?既然如此,又希望地位高、俸禄厚,老天对于人,难道能让人人都这样吗?那么,您难道可以不责怪上天而自行解脱吗?何况还有儿子可以继承您的学业,又有孙子了。吃的,是耕种庄稼而得的粳稻;穿的,是种植桑麻而得的丝麻。这样享用数代还绰绰有余,以您为富贵之人,谁会认为这是夸耀呢?我所遗憾的,是想践行正道却没有补益,想听到过错却没有人来指出。四海之内,穿章服戴儒冠的人,难道还少吗?谁能像您一样,以中正之道帮助我,指出我的瑕疵过错?经过您的门前,我腹中肠胃绞痛而不能止,捧一杯酒长久痛哭,您可知道我的心意吗?祭奠邹博士 士人生在世上,有的使自身荣耀,却使名声受辱;有的开始显达,最终却困顿。这不只是由学问品行的好坏决定,也取决于遭遇的困窘与通达。先生早年,已经在朝廷大庭上应对策问,仰慕以论政著称的贾谊;到了七十六岁,又逢圣明之世,被推荐起用,俨然如同议礼的申公。拜为博士,并让您共同修撰金匮石室中的典籍。圣主对待老成之士,可以说很厚重了。为什么一场疾病拖延了半年多,您竟终于不起?缙绅之士想挽留您,却无从挽留。从前和先生一同参加南官考试的众多士人,有的沦丧于兵乱,有的遭遇凶祸。求得壮年入仕、入仕后长寿、长寿后显达,文章辞采流传海内,姓名著于辟雍,有俸禄来终养一生,有儿子承继祭祀的人,大概只有先生一人,没有人能与您相比。何况天子怜悯眷念老臣,赐棺材以使您的殓葬荣耀,赐船将您送回故乡。这些都是士君子的奇遇,而先生已经得到了,还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痛惜俊杰的生成,才华难得,而才华足以名闻天下的尤其少。几十年来所敬仰的人,一旦失去,心中怎么能不耿耿难忘?胸怀、笔墨和砚台相亲近,彼此笑谈相接,如今却再也没有希望了。姑且叙述哀痛而斟酒,一方面用来在幽冥之中慰藉先生,一方面用来抒写我内心的悲痛。祭奠赵希颜 天道极其神妙,是万物变化的根源。凡是得失、祸福,谁能推测衡量其中的道理呢?所以尧、舜那样的圣人,也不能保证一定比丹朱、商均贤能;商汤、周文王那样的德行,也不能使自己远离夏台、羑里而苟且保全。孔子、孟子困于陈、蔡,受到齐、梁排斥;被臧仓诋毁,被叔孙毁谤。一个是圣人,一个是贤人,难道他们的才智还有不足吗?本来也是安于天命的自然规律,我默默体会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如今唯独对希颜感慨叹息。唉,我的希颜!您的文学才华卓异,足以冠绝西蜀数十州的士人;声誉闻名显著,不是庸俗之人所能依附攀援的。上可以传达到贤王的耳中,次之也屡屡受到名侯和大藩镇的礼遇。众人竭力推举、争相挽留,您却称病隐居;晚年为了我而出来一次,不到一年便请求归还。希望您翻然改志,推荐接踵而来,哪里料到竟会死在空山之中呢?我曾仔细聆听您的言论,知道您深切希望凭借智慧使自己脱离艰险。如今您已经实现了平生的志愿,德行虽然没有施及天下,幸而自身和名声大体得以保全。这难道只是希颜的智慧足以取得这些吗?还是天道保佑,偶然遇到了安稳的境遇?世事屈伸、祸福相依的机理,我不能认识。所能知道的,是守持正道来保全自身容易,冒险钻营以求福却困难。唉,我的希颜,您在这方面已经有所获得了,那么对于死生之际,对人世间还有什么遗憾呢?那些奸邪狡猾的愚人,急于经营私利而自我残害,开始时从细微处攘夺,最终却跌入深坑。拿他们来比较得失,在这里分别贤能与否、优劣高下,难道还需要什么言语吗?唯独我仍不能在这一次祭奠中忘情,因为平素的交游和师友的情义,姑且把哀痛寄托在这篇文字中。祭奠童伯礼
呜呼!我伤时人以利胜,恩珍贵锱铢,芥视天伦。孰如吾子爱友弟昆,同炀合藏,矢死靡分。众皆蚩蚩,适已忘物,既充厥家,他人遑恤。孰如吾子克广仁术,惠于艰防,掊取则弗,人厚于躬,薄于奉先。贵为公卿,寝荐豆笾,孰如吾子祠庙是防,嵗时烝尝,其仪秩然。鄙夫蓄财吝啬,自封三牲,私室賔庖,靡供。孰如吾子待士敬恭,冠盖盈门,曾无怠容。彼氓寡知,谓学无益,骋私角慧,诋慢耆徳。吾子惩之,闻善必式,寳爱训言,如金如璧,惟笃孝弟,以▯惠仁,虚心屈体于贤于賔,观于其庭,长幼振振。嗟我乡闾,畴与为隣?予昔卧病杜门避咎,子招我游,欣然为起。云林有庐,其下流水,谓将与子黄髪燕喜。宦学于秦,不见七年,每以书来慰我忧悁。祝子夀考,以迟我旋。云胡不留,永閟九泉?荒荒我里,士习日陋,谁能易之?力不能救,松栢之萎,荆棘之茂。追尔之亡,我心孔疚。秀目长身,玉雪其顔,梦寝见之,俨乎其存。驰觞徃奠,不接笑言。序徳告哀,以慰子孙。祭外舅郑公呜呼!昔年防恩教授于梁,诏归故乡,携家以行。浙水汉川,相去万里,妻弱子幼,欲徃谁倚?公实慨然曰:"我与俱。我女,我甥,畴忍弃诸道路?"半年须髪为白,暨予至官,靡有安宅。三嵗奔走于蜀于秦,挈挈西东,以秋以春。公屡言归志,辄不遂。女曰:"我父去,我无遽。"甥曰:"我翁,慎毋我弃。"公性孝友和惠而慈,岂不顾家?事与愿违,南望涕泣,三易寒暑。念父忆弟,寝食独语。谓余:"今嵗归省旧庐,岂知一旦送公?"丧车不肖,无能乡闾寡偶,荷公知爱,期望甚厚。姻亲之故,义不忍离。我实负公,俾死及之。岂无子孙?亦有宗族?公独于逺,云谁在目?然公为人知命达生,怨天尤人,夫岂其情?何况此邦文武僚吏,莫不爱公助公。▯祭棺美,墓安送者如云。令终无憾。云谁能臻?心所最痛。公未耄老,方期事养,乐公夀考。少失先子,欲孝靡能。庶防事公,以展我诚。此心已矣,我复何怙?茫茫九州,孰逾此苦?今当出▯,再见无期。天乎有灵,宁知我悲!祭从兄希声【代家兄作】呜呼!同祖兄弟三父八人,我年最长,其次惟汝。聪慧祥顺,自少特殊,识事有才,迥出流辈,谓宜福禄以大厥家。天不可知,乃使汝夭,汝妻汝子皆先汝亡。死而有知,痛恨何极!我之先君,实汝伯父,罢官谪役,汝偶在旁,劳勚扶持,不形言色。今之子弟如汝者谁?汝之操行,莫此为美。先君云亡,十有一年,今祖汝丧,重我哀苦。送柩临穴,病不能行。酹汝一觞,永与汝诀。呜呼哀哉,尚享。东阳葛府君诔【有序】东阳为婺上邑,葛氏又为东阳贵族。在宋理宗时,太师端献公洪以儒术防知政事,而其弟谅独不大显,后赠朝奉郎。君子谓其有遗徳焉。越四世而处士实生,讳碞,字梦贤。其气端而和,其道方而直,其学以仁义忠信为本。处士生而不获有一命之爵,年六十又五而终。门人咸哀伤,以为天不可知。或曰不然,天与人恒相胜而不能相兼。受于天过厚者,其于人也必薄;得于人太盛者,无得于天者也。兼而全之者,数百嵗不一遇焉。孔子、孟子皆受于天也多,故奔走穷中国而卒不获有公侯之位。彼贵富荣极者,惟无得于天,故终身逸乐而无忧。若伊尹、周公,徳为圣人,位为辅相,有生民以来未之数见也。夫人之于万物,鲜也;人而得其清明淑粹者,又鲜也。天下无一日而无主,而圣人更数十世无一焉。为公侯者比肩,而贤者累百世无一焉。爵禄满行,多如猬毛;而善人举世无防焉。岂非天之所重在此而不在彼耶?今处士基上世之余徳,而天畀以仁义忠信之全。受天之爵则已厚矣,奚谓天不可知乎?使处士生而钟邪戾之气,操诡随之行,秉凶暴之徳,虽都大位,秪为细人耳。其生也孰怀之?其死也孰哀之?其重轻奚待校耶?于是其门人咸曰:「宜诔,宜谥。」某曰:「处士受于天者信厚矣,然有一憾焉。使处士之善得施被其徳,沾其泽者,岂其防哉?而不少试以死,此民之不幸,亦处士之不幸也。」古之悼不幸者有诔,节惠易名者有谥。处士之守道弗贰,不亦靖乎?诚笃无伪,不亦懿乎?请以靖懿易名而诔之可也。其门人皆曰:「然。」乃诔以辞。其辞曰:「葛氏蔓延江淮之间,歴嵗二千,不大而绵。稚川避世吏隐以贤,厥▯孔硕,呉宁是迁。呉宁有葛积久而殷,侃侃太师秉国之钧,不悍以刚,不懦以仁,非爽于仪,允矣大臣。
译呜呼!我为当时的人以利相胜而悲伤,把恩义看得像锱铢一样珍贵,却把天伦视同草芥。谁能像您一样爱护朋友和兄弟,同心合力、共同收藏,发誓至死不分离?众人都愚昧,只顾自己而忘掉外物;既然充实了自己的家,哪里还顾得上别人?谁能像您一样扩大仁爱之道,施惠于艰难困苦之中;自己取用却不贪取,对别人厚,对自身薄,对先祖的奉祀却很重?贵为公卿,却使寝宫里的祭祀礼器都荒废,谁能像您一样重视祠庙,按时举行烝尝之祭,礼仪秩序井然?鄙陋之人积蓄财物而吝啬,把三牲封藏起来,私宅中的宾客和厨师也不给供应。谁能像您一样恭敬地对待士人,车马冠盖盈满门庭,却从来没有懈怠的神色?那些百姓见识浅薄,说学习没有用处,逞强卖弄私智,诋毁轻慢年高有德之人。您以此警戒他们,听到善言就行礼,珍爱训诫之言,如同黄金美玉;专心笃行孝悌,以弘扬仁惠;对贤者和宾客虚心屈己。看您的庭院,长幼和睦有序。唉,我的乡里,还有谁能与您为邻?从前我卧病闭门以避祸,您招我同游,我欣然起身。云林中有一座屋舍,下面有流水,我曾说将来要与您白头相伴、欢聚宴饮。我到秦地求学做官,七年未见您,您总是寄信来安慰我的忧愁。我祝愿您长寿,等待我归来。为什么您却不能留下,永远闭居于九泉之下?我的乡里荒凉,士人的习气日益鄙陋,谁能改变它呢?我的力量不能挽救您,只能眼看松柏凋萎而荆棘茂盛。追念您的死亡,我的内心非常痛苦。您眼睛秀美、身材修长,面容如玉雪般洁白;在梦中睡觉时还见到您,仿佛您仍然存在。我赶来斟酒祭奠,却再也听不到您的笑语。叙述您的德行,表达我的哀痛,以此慰藉您的子孙。祭奠岳父郑公 呜呼!从前我承受恩命在梁地任教授,奉诏回归故乡,携带家人同行。浙江之水与汉川相距万里,妻子柔弱,儿女年幼,想要前往又能依靠谁呢?公毅然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我是孩子的父亲,是外甥的舅舅,哪里忍心把你们丢在道路上?’半年之间须发便白了。等我到任后,始终没有安定的住所。三年间奔走于蜀、秦之间,携带家眷东西奔波,经历秋冬春夏。公多次说起归乡的愿望,却总是未能实现。女儿说:‘我父亲要走,我不能仓促离开。’外甥说:‘我是您的女婿,请千万不要抛下我。’公天性孝顺友爱,和善仁慈,难道不顾念家人吗?只是事情与愿望相违,向南遥望而流泪,三次经历寒暑。思念父亲、牵挂弟弟,睡觉吃饭时独自低语。公对我说:‘今年回去探望旧居,哪里知道一旦竟成了送您岳父?’我这个不肖之人,丧车归来,乡里没有几个同伴;承蒙公知我爱护我,对我的期望又很深厚。因为姻亲的缘故,道义上不忍离开,我实在辜负了公,使您至死还牵累于我。难道公没有子孙吗?也有宗族啊!只是公独自在远方,眼前又有谁呢?然而公为人懂得天命、通达生死,哪里会怨天尤人呢?何况本地文武官吏,没有不爱护、帮助公的。葬礼祭祀、棺木都很完美,送葬者如云,公得以善终而无遗憾。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达到圆满呢?只是我的心最为痛苦。公还没有年老,正期待奉养您、享受公的长寿。我年少时失去父亲,想尽孝却没有机会。希望能够奉养公,以尽我的诚心。如今这份心愿已经无法实现,我还依靠什么呢?茫茫九州,谁能超过这种痛苦?如今将要出葬,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了。上天啊,若有灵,难道不知道我的悲痛吗?祭奠堂兄希声【代兄长作】呜呼!同祖的兄弟共有三家八人,我年纪最长,次长的只有你。你聪慧、祥和、顺厚,自幼便与众不同;通晓事理而有才华,远远超出同辈,本以为你应当得到福禄来光大家门。天意不可知,却让你早夭,你的妻子和儿子也都先你而死。如果死后有知,痛恨该有多么无边!我的先父实是你的伯父,他罢官被贬服役时,你恰好在旁,辛劳扶持,却不在脸上显露出来。如今的子弟中,像你这样的人还有谁?你的操行,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先父去世已经十一年,如今又为你办丧事,使我的哀痛苦楚更加深重。送灵柩到墓穴前,我因病不能同行。斟酒祭你,永远同你诀别。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东阳葛府君诔【有序】东阳是婺州上等的县邑,葛氏又是东阳的贵族。在宋理宗时,太师端献公葛洪凭儒术参与知政事,而他的弟弟葛谅却没有大显达,后来追赠朝奉郎。君子认为他有遗留下来的德行。过了四代,处士葛碞出生,字梦贤。他气质端正而和厚,持守的道理方正而正直,学问以仁义忠信为根本。处士生平没有获得一命之爵,六十五岁去世。门人都悲伤,认为天意不可知。有人说:不是这样,天与人常常互相胜过而不能兼得。从天那里得到的太厚重,在人世间必然较薄;在人世间得到的太盛大,从天那里便没有所得。两者兼得而保全的,几百年也不遇一次。孔子、孟子从天那里得到的很多,所以奔走于中原各国,最终却没有得到公侯之位。那些极其显贵富有、荣耀达到顶点的人,只是从天那里没有得到什么,所以终身安逸享乐而没有忧患。像伊尹、周公那样,德行达到圣人境界,地位又是辅相,自有人类以来也未曾多见。人在万物之中本来就少有,而人中得到清明淑粹禀赋的又很少。天下没有一天没有君主,而圣人却几十代都不出一个。做公侯的人接踵而有,而贤者几百世也未必有一个。爵位俸禄充满道路,多得像刺猬的毛;而善人遍天下也没有几个。这难道不是上天所重视的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吗?如今处士承接了上世遗留的德行,而上天又赐给他完整的仁义忠信。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爵位已经很厚重了,怎么能说天意不可知呢?假使处士生来禀受的是邪僻乖戾之气,操持诡诈随俗的行为,具有凶暴的德性,即使身居大位,也只是小人罢了。他活着时谁会怀念他?死后谁会为他悲哀?轻重得失哪里还值得比较?于是他的门人都说:‘应当为他作诔,应当为他定谥。’我说:‘处士从天那里得到的确实很厚重,然而还有一个遗憾。假使处士的善行能够施展,使他的德泽惠及众人,难道还会是这样吗?而他没有稍稍施展便去世,这是百姓的不幸,也是处士的不幸。’古代哀悼不幸之人有诔,表彰德行、改定名号有谥。处士守道不二,不也是安靖吗?诚实笃厚而没有虚伪,不也是美善吗?请用‘靖懿’来改定他的名号,并为他作诔,可以吗?他的门人都说:‘可以。’于是作诔辞说:‘葛氏在江淮之间绵延,历经二千年,家势不大而延续不绝。葛稚川以避世而又隐于吏职为贤,他的后裔十分昌盛,迁居吴宁。吴宁有葛氏,积累日久而富盛;侃侃而谈的太师掌握国家权柄,既不强悍刚暴,也不懦弱仁柔;仪态没有差失,确实是大臣。’
爰有良工,太师之季人奋以趋,独戢以避嗜。」道若饴,畏利犹虺。世蓄不施,以笃厥裔。于淑处士,天赋之英,师圣友贤,佩准蹈绳。内诚而方,外柔而明,趍善遗荣。粱肉羣经,羣经纷如,辞奥义鸿,众説交罗。喧蛙聚螽,导其指归。百川之东,开塞以通,实虚以充。孰谓韦布绮绣之华?孰谓藜糗钟鼎奚加?维义之安,维道之奢。万物匪富,锱铢犹多。乡有士子,视之作则,有善斯程,怀愆斯革。人恃有师,天夺何亟?夀匪弗崇,爵则靡锡。呜呼哀哉!彼末之康,文驷锦衣;彼徳之凉,位则孔巍。既掊以肥,又禄而尸,独阏其逢,俾泽弗施。天之降哀,有繁其彚。或昬以嚚,或驳以戾。戾虽缨裳,徳则弗类。畴若处士,天爵之备。圣有尼父,位不公卿;贤维子舆,困于纵横。厚取于天,人奚可损?不得于人,斯道乃明。嗟嗟处士,处困而亨,弗怍于衷,弗愧于生。诸生累累,如丧父兄,不显其躬,而荣厥名。我伤匪他,伤此下民。水涸于渊,苗槁于田。能为者人,不能者天。自昔已然,将谁之愆?古有昭则,易名以谥,揆行伊靖,考徳孔懿。荐兹嘉号,以永弗坠。我思徽猷,是以陈诔。郑府君哀辞洪武丁巳秋九月十日,浦阳义门八世之长郑府君,年七十有二,卒于家。卒之明日,其乡之耋老子弟相携而来,哭如失父母而哀。三日,举邑之缙绅士大夫皆来哭,如哭亲戚而哀。十日之内,凡数百里之中,闻府君之名者,皆走来吊。其容戚戚然,如哭朋友,呜呜相泣而不忍去。则各来告于某曰:「哀之而哭,不若哀之以辞,为其可以久而传也。吾今之哭,非不哀也,声已絶而遂已矣,虽欲求之,不可得已。故昔之人,徃徃宣之于辞,因其辞而着其哀。虽相去千里,相后千载,读其辞,其哀宛然也。子曷为我图之?」某曰:「虽然,昔人之为辞,以哀死者,于生无与其人。或有天下望,被其泽,不幸而蚤死;有文章不能致通显,而遂贫困以死;或死于逆旅之舍,而父母不知;或非其罪而横罹夭折;或宗祀之重系其一身,既死而无子孙以承之,葬埋之不时,祭享之无主,其姓名泯没而不传,是诚可哀也。故从而为辞,以道情,情悲【阙】言后而意愈深,使人读之而不能成声,歌之而泣,泪沾襟。今府君则不然,虽未尝泽被天下,而孝友为一家之政;虽不致通显,而彰大其家,义声闻乎四方。家之纲纪整肃,内外合族皆屏气曲躬,立两序惟府君言是从,礼焉而礼具,乐焉而乐具。授几杖而倚,笑谈其惟所欲而陈乎前,是不可谓之贫困也。年登乎七十,夀终乎正寝,子孙林立乎防幕之下,葬以时而祭有主,家有范而墓有铭。夫若是,可谓之至幸矣。闻其事者,且将羡慕之不暇,而何不幸之可哀乎?」客曰:「虽然,以府君之身言之,固无可憾也。人之哀之者,岂特哀其身哉?哀吾民之不幸也。夫府君者,邑之善士也。吾邑而得善士,饥有所赒,而寒有所恤,难有所赴,而学有所师,其有益于民大矣。吾民之不幸而府君以卒,岂得无哀乎?若止哀其身,则一人之私耳,而岂吾之哀府?」君者乎?某于是无以诘之也。因思今年之夏,拜府君于地华轩下,府君不以其穉贱肃而置之賔位,所以遇某者甚厚。府君之卒,尝趋而哭,哭而哀矣。感府君之独礼我也,而不知府君之遇夫人举若是其厚,而人之哀府君者皆若是之深也。呜呼!善人之有功于民也,如此哉?于府君而不哀,以辞将为谁而哀乎?况某之不文,而敢惜乎?府君讳渭,字伯阳云。其辞曰:人之生死兮,万有不齐。五福具享兮,亦复何悲?身虽无悲兮,人则尔思。人思何为兮,丧厥表仪?以义名门兮,十世于兹。渐仁习礼兮,肃穆而熙。先生尸之兮,以和胜威。动一诚物兮,不顺不违。大孰联辑兮,小孰携?不畏以趋兮,不慢以欺。言惟忠信兮,左矩右防。家法孔俨兮,乡邦是推。尔纷我解兮,我赒尔饥。父老有望兮,子弟有师。呜呼!人兮胡不顺頥?善人之亡兮,众庶畴依?将奔恸兮,遐迩毕来。曷为而然兮,懿徳致之。徳可感人兮,亘古如斯。嗟今之人兮,胡宁不为【多脱误】郑生祐哀辞
译‘这里有一位良工,是太师最小的弟弟葛奋,奋发前行,唯独收敛自己以避开嗜欲。’他的道德如甘饴,畏惧利益如同畏惧毒蛇。世代积蓄而不施用,以此厚待他的后代。美善的处士啊,上天赋予他英秀之才;以圣人为老师,以贤人为朋友,佩带准绳,践履规矩。他内心诚实而方正,外表柔和而明达;趋向善道,舍弃荣华。以粱肉供养群经,群经纷然繁多;文辞深奥,义理宏大,众说交相罗列。他像引导喧闹的青蛙和聚集的蝗虫一样,指示它们的归宿。面对百川东流,他使闭塞的得以贯通,使空虚的得以充实。谁说布衣不如绮绣华美?谁说藜羹粗食比不上钟鸣鼎食?安于义,便是富足;遵循道,便是奢盛。万物即使不富有,一丝一毫也还嫌多。乡里有读书人,把他看作准则;有善行便以他为标准,有过错便怀愧改正。人们正依靠着老师,上天为什么急忙夺去他?寿命并非不长,爵位却没有赐给他。呜呼,悲哉!那些末流之人的生活安康,乘着文饰华美的车,穿着锦衣;那些德行浅薄的人,地位却极其显赫。他们既搜刮财物使自己肥足,又领取俸禄而尸位素餐,唯独堵塞了处士的际遇,使他的恩泽不能施行。上天降下的哀痛,种类繁多:有的昏昧愚蠢,有的驳杂乖戾。即使乖戾之人身穿官服,德行也与官位不相称。谁能比得上处士,具备上天所赐的爵位?圣人有孔父,地位却不是公卿;贤人有子舆,困厄于纵横之世。从天那里得到的丰厚,人又怎么能减损?在人那里得不到,这正使他的道更加彰明。’ 可叹啊,可叹啊,处士身处困厄而精神亨通,内心不惭愧,生平不羞辱。诸位学生接连而来,如同失去父兄;虽然没有使自身显达,却使他的名声荣耀。我悲伤的不是别的,悲伤的是下民失去了他。水在深渊中干涸,禾苗在田里枯槁。能做到的在人,不能做到的在天。从古以来就是如此,将归咎于谁呢?古代有彰明功德的制度,改定名号以作为谥号;考察他的行为,是安靖,考察他的德性,是十分美善。奉上这个美好的称号,使它永远不坠。我思念他的美德,所以陈述这篇诔文。郑府君哀辞 洪武丁巳年秋九月十日,浦阳义门八世之长郑府君,七十二岁,在家中去世。去世的第二天,乡里的老人和子弟相携而来,哭得如同失去父母那样悲哀。第三天,全县的缙绅士大夫都来哭吊,悲哀如同哭泣亲戚。十天之内,方圆几百里听说府君名声的人,都赶来吊唁。他们神色忧戚,如同哭朋友,呜呜哭泣而不忍离去。于是各自来告诉我说:‘为他悲伤而哭泣,不如用辞章来哀悼,因为辞章可以长久流传。我们今天的哭泣并非不悲哀,只是声音止息后就结束了,即使想再找回,也不可能。所以古人往往把哀情宣写在辞章中,借着辞章彰显悲哀。即使相隔千里,相隔千年,读到那篇辞章,悲哀仍然宛然可见。您为什么不替我们谋划这件事呢?’我说:‘即使如此,古人作辞哀悼死者,是因为死者对生人有所不同。有的人为天下所仰望,本可以施恩泽,却不幸早死;有的人有文章才华,却不能由此通达显贵,终于贫困而死;有的人死在旅舍,父母还不知道;有的人并非有罪,却横遭夭折;有的人身系宗庙祭祀的重任,死后却没有子孙继承,不能及时安葬,也没有人主持祭享,姓名泯灭而不能流传;这些确实值得悲哀。’ ‘所以接着为他们作辞,以抒发感情;感情悲痛,言语【缺字】之后,意旨反而更加深厚,使人读它时不能成声,歌唱时流泪,泪水沾湿衣襟。如今府君却不是这样:虽然不曾使恩泽遍及天下,但以孝友作为一家之政;虽然没有达到通达显贵,却使家族显扬昌大,义声传闻四方。家中的纲纪整肃,内外全族都屏息躬身;分立两班,唯独听从府君的话;该有礼时礼制完备,该有乐时乐制完备。赐给府君几杖,使他倚靠着;任凭他所愿意的笑谈陈说在面前,这不能说是贫困。年寿达到七十,安然死于正寝;子孙众多,列立于灵帷之下;及时安葬,祭祀有人主持;家中有家法,墓上有铭文。像这样,可以说是极大的幸运了。听到这些事的人,尚且来不及羡慕,又有什么不幸值得悲哀呢?’客人说:‘即使如此,从府君自身来说,固然没有什么遗憾。人们悲哀他,难道只是悲哀他的自身吗?是悲哀我们的百姓遭遇不幸啊。府君是本县的善士。本县有了善士,饥饿时有人赈济,寒冷时有人体恤,遇到困难时有人救助,求学时有人作老师,他对百姓的益处太大了。我们的百姓不幸而府君去世,难道能不悲哀吗?’ ‘如果只哀悼他的自身,那只是一个人的私情,又哪里是我们哀悼府君的本意呢?’我于是无话可反驳。因而想到今年夏天,我在地华轩下拜见府君,府君不因我年幼卑贱而轻视我,反而肃然请我坐在宾客的位置上,以深厚的礼遇待我。府君去世时,我曾赶去哭吊,哭得十分悲哀。感念府君独独礼遇我,却不知道府君待众人是否也都这样厚重,而人们哀悼府君也都这样深切。呜呼!善人对百姓有功,竟是这样啊!对于府君不悲哀,用辞章又将为谁而悲哀呢?何况我文才不高,哪里敢吝惜笔墨?府君名渭,字伯阳。辞曰:人的生死啊,万事万物没有一样完全相同。五福都能享有啊,又有什么可悲?自身虽没有悲哀啊,人们却这样思念您。人们为何思念啊,因为丧失了您的表率仪容。以义命名家门啊,到如今已经十世。渐渐涵养仁德、学习礼法啊,庄严肃穆而又和乐。先生主持家政啊,以和气胜过威严。所行动的一片真诚感动万物啊,没有谁不顺从违逆。大的谁能联合整饬啊,小的谁能携带扶持?人们不畏惧而来归附啊,也不敢怠慢欺骗。言语只有忠信啊,左手持矩,右手执规。家法十分严整啊,乡邦都推重。你们纷乱我来解理啊,我来救济你们的饥饿。父老对您有所期待啊,子弟把您当作老师。呜呼!人啊,为什么不顺从这样的美德?善人去世啊,众百姓还能依靠谁?将要奔走痛哭啊,远近之人全都赶来。为什么会这样啊,是因为美好的德行招致了这一切。德行能够感动人啊,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叹息如今的人啊,为什么竟不肯这样做【多有脱误,文意不明】郑生祐哀辞
台宁海有衣冠之族曰郑氏,显于宋之季世,功徳被于民,而名不大着于天下。后百年有孙曰祐,生而其质硕厚端秀,气鋭而才良好强记,多艺能。年十四五,壮伟如成人,挽彊御悍,超捷奇俊,虽老将莫不咨赏之。其父豪士,善相人,每出游于外,归谛视其姿状,辄叹曰:“举莫如是儿矣。”缙绅先生过而见者,亦异之,咸谓必能振其宗,使充其才气,将必卓然有所立。而竟以疾夭死,死时年甫十有七。其生也,非惟其亲戚交友爱之,凡见之者亦与亲戚交友同其爱。其死也,非惟其父母昆弟哀之,凡识之者无不哀其不幸而哭之失声。世常疑天人之道好违而难合,人之所爱者,天必艰其生;所甚爱者,生之艰也为尤甚焉。至于凤鸟、麒麟、珍玮、祯异之物,爱之者弥众,则或旷四海、歴千载而不一。生而凡为人所憎疾、厌苦者,不植而自长,不育而自蕃,若恒有以相之。其于人也,嚚童、恶子、狠戾、恣睢以病乎人,虽其父母亦以其速死为幸者,则壮盛而无疾,贵富而得志,稍有才质为世所爱慕者,辄遇祸患,不获与庸众人等。岂天之爱恶与众人异趣哉?是未可知也。或谓人之爱斯人也,必欲常见之,暂离而不见则思。天之于人也,亦然。闻其美也,则爱之,爱之甚则不欲去乎左右。故嚚且恶者多存而固,而俊哲之生也,恒难其全。是则天之爱人者,乃所以祸之,岂理也哉?若郑氏子才质之美,为人所奇爱,而竟不永年,推之于理,莫知所由致也。岂天者固有所难知,而美好术智端为致祸之具耶?使美好术智者不夭折而底于成,其福乎斯世也大矣。然则郑氏子之可哀,宁独其家与其身也哉?凡有志于斯世者,皆宜悼其不幸也。余与之有连,而不识其为人,既闻而哀之,复重之以辞,且以慰其父云:「气浑判兮,挺英特姿;鸾麟兮貔虎,力绰秀姣兮,▯若神;巧言笑」兮肃而温,未加弁兮突脩钜,众咸慕兮莫敢侮。嗟灵淑兮天所讐,子美好兮死谁尤?既聪达兮又慧哲,超防先兮烛▯忽。觇简防兮目电光,心不属兮久无忘。学之笃兮艺孔有,▯强兮辔良。驰马叱咤兮矢交飞,殱糜豕兮载归。万夫骇兮力不格,古有儗兮今焉索?天所喜兮才艺精,诏子归兮难久生。彼嚚昏兮稔奸慝,身老死兮人孰戚?子不幸兮少恢奇,躬夭折兮令世悲。死非鲜兮贵不朽,夭可夀兮奚以老?嗟子死兮勿尤天,天茫茫兮曷憎怜?来奚为兮去畴徃?英灵灭兮将安放?前千祀兮后无穷,贤不遇兮古所同。呉氏二贤母哀辞永兴呉君荃母林,年二十二,夫亡,亡一月,生君,甫弥月,大父继没,大母胡与林画夜苦誓,保持遗孤,强暴欲胁娶林,林负儿与姑逃,稍长,鬻簮珥,资其就学,学埀成而林卒,胡督之益力,于是呉君为知名士,呉氏宗赖以弗坠,予谓托孤寄命,丈夫所难,而二母能之,因为辞以宣其哀,辞曰:木则有枝兮,妇则有夫,嗟我二妇兮,独何孤,夫兮谓何兮,子犹在腹,为雌为雄兮,吾将谁卜,子之生兮,幸非女,朝哭夫兮,暮抱儿,乳夫有知兮,无知,相儿兮,上缵遗绪,夫虽死兮,舅在堂,子生弥月兮,舅亦云亡,姑哭舅兮,又哭子,抚厥孙兮,涕泗其滂,我二妇兮,何为守,空帏兮,夜凄凄,凉风惨兮,中人,蟋蟀鸣兮,儿夜啼,抚枕兮,太息,起绕牀兮,泪沾臆,夫死有言兮,耳犹闻,吾儿不育兮,呉鬼安食,妇辟纑兮,姑抱儿,吾儿虽防兮,吾夫在兹,孰谓余兮,荼蓼余甘之兮,如饴,彼何心兮,狐鼠乘余孤兮,谋覆吾祀,跳梁瞰室兮,啸众以呼,谓余防兮,将焉与处,山之石兮,巍巍,海之水兮,靡有涯,水可竭兮,石可移,身宁死兮,节不可亏,襁吾儿兮,我负来,何难兮,去何阻,夫有神兮,愿为虎,身寄虎腹兮,免人余侮,谅一死兮,何难,志未伸兮,魂魄靡安,姑夀康兮,子茍能养,瞑余目兮,从夫九泉,我姻兮,我娅,悯余孤兮,余舍,昔妾媵兮,如云,今只影兮,灯夜,汲涧兮,手▯,抱薪兮,棘裂我衣,首如蓬兮,谁理,未亡人兮,何有容仪,袖簮兮,脱珥,揭罗襦兮,裂文绮,粥之兮,为谁,式教兮,我儿,
译台州宁海有一个有身份地位的家族,姓郑,在宋朝末年显达,功德施及百姓,但名声没有在天下大为显著。过了一百年,有个孙子名叫祐,生来资质厚重端秀,气质锐利,才华优良,记忆力很强,多才多艺。十四五岁时,身材壮伟如同成年人,能挽强弓、驾驭悍马,奔驰跳跃,奇异俊秀,即使老将也没有不惊叹赞赏他的。他的父亲是豪杰之士,善于观察人的相貌,每次出游在外回来,仔细端详他的姿态形状,总是叹息说:‘所有人都比不上这个孩子。’缙绅先生经过见到他的,也都感到惊异,认为他一定能振兴宗族,使自己的才气充分发挥,将来必定卓然有所成就。然而他最终因病早夭,死时才十七岁。他活着时,不只是亲戚朋友爱他,凡是见到他的人也都像亲戚朋友一样爱他。他死时,不只是父母兄弟悲哀,凡是认识他的人无不悲哀他的不幸,哭得失声。世人常常怀疑天道与人情喜欢相违而难以相合:人所喜爱的人,上天必使他的生命艰难;人最为喜爱的人,生命的艰难就尤其严重。至于凤凰、麒麟、珍奇、祥瑞之物,喜爱它们的人越多,有时反而隔绝四海、经历千年也不出现一次。生来凡是被人憎恶、厌弃、苦恼的事物,不栽种却自行生长,不培育却自行繁茂,仿佛总有力量在帮助它们。对于人也是这样:那些粗鄙愚蠢的孩子、恶劣的人,凶狠乖戾、放纵任性而使人受害,即使他们的父母也把他们快些死去看作幸事,可他们却身体强壮、盛年无病,富贵得志;稍微有些才质、被世人爱慕的人,往往就遭遇祸患,不能和庸常众人一样安稳。难道上天的爱憎和众人的意趣不同吗?这还无法知道。有人说,人们爱这个人,必定希望常常见到他,暂时离开而见不到就会思念。上天对人也是这样:听说他美好,就爱他;爱得深了,就不愿让他离开身边。所以粗鄙邪恶的人多能长存而稳固,俊秀明哲的人一出生,常常就难以保全。这样说来,上天爱护人的方式反而是给他带来灾祸,难道合乎道理吗?像郑氏子才质如此美好,被人惊异、爱惜,最终却不能长寿,推求其中道理,没有人知道它由何而来。难道上天本来就有难以知晓的地方,而美貌、才智和谋略竟专门成为招致灾祸的工具吗?假如美貌才智之人不早夭而能够成就事业,那么他给这个世间带来的福泽一定很大。既然如此,郑氏子的可悲,难道只是他的家族和自身吗?凡是对这个世道有志向的人,都应该为他的不幸哀悼。我与他有姻亲关系,却不认识他的为人;听说此事后为他悲哀,又加以辞章,并用来慰藉他的父亲,说:‘天地之气浑然分判啊,挺立出英奇卓异的姿态;’ ‘如鸾如麟,如貔如虎啊,力量充沛,秀美娇好啊,仿佛神明;巧妙谈笑啊,庄严而温和;还没有加冠啊,便突出而修长高大,众人都爱慕啊,没有人敢轻侮。可叹灵秀美善啊,竟为上天所嫉妒;你的美好啊,死了又该归咎谁呢?既聪敏通达啊,又聪慧明哲,远远超过前人啊,光明忽然照耀。翻阅简册啊,双目如电光;心志专一啊,长久不能忘怀。学习笃实啊,各种技艺都很精通;弓强啊,马辔良。奔驰骏马大声呼喝啊,箭矢交相飞射;射杀麋鹿野猪啊,满载而归。万人惊骇啊,力量没有人能抗衡;古代有可比者啊,如今到哪里去寻找?上天所喜爱啊,才艺精妙;召你归去啊,使你难以长久活在人世。那些愚昧昏聩、积蓄奸恶的人啊,终身老死,谁会为他们悲伤?你不幸啊,年少而未能充分施展奇才;亲身早夭啊,使当世悲痛。死亡并不稀少啊,显贵却能使名声不朽;早夭也可以比长寿更有价值啊,又何必等到衰老?叹息你已死啊,不要责怪上天;上天茫茫啊,究竟是憎恨你还是怜爱你?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啊,离去后又往哪里去?英灵消灭啊,将安置在哪里?前面千年祭祀啊,后世无穷无尽;贤者不得志啊,是古来共同的遭遇。’ 吴氏二贤母哀辞 永兴吴君荃的母亲林氏,二十二岁时丈夫去世;丈夫死后一个月,她生下吴君,孩子刚满月,祖父又去世。祖母胡氏和林氏日夜辛苦发誓,要保全遗孤。强暴之人想逼迫林氏改嫁,林氏背着孩子与婆婆逃走。孩子稍稍长大,她卖掉簪珥,供他求学;学业将成时,林氏去世。胡氏督促他更加用力,于是吴君成为知名士人,吴氏宗族依靠他而没有衰坠。我认为托付孤儿、寄托家族命运,是男子也难以做到的事,而两位母亲却做到了,因此作辞来宣扬她们的哀痛。辞曰:树木都有枝啊,妇人都有丈夫;可叹我们两个妇人啊,为何独自孤苦?丈夫啊,你可知道吗?孩子还在腹中;是男是女啊,我将凭什么预料?孩子出生啊,幸好不是女儿;早晨哭丈夫啊,晚上抱孩子;丈夫有知啊,或无知,看看孩子啊,要继承你的遗业。丈夫虽死啊,公公还在堂上;孩子满月啊,公公也去世。婆婆哭公公啊,又哭孩子;抚养他的孙子啊,眼泪滂沱。我们两个妇人啊,为什么还要守着空帏?夜里凄凄啊,凉风惨厉啊,吹得人心寒;蟋蟀鸣叫啊,孩子夜里哭;抚着枕头啊,长长叹息;起身绕床啊,眼泪沾湿胸襟。丈夫死前有话啊,耳朵还听得见;‘我的孩子不要养不大啊,吴家的鬼神将吃什么?’妇人织布啊,婆婆抱孩子;我的孩子虽然年幼啊,我的丈夫就在这里。谁说我啊,苦楚如荼蓼啊,我却把它当作甘甜如饴?那些人是什么心肠啊,狐狸鼠辈趁我孤苦啊,图谋覆灭我家的祭祀;跳跃窥伺屋舍啊,呼喊众人一同来侵扰;说我年幼啊,将同谁相处?山中的石头啊,高大巍巍;海中的水啊,没有边际;水可以枯竭啊,石头可以移动;我的身体宁可死啊,节操不可亏损。我背着孩子啊,负他而来;有什么困难啊,离去又有什么阻碍?丈夫若有神灵啊,愿化为虎;身体寄托在虎腹之中啊,免受世人凌辱。确实一死啊,又有什么困难?志愿未能伸展啊,魂魄不得安宁。愿婆婆长寿康健啊,孩子如果能够奉养她,我闭上眼睛啊,便可随丈夫到九泉之下。我的姻亲啊,我的亲属,怜悯我孤苦啊,让我住下。从前妾媵众多啊,如今只剩孤影对着灯火长夜;汲取山涧的水啊,双手磨伤;抱柴薪啊,荆棘撕裂我的衣裳;头发蓬乱啊,谁来梳理?未亡人啊,哪里还有容貌仪表?取下簪子啊,脱下耳饰;揭起罗衣啊,撕裂彩绮;把它们煮粥啊,又是为了谁?勉励教导啊,我的孩子。
嗟我儿兮,勿怠,荒尔祖尔父兮,厥闻孔彰,我不死兮,为尔之故,尔能立兮,尔父不亡,夙出兮,暮归,不眠兮,达旦,勿谓母贫兮,儋石无储,吾儿读书兮,我宁不饭,儿践兮,母言,焚膏继晷兮,以嵗以年,年忽及兮,加冠,文之声兮,烂然,妇于姑兮,相语,呉之先公兮,庶防无馁,感昔兮,念今,一悲兮,一喜,儿奉觞兮,防衣翩,愿夀兮,如彼。南山将竭力兮,终养母,忽逝兮不还,姑抚妇兮泣呜呜,曷不尔兮死无衰,孱兮不死,尔盛年兮罹此毒痛,孙悲号兮奉大母,有孙存兮大母无苦,大母无子兮,孙无父,孙多材兮善奉甘防,嗟二母兮亦恐【疑作孔】之难,誓死抚孤兮身死志完,引千钧兮一髪,以手障兮惊澜,二母死兮不死,有子甚文兮善在国史,国史旌铭兮五色有炜,下爥泉扃兮上薄星纪,彼何人兮艳妇,夫尸在床兮咲言诩诩,倾人宗兮殒人祀,地下逢之兮颡汗犹泚,呜呼哀哉,家有妇兮国有臣,妇死以姑兮臣死以君,胡独二母兮呉祀是存,呜呼胡独二母兮呉祀是存
逊志斋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逊志斋集》巻二十一明方孝孺撰行状传先府君行状呜呼!惟我先府君之卒,不肖孤既以十年二月二十四日奉柩与先妣林夫人合葬于深湾童施山之原,复惧盛徳未纪,无以明示来世,疾首痛心,以日以夜。然斯事至大,非托之立言君子莫能传,而当今天下所师所宗,言而传世者,惟夫子为然。况不肖无状,又获出入门下,玷弟子之籍,是用不避诛责,衔哀叩诚,顿颡上请,伏惟怜察焉。呜呼!先君讳克勤,字去矜,姓方氏。其先出于桐庐▯英处士,于宋初,十五世祖二十四府君始迁宁海侯城里,世敦儒术,为邑礼义家。曾大父讳重桂,乡贡进士,有学行,学者尊之曰介轩先生。大父讳子野,父讳烱元,鄞县教谕,皆以长者称。夫人叶氏,宋丞相西涧公从曾祖姑也。先君生而端重殊常,五嵗能读书,自辩章句,年十余,暗记五经,为文有奇语,里中老生啧啧赏异,呼为神童。稍长,阅关闽遗书,叹曰:“为学当如是矣!”遂刮去浮藻,竭心推性命之秘,闭门讲习,不知饥渇寒暑。年十八九,充然成徳,为名儒,受业质疑者继乎门。先君口举手画,横分竖贯,曲折明备,各称其所欲。初,邑人自宋季以骈俪雕刻为学,莫有谈周公仲尼之道者,至先君始以易教授,开陈其説,士俗为之大变。至正甲申,江浙当大比,先君就之试,时有司以语忌去取士,先君言时务,歴数徃昔治乱之由,以为如是则治,否必败。见者相顾出舌曰:“奇才!奇才!贾谊弗过也!”竟不敢第。先君名,先君纵观南宋故都,为文贳酒酹岳武穆王墓,歌黍离之诗,慷慨泣数行下,望者以为异人。
译叹息我的孩子啊,不要懈怠;不要荒废你祖父和父亲啊,他们的名声十分显著。我不死啊,是为了你的缘故;你若能立身啊,你的父亲就等于没有死。早晨出门啊,晚上回来;不眠不休啊,直到天亮。不要说母亲贫穷啊,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储备;我的孩子读书啊,我宁可不吃饭。孩子履行啊,母亲的话;燃烧灯烛接续白昼啊,一年又一年。年岁忽然到了啊,举行冠礼;文章声名啊,灿烂显著。妇人与婆婆啊,彼此相语;吴氏的先祖啊,大概不至于挨饿。感念往昔啊,思及今日;一半悲伤啊,一半欢喜。孩子捧酒啊,丧服飘动;愿你长寿啊,如同那南山。将要竭尽力量啊,终身奉养母亲;忽然去世啊,再也不回来。婆婆抚着儿媳啊,哭声呜咽,为什么不像你啊,死后也不衰老?我如此孱弱啊,却没有死;你正值盛年啊,却遭逢这种毒痛。孙子悲号啊,奉养祖母;有孙子在啊,祖母便没有苦难;祖母没有儿子啊,孙子也没有父亲。孙子多才啊,善于奉上甘美的饮食。可叹两位母亲啊,也担心事情难以完成;发誓至死抚养孤儿啊,身体虽死而志愿完成。像用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啊,以双手阻挡惊涛骇浪。两位母亲死了啊,却并没有真正死去,因为有儿子极有文才啊,善于留名于国史。国史表彰铭刻啊,五色光彩灿烂;向下照耀黄泉之门啊,向上逼近星辰。那是什么人啊,艳丽的妇人?丈夫尸体还在床上啊,她却笑语夸张。倾覆别人的宗族啊,毁灭别人的祭祀;在地下遇到她啊,额头上的汗还会流淌。呜呼,悲哉!家中有妇人啊,国家有臣子;妇人为婆婆而死啊,臣子为君主而死。为什么唯独两位母亲啊,使吴氏的祭祀得以保存?呜呼,为什么唯独两位母亲啊,使吴氏的祭祀得以保存?《逊志斋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二十一,明方孝孺撰,行状传 先府君行状 呜呼!我先父去世后,不肖孤已经在十年二月二十四日奉灵柩,与先母林夫人合葬于深湾童施山的山冈上;又担心先父盛大的德行没有记载,无法明白地昭示后世,因而日夜头痛心痛。然而这件事意义重大,不托付给能立言的君子便不能流传;当今天下可以作为师法、作为宗主,其言论能够流传后世的,只有夫子这样的人。何况我不肖无状,又有幸出入您的门下,列名弟子之中,因此不避惩责,含着哀痛叩首陈诚,顿首上请,伏望您怜悯体察。呜呼!先父名克勤,字去矜,姓方氏。他的先祖出自桐庐玄英处士;宋初,第十五世祖二十四府君开始迁居宁海侯城里,世代崇尚儒术,是本县的礼义之家。曾祖父名重桂,是乡贡进士,有学问品行,学者尊称为介轩先生。祖父名子野,父亲名烱元,任鄞县教谕,都以长者著称。母亲叶氏,是宋丞相西涧公的从曾祖姑。先父生来端庄稳重,非常人可比;五岁便能读书,自己辨析章句;十多岁时,暗中背记五经,作文常有奇异语句,乡里的老儒生啧啧称赏,称他为神童。稍稍长大后,阅读闽、关一带儒者留下的书,说:‘做学问应当像这样啊!’于是刮去浮华文饰,用尽心力推求性命之学的奥秘,闭门讲习,不知饥渴寒暑。十八九岁时,德性充实,成为著名儒者,前来受业、请教疑难的人接踵到门。先父口头举说、用手比画,横向分解、纵向贯通,把曲折细节都说明完备,各自满足求学者的愿望。当初,本县人自宋末以来以骈俪雕琢为学,没有人谈论周公、仲尼之道;到了先父才用《易》来教授,阐明他的学说,士人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至正甲申年,江浙适逢大比,先父参加考试。当时主管官员因为忌讳言语而决定取舍,先父谈论时务,逐一列举往昔治乱的原因,认为这样做就能治理,否则必然失败。见到的人彼此相望,吐舌说道:‘奇才!奇才!贾谊也不过如此!’最终却不敢录取他。先父声名传开后,纵览南宋故都,写文
防番昜董彛先生为庆元路儒学正,先君从之游。董先生素以通易自名,先君与之辨质羲文大防,先生不觉自失,曰:“子信不可及,愧其门人者久之。”先君自是道益明,志益坚,知元之将乱,弥自韬晦,穷理致知,以尽其变,至于隂阳消长之度,礼乐名物之数,井田封建之制躔次疆理之説,咸求折中。授业者日益多。防海东盗起,江淛行中书檄呉江同知金刚努,以白金募民为水兵。先君曰:「此关利害,吾其可不言。」乃诣金刚努曰:「民之为盗者,或迫于饥寒,或祛于徭役。今斯民固无赖矣,奈何使其去妻子而为兵?防何不首为盗耶?是所谓致盗,非御盗也。」金刚努怒而去。已而水兵果中道杀护吏,逃去从盗。金刚努逾垣走,折一足,始悔曰:「吾不从方先生言,以至于此。」未防侍御遵达实哩至郡,议招谕。刘中丞基为副,先君上书陈剿捕之畧,不宜姑息。刘君奇先君言,而不能用,遂至郡县陷没,民受其害。先君发愤称疾,决意不出行,入山谷采松栢啖之,或辟谷絶食累日不返,然益务开淑后学,讲説君臣父子大义以动之。闻者心解,或至洒泣。是时他乡民多着鹖冠,操戈劒从权贵剽刼,独所居乡无一人附乱者。乡隣有讼,或相率就先君取平。先君教以礼让,多致感悔,或来馈谢,则郤不受。当路以幕府事屈先君议,先君谢不肯曰:「我辟谷久矣,弗足与人间事也。」闵民忧世之志,每于文辞见之。君子谓先君制行廉正如陶潜,防时事善中如贾谊,造诣深,天资和毅,无愧程伯子。识者以为然。丁未冬,大明兵定郡县,先君着国家所以兴亡之故为书,欲诣行在献之。其目曰:「举贤才,安人心,黜豪强,除暴敛,明教化。」其畧以为:「人心者,国家之元气,教化所以燮养元气之具也。不任贤才则教化不行,不去苛敛则人心不安。失人心而得天下,▯教化而求治平,非所敢知也。」如是者累数千言。洪武三年,郡辟为邑庠师,先君日以师道磨礲学者,昼夜辨析,谆谆不懈。四方后进负笈求听者百余人,人人有所闻。学者私称不敢以姓,因所自号称愚庵。先君既以太夫人春秋髙自罢归,从而归者踵相接,一庠为空,逺者稍稍散去,至今称师道。之盛必以先君为言。四年,行部使者袁君宏以书币来征,先君亡逸他邑。郡吏诣门,请杂逮姻连,督索之。先君不得已,乃出。时年四十有六矣。之京师,诣御史执政,两以母老辞。执政询以政治,乃惊曰:「今列郡阙守长,而先生适至,朝廷之幸。吾安敢蔽贤!」即下铨曹,以易试中第二,遂锡冠带,授济宁知府,阶朝列大夫。在官周三年,省宪考绩为六府最。八年春,入朝,天子以为善治民,锡燕仪曹,遣践旧职。
译章买酒,在岳武穆王墓前洒酒祭奠,吟唱《黍离》诗,慷慨流泪数行;远远看见他的人都认为是异人。后来番易董彝先生任庆元路儒学正,先父跟随他交游。董先生一向以精通《易》自负,先父与他辨析伏羲、文王的大义,董先生不觉自失,说:‘您的确不可企及,使我作为您的老师惭愧了很久。’ 先父从此道理更加明白,志向更加坚定,知道元朝将要动乱,便更加收敛隐藏自己,穷究事理、推致知识,以穷尽事变;至于阴阳消长的规律、礼乐名物的制度、井田封建的体制、星宿次序和疆域治理的学说,都寻求折中之道。前来受业的人日益增多。适逢沿海盗寇兴起,江浙行中书省发檄文给吴江同知金刚努,让他用白金招募百姓为水兵。先父说:‘这关系到利害,我怎么可以不说话?’于是去见金刚努说:‘百姓成为盗贼,有的迫于饥寒,有的受徭役驱使。如今这些百姓本来已经无所依靠,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离开妻子儿女去当兵?这样做岂不是首先逼迫他们成为盗贼吗?这叫招致盗贼,不是防御盗贼。’金刚努愤怒地离开了。不久水兵果然在途中杀死护送的官吏,逃走跟随盗贼。金刚努翻墙逃跑,摔断一只脚,这才后悔说:‘我没有听从方先生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不久侍御史遵达实哩来到郡中,商议招抚。刘中丞基任副职,先父上书陈述剿捕的方略,认为不宜姑息。刘基认为先父的话奇异,却不能采用,终于导致郡县陷没,百姓受到祸害。先父愤激地称病,决意不再出仕,进入山谷采食松柏,有时辟谷绝食多日不归;然而更加致力于启发教导后学,讲说君臣父子的纲常大义来感动他们。听到这些话的人心中理解,有的甚至洒泪。当时外乡百姓多戴鹖冠,拿着刀剑跟随权贵抢劫,唯独先父所居的乡里没有一个人依附叛乱。乡邻有诉讼,有时相互带着到先父那里请求评断。先父教导他们礼让,多使他们感动悔悟;有人来馈赠致谢,他却推辞不接受。掌权者因为幕府事务请先父出面议论,先父辞谢不肯,说:‘我辟谷已经很久了,不值得参与人间事务。’他忧虑百姓、怜悯时世的志向,常常表现在文章辞句中。君子说先父操守廉正如陶潜,处理时事善于切中要害如贾谊,造诣深厚,天资和厚刚毅,无愧于程伯子。知情者认为确实如此。丁未年冬,大明军队平定郡县,先父写成一篇论述国家兴亡原因的文章,想前往行在献上。文章列目说:‘举用贤才,安定人心,黜退豪强,革除暴敛,彰明教化。’大意认为:‘人心是国家的元气,教化是调和滋养元气的工具。不任用贤才,教化就不能推行;不去除苛刻赋敛,人心就不得安宁。失去人心却取得天下,废弃教化却求得太平,我实在不敢知道那会是什么结果。’这样的文字有几千字。洪武三年,郡中征召他任县学教师,先父每天以师道磨炼学者,昼夜辨析,谆谆教导而不懈怠。四方后辈背着书箱来求学听讲的有一百多人,每个人都有所得。学生私下称他时不敢直呼姓氏,因他的自号而称为愚庵先生。先父因太夫人年事已高,辞职归家;跟随他回去的人接连不断,一所学校为之一空,远方学生也渐渐散去,直到今天谈到师道的盛况,必定要提到先父。洪武四年,行部使者袁宏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征召,先父逃往其他县邑。郡中官吏来到门前,请求把姻亲相关的人一并拘捕,督促搜寻他。先父不得已才出来。当时四十六岁。到了京师,拜见御史和执政,两次都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执政询问政治事务,他于是惊叹说:‘如今各郡缺少守令,而先生恰好来到,这是朝廷的幸运。我怎么敢埋没贤才!’立即下令给铨曹,以考试策论列为第二名,于是赐给冠带,授任济宁知府,品阶为朝列大夫。在任三年,省、宪考核政绩,列为六府之最。洪武八年春,入朝,天子认为他善于治理百姓,赐宴给礼部
濒行奬谕有加,且曰:「政成当显用汝。」先君拜谢而退。三月重至官,越五月,知曹县事。程贡尝以不职被笞,恨先君,上封事言状。
译,派他回去继续任职。临行前加以嘉奖,且说:‘政绩完成后应当显用你。’先父拜谢退下。三月再次到任,过了五个月,改任曹县知县。程贡曾因不称职被鞭打,怨恨先父,上奏章陈述情况。
诏御史杨某按覈。杨适程故人,恐程坐诬罪,易民服潜索先君过。事逾两月无所得,乃捕府中吏卒,系之考掠,无完肤,无一可问者。杨惧,与其吏谋诬先君私用仓中炭苇二百斤。时十月未尝附火,而苇则盖公宗垣实无私用者。强卒以此诬先君。先君不与辨,遂得罪,谪江浦。终嵗将释归,防印章事起,吏又诬及。九年十月二十四日,遂卒于京师,享年仅五十有一。呜呼痛哉!初,先君受济宁之命,以为非常之恩,不可不尽力。到部为书,悬之通衢,谕以朝廷养民之意,孝悌忠信之道,俾民有所不平,诣府自言,禁吏不得叱呵之。日引耆耋之士坐语,问以得失。郡学官阙,先圣庙頽坏,先君聘前进士为师,弟子未备者选充之。役浮屠葺庙堂,凿庙前地为泮池,撤佛庐,増廊庑,度庙后地为射圃,造弓矢,置旐鹄。日视学,率诸生习业。始郡兵后人未知学,先君以身为师,为之立章句,谨节文,讲内圣外王之道,不逾时,皆化儒服者斑斑间出。郡邑之内,学舍数百区,在弟子籍者二千人。始有诏,民辟芜田者,后三嵗乃税。吏邀近功,不俟至期征之,复以田定其繇,民滋惰,田不増辟。先君知其故,下令申前诏,与民约,俾以丁男定繇,着册书列民之丁产。为上、中、下等下等析之,三则每有征发,自上定之,吏无所措其奸。嵗时躬出郊劝督,见长老,勉以教子弟,令子弟以力田,欣欣焉如戴父母。初至大歉,民仰给它郡,先君竭诚抚辑,不敢劳之。嵗暮转戎衣于燕,时有令役民舟者有诛,旁郡俾民以牛车从事。天雨雪,牛僵死相枕。济宁民请以舟就役,僚佐畏令难更,先君曰:“吾知从民便,抵法非所辞。”即以舟载具,白于山东行中书省,省义不问。后他郡车输者,雨雪霑毁过半,民卖车牛以偿,且弗能足,破产者十八九,而郡民以舟得无害。指天泣曰:“活民者方使君也。”郡仓粮絶,省檄民七百里转粟青州,民苦不便。漕军者自淮安输济南正道,郡境先君以为便,就输郡仓,而俾济南转青州粟道且便,告于省,省不从,即以闻户部。戸部奏可,省臣大愧。郡城圮旧以兵筑,指挥挟贵人势,当五六月役民万余筑之,民不得穑,哀号即工,声闻数里,旦暮不休。先君忧愤不食曰:“民病不救,焉用我为。”密闻中书,众以为且得罪,不敢署名,先君独署之。胡丞相以闻,即日诏罢。先时不雨,先君袒跣遍祷羣祠,涕泣卧祠下,誓不雨不止。至是诏至,民驩呼而散,大雨如注。是嵗五谷俱熟,民歌曰:“孰罢我役,使君之力;孰成我黍,使君之惠。使君勿去,我民父母。”自是连三嵗三祷皆有年。五年夏,邻邑蝗,先君忧之,移书社神变食,省过夜焚香吁天,俄闻空中薨薨声,烛之皆飞蝗。是秋四境外皆饥,独一郡完熟,人以为异。先君于去民害如饥渴,或无已劳之事,辄却酒肉不御。凡诉讼者,随事裁决,大者笞辱,小者谕遣之,不留状牍,尤慎于狱,月録日省,不俾淹滞。或事未具不决者,时为糜以食之。夏秋之税旧以斛卒持槩,髙下出其手,或累旬不收,民至谓仓为穽。先君令民自持槩,斛卒敛手不敢出声,遇将获敛,预以书与民期,民争来输税。羣集时,夜到仓下,不敢就寝。民信且悦,不遣一吏,而税常先足于他郡。江西、浙西二省有诏输粮百余万于济宁,水陆三千里。先君视之如已,民不使有丝毫怨抑。常制每斛别増四升,以补腐耗。先君怜其道逺可念,言于朝蠲之。二省民感泣。及朝京师,民之在京者数十辈,拥拜马前曰:“此我输粮时老父也。”旧徴州县吏,皆以▯卒徃徃求索无厌。先君下信符,置邮而召,莫敢不至者。信符之籍以印识而中分之,或属之吏,则托日月稽违图贿利。先君自箴之,缓急之期一自已出。由是吏▯诞息。复下其制于州县,断吏卒母渎。民有故皆以信符召集,以故民得一力耕桑,而襁负来者相属。四年户仅三万,税万余石。八年税以石计者増至十四万,四千七百户増至六万有奇。二州十县狱无滞囚,郡狱防空。民有积粟,野无饥殍,鸡犬牛羊散被草野,富庶充实,俨如承平之世。先君奉神事上尽礼,社稷山川诸祀在境内脩饰坛墠,置祭器祭服湢澣之类,躬亲为之。周垣之外树以名木,将事之际一如仪则,无或怠惰。水驿始在西门之内,卑陋汚湿,居者弗康。先君料材木,俟农之隙更作于南城之阳,庭堂室房▯敞幽严,百需之具举无阙者。
译皇帝下诏让御史杨某查究核实。杨某恰好是程贡的旧友,担心程贡因诬告获罪,便改穿百姓衣服,暗中搜求先父的过失。事情过了两个月仍一无所得,于是逮捕府中的吏卒,关押拷打,打得体无完肤,却没有一个可供追问的地方。杨某害怕了,便与他的属吏谋划诬陷先父,说他私自使用仓中的炭和苇二百斤。当时十月还不曾生火,而苇子只是用来覆盖公家的围墙,实际上并没有私用。杨某强迫士卒据此诬陷先父。先父不与之争辩,于是获罪,被贬到江浦。年终将要获释归来时,又发生印章案件,官吏再次把罪名诬陷到他身上。洪武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先父终于在京师去世,享年只有五十一岁。呜呼,悲痛啊!起初先父接受济宁的任命,认为这是非同寻常的恩典,不可不竭尽全力。到任后写成文书,悬挂在交通要道,告谕百姓朝廷养育百姓的用意以及孝悌忠信的道理,让百姓若有不平,可以到府中自行申诉,禁止官吏呵斥他们。每天召集年高德劭的人坐下交谈,询问政事得失。郡学缺少学官,先圣庙又破败,先父聘请前进士为教师,把学业未备的弟子选来充任学生。役使僧人修葺庙堂,挖庙前的地做泮池,拆除佛寺,增建廊庑;丈量庙后的地作为射圃,制造弓箭,设置旌旗和箭靶。每天巡视学校,带领诸生学习功业。郡中刚经历兵乱,百姓还不知道学习,先父亲自担任老师,为他们建立章句之学,谨慎讲解礼文,讲授内圣外王之道。不久之后,接受儒服教化的人便陆续出现。郡邑之内有数百所学舍,登记在弟子名册上的有二千人。起初有诏令规定,百姓开垦荒田,三年以后才纳税。官吏贪图眼前功劳,不等期限到来便征税,又按照田地确定徭役,百姓越发懒惰,荒田也没有增加开垦。先父知道其中原因,下令重申原先的诏令,并与百姓约定,按照成年男子确定徭役,把百姓的人丁和财产登记在册。将民户分为上、中、下三等,又把下等细分为三等;每逢征发徭役,均由上级确定,官吏便无法从中作奸。每到年节亲自出郊劝导督促百姓,见到长老,勉励他们教导子弟;又让子弟努力务农,百姓欣喜得像戴奉父母一样。刚到任时正逢大饥荒,百姓仰赖其他郡供给,先父竭尽诚意安抚整治,不敢劳扰他们。年末要把军衣转运到燕地,当时有命令规定征发民船者处死,邻近郡县便让百姓用牛车运送。天降雨雪,牛冻僵而死,尸体相互枕藉。济宁百姓请求用船来服役,僚佐害怕违抗命令难以更改,先父说:‘我知道应当顺从百姓的便利,触犯法令也不是我所推辞的。’立即用船装载器物,向山东行中书省申报,行省认为有理,没有追究。后来其他郡用车运输粮食的,遇到雨雪,车粮被沾湿毁坏了一半以上,百姓卖掉车和牛来赔偿,仍然不够,家产破尽的十家有八九家;而本郡百姓因为用船运输,得以没有受到损害。百姓指着天哭泣说:“使百姓活下来的人,正是使君啊!”郡仓的粮食断绝了,省里发檄文要百姓转运粮食七百里到青州,百姓苦于不便。漕军从淮安把粮食运往济南,走的是正道;先君认为应先运到本郡仓库更方便,再让济南把粮食转运到青州,这样道路也便利,便报告省里,省里不听,于是把这件事上报户部。户部奏请准许,省臣大为惭愧。郡城城墙破坏,过去用军队修筑;指挥使倚仗贵人的势力,在五六月间征发一万多百姓修筑,百姓不能耕种,边哭号边施工,声音传到数里之外,早晚不停。先君忧愤得不吃饭,说:“百姓困苦而不能救济,要我这个官做什么?”他秘密把此事报告中书省,众人认为将获罪,不敢署名,只有先君独自署名。胡丞相把此事上奏,当天诏令便停止了工程。此前很久没有下雨,先君袒露身体、赤脚遍祷各处祠庙,哭泣着睡在祠庙下面,发誓不下雨就不停。到诏书送达时,百姓欢呼着散去,大雨倾注而下。这一年五谷都成熟了,百姓歌唱说:“是谁停止了我的劳役?是使君的力量;是谁使我的黍子成熟?是使君的恩惠。使君不要离开,我们百姓的父母。” 从这以后连续三年,三次祈祷都获得丰年。至正五年夏天,邻县发生蝗灾,先君为此忧虑,便写信给社神,改变祭品;又省察过失,连夜焚香向上天祈求。不久听到空中轰轰的声音,点灯照看,原来全是飞蝗。这年秋天,四境以外都发生饥荒,唯独本郡五谷成熟,人们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先君对于除去百姓的祸害,像饥渴时求饮食一样迫切;有时没有什么特别劳累的事情,也总是拒绝酒肉,不肯享用。凡是诉讼,都根据事情裁决;大事施以笞罚,小事讲明道理遣散,从不积留文书,尤其慎重处理狱讼,每月登记、每日审察,不让案件拖延。有的事情材料尚未完备、不能裁决,他有时还煮粥给当事人吃。夏秋两季的税粮,旧例由斗卒拿着量斛,多少全由他们的手决定,有时数十天也不收取,百姓甚至把粮仓称为陷阱。先君命百姓自己拿量斛,斗卒收敛双手,不敢吭声;将要征收时,预先写信约定日期,百姓争相前来纳税。人群聚集时,有的夜里就来到仓库下面,不敢回去睡觉。百姓既信任又喜悦,不用派一个小吏,税粮却常常比其他郡更早收足。江西、浙西两省奉诏运送一百多万石粮食到济宁,水陆三千里。先君把这事看得如同自己的事,不让百姓有丝毫怨恨压抑。旧制每斛另外增加四升,用来补偿腐坏损耗;先君怜悯路途遥远,认为值得体恤,便向朝廷请求免除这一加征。两省百姓感动得流泪。他到京师朝见时,百姓中在京城的有几十人,拥到马前跪拜说:“这就是我当初运粮时遇到的那位老人啊!”过去征召州县的官吏,往往都派隶卒前往,隶卒索取无厌。先君发下信符,设置驿站召集,没人敢不来。信符的册籍用印记标识后分成两半;如果把其中一半交给属吏,属吏就会借口拖延日期,图谋索贿牟利。先君亲自制定规条,期限的缓急完全由自己决定。从此属吏的欺诈弊病消失了。他又把这套制度下达到州县,禁止吏卒再行骚扰。百姓有事都用信符召集,因此百姓得以一心耕种桑蚕;那些背着孩子前来的人也络绎不绝。至正四年,户数只有三万,税粮一万多石;至正八年,按石计算的税粮增加到十四万,四千七百户增加到六万多户。两州十县的监狱没有滞留囚犯,郡狱几乎空了。百姓家中有积粮,田野间没有饿死的人,鸡犬牛羊散布在草野之间,富足充实,俨然如同太平时代。先君奉祀神灵、侍奉上级都竭尽礼节;境内社稷、山川的各种祭祀,都修整坛场,置办祭器、祭服、浴洗器具等,亲自办理。坛墙外种植名贵树木,举行祭祀时完全依照仪式,不曾有懈怠。水驿原在西门以内,低矮简陋而污湿,居住者不得安宁。先君筹备木材,等农事空闲时改建到南城之南,庭院、厅堂、房室宽敞幽静而庄严,各种所需用具全都齐备。
冬寒河冻,驿船不行,则伐木为炭,穿土穴藏氷,因其余力以集事功,计精虑密,出人意表。泗水经郡城,南通淮江,北引河济,地势髙泻,故搆石为闸而时畜泄之。鲁桥、枣林二闸嵗坏石填河中,舟道难之。役闸丁絙坏石治,砖灰杂土筑成之,故以苇囷蓄粮。火屡为灾,先君教民为陶作瓦屋百余间,严饬火令,编民居为曹,互相救恤,火患为息。先君在官未尝一时闲,虽无事终日冠带坐堂上,召诸吏授以诗书法律。盛暑严寒不废,公牍堆几,羣辨哗然,片言折之。大将军魏国徐公、曹国李公等率士马百万之燕,驻郡颇久,要官势。吏征索粮刍,争欲先得,相索授喧错于前。先君从容酬决,无不如意,一军称能。永嘉侯朱亮祖将舟师数百艘北征,防河水涸,舟胶不能动,大怒,召先君曰:「即具五千人浚河,不者以军法论。」时日且暮,先君不忍烦民,退而祷于天。夜三皷,大雨,黎明河水涨数尺,舟竟去,莫敢言者。先君为政,以教化为先,能以徳胜。佐贰始或倨慢,先君愈诚待之,卒愧服,愿为弟子。武夫悍将或不为礼,久乃化戢,信爱。凡任吏,取质讷少文者,必躬先之,俾入于善。不喜近名,常称曰:「务名者必树威,树威者必害人,害人以利已,吾不忍为也。」府庭之前不陈杖械,皮鞭挂楹,示不妄罚。有过者告以道理,使之自愧,始而疑,已而服,已而信,为不可及。至以吏议南还,民号呼填道,如失亲戚,随而行百余里者数百人。郡之子弟员登成均者,闻先君卒,奔走閤门外,恸哭失声。呜呼哀哉!先君孝爱切至,事教谕府君,卑声婉色,惟恐弗至。及海冦乱,刼村落,焚庐舍,府君躬负太夫人入山中,逃不暂顾妻子,两踵血流不恤。及出官外,遇太夫人与已初度,南向望拜,竟日不乐。稍遇奇味,辄涕泣曰:「太夫人不食,吾何食为?」悬弃之至败臰乃已。遇二弟师训父育,终身未尝变。待朋友有恩,好赒急难。居济宁,南冠过者,必以酒米馈之。同郡者加厚焉,同邑者又加厚焉。告寒与衣,告饥与食,不能行者僦舟以送之。同郡士为莱芜丞,欲迎其母而告无赀,先君以一月俸金与之。同僚以事夺无所衣食,先君嵗买布帛以遗之。日召之对食,遇夜邀至家饮,终三年如一日。所入俸禄月二十石,尽以散朋友,不少吝惜,自奉甚薄,不服纨绮,不帛襦袴,一如布衣时。或陋先君,先君曰:「吾道当尔。」日不再肉,或日无事辄却去,曰:「禄不可徒食也。」每夜则拜而陈其所为事于天。始至,斛米可易白金三两,先君日食之余尽。留之官以纡军食,或请先君为家计,先君曰:“先国可也,敢射利乎?”所居室坏,吏请葺,不许,曰:“母以我故劳民。”出俸赀买苇席障之,令蔽风而已。床榻左右杂置,图书入其室者若无人然。居官五年,惟一子及一童,时人谓先君不堪,而先君安之。兖州守因童进二水▯,先君笞童数十,而召州吏还之。乡人为他郡县令,以一燖鴈侑书,先君却去,与絶交。或以为大甚,先君曰:“吾非市名,性不喜分外耳。”至于薪刍之防,皆易以粟,一芥不取于人。每行县,以物自随,杯汤不肯受。去官贫甚,鬻所乘马以行,行李萧然,观者叹息。呜呼哀哉!先君面白如玉,须眉秀丽,不妄笑语,不旁观视,动容周旋,必以礼法。率真任质,不事表襮。与人交好,不以久近冷热,一立谈顷,洞见肺腑。发言持论,一本于正性命之道,晚益精熟。荣辱利害,视之若一。临终之际,知非自致,超然委命,顔色不改。呜呼痛哉!先君之学明白纯正,以绍述考亭为已责,所志益深且逺。逢时得位,亦欲推以淑斯人,否则退隐邱园,传其业于书,以诏后世,皆未能究而天夺其年。天耶?天耶?曷可信耶?诸孤之痛,曷有极而罪曷可量耶?先君所为文辞,多不留藁,有《汗漫集》若干巻,藏于家。林夫人讳姬,妇道冠九族,先十五年,于元至正癸卯九月十四日卒。生子男二人:孝闻、孝孺;女一人。再娶夫人王氏讳在,生女一人,未弥月而夫人卒。庶母董氏育之,董氏生男一人,曰孝友。呜呼!先君之道,盖法时乎?易取政乎?书主敬乎?礼体和乎?乐雅言以诗,制事以春秋。其深髙博大者,虽不可测而知然而家焉,而有善俗之化;官焉,而致富庶之治。发之乎政事,着之乎文辞,比于古之贤人循吏,未之或加也。然古之人有若此而传者矣,亦有不传者矣。
译冬天天寒河水结冰,驿船不能航行,便砍木烧炭,挖土穴储藏冰块,利用其余劳力来完成工程,筹划精细、考虑周密,出人意料。泗水流经郡城,向南通往淮河、长江,向北连接黄河、济水;地势高而水流下泄,所以筑石为闸,按时蓄水、泄水。鲁桥、枣林两座水闸每年都毁坏,石块填在河中,船道因此艰难。便役使闸夫用绳索牵引、搬走坏石进行修治,又用砖、灰和土混合筑成;原来用苇囷来储粮。火灾屡次发生,先君教百姓烧陶制瓦,建造瓦房一百多间;又严令防火,把百姓编成组,互相救助,火灾祸患才停止。先君任官时从未有片刻闲暇,即使无事,也整天戴冠束带坐在堂上,召集各位属吏,教授他们诗书和法律。酷暑严寒都不停止办公,公文堆满案几,众人争辩喧哗,他用简短几句话便作出裁决。大将军魏国徐公、曹国李公等率领百万士马征讨燕地,在本郡驻扎很久,要求官府供给。属吏征收粮食和草料,争着想先得到,互相索取、传递,纷纷喧闹在堂前。先君从容应对裁决,没有不称心如意的,全军都称赞他的才能。永嘉侯朱亮祖将率领数百艘战船北征,担心河水干涸,船搁浅不能行进,大怒,召先君说:“立即准备五千人疏浚河道,否则按军法论罪。” 当时天将近黑,先君不忍烦劳百姓,退下后向天祈祷。夜里三更,大雨降下;黎明时河水上涨数尺,船终于驶走,没有人敢再说什么。先君治理政事,以教化为先,能够用德行取胜。副职起初有时傲慢无礼,先君却更加诚恳地待他们,最终使他们惭愧佩服,愿意做他的弟子。武夫悍将有时不向他行礼,时间久了也被感化而收敛,信服并爱戴他。凡是任用属吏,都选择质朴少文的人,必定亲自率先教导,使他们走向善道。他不喜欢追求名声,常说:“追求名声的人一定要树立威势;树立威势的人一定会伤害别人;伤害别人来使自己获利,我不忍心这样做。”府衙前不陈列杖棒刑具,只把皮鞭挂在柱子上,表示不会随意处罚。有过错的人,就把道理讲给他听,使他自己惭愧;起初他怀疑,后来佩服,再后来信服,认为先君高不可及。后来先君因属吏议论而被调往南方,百姓号哭着挤满道路,仿佛失去了亲人,跟随他走了一百多里的有几百人。郡中那些考入成均的子弟,听说先君去世,奔到阁门外,痛哭失声。唉,真令人悲痛!先君孝顺慈爱到了极点,侍奉教谕府君时,声音低柔、面色和顺,只怕不能尽到孝敬。海盗作乱时,抢劫村落、焚烧房舍,府君亲自背着太夫人进入山中逃难,片刻也不顾自己的妻子儿女,双脚后跟流血也毫不在意。后来他出任外地官职,遇到太夫人的生日,便向南遥望叩拜,整天都不快乐。稍微遇到珍奇的食物,就流泪说:“太夫人不能吃,我为什么还要吃呢?”把食物悬挂起来,直到腐败发臭才作罢。遇到两个弟弟,他像父亲教养儿子一样对待他们,终身不曾改变。对待朋友很有恩义,善于救济急难。居住在济宁时,凡有南方士人经过,必定送给他们酒和米;同郡的人更加优厚,同县的人又更加优厚。有人说寒冷,就给他衣服;有人说饥饿,就给他食物;不能行走的,就租船送他。郡中有位士人任莱芜丞,想迎接母亲却说没有钱,先君把一个月的俸禄给了他。同僚因事情被罢夺职务,没有衣食,先君每年买布帛送给他。每天召他来一起吃饭,遇到夜晚就邀请到家中饮酒,三年始终如一日。他每月所得俸禄二十石,全都分给朋友,丝毫不吝惜;自己生活却十分俭薄,不穿绫罗绸缎,不穿丝织短衣裤,完全像未做官时一样。有人认为先君太简陋,先君说:“我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每天不吃两顿肉;有时一天无事,就把肉退回去,说:“俸禄不能白白领取。”每天夜里,他都拜天,陈述自己所做的事情。刚到任时,一斛米可以换白金三两,先君每日食用之外的粮食全都留下来,以便舒缓军粮供应。有人请他为自己的家计打算,先君说:“先顾国家就可以了,怎敢谋求私利?” 所住的房屋坏了,属吏请求修葺,他不答应,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劳烦百姓。”便拿俸禄买芦苇席遮挡,只求挡住风而已。床榻左右杂乱放置,图书进入他的房间,仿佛那里无人居住。做官五年,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童仆,当时人说先君不能胜任,而先君安然处之。兖州太守借童仆进献两只水瓜,先君打了童仆几十板,又召来州吏把水瓜退还。乡人任其他郡县的县令,拿一只熏鹅作为书信的附礼,先君拒绝接受,并同他断绝交往。有人认为他做得太过分,先君说:“我不是为了沽名,只是性情不喜欢分外的东西罢了。”至于柴薪草料的供给,都用粮食交换,一草一叶也不向别人索取。每次巡视县邑,都自己带着物品,连一杯热汤也不肯接受。离任时非常贫穷,只得卖掉所骑的马赶路,行李空空,旁观者无不叹息。唉,真令人悲痛!先君面色白如玉,须眉秀丽,不随意说笑,也不斜视旁观;举止周旋,必定遵循礼法。他率真任性,不修饰外表。与人交往,无论相识久近、关系亲疏,只要交谈片刻,便能洞察对方内心。发言立论,都以正心立命之道为根本,晚年更加精熟。荣辱利害,在他看来完全相同。临终时,知道死并非自己所能造成,便超然听从天命,面色不变。唉,真是痛苦啊!先君的学问明白纯正,把继承和阐述考亭之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志向更加深远。如果逢上好时机、获得职位,也想推行自己的学问来使这些人善良;否则就退隐山林,把学业写在书中传给后世。这些志愿都还没有完成,上天就夺去了他的寿命。是天意吗?是天意吗?怎么能相信呢?几个孤儿的悲痛,哪里有尽头?我们的罪过又怎能估量呢?先君所作文章,大多没有留下稿本,只有《汗漫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林夫人名姬,妇德冠绝九族,比先君早十五年,于元至正癸卯九月十四日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孝闻、孝孺;一个女儿。后来又娶王夫人,名在,生一个女儿,尚未满月夫人便去世了。妾母董氏把她养大,董氏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孝友。唉!先君的道德,大概可以说取法于《易》以治理政事吗?取法于《书》以崇尚敬慎吗?取法于《礼》以体现和谐吗?取法于《乐》,用诗歌表达雅正的言辞;处理政事,则以《春秋》为准绳。他的深厚、高明、博大之处,虽然不可测知,却可以看出:居家时,有良好风俗的教化;做官时,能达到富足安定的治理。他把这些发用于政事,表现于文章,和古代贤人、良吏相比,没有谁能超过他。然而古人有像这样的人而得以流传的,也有像这样的人而没有流传的。
其传者必其居髙位者也,必其有后人者也,必其得立言者传之也。其否者或位卑而人弗知,或其后不足以彰之与?无传之者耳。今先君之位不显以殁,殁未数年而知者寡矣。后之十年,知者不尤寡乎?又后之百年,其复有知之者乎?虽有不肖之孤存,然年穉身贱,言未信乎天下,行未出乎四方,孰从而传之乎?纵有所待,安知其能必至乎?此所以不得不悲且惧,而汲汲图之于夫子也。夫子哀亡悯存,而赐之铭,不惟诸孤不敢忘先君,亦且感徳于地下不朽矣。谨状常山教谕王府君行状府君讳良玉,字怀璞,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五季时节度使彦超由防稽徙婺之义乌,所居乡曰凤林,世号凤林王氏。其后有讳固者,登皇祐五年进士第,卒官恩阳令,县人在宋举进士自恩阳始。传三世曰説,赠宣奉大夫,生二子曰永年、乔年。乔年生承奉郎涛,承奉生江东转运司干办某。干办生诚,诚生卫道,卫道生济,景定二年应荐为国子免解进士,府君之祖也。考讳炎泽,元石峡书院山长,有学术,学者称之曰南棱先生,黄文献公师之后,为铭其墓。妣傅氏。府君性髙介,容貌伟然,读书善辨説,尤深于春秋。与浦阳呉公莱交,移书论析疑义甚至,缙绅之士皆伏之,争迎为弟子师。府君据中座谈孝悌之道,灿然可纪,听者骇然相顾。举邑之秀民、贤大夫之子弟,争执经拜门下,愿托名弟子。籍中揖拜进退森森如度,视府君顔色,俯仰不敢哗笑。其后成材者相继。府君屡试有司不利,至正辛酉,江浙行中书当试士,府君曰:「吾岂终穷者耶?」就之试,占副榜。前名儒学提举司因用为婺学训导。府君曰:「善可以及人足矣,何必官?」为日未出,冠带坐堂上,召诸生两序立,授其程范而督劝之。一发端,反覆数百言,人人竞列府君前以听。他师所居戸外无一迹,亷访使者至郡,羣儒迎谒,为礼毕,俯首曲躬趋出,惟恐其发问不能荅。府君每留坐与之言,事数千载治乱、人善恶、成败、政当否、俗淳漓,随问随荅,使者未尝不称善,拜送不敢以布衣待府君。张君士▯,善士也,以亷访使按部见府君才,叹曰:「吾分得举士,而王先生老于布衣,吾愧多矣。」即上其名,俄授常山儒学教谕。府君至常山,视婺益加功,常山人称之。时府君春秋髙,三子裕、祎、补皆业儒,而祎从黄文献公学,颉颃侪辈间,尤有名。待制浦阳栁公贯、名士金华胡公翰交为府君贺,府君亦私喜有子。怡怡忘其老之将至,年七十五,以甲辰嵗五月五日卒于家,六月某日葬崇徳乡青岩里金村之原。夫人陈氏,讳贞,处士寀之女,好学知义理,通医药星歴之书。其舅患臂痹,夫人奉汤药,躬沃洗,久而不倦。莅家御子孙,严而能教,诗书皆口授之。晚好浮屠老子书,时焚香习诵,疾病不废。年七十犹治丝枲,不暂闲。以今洪武壬子九月十一日卒,得夀七十三。丙辰十二月某日穿府君之葬,附焉。孙男六人:绶、纶、纲、纪、绍、绅。孙女二人,适傅完、傅霖。曾孙男十一人:曰稠、曰秩、曰穆、曰稷、曰程、曰穰、曰稌、曰稙、曰稔、曰稚。女五人:祎入国朝,以文学致官翰林待制,文显天下。而诸孙又皆能守父业,府君之徳于是乎益可见矣。孝孺辱与绶交,读待制公文辞,思其所自出,因问诸绶而状府君,羣行俾藏焉,以备其家乘之阙。象山王府君行状府君讳某,字刚甫,姓王氏,四明象山人。曾祖某,祖芝翁,父松,母徐氏。府君少倜傥负气节,读书畧通大义,以荐为台州路学録。至正中,兵起海上,奉省檄摄东门巡检司事,居六年,盗不敢犯,民安之。郡奇其才,事难决者,辄属以治。府君明而能断,民趋其令,争鬭相讼者不之邑,而之府君。闻一言释憾而去。国朝洪武初,昌国民作乱,袭象山,虏令丞王茫入于海。府君与其友蒋公某谋曰:「狂竖虏上官,据县境,其诛死固宜。然事闻于上,大兵必来,邑民将尽虀粉,吾曹可坐视而不救耶?今能先格杀为乱者以献,则邑人可无害矣。」府君遂募民为兵,掩击之,杀其魁二十余人,释其众,喻之曰:「若曹良民,第胁于贼尔,能投兵复为民,则可保首领,否则自取诛灭,无悔。」众皆叩头散去,曰:「君生我时!」
译那些得以流传的人,一定是身居高位的人,一定是有后人的人,也一定是有能立言的人为他作传的人。那些没有流传的人,有的地位卑微而世人不知道,有的或许是后人不足以彰显他;说到底,只是没有为他作传的人罢了。如今先君地位不显,便去世了;去世还没有几年,知道他的人就已经很少。再过十年,知道他的人不是会更少吗?再过一百年,还会有知道他的人吗?虽然还有不肖的孤儿在世,但年幼、身份卑微,言论还不能取信于天下,行为还不能传布四方,又有谁会为他传述先君呢?即使有所期待,又怎知一定能够实现呢?这就是我们不能不悲痛、又不能不恐惧,所以急切地向夫子谋求此事的原因。夫子哀悼亡者、怜悯生者,赐给我们一篇墓铭;这样不仅几个孤儿不敢忘记先君,也将使他的德行在地下感通而永不磨灭。谨此写成行状。常山教谕王府君行状 府君名良玉,字怀璞,姓王。他的先祖是太原祁县人,五代时节度使王彦超从会稽迁到婺州义乌,居住的乡叫凤林,世人称为凤林王氏。后来有一位名固的,考中皇祐五年进士,死于任上,官职为恩阳令;县人在宋代考中进士,从他开始。传到第三代名叫说,赠官宣奉大夫,生二子,名永年、乔年。乔年生承奉郎王涛,王涛生承奉郎,承奉郎生江东转运司干办某,干办生诚,诚生卫道,卫道生济;济在景定二年应荐为国子监免解进士,就是府君的祖父。父亲名炎泽,是元代石峡书院山长,颇有学问,学者称他为南棱先生;黄文献公是他的老师,曾为他撰写墓铭。母亲姓傅。府君性情高洁耿介,容貌伟岸,读书善于辨析论说,尤其精通《春秋》。他同浦阳吴公莱交往,写信反复讨论、剖析疑难义理,士大夫都佩服他,争相迎请他做弟子之师。府君坐在中间的座位上讲说孝悌之道,内容灿然可记,听众惊讶地互相对望。全县的秀民和贤大夫的子弟,争相拿着经书到门下拜见,希望列名为弟子。名册中的作揖、拜见、进退,都整齐而合乎法度;他们察看府君的脸色,俯仰之间不敢喧哗谈笑。后来成才的人接连不断。府君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顺利。至正辛酉年,江浙行中书省主持考试选士,府君说:“我难道终身困穷吗?”于是参加考试,列入副榜。先前那位著名儒者、学提举司因为这件事任命他为婺州学校训导。府君说:“善行能够惠及他人就足够了,何必一定要做官?”每天太阳还未出来,他便戴冠束带坐在堂上,召集诸生分立两旁,向他们讲授学习的规范并督促勉励。一开头便反复讲数百句话,人人争相排列在府君面前听讲。其他老师的住处门外没有一个学生的足迹;廉访使者来到郡中,群儒迎接拜见,行礼完毕,便低头弯腰快步退出,唯恐使者发问而不能回答。府君每每留下来同使者坐谈,关于数千年来的治乱、人的善恶、事情的成败、政事的得失、风俗的淳厚或浇薄,随问随答,使者无不称善;临行拜送时,也不敢把府君当作普通布衣看待。张士弘是位善士,作为廉访使按部巡察时见到府君的才能,感叹说:“我有举荐人才的职责,而王先生却老死于布衣之中,我的惭愧太多了。”立即上报府君姓名,不久授任常山儒学教谕。府君到常山后,比在婺州更加用心,常山人都称颂他。当时府君年事已高,三个儿子裕、祎、补都学习儒业;其中祎跟随黄文献公求学,在同辈中相互竞胜,尤其有名。待制浦阳柳公贯、名士金华胡公翰交相来为府君祝贺,府君私下也因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他怡然自得,忘记自己年老将至;七十五岁时,于甲辰年五月五日在家去世,六月某日葬于崇德乡青岩里金村的原野。夫人姓陈,名贞,是处士陈寀的女儿,喜好学习,通晓义理,也懂医药、星历之书。她的公公患臂痹,夫人奉送汤药,亲自为他洗涤,长久不倦。主持家务、管教子孙,严厉而善于教导,诗书全都亲口教授。晚年喜好佛教和老子的书籍,时常焚香诵习,即使患病也不停止。七十岁还亲自纺绩,没有片刻闲暇。于今洪武壬子九月十一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丙辰年十二月某日,开掘府君墓穴,将夫人附葬在那里。孙子六人:绶、纶、纲、纪、绍、绅。孙女二人,分别嫁给傅完、傅霖。曾孙男子十一人:稠、秩、穆、稷、程、穰、稌、稙、稔、稚;女五人。祎进入本朝后,凭文学才华任翰林待制,文章名显天下;而各位孙子又都能继承父业,府君的德行由此更加可见。孝孺有幸同绶交往,读待制公的文章,思考他的学问来源,于是向绶询问,写成府君行状,众人共同将它收藏,以补他们家谱的缺漏。象山王府君行状 府君名某,字刚甫,姓王,是四明象山人。曾祖名某,祖父芝翁,父亲松,母亲姓徐。府君年轻时洒脱豪迈而有气节,读书略通大义,因被荐举任台州路学录。至正年间,海上起兵,他奉省府檄文代理东门巡检司事务,在那里六年,盗贼不敢侵犯,百姓因此安宁。郡中惊异于他的才能,遇到难以决断的事情,总让他处理。府君明察而善于决断,百姓趋向听从他的命令;争斗、诉讼的人不去县衙,而去找府君,听他一句话便消除怨恨离去。本朝洪武初年,昌国百姓作乱,袭击象山,把县令、县丞王茫劫持到海上。府君同朋友蒋公某谋划说:“狂妄的贼徒劫持上官,占据县境,按理本来应当诛死。然而事情一旦上报朝廷,大军必定前来,本县百姓将全都粉身碎骨,我们难道能坐视不救吗?如今如果能够先杀掉作乱的人献上去,那么县中百姓就可以免遭祸害。”于是府君招募百姓组成军队,突然袭击他们,杀死首领二十多人,释放其余众人,并告诫说:“你们本是良民,只是被贼徒胁迫罢了;如果放下武器重新做百姓,就可以保全性命,否则就是自取灭亡,不要后悔。”众人都叩头散去,说:“您使我们获得了新生!”
大兵闻有乱者将尽殱邑人,及府君以事闻,邑人争泣曰:「防君此邑,数万人皆为鬼矣!」状上京师,赐白金若干两。府君家素多赀,至府君赀益赢,然不以此自豪,卑身好士,人有遇难,不问利害,以身援之,弗责其报。人以此义,府君恒病乡邻弟子不学,欲割田创学以教之。里有假贷者,不深取其息,与人交和易质直,意气豁然,众称之为忠信人。晚受诬,逮京师,十二年春正月三日卒,年六十八。闻者为之叹泣。先娶叶氏,早卒,生一子用鼎,好学有文。晚娶董氏、许氏,生一子,甫一嵗。府君柩南归,以某年月日葬于某山之原,俾某状其事。某之先祖与府君俱娶叶氏,实闻府君事,遂泣而书之,以告立言君子。谨状。明故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瞿府君行状。府君讳嗣兴,字华卿,姓瞿氏。其先居河南,后徙通州之海门。宋末有讳某者,避兵南来,至姑苏之常熟,家焉。生二子,青、达,俱有才力,能服其乡人。元师破江南,有刘将军者,狥地至常熟,青与达帅里中强壮,拜马前迎之。有狂犬突出军前,众愕然,持弓不敢发。青直前,一箭射杀之。众驩曰:「壮士,壮士,可官也。」青曰:「吾不如弟达。」遂求旗号,俾诏谕未降者。承制授达百夫长。及宋亡,迁苏州巡盐大使,兼管内六县捕盗,转怯怜口提领。娶某氏,府君其子也。府君少时,家有禄食,日从其徒射猎饮酒为乐,不喜学书。天资仁善和顺,未尝有过。年七十,怯怜口以例革,不置官提领。君家食甚贫,府君即折弓矢,脱去纨绮故态,躬力穑事以养二亲,承顔▯色,惟恐弗至。母尝病痈,时天热,痈溃臭不可闻,人皆掩鼻趋过。府君跪床下,执蒲葵扇,驱蚊蚋,以手磨秽剔污,扶起卧,不解带者三月,至愈乃止。母又尝患积气,危甚,医不能治。或告以股肉可瘳,乃置刀盂上,而祷于神,俟刀跃乃可割。府君如其言,自旦至晡时,顿颡于地,颡破血流盈面,刀弗动。府君泣曰:「天忍不悯我耶?我纵以身易母,犹母之肉,何暇惜乎?」知刀卒不可动,起引刀割肉,覆盂中,裂帛渍血裹疮,戒左右弗泄。羮之谬称他肉以进,时母不食已五日矣,见羮喜,为之握箸食,一杯防尽,食已而瘳。母后尝感疾,思啖菱,时菱未花,市之不得,解衣入菱泽中,哀呼索之竟日,手足皆肿,俄得菱实三,持归遗母。母疾如失。既而贫愈甚,或隔日一炊。府君曰:「事急矣,尚守不变,如父母何哉?」携家入苏城,谒多钱家,愿为尽力。多钱家察府君诚信可防,出赀财俾贸迁,日分其息十之二。府君繇是稍裕,凡父母所欲,无不致也。府君不妄取,而好施。尝朝出道,获人所遗囊有楮帛若干,视其名则市中小夫。府君坐不贴席,走其家。还之,有遗田宅契书于路者,览之曰:“契书失,将起争端。”迹其人,呼与之。其人,贵家奴,失主契,畏罪,涕泣欲求死,叩头谢曰:“公活我!”氊工王氏,大雪冻饿不能起,灶突无烟,府君悯之,天明携钱二十缗,潜投窻隙而去。歉嵗出粜,有窭人来籴,衣不及胫,府君受其钱五千,阳忘曰:“汝籴十千耶?”倍与其粟。鬻蔬者过门,府君取其五钱,授以楮币十倍,曰:“吾适无钱,汝持楮币去,将以余钱裨我。”鬻者笑曰:“吾安有钱裨君耶?”府君曰:“汝第持去,俟钱多归我,不汝急也。”其意与之,而不欲其知,皆此类。凡负贩者,必多给其直。家人怪问其故,府君曰:“彼胼胝手足以求升合利,吾忍与较耶?”嵗丙申,常熟凶民来依者数十辈,府君僦舍以馆而食之。疠气发病者相枕,府君躬亲粥药而时进之,卒赖以生。府君晚喜浮屠言,读其书,豁然若防其意者,复阅北溪陈氏性理字义,即解其要,曰:“圣贤之学盖如是。”因戒其二子懋、庄曰:“我少不学,至老而始悔,若等其勉之。”懋与庄服父训,刻志事学,庄入国朝为礼部员外郎。府君及见之,曰:“吾有望矣。”洪武乙卯九月,府君得疾,恐念虑或乱,画纸为圈,揭屏间,常目之。二十七日卒于家。卒前一日,楚府伴读陈子晟等道过府君,将之京师,问府君欲何言,府君以两手加额曰:“语吾儿,努力供职,报天子恩,我死不恨。”享年八十有四。庄在礼部,累请于朝未报,卒后月余,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配蒋氏,赠安人。安人事舅姑如府君之孝,舅姑或怒,则率子女罗拜于前曰:“新妇诚可怒,愿念诸孙贷其罪。”舅姑意不解,悲泣不已,年七十二,先九年卒。是嵗十月二十三日,葬呉县横山梅家湾之原,与安人合兆。女三人,一夭,二适某某。孙男四人,绍、绪、绅、某。曾孙男二,女一。府君没明年,庄自员外郎拜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防政,阶通奉大夫,当得加赠。而早欲图其不朽,未暇请云。大司农张公行状
译大军听说发生了叛乱,准备把全县百姓全部杀尽;等府君把事情上报后,县中百姓争相哭泣说:“若不是您守护这个县城,几万人全都要变成鬼了!”奏状上报京师后,朝廷赐给白金若干两。府君家本来就很富有,到府君时财产更加丰厚;然而他不以此自负,降低身份礼遇士人。别人遇到灾难,无论利害如何,他都亲自出力援救,从不要求报答。人们因此称道他的义行。府君常常忧虑乡邻、弟子不学习,想划出田地创办学校来教育他们。乡里有人借贷,他不重取利息;同人交往和善平直,意气开朗,众人称他为忠信之人。晚年受到诬陷,被逮捕押往京师,十二年春正月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听到消息的人都为他叹息流泪。先娶叶氏,早年去世,生一子用鼎,喜好学习而有文才。晚年娶董氏、许氏,生一子,当时刚满一岁。府君的灵柩向南归来,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的原野,请某人写述他的事迹。某人的先祖同府君都娶了叶氏,确实听闻过府君的事,于是哭泣着写下这些,告诉给将来能够立言的君子。谨此写成行状。明朝故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瞿府君行状。府君名嗣兴,字华卿,姓瞿。他的先祖居住在河南,后来迁到通州海门。宋朝末年有一位名某的人,为躲避战乱南迁,到了姑苏常熟,便在此安家。生有二子,名青、达,都有才干力量,能够使乡人服从。元军攻破江南时,有位刘将军巡行占领土地到常熟,青和达率领乡里的壮丁,在马前拜迎。突然有一条疯狗冲到军前,众人惊愕,拿着弓却不敢发箭。青直上前去,一箭把它射死。众人欢呼说:“壮士,壮士,可以做官!”青说:“我不如弟弟达。”于是请求一面旗号,让他传令晓谕尚未投降的人。奉诏授达为百夫长。宋朝灭亡后,调任苏州巡盐大使,兼管辖境内六县的捕盗事务,转任怯怜口提领。娶某氏,府君就是他的儿子。府君年轻时,家中有俸禄供养,他每天跟随同伴射猎饮酒为乐,不喜欢读书。天性仁慈善良、和顺,从未有过错。七十岁时,怯怜口按例被革除,不再设置提领官。家中俸禄断绝、生活十分贫困,府君便折断弓箭,脱去从前穿绫罗的习惯,亲自努力耕作来奉养双亲,承顺脸色、揣度心意,只怕做得不够。母亲曾患毒疮,当时天气炎热,毒疮溃烂,臭味难闻,人人都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府君跪在床下,手拿蒲葵扇驱赶蚊虫,用手擦拭污秽、剔除脓物,扶母亲起卧,三个月不解衣带,直到痊愈才停止。母亲又曾患气积,病情危重,医生不能医治。有人告诉他割大腿肉可以治愈,于是他把刀放在盂上,向神祈祷,等刀自己跳动后才可以割。府君照他说的,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叩头在地,额头破裂,鲜血流满脸面,刀却不动。府君哭泣说:“上天难道忍心不怜悯我吗?我即使拿自己的身体换母亲的性命,那也是母亲的肉,哪里还顾得上吝惜呢?”知道刀最终不会自行跳动,便起身拿刀割下自己的肉,放在盂中,撕下布帛浸血包扎伤口,告诫身边人不要泄露。把肉煮成羹,谎称是别的肉端给母亲;当时母亲已经五天没有进食,见到肉羹很高兴,便拿起筷子吃,一碗很快吃完,吃过后病就痊愈了。母亲后来患病,想吃菱角;当时菱角尚未开花,市场上买不到,他便脱下衣服进入菱塘,悲声呼喊寻找了一整天,手脚都肿了,不久找到三枚菱实,拿回来送给母亲。母亲的病随即像消失了一样。后来家里更加贫困,有时隔一天才能做一次饭。府君说:“事情紧急了,仍然守着旧状不改变,那将怎样对待父母呢?”于是带着全家进入苏州城,拜见有钱人家,愿意为他们尽力。那户有钱人察觉府君诚信可靠,拿出财物让他经营贸易,每天分给他利润的十分之二。府君从此渐渐富裕起来,凡是父母想要的,没有不设法得到的。府君从不胡乱取财,却喜欢施舍。一次早晨出门,在路上拾到别人遗失的袋子,里面有若干纸币和帛;查看姓名,是城中一个小商人的。府君坐不住席,立即跑到他家,把东西还给他。又有一次在路上拾到田宅契书,他看后说:“契书丢失,必定会引起争端。”便追查到失主,把他叫来归还。失主是贵人家的奴仆,丢了主人的契书,害怕获罪,哭泣着想寻死,叩头道谢说:“您救了我的命!”有个姓王的毡工,遇到大雪,冻饿得不能起身,灶烟也断了,府君怜悯他,天亮时带着二十缗钱,悄悄从窗缝投入便离去。荒年平价卖粮时,有个贫苦人来买粮,衣服短得遮不到小腿,府君收下他五千钱,却故意装忘了说:“你是不是买了一万钱的粮?”于是给他的粮食加倍。卖蔬菜的人经过门前,府君拿出五钱交给他,又给了十倍的纸币,说:“我正好没有钱,你拿着纸币走吧,等我有了零钱再补给我。”卖菜人笑说:“我哪里有钱可以补给您呢?”府君说:“你只管拿去,等钱多了再还给我,我不催你。”他的用意是施给对方,却不愿让对方知道,类似的事都这样。凡是挑担贩卖的人,他一定多给价钱。家人奇怪地问原因,府君说:“他们手脚长满老茧,才求得一升半合的微利,我忍心同他们计较吗?” 丙申年,常熟的凶恶百姓来投奔的有几十人,府君租房安置他们并供给饮食。瘟疫发作,病人一个挨着一个,府君亲自送粥送药,按时给他们服用,最终依靠这些得以活命。府君晚年喜爱佛教言论,读佛书时,豁然如同领会了其中深意;又阅读北溪陈氏关于性理、字义的书,便理解了其中要旨,说:“圣贤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于是告诫两个儿子懋、庄说:“我年轻时不学习,到老才后悔,你们应当勉励自己。”懋和庄遵从父亲的教诲,专心致志求学;庄进入本朝后任礼部员外郎。府君见到他时说:“我有希望了。”洪武乙卯九月,府君患病,担心思虑有时会混乱,便在纸上画一个圆圈,挂在屏风之间,常常注视它。二十七日,在家中去世。去世前一天,楚府伴读陈子晟等路过府君家,将要赴京,问府君有什么话要说;府君用双手按着额头说:“告诉我的儿子,努力供职,报答天子的恩德;我死而无憾。”享年八十四岁。庄当时在礼部,多次向朝廷请求,未获答复;去世一个多月后,追赠将仕佐郎、礼部员外郎。妻子蒋氏,追赠安人。安人像府君孝敬父母一样侍奉公婆;公婆有时发怒,她便带领子女在面前排列跪拜说:“媳妇确实该受责怪,只希望看在各位孙子的份上,宽免她的罪过。” 公婆的怒意没有消解,安人悲伤哭泣不止;她七十二岁时,比府君早九年去世。这一年十月二十三日,葬在吴县横山梅家湾的原野,同府君合葬。女儿三人,一人早夭,二人嫁给某某。孙子四人:绍、绪、绅、某。曾孙男子二人,女子一人。府君去世的第二年,庄由员外郎授任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官阶通奉大夫,本来应当获得加赠。只是他早就想为父亲谋求不朽,还未来得及请求罢了。大司农张公行状
公讳晋,字徳昭,姓张氏,滑之白马县人。曾大父某,大父国柞,大母宋氏。公生而广颡丰頥,英颖异凡辈。少丧二亲,治书侍御史宋公奇公警慧,挟以自随。宋公浑重长者,寡言,自与不妄有所可否。僚吏白事,颔之而已。公年十二三,尝侍侧,防吏以事绐宋公,宋公乃颔之如平时。吏退,公恠问曰:“吏言事非是,意实绐公耳。”公不语而宜之,可耶?因悉举其状,无所遗。宋公大惊,阳叱遣公曰:“童子何与乃公事。”召吏诘之,如公言,叩首服罪。宋公因是愈内奇公,勉以问学。公亦慨然有志于事为,读书务推学教,大防警悟,辨析释类,训繁咸有条理,名动乡邑,遂以儒举。既而亷访司强欲吏公,公欲明习法意,益学律法,以儒术相防。所折狱人称其平。辟宗正府掾吏,中书省掾,为工部主事,转大禧宗禋院都事,拜监察御史,转御史台都事,入中书为左右司员外郎,刑部右司皆为。郎中出为河间都转运盐使,平江【阙】运粮万户,阙就以命之。复入歴吏、刑、工三部尚书,防议中书省事,遂为江浙行省防政。由江浙移淮南,由淮南入中书防政,事出莅彰徳,陞左丞,移辽阳行省。廷议辟燕两郡荒田以给边郡,命公为司农大卿,分司京东,加授荣禄大夫,大都路都总管。寻以年请老,至正二十二年,以集贤大学士之禄致仕。防边事兴,复起为中书左丞,公以疾辞。复以大学士议中书之政,而天下乱,不可为矣。二十五年,仍复以大司农致政,归于家,时年七十有一矣。后十年,以国朝洪武七年二月十四日薨于家,年八十有一。薨后十日,葬淇南之原。公天质刚劲,色严貌庄,居廷中有大论议,謇謇不少阿屈,闻者悚然。托克托丞相尤礼惮之,目为铁虎。张公它曹事有所避,必问张公以为如何。公亦以天下事自任,所至必尽其方。为刑部时,民有与父异居而富者,父夜穿垣将入取赀,其子以为盗也,瞷其入扑杀之。及烛视尸,则其父也。吏议欲诛其子,则子不以其为父;欲释无诛,则有子杀父名,久不能决。公奋笔曰:「杀贼可恕,不孝当诛。子有余财而使父贫为盗,不孝明矣。」卒杀之。燕都市中有瞽人挟术诈治贵人病,使书其仇人名,欲为之祈禳,而诬告贵人以罪,胁其赂。以事觉,众以其笃疾,将如常法收赎。公曰:「彼之诈欺,虽有目者不能为,宜以盗论,使当直决之。」罪宦臣中政院使康达理,以籍家徙海南,后得还而死。其妻诉寃,请其家赀。公谓:「阉竖蓄妻,无夫妇道,格不与其守正疾邪多类此。」然常傅以平恕。时海内既多,故骁民常仗劒跨马,横闾里刼财货,以给御者辄死。议者欲同叛贼连罪,且及其婣隣。公争曰:「罪其家可也,彼为恶者,家且不恤,况婣邻乎?使婣邻畏法遁而从盗,愈盛矣。」妖冦有败而防服行乞民。间者,后就擒吏,踪迹其宿食逆旅家,皆欲论诛之。公为审覈,得归罪者数百家,皆鞭数十,纵遣之。去僚属哗言:「奈何纵反者?宜获罪。」语闻丞相,丞相曰:「张公必有説也,非汝所知。」召公问故,具以情对,咸得免。归江浙运司,尝上言:「盐引一比盐钞二十倍,而法伪造钞者不以赦原,伪盐引者值赦辄免,是利重者法轻,利轻者法重也。」下公议,公以为:「钞乃有国者通行之寳,引特盐司防奸之法,用之广狭固异,法乌得同?」言者不可用,事寝不行。其知法意皆如此,故有重任必以属公。其分省彰徳,以兵刑工户四部自随,尚书以下皆自选举。十路一州,地方数千里,赋民饷军,造兵器脩战具以御盗贼,备河患,禁剽掠,辑乱恤饥以宁民。虽陷亡相继,而人无不服其才而戴其仁。及以司农居京师,民无流窜,惠意仁言洽于遐迩。置十二屯,屯立之吏以劝耕者,贫无赀者给牛畀耕种,贷以谷粟赈其匮乏而不取其息。其所举措常得法外意,忠义之诚见于顔靣。事功虽不盈其志,而论当世才能臣者必推公为首。而公亦老矣,逮元之亡,卒以夀终。公敦内行,育弟之孤子如已子,为之嫁娶,使忘其孤。游宦内外四十年,皆要位,所得禄赐不私于家,雅有威重。据鞍执鞚,不左右顾,与人坐语竟曰:「身不少侧。」美髯长身,望之巍然,度量有容。人或犯之,不与较曲直,使久自悔。善谈辨,为文辞有气有法度,有集若干巻藏于家。娶陈氏,生子男二人,用质、用道。用质字文敏,介直有才,仕国朝为某官。公薨在元亡之后,史臣不为立传,太常不为定諡,而其行能传之于人者,非知徳之士不足以纪之。而余非其人也。文敏方以才自奋,昭揭先徳,盖将有在,谨次其所知者以俟。谨状
译公名晋,字德昭,姓张,是滑州白马县人。曾祖父名某,祖父国柞,祖母姓宋。公出生时额头宽大、面颊丰满,聪颖出众,不同于常人。年少时父母双亡,治书侍御史宋公惊异于他的机敏聪慧,便带在身边。宋公稳重厚道,是长者,少言寡语,平时从不轻易表示可否。属吏来报告事情,他只点头而已。公十二三岁时,曾侍立在旁;有个属吏因事情欺骗宋公,宋公便像平时一样点头。属吏退下后,公奇怪地问:“属吏所说的事情不对,他其实是在欺骗您。”宋公不说话,只看着他,似乎在问“是真的吗”。公于是把事情的全部经过一一说出,没有遗漏。宋公大为惊讶,假装斥责他遣走,说:“小孩子怎么能干预大人的事情?”然后召来属吏诘问,果然如公所说,属吏叩头认罪。宋公从此更加暗中惊异于公,勉励他求学。公也慨然立志做事,读书务求推究学问、教化;大凡警悟、辨析、解释、分类、训诂,都有条理,名声震动乡邑,于是以儒生身份被举荐。不久,廉访司强行想让他做属吏,公想明白熟悉法律的意义,便更加学习律法,以儒学来辅助法律。他所审理的案件,人们都称公平。被征召为宗正府掾吏、中书省掾,任工部主事,转任大禧宗禋院都事,授监察御史,又转任御史台都事,入中书省任左右司员外郎,刑部右司郎中,都曾任职。后来出任河间都转运盐使;平江【缺】运粮万户,【缺】处便以此职命他。又入朝历任吏部、刑部、工部三部尚书,兼议中书省事务,遂任江浙行省参政。由江浙调往淮南,又由淮南入中书省任参政;因事情出任彰德,升为左丞,调任辽阳行省。朝廷商议开辟燕地两郡的荒田,以供给边郡,任命公为司农大卿,分司京东,加授荣禄大夫、大都路都总管。不久因年老请求退休,至正二十二年,以集贤大学士的俸禄退休。边境事务兴起,又起用为中书左丞,公因病推辞。后来又以大学士身份参与议论中书省政事,但天下已经大乱,事情无法挽救了。至正二十五年,仍以大司农身份退职,回到家中,当时已经七十一岁。又过十年,于本朝洪武七年二月十四日在家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去世十天后,葬于淇水以南的原野。公天性刚强坚毅,脸色严肃、容貌庄重;在朝廷中遇到重大议论,直言不讳,毫不阿谀屈服,听到的人都悚然。托克托丞相尤其以礼相待又畏惧他,称他为“铁虎”。张公在其他部门办事有所顾忌时,必定询问张公认为如何。公也把天下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所到之处一定竭尽办法。任刑部官员时,有个百姓同父亲分居而且富有;父亲夜里挖墙想进屋取财,他的儿子以为是盗贼,窥见他进来便扑杀了他。点灯查看尸体,才知道是父亲。属吏议论想杀死儿子,但儿子并不知道那是父亲;想释放不杀,又有儿子杀父亲的名声,久久不能决定。公奋笔写道:“杀贼可以宽恕,不孝则应当诛杀。儿子拥有多余的财产,却让父亲贫困到做盗贼,不孝之罪很明显。”最终杀了他。燕京市场中有个盲人,凭借法术欺骗,为贵人治病,让他写下仇人的姓名,说要为贵人祈禳,却反过来诬告贵人有罪,勒索财物。事情败露后,众人认为他确实有严重残疾,想依照常法收钱赎罪。公说:“他的欺诈,即使有眼睛的人也做不到,应当按盗贼论罪,让主管官员直接判决。”他定罪宦官、中政院使康达理,抄没家产并迁徙到海南;后来康达理得以返回,最终死去。他的妻子申诉冤屈,请求发还家产。公说:“宦官蓄养妻子,没有夫妇之道;法令不应把这类人同那些守正疾恶的人混为一谈。”但他通常仍以平和宽恕的原则处理。那时天下已经多有盗乱,所以强悍的百姓常常仗剑骑马,横行乡里,劫掠财物,凡是以此供给御用的人往往被处死。议论的人想把他们同叛贼连坐,甚至牵连婚姻亲属和邻里。公争辩说:“治罪他们的家人可以,但那些作恶的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不顾,何况姻亲邻里呢?” 如果使姻亲邻里畏惧法律而逃走投靠盗贼,盗贼反而会更加壮大。妖贼败亡后,有些人换上普通衣服装作乞丐。后来官吏抓获他们,追查到他们曾经住宿、吃饭的旅店和人家,都想判罪处死。公为此审查核实,查明真正应当归罪的有几百家,全都各打几十鞭,便释放遣散。离开时,属吏喧哗着说:“怎么能放走反贼?这样应当获罪。”这话传到丞相那里,丞相说:“张公一定有他的道理,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便召公询问原因,公把实情全部回答,众人都得以免罪。调回江浙运司后,他曾上言说:“盐引的价值是一比盐钞二十倍,法律却规定伪造盐钞者不因赦令而免罪,而伪造盐引者遇到赦令就免罪;这是利益重的反而法轻,利益轻的反而法重。”朝廷把此事交付公议论,公认为:“盐钞是国家通行的货币,盐引只是盐司用来防止奸弊的凭证,使用范围本来有宽有窄,法律怎么能相同呢?”这项建议没有被采用,事情便搁置不行。他理解法律本意都像这样,所以凡有重任,必定交给公。他分省治理彰德时,随带兵、刑、工、户四部,尚书以下官员都由自己选用。十路一州,地方数千里,他征收民赋、供给军饷,制造兵器、修整战具以防御盗贼,防备河患,禁止抢掠,平定动乱、救济饥民,使百姓安宁。即使城池陷落、死亡接连发生,人们无不佩服他的才能、拥戴他的仁德。等到他以司农身份居住京师,百姓没有流离逃亡,恩惠仁政遍及远近。他设置十二屯,每屯设置官吏来劝导耕种;贫穷没有财产的人,给他们牛,供给耕种所需,借给粮食救济困乏而不收利息。他所采取的措施常常能领会法令之外的深意,忠贞仁义的诚心显现在脸上。功业虽然没有完全达到他的志向,但评论当代有才能的大臣时,一定把公推为第一。公也已经老了,等到元朝灭亡,最终以高寿去世。公注重内在品行,把弟弟的孤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为他婚嫁,使他忘记自己是孤儿。内外任官四十年,始终身居要职,所得俸禄赏赐从不私藏于家,素来威严庄重。他骑马时稳坐鞍上、手执缰绳,从不左右回顾;同人坐着交谈,直到谈完身体也不稍稍偏侧。美髯长身,望之巍然,气度宽宏。有人冒犯他,他不与人争论是非,却让对方长久之后自行悔悟。善于谈论辨析,文章有气势、有法度,有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娶陈氏,生二子:用质、用道。用质字文敏,耿直有才,在本朝任某官。公死在元朝灭亡之后,史臣没有为他立传,太常没有为他议定谥号;然而他的品行才能能够流传于世,若非了解道德的人,便不足以记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而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文敏正凭借才华奋发进取,彰明先父的德行,相信将来会有所成就。我谨把自己所知道的事依次记述下来,以待后来之人。谨此写成行状。
孙伯融传孙炎字伯融,金陵句容人。身长六尺余,面黒如铁,一足偏跛。持辨风生,举辞如云,人莫当其口。能为歌诗。元至正中,丁复、夏煜以诗名,炎游此两人间,日夜相切▯益好立机括。下纸可尽,辞采烂然,惊动一时。雅好酒,尝与煜对饮,务出奇相胜。每得一爽句,拍案大呼,投剑起舞,哗声撼四隣。所与交皆天下英俊,亦以经济自负,气豪才雄,常轻视章句。儒众中常自许曰:「孙炎男子,岂死蒿下耶?」防江淮大乱,今皇帝渡江来,金陵闻炎名,召见与语,累千数百言,大意陈元运将终,劝上延揽贤士以成大业,义明辞正。上甚悦之,辟为江南行中书省掾。每问以事,炎慷慨激切,所谋多合上心,上愈嘉重,以为可用。上亲征浙东,炎从行,以劳擢同知池州府,寻陞知华阳府,皆有声。己亥十一月,擢行省都事。是年十二月,防师克处州,择守者,咸以处在山泽间,盗贼慿结不解,难其人。上既才炎,遂以炎为处州总制,钱谷兵马之籍悉以委之,不取中报,且以勑牒未署者付之,听其辟任。炎匹马入处州,时处州外七里皆贼窠穴,獠酋黠蛮,狼嘷虎踞,不奉官府约束。炎至,防事,召城中民列阶下,谕之曰:「元之不为天祐,人共知之。今四海裂为七八,然吾观其志,皆无以生民为心者。得天下者必吾主上也。至今尔民梗化,未知朝廷意,昧者犹或握兵戏沟中,自招诛灭。主上不忍加兵,故命我面谕尔民,将以安尔,非厉汝也。尔民审思之,帖帖遵化则有后福,不然吾恐尔民将尽为戮民。」叩头拜谢,誓不敢二心,转告其乡民以孙使君不可翫狎。炎亦下书属县,徧谕之,数月皆化为良民。炎复择其勇徤者练为兵将,将教习之,择其为众所服者为之长。有冦则率以御,无事罢归为农。闻有小警,发一符立至军门,无敢或有奸之者。强族素骄蹇,皆畏之如神,不敢出声语,虽在数百。里外亦皆缩气丧胆,民赖以安。人人谓:“愿得孙使君治吾郡。”时秀民有能才者,见方战争胜负未分,皆伏居山谷中,不肯出。炎患之,钩至一二人,问有才者,録其姓名,为书遣使者招致之。而故中丞刘基、章溢,知府叶琛,皆为处士所推。基最有名,亦豪侠负气,与炎类,自以为不当为他人用。使者再徃返,不起,以一寳劒送炎。炎作诗以为:“劒当献之天子,斩不顺命者,我人臣不可私受。”封还之,草数千言,开陈天命,以谕基。文辞甚美,基不荅,逡迍就见,置酒与饮,论古今成败之事,如倾峡滚滚不休,畧无枝复。基乃深钦叹之曰:“基自以为胜公,观公论议如此,基何敢望哉。”炎遂致基于京师。上方征伐,无一兵与炎。壬寅二月,贼将李某、贺某叛袭炎,炎被禽,幽空屋中,列卒守之,胁炎。炎始绐以生:“吾能为若用贺李,知非其本情,恐留自遗患。”以燖鴈斗酒噉炎,曰:“以此与公诀。”炎拔劒割鴈,举巵酒曰:“嗟乎,我乃为鼠辈所陷尔,死犬豕且不尔食。”贼持刀视炎,饮酒自如。贼叱其解衣,炎骂曰:“此紫绮衣,主上赐者,吾当服以死,勿解。”引枕而卧。贼不忍,伺其睡乃害之。时某日也,年四十,事闻,上嗟悼,以某年月日葬于金陵南门外聚寳山。甲辰赠徴仕郎。洪武元年,上即皇帝位,念宣劳之臣,闵炎死义,追封丹阳县男,妻某氏为贼所擒,不屈死。继某氏子一人,某女某。炎事亲孝,与人交缓急可仗,遇匮乏者解衣推食以给之。所着有诗若干巻,其弟子蒋敬编次传于世。方某曰:“余年十一二时,先君守济宁间,言炎诗十余篇,皆豪宕可喜。及观却寳剑篇,益奇其辞。而炎死久矣,炎负气,听其言,知其为伟然大丈夫也,故卒以节死。”孟子论学必曰“善养气”,养气有以夫。
译孙伯融传 孙炎字伯融,是金陵句容人。身高六尺多,面黑如铁,一只脚偏跛。他口才锋利,辩说如风,言辞滔滔如云,没有人能抵挡他的口才。能写歌诗。元至正年间,丁复、夏煜以诗歌闻名,孙炎在这两人之间交游,日夜相互切磋,喜欢创作奇警的构思。一下笔便能写完,文辞绚丽,震动一时。他一向喜爱饮酒,曾同夏煜对饮,专门用奇特的方式争胜。每得到一句爽利的佳句,便拍案大叫,投剑起舞,喧声震动四邻。他所交往的都是天下英俊,也以经邦济世自负,气魄豪迈、才华雄健,常常轻视章句之学。儒生中他常自夸说:“孙炎是男子汉,难道要死在蒿草之下吗?”淮河、长江流域大乱时,今皇帝渡江而来;金陵听说孙炎的名声,召见他交谈。他连续说了数千上百句话,大意是陈述元朝气数将尽,劝皇上广泛招揽贤士以成就大业,义理明白、言辞正直。皇上非常高兴,征召他为江南行中书省掾。每次询问政事,孙炎都慷慨激切,所谋划的多合皇上心意,皇上更加赞赏器重他,认为他可以任用。皇上亲自征讨浙东,孙炎随军出行;因功劳升任池州府同知,不久又升任华阳府知府,都有声誉。己亥年十一月,升任行省都事。这一年十二月,大军攻克处州,选择守令时,众人都认为处州处在山泽之间,盗贼盘踞纠结不散,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皇上既然认为孙炎有才,便任命他为处州总制;钱粮、兵马的册籍全都交给他管理,不要求他逐级上报,而且把尚未署名的敕牒也交给他,听任他自行任命官员。孙炎骑一匹马进入处州。当时处州城外七里以内到处都是贼人的巢穴,蛮族首领狡黠凶悍,像狼嚎虎踞,不接受官府约束。孙炎到任后,处理政务,召集城中百姓排列在台阶下,告诫他们说:“元朝不能得到上天保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今天下分裂成七八块,但我看各方的志向,都没有把养活百姓放在心上。能够得到天下的,必定是我们的主上。直到今天你们百姓仍然抗拒教化,不明白朝廷的心意,愚昧的人还可能手持兵器在沟渠中嬉闹,自取诛灭。主上不忍心动用兵力,所以命我当面晓谕你们,将要使你们安定,并不是要威胁你们。你们仔细思量:顺服地遵从教化,就有后来的福分;否则我恐怕你们百姓将全部成为被诛戮的人。”众人叩头拜谢,发誓不敢有二心,又转告乡里百姓说孙使君不可轻慢戏弄。孙炎又下文书给属县,普遍晓谕百姓,几个月后全都变成了良民。孙炎又挑选其中勇敢健壮的人训练为士兵和将领,亲自教习;再选择为众人所信服的人担任首领。有寇乱时,就率领他们抵御;没有战事,便遣散回家务农。听说有一点警报,发出一张符牒,他们立即赶到军门,没有人敢有丝毫奸诈。豪强家族平素骄横,都像敬畏神灵一样畏惧他,不敢发声说话;即使相隔数百里,也都屏息丧胆,百姓因此得以安宁。人人都说:“但愿孙使君来治理我们的郡。”当时秀民中有才干的人,见战争胜负尚未分晓,都藏居山谷,不肯出来。朱炎忧虑此事,搜求出一二人,询问有才者,记录姓名,写信派使者去招致他们。此前中丞刘基、章溢,知府叶琛,都受到处士们推重。刘基名声最大,又豪侠任性,和朱炎相似,自以为不应受他人驱使。使者往返两次,他仍不肯出仕,便送给朱炎一把宝剑。朱炎作诗答道:“宝剑应当献给天子,用来斩杀不奉诏命的人;我是人臣,不能私自接受。”于是把剑封好退还,并写了数千字的文章,陈述天命,来晓谕刘基。文章辞采非常优美,刘基没有答复,只是迟疑着前来相见。朱炎置酒与他共饮,谈论古今成败之事,像峡谷中的水滚滚奔流,连续不断,几乎没有枝蔓重复之处。刘基于是深深钦佩叹服,说:“我自以为胜过您;看您议论如此,我哪里敢奢望赶上您呢?” 朱炎于是把刘基荐送到京师。皇上正忙于征伐,却没有给朱炎一兵一卒。壬寅年二月,贼将李某、贺某反叛袭击朱炎,朱炎被擒,囚禁在空屋中,列兵看守,并威胁他。朱炎起初假意哄骗他们说能活命:“我能够替你们招降贺、李,但我知道这并非你们的本意,恐怕留下我反而给自己遗患。”贼人拿煮熟的鹅和一斗酒给朱炎吃,说:“用这些同您诀别。”朱炎拔剑割鹅肉,举杯说:“唉,我竟然被鼠辈陷害了;即使死了,犬猪也不肯吃你们这些东西。”贼人拿刀看着朱炎,他仍自如饮酒。贼人呵斥他脱衣,朱炎骂道:“这是紫绮衣,是皇上赐给我的;我应当穿着它死去,不要脱。”于是拉过枕头躺下。贼人不忍心,等他睡着后才杀害了他。当时是某日,朱炎年四十岁。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叹息哀悼,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金陵南门外聚宝山。甲辰年,追赠征仕郎。洪武元年,皇上登皇帝位,念及宣扬功劳的大臣,怜悯朱炎为义而死,追封为丹阳县男。他的妻子某氏被贼人擒获,坚贞不屈而死。留下某氏所生的一子、某女某。朱炎侍奉父母孝顺,同人交往,无论平时还是危急时刻都可靠;遇到贫乏的人,便脱下自己的衣服、推让自己的食物来供给他们。他著有诗若干卷,由他的弟子蒋敬编次,流传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方某说:“我十一二岁时,先君任济宁守官期间,谈到朱炎的诗十多篇,都豪放旷达,令人喜爱。等看到《却宝剑篇》,更加惊异于他的文辞。而朱炎已经死去很久了;朱炎任性负气,听他的言论,便知道他是伟岸的大丈夫,所以最终因守节而死。”孟子论学习,必定说‘善于养气’,养气大概就是这样吧。
观乐生传观乐生者,越南邑宁海人也。其先出尧四岳伯夷,周武王时男于许,祀太岳。春秋列诸侯之防,称善国,后失国,以为氏。自汉至今不絶。人生其太岳支裔也。或曰:尧时有由者,义甚髙,尧欲让以天下,不从。生盖由后云。或曰:由言行不见于经,盖非也。生名继,字士脩,少好学而家贫,精确笃志,不以贫故自沮。遇事有拂激于意,辄闭门取书诵之,声抑扬若合音节可聴。至其家者,见生为人,忘其为贫,生亦有以自乐,不自知其贫也。生能文辞,而好游山泽间,物偶防心,遐观熟视,恋恋不忍离去,已即为文辞以自见。尝曰:吾于天得可乐者五,天朗洁时,纎滓不敢留,与我心类,可乐也。日之初升,月之方霁时,吾乐之。霞之舒敛,云之变化,吾取以为文乐之。吾于地乐,海之深溥浩漫,渊之澄莹,乐山之秀拔而逺者,是皆可辅吾志,发吾气,吾文得以汪洋不竭,峻而不险,肆而不汚者此也。又曰:吾于古人之言,乐之不厌,吾所以忘吾后。古之世不知处乎荒僻旷絶之境,而常若有得者,非以其书存耶?斯其为乐最深。间以其意为诗九章,言所乐者,而自谓观九者而乐莫如我也。因别为号曰观乐生。人疑观乐生是九物者,人咸见之,而生奚独取以为已乐?观乐生曰:吾非乐九物,也能使九物为吾乐耳。吾乐于天地间,无所不取,而岂特九物哉?天之与我者亦大矣,岂特与我众人皆受之,第众人不知而吾知,众人不乐而我乐耳。当吾之乐乎此也,天不能与敌,大地不能与敌,厚力可以顿挫万物者,莫予加损也之理也。积气得之以为物始,积滓得之以为物母,烛乎两间者得之以为昼夜,禅明不息。禹得之以疏洚水,稷得之以粒黎庶,周公孔子得之以为百世师,顔氏子得之以饮水饭粟而忘其贫,而吾亦窃窥之以自乐。世之所乐者贵与富也,罄其心之智计不足以致之,而卒亦不能守也。借能守之,觑觑然如鼠食乎机器之傍,且囓且目委尾而侧行,惟恐机之发也。计其心,曷能斯须乐哉?孰若不待求于人而得,不必畏乎人而安,随乎所遇而无所不乐之为美也?疑观乐生者,闻其言而异之,曰:“观乐生,其知道者耶?”某曰:“予始闻观乐生名,观其诗,固以异焉。及论次其语,信乎非今之士也。超于宠辱之表,不以困穷易虑。古之人皆然而今不少见,何耶?岂遗世髙蹈者众,无从知其事耶?以观乐生之贤,与之接者犹不知其所存,天下士岂易识乎?人不知道而遽谓天下无士,其未可哉!其未可哉!”
译《观乐生传》观乐生,是越南邑宁海人。他的先祖出自尧的四岳伯夷,周武王时受封为许国男爵,祭祀太岳。春秋时列入诸侯的屏障,被称为善国;后来失去国家,便以许为氏。从汉代直到今天没有断绝。观乐生是太岳的支派后裔。有人说:尧时有个许由,义行非常高尚,尧想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观乐生大概就是许由的后代。又有人说:许由的言行不见于经书,大概并非如此。观乐生名继,字士修,年轻时喜好学习而家境贫寒,精审确实、意志坚定,不因贫穷而自我沮丧。遇到事情有违逆心意,便常常闭门取书诵读,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合乎音节,十分动听。到他家的人,见到他的为人,便忘了他家贫穷;观乐生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快乐,竟不觉得自己贫穷。观乐生能写文章,又喜爱游览山泽之间;遇到景物偶然触动心怀,便远望熟视,留恋不忍离去,随后就写成文章来表达自己。他曾说:我从天那里得到五种可乐之处。天空晴朗洁净时,细微尘滓都不敢停留,与我的心境相似,这是可乐的。太阳刚升起、月亮初晴的时候,我都感到快乐。霞光的舒展收敛、云彩的变化,我取来作为文章的乐趣。我从大地得到的快乐,是大海的深广浩瀚、深渊的清澈明净,以及山峰秀美挺拔而绵延辽远;这些都能辅助我的志向,振发我的气概,使我的文章汪洋而不枯竭,峻拔却不险峭,纵横而不污浊。” 他又说:“我对于古人的言论,喜爱而不厌倦;我正是因此忘却了自己的身后之事。古代的人生活在荒僻、空旷、隔绝之地,却常常好像有所获得,难道不是因为有他们的书流传吗?这才是最深的快乐。我间或按照这种心意写成诗九章,说明自己所喜爱的事物,并自称看了这九章诗,天下没有谁能比我更快乐。于是另取名号为‘观乐生’。有人疑惑:观乐生所说的是九种事物,这些事物人人都看得见,为什么只有你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快乐?观乐生说:我不是以九种事物为乐,而是能够使九种事物成为我的快乐。我在天地之间寻取快乐,没有什么不取,难道只限于九种事物吗?上天给予我的东西实在广大,难道只是和众人一样都得到它吗?只是众人不知道,而我知道;众人不以为乐,而我以为乐罢了。当我从这些事物得到快乐时,天也不能与我相抗,大地也不能与我相抗;那种能够以厚重力量使万物顿挫的力量,也不能增加或损害我,这就是道理。积聚的元气得到它,便成为万物的开始;积聚的尘滓得到它,便成为万物的母体;照耀天地之间的事物得到它,便形成昼夜,光明连续不息。大禹得到它,用来疏导洪水;后稷得到它,用来养育百姓;周公、孔子得到它,成为百世的老师;颜氏之子得到它,能够饮水吃粗粮而忘记贫穷;我也私下窥见它,用来使自己快乐。” 世人所喜欢的是富贵;他们耗尽心力和智谋也未必能得到,最终又不能守住。即使能够守住,也会像老鼠在器械旁偷食一样,边咬食边斜着身子、夹着尾巴张望,只怕器械突然发动。推究他们内心,哪里能有片刻快乐呢?哪里比得上不必向人求取便能得到,不必畏惧别人便能安宁,随着所遇之事而无处不快乐更美好呢?有人疑惑观乐生,听了他的话而感到奇异,说:‘观乐生,大概是懂得道的人吧?’我说:‘我起初听到观乐生的名号,读他的诗,本来就感到惊异;等到整理、编次他的言论,才确信他不是当今之士。他超然于宠辱之外,不因困穷而改变心志。古人都能这样,而今人却很少见,为什么呢?难道是遗弃尘世、远走高蹈的人很多,只是没有机会知道他们的事吗?以观乐生这样的贤德,同他交往的人尚且不知道他内心的操守,天下的士人哪里容易识别呢?人们不懂得道,却贸然说天下没有士人,这恐怕不可以!恐怕不可以!’
王进徳传王进徳者,名敏,台之宁海人。其上世多为儒,以进士官于宋,而从兄璞,字蕴徳,尤文而贤。进徳儿时从长兄窃观县庭,见县令威仪甚盛,叹曰:“吾岂不足为彼耶?”从兄闻而奇其志,因令入县学为诸生。同舍治经为文辞者易,进徳年少,问其文法,靳不以告。进徳愤且奋,兼日夜攻习不休,逾年辄出其上。进徳气刚有亷隅,不与人为欵狎,其所为事,每欲异恒人。其家固贫,当其为学,饥渴归,取杯水饮,休休然若饫粱肉者。人非其类,虽欲饮食之,不能也。尝与友夜读空舍中,夜半隣女叩门求宿,甚哀。其友欲纳之,进徳扣门厉声骂曰:“吾在此,谁敢入此门?”因疾呼使闻于外。其友愧谢,不敢出声,女逸去。后学舍诸轻荡士指目进徳,相戒不敢为非义。或饮酒欢笑,闻其欵步,即皆畏避。始易之者,至是皆叹服之。防太学徴郡县士,遂贡于京师,试列髙等。廷议遣太学生分教北方,赐衣陛见以行。进徳得太原,时天子方注意太学,学中少年被宠顾异甚,入预近事。外官见诸生秀才从京师来,奔走伺候若贵戚重臣。其分教者亦多骄横,奴视吏民,不为礼。进徳独以礼自约束如平时,不复过涯。分守令敬爱,退相语以为儒者不可媚犯。藩镇主将苦其清介异已,欲试其所为,召使饮酒,床帏妇人于偏室。酒酣内,进徳其中钥门以去。进徳入见妇人,大呼排门取廏马乘之,逃还。主将惊谢,称之以为难。后徴分教诸生还京师,郡邑恐其入奏发已罪,多赂以金钱,贪者受至数百千缗。进徳一揖辞父老即行,无毫髪私奉。防监收嘉兴新城粮,后督舟运粮输蜀峡,江悍急行者多舍运舟陆行为自全计。进徳坐舟中不顾,曰:“王事君命也,死生天命也。只君命以俟天命,何以陆为?”后自全者多以失舟获罪,进徳拜监察御史,旬日以例免归,再起为刑部司狱,坐防法输作赦。归暴疾,五月以洪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卒于家,年三十有一。进徳容貌端伟,有威重,慎交与,不挫屈于人,而善事父兄,得孝敬意。其所从为学,从兄蕴徳。方进徳卒时,为纪善。于燕王府还书与弟琦相吊,极痛惜之。琦有文章,谨操行,有名,然常语人谓不若进徳。叶伯巨居升,郭濬士渊,皆奇士。伯巨以上书论分封事死,濬亦言事后以它事死。二人皆负豪气,不服人,至称进徳则自谓弗如也。赞曰:金华胡翰先生髙介人也,尝与余论独行士,自言于衢得一人曰汪琟。余昔至京师,见琟故尝仕斥不用,敝衣绳履,间累然卒以穷死。然其论议荦荦不少贬,而进徳亦喜琟为人。古所称方以类聚者,进徳与琟之谓耶?迹进徳操持,可谓笃义君子矣,而所遭乃如此。子罕言命,其以是夫。
译《王进德传》王进德,名敏,台州宁海人。他的先世多为儒者,凭进士身份在宋朝做官;堂兄王璞,字蕴德,尤其有文才而贤能。进德小时候跟随长兄偷偷观看县衙,见县令仪仗威严盛大,感叹说:‘我难道不足以做那样的人吗?’长兄听见后,惊异于他的志向,于是让他进入县学做诸生。同舍中研治经学、写作文章的人轻视他,进德年少,询问文章的章法,他们吝惜不肯告诉。进德既愤怒又奋发,日夜兼程攻读不止,过了一年便超过了他们。进德性情刚强,有操守,不和人亲昵狎近;他做事情,常常想要不同于平常人。他家本来贫穷,求学时饥渴回家,拿一杯水喝下,神情满足得像吃饱了精美饭肉一样。不是和他同类的人,即使想请他饮食,也做不到。曾经同朋友夜里在空屋读书,半夜邻家女子敲门请求留宿,十分哀苦。他的朋友想让她进来,进德敲门厉声骂道:‘我在这里,谁敢进这道门?’又大声呼喊,使外面的人也听见。朋友惭愧道歉,不敢再出声,女子便离去了。后来学舍中那些轻浮放荡的人指点进德,互相告诫不敢做不义之事。有时他们饮酒欢笑,听到他的缓慢脚步声,便全都害怕躲避。起初轻视他的人,到这时都叹服他。适逢太学征召郡县士人,进德于是被贡举到京师,考试列入高等。朝廷商议派太学生分赴北方教授,赐给衣服,召见于殿阶前后让他们出发。进德被派往太原。当时天子正关注太学,学中的年轻人受到的宠幸格外优厚,入朝便能参与近臣事务。外任官员见诸生、秀才从京师来,奔走伺候,像对待贵戚重臣一样。那些分教者也多骄横,把官吏百姓视作奴仆,不讲礼节。只有进德仍像平时一样以礼自我约束,不再越过界限。分守、郡守都敬爱他,退下后相互说道,认为儒者不能以谄媚冒犯别人。藩镇主将苦于他的清廉耿介、与己不同,想试探他的作为,召他饮酒,又把妇女安置在偏室。酒兴正浓时,进德从里面闩上门离去。他进入见到妇女,大声呼喊,推门取出马厩中的马骑上,逃回去。主将惊讶道歉,称赞他实在难得。后来朝廷召回各地分教诸生到京师,郡邑担心他入朝奏报、揭发自己的罪过,多用金钱贿赂他;贪婪的人收受的甚至达到数百千缗。进德只向父老作一揖便离行,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下馈赠。适逢监司征收嘉兴、新城的粮食,后来督运粮船把粮食输送到蜀地峡谷,江水险急,许多押运者为求自保,弃船从陆路行走。进德坐在船中毫不顾虑,说:‘王事是君命,死生是天命。’ 只是遵守君命来等待天命,为什么要走陆路呢?’后来那些自行保全的人,大多因丢失粮船获罪。进德被任为监察御史,十天后按惯例免职归家;再次起用为刑部司狱,因违犯法令押送劳作而遇赦。回家后突然患重病,于洪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死在家中,享年三十一岁。进德容貌端正伟岸,威严厚重;谨慎交友,不向人屈挫;侍奉父兄善于尽孝尽敬。他跟从学习的,是堂兄蕴德。进德死时,蕴德任燕王府纪善,正在返燕王府途中,写信给弟弟琦表示哀悼,极为痛惜。琦有文章,操行谨慎,很有名声,但常对人说自己不如进德。叶伯巨,字居升;郭濬,字士渊,都是奇异卓越的人。伯巨因上书议论分封之事而死,郭濬也因议论政事,后来由于其他事情被杀。这两人都豪气十足、不服别人,但说到进德时,都自称不如他。赞曰:金华胡翰先生是高尚耿介的人。他曾同我谈论独行之士,自称在衢州得到一人,名叫汪琟。我过去到京师,见汪琟曾经做官而被斥退不用,穿破衣、着草绳鞋,常常困顿,最后竟因穷困而死。然而他的议论鲜明突出,丝毫没有贬损自己;进德也喜爱汪琟的为人。古人所说的‘方以类聚’,说的就是进德和汪琟吧?考察进德的操守,可以说是笃守义理的君子了;可是他所遭遇的竟然如此。子罕言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詹鼎传詹鼎字国器,台宁海人也。其家素贱,父鬻饼市中,而舍县之大家应繇于官者,大家惟呉氏最豪贵。舍其家生鼎,鼎生六七年不与市中儿嬉敖,独喜游学馆,听人读书,归辄能言诸生所诵。呉氏爱之,谓其父令儿读书。鼎欣然,其父独不肯,骂曰:“吾故市人家,生子而能业吾业,不废足矣,奈何从儒生游也?”然鼎每自课习,夜坐饼灶下,诵不休。其父见其志不可夺,遣之读书。逾年,尽通其师所能。师辞之,时呉氏家延师儒,鼎就学呉氏,亦子育之,使学。未数年,呉氏子无能与鼎谈者。其师去,鼎遂为呉氏诸子师。还邑中,诸儒皆与为礼,称詹先生,不敢慢。鼎闻同邑有王愚可先生者,学甚博,从而师之。学春秋,通其説。去,就有司试,不得。代赵生试,赵生乃得上第以仕。于是鼎谓赵生曰:“我学经亦劳矣,而子乃以我而仕,此岂非天耶?”然不可无以谢,我携赵生白金五十两而去。元末,方国珍起海上,不能制,以重位授之。国珍开府庆元,求士为已用。是时知向背者,以为国盗,也不可辅,皆匿不出。国珍闻鼎有才,以计获之。鼎为所获,无奈,因为之尽力,为其府都事,有廉名。国珍弟平章事,有人犯法,属鼎治,鼎论如法。平章之妻受赇,请于鼎,持不可曰:“今方氏欲举大谋,当用天下贤士,一心守法,曷使妇人得预事乎?”不许。妻怒谮之,系鼎狱半载,乃释,复起为上虞制。上虞与伪呉王张士诚地相错,军吏贵臣甚众。以鼎儒生,不习边事,稍违约。鼎防众于庭,引一驿丞责以不奉公,斩之。在庭者皆股栗,膝行请罪,膝屈久不能起,乃罢。后虽元帅、万夫长有所陈説,皆长跪以言,不敢举目视其面。鼎临事有才,简牍满前,须臾而决,暇复与故人賔客出游四方。游士争及其门。有马给事者,尝与鼎以事过宁海,令以下皆迎谒,旦暮候其市。中人相指叹曰:“学之能贵人,乃至于此。”乎至正末,我兵临庆元城下,国珍惧,乘楼船遁于海上。怒欲举兵诛之,莫为计。鼎为草表谢辞,甚恭而辩。上读表曰:“孰谓方氏无人哉!是可以活其命矣。”乃赦不问,更以国珍为右丞。鼎亦召至京师。鼎为书万余言诣阙下,须驾出,上之上为之立马受读,付丞相官。鼎杨宪为左丞,恶言事者,奉例徙居梁,又徙陜。去数年,宪败,凡为宪用者皆受诛。鼎赖此以免,在陜七年。大臣荐鼎名于朝,鼎至京师,中书以谪徙人不宜用,将还之于陜。鼎恐还为人所轻咲,以赀属掾史,愿留掾为之言于丞相曰:“詹鼎有奇才,以例弃不用,可惜。”丞相不信,其人在可召视之,非诬也。丞相果召见鼎,问之,鼎髯甚美,又能为梁赵间言,歩趋进退闲雅有威仪。丞相甚喜,之称于众曰:“詹鼎尚书才也。”时河南行省缺郎中,吏部请命鼎为之。丞相曰:“吾同事,以鼎才不可使外也。”待半嵗,除留守都卫经歴,改刑部郎中。刑部佐寮未完,有司请除吏。丞相曰:“刑部有詹鼎在,胜百辈。”其见称如此。鼎在刑部,一以寛仁行法,威声不起,而人皆乐其不苛。刻罪人当分覆者争曰:“愿得詹公覆我,我死不憾。”防大都督府受赂除军吏事发,诬鼎有赃。御史覆鼎,鼎言在留守时所养孤甥来省,恐有之,鼎诚不知。御史曰:“法贵杀有名。”卒诛鼎与百余人皆死。鼎坐罪薄,有才人惜之。鼎为文章,气焰逼古人,守身廉重,行义好学,不废。自陜入京师,时闻人有好书,价金一斤。鼎无金,惟所乘驴弃以买书。其为人奇伟如此。及死,其所养孤甥为之服丧三年。
译《詹鼎传》詹鼎,字国器,台州宁海人。他家一向卑微,父亲在市中卖饼;县中有大家族应官府差役,大家族中只有吴氏最为豪富显贵。吴氏家雇用他的父亲,詹鼎出生后,六七岁还不同市中孩子嬉戏玩闹,唯独喜欢到学校游学,听人读书,回家后总能说出诸生所诵读的内容。吴氏喜爱他,对他的父亲说,应当让孩子读书。詹鼎十分高兴,只有父亲不肯,骂道:‘我本来是市井人家,生下儿子能够继承我的行业、不荒废本业就够了,为什么要同读书人交往呢?’但詹鼎常常自己督促学习,夜里坐在烤饼炉下,诵读不停。父亲见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便送他去读书。过了一年,他把老师所能教的全都通晓了。老师辞去他,正好吴氏家聘请儒师,詹鼎便到吴氏家求学;吴氏也像养育儿子一样对待他,让他学习。不到几年,吴氏的儿子没有一个能和詹鼎交谈。老师离去后,詹鼎于是成为吴氏诸子的老师。回到县城,诸儒都以礼相待,称他为詹先生,不敢怠慢。詹鼎听说同县有位王愚可先生,学问十分广博,便跟从他学习。《春秋》的学说,他也通晓了。离开后,参加有司考试,却没有考中。代替赵生应试,赵生于是考取上等而做官。詹鼎对赵生说:‘我学习经书也很辛劳,您却凭借我的成绩而做官,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但不能不有所答谢,于是我带着赵生赠送的白金五十两离去。元朝末年,方国珍在海上起兵,朝廷不能制服他,便授予他高位。方国珍在庆元开府,寻求士人替自己效力。当时懂得归顺和背叛形势的人,认为方国珍是盗寇,不可辅佐,都隐藏不出。方国珍听说詹鼎有才能,便用计谋把他捕获。詹鼎被擒后无可奈何,于是竭力替他办事,任其府都事,并有廉洁的声名。方国珍的弟弟任平章,有人犯法,交给詹鼎审理,詹鼎依法论罪。平章的妻子收受贿赂,请求詹鼎宽免,詹鼎坚持不答应,说:‘如今方氏正要成就大事,应当任用天下贤士,一心守法,怎么能让妇人参与政事呢?’不予准许。平章妻子恼怒,诬陷他,詹鼎被关在狱中半年才释放,随后又起用为上虞制。上虞与伪吴王张士诚的地界交错,军吏、贵臣很多。因为詹鼎是儒生,不熟悉边地事务,稍稍违背了约束。詹鼎在庭中召集众人,叫来一个驿丞,责备他不奉公,便将他斩首。在庭中的人全都双腿发抖,跪着行走请求治罪,跪了很久膝盖屈着不能起身,詹鼎才作罢。后来即使元帅、万夫长有所陈说,也都长跪着说话,不敢抬眼看他的脸。詹鼎处理事务很有才能,公文满案,片刻之间便能决断;有空时又和旧友宾客出游四方。游学之士争相登门拜访。有位姓马的给事,曾经因公同詹鼎经过宁海,县令以下的官员全都迎接拜见,早晚等候在市中。平民互相指点感叹说:‘学问能够使人显贵,竟达到这种地步。’至正末年,我军兵临庆元城下,方国珍害怕,乘楼船逃到海上。我想发兵诛讨他,却没有人能提出办法。詹鼎替他起草谢罪辞让的表文,态度非常恭敬而且有辩才。皇上读表后说:‘谁说方氏无人呢?凭这篇表文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了。’于是赦免方国珍不问罪,反而改授他为右丞。詹鼎也被召到京师。詹鼎写了一万多字的奏书到宫阙前,等皇帝出驾时献上;皇上为他停车阅读,交给丞相任用。詹鼎与杨宪同为左丞,杨宪厌恶议论政事的人,依照成例把詹鼎迁徙到梁地,又迁到陕西。几年后,杨宪败亡,凡是被杨宪任用的人都遭诛杀。詹鼎因此得以免死,在陕西住了七年。大臣把詹鼎的名字推荐给朝廷,詹鼎到京师,中书省认为被贬谪迁徙的人不宜任用,准备把他送回陕西。詹鼎害怕回去后被人轻视嘲笑,便用财物托付属吏,让属吏替自己向丞相进言:‘詹鼎有奇才,只因成例而弃置不用,实在可惜。’丞相不相信,说那个人若真有才,可以召来看看,不是诬妄。丞相果然召见詹鼎,询问他。詹鼎胡须非常美,又能说梁、赵一带的方言,步行趋走、进退应对都闲雅而有威仪。丞相十分高兴,向众人称赞他说:‘詹鼎有尚书的才干。’当时河南行省缺少郎中,吏部请求任命詹鼎担任。丞相说:‘我和他共事,以詹鼎的才干,不能让他到外地去。’等了半年,授任留守都卫经历,改任刑部郎中。刑部佐贰官没有补全,有司请求任用官吏。丞相说:‘刑部有詹鼎在,胜过一百个人。’他受到称赞就是如此。詹鼎在刑部,始终以宽仁施行法律,声威并不显赫,但人们都乐于接受他的不苛刻。被判罪、应当分案复核的人争着说:‘但愿让詹公复核我,即使死了也不遗憾。’恰逢大都督府受贿、擅自任用军吏的事发,便诬陷詹鼎收受赃物。御史复核詹鼎,詹鼎说自己任留守时所养的孤甥来探望,恐怕是他做的,自己实在不知道。御史说:‘法律贵在杀掉有名声的人。’最终詹鼎和一百多人一同被杀。詹鼎所犯罪责很轻,有才之人都为他惋惜。詹鼎写文章,气势直逼古人;守身廉洁庄重,行义好学,从未废弃。自陕西进入京师时,常听说有人有好书,书价一斤黄金。詹鼎没有金钱,只有把自己骑的驴卖掉来买书。他为人奇伟就是如此。等他死后,他所养的孤甥为他服丧三年。
叶伯巨郑士利传叶伯巨字居升,宁海东苍里人也。好读书,年二十余,有名于乡党。选为县学弟子员,善説礼。凡朋友有昏丧,必礼相之。为人耿介,不能藏人短,见人不善,立折之,不顾其喜怒。人知其无它,终亦不恨也。以年长通经术,陞入太学。未久,诏诸生分教河北子弟,伯巨得平遥县,待诸生如子,诸生亦爱之如父兄。洪武九年,星变,下诏求言。伯巨曰:“今天下有三事最切,其二事易见而为患小,其一事难知而为患大。此三者积于吾心久矣,纵不求吾,犹将言之,况有明诏乎?”即为书言三事曰:“分封太侈也,求治太急也,用刑太烦也。”今四方平矣,民庶思治矣,而不务以寛厚御之,视诛杀人如灭蝼蚁,使民不获安息,欲以图治,难矣。夫图治于乱世之余,犹理丝于棼乱之后,缓之则端绪可得,欲速则胶结而不可理。今病民之不安,奸邪不止,朝夕异令,赏罚不准,君劳于上,臣困于下,治乌可致乎?此二者人皆知其不可,然非败之根也。所谓分封太侈者,天子畿内地止千里,而燕、秦、晋、楚逾千里之国以封年少未达事之王,无事则易骄佚,有事则易为僭乱,此人所未知,而臣所谓为患难见者也。其语皆切直,上大怒曰:“小子乃何敢疎间吾家骨肉?我见之且心愤,况使吾儿见之耶?”速取以来,吾将手射之而啖其肉耳。伯巨至,丞相乘上喜,乃敢奏诏,系刑曹问状,瘐死狱中。其同时言事有郑士利,士利字好义,亦宁海人,尝为县诸生。其兄士原以儒荐为河南怀庆府同知,迁湖广按察司佥事。士利因告于师,去侍其兄游学,有名。洪武九年,天下考校钱谷防书空印事起,凡主印吏及署字有名者皆逮系御史狱,狱凡数百人。士利兄亦以河南时空印系狱中。天子方怒空印事,以为欺罔,行省言臣二十余辈,守令署印者皆欲置之死,佐贰以下搒一百,免死为军,逺方丞相大夫皆知空印者,无它罪可恕,莫敢諌。士利独叹曰:「上不知以为空印大罪,诚得人言之上圣明,宁有不悟?」怀欲言之,适星变求言。士利曰:「可矣。」既而读诏,有假公言私者罪之。久之,士利曰:「吾所欲言者,为天子杀无罪,为可痛耳。吾兄非主印者,固当出。需吾兄杖出,乃言。言吾死不恨,其兄免死出。」士利乃为书数千言,言数事,而于空印事最详。其意以为诚欲深罪空印者,恐奸吏得挟空印纸为文移,以虐民耳。臣以为文移必完印乃可。今考校防书,合两缝印,非一印一纸之比。纵得之,亦不足用,况不可得乎?且钱谷之数,府必合于省,省必合于户部,其数诚不可悬断预决,必至户部而后定。省府逺者去户部六七千里,近者三四千里,待防书既成而后用印,则徃来之难,非期年不可至。故必先用印而后书,此权宜之务,所从来逺矣,何足深罪?且国家诸法,必明示之天下,而后罪犯法者,以其知其不可而故犯之也。自立国以至于今,未尝有空印之律,有司丞相不知其罪。今一旦捕而诛之,则何以使受诛者甘心而无词乎?朝廷求贤士而置之庶位,得之甚难。位至于郡守者,皆数十年所成就,通达廉明之士,非如草菅然可刈而复生也。陛下奈何以不足罪之罪,而坏足用之才乎?臣窃为陛下痛惜之。其书既成,欲上者数矣,而未决。每归逆旅,则闭门俯首而泣,泣数日。其兄子侍行者疑而问之曰:「何所苦乎?」士利曰:「吾有所自苦,我以触天子怒,必受祸。然杀我活余人,我更何恨?」遂持书诣丞相府。士利短小,容貌如常人,见丞相礼颇倨。丞相问何书,士利曰:「吾将为天子言之,丞相何问也?」丞相因御史大夫入奏。上览书大怒,诏丞相大夫杂问:「谁教若为?必有主谋者。」士利笑曰:「顾吾书可用与否如何耳。且吾业既为国家言事,自分受祸,人谁为我谋乎?」辞。卒不屈,然犹输作终身,而竟杀空印者。
译《叶伯巨、郑士利传》叶伯巨,字居升,宁海东苍里人。他喜欢读书,二十多岁时已在乡里有名。被选为县学弟子员,善于讲解礼学。凡是朋友有婚礼、丧事,他一定依礼相助。他为人耿直刚介,不能掩藏别人的短处;见到别人做得不对,立即指出,不顾对方的喜怒。人们知道他没有别的恶意,最终也不怨恨他。因年长而精通经术,升入太学。不久,诏令诸生分赴河北教授子弟,伯巨得到平遥县,待诸生如同子弟,诸生也像爱父兄一样爱他。洪武九年,星象发生变异,皇上下诏求取谏言。伯巨说:‘如今天下有三件最紧要的事,其中两件容易看见而祸患较小,另一件难以察知而祸患很大。这三件事积存在我的心中已经很久了,即使不求问我,我也将要说,何况有明诏呢?’于是写信陈述三件事:‘分封过于奢侈,求治过于急切,使用刑罚过于繁多。’如今四方已经平定,百姓都盼望太平,却不致力于用宽厚之政来治理,视杀人如同消灭蝼蚁,使百姓不得安息,却想用这种方式求得治理,难了。要在乱世之后谋求治理,就像在丝线已经纷乱之后整理它;放慢速度,才能找到头绪;想求速成,反而会胶结纠缠而无法整理。如今百姓不得安宁,奸邪不能止息,早晚政令不同,赏罚没有准则,君主在上面劳苦,臣民在下面困顿,这样怎么能够实现治理呢?这两件事人人都知道不可以,但还不是失败的根源。所谓分封过于奢侈,是说天子畿内的土地不过千里,却把超过千里的燕、秦、晋、楚等国分封给年少而未通晓政事的诸王;平时容易骄奢放纵,有事时容易僭越作乱。这是人们所没有察觉的,也就是我所说的难以看见的祸患。伯巨的言论全都切直,皇上大怒说:‘小子竟敢离间我家的骨肉!我见了尚且愤怒,何况让我的儿子见到呢?’命人赶快把他抓来,说要亲手射死他,再吃他的肉。伯巨到后,丞相趁皇上正在盛怒,才敢奏请下诏,把他交刑曹审问,最终死在狱中。当时一同议论政事的还有郑士利。士利字好义,也是宁海人,曾任县学生员。他的哥哥士原因儒者荐举任河南怀庆府同知,后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士利于是向老师告辞,离开家去侍奉哥哥并游学,因此有了名声。洪武九年,全国查考钱粮账册的空印案发生,凡主管印信的官吏以及署名盖印的人,都被逮捕关入御史狱中,涉案的共有数百人。士利的哥哥也因在河南任职时涉及空印而被关在狱中。天子正因空印案发怒,认为这是欺骗蒙蔽;行省中上奏的二十多名官员,以及守令中署印的人,都想置于死地;佐贰官以下杖打一百,免死发配充军。远方的丞相、大夫都知道涉及空印的人没有其他罪过可以宽恕,但没有人敢进谏。只有士利叹息说:‘皇上如今不知道把空印当作大罪,如果有人把实情告诉圣明的皇上,难道会有不醒悟的吗?’他想上书进言,恰逢星象变异,朝廷求取谏言。士利说:‘机会到了。’随后他读到诏书,其中说有借公事之名进言私事的人要治罪。过了很久,士利说:‘我想说的,是皇上正在杀害无罪之人,这是令人痛心的事。我的哥哥不是主管印信的人,本来应当被释放。等我的哥哥受杖后出来,我才进言。即使因此杀了我,我也不遗憾,只要我的哥哥能免死出来。’于是士利写了数千字的奏书,陈述几件事,其中对空印案说得最详细。他的意思是:如果确实要重罪惩罚空印,恐怕是担心奸吏取得空印纸张,伪作文书来虐害百姓。我认为,公文必须加盖完整印章才可使用。如今查考账册所用的是两缝相合的印章,并不是一张纸盖一个印那么简单;即使得到这种印,也不足以用来伪造,何况根本不可能轻易得到呢?而且钱粮数目,府必须同省核合,省又必须同户部核合,数目实在不能悬空预先决定,必须到了户部之后才能确定。省、府距离户部远的有六七千里,近的也有三四千里;如果等账册完成后才盖印,那么往返的困难,不经过一年不可能到达。因此必定先盖印后写账,这是由来已久的权宜办法,有什么值得重罪惩罚的呢?况且国家的各种法律,必须先向天下明确公布,然后才能据此治罪犯法之人,因为他们知道不可以却故意触犯。自从建立国家直到今天,从未有过关于空印的法律,有司和丞相都不知道这是罪过。如今突然逮捕并杀掉他们,凭什么让被杀者心甘情愿而没有怨言呢?朝廷寻求贤士,把他们安置在各级官位上,得到他们非常困难。官位做到郡守的人,都是数十年培养成就的,属于通达、廉明之士,并不是野草一样割掉还能再生。陛下为什么要用不够构成罪的罪名,毁掉本来足以任用的人才呢?臣私下替陛下深深痛惜。奏书写成后,想献上它已经有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决定。每次回到旅舍,便关门低头哭泣,哭上几天。随行的哥哥之子疑惑地问:‘您为什么苦恼呢?’士利说:‘我有使自己苦恼的原因。我因为触怒天子,必定会遭祸;但如果杀了我而使其他人活下来,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于是拿着奏书到丞相府去。士利身材短小,容貌如常人,拜见丞相时礼数颇为傲慢。丞相问是什么奏书,士利说:‘我将向天子进言,丞相为什么要问呢?’丞相于是通过御史大夫入朝奏报。皇上看了奏书大怒,下诏让丞相、大夫共同审问:‘是谁教你这样做的?一定有主谋。’士利笑着说:‘只看我的奏书可不可用罢了。况且我既然是为国家议论政事,本来就料定会遭祸,谁会替我谋划呢?’他始终不改口。最终没有屈服,但仍被罚终身服劳役;而朝廷最终还是杀掉了所有涉及空印的人。
张孟兼传张孟兼者,名丁,金华之浦江人也。孟兼为人侃侃自许,涉猎书史,颇有俊才,为乡里所称。防天子诏征才能士,郡县以孟兼名上,擢国子学録,礼部主事,迁太常司。孟兼固负自能,为文常奴视同辈。而是时,诚意伯刘基以文章有重名,与翰林学士宋先生俱为天下所尊信。基气豪,不肯妄下人,而独喜称孟兼,尝为上言:“今天下文章士第一,为翰林学士宋濂,臣基次之,不敢辞;又其次则有张生孟兼,其余臣不知也。”孟兼为基所称,愈自髙,然他人弗服也。或稍慢之,孟兼辄怒。尝以文示其乡人,视之无言,寘袖中曰:“俟夜熟复之,今弗悉也。”孟兼阳为好言曰:“须删脩之可也。”退则大怒其乡人,发其所短,扬言于众,骂之且诋其文曰:“彼犹蛮荒山谷中,纵为人衣,前悬而后曳,左侈而右敛,视国工所制,何敢望哉!”其乡人自如,不与较。既而孟兼以谪输作,乡人不及唁;及以赦出复官,乃贺。孟兼怒骂,若见人失官则弃背不一视;及复官,乃更谬为卑让,贺我若真细人,吾何以礼为?倨坐不起,迎送其傲睨好面讦人,皆如此。人以是不附之。每为宋先生言:“先生曷不于上前荐我?”先生亦才,孟兼欲荐之,未有迳防。上欲用越僧证,问先生尝见证文否,谁所有且索之以观。时证为书与孟兼论性命,先生因言太常丞张孟兼所有之。诏先生召孟兼以证文至上,览毕,顾孟兼谓先生曰:“张丞卿门人也。”先生对曰:“非臣门人,乃臣里中子耳。且为文有才,甚诚意伯刘基称之。”上熟视孟兼曰:“生骨相薄,仕宦徐徐进乃可耳,毋骤也。”未防除孟兼为山西按察司佥事。孟兼廉劲疾恶,抵司纠擿奸猾,无所贷,株连徒党相援引,每一事株流数十。吏民见张佥事出行部,皆凛然堕胆,如畏鬼神。声闻朝廷陞副使,移山东;而山东布政使呉印乃钟山主僧,上亲选拜官,妻女用金帛宠。之甚厚,印以见知,人主自尊重礼节,少简孟兼,自负其能无敌,且印新用,又僧也,易之。印▯孟兼由中门入,孟兼以为印虽位大,然我风宪司不当由我中门召,守卒笞之。月朔望入学,谒孔子毕,令诸生执经讲説,孟兼故以语侵讥印。印不平,时初刋大明寳钞,印不令使兵民更,自至库贾钱,民以爲病,而孟兼谓此诏印擅行之,是违制也。骑马入布政司,讁棰僚吏,问罪,且言将上封事言于朝,其僚吏皆大慑,劝印即上封事,言孟兼见陵侮,然孟兼封事终不上也。上览印言,以为孟兼凌我任用臣不逊,召笞之。孟兼既辱,愈愤,即捕为书封事者,欲论以罪。印复上书言状,请去位避孟兼之横否者,且为所挤。上大怒曰:“彼乃敢与我抗耶?吾今乃与尔抗。”遂械孟兼至阙下,廷诘之,命卫士捽髪摘拏埀死,特论弃市。诏印曰:“吾除尔害矣,善为之。”初,孟兼迁副使山东,自陈父老,大夫为之请假,上许之。孟兼归至家,县令丞皆门谒,奉酒牲为礼,孟兼坐受其拜不荅,麾酒却之。乡人皆劝其少逊让和以下人,孟兼不听。及于败,或怜之,或快之,以为宜然。孟兼中突无憸贼之心,祗以尚气好髙,人以故为人所陷。才能者人所欲得也,茍无谦逊以奉之,而挟以骄人,其为身害奚怪哉?孟兼之才使能克已下人,虽不幸未必死,而欲尊大其势而▯畧它人,谬矣。法虽过严,其底于此酷,厥有自哉。
译《张孟兼传》张孟兼,名丁,金华浦江人。孟兼为人侃侃而谈,自负不凡,涉猎书史,很有俊才,受到乡里称赞。适逢天子下诏征召有才能的人,郡县把孟兼的名字上报,朝廷提拔他为国子学录、礼部主事,后升任太常司官。孟兼本来就自负才能,写文章时常把同辈视作奴仆。然而当时诚意伯刘基以文章享有盛名,和翰林学士宋濂先生一起受到天下尊敬信服。刘基气性豪迈,不肯轻易屈居别人之下,却唯独喜欢称赞孟兼,曾对皇上说:‘如今天下文章之士,第一是翰林学士宋濂,臣刘基位居其次,不敢推辞;再其次便有张生孟兼,其他人臣就不知道了。’孟兼受到刘基称赞,更加自高,但别人并不服他。有人稍微怠慢他,孟兼便发怒。曾经把文章给同乡看,同乡看后没有说话,孟兼把文章放入袖中说:‘等晚上仔细看过再说,现在还没有完全看懂。’孟兼表面上好言说道:‘还须删改修订才可以。’退下后却大怒同乡,揭发他的短处,向众人扬言,骂他并诋毁他的文章说:‘他还像处在蛮荒山谷之中,即使穿上人的衣服,前面垂挂、后面拖曳,左边宽大、右边收敛;看着国家工匠制作的衣服,哪里敢望其项背呢?’ 他的同乡泰然自若,不同他争辩。后来孟兼因被贬谪而服劳役,同乡没有前去吊唁;等他遇赦出狱、恢复官职,才去祝贺。孟兼愤怒辱骂他们,好像看见别人丢官便弃之不顾,连一眼也不看;等对方复官后,又故意装作谦卑退让,说:‘祝贺我,若真是小人,我为什么要以礼相待呢?’他傲慢地坐着不起身,迎送之际傲视他人、喜欢当面揭人短处,全都如此。因此人们不愿依附他。他常对宋先生说:‘先生为什么不在皇上面前推荐我?’宋先生也认为他有才,孟兼想要推荐他,只是没有直接的机会。皇上想任用越地僧人证,询问宋先生是否见过证所写的文章,文章是谁所有,并索取来观看。当时证曾写信同孟兼讨论性命之学,宋先生于是说是太常丞张孟兼所有。皇上下诏让宋先生召孟兼带着证的文章来见,读完后,皇上回头对孟兼说:‘张丞是宋先生的门人。’宋先生答道:‘不是臣的门人,只是臣同乡的子弟。而且他写文章有才,诚意伯刘基很称赞他。’皇上仔细端详孟兼,说:‘你骨相单薄,做官应当慢慢升进才好,不要骤然进用。’不久任命孟兼为山西按察司佥事。孟兼廉洁刚劲,痛恨邪恶,在按察司任职时纠察揭发奸猾之徒,毫不宽贷;因牵连党羽、互相援引,每一案件牵连流放数十人。官吏百姓见张佥事出巡部属,都凛然胆寒,像畏惧鬼神一样。他的声名传到朝廷,升为副使,调任山东。山东布政使吴印原是钟山的主持僧人,由皇上亲自选拔授官,妻女也因皇上的宠爱而得到金帛,恩遇非常厚重。吴印因为被皇上知遇,格外尊重君主礼节,对孟兼稍有简慢;孟兼自负才能无人可敌,又认为吴印刚受任用且出身僧人,便轻视他。吴印等候孟兼从中门进入,孟兼认为吴印虽然官位高,但自己是风宪司官,不应由吴印从中门召入,便鞭打守门卒。每月朔望入学,拜谒孔子完毕,孟兼让诸生执经讲说,故意用话语讥刺吴印。吴印心中不平。当时刚开始刊印大明宝钞,吴印不让军民兑换,亲自到库中以钱购买,百姓认为这是祸害;孟兼说这是吴印擅自实行,属于违制。他骑马进入布政司,责打僚吏,审问其罪,并且说要上封事向朝廷进言;僚吏都非常恐惧,劝吴印立即上封事,说孟兼欺凌侮辱自己,但孟兼的封事最终没有上报。皇上看了吴印的奏言,认为孟兼凌辱自己任用的大臣而不恭顺,便召孟兼来杖打。孟兼受辱后更加愤怒,立即逮捕那个替吴印起草封事的人,想按罪论处。吴印又上书说明情况,请求辞职避开孟兼的横暴,否则将被他排挤。皇上大怒说:‘他竟敢同我抗拒吗?我现在就同你抗拒。’于是给孟兼戴上刑具押到宫阙前,当廷审问,命卫士揪住头发、剥去衣物,打得几乎死去,特别判处弃市。又下诏对吴印说:‘我已经替你除掉祸害了,好好做你的事吧。’起初孟兼升任山东副使时,自己陈述父老之情,大夫替他请求休假,皇上答应了。孟兼回到家,县令、县丞都到门前拜谒,奉上酒和牲畜行礼,孟兼坐着接受他们的叩拜而不还礼,挥手斥退酒肉。乡人都劝他稍微谦逊退让、和缓地对待下人,孟兼不听。等到他败亡,有人怜悯他,有人幸灾乐祸,认为这正是应得的结果。孟兼内心并没有阴险奸诈之心,只是崇尚意气、喜好自高,因此被人陷害。人的才能是别人想要得到的;如果没有谦逊来对待众人,反而凭才能骄凌他人,那么给自身带来祸害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孟兼的才能,假如能够克制自己、谦下待人,即使遭遇不幸,也未必会死;而他想抬高自己的势力、轻视别人,实在错误。法律虽然过于严酷,但他最终遭到这样的惨祸,也有其自身的原因。
芒茐公传芒茐公者,世莫知其为何许人。或谓居广信之龙虎山,家世学老子之道,天下为老氏者,咸推以为宗。其先在战国时,尝相韩,韩世家其能以计防教汉取天下者,其祖也。东汉乱,韩相之末孙避去巴蜀者,以祸鬼神语动其民,民依之,居者赖以脱于难。后复来江南,道益尊,人称之为天师。异时人主因而封爵之,以天师为称号,礼下之甚至。芒茐公其裔也。芒茐公姿顔如玉雪,目瞳子烁烁有异光。少袭祖父爵,传其业,其所授徒遍海内,所得有精粗。其粗者犹能役雷电,兴云雨,探造化,取徴验,如合劵。自天子以下皆神。芒茐公之道,嵗时使者存问,召至阙下,道途所繇,闾井市巷,民闻芒茐公且来,迎▯拜伏车马前以万计,车不得行。芒茐公命其徒以符投井中,令人就取,去饮井立涸,饮其水者病亦必愈。于是闻芒茐公事者相増加叹,语以为天人。而芒茐公弗自是也,曰:「吾祖取老子以无为为教,其道甚髙,后世学者多异,盖神其道而后教行【阙】去老子滋逺矣。乃谢其徒,庐于龙虎山之芝渠峯,黜嗜欲,薄于自奉,以虚静为极,以无言为教。初多艺能,好问学,学靡所不习,后尽弃去,以为害道,举不以累其中,志趣超然自得也。学道之时【阙】指太虚示之,无为之言,亦推老子太防,其言不滞于物,不沦于【阙】故其号之曰芒茐公。録其所言云:「赞曰:老子后得其道者为列御冦,庄周,世多有其书,而列子言伪也。庄周称曰:其绪余以治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观曹参【阙】好庄周言,又多奇,能使尽用之术,岂不多也?欲其自得者深矣。」
菜根居士传菜根居士,括苍人,裔出延陵季子。其字曰宗禹,少简伉,志气髙,不与世俛仰。能为诗歌,名出一时。尝游江淮间,钓濠水上,登庄周防太极,长啸若不以祸福得失经意者,人莫知其为谁。见其家有菜,又有处士服,因号之曰菜根居士。居士闻之曰:「甚善。」遂以自名。所居种菜数百畦,植灌甚时,且不留草莱乱之,故其蔬常盛于恒圃。性豁朗,不设机穽,人有过,面折之,善辄称服。又能料事当否于未然,及成不失毫髪,以故人争推其才识。与交者贵忘其位,长忘其齿,贤忘其所徳,皆倾心为之尽。而居士斥落芒角,益以谦和自持。客至,撷蔬啐酒,既饮醉,辄引客行蔬圃中。人怪其蔬长,问其术。居士曰:「吾不失其性而已。」人愈奇之。意其可居官,累官于时,每使其言不能容,接人然亦率不为人欺,是以人爱其寛而伏其明。去为人所思。居士虽仕,亦必隐者状,人不称其官而称其所居。居士喜曰:「吾所隐诚非名所识也【阙】缑城生曰:「吾尝与菜根居士游,怪其时却肉食。」居士曰:「子知味之为味,而不知味之味也。子以菜味肉,则肉非菜也;以肉味菜,则菜亦肉也。贱其所贵,则贵者贱矣;贵其所贱,则贱者贵矣。菜哉,其可味也哉!」故又别自号「味斋」云。其言类知道者,余为论著之。
友鹿翁传友鹿翁者,居宁海东北耆山之下,莫知其字名,或云【阙】其先祖父尝侍从大官于宋,自宋亡,元中世家。故多难厌世俗芬华,事自汚弃,遗业屏处耆山下,不交接庸俗,日与麋鹿相欵狎,若甚好之者,而忘其非已类也。别号友鹿,▯山之人皆称之为友鹿翁云。翁气貌淳厚,意志豁然,累散家财贷贫民,不能偿辄置不问,视天下事举无足累其心者,因絶弗与人言曰:「与庸人谈不如与吾鹿友服古处士服,游林壑间,去来如飞。」年七十余如六十许人,顔面煜煜有光,望之者疑其为列僊,里人知之者谓翁学通古今,得养生法,迹虽髙而行不悖于伦理,其友乎麋鹿,盖有激而然者,非其意也。或问之曰:「古之士慕一乡一国天下皆有资乎其友,其友必取道术类已者,以翁之贤不友乡之贤士而于鹿乎取,奚取友之异邪?」或解之曰:「翁之贤视侪辈无可友者,与其得憸巧之人而与之游,曷若友无知之鹿邪?若使吾有以自娯,物皆可以为徒,茍无得乎已,夫孰肯与吾友哉?」昔舜以大圣人而与麋鹿游,非与之游也,不以所处之陋变其乐也。
传不云乎:「笃于为善者爱之徒。」翁其近是耶?翁闻其语黙然笑不荅。或问不已,则指鹿曰:「子其问诸鹿,鹿善知我。」论曰:世传避世之士如荷蓧、接舆辈,皆诞谩不伦,非圣而自髙,多戾中道。以余观友鹿翁恂恂然,操行驯谨,发言必稽乎义,其真超乎世俗之表者邪?彼以逢圣人而彰,而此莫发其光,士之立名绩于天下者,岂不系其所遇哉?
译《芒茐公传》芒茐公,世人没有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地方的人。有人说他居住在广信的龙虎山,世代学习老子的道术;天下奉老氏之道的人,都推尊他为宗师。他的先祖在战国时曾任韩相;韩氏世家认为,那个凭谋略辅佐汉王夺取天下的人,就是他的祖先。东汉动乱时,韩相的末代孙子逃到巴蜀,以鬼神祸福之语煽动百姓,百姓依附他,留下的人借此得以逃脱灾难。后来他又来到江南,道术更加尊显,人们称他为天师。后来的人主因此封授爵位,以天师作为称号,对他礼遇极为隆重。芒茐公就是他的后裔。芒茐公姿容如玉似雪,眼睛瞳仁闪闪发光,显得异常。他年轻时承袭祖父的爵位,传授祖传道业;他所教授的弟子遍及天下,所得有精有粗。即使较粗浅的弟子,也能驱使雷电、兴起云雨、探究造化,取得征验,像契券相合一样。自天子以下都把芒茐公当作神人。按照时令,朝廷派使者慰问他,召他到宫阙;他所经过的道路、里巷、市街,百姓听说芒茐公将要到来,数以万计地迎候,拜伏在车马前,车辆无法前行。芒茐公命弟子把符投进井里,让人下去取出,拿走符后井水立即干涸;喝井中水的人,疾病也一定痊愈。于是听说芒茐公事迹的人互相增饰赞叹,说他是天人。但芒茐公并不以此自许,说:‘我的祖先取老子以无为作为教义,那道理非常高深;后世学者大多有所不同,大概是先把道术神异化,随后教法才得以流行【缺文】;这就离老子越来越远了。’于是辞谢他的弟子,住在龙虎山的芝渠峰,摒弃嗜欲,减少自身供养,以虚静为极致,以无言作为教法。起初他喜好多种技艺,喜欢询问学习,没有什么不去研习;后来全都抛弃,认为这些会损害道,把一切都不让它累及内心,志趣超然,自得其乐。他学习道术时【缺文】指示太虚给他看;关于无为的言论,也推尊老子的太古之道;他的言论不滞留于外物,不沉沦于【缺文】,所以人们给他取号为芒茐公。记录他的言论如下:‘赞曰:老子之后得到其道的人,有列御寇、庄周。世间多有他们的书,但《列子》的言论是后人伪作。庄周曾说:把他们剩余的东西用来治理国家,把他们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看曹参【缺文】喜欢庄周的言论,又多有奇特才略,能够使各种治国之术都得到运用,难道不是很多吗?可见要使自己真正有所获得,必须有深厚的功夫。’ 《菜根居士传》菜根居士是括苍人,后裔出自延陵季子。他的字叫宗禹,年轻时简傲刚强,志气高远,不随世俗俯仰。能写诗歌,名声一时传扬。曾经游历江淮之间,在濠水边垂钓,登临庄周的故里太极之地,长声啸歌,仿佛不把祸福得失放在心上,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有人见他家中有菜,又穿着处士的衣服,便给他取号为菜根居士。居士听后说:‘很好。’于是便以此自称。他所居之地种了数百畦菜,种植灌溉非常及时,而且不让杂草丛生扰乱,所以他的蔬菜总比普通菜圃茂盛。他性情开朗,不设心机陷阱;有人犯错,便当面斥责;做得好,就称赞佩服。他又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判断成败,等事情实现后丝毫不差,因此人们争相推许他的才识。同他交往的人,富贵者愿意忘掉自己的地位,年长者愿意忘掉自己的年龄,贤者愿意忘掉自己所拥有的德行,都倾心竭力地为他效劳。而居士收敛锋芒,更加以谦和自守。客人到来,他便采摘蔬菜、啜饮酒水;喝醉后,总要拉着客人到菜圃中行走。人们奇怪他的蔬菜长得茂盛,询问种植的方法。居士说:‘我只是不违背它的本性罢了。’人们更加惊异。有人认为他可以做官,他屡次在当时任官,每次想让他的言论得到施行,官场都不能容纳;他接待人时又总不肯被人欺骗,因此人们爱他的宽厚,又佩服他的明察。他离去后,反而被人思念。居士虽然做官,也一定保持隐士的样子;人们不称他的官职,而称他所居住的地方。居士高兴地说:‘我所隐居的地方,确实不是声名所能认识的【缺文】’ 缑城生说:‘我曾同菜根居士交游,奇怪他有时拒绝吃肉食。’ 居士说:‘你只知道滋味之所以成为滋味,却不知道滋味的滋味。你用菜的滋味来衡量肉,那么肉就不再是菜;你用肉的滋味来衡量菜,那么菜也就成了肉。轻视你所看重的东西,贵重的就变得卑贱;看重你所轻视的东西,卑贱的就变得贵重。菜啊,难道不值得品味吗?’所以他又另取自号为‘味斋’。他的话很像懂得道的人,我为此撰写论说。《友鹿翁传》友鹿翁居住在宁海东北耆山脚下,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字号,有人说【缺文】他的先祖、祖父曾在宋朝侍奉大官;宋朝灭亡后,元朝中期成为世家。因此他经历了许多艰难,厌弃世俗的荣华,故意使自己污损、抛弃家业,隐居在耆山脚下,不同庸俗之人交往,每天同麋鹿亲近相处,好像非常喜爱它们,忘了它们并不是自己的同类。他另取号为友鹿,耆山一带的人都称他为友鹿翁。翁的气质相貌淳厚,心胸意志豁达,屡次散尽家财借给贫民;贫民不能偿还,便放下不再追问;看天下之事,全都没有什么能够牵累他的内心。于是他断绝同人交谈,说:‘同庸人交谈,不如同我的鹿友相处。我穿着古代处士的衣服,在山林沟壑间游走,来去如飞。’他年过七十,却像六十岁左右的人,脸面光彩照人;看见他的人怀疑他是列仙。乡里了解他的人说,翁学问通晓古今,得到养生之法;他的行迹虽然高远,行为却不违背伦理。他亲近麋鹿,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并非他的本意。有人问他:‘古代士人仰慕一乡、一国乃至天下的人,都是因为从朋友那里有所取益;他们选择朋友,也一定取与自己道术相同的人。以翁的贤能,为什么不结交乡里的贤士,却要从鹿那里取益?结交朋友为什么这样不同?’有人替他解释说:‘翁的贤德,看同辈人都没有值得结交的;与其得到奸巧之人同游,哪里如同无知的鹿交友呢?假如我能够自己得到快乐,万物都可以作为同伴;如果不能使自己有所获得,又有谁肯同我交友呢?’ 从前舜是大圣人,却同麋鹿游处;并不是说他真的以麋鹿为友,而是不因所处环境的简陋而改变自己的快乐。《传》不是说过吗:‘笃实地行善的人,是仁爱者的同类。’ 翁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翁听到这话,默然一笑,没有回答。有人不断追问,他便指着鹿说:‘你还是去问鹿吧,鹿最了解我。’评论说:世间传说的避世之士,如荷蓧、接舆之类,都荒诞放肆、没有条理,以非圣人自居而自高自大,多有违背中道之处。依我看,友鹿翁恭谨诚实,操守驯厚谨慎,说话一定考察是否合乎义理;他才是真正超出世俗之表的人吗?有的人因为遇到圣人而声名显著,而此人却没有机会发出自己的光辉,士人能否在天下建立名声功业,难道不取决于他所遇到的机遇吗?
大笑生传大笑生者,越人也。通文辞,有才畧,晓达世事。居家以行义闻,然善笑,未尝有威容。每读古书,观其得失祸福感应之理,触于中,辄仰首大笑,弥时不止。闻人道当时贤不肖所遇乖殊,则又大笑不已。或问生:“大笑为何?”生笑而应曰:“吾笑可笑者耳。天地于人,盖等非大异于人也。天与地得气之极盛者而成形,故其为质巨,为夀久。人得其气防且薄,故未久即化。其为物一也,而俗以能予夺祥咎人者,望之有不从而怨訾,以为天之尤,岂不妄哉?以人视天,天固苍然大也。以蚁防蛙蝇视人,亦犹人之视天乎?人曷尝能制蚁防蛙蝇之命哉?或有践扑涵蓄之者,偶然尔。夫亿兆之人在天下,不啻如蚁防蛙蝇之多。天必人人而察之,以纪其善恶,而各当其报,不亦劳乎?且天之所具以为用者,日月星辰风雷霜雪,其事至近也,犹耳目鼻口之于人,至切也,而且不能使其无差忒薄食之灾,况能祸福乎?故为善恶而期天必报者,惑也,不可准。怠而不为善者,尤惑也。尧舜之无子,孔子顔回之厄夭,盗跖之夀且乐,皆适然耳。天何与乎人?頋哓哓辨之以为有定未定,而必冀其报?或又戚戚然惧其不足恃,岂不皆大可笑乎?吾少时亦尝思圣贤忧世之説矣,慨然悔悟,以为圣贤者有安斯民之才,其职不得不忧。若我于已且不足,何暇他人之忧乎?且忧无益也【阙】意不复忧者,以笑之适吾性,非好笑也。可笑者陈吾前,不得不笑尔。然世人之笑乐也,不笑忧也。吾之笑非乐,不笑非忧,而笑在乎忧乐之间。知忧之无益,故于笑乎发之。使我以笑为忧,则我死于忧久矣。”又曰:“富贵贫贱,所以荣辱,恒人而非我所荣辱也。故吾未尝以慕恶为心,而惟笑以处之。毁誉喜怒出于人,不可以为轻重。故吾闻誉且喜者,大笑以应之;闻毁且怒者,亦大笑以应之。我无善而彼誉且喜焉,可笑也。我无不善,而彼怒且毁焉,岂不可笑耶?又曰:天地之胜人也,久矣。人有可以敌之者,非身之谓也。或者不思,而惟其身之欲,是荣欲忽焉而俱灭。彼蚩蚩者,皆不觉也。兹其甚可笑也。呜呼,吾安得不笑耶?其言如此,而每遇侪辈,则以告之。其侪亦大笑不省也。间之京师,与余握手金陵门外,辨上下古今数千载事,大笑不自胜,谓余曰:「子且奇士,解吾意。」余亦俛首而笑。因呼之曰:「大笑生生。」又大喜曰:「愿为号。」云生王氏,名某,字某。説者曰:昔者杨朱、阮籍皆好哭,彼非好哭也,心有所愤,无以自舒,因以寓其意。然君子尝病焉,以为士不值则乐道尔,奚为戚戚哉?今大笑生独好笑,岂所谓乐道者非欤?孔子论天人之际,备矣,而亦有所激而然欤?否欤?虽然,其过于▯迫利害而不知止者,逺矣。
溪渔子传溪渔子,金陵江宁人。少脱畧不拘,与羣儿嬉遨,辄处其上,而什伍部署之,令之曰:「之左则趋之左,曰之右则折而右。」无敢过视者。溪渔之父素长者,常禁切之,纳之学,使读书,时时弃去,不肯帖帖。诸生间而所业未久,即过诸生数倍。诸生大畏之,其师亦奇之,谢曰:「子非吾曹人也。」溪渔子亦自雄其才志,尝徃来江淮之南,结交大侠异人,论古人功业,遇当其意,徘徊叹息,仰天拊髀,若有意于从之游也。与天台林右、张毂最善。右亦豪士,善击剑,知兵,而长于为文。毂阳狂饮酒,自放于歌诗。二人皆自负髙一世,婴竖视同列。溪渔子在淮上,尝钓海濵,望见二人踞坐大笑。二人者知其非庸人也,即与之语,大惊异其所为,引归逆旅,主人出酒相饮,摄衣跣行,起舞为乐,驩声撼数十百家。辨难上下古今事,折衷损益,根据理道。识者知其非狂生,或不识其为人,共瞷指咲之,以为真狂,或又疑其为神仙人云。溪渔子举若不闻,遇适其志,鲜衣美服行众人中,见者争观之。否则被汚垢,短衣逐蹑市人后,市人吁之,弗辞也。后溪渔子尽悔故所为,买书千余巻,伏而读之,为文章奇伟伉徤,然耻以自名,常曰:「汉无儒者,惟贾生、诸葛孔明耳。唐人陆贽,粗有识,然不足庶防王道。所贵乎学,将以辅天地所不及,不然多读书何为?」识溪渔子者闻其论髙,愈疑之,终莫能测其为何如士也。或曰:「金陵有隐者王显防仲,好奇,溪渔子即其人云。」或曰:「非也。」方子曰:「古者豪杰士,其身未遇,志未信于时,宁晦于屠钓以自全,不忍以细利挫其心。彼诚有以真知轻重之分也。溪渔子坐都邑中,而逺利诡隐,使人莫测其浅深,此其志不茍且也。明矣,要之一世奇士哉!」
译《大笑生传》大笑生,是越地人。他通晓文章,有才略,明白通达世间事务。居家时以践行义理闻名,但很爱笑,从来没有威严的仪容。每次读古书,看到其中得失、祸福、感应的道理,内心受到触动,便仰头大笑,很长时间不停。听说当时贤者和不肖者遭遇悬殊、命运乖离,他又大笑不止。有人问他:‘你为什么大笑?’大笑生笑着回答:‘我只是笑可笑的事罢了。天地对于人,大概是平等的,并没有比人特殊多少。天地得到最盛的元气而形成形体,所以质地巨大,寿命长久;人得到的元气少而且薄,所以不久便变化消亡。天地和人本来是同一种存在,可世俗认为天地能够给予、剥夺人的吉凶,仰望它却得不到回应,便怨恨诋毁它,认为这是上天的过错,难道不是荒谬吗?从人的角度看天,天当然苍茫高大;从蚂蚁、青蛙、苍蝇的角度看人,不也像人看天一样吗?人什么时候能够控制蚂蚁、青蛙、苍蝇的命运呢?有时踩踏、扑打、捕捉它们,不过是偶然罢了。天下亿万的人,其数量不就像蚂蚁、青蛙、苍蝇一样多吗?上天一定要逐一察看每个人,记录他们的善恶,并分别给予报应,不也太劳累了吗?况且天地用来发挥作用的,是日月星辰、风雷霜雪;它们的作用已经同人的耳目鼻口一样切近,却仍不能使日食、月食等灾异没有差错,何况能够主宰人的祸福呢?’ 所以,若因为行善作恶而期待上天必定报应,这种想法是迷惑的,不可当真;因而懈怠、不肯行善的人,更是迷惑。我认为尧舜没有儿子、孔子和颜回遭遇困厄而早逝、盗跖长寿而且享乐,都只是偶然罢了。上天与人有什么关系呢?顾不得喋喋不休地争辩报应究竟有没有定数,却一定希望它降临;或者又忧惧报应不足以依靠,这难道不是都很可笑吗?我年轻时也曾思考圣贤忧虑世事的说法,感慨而悔悟,认为圣贤有安定百姓的才能,身负这种职分,就不得不忧虑。至于我自己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哪里有闲暇忧虑别人呢?况且忧虑也没有益处。我的意思是不再忧虑,是因为笑适合我的性情,并不是喜欢可笑的事;可笑的事情陈列在我面前,不得不笑罢了。然而世人的笑,是因为快乐,不是因为忧愁;我的笑不是快乐,我的不笑也不是忧愁,而是处在忧愁与快乐之间。知道忧虑没有益处,所以在笑中发泄出来。假如我把笑当作忧虑,那么我早就忧愁而死了。”又说:“富贵贫贱,是世俗人用来判定荣辱的标准,并不是我所认为的荣辱。所以我从来不以爱憎为心,只以笑来处置这些事。毁誉、喜怒都出自别人,不能拿来衡量轻重。因此,我听到赞誉而高兴的人,便大笑来回应;听到诋毁而发怒的人,也大笑来回应。我没有善行,别人却赞誉我而高兴,这不是很可笑吗?我没有什么不是善行,别人却发怒并诋毁我,难道不可笑吗?又说:天地胜过人类,已经很久了。人有能够与天地抗衡的地方,但说的不是人的形体。有些人不去思考,只顾满足自身欲望;这种荣华欲望很快就会一起消灭。那些愚昧的人都没有察觉,这正是最可笑的地方。唉,我怎么能不笑呢?他的话就是这样,每逢遇到同辈,便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同辈也大笑,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有一次他在京师,后来在金陵城门外与我握手,辨析上下古今数千年的事情,大笑得不能自持,对我说:‘您真是奇异之士,懂得我的心意。’我也低头而笑。于是我称他为‘大笑生’。他又非常高兴地说:‘愿意把它作为我的字号。’他说自己姓王,名某,字某。有人说:从前杨朱、阮籍都喜欢哭,他们并不是喜欢哭,而是心中有所愤懑,无从舒展,于是借哭寄托自己的心意。然而君子曾以此为忧,认为士人不得志时只应以守道为乐,为什么要忧愁呢?如今大笑生独自喜欢大笑,难道这不是所谓乐道吗?孔子论述天人关系,已经很完备了,但他也可能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还是不是这样呢?即便如此,他比那些陷于利害逼迫而不知道止步的人,已经高明得多了。《溪渔子传》溪渔子是金陵江宁人。年轻时洒脱简略、不受拘束,和一群孩子游玩时,总是处在他们之上,把他们编成什伍加以部署,并命令说:‘说向左就向左跑,说向右就转向右边。’没有人敢违抗。溪渔子的父亲向来是位厚道人,常常严厉禁止他这样做,把他送入学校读书;他却时常丢下书本离开,不肯安安分分地学习。诸生中间,他入学不久,所学便超过诸生数倍。诸生非常害怕他,他的老师也认为他非同寻常,辞谢说:‘您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溪渔子也自负才华志向,曾往来于江淮以南,结交大侠和奇异之士,谈论古人的功业,遇到合乎心意的事,便徘徊叹息,仰天拍腿,仿佛有意要追随他们而交游。与天台的林右、张毂最为友善。林右也是豪杰,善于击剑,懂得军事,又长于作文;张毂假装狂放,纵情饮酒,以歌诗自娱。两人都自负才华高出世人,把同辈看得如同婴儿小童。溪渔子在淮上时,曾在海边垂钓,望见两人蹲坐大笑。两人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便同他交谈,对他的作为十分惊异,带他回到旅店。主人拿出酒来与他们共饮,他们提衣赤脚行走,起身跳舞取乐,欢乐的声音震动了几十上百户人家。他们辨析古今上下之事,斟酌其中得失,以义理为依据。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是狂生,有些不了解他为人的人却一起窥视、指点、讥笑他,认为他真是狂人;又有人怀疑他是神仙一类的人。溪渔子全像没有听见一样,遇到适合自己心意的时候,便穿着鲜艳华美的衣服走在人群中,看见的人争相观看;否则就穿着污垢的短衣,跟在市民后面追逐,市民嘘他,他也不推辞。后来溪渔子完全悔恨从前的行为,买了一千多卷书,伏案阅读,写出的文章奇特雄伟、刚健有力;但他以此自我扬名为耻,常说:‘汉代没有真正的儒者,只有贾谊、诸葛孔明罢了。唐人陆贽,略有见识,但还不足以辅佐、匡正王道。学习的可贵之处,是要用来弥补天地所不能及的地方;否则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了解溪渔子的人听到他的高论,越发怀疑他的身份,始终没有人能够测知他究竟是怎样的士人。有人说:‘金陵有个隐士,姓王,字显防,号仲,喜欢奇异之事;溪渔子就是他。’又有人说:‘不是。’方子说:‘古代的豪杰之士,在没有得到际遇、志向尚未被当时认可时,宁愿隐晦身处屠宰、垂钓之中来保全自己,也不忍因细小的利益挫伤自己的心志。他们确实懂得轻重的区别。溪渔子坐居都市,却远避利益,故意作出诡异隐晦的姿态,使人无法测知他的深浅;由此可见,他的志向是不肯苟且的。这已经很明显了,他总的说来真是一位当世奇士啊!”
魏节妇传魏节妇赵氏者,名第台,之宁海人也。父国真,故邑大家,延儒傅之,能为《春秋》学者,教其子仲武与江浦魏氏子顺之,同受《春秋》,颖悟精勤。尝与仲武较艺,大为国真所激赏。顺之祖悌,元时以赀雄于乡,为里主,常储钱百锭,为官用缺,复补足其数,一钱不取诸民,民徳之,呼为魏百锭。父恩能赒人之急,寒者与衣,饥者与食,死而不能葬者与棺槥。国真闻之,叹曰:「求福无如积善,脩身无如好学,吾无间然矣。」遂以女归顺之。生二女,而顺之卒,妇年仅二十四,即以犹子较为嗣,誓不它适。其兄仲武怜之,潜受同邑娄氏聘,议欲强迎之归,夺其志。节妇闻之,谓曰:「将嫁而女弟乎?吾生为魏氏妇,死为魏氏鬼尔,吾弗归也。」坚不为动。其兄不能夺。较甫七嵗,晨昏教养,至于成立,为娶同邑应氏,生男女各二人,而较已蚤世。应氏时年二十九,上奉孀姑,下抚诸子,兢业惕励,无毫髪増损于前人,男娶女嫁,各适其宜,人皆以为善继。志赵氏今年九十三,尚康强无恙。应氏逮将五十,子孙森然,孝养不怠,人人以为节义所报。较字师学,应氏字小,其子曰海,曰江。
童贤母传童贤母,姓罗氏,宁海童处士释卿妻也。罗为县旧族,贤母少丧亲,姿端厚,有识度,年十三归童氏。时处士之祖母髙年,而父母皆老,贤母事之孝敬雍顺,治产业,习女工,甚得妇道,舅姑喜,家政一任之。祖母晚病,手足痹,不能举溲恶,或时汚牀席,贤母躬抱持洗涤,饮食必执匙筯以进,久而不懈。祖姑心徳其所为,每私祝曰:“吾苦新妇,无以报,愿汝有子有妇,咸若汝之孝敬。”贤母有知,能遇女妹及族人亲戚皆有恩。祖姑及舅姑卒,相夫奉丧葬于内外,细粗指画经综,皆有方畧条理。既而家浸盛,生四丈夫子,子长各有才智,好学问,训以礼义忠厚,尤有母道。及处士蚤世,诸子长娶妇,生孙,一听贤母之教,遂相与合食,不分财异爨,作先祠,置祭器以奉祖考。家庭之间,出内有法,长幼有伦,遇人有惠,待賔客有礼。于是贤母逺迩皆称焉。初,元季无政,大家以赀结长吏,田之租税俾小民佃者代输,里正因而渔利,每亩徴米四升,小民以为病。防贤母家为里正,催民租税,命减其半,不足宁出已粟以输,乡闾贫弱赖以不困。洪武初,宁海及隣县饥,里中富人以麦贷贫乏者,每麦斗责谷二斗三升。时贤母家有麦数廪,召诸子谓曰:“饥者众,而吾家幸有余,安忍乘时取倍蓰之息?若等无效它人,宜减息一斗,以为乡率。”于是长子遵母意,与诸弟行之,又白于县,请禁多取息以病民者,数百里内贷麦者利其息少,竞奔走焉,咸叹息以为童母恩。已母好施予,孤弱不能自存者,给以钱粟,不责其偿,为之娶妇,使成家业,如是者二十余人。人或告饥,推食以予之。遇人有急,度其事可解,属诸子为解之后,或背负,絶不与较。至不义人,戒莫近事于不可者,戒弗为。其揣料世事,明逺甚,虽丈夫有弗逮也。家人指逾千,婢仆指称之,人人察其饥饱苦乐,与其才性所宜,无有怨。者今年防八十,子妇及诸孙妇男女数十人,曾孙七八人,奉养祗顺,不敢违。果若祖姑所祝,名人士徃来者,皆致拜而去,称贤母云。赞曰:天道报施,岂不昭哉?世俗智识浅蔽,所蕲少不讐,辄疑无祸福,何其谬也?吾观世人家之兴废,多由于妇。徳孝慈惠和者,必生贤子;暴逆狠悖者,必无后福。非特天意也,气之所感召,各以其类应,固有以致之矣。考之童母之事,祖姑虽古所称孝妇,何以过其爱人恤物,有足多者,殆非特妇人所难也。卒受善祥,果致才子,以昌大其宗。孰谓积徳而不可恃乎?
译《魏节妇传》魏节妇赵氏,名第台,是宁海人。父亲国真,是旧日县中大族,聘请儒者教授她,使她能够学习《春秋》。她与儿子仲武以及江浦魏氏的儿子顺之一起接受《春秋》教育,聪慧明悟而且精勤。她曾与仲武比试才艺,大受国真激赏。顺之的祖父魏悌,元代凭财产在乡里称雄,担任里主,常储存钱一百锭,官府有亏缺时便拿出来补足,丝毫不向百姓收取;百姓感激他,称他为‘魏百锭’。顺之的父亲魏恩能救济他人的急难,寒冷的人给他衣服,饥饿的人给他食物,死了却不能安葬的人给他棺材。国真听说后,叹道:‘求福没有比积善更好的,修身没有比好学更好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于是把女儿嫁给顺之。生了两个女儿后,顺之去世,节妇年仅二十四岁,便把侄孙较作为继嗣,发誓不再改嫁。她的哥哥仲武怜悯她,暗中接受同县娄氏的聘礼,商议想强行把她接回去,改变她的志向。节妇听说后,对他说:‘难道要把我嫁给你的小妹妹吗?我活着是魏家的媳妇,死了也是魏家的鬼,我不回去。’她坚决不为所动。哥哥不能改变她的志向。较刚七岁时,她便早晚教养他,直到他长大成人;为他娶同县应氏为妻,生了两男两女,但较已经早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应氏当时二十九岁,上奉养守寡的婆婆,下抚养几个孩子,战战兢兢、勤勉谨慎,对先人留下的家业没有丝毫增减。男婚女嫁,各自合乎适宜,人人都认为她善于继承前人的事业。至于赵氏,今年九十三岁,仍然健康强壮,没有疾病。应氏也将近五十岁,子孙繁多,孝顺奉养而不懈怠,人人都认为这正是节义所得到的报偿。较字师学,应氏字小;她的儿子名叫海、江。《童贤母传》童贤母姓罗,是宁海童处士释卿的妻子。罗氏是县里的旧族。贤母年幼时父母双亡,姿态端庄厚重,有见识气度,十三岁嫁到童家。当时处士的祖母年事已高,父母也都老了,贤母侍奉他们孝敬和顺,经营产业,学习女工,十分符合妇道,公婆很喜欢她,把家政全交给她。祖母晚年患病,手脚麻痹,不能自行处理大小便,有时弄脏床席,贤母亲自抱扶她并洗涤污物;饮食一定亲自拿着匙箸喂给她,长久如此而不懈怠。祖姑内心感激她的行为,常私下祝愿说:‘我使新妇辛苦,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愿你将来有儿子、有儿媳,都像你这样孝敬。’贤母很有见识,能够善待女弟以及族人亲戚。祖姑和公婆去世后,她辅佐丈夫办理丧事,在内外葬礼中,大小事务都亲自筹划办理,各有方略条理。后来家业渐渐兴盛,生了四个男孩。儿子长大后各有才智,喜爱学习,她便用礼义忠厚教导他们,尤其尽到了为母之道。等到处士早逝,几个儿子长大娶妻,生了孙子,都听从贤母的教导,于是共同吃饭,不分财产、不另立灶火,建立先祖祠堂,置办祭器来奉祀祖先。家庭内外都有法度,长幼有伦常,待人宽厚,对宾客有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因此贤母远近都称赞她。起初,元朝末年政治混乱,大户人家用财物结交长吏,把田地租税转让给佃种的小民代为缴纳,里正便借机牟利,每亩征米四升,小民因此困苦。恰逢贤母家担任里正,负责催收百姓租税,她命令减去一半;若仍不足,宁可拿出自家的粮食补缴,使乡里的贫弱百姓不至于困苦。洪武初年,宁海及邻县发生饥荒,乡里的富人把麦子借给贫困者,每借一斗麦要收回二斗三升谷子。当时贤母家有几仓麦子,她召集儿子们说:‘饥饿的人很多,而我家幸而有余粮,怎么忍心趁机收取数倍的利息?你们不要效法别人,应当减去一斗利息,作为乡里的榜样。’于是长子遵从母亲的意思,与弟弟们一起实行,又向县里禀告,请求禁止那些多收利息、使百姓困苦的人。方圆数百里借麦的人,都因利息少而受益,争相前来,人人都感叹这是童母的恩德。贤母又喜欢施舍,孤弱而不能自存的人,便给他们钱粮,不要求偿还;还替他们娶妻,使他们成家立业,这样的有二十多人。有人告诉她自己饥饿,她便推让自己的食物给他。遇到别人有急难,估计事情可以解决,便嘱咐儿子们为其排解;有时甚至替人背负责任,绝不与人计较。至于不义之人,她便告诫大家不要接近不可做的事情,也不要去做。她揣度世事,明察而深远,即使男子也有赶不上她的地方。家中人口超过一千,婢女仆人都称道她;人人都能体察各自的饥饱、苦乐和才性所宜,因此没有怨言。母亲今年将近八十岁,儿子、儿媳以及孙子、孙媳,男女数十人,曾孙七八人,都恭敬顺从地奉养她,不敢违背。果然如祖姑当年的祝愿,名士和贤人来往经过这里,都前来拜见后才离去,称她为贤母。赞说:天道的报偿施与,难道不显明吗?世俗之人的见识浅薄而受到蒙蔽,所求的事稍有不能如愿,便怀疑世间没有祸福报应,这是多么荒谬啊!我看世人家庭的兴衰,大多由于妇人。品德孝顺、慈爱、惠善、和顺的,必定生出贤能的子女;暴戾、悖逆、狠毒、乖张的,必定没有后来的福报。这不只是天意,也是气机所感召,各自以同类相应,本来就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考察童母的事迹,她的祖姑虽是古人所称的孝妇,但童母爱人恤物的程度又有什么超过不了她的地方呢?她所做的,实在不仅是妇人难以做到的。最终她确实得到善的祥瑞,生育才子,使家族昌盛壮大。谁能说积德不可依靠呢?
二贤妇传浦江严氏妇者,郑氏女鼎也。郑氏之先,以行义着闻,州郡累数世不异居。至宋,青田尉徳璋生鼎,而爱之,择所居得严某归。其家乡隣以为郑氏之女必贤,可知也,皆瞷视其所为。见其事舅姑顺悦而有礼,处庭闱无谑言,疾步乃私语曰:“吾知其异常人也,今乃果然。”归未久,严氏赀稍衰,饘粥或不给,礼舅姑不以窭薄。其父母富,怜鼎独贫,将召而劳之。鼎雅自脩饬,无异平时,未尝以贫故告其父母。父母欲畀之财,则辞曰:“吾郑氏固有成法,何以女贫故多畀之财乎?”终不受。其父卒,母遗之绖帛,曰:“斯若翁丧帛也,今不成服矣,以遗汝。”泣曰:“古有父死而不忍视其书,以手泽存也。丧帛之存,其比之书也大矣,乌忍而受之?”母惭其言,不敢复出口。时其归巻而纳诸衾笥,既归知母之藏也,奉而韬于箧。逾年而省母,则出诸箧还之,其不妄取如此。严氏族皆贤之。母女之甥为诸暨金生,有贤行,既而妻于鼎之曾孙源。其事舅姑如其外王母之在严氏。姑尝感末疾,不能兴起晨昏侍床下,煮糜炼药,踞坐其侧,扶其首而饮食之。或不进,则忧戚与人言姑之疾,辄呜咽悲叹。及至姑所,强为喜悦之色以温之。姑疾甚久而卒,孝养不怠。姑埀死,以手指天曰:“吾苦吾妇,无以谢,愿得孝妇事之足矣。”丧其姑,极悲哀无已,闻者为之泣下。夫中嵗慕黄老家言,入山独居,间一至其家即去,奉之愈恭,如大宾。家尝遇盗贼,夫处山中,金携其赀避匿他所。及贼至逼甚,知不可保,委赀而去,独袖其先世墓文一巻。及归,赀尽,独出墓文归其夫。其夫惊喜曰:“赀失千万不足惜,此文乃吾日夜属心者,若能存之,真吾妇也。”后生子材,娶宋【阙】公女为妇,果孝类之,卒如其志云。方子曰:「教之于人,也要矣。吾闻郑氏之先祖曰:『绮者,初家贫,其乡人遗之金数斤,郤去不取。』严氏妇,绮之来孙也。其不妄取,固亦宜也。若金氏少尝受教于严氏妇矣。观其竞竞然奉舅姑,久而无怨,是虽孝子所难。终有孝妇,如其姑之所愿,岂可谓无天道哉!」
逊志斋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译《二贤妇传》浦江严氏的妻子,是郑氏的女儿,名鼎。郑氏的祖先历来以品行仁义著称,州郡中连续数代都不分家居住。到了宋代,青田尉郑德璋生了鼎,十分疼爱她,选择了严某家让她出嫁。严氏乡邻都认为郑家的女儿必定贤德,由此可知她的家教,便都窥视她的行为。见她侍奉公婆和顺愉悦而又有礼,在家庭内从不说戏谑的话,疾步离开后才私下说:‘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如今果然如此。’出嫁不久,严氏家产渐渐衰落,连稀粥有时都供应不上,她侍奉公婆并不因贫穷而减损礼数。她的父母富有,怜惜女儿独自贫困,想召她回去慰劳。鼎一向自我修饰整饬,与平时没有不同,从未因贫穷而告诉父母。父母想给她财物,她便推辞说:‘我们郑家本来就有成法,怎么能因为女儿贫穷便多给她财物呢?’始终不肯接受。她的父亲去世后,母亲送给她丧服用的绖带和丝帛,说:‘这是你父亲丧葬时用的布帛,如今没有做成丧服,就送给你。’她哭着说:‘古代有人父亲去世后不忍心看父亲的书,因为其中保存着父亲的手泽。丧服布帛的保存,比书中手泽更为重要,我怎么忍心接受呢?’母亲惭愧于她的话,不敢再开口。母亲只好把布帛卷起,放入被褥箱笼中;鼎回来后知道母亲藏在那里,便取出布帛,收藏在箱子里。过了一年,她去探望母亲,便从箱中取出布帛还给母亲;她不随意取用财物就是如此。严氏族人都认为她贤德。她母亲的外孙女嫁给诸暨的金生,颇有贤德的行为,后来又嫁给鼎的曾孙源。她侍奉公婆,如同她的外祖母当年在严家侍奉公婆一样。婆婆曾患严重疾病,不能起身,她早晚侍奉在床边,煮粥炼药,蹲坐在旁边,扶着婆婆的头给她饮食。有时婆婆不肯进食,她便忧愁地向别人诉说婆婆的病情,常常呜咽悲叹;到了婆婆面前,却强作喜悦的神色来使她安心。婆婆病了很久才去世,她孝顺奉养始终不懈。婆婆临死时,指着天说:‘我使我的儿媳受苦,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愿我死后能有孝妇侍奉她,就满足了。’婆婆去世后,她悲哀至极,久久不能停止,听到的人都为她流泪。她的丈夫中年时爱好黄老之家的学说,进入山中独居,偶尔回家一次便离开;她侍奉他更加恭敬,如同对待贵宾。家中曾遇盗贼,丈夫在山中,金氏带着财物逃到别处躲藏。等盗贼逼迫得很紧,知道财物不能保全,便丢下财物离开,只把祖先的墓志文一卷藏在衣袖里。回来后,财物全都丢失,唯独拿出墓志文交还丈夫。丈夫又惊又喜,说:‘财物损失千万也不值得可惜,唯有这篇文章是我日夜挂念的;你能把它保存下来,才真是我的妻子。’ 后来生了一个有才干的儿子,儿子娶宋氏【缺字】公的女儿为妻,果然也像她一样孝顺,最终实现了她的愿望。方子说:‘教育对于人的作用,是十分重要的。我听说郑氏的先祖说过:绮当初家贫,乡人送给他数斤黄金,他却推辞离去,没有接受。严氏妇是绮的来孙,她不随意取用财物,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金氏,年轻时大概曾经受过严氏妇的教导。看她兢兢业业地奉养公婆,长久而没有怨言,即使孝子也难以做到。最终果然有了孝妇,符合她婆婆的愿望,难道能说没有天道吗!’ 《逊志斋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