逊志斋集卷一
逊志斋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巻逊志斋集巻二明方孝孺撰杂著释统上仁义而王,道徳而治者,三代也。智力而取,法术而守者,汉、唐、宋也。强致而暴失之者,秦、隋也。簒弑以得之,无术以守之,而子孙受其祸者,晋也。其取之也同,而身为天下戮者,王莽也。苟以全有天下,号令行乎海内者为正统耶?则此皆其人矣。然则汤、武之与秦、隋可得而班乎?汉、唐之与王莽可得而并乎?莽之不齿乎正统,久矣。以其簒也,而晋亦簒也。后之得天下而异乎晋者寡矣,而犹黜莽,何也?谓其无成而受诛也。使光武不兴,而莽之子孙袭其位,则亦将与之乎?抑黜之乎?昔之君子未尝黜晋也,其意以为后人行天子之礼者数百年,势固不得而黜之。推斯意也,则莽茍不诛,论正统者亦将与之矣。呜呼!何其戾也?正统之説,何为而立耶?茍以其全有天下,故以是名加之,则彼固有天下矣,何不加以是名也?茍欲假此以寓褒贬,正大分,申君臣之义,明仁暴之别,内夏外夷,扶天理而诛人伪,则不宜无辨而猥加之以是名,使圣智夷乎暴桀,顺人者等乎逆弑也。侥幸而得天下者,虽其势力之强,无所为而不成,然其心私计而深念,未尝不畏后世之公议。今将立天下之大法,以为万世劝戒,不能探其邪正逆顺之实,以明其是非,而槩以正统加诸有天下之人,不亦长侥幸者之恶,而为圣君贤王之羞乎?适事机之防,庸材小人皆可以得志,处非其地,用非其时,圣君贤王亦不足以成治功。古之能统一宇内而动不以正者多矣,秦、隋其尤也。动不以正而以正统称之,使文、武、周公而有知,其不羞与之同此名乎?故谓周、秦、汉、晋、隋、唐、宋均为正统,犹谓孔子、墨翟、庄周、李斯、孟轲、扬雄俱为圣人而传道统也。其孰以为可?非圣人而谓之圣人,人皆知其不然。不可为正统而加之以正统之号,则安之而不知其不可,是尚可以建之万世而无▯乎?名者。圣人之所慎也。季子然以冉求、仲由为大臣,孔子忿然争之。若二子之才,鲁之诸臣莫及也。茍为大臣,未见其为过,而孔子慎而不许。葢才如仲由、冉求而以为大臣,则伊尹、周公将曷以名之乎?伊尹、周公大臣也,则二子非其类矣。故曰「可谓具臣矣」。以秦、隋而方乎周,岂直二子之与伊尹、周公哉?使孔子而出,其不混而称之也,决矣。葢必有其道焉,而不可知矣。尝试论之曰:天下有正统、一变统、三。三代正统也。如汉、如唐、如宋,虽不敢几乎三代,然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则亦圣人之徒也。附之以正统,亦孔子与齐桓、仁管仲之意欤?奚谓变统?取之不以正,如晋、宋、齐、梁之君,使全有天下,亦不可爲正矣。守之不以仁义,戕虐乎生民,如秦与隋,使传数百年,亦不可为正矣。若夫以女后而据天位,虽革命改物,如伪周之武氏,亦不可继统矣。二统立而劝戒之道明,侥幸者其有所惧乎?此非孔子之言也,盖窃取孔子之意也。释统中正统之説立,而后人君之位尊;变统之名立,而后正统之説明。举有天下者皆谓之正统,则人将以正统可以智力得,而不务脩徳矣。其▯至于使人骄肆而不知戒。举三代而下皆不谓之正统,则人将以正统非后世所能及,而不勉于为善矣。其弊至于使人懈怠而无所劝。其有天下同也,惟其或归诸正统,或归诸变统,而不可必得,故贤主有所劝,而奸雄暴君不敢萌陵上虐民之心。朱子纲目之作,所以诛暴止乱于前,而为万世法也。立一法而不足尽天下之情伪,则小人将驰骛乎法之外,而窃笑吾法之疎。是孰若无法之愈乎?故正统以处其常,而参之以变统,然后其变可得而尽也。朱子之意曰:周秦汉晋隋唐皆全有天下矣,固不得不与之以正统。茍如是,则仁者徒仁,暴者徒暴,以正为正,又以非正为正也,而可乎?吾之説则不然,所贵乎为君者,岂谓其有天下哉?以其建道徳之中,立仁义之极,操政教之原,有以过乎天下也。有以过乎天下,斯可以为正统。不然,非其所据而据之,是则变也。以变为正,奚若以变为变之美乎?故周也,汉也,唐也,宋也,如朱子之意则可也。晋也,秦也,隋也,女后之称制也,不谓之变,何可哉?正统则处之以天子之制,变统则不得并焉。正统之君,非吾贵之也;变统之君,非吾贱之也。贤者得民心,得民心,民斯尊之矣。民尊之,则天与之矣,安得不贵之乎?非其类,无其徳,民必恶之。当时恶之,后世以其位而尊之,则违乎天矣,故不得不贱之也。贵不特于其身,而又延及于子孙,虽甚愚不肖,茍未至于亡国,犹尊之以正统之礼。贱不特于其身,而其子孙虽有贤智之才,亦不能揜其恶。夫如是,而后褒贬明;夫如是,而后劝戒着;夫如是,而后正统尊,奸邪息。释统下
译《逊志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卷 《逊志斋集》卷二,明代方孝孺撰,杂著 《释统》上 以仁义建立王业、以道德进行治理的,是三代;凭借智谋力量取得天下、凭借法令权术守住天下的,是汉、唐、宋;以强力取得天下而又暴虐地失去天下的,是秦、隋;通过篡夺弑杀取得天下、没有办法守住天下、使子孙承受祸患的,是晋;取得天下的方式相同而自身成为天下人所诛戮对象的,是王莽。假如把完整拥有天下、号令能够施行于海内的人都称为正统,那么这些都应当算作正统了。然而汤、武能够和秦、隋并列吗?汉、唐能够和王莽并列吗?王莽不被列入正统,已经很久了,因为他是篡夺得来的;可是晋也是篡夺得来的。后世取得天下而不同于晋的很少,但仍然排斥王莽,为什么呢?是说王莽没有成就帝业便受到诛杀。假使光武帝没有兴起,而王莽的子孙继承他的皇位,那么还会把他们列入正统吗,还是排斥他们呢?过去的君子从没有排斥晋,意思是后人行天子之礼数百年,形势上本来不能排斥它。推论这个意思,那么假使王莽没有被诛杀,议论正统的人也会把他列入正统。唉!这是多么乖谬啊!正统之说究竟为什么要建立呢?假如因为他完整拥有天下,所以加给他“正统”的名号,那么他本来已经拥有天下,为什么不把这个名号也加给他呢?假如想借正统之名寄托褒贬,端正名分,申明君臣之义,辨明仁德与暴虐的区别,尊夏而攘夷,扶持天理而诛除人为的虚伪,那么就不应当不加辨别而随意把这个名号加给拥有天下的人,使圣明智慧者与暴虐的桀相混同,使顺应人心者与逆乱弑君者同等。侥幸取得天下的人,即使势力强大、做什么都能成功,但他们心中私下盘算、深思熟虑时,没有一次不畏惧后世公论。如今将要建立天下的大法,作为万世的劝善惩恶,却不能探明其中邪正逆顺的实情,以辨明是非,反而一概把正统加给拥有天下的人,这难道不是助长侥幸者的恶行,成为圣君贤王的羞耻吗?恰逢事势和机会的缝隙,平庸之才和小人都可以得志;处在不应处的地位、使用不合时宜的方法,即使圣君贤王也不足以成就治理功业。古代能够统一天下而行动不合正道的人很多,秦、隋尤其如此。行动不合正道却称为正统,假如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有知,难道不会以和他们同获这个名号为羞吗?所以说周、秦、汉、晋、隋、唐、宋都属于正统,就好像说孔子、墨翟、庄周、李斯、孟轲、扬雄都是圣人、都传承道统一样,谁会认为这样可以呢?不是圣人却称他为圣人,人人都知道这不对;不能列入正统却给他加上正统的称号,人们反而安然接受而不知道不可以,这难道还能够建立为万世不变而没有弊害的制度吗?名分,是圣人所谨慎对待的。季子然把冉求、仲由看作大臣,孔子愤然争辩。以二人的才能来说,鲁国众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假如做大臣,似乎也没有什么过错,但孔子仍然谨慎而不答应。大概如果把仲由、冉求这样的才干视为大臣,那么伊尹、周公又应当用什么名分称呼呢?伊尹、周公是大臣,那么二人就不属于同一类了。所以孔子说:“可以说是具备臣子之才的人了。”拿秦、隋来和周相比,难道只是二人与伊尹、周公之间的差别吗?假使孔子再世,他一定不会把它们混同称列,这是确定无疑的。大概其中必定有一定的道理,只是还不能完全知道。姑且试论如下:天下有正统、变统两种,共有三类。三代属于正统;像汉、唐、宋,虽然不敢企及三代,但它们的君主都有忧恤百姓之心,也算是圣人的一类。把它们附列于正统,难道也是孔子尊齐桓公、赞管仲仁德的意思吗?什么叫变统?取得天下不合正道的,如晋、宋、齐、梁的君主,即使完整拥有天下,也不能称为正统。守护天下却不施行仁义、残害虐待百姓的,如秦、隋,即使传承数百年,也不能称为正统。至于凭借皇后而占据天子之位的,即使改朝换代、改变制度,如伪周的武氏,也不能承继正统。确立正统和变统两种名目,劝善惩恶的道理就清楚了,侥幸取得天下的人或许会有所畏惧。这不是孔子亲口说的话,大概只是我暗自取用孔子的意思。《释统》中 正统的说法确立之后,后世君主的地位就尊贵;变统的名目确立之后,正统的意义才会更加明确。如果把所有拥有天下的人都称为正统,人们就会认为正统可以凭智谋和武力取得,而不去努力修养德行;它的弊端会发展到使人骄横放纵而不知道戒惧。如果把三代以下都不称为正统,人们就会认为正统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因而不勉力行善;它的弊端会发展到使人懈怠而没有什么可以劝勉。拥有天下这一点是相同的,只有把它有时归入正统、有时归入变统,而不能必然得到正统,贤明的君主才有所劝勉,奸雄暴君才不敢萌生凌驾君上、虐待百姓的心思。朱子编写《纲目》,就是为了诛除暴虐、平息前代乱事,并为万世建立法则。建立一种法则却不足以穷尽天下人情的真伪,小人就会驰骋在法则之外,暗自讥笑我们的法则疏漏;这样难道反而不如没有法则吗?所以以正统处理通常情形,再参照变统,这样变通的情形才能得到充分处理。朱子的意思是:周、秦、汉、晋、隋、唐都完整拥有天下,本来不能不把正统给它们。假如这样,那么仁者只是仁者,暴者只是暴者;既以正道为正,又把非正道者也当作正道,这可以吗?我的说法则不是这样。我所看重的君主,难道只是因为他拥有天下吗?是因为他建立道德的中正,树立仁义的极致,掌握政教的根本,在这些方面超过天下人。能够超过天下人,才可以称为正统。否则,凭借不属于自己的地位而占据它,这就是变统。把变统当作正统,哪里比得上把变统称作变统的正确呢?所以周、汉、唐、宋,按照朱子的意思可以列为正统;晋、秦、隋,以及女后临朝称制的,都不称为变统,怎么可以呢?正统要按照天子的制度对待,变统则不能与正统并列。正统的君主,并不是我个人偏爱他们;变统的君主,也不是我个人鄙视他们。贤者得到民心;得到民心,百姓就尊奉他。百姓尊奉他,上天就把天下交给他,怎么能不尊贵他呢?不是贤者同类、没有贤德的人,百姓一定厌恶他。当时百姓厌恶他,后世却因为他的帝位而尊崇他,这就违背了天意,所以不得不贬低他。尊贵不只施加于本人,还延及子孙;即使子孙极其愚昧不肖,只要还没有达到亡国的地步,仍然按照正统的礼制尊奉他们。贬低不只施加于本人,即使他的子孙有贤能智慧的才干,也不能掩盖其祖先的恶行。这样以后,褒贬才会分明;这样以后,劝善惩恶才会彰显;这样以后,正统才会尊崇,奸邪才会止息。《释统》下
夫所谓变统之制者,何也?异于天子之礼也。彼生以天子养,没以天子葬,俨然帝中国而臣四夷,天下莫与敌大矣。曷为而异其礼?盖其所可致者,势也;不可僣乎后世者,义也。势行于一时,义定于后世。义之所在,臣不敢私爱于君子,不敢私尊于父。大中至正之道,质诸天地,参诸鬼神而不忒也。何谓天子之礼?正统是也。正统之君始立,则大书其国号、谥号、纪年之号,凡其所为必书,所言必书,祀典必书,封拜必书。书后曰皇后,书太子曰皇太子。后及太子殁,皆曰崩。葬必书其陵,其諡,有事可纪者纪其事。所措置更革,曰诏,曰令,曰制。兵行曰讨,曰征,曰伐。施恵曰赦,曰大赦。施刑当罪曰诛,曰伏诛。违上兴兵者曰反,曰作乱,曰犯,曰冦,曰侵。倍之者曰叛。其邻国其臣慢之者,必因事贬之。知尊正统者,虽防必进之。不幸而至于衰防,受制于强暴,或屈而臣之,强暴者诚乱贼也,诚不可为正统也,则盗贼之雄耳。必慎抑扬予夺之辨。其以兵侵也,曰入冦;得地曰防;据都曰据;至阙曰犯;掳正统之君,必易辞书其故。见杀曰弑,而书其主之名。及其主之殁也,特书曰死。其党之与谋,陈力得罪于正统者,虽功多,皆书曰死,以着其罪,以絶其恶。得共主之地,其民有思故国而叛之者,曰起兵;以地降者,曰来归。不为本国而反者,彼亦不得而盗贼之也,亦曰起兵。得郡则曰取某郡。其诱正统之臣,曰诱;执曰执;杀曰杀。将相则名其主。正统之臣降于乱贼,则乱贼之死,不曰卒,而曰死。凡力能为正统之患者,灭亡则异文书之,以致喜之之意。正统乱亡则详书而屡见之,以致惜之之意。变统之异于正统者,何也?始一天下而正统絶,则书甲子而分注其下,曰是为某帝某元年。书国号而不书,大书帝而不书皇,书名而不着諡。其所为非大故不书,常祀不书,或书以志失。礼或志,礼之所从变则书。立后不书,尊封其属不书。非贤臣,虽王公拜罢卒塟不书。行幸非关得失不书,诏令非有更革不书。其崩曰殂,后死曰薨,大臣曰卒。佐簒弑,赞征伐以危正统者曰死。聚敛之臣曰死,酷吏曰死。浮屠之位尊,而因事得书者曰死。毁正统,陵庙宫室,名其主。用兵不曰讨,不曰征伐。刑其人不曰诛。天下怨而起兵,恶而起兵不曰反。恶乎簒弑,非恶乎君也。恶乎女主,恶乎女主非其君,故不得以君道临之也。惟于其臣,于其亲党,则得致其罪。士之仕变统者,能安中国则书,能正暴乱,除民害则书,能明道术于后世则书。有愈贵而愈贱者,有愈贱而愈贵者。利禄宠幸之臣,愈贵而愈贱也。守道不污之士,愈贱而愈贵也。故君子之于变统,外之而不亲也,防之而不尊也,断断乎其严也,闵闵乎恐其久也,望望乎欲正统之复也。是何也?为天下虑也。奚而为天下虑?使女主而乘君位,终于不复,反正簒弑而不亡,暴虐而继世,生民之类几何而不灭乎?立变统,所以扶人极。能言抑变统者,君子之所取也。
深虑论一虑天下者,常图其所难,而忽其所易;备其所可畏,而遗其所不疑。然而祸常发于所忽之中,而乱常起于不足疑之事。岂其虑之未周欤?盖虑之所能及者,人事之宜然而出于智力之所不及者,天道也。当秦之世,而灭六诸侯,一天下,而其心以为周之亡,在乎诸侯之强耳,变封建而为郡县,方以为兵革可不复用,天子之位可以世守,而不知汉帝起陇畆之匹夫,而卒亡秦之社稷。汉惩秦之孤立,于是大建庶孽而为诸侯,以为同姓之亲可以相继而无变,而七国萌簒弑之谋。武宣以后,稍剖析之,而分其势,以为无事矣,而王莽卒移汉祚。光武之惩哀平,魏之惩汉,晋之惩魏,各惩其所繇亡而为之备,而其亡也,皆出其所备之外。唐太宗闻武氏之杀其子孙,求人于疑似之际而除之,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宋太祖见五代方镇之足以制其君,尽释其兵权,使力弱而易制,而不知子孙卒困于彊冦。此其人皆有出人之智,负盖世之才,其于治乱存亡之几,思之详而备之审矣。虑切于此,而祸兴于彼,终至于乱亡者,何哉?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活已之子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古之圣人知天下后世之变,非智虑之所能周,非法术之所能制,不敢肆其私谋诡计,而惟积至诚,用大徳以结乎天心,使天眷其徳,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释,故其子孙虽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国,而天下不忍遽亡之,此虑之逺者也。夫茍不能自结于天,而欲以区区之智笼络当世之务,而必后世之无危亡,此理之所必无者也,而岂天道哉?
译所谓变统的制度,是什么呢?就是不同于天子礼制的制度。这个人活着时享用天子的奉养,死后用天子的礼制安葬,俨然以帝王自居于中国、使四夷称臣,天下没有谁能与他相比而显得更大。为什么却要使他的礼制不同呢?大概因为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凭借的是一时的形势;而后世不可僭越的,是名分大义。形势只在一时发生作用,大义却为后世所确定。只要大义所在,臣子不敢因私情偏爱君主,也不敢因私情尊崇父亲。这是大中至正的原则,拿它质之于天地、参验于鬼神,也不会有差错。什么叫天子的礼制?就是正统。正统的君主即位后,必须大书其国号、谥号和纪年号;凡是他的作为一定要记载,他说的话一定要记载,祭祀典礼一定要记载,封爵任命一定要记载。记载皇后时称“皇后”,记载太子时称“皇太子”。皇后和太子去世,都称“崩”。安葬时一定记载陵墓和谥号;有值得记载的事情,就记载下来。他所安排、设置和改革的事情,称为“诏”“令”“制”。出兵称为“讨”“征”“伐”。施行恩惠称为“赦”“大赦”。施刑而罪当其罚,称为“诛”“伏诛”。违抗君上而起兵,称为“反”“作乱”“犯”“寇”“侵”。背叛正统,称为“叛”。邻国以及轻慢正统的臣子,一定要根据事情贬低他们。知道尊重正统的人,即使曾经抵抗,也应当提升他。不幸到了衰微之时,受强暴势力控制,有时屈服而向它称臣;强暴势力确实是作乱的盗贼,确实不能成为正统,不过是盗贼中的首领罢了。必须谨慎辨别抑扬、褒贬和取舍。它用兵入侵,称为“入寇”;夺得土地,称为“陷”;占据都城,称为“据”;到达宫阙,称为“犯”;掳掠正统君主,记载时一定要改换措辞,写明事情的缘故。正统君主被杀,称为“弑”,并记载杀害他的君主姓名。等到那个君主死去,只特别记作“死”。他的党羽参与谋划、出力而得罪正统的,即使功劳很多,也都记作“死”,以彰显他们的罪行,断绝他们的恶名。取得共同君主的土地后,其中百姓思念旧国而起兵反抗,称为“起兵”;以土地归降,称为“来归”。不是为本国而反抗正统的人,彼方也不能把他们称作盗贼,也称为“起兵”。取得郡,便说“取某郡”。诱骗正统的臣子,称为“诱”;捉住,称为“执”;杀死,称为“杀”。将相则记载其君主的姓名。正统的臣子投降乱贼,乱贼方面的死亡不称“卒”,而称“死”。凡是有力量成为正统祸患的人,灭亡时就用不同的文字记载,以表达欣喜之意。正统陷于祸乱而灭亡,就详细记载并反复出现,以表达惋惜之意。变统不同于正统,是什么呢?天下统一而正统断绝之后,记载甲子,并在其下分注说:“这就是某帝某元年。” 记载国号却不大书;大书“帝”却不书“皇”;记载姓名而不注明谥号。他的作为若不是重大事情就不记载,平常的祭祀不记载,有时记载只是为了记下过失。礼制有时记载,礼制因何而改变就记载。册立皇后不记载,尊封其亲属不记载。不是贤能的臣子,即使是王公,被授官、罢免、死亡和安葬也不记载。出行若不涉及得失不记载,诏令若没有改革也不记载。他死称“殂”,皇后死称“薨”,大臣死称“卒”。辅佐篡位弑君、赞成征伐而危害正统的人,称“死”。聚敛的臣子称“死”,酷吏称“死”。佛教僧人的地位虽尊贵,但因事得以记载时也称“死”。毁坏正统的陵庙宫室,就记载其君主姓名。用兵不称“讨”,也不称“征伐”。对那人施刑不称“诛”。天下人因怨恨而起兵,因憎恶而起兵,不称“反”。憎恶的是篡位弑君的行为,并不是憎恶君主本人。憎恶女主,是因为女主并非正统君主,所以不能用君主之道来对待她。只是对于她的臣子和亲党,才可以把罪责归到他们身上。在变统时期做官的士人,能够安定中国,就记载;能够平定暴乱、除去百姓祸害,就记载;能够把道术阐明给后世,就记载。有的人地位越高反而评价越低,有的人地位越低反而评价越高。靠利禄和宠幸得势的臣子,地位越高评价越低;守道而不受玷污的士人,地位越低评价越高。所以君子对待变统,在态度上排斥它而不亲近,防备它而不尊崇,严肃坚定而毫不含糊;忧虑它长期存在,殷切盼望正统恢复。这是为什么呢?是为天下考虑。为什么要为天下考虑?假如让女主占据君位,最终不能恢复正统;反正、篡位、弑君的行为不受灭亡惩罚,暴虐者还可以世代相继,那么百姓还能有多少不被灭绝呢?确立变统,是为了扶持人的纲常。能够论说抑制变统的人,是君子所取法的。深虑论一 考虑天下事务的人,常常谋划困难的事情,却忽略容易的事情;防备值得畏惧的事情,却遗漏没有料到的事情。然而祸患常常从被忽略的地方发生,动乱也常常从原本不足以怀疑的事情中兴起。难道是考虑得还不周全吗?大概人的思虑所能达到的,只是人事中按理应当如此的部分;超出智力所能达到的,就是天道。秦朝时,消灭六国,使天下统一,秦人以为周朝灭亡是因为诸侯强大,于是改变分封制而实行郡县制,认为从此可以不再动用兵革,天子的地位可以世代守住,却不知道汉帝从陇亩间的平民中兴起,最终灭亡了秦的社稷。汉朝鉴于秦朝孤立的教训,于是大规模封建庶出的皇子为诸侯,认为同姓亲属可以相互继承而不会发生变故,结果七国逐渐萌发了篡位弑君的阴谋。汉武帝、汉宣帝以后,逐步剖析削弱诸侯势力,以为从此无事了,却不知道王莽最终夺取了汉朝的帝位。光武帝鉴于哀帝、平帝的教训,魏鉴于汉,晋鉴于魏,各自惩戒前朝灭亡的原因而加以防备,但它们的灭亡都出现在所防备之外。唐太宗听说武氏会杀害他的子孙,便在可疑的苗头出现时寻找相关的人而除掉,却不知道武氏天天侍奉在他左右,他竟没有觉察。宋太祖看见五代藩镇足以制约君主,便完全解除他们的兵权,使其力量削弱而容易控制,却不知道子孙最终被强大的寇敌困扰。这些人都有超出常人的智慧,具备盖世的才能;对于国家治乱、存亡的关键,思考得很详细,防备得很周密。考虑在这里,祸患却从那里兴起,最终导致动乱灭亡,为什么呢?大概智慧可以谋划人的事情,却不能谋划上天。良医的儿子多死于疾病,良巫的儿子多死于鬼祟;难道他们只是善于使别人活命,却不善于使自己的儿子活命吗?这是因为他们善于谋划人事,却不善于谋划天道。古代圣人知道天下后世的变化,不是智虑所能周全,也不是法术所能控制,因此不敢放纵自己的私谋诡计,只是积累至诚,以盛大的德行来感通上天,使上天眷顾他的德行,如同慈母保护婴儿而不忍放弃。所以即使他的子孙极其愚昧不肖,足以使国家灭亡,天下也不忍心立即让它灭亡;这才是深远的谋虑。倘若不能使自己与上天结交,却想凭一点点智慧笼络当世事务,还必定希望后世没有危亡,这是道理上绝不可能有的事,难道是天道吗?
深虑论二药石,所以治疾,而不能使人无疾;法制,所以备乱,而不能使天下无乱。不治其致疾之源,而好服药者,未有不死者也;不能塞祸乱之本,而好立法者,未有不亡者也。人身未尝有疾也,疾之生也,必有致之之繇。诚能预谨于饮食嗜欲之际,而慎察于喜怒悲乐之间,以固其元气,而调其荣卫,使寒暑燥湿之毒不能奸其中,虽防药石,固不害其为生。泄败之壊伤之,而恃药石以为可免于死,此死者交首于世而不悟也。夫天下固未尝好乱也,而乱常不絶于时,岂诚法制之未备与?亦害其元气故也。夫人民者,天下之元气也;人君得之则治,失之则乱;顺其道则安,逆其道则危。其治乱安危之机,亦有出于法制之外者矣。人常拘拘焉,尽心于法制之内,而不尽心于法制之外,非惑与?圣人之法,常禁之于不待禁之后,而令之于未尝为之先。故法行而民不怨。欲禁民之无相攘夺盗窃也,必先思其攘夺盗窃之繇,使之有土以耕,有业以为,有粟米布帛以为衣食,而后禁之,则攘夺盗贼可止也。欲禁民之无为暴戾诈伪不率伦纪也,必先为学以教之,行道以化之,使之浸渍乎礼让,薰蒸乎忠厚,知暴戾诈伪不率伦纪之为非,然后可得而息也。欲其无相滛乱也,必先使之无鳏寡怨旷之思;欲其无贪黩也,必先使之知畏戮辱而重廉耻。夫先使之可以无犯乎法,而犹犯之者,此诚玩法之民也。玩法者,非特法之所不容,亦民之所不容也。故刑罚加于下,而民视之如霜雪之杀,雷霆之击,以为当然而不敢以为非,故民晓然知上之法所以安已也,非所以虐已。爱戴其上而不忍离,卒有至防极悍之徒,萌无上之心,亦无繇而成事,以其能固民之心也。不能使之安其生,复其性,而责其无为邪僻,禁其无为暴乱,法制愈详,而民心愈离。欲保国之无危,是犹病内铄之疾,而欲求活于针砭,及其死也,不尤飬生之无道,而责针砭之不良?呜呼!曷若治其本邪?
深虑论三继世而有天下者,必视前政之得失而损益之,知其得而不知其失,惩其失而尽革其旧,此皆乱之始也。夫有天下逺者,至于数十世;近者,百余年而后亡。其先之政,必有善者;及其子孙一旦而败之,亦必有不善者。茍去其不善而复其善,増益其所未足,而变更其所难循,求其宜于民情,则可矣。奚必使其一出于已而后为政哉?三代以降,昏主败国,相寻于世者,非他,皆欲以私意更其政,而无公天下之心故也。舜继尧,未尝改于尧之政;禹继舜,守舜之法,而不敢损益。汤之继桀,武王之继纣,反桀纣之所为,复之于禹汤之旧,损益之而已,未尝敢以私意为之也。以私意为天下者,惩其末而不究其本者也。周之政可谓善矣,本于唐虞二代之为,而损益于武王、周公二圣人之心。后世虽有智者,岂能过于二圣人哉?暴秦起而继之,见其子孙败于削弱,则曰:“周之政弱”,于是更之以强;周之刑过于寛,于是易之以猛,而不知周之法未尝过于寛与弱也。当周之衰,国自为政,苛刑宻禁,四布而百出,武王、周公之遗意扫荡无遗,民不堪其主之暴虐,于是亡六国而为秦。则周之诸侯以强与猛而亡,非过于弱与寛也。秦不知其故,不反武王、周公之旧,而重之以强,济之以猛,于是天下怨苦而叛之,非民之罪也。变更之道,非也。夫政譬之弓然,日用之则调,越月逾旬而不用之则欹。善治弓者,见其欹则檠之,使其调而已;不善治弓者,则折而弃之,而更以朽株败枲为弓,以射,射而不中乎禽?岂禽之过哉?弃良弓之过也。天下之弓,不能必其良否,惟羿之弓不问可知其良,以其善射而择之精也。后世之政,其得失未可定也,千载之后,举而行之而无弊者,其惟武王、周公之法乎?
译深虑论二 药物和砭石用来治疗疾病,却不能使人永远没有疾病;法令制度用来防备动乱,却不能使天下永远没有动乱。不治理导致疾病的根源,却喜欢服药的人,没有不死的;不能堵塞祸乱的根源,却喜欢制定法令的人,没有不灭亡的。人的身体本来未曾有病,疾病产生,必定有导致它的原因。如果能预先谨慎对待饮食嗜欲,又慎重察验喜怒悲乐,来巩固元气、调和营卫,使寒暑燥湿的毒邪不能侵入体内,即使不依靠药物和砭石,本来也不妨碍养生。任凭元气泄败、身体毁伤,却依仗药物和砭石以为可以免死,这正是世上死者相继出现而人们仍不觉悟。天下本来未曾喜欢动乱,但动乱常常不断发生,难道真是法令制度还不完备吗?也是因为损害了它的元气。百姓,就是天下的元气;君主得到百姓就能治理,失去百姓就会动乱;顺应百姓的道理就安定,违背它就危险。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也有超出法令制度之外的因素。人们常常拘泥于法令制度之内,把全部心力放在其中,却不在法令制度之外用心,这难道不是迷惑吗?圣人的法令,常常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在人们还未曾去做之前就加以引导。所以法令得以施行,百姓也不怨恨。想禁止百姓互相抢夺、盗窃,就必须先思考他们抢夺盗窃的原因,使他们有土地可以耕种,有职业可以从事,有粮食、米、布帛可以用来穿衣吃饭,然后再加以禁止,这样抢夺盗窃就可以止息。想禁止百姓凶暴乖戾、奸诈虚伪、不遵守伦理纲纪,就必须先设立学校教育他们,推行正道感化他们,使他们长期浸润于礼让、熏陶于忠厚,知道凶暴乖戾、奸诈虚伪和不遵守伦理纲纪是不对的,然后才可以使这些行为停止。想使他们不互相淫乱,就必须先使他们没有鳏寡孤独、婚姻失时的怨恨;想使他们不贪污,就必须先使他们知道畏惧杀戮和羞辱,重视廉耻。先使他们具备不犯法的条件,却仍然犯法的,确实是轻玩法令的百姓。轻玩法令的人,不只是法律不能容忍,百姓也不能容忍。所以刑罚加在下民身上,百姓把它看作霜雪降落、雷霆击打一样,认为是理所当然,不敢认为不对;于是百姓明白地知道,君上的法令是用来使自己安定的,不是用来虐待自己的。他们爱戴君上而不忍离弃;即使有极其凶悍的徒众萌发犯上的念头,也没有办法成事,因为法令能够巩固民心。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恢复本性,却反过来要求他们不做邪僻之事,禁止他们不做暴乱之事,法令越详细,民心反而越离散。想要保全国家而使它没有危险,这就像患有从内部消耗生命的疾病,却想靠针灸砭石求生;等到死了,难道不责怪养生无道,反而责怪针灸砭石不好吗?唉!为什么不如从根本上治理呢?深虑论三 继承世代而拥有天下的人,一定要考察前朝政治的得失,加以增减调整;只知道前朝的长处而不知道短处,或者只惩罚它的短处而把旧制全部革除,这都是动乱的开始。拥有天下长久的,延续数十世;短的,也有一百多年才灭亡。先代的政治一定有好的地方;到了子孙一旦败坏它,也一定有不好的地方。假如去掉不好的,恢复好的,补足原有不足,改变难以遵循的地方,寻求适合民情的办法,就可以了。何必一定使一切都出自自己,然后才算施政呢?三代以后,昏庸君主败坏国家,世世相接,不是别的原因,都是想凭个人私意改变政治,却没有把天下当作公器的心。舜继承尧,没有改动尧的政治;禹继承舜,遵守舜的法度,不敢随意增减。商汤继承夏桀,周武王继承商纣,只是反对桀、纣的所作所为,恢复到禹、汤的旧制,作些增减罢了,从未敢凭私意行事。凭私意治理天下,就是只惩罚末端而不追究根本。周朝的政治可以说很好了,它以唐、虞二代的作为为根本,又由武王、周公两位圣人的心意加以增损。后世即使有智慧的人,难道能超过这两位圣人吗?暴秦兴起并继承周制,看见秦的子孙因削弱而败亡,便说:“周朝的政治太弱。”于是把它改成强硬的制度。秦又认为周朝的刑法过于宽松,于是改为严酷,却不知道周朝的法令并不真的过于宽松、软弱。周朝衰落时,各国自行施政,苛刻的刑罚和严密的禁令到处推行,武王、周公遗留下来的本意被一扫而空。百姓不能忍受君主的暴虐,于是秦灭掉六国而建立秦朝。这样看来,周朝的诸侯是因为强硬和严酷而灭亡,并不是因为过于软弱和宽松。秦朝不知道其中缘故,不恢复武王、周公的旧制,反而加重强硬、辅以严酷,于是天下怨恨困苦而背叛它,这不是百姓的罪过。这样的改变方法是错误的。政治好比弓,天天使用它,就能调适;隔月逾旬不用,就会歪斜。善于治理弓的人,看见它歪了就把它矫正,使它恢复调适而已;不善于治理弓的人,却把它折断丢弃,换成腐朽的树枝和破败的麻来做弓,用它射箭,能射中禽兽吗?难道是禽兽的过错吗?是丢弃良弓的过错。天下的弓,不能一概预先断定好坏;只有后羿的弓,不必询问就知道是良弓,因为他善于射箭,选择得十分精细。后世的政治,其得失还不能轻易判定;千年以后拿来施行而没有弊病的,恐怕只有武王、周公的法度吧?
深虑论四有天下者,常欲传之于后世,而不免于败亡者,何哉?其大患在于治之非其法,其次则患守法者非其人也。民心难合而易离,譬之龙蛇虎豹然。欲久畜之,则必先求其嗜欲好恶喜怒之节,而勿违其性,使性安于我,而无他慕之心,然后可得而畜也。既不失其性矣,犹恐后之人未能皆若吾之用心专且劳,于是立为畜之之法,而着之于书曰:“如是则可以久畜,如彼则将逸去而不可禁。”使后世虽庸夫小子,能守吾法而不变,亦可以畜之而不失,此创业者之责也。法可以治而乱也,法可以存而亡也,归罪于子孙而委诸天命可也。茍吾法有未尽焉,乱亡因吾法以起,而可谓之天命乎?周之嗣王,自成康昭穆以下,惟宣王为贤,其他者与汉唐乱亡之主无异。然而至于七百余年而后亡者,守法者虽闇劣,而其法善也。当七国之时,周虽已衰,使有贤主如宣王者复出,赫然奋发,举文武之遗典而修明之,诸侯有不敛衽而朝者乎?故周之弊在乎守法者非其人,而不在乎法。汉唐之法驳杂而疎畧,得贤主则治,不得其人即乱而亡,故其弊在乎法不足。周事而不可专罪守法之非人,若秦之法固不可得守矣。使有贤主继始皇之后,犹不免于乱,况胡亥之刻虐乎?故二者俱弊而亡者,秦也。隋之法与秦异,而守法者与秦同,故法虽不足以取亡,而亡于暴虐者,隋也。此五世之君,惟周之亡为天命,秦隋汉唐虽为法不同,而自速其危亡则一而已。夫有天下者,岂有自速危亡之心哉?而子孙卒不免焉者,其为法之过也。世之为法者,莫不欲禁暴乱贪猾诡伪盗窃之人,而此数者常布满海内之狱,不为少止,岂为刑罚之不重哉?俟其为暴乱贪猾诡伪盗窃而后禁之,而不能使其不为也。圣人之为法,常治之于未为之先,使其心自知其非而不肯为,故为。法者,不烦;守法者,不劳,而民不敢为乱。《易》曰:“豮豕之牙,吉。”豮牙,非无牙也,有牙而不能伤也。此圣人治天下之法也。
深虑论五治天下有道,仁义礼乐之谓也。治天下有法,庆赏刑诛之谓也。古之为法者,以仁义礼乐为谷粟,而以庆赏刑诛为塩醢。故功成而民不病,弃谷粟而食塩醢,此乱之所繇生也。山谷之民,固多不待塩醢而生者矣,其害不过羸惫而无力,以塩醢为食,不至于腐肠裂吻而死,岂遂止哉?人性非好死也,常趋死之道而违生者,告之者非也。夫仁义礼乐之道,非虚言而已,必有其实本。其实而告之,人宁有不知其美者乎?仁义礼乐之为人忌于世者,繇夫虚言而不为事实者始。告之以为仁,而不告之以为仁之故,彼将曰:「此虚言耳,奚可用哉?」告之以为义为礼乐,而不告之为之之事,彼将曰:「此特其名尔,安足信哉?」此圣人之道所以见弃于世而不振也。持剑拥盾而谓人曰:「我善鬬」,人必信之。儒衣冠而谓人曰:「我善鬬」,不笑则怒矣。故欲人之见信,必先示之以其事。圣人之为仁,非特曰仁而已也,必有仁之政。欲民之无饥也,口授之田;欲民之无寒也,教之桑而帛,麻而布;欲老者之有飬祭享賔客之有奉也,教之陂池而鱼鼈,牢栅而鸡豚;欲民之安也,不为苛役以劳之;欲民之无夭也,不为烦刑以虐之;亲老子独者勿事胎育,而贫者有给,以至于猎而不伤麛卵,樵而不斩萌蘖,皆仁也。其为义也,必有义之政。上之取之也,有常用之也,有节均之也,有分疆界也,以防其争;邻保也,以洽其欢;车服也,以昭贵贱;衡量也,以信多寡;饥寒也,减其力役之征,畧其婚娶之仪;学于闾也,使其知长幼之序;书于乡也,使其知善恶之效;推而至于安生而达分,尊上而趋事,皆义也。为礼之政,而使民自揖让拜跪献酬之防,各极其敬,以至于五伦叙而三纲立;为乐之政,而使民自咏歌搏拊舞蹈之事,充而大之,至于和乐忠信,不怨不怒而易使。圣人之用是四者,持之以坚。凝而守之,以悠久如待获于秋,濬泉于深,必得其效而后止。四者之化成,天下之民胶结而不可觧。有不齐者,从而以法令之,则令之易服而治之不难。故三代之民,非异于后世之民也。后世之民,常好乱,而三代之时,未尝有一民为乱者,治之者异也。仁义礼乐入其心,民虽知可以为乱,而不能;赏罚旌诛动其心,民虽欲为乱,而不敢。不能者有所耻,而不敢者有所畏也。治天下而能使人耻于为非,虽无刑罚可也。恃法威而使民畏,民其能常畏乎?及其衰,则不畏之矣。三代以下,虽有贤主,而不足致治者,欲使民畏,而不知仁义礼乐之説也。故为治,不可以不察也。
译深虑论四 拥有天下的人,常想把它传给后世,却不能免于败亡,为什么呢?最大的祸患在于治理国家没有合宜的法度,其次在于守法的人不是合适的人。百姓的心难以聚合,却容易离散,好比龙蛇虎豹。想长久豢养它们,就必须先了解它们嗜好、欲望、喜爱、厌恶和喜怒的节度,不违背它们的本性,使它们安心归附于我,而没有另有所求的心,然后才能长久豢养。既然没有失去它们的本性,仍担心后人不能都像我这样专心辛劳,于是制定豢养它们的法度,把它写在书上说:“这样就可以长久豢养;那样就会逃走而无法禁止。”使后世即使是庸人小子,也能守住我的法度而不改变,便可以豢养它们而不失去,这就是创业者的责任。法度可以用来治理,也可以造成动乱;可以用来保存国家,也可以导致灭亡。把罪归给子孙,把一切推给天命,可以吗?假如我的法度本身有所不完备,动乱灭亡又因我的法度而发生,还能说是天命吗?周朝的继承君主,从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以下,只有宣王贤能,其他人和汉、唐那些导致动乱灭亡的君主没有不同。然而周朝延续七百多年才灭亡,是因为守法者虽然昏暗无能,但它的法度是好的。当战国七国时期,周虽已经衰落,假如有像宣王那样的贤主再次出现,声势显赫、奋发有为,举用文王、武王遗留下来的典章并加以修明,诸侯难道有不整理衣襟前来朝见的吗?所以周朝的弊病在于守法者不是合适的人,而不在于法度。汉、唐的法度杂乱而疏略,遇到贤主就能治理,没有合适的人就会动乱灭亡,所以它们的弊病在于法度不足。周朝的事情不能专门归罪于守法者不是合适的人;至于秦朝的法度,本来就无法守持。假如有贤主继承秦始皇之后,仍然免不了动乱,何况是胡亥那样刻薄暴虐呢?所以法度和守法者都存在弊病而灭亡的,是秦朝。隋朝的法度与秦朝不同,但守法者与秦朝相同,因此法度虽不足以直接导致灭亡,隋朝却因暴虐而灭亡。这五个世代的君主中,只有周朝的灭亡可以说是天命;秦、隋、汉、唐虽然法度各不相同,但自行招致危亡却是一样的。拥有天下的人,难道会有自行招致危亡的心吗?而子孙最终不能免于危亡,是因为法度本身的过错。世上制定法度的人,无不想禁止凶暴、动乱、贪污、奸猾、诡诈、虚伪和盗窃之人;但这些人常常遍布天下的监狱,并没有稍稍减少,难道是因为刑罚不够重吗?是等到他们已经成为凶暴、动乱、贪污、奸猾、诡诈、虚伪和盗窃之人以后才去禁止,却不能使他们事先不这样做。圣人制定法度,常常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就加以治理,使人内心自己知道那是不对的而不肯去做。因此,制定法度的人不烦劳;守法的人不劳苦,百姓也不敢作乱。《易经》说:“豮豕之牙,吉。”被阉割的公猪不是没有獠牙,而是有獠牙却不能伤人。这就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法度。深虑论五 治理天下有道,说的是仁义礼乐;治理天下有法,说的是庆赏刑诛。古代制定法度的人,把仁义礼乐当作谷粟,把庆赏刑诛当作盐醢。因此功业成就而百姓不受困苦;若抛弃谷粟而只吃盐醢,动乱就由此产生。山谷中的百姓,本来有很多不依靠盐醢也能活下来的,他们受到的损害不过是羸弱疲惫、没有力气;即使把盐醢当作食物,也不至于肠腐唇裂而死,难道就这样停止了吗?人的本性并不喜欢死亡,却常常走向死亡的道路而违背生存,这是因为劝告他们的人不对。仁义礼乐的道理,不只是空话,必定有实际的根本。把实际内容告诉他们,难道有人不知道它的美好吗?仁义礼乐之所以在世上被人厌弃,是从只说空话而不落实实际开始的。告诉人应当仁,却不告诉他施行仁的原因,他就会说:“这只是空话罢了,有什么用呢?”告诉人应当行义、守礼、行乐,却不告诉他应当怎样去做,他就会说:“这不过是名称罢了,哪里值得相信呢?”这就是圣人的道理被世人抛弃而不能振兴的原因。手持剑、握着盾牌对人说:“我善于战斗。”人们一定相信他;穿着儒者衣冠对人说:“我善于战斗。”人们不嘲笑他,就会发怒了。所以,想要使人信服自己,必须先把所做的事情显示给他们看。圣人施行仁政,并不是只说“仁”而已,必定还要有仁的政事。希望百姓不挨饿,就亲自授给他们田地;希望百姓不受寒,就教他们种桑织帛、种麻织布;希望老人有奉养祭祀之资、宾客有供给,就教他们修筑池塘来养鱼鳖、设置圈栏来养鸡豚;希望百姓安定,就不以苛细的徭役使他们劳苦;希望百姓不夭折,就不以繁多的刑罚虐待他们;对于父母年老、子女孤独的人,不征发其从事劳作;对于贫穷的人给予补助;甚至于打猎时不伤害幼兽和鸟卵,砍柴时不砍伐刚萌发的枝芽,这些全都是仁。施行义政,也必定要有合乎义的政事。上面征取赋税,要有固定的制度;使用赋税,要有节制;分配赋税,要划定疆界,以防止争夺;实行邻里保伍,使人和睦相处;规定车服制度,以彰明贵贱;制定衡量标准,以取信于物品多少;遇到饥寒,就减少他们的力役和赋税,简略他们婚嫁的礼仪;在闾巷设学,使他们知道长幼的次序;在乡里公布教化,使他们知道行善和作恶的结果;推广开来,直到使人安定地生活、通达各自的分际,尊敬上级、趋奉职事,这些全都是义。制定礼的政事,使百姓自己懂得作揖、谦让、拜跪、献酬等礼节,各自把敬意发挥到极致,直到五伦得到理顺、三纲得以确立;制定乐的政事,使百姓从咏歌、击拊、舞蹈等活动开始,充实并扩大它,达到和谐欢乐、忠诚信实,使他们不怨恨、不愤怒而容易役使。圣人运用仁、义、礼、乐这四者,牢牢地坚持它们,凝聚力量并守持不变,长久地等待其成效,如同等待秋天收获、从深处疏浚泉水一样,必定要等到取得成效以后才停止。仁义礼乐的教化形成之后,天下百姓便胶结在一起而不可解散。若有不协调的人,就用法令加以整治,那么命令容易使他服从,治理他也不难。所以,三代的百姓,并不是与后世的百姓不同。后世的百姓常常喜欢作乱,而三代之时却不曾有一个百姓作乱,这是治理他们的方法不同。仁义礼乐进入他们的内心,百姓虽然知道可以作乱,却不能作乱;赏罚、旌表、诛戮触动他们的内心,百姓虽然想作乱,却不敢作乱。不能作乱的人有所羞耻,不敢作乱的人有所畏惧。治理天下,如果能使人以作恶为羞耻,即使没有刑罚也可以。倚仗法律的威势使百姓畏惧,百姓难道能够永远畏惧吗?等到威势衰弱,他们就不再畏惧了。三代以后,虽然有贤明的君主,却不足以达到大治,是因为想使百姓畏惧,却不知道仁义礼乐的道理。所以,治理国家,不可以不仔细考察这一点。
深虑论六智者立法,其次守法,其次不乱法。立法者,非知仁义之道者不能;守法者,非知立法之意者不能;不知立法之意者,未有不乱法者也。古之圣人,既行仁义之政矣,以为未足以尽天下之变,于是推仁义而寓之于法,使吾之法行而仁义亦隐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中乎法者,知法之立无非仁义而不怨;用法而诛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法行也,欲行仁义也。”故尧舜之世,有不诛,诛而海内服其公,以其立法善而然也。夫法之立,岂为利其国乎?岂以保其子孙之不亡乎?其意将以利民尔。故法茍足以利民,虽成于异代,出于他人,守之可也;诚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虽作于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恶乎变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纷更之,出于已者以为是,出于古之人者以为非,是其所当非而非,其所宜是,举天下好恶之公皆弃而不用,而一准其私意之法,甚则时任其喜怒而乱予夺之平,繇是法不可行也。萧何、曹参,世所谓刀笔吏,其功业事为君子耻称焉。然何之立法,参之善守法,后世莫及也。当秦之亡,其患不在乎无法,而患乎法之过严;不患乎法废而不举,而患乎自乱其法。故萧何既损益一代之典,曹参继之,即泊然无所复为。参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为者也,特恐变更而或至于乱,不如固守之为万全尔。夫天下譬之寳玉然,法譬则韬藏之器然。善为寳玉计者,器既成则寳而置之,勿动可也;日持而弄之,携之以示人,挟之以出逰,失手而堕地,不碎则缺璺矣。故国有治于疎畧,而乱于过为之计。过计者未尝不笑疎畧者为愚,而不知疎畧者为智大也。故用智之为智,众人之所知;而不用其智之为智,非君子不能。孟子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岂止治水哉?治天下者,亦行其所无事而已。
深虑论七谓必积徳而后王乎?汉唐奚为而有天下?谓天命可以偶致乎?项籍、李宻奚为而不有天下?此世儒难通之论也。然匹夫之家致十金之产,其先必有忠信之人。谓王者而不繇于积徳,固不可也。汉唐之髙祖,或起于陇畆,或兴于世族,非有数十世之积累如周之先公,而传数百年之久,谓不繇于天命,亦不可也。然则安所决乎?有累世之积而又有圣人之徳者,必王;王必久而后亡,成周是也。虽无积于其先,而有圣人之心者,亦必王;其亡也,必与积久者异,汉唐是也。二者俱不足以王而得位者,侥幸乎天命者也,暂假之而已矣。秦、隋、五代是也。故天之立君也,非以私一人而富贵之,将使其涵育斯民,俾各得其所也。善于知天者,不敢恃天命之在我,而惟恐不足以承天之命;不敢以天下为乐,而以天下为忧;视斯民之未安,犹赤子之在抱,养之以寛,而推之以恕,泽之以大徳,而结之以至诚,使其心服于我而不能释,然后天命可得而保矣。今牧人之牛羊者,欲其久而不易,必蕃息之,长遂之,使其人喜悦而不忍易,斯可以久牧矣。茍鞭棰之,饥渴之,死亡其所授,而欲求其不已易,宁可得哉?欲知天命之永与促,视乎创业之主可见矣。创业之主仁不仁,天命民心之所去就也。创业者不患法制之不修,刑罚之不严,而患乎教化不行,风俗不美。诚能施教化,美风俗,其后世虽有防愚暴悍之主,天犹容而不遽絶之。周自文武以降,更足以亡国者数君而不亡,岂天私之而然哉?思创业者之徳而不忍也。夫既无先人之积可恃以不亡,又不及已之身修徳以庇其后,而曰天命在我,何往而不为?秦、隋、五代之归哉!
译《深虑论》第六 有智慧的人制定法律,其次是守护法律,再其次是不扰乱法律。制定法律的人,不懂得仁义之道就不能做到;守护法律的人,不了解制定法律的本意就不能做到;不了解制定法律本意的人,没有不扰乱法律的。古代的圣人已经施行仁义之政了,但认为这样还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变化,于是推行仁义,并把它寄托在法律之中,使我们的法律得以实行,而仁义也隐含在其中一并实行。所以,仰望我们的法律的人,知道它可畏而不敢触犯;触犯法律的人,知道法律的制定无非出于仁义,因而不怨恨;依法行刑、诛罚百姓时,百姓相信它,说:“这不是喜好施行法律,而是想要施行仁义。”所以在尧、舜的时代,有时并不诛罚罪人;即使诛罚了罪人,天下也都服其公正,这是因为他们制定法律完善才会这样。法律的制定,难道只是为了使国家获利吗?难道只是为了保全子孙不至于灭亡吗?它的本意是要使百姓获利罢了。所以,法律如果确实足以使百姓获利,即使成于别的时代、出自别人的手,也可以守护它;如果确实违背先王之道而不足以使百姓获利,即使是出自自己的心意,也不可以守护它。知道它好而守护它,是能够守法;知道它不好而改正它,也同样是能够守法。人们所厌恶的变法,是因为不了解法律的本意,却凭私意纷纷改动它;自己制定的就认为是对的,古人制定的就认为是错的,该认为错的才认为错,该认为对的却认为对,完全抛弃天下共同的好恶而不用,只以自己的私意作为法律的准则;严重时,甚至随着当时的喜怒而扰乱赏罚取舍的公平。由此一来,法律就无法实行了。萧何、曹参,是世人所谓的刀笔吏,他们的功业和作为,君子以为可耻而不愿称道。然而,萧何制定法律,曹参善于守法,后世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们。秦朝灭亡的时候,祸患不在于没有法律,而在于法律过于严苛;不在于法律被废弃而无人实行,而在于自己扰乱了自己的法律。所以,萧何既对一代的典章制度有所损益,曹参继承他之后,便淡泊无为,不再另作改变。曹参的才干,是萧何所畏惧的,并不是他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只是担心变更法律或许会导致混乱,不如牢固守持现有法律更为万全。天下可以譬喻为宝玉,法律则可以譬喻为收藏宝玉的器物。善于为宝玉谋划的人,器物制成以后,就把宝玉珍藏安置其中,不再移动它就可以了;如果天天拿着玩弄,带着它给人看,挟带着它出游,失手掉在地上,即使不摔碎,也会出现缺口和裂纹。所以,国家有时因疏略少为而得到治理,却会因谋划过多、作为过度而混乱。过度谋划的人,未尝不讥笑疏略少为的人愚蠢,却不知道疏略少为正是大智。因此,运用智谋来显示智慧,是众人都知道的;不运用自己的智谋而显示智慧,却不是君子不能做到的。孟子说:“禹治理洪水,是顺着水势使它自行流通,并没有强行做多余的事,难道只是治理洪水如此吗?治理天下,也不过是顺其自然、不妄自作为罢了。” 《深虑论》第七 难道一定要积累德行以后才能成为王吗?汉、唐为什么能够拥有天下?难道天命可以偶然得到吗?项籍、李宓为什么没有拥有天下?这是当世儒者难以贯通的说法。然而,一个平民之家能够积累十金的财产,它的先辈必定有忠信之人。说为王者可以不通过积累德行,当然是不可以的。汉、唐的高祖,有的起于田野,有的兴起于世代显贵的家族,并不像周朝的先公那样有数十世的积累,也没有传承数百年之久;说他们不依靠天命,也是不可以的。那么究竟应当如何判断呢?有累世积累的基础,又有圣人的德行,必定能够称王;称王以后必定长久,之后才会灭亡,成周就是这样。虽然先世没有积累,却有圣人的心志,也必定能够称王;他们灭亡时,必定与有长期积累者不同,汉、唐就是这样。两方面都不足以称王却取得了王位的,是偶然侥幸得到天命,只是暂时借给他们罢了,秦、隋、五代就是这样。所以,上天确立君主,并不是为了偏爱某一个人而使他富贵,而是要让他涵养教化这些百姓,使每个人都能得到适宜的位置。善于了解天命的人,不敢依仗天命在自己这一边,只担心自己不足以承受上天的使命;不敢把天下当作享乐之物,而把天下当作忧患来对待;看待百姓尚未安定,就像婴儿还抱在怀中一样,用宽厚来养育他们,用宽恕来推行治理,用盛大的德泽来施惠他们,用至诚来使他们归附,使他们内心服从自己而不能舍弃自己,这样以后才可以保有天命。如今放牧牛羊的人,想让它们长久地归自己所有而不更换,一定会使它们繁殖增多、成长顺遂,使牧人感到喜悦而不忍心更换它们;这样才可以长久放牧。如果只是鞭打它们,使它们饥渴,让所交给自己的牛羊死亡,却还想要求它们永远不被更换,难道能够办到吗?想要知道天命是长久还是短促,看看创业之主就可以明白了。创业之主是否仁慈,正是天命和民心归向或离弃他的表现。创业者不担心法制不完备、刑罚不严酷,却担心教化不能施行、风俗不能美善。如果确实能够施行教化,使风俗美善,那么他的后世即使有防愚、暴虐、强悍的君主,上天也还会容忍他们,不会立即断绝其国运。周朝自文王、武王以来,足以使国家灭亡的君主有好几位,却始终没有灭亡,难道是上天偏爱周朝才这样吗?是因为想到创业者的德行而不忍心使它灭亡。既然没有可以依仗的先人积累来使国家不亡,自己又不能修养德行来庇护后世,却还说天命在我,那么这样下去,哪里会不走向秦、隋、五代的结局呢?
深虑论八骁勇之士多死于锋镝,聪明之士多败于壅蔽。天下之祸,常起于人所恃,而出于意之所不虞。其故何哉?人可以有徳而不可恃其有徳,可以有才而不可恃其有才,恃之所生,祸之所萃也。匹夫持挺而立于贲育之前,贲育变色而不敢动,非畏之也,不知持挺者之勇怯也。使人号于贲育之门曰:「我勇盖天下!」贲育则笑而杀之耳。何哉?真勇者固未尝自恃其勇而骄人。谓聪明者,智足以尽万物之变,才足以通万事之要,而心常欿然,夸辞不出于口,忲色不形于面,以旁求于当世之人,故能谋者献其谋,有力者効其力,凡一艺一能之士,皆为之竭尽而不敢欺之,以其所处者谦,所求者广,而不自恃其聪明也。夫茍自恃其聪明,未有不败于其臣者也。盖恃则自盈,自盈则耻闻过,耻闻过则人不告之以善,而见闻日狭矣。见闻既狭,于是奸谀之徒谬为卑谄以媚适,将顺之于内,而窃其威柄,妄行赏罚于外,是国家之大权潜移于下,而祸乱乘之以起,皆自恃其聪明之过也。唐徳宗之于卢杞,宋髙宗之于秦桧,方其任二臣也,自以为圣贤相逢,驩然共政而不疑。其时虽告之以为壅蔽,彼固以为妄言而不信矣。孰知为计之愚,适为奸臣之所笑哉?然则其所恃以为聪明者,乃愚之甚者也。故人君不贵乎智,而贵乎不有其智;不贵乎才,而贵乎不居其才;不贵乎聪明,而贵乎取众庶之言以为耳目。不如是而好于自用者,未有不败于壅蔽者也。
深虑论九世之言治者,亦难矣。为任人可以治,则二世之任赵髙,哀平之任王莽,元宗之任李林甫,皆以任之太过而乱以为自用可以治,则秦始皇、隋文帝皆以自用而致灭亡。然则果何繇而可治乎?任人可也,不得其人而任之,不可也。躬政可也,自用而不用人,不可也。四海之事,固非一人之所能知也。君人者,能正一身以临天下,择世之贤人君子,委之以政,推之以诚,而待之以礼,烛之以明,使防佞无所进其防,信之以专,使便嬖不得挠其功。簿书之事,不使亲其劳;狱讼之防,不使入其心。惟责之以用贤才,治百官,变风俗,足民庶,兴礼乐,而绥夷狄。如农之望穑,旅之望家,必俟其至而后已。茍有成功,任之终其身,不为久也;爵之极其崇,不为滥也。功茍不成,黜而屏之,不为少恩也;罚而殛之,不为过暴也。以此道任人,则贤者可得,而乱无自而生矣。其或羣臣之才不足任,而已不可自逸,则常博求众庶之善,施之于政,而持其大纲以提拨天下之勌怠,洗濯天下之昏秽。使吾身如日月之运,为力不劳,而纎防毕照;如雷霆之威,为势不猛,而万物自慑。则虽躬亲听断,亦何害其为治哉!昔之任人而乱者,众人之所谓贤,则不任;必取其意之以为贤者,则任之,而不知其意之所谓贤者,非希防迎合之徒,则诈谲凶残之小人尔。用是而致乱,非任人之罪也,不能择贤之罪也。好为聪察则不然,以为羣臣举不足信,而必欲使天下之事皆繇已出,故往往流为苛细深刻,而亦卒底于亡。此非不能为政也,不知为君之道者也。夫为君而不能任人,是犹御而不能辔,匠而不能斵,用力虽至,而不能成功。任人而不得其人,犹辔而不以丝,斵而不以斧也。曰:“然则欲治者,将何先?”曰:“明以择人,诚以用贤。”
译《深虑论》之八 骁勇的人大多死于刀箭,聪明的人大多败于闭塞蒙蔽。天下的祸患,常常从人所倚仗的地方产生,出现在意料之外。这是什么缘故呢?人可以有德,却不可以倚仗自己有德;可以有才能,却不可以倚仗自己有才能。倚仗这些而产生的自满,正是祸患聚集的地方。一个普通人拿着木棒站在孟贲、夏育面前,孟贲、夏育变了脸色而不敢动,并不是害怕他,而是不知道拿棒子的人的勇敢还是怯懦。假如有人在孟贲、夏育门前大声喊道:“我的勇敢超过天下所有人!”孟贲、夏育就会笑着杀掉他。为什么呢?真正勇敢的人本来就从不倚仗自己的勇敢而向人骄傲。所谓聪明的人,智慧足以穷尽万物的变化,才能足以通晓万事的关键,却常常内心谦抑,不把夸耀的话说出口,脸上也不显出骄矜的神色;同时向当世的人广泛求取意见。因此,善于谋划的人献出他的谋略,有力量的人贡献他的力量,凡是有一技一能的人,都为他竭尽全力而不敢欺骗他,因为他的处事态度谦逊,所求取的范围广大,并不倚仗自己的聪明。如果一个人一味倚仗自己的聪明,没有不败在臣下手里的。大概倚仗自己就会自满,自满就以听到过错为耻,以听到过错为耻,人们就不把善言告诉他,于是他的见闻一天天狭窄。见闻已经狭窄,于是奸邪谄媚之徒假装卑微谄媚来迎合他,在内替他一味顺从,在外却暗中窃取他的威权,妄自施行赏罚。这样,国家的大权就悄悄转移到下位,祸乱也乘机兴起,这些全都是自恃聪明的过错。唐德宗对于卢杞,宋高宗对于秦桧,在任用这两位大臣时,都自以为圣君贤臣相逢,欣然共同处理政事而不加怀疑。当时即使有人告诉他们这是闭塞蒙蔽,他们本来就会认为是妄言而不相信。哪里知道自己谋划的愚蠢,恰好成了奸臣的笑柄呢?这样看来,他们所倚仗并自以为聪明的东西,实际上是愚蠢到了极点。所以,君主不以有智慧为可贵,而以不把智慧据为己有为可贵;不以有才能为可贵,而以不自居其才为可贵;不以自认聪明为可贵,而以采纳众人的言论作为自己的耳目为可贵。不这样做,却喜欢独断专行的人,没有不败于闭塞蒙蔽的。《深虑论》之九 世上谈论治理国家,也真是困难。说任用别人可以治理好国家,那么秦二世任用赵高,汉哀帝、汉平帝任用王莽,唐元宗任用李林甫,都是因为任用过度而导致混乱;说亲自处理政务可以治理好国家,那么秦始皇、隋文帝都因独断专行而走向灭亡。那么,究竟应当通过什么来治理国家呢?任用别人是可以的,但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就任用,不可以;亲自处理政务是可以的,但只凭自己而不任用别人,不可以。四海之内的事务,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全部了解的。作为君主,能够端正自身来面对天下,选择当世的贤人君子,把政务托付给他们,以诚心推重他们,以礼节对待他们,以明察照鉴他们,使防范谄佞者没有机会进献谄媚;以专一的信任对待他们,使亲近宠幸的人不能扰乱他们的功业。文书簿册之类的事务,不让自己亲自劳累;审理诉讼的细节,不让它进入自己的心思。只要求他们任用贤能,治理百官,改变风俗,使百姓富足,兴起礼乐,并安抚夷狄。就像农人盼望庄稼成熟、行旅盼望抵达家乡一样,一定要等到这些目标实现才停止。如果确实取得成功,就终身任用他,并不算任用太久;给他最高的尊贵爵位,也不算赏赐过滥。如果功业确实没有成就,就罢黜并屏退他,并不算恩薄;加以惩罚甚至诛杀,也不算过于暴虐。按照这个原则任用人,就可以得到贤能之士,混乱也没有由此产生的途径。如果群臣的才能不足以任用,而自己又不能放任不管,那么就经常广泛寻求众人的长处,把它们施用于政务,同时掌握大纲来提振天下人的懈怠,洗涤天下的昏乱污秽。使自身像日月运行一样,虽然用力并不劳苦,却能照见细微之处;像雷霆的威势一样,虽然威势并不猛烈,万物却自然畏惧。这样,即使亲自听取诉讼、裁断政务,又有什么妨碍治理国家呢?过去那些任用人却导致混乱的君主,众人所认为的贤者,他们不任用;一定要选取自己心目中认为贤能的人来任用,却不知道自己认为贤能的人,不是迎合逢迎之徒,就是奸诈凶残的小人罢了。用这种方式导致混乱,不是任用人的罪过,而是不能选择贤人的罪过。喜欢自以为聪明明察就不是这样,他们认为群臣全都不足信,必定要使天下的事情都从自己手中出发,所以往往流于苛细深刻,最终也走向灭亡。这不是不能处理政务,而是不懂得做君主的道理。做君主却不能任用人,就像驾车却不能使用缰绳,做木匠却不能使用斧头;用力即使到了极点,也不能取得成功。任用人却没有得到合适的人,就像有缰绳却不用丝制的缰绳,砍削木材却不用斧头一样。有人问:“那么,想要治理好国家,应当先做什么?”回答说:“以明察来选择人才,以诚心来任用贤能。”
深虑论十为国之道,莫先于用人。用人之道,莫先于作其好名喜功之气。好名喜功之人,守常之主之所恶,而创业埀统之君所愿得而乐用者也。举世之才,未必皆贤,未必皆足用。善用人者,防一二于千百,而使千百之人与之俱化而不自知,此作气之术也。王良之马,岂皆骐骥哉?当良执辔驰车,试之于郊,徐之则徐,疾之则疾,万蹄之骤如一马然。非无驽劣下才者也,虽驽劣下才者,皆化而骐骥。当其化也,马不知其筋力曷为而化,而执鞭策日侍王良左右之人,亦不知其为何为而顿异也。独良知之尔。马之材质得于天者已定,王良岂能増益之哉?能作其气焉尔。故以骥待马,则马皆骥也;以驽骀待马,则虽有善马皆失其所为善。尧舜之世,其人岂能素习行义而尽过于人哉?所以作之者异也。人有好名而强谏直诤者,有好名而修廉洁敦信让者。自其人言之,则好名信非善事矣;自有益于国言之,取其有益于国,斯可矣。乌顾其出于好名哉?善用人者,因其所长而用之,而不夺其所好。彼好名也,吾因而与之以名,则天下之好名而愿行其道者无不至,而吾之才不可胜用矣。彼喜功者,能治民则喜因治民以立功,能用兵则喜因用兵以立功,能兴礼乐理风俗则喜挟其所能以立功。然使各尽其才而如其所欲,则其所立非彼之功,乃有国者之功也。用一人而使喜功者皆至于国,何损乎?此之谓作气之道。不能用才者则不然,恐人之好名而不肯假人以名,恐人之喜功而不肯使其立功,甚则抑挫之,倾压之,使其气消沮陨获而不振,然后授之以位。于是百职废而天下无竒才,百行隳而天下无善士。非真无其人也,不能作之而然也。此其为术至愚,为计至私,非豪杰之主,其孰能知之?
译《深虑论》之十 治理国家的原则,没有什么比任用人才更重要。任用人才的方法,没有什么比激发他们喜爱名声、喜欢建立功业的志气更重要。喜爱名声、喜欢建立功业的人,是守成君主所厌恶的,却是开创基业、承继统绪的君主希望得到并乐于任用的人。天下的才能之士,未必全都贤能,也未必都足以任用。善于用人的人,能够从千百人中选拔一两个,并使千百人与他们一起受到感化而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激发志气的方法。王良驾驭的马,难道全都是骐骥吗?当王良执掌缰绳驾车,在郊外试车时,让它们慢就慢,让它们快就快,万匹马的蹄声急驰起来,仿佛只有一匹马一样。并不是没有驽马、劣马和下等才能的马;即使是驽劣下等的马,也都被感化成了骐骥。当它们受到感化时,马不知道自己的筋力因为什么而发生变化,而那些手持鞭策、每天侍奉在王良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突然完全不同了。只有王良知道罢了。马的资质由上天赋予,已经确定了,王良哪里能够增加它们的资质呢?不过是能够激发它们的志气罢了。所以,用骏马的标准对待马,马就都成了骏马;用劣马的标准对待马,即使有良马,也都会失去它们本来可以成为良马的条件。尧舜时代的人,难道平素都学习并实行仁义,个个都超过常人吗?只是激发他们的方法不同罢了。有的人因为喜爱名声而努力进谏、直言诤谏,有的人因为喜爱名声而修养廉洁、敦厚、诚信和谦让。从这些人的自身动机来说,喜爱名声确实未必是好事;但从对国家有益的角度来说,只要取得他们对国家有益的方面,就可以了,哪里还要顾及这种行为是否出于求名呢?善于用人的人,顺着人的长处来任用他,而不剥夺他所喜爱的东西。他喜爱名声,我就顺势给他名声;这样,天下那些喜爱名声、愿意实行这种道路的人就会纷纷到来,而我的人才便多得用不完。他喜欢功业,能够治理百姓,就喜欢借治理百姓来建立功业;能够用兵,就喜欢借用兵来建立功业;能够兴起礼乐、整治风俗,就喜欢凭借自己的才能来建立功业。然而,如果让他们各尽其才,按照他们的愿望行事,那么他们所建立的功业就不是他们个人的功业,而是国家的功业。任用一个人,却使所有喜欢建立功业的人都归向国家,这有什么损害呢?这就叫作激发志气的方法。不能使用人才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害怕别人喜爱名声,便不肯把名声给别人;害怕别人喜欢功业,便不肯让别人建立功业;严重时还压制、挫折他们,使他们的志气消沉、受挫而不能振作,然后才授予他们官位。于是各种职位都荒废了,天下没有奇才;各种德行都败坏了,天下没有善士。这并不是真没有这样的人,而是不能激发他们才导致如此。这种方法极其愚蠢,这种谋划极其自私;如果不是豪杰之主,又有谁能明白这一点呢?
逊志斋集巻二钦定四库全书巻逊志斋集巻三明方孝孺撰杂著君学上人君不患乎无才,而患恃其才以自用;不患乎不学,而患挟其学以骄人。邈乎无为,澹乎无谋,以任天下之才智而不与之争。能则功之出于人者,犹出于已也。持其偏长小数,以与臣下较铢两之优劣,使才智之士不获尽其所欲为,是曷若不学之为愈乎?汉髙帝椎朴质厚,于学无所知,然其听言任人,与知道者无异。陈叔寳、杨广好自矜伐,以为羣臣莫已出,而其所以自负者,适足以取败。盖圣贤之学不传,人君既不知为学之道,而复不能用其学,譬之兑戈埀矢,王者用之可以伐僣乱,而狂夫得之或以济其恶而为盗,岂戈与矢之不善哉?挟莫邪之器而不能用,未有不为大祸者也。况彼之所得,皆圣人之所弃者,而恃之以骄人,则适可【疑当作足】以害其身而已。学至于近世,离而为四:言性命者得其本,其失也过;髙道政事者得其用,其失也过杂;文辞之习华而鲜实,制度之辨劳而少功。人君欲如学士儒生兼穷而并索之,岂惟势有所不能,而亦安暇事于此?古之圣王为学之道,虽殊然其大要不过敬天仁民,别贤否,明是非,数者而已。而必皆以正心为本,正一心以对天下:智者为之谋,仁者为之守,勇者为之战,而艺能才美之士咸以其术自奋,何患有所不知哉?学之不正,而欲徒务乎学,以之治身且不可,而况天下乎?君学下将欲应天下之变,而计谋规法不素偹于吾心,一旦事变杂陈乎耳目之间,其不至于瞀惑迷乱者鲜矣。故人君不可不学也。人君之学,莫大于治心立政,而治心之术有五:持敬以弭安危之萌,寡欲以遏侈纵之渐,飬慈爱之端以充其仁,伐骄泰之气以固其守,择贤士自辅以闲其邪。五者立,然后可以为政。而为政之方有八:明而不至乎苛,寛而不流于纵,严而不廹于刻,仁而不溺于无断,智而不入于诈,妄纳諌而能委任,无逸而能不变。此为政之本也。而未及乎政,然能是八者,则政可以举而措之矣。存之无形,索之无方,而其动无常者,心也。圣王之为学,必先治于心,如操六辔以御悍马,奉盘水而行乎堂阶之上,惟其颠逸而不可制,倾覆而不可收。自旦以至夕,自起居饮食以至决大事、处大变,自壮以至老,兢兢然不敢少肆。故虽在位数十年,而政教行乎天下者如一日。国有百嵗之储积,而宫室服御奉其身者无加。遐荒逺邑无饥寒之民,而忧劳之意不敢怠。有学以治其心,是以恒见其不足。茍自不足,则于治也何有哉?后世人主不知学,以其天资之所近者为治:好仁则姑息而无断,任察则苛细而少恩,废【疑当作严】或近于残,寛或至于弛,好谋多蔽于轻信,推诚每失于小人。或始于防俭而败于骄泰,或初志甚鋭而旋致纵怠。汉之文景、武宣,唐之明皇、宪宗,其才非不美也,而不足以庶几先王之治者,岂非不能充之以学故哉?人惟知不足,然后久而不变,持其所长,自以为能,居亿兆之上,处尊荣之势,内不能学,外不能亲【疑误】此人君之不幸也。君量智周乎万物,才髙乎众人者,可以取天下,而不可以守天下。仁足以施法政,义足以洽乎民心者,可以守天下,而未能使天下悦而不忘。善为智者,盖有不用智而无不明,不以才自名者,无所不成。徳洽令孚,而人莫能忘其仁义,其惟量足以容天下者,能之乎?洪河大江,奔注万里,势之所遇,声之所嗄,汹汹乎其可畏。及趋于海泊,然而行悠然而逝,涣漫浩▯,不复少肆者,以其量素足以容之也。天下大物也,其动也无端,其变也无恒,自非量可以容之者,孰能有之?人能辞万钟之禄,而或色喜于一金;能虏三军之帅,而或呻吟于一指。其出于计度而后为者,未足见人之量。惟其猝然遇之,视之而不惊,此非有量不能也。古之圣王,丛之以极繁至扰之事,而处之若无;投之以深忧厚惧之变,而应之不劳。恩及乎黎庶,功髙乎往古,而不少见于辞色,岂强而为此哉?其所操持者大,所涵蓄者逺,事物不得乱其中也。尧视黎民,时雍不异于洪水滔天之时;舜居乎法宫而朝万国,与陶渔于河泽之际无异;禹举天下于鱼鼈之波,而使食息于平土而不与焉。盖于其功徳之盛,未足见圣人之大。于处盛美而不居,然后可见其量也。后王之于古,若视日月不能几之者,岂皆其智之不能,质之不逮乎?速盈而易骄,可以利害动,而不能用。夫才智,才智自见于世者,庶官百职之所为,无所用其才智,而才智之士咸为之用,非圣人其孰能之?君职
译《逊志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卷 《逊志斋集》卷三,明代方孝孺撰,杂著 《君学》上 君主不担心没有才能,却担心凭借自己的才能独断专行;不担心不学习,却担心挟持自己的学问向人骄傲。能够高远地无为而治,淡泊地不事谋划,任用天下的才智之士而不与他们争功。这样,即使功业由别人做成,也如同由自己做成一样。拿着自己片面的长处和小的技巧,跟臣下计较才能高低、优劣得失,使有才智的人不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抱负,这难道还不如不学习吗?汉高帝质朴厚道,对学问没有什么了解,然而他听取意见、任用人才,与懂得治道的人没有不同。陈叔宝、杨广喜欢自我夸耀,以为群臣没有人能超过自己,而他们引以自负的东西,恰好足以使自己失败。大概圣贤的学问没有流传下来,君主既不知道学习的方法,又不能运用自己所学,这就像锋利的戈和下垂的箭,君王得到它们可以讨伐僭越作乱的人,狂夫得到它们却可能借此助长恶行而成为盗贼,难道是戈和箭本身不好吗?怀有莫邪这样的利器却不会使用,没有不造成大祸的。何况他们所得到的,都是圣人所摒弃的东西,却凭借它向人骄傲,恰好【此处疑当作“足”】以害自身罢了。学问发展到近世,分离而成为四类:谈论性命的,得到的是根本,但其弊病是流于过分;推崇道德政事的,得到的是作用,但其弊病是过于杂乱;文辞方面的学习华丽而少有实际,辨析制度劳心而少有功效。君主想像学士、儒生那样兼取并穷究这四类学问,岂只是形势上有所不能做到,也实在没有空闲从事这些事情。古代圣王学习的方法虽然各有不同,但其大要不过是敬畏上天、仁爱百姓、辨别贤能与否、明辨是非,也就是这些罢了。而且都必须以端正内心为根本,端正自己的内心来面对天下:让有智慧的人替自己谋划,让有仁德的人替自己守持,让勇敢的人替自己作战,而有技艺、有才能、有美德的人都凭自己的本领奋发施展,哪里还担心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学习的道路不正确,却想只致力于学习,用它来修养自身尚且不可,更何况治理天下呢?《君学》下 将要应对天下的变化,如果平时不把谋略、规划和法度预先存于心中,一旦各种事变纷纷呈现在耳目之间,能够不至于昏乱迷惑的人就很少了。所以君主不能不学习。君主的学习,没有比治理内心、建立政事更重要的了;治理内心的方法有五条:保持敬慎,以消除安危祸福的萌芽;减少欲望,以遏制奢侈放纵的渐变;培养慈爱之心的端绪,以充实自己的仁德;克制骄傲奢纵的气势,以巩固自己的操守;选择贤士辅佐自己,以防止邪僻。这五点确立以后,才可以处理政事。而处理政事的方法有八条:明察而不至于苛刻,宽厚而不流于放纵,严厉而不迫近刻薄,仁慈而不陷于优柔寡断,聪明而不流入诈术,虚心采纳劝谏而又能委任人才,勤勉不贪安逸而又能坚持不变。这是处理政事的根本。虽然还没有具体涉及政事,但如果能做到这八点,那么政事就可以举措施行了。心这种东西,存在时没有形状,寻找它没有固定方法,而它的活动又没有常态。圣王求学,必定先从治理内心开始,就像手握六根缰绳驾驭烈马,又像捧着一盘水走过厅堂台阶,只怕马颠跃而无法控制,水倾覆而无法收拾。从早晨到晚上,从起居饮食直到决断大事、处理重大变故,从壮年直到老年,都战战兢兢,不敢稍有放纵。所以即使在位几十年,政教施行于天下也好像只有一天;国家有百年的储积,而宫室、服饰、车马等供奉自身的东西却没有增加;远方荒僻地区和偏远城邑没有挨饿受冻的百姓,而忧劳天下的心意也不敢懈怠。因为有学问来治理自己的内心,所以总能看见自己的不足。如果自己认为不足,那么对于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后世的君主不知道学习,只凭自己的天资所接近的方面来治理天下:喜好仁慈,就姑息宽纵而没有决断;任用明察,就流于苛细而缺少恩德;严厉或接近残酷;宽厚或终于松弛;喜好多谋,常常被轻信蒙蔽;推诚待人,又往往被小人欺骗。有的开始时还能防备俭约,后来却败于骄傲奢纵;有的起初志向非常锐利,不久却变得放纵懈怠。汉之文景、武宣,唐之明皇、宪宗,他们的才质并非不美,但不能接近先王的治理,难道不是因为不能用学习来充实自己吗?人只有知道自己的不足,才能长久坚持而不改变;如果守着自己的长处,自以为有能力,处在亿兆百姓之上、尊贵荣耀的地位,内不能学习,外不能亲近贤者,这就是君主的不幸。君主的器量 智慧周遍万物、才干高出众人的人,可以取得天下,却不可以守住天下。仁德足以施行法令政事、道义足以融洽民心的人,可以守住天下,却还不能使天下人喜悦而永远不忘。善于运用智慧的人,大概是不用显露智慧却没有什么不明白;不以才干自我标榜的人,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德行深厚、政令得到信任,而人们没有谁能忘记他的仁义,这大概只有器量足以容纳天下的人才能做到吧?洪河大江奔流倾注,行进万里,水势所到之处,声势所震动之处,汹涌澎湃,令人畏惧。等到流向海中,便安静地流行,悠然远去,漫无边际而浩大,不再稍有放纵,这是因为它的容量本来就足以容纳这些水势。天下是巨大的事物,它的运动没有端绪,它的变化没有常态;如果不是器量足以容纳天下的人,谁能担当它呢?有人能够辞去万钟俸禄,却可能因得到一金而面露喜色;有人能够俘获三军统帅,却可能因手指受伤而呻吟。那些经过筹划计量之后才表现出来的事情,还不足以看出人的器量。只有在仓促突然遭遇事情时,面对它而不惊慌,这不是有器量便做不到。古代圣王,让自己承担极其繁杂、极其纷扰的事务,却处理得像没有事情一样;把深重的忧患和恐惧交给他,他应对起来也不劳苦。恩泽施及百姓,功业高过古人,却丝毫不在言语和脸色上显露出来,难道是勉强做成这样的吗?这是因为他们所持守的原则宏大,所涵养蓄积的见识深远,事物不能扰乱他们的内心。尧看待黎民百姓,在天下太平时与洪水滔天之时并没有不同;舜居于法宫而朝见万国诸侯,与在河边泽畔陶作捕鱼时没有不同;禹使天下百姓脱离鱼鳖出没的洪水,而让他们在平地上生活休息,自己却不把这些功劳放在心上。大概即使看他们功德盛大,也还不足以看出圣人的伟大;只有在处于盛美之中而不自居其功,才能看出他们的器量。后世君主对于古代圣王,好像仰视日月而无法企及,难道都只是智慧比不上、资质赶不上吗?很快满足而容易骄傲,可以被利害所动,因而不能任用。那些才智显露于世的人,不过是各级官员所做的事情;使各种才智之士都能为自己所用,却不必亲自运用才智,除了圣人谁能做到呢?君主的职责
能均天下之谓君,臣覆兆民之谓君,立政教,作礼乐,使善恶各得其所之谓君。生民之初,固未尝有君也。众聚而欲滋,情炽而争起,不能自决,于是乎有才智者出而君长之。世变愈下,而事愈繁,以为天下之广,非一人所能独治也。于是置为爵秩,使之执贵贱之柄;制为赏罚,使之操荣辱修短之权。位乎海内之人之上,其居处服御无以大异于人,不可也。于是大其居室,彰其舆服,极天地之嘉美珍竒以奉之,而使之尽心于民。事故天之立君,所以为民,非使其民奉乎君也。然而势不免,粟米布帛以给之者,以为将仰之平其曲直,除所患苦,济所不足,而教所不能,不可不致夫尊荣恭顺之礼。此民之情,然非天之意也。天之意以为位乎民上者,当飬斯民,徳髙众人者,当辅众人之不至,固其职宜然耳,奚可以为功哉?后世人君知民之职在乎奉上,而不知君之职在乎飬民,是以求于民者致其详,而尽于已者卒怠而不修。赋税之不时,力役之不共,则诛责必加焉。政教之不举,礼乐之不脩,强弱贫富之不得其所,则若罔闻知。呜呼,其亦不思其职甚矣!夫天之立君者何也?亦以不能自安其生而明其性,故使君治之也。民之奉乎君者何也?亦以不能自治与自明,而有资乎君也。如使立君而无益于民,则于君也何取哉?自公卿大夫至于百执事,莫不有职,而不能修其职,小则削,大则诛。君之职重于公卿大夫百执事逺矣,怠而不自修,又从侵乱之,虽诛削之典莫之加,其曷不畏乎天邪?受命于天者君也,受命于君者臣也。臣不供其职,则君以为不臣;君不修其职,天其谓之何?其以为宜然而祐之耶?抑将怒而殛絶之耶?奚为而弗思也?天与人其形虽殊,其好恶去就不甚相逺也。使君命一人焉而治民,而困踣之,厉虐之,其有不怒者乎?怒而能全。其禄位乎?天之于君,虽不若君臣相接之明且着,然未尝不明且着也。幸其未形,以为无忧;幸其未至,以为爱已。呜呼!其可果恃也乎?治要无法不足以治天下,而天下非法所能治也。古之圣人知民不可以威服,于是寓革奸铲暴之意于疎缓不切之为,使民优柔揖让于其间,莫不兢然有自重知耻之心。未见鈇钺而畏威,未见鞠讯而逺罪,潜修黙改于闾阎田里之中,若有临而督之者。彼岂恃区区之法哉?法之为用,浅陋而易知;民之为情,深诡而难测。以难测之情视易知之法,法已穷而其变未已,未有不为窃笑而隂诽者也。善用法者,常使民闻吾法之不可犯,而不使民知吾法之果可畏。夫人祗天而惧帝者,以未尝被其诛殛而或被其诛殛者,必不能以复生也。如使鬼神临人之庭,捽人而击之,则愚夫鄙妇皆思持挺而逐之矣,其何畏之有?欲人之重犯乎?法在乎不轻用。法于民,吾视杀戮为轻刑而数用之,彼将轻吾之杀戮而数犯之矣。吾视笞骂为大辱,重而施之,彼亦以笞骂爲足耻而畏避之矣。得其要术者,能使民畏笞骂为杀戮;不得其要者,刑人接于市而人谈笑,犯法不为之少衰。人惟以死为足重也,故知乐其生,知生之乐也,故凡可以贼身害名之事,慎忌而不为。使皆不爱其死,则将纷然惊肆驰逐于法令之外,趋死而不顾,虽有法何足以制之?圣人之治,不恃斯民畏吾之法,而恃其畏乎名;不恃其畏乎名,而恃其畏乎义。夫纩冠素组,▯冠缟武,与坐之嘉石而画其衣施之人身,非有毁形伤肤之惨也,而使惰逰之士不齿之人与丽乎法者服之,坐之则惭悔愧恨,与被木索婴金鈇者无异。此何必刑哉?加之以不义,其辱固甚于刑矣。孝友睦婣任恤,有举先王以是数者劝天下之民,非能家説而人诱之也,而人以能是为荣,不能是为辱。书之党正,族师之籍,如受命于王庭而就刑于司防,其心达乎义,故知畏乎义,而惟恐或违之也。事固有类乎不急而为用至。要甚防,而为化甚博者,圣人常以是寓夫御世淑民之精意,使民奔走慕悦,无所厌倦,而不自知其由。世俗不之察,以为迂逺,而不若用法之有功,则过矣。人主莫不欲民之兴于孝弟礼让也,而人不免悖徳而蔑教;莫不欲吏之奉职而循理也,而吏不免怠肆而污僻。则法果可以禁之乎?法加人之肢体而不从,而谓虚名可以服其心,其事若不近人之情,而理有所宜,然者不可不察也。二人治家,一以变色不言为怒,一以棰挞诟骂为怒。自其严者言,以变色不言者为不肃矣。示其怒者虽异,而其为怒则同。人见其色之不易变也,于其偶发乎靣,其畏且恐与棰挞何择哉?故法不必严,在示其意向而已。辱莫大于不得同于恒人。觞举坐以酒而饮,一人水,其愧甚于刑。及其身耻为醉酒者所轻笑也,良淑之民皆冠缁布,徳为民所尊者加识别之,行为人所卑者使不与恒民齐,则民莫不修其所可尊,而去其所可卑者矣。
译能够使天下均平的人叫作君主;能够覆盖、保护亿万百姓的人叫作君主;建立政教,制作礼乐,使善恶各得其所的人叫作君主。百姓刚刚出现的时候,本来并没有君主。众人聚集而欲望滋长,情绪炽烈而争端兴起,不能自行决断,于是有才智的人出现,成为他们的君长。世道越变越坏,事务越来愈繁多,人们认为天下这样广大,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治理的,于是设置爵位秩次,使君主掌握贵贱的权柄;制定赏罚,使君主掌握荣辱和生死存亡的权力。君主处在天下人的上面,如果居处、服饰和车马等没有明显高于常人,也是不行的。于是扩大他的宫室,彰显他的车舆服饰,穷尽天地间美好珍奇的东西来奉养他,使他能够尽心于百姓。所以,上天设立君主,是为了百姓,并不是让百姓奉养君主。然而形势上不能不这样:百姓供给他粟米布帛,是因为君主将要替他们平定曲直,除去忧患,补足不足,教导他们所不能的事情,因此不能不对他施以尊荣恭顺的礼节。这是百姓的情感,却不是上天的本意。上天的本意是:处在百姓之上的人,应当养育百姓;德行高于众人的人,应当辅助众人达到他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哪里可以把它当作功劳呢?后世君主只知道百姓的职责在于奉养上位者,却不知道君主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所以向百姓索取时极其详尽,而自己应尽的责任最终却懈怠而不修治。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徭役不能按规定供给,就一定加以诛责;政教不能兴举,礼乐不能修治,强弱贫富不能各得其所,却好像没有听见、没有知道。唉,他们实在太不思考自己的职责了!上天为什么设立君主?也是因为百姓不能安定地生活、不能明白自己的本性,所以让君主治理他们。百姓为什么奉养君主?也是因为不能自己治理自己、明白自己,而需要凭借君主。如果设立君主却对百姓没有益处,那么君主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从公卿大夫直到各级官吏,没有谁没有自己的职责;不能修治职责的,小则削夺职位,大则加以诛戮。君主的职责远比公卿大夫和百官重要;他懈怠而不修治自己的职责,又反过来侵害扰乱它,即使削职诛戮的典刑没有施加在他身上,难道不应该畏惧上天吗?接受上天命令的是君主,接受君主命令的是臣下。臣下不能供职,君主就认为他是不称职的臣子;君主不能修治自己的职责,上天会怎么说呢?难道会认为这样理所当然而保佑他吗?还是会发怒而降下惩罚、使他灭亡呢?为什么不思考呢?上天与人的形体虽然不同,但喜恶和取舍并没有相差太远。假如君主任命一个人来治理百姓,而这个人却使百姓困顿颠仆、严酷虐待,难道有谁会不发怒吗?发怒之后,难道还能保全他的俸禄和职位吗?上天对于君主,虽然不像君臣相接那样明显而昭著,但从来没有不明显、不昭著的时候。只庆幸天意还没有显现,就以为没有忧患;只庆幸灾祸还没有降临,就以为上天爱护自己。唉!这果真可以依仗吗?治理的要领 没有法度不足以治理天下,但天下也不是仅凭法度就能治理的。古代圣人知道百姓不能靠威势征服,于是把革除奸邪、铲除暴乱的意图寄托在舒缓而不急迫的措施中,使百姓在其中从容地谦让礼敬,无不战战兢兢地产生自重知耻之心。还没有看见斧钺就畏惧威势,还没有受到审讯就远离罪过,在乡里田野之间暗中修养、默默改过,好像有人临近监督他们。他们难道只是依仗区区法令吗?法令的作用浅显简陋而容易知晓;百姓的情感深沉诡变而难以测度。用难以测度的人情去对付容易知晓的法令,法令已经穷尽而人的变化仍未停止,没有不暗中讥笑、诽谤法令的。善于使用法令的人,总是让百姓知道法令不可触犯,却不让他们看清法令究竟有多么可怕。人们敬畏上天、害怕天帝,是因为从未遭受其诛罚;而遭受其诛罚的人,必定不能重新活过来。假如鬼神来到人的庭院,揪住人就打,那么愚夫愚妇都会想着拿棍棒把它赶走,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想让人郑重地再犯吗?法令的关键在于不能轻易使用。对于百姓,如果我把杀戮看得很轻而频繁使用,他们就会轻视我的杀戮而频繁犯法;如果我把鞭打辱骂看作极大的耻辱,郑重地施行,他们也会把鞭打辱骂看作足以羞耻的事情而畏惧躲避。掌握了治理要领的人,能使百姓把鞭打辱骂看得如同杀戮一样可怕;没有掌握要领的人,即使在市中接连刑人,百姓仍然谈笑自若,犯法也不会因此稍稍减少。人只有把死亡看得十分重大,所以才知道珍惜活着;知道活着的可贵,于是凡是可能损害身体、败坏名声的事情,都会谨慎戒惧而不去做。假如人人都不爱惜死亡,就会纷纷惊乱放纵,奔驰于法令之外,趋向死亡而不顾,即使有法令又怎么能制止他们呢?圣人的治理,不依靠百姓畏惧我的法令,而依靠他们畏惧名声;不依靠他们畏惧名声,而依靠他们畏惧道义。戴着纩冠、系着白色丝带,戴着玄色冠、用缟色冠带束发,坐在嘉石上,把标记画在衣服上并加穿到身上,这些并没有毁坏形体、伤害肌肤的惨痛;但让懒惰游荡的人、被人看不起的人以及触犯法律的人穿戴这些服饰、坐在这些地方,他们就会惭愧悔恨,与戴着木枷铁索、遭受刑具的人没有不同。这何必要用刑呢?给他加上不义的名声,那种羞辱本来就比刑罚更严重。孝、友、睦、婣、任、恤,先王曾经用这些标准来劝勉天下百姓,并不是挨家挨户说服、逐人诱导;但人们以能够做到这些为荣耀,以不能做到为耻辱。《书》中党正、族师的名册,好像接受王庭的命令而到司防那里受刑;他们内心通达道义,所以知道畏惧道义,只怕自己偶然违背它。有些事情表面上好像不急迫,实际作用却非常重要;防范作用很深,而教化作用很广,圣人常常借此寄托驾驭世道、善化百姓的深意,使百姓奔走追慕、心生喜悦而不知疲倦,却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世俗不能察觉这一点,认为它迂远,不如使用法令那样立即见效,这是错误的。君主没有不希望百姓兴起孝悌、礼让之风的,但百姓仍不免违背道德、轻视教化;没有不希望官吏奉行职责、遵循义理的,但官吏仍不免懈怠放纵、污秽邪僻。那么,法令果真可以禁止这些事情吗?法令加在人的肢体上人尚且不服从,却认为虚名可以使人内心服从,这件事似乎不近人情,但其中自有应当如此的道理,不能不加以考察。有两个人治理家庭:一个以变脸色、不说话表示发怒,另一个以鞭打、责骂表示发怒。从严格的一方面说,变脸色而不说话已经是不肃敬了。两人表示愤怒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愤怒本身是相同的。人们看见他的脸色平时不轻易改变,一旦偶然显出怒色,所产生的畏惧恐慌,与遭受鞭打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法令不一定要严酷,只在于显示出自己的意向罢了。最大的羞辱,是不能与普通人保持同等地位。入席举杯时大家饮酒,唯独一人喝水,他的惭愧比受刑还厉害;等到他因为自身以醉酒者的身份被人轻视嘲笑,善良贤淑的百姓都戴黑布冠,对德行受到百姓尊敬的人给予标识和区别,对行为被人鄙视的人不让他与普通百姓同列,那么百姓无不修养自己可尊敬的方面,去除自己可鄙弃的方面。
吏以亷洁称者归,则服其服;不能以义退者,异其服以媿之,则徳惠尽其职矣。推是类也,等其田里,别其室庐,使民无贵贱以徳之髙下为贵贱,仕无崇卑以政之广狭为崇卑。有罪者,始则异其冠服,次则殊其里居。如是而不悛,则诚不可与为善矣。然后刑戮加焉,人知刑罚果出于不得已,而行于果不可不怒也。必能自重其身,知丽乎法者为可耻,而礼义之俗成矣。夫茍可以变易风俗,虽有甚难至逺之事先王之所乐为也,况其易者乎?易者忽之,以为疎而不屑为;难者重之,以为髙而不敢为。则是圣人之道终无适而行也,悲夫。官政欲天下之治而不修为治之法,治不可致也。欲行为治之法而不得行法之人,法不可行也。故法为要,人次之。二者俱存,则治;俱弊,则乱;俱无,则亡。偏存焉,则危。世未尝无人也,然取而用之,与用而责成之,无其法则犹无人也。今禄而仕者,无虚位。求其知职而不媿乎禄者,无几人。法非不宻也,而贪暴者不为止,怠鄙者不加畏,阘茸不振者顽然食乎其间而不以为非。其患在乎取之过杂,持之过急,待之过贱,而黜陟不明耳。奚谓取之过杂?可以治人者,必有以过乎人也。过乎人之人,居恒人之中,固已峣然有异于众,而为众之所服。善用人者,取其为众人所服者而用之。故人服其上之知人,而叹受知者之称。其任各勉于自修,而无有侥幸乎禄位之心。使无以过于人而用之于治人之位,则人必以上为瞽,而以得位者为冒。莫不自以为可用,而有贱轻禄位之意。曰:彼犹吾也,何以治吾?彼与吾等也,何以听吾之曲直?于是处士以不仕为髙,恒人以得位为宜,而仕者之势不尊,威不行,而令不信于下。知不为众之所与也,则益不自重,而为毁廉蔑耻之行。何谓持之过急,待之过贱?盖人必有乐乎位也,然后思固其位,安其身也,然后自爱其身。知其身之当爱,位之当保,然后凡可以戕身而偾位者,畏避而不为;可以得名誉华宠者,慕效而为之。驭之以不得自专之法,加之以非其自为之罪,役之以非其所能之工。富足则快乐而获存,防节则死亡而莫之救。欲其有士之行,乌可得也?何谓黜陟不明?天下之所尚,视乎上之所向。汉文好寛厚,而人多化为长者;宣帝好能吏,而吏多以善治称。四海之内,仕者之众,不可谓无才也,而不闻卓然以才称者,以非上之所好故。有才者沉欝销沮而不能自见,妄庸之人茍且攫窃而不知媿耻。诚使择异常之才居四方之大位,俾各察其属之才,鄙防否,言其状于朝,而进退之,果才矣。自县而陟之于州,于府,加赐禄秩以旌之。果不才矣,可任则姑试之以事,不可任则归之于民。处已诚防矣,则厚其禄,虽有过,再宥,三宥而后加以罪,勿辱其身,勿役之以小人之事。取于民诚贪矣,则收其禄,役其身,俾不齿于士。上之好恶,如日月之昭明,人宁有不化者乎?利乎报而为善者,君子以之存心则不可,然欲化举世之人皆为君子,不先示之以得失之理,未见其遽从也。言治道者,不求其本,急近功,则谓徳不若刑;务教化,则谓刑不如徳,皆近似而不然也。一任乎徳,则为恶者茍免;一任乎刑,则为善者无所容,皆不可以致治。惟本之以徳,而辅之以刑,使恩惠常施于君子,刑罚常严于小人,则寛不至于纵,猛不至于苛,而治道成矣。民政治天下者,固不可劳天下之民以自奉也。然不能使天下之民知道而易使,亦岂足以为治乎?当昔之未有君臣也,民顽然如豕鹿猿猱,馁则食,饱则奔逸跳掷而不可制。欲驯之且不能,况欲使之乎?圣人者出,知其散漫放恣,无所统属,非久安之道也。于是制上下之分,定尊卑之礼,俾贱事贵,不肖聴于贤。由胥吏以至于大夫公卿,由子男以至于诸侯,各敬其所宜敬,而各事其居乎上者。犹以为未足也,复制治民之法:使五家为比,二十五家为闾,百家为族,五族为党,二千五百家为州,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以属乎司徒。五家为邻,五邻为里,里四为鄼,鄼五为鄙,鄙五为县,县五为遂,以属乎遂人。联之以五两卒伍师军,以知其数;习之以师田饮射祭祀读法,以一其心。书其善以作其气,罚其恶以折其骄。六畜车辇旗鼓兵器之稽,可按籍而知;
译官吏以廉洁著称,退休归来时,就让他穿戴相应的服饰;不能按照道义退职的人,就改变他的服饰来使他羞愧,这样德行和恩惠就完全尽到了教化和治理的职责。由此类推,划定他们的田地乡里,区别他们的住宅,使百姓不论贵贱,都以德行高下为贵贱;使做官的人不论职位尊卑,都以政绩大小为尊卑。有罪的人,开始时只改变他的冠服,其次再使他迁离原来的居处;如果这样还不悔改,就确实不能和他一起行善了,然后才加以刑戮。这样人们就会知道刑罚确实出于不得已,并且只施加于确实不可不惩罚的人。人一定能自重其身,知道触犯法律是可耻的,礼义的风俗就形成了。只要能够改变风俗,即使是先王认为极难、极远的事情,也是他们乐于去做的,何况容易做到的事情呢?容易的事情,人们忽视它,认为疏略而不屑去做;困难的事情,人们看重它,认为高深而不敢去做。这样一来,圣人的道最终没有地方可以施行,实在可悲。官府的政务 希望天下得到治理,却不修治治理天下的方法,治理就不可能实现;希望施行治理天下的方法,却找不到能够实行法令的人,法令也不可能施行。所以,法令是首要的,人才次之。两者都具备,天下就能治理;两者都败坏,天下就会混乱;两者都没有,国家就会灭亡。只具备其中一项,国家也会危险。世上从来不是没有人才,但如果选取人才、任用人才,却不能用法令来使用他们、要求他们取得成效,那就仍然等于没有人才。如今领取俸禄而做官的人,没有空缺的职位;但要找知道自己的职责、又不愧对俸禄的人,没有几个。法令并非不严密,但贪婪暴虐的人没有因此停止,懒惰鄙陋的人没有因此畏惧,卑劣无能、不能振作的人顽然混在其中领取俸禄,却不认为自己有错。问题在于选取人才过于杂乱,约束人才过于急迫,待遇人才过于轻贱,而升降赏罚又不明确。什么叫选取过于杂乱?能够治理别人,必定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超过别人的人处在普通人中,本来就已经卓然不同于众人,并且为众人所服从。善于任用人才的人,就选取那些为众人所服从的人来任用。所以人们佩服上位者知人,也羡慕被知遇者的声望。他们各自努力修养自己,而没有侥幸求取俸禄职位的心思。假如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却把他安排在治理别人的职位上,那么人们必定认为上位者是瞎子,认为得到职位的人是冒充者。这样一来,人人都自以为可以被任用,并且产生轻视俸禄职位的想法,说:‘他也不过和我一样,凭什么来治理我?他和我地位相等,凭什么来判断我的曲直?’于是,隐士以不做官为高尚,普通人认为得到职位是理所当然的;做官者的地位不尊贵,威势不能施行,命令也不能取信于下属。知道自己不受众人拥护后,就更加不自重,做出毁坏廉洁、蔑视羞耻的行为。什么叫约束过于急迫、待遇过于轻贱?人一定要以职位为乐,然后才会想着巩固职位;身心得到安定,然后才会爱惜自身。知道自身应当爱惜、职位应当保全,之后凡是会伤害自身、败坏职位的事情,都会畏惧躲避而不做;凡是可以得到名誉、荣耀和宠幸的事情,都会羡慕仿效而去做。如果用不许自行专断的办法驾驭他们,施加并非他们自己造成的罪责,役使他们去做并非他们所能胜任的工作,那么富足时还能勉强快乐而得以保全,受到防范节制时就会走向死亡而没有人救助。想让他们具有士人的操守,怎么可能呢?什么叫升降不明确?天下所崇尚的东西,要看上位者所趋向的方向。汉文帝喜好宽厚,所以人们多受感化而成为长者;汉宣帝喜好能干的官吏,所以官吏多以善于治理著称。四海之内,做官的人很多,不能说没有人才;但听不到有谁卓然以才干著称,是因为那不是上位者所喜好的。有才能的人沉郁消沉,不能显露自己;荒唐平庸的人却苟且偷窃,不知道羞耻。假如确实能够选拔非凡的人才,让他们居于四方重要职位,使他们各自考察属下的人才,鄙弃防范那些不好的人,把他们的情况上报朝廷,再予以升降;确实有才的,就从县升到州,从州升到府,并加赐俸禄职位来表彰他;确实没有才的,能够任用,就暂且让他任事试用,不能任用,就让他回归平民。如果他自身确实廉洁,就厚待他的俸禄;即使有过错,也再三宽宥,然后才加罪,不羞辱他的自身,不让他做小人的事务。如果从百姓中取用的人确实贪婪,就收回他的俸禄,役使他的身体,使他不能列入士人之中。上位者的好恶像日月一样明白,天下人难道还会有不受感化的吗?因为有利可图、等待报偿才行善,君子若把这种心思存于心中是不可以的;但如果希望使全天下的人都成为君子,却不先向他们显示得失的道理,也没有见过他们会立即遵从。谈论治理之道的人,不探求根本,只急于求取眼前功效,就说德教不如刑罚;专心致力于教化,就说刑罚不如德教,这些说法都似乎有理而实际不然。只任凭德教,作恶的人就可能侥幸逃脱;只任凭刑罚,行善的人就无处容身,都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只有以德教为根本,再用刑罚辅助,使恩惠常常施加于君子,使刑罚始终严厉地对待小人,这样宽厚才不至于放纵,刚猛才不至于苛刻,治理之道才能实现。治理百姓 治理天下,本来不能劳苦天下百姓来奉养自己;然而如果不能使天下百姓懂得道理而容易役使,又哪里足以称为治理呢?从前还没有君臣关系的时候,百姓顽劣得像猪、鹿、猿、猴,饿了就吃,饱了就奔跑跳跃而无法制止。想驯服他们尚且做不到,何况想役使他们呢?圣人出现后,知道他们散漫放纵、没有统属,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于是制定上下的区别,确定尊卑的礼制,使卑贱者服事尊贵者,使不肖者听从贤者。从胥吏到大夫、公卿,从子男到诸侯,各自敬重应当敬重的人,各自服事处于自己之上的人。仍然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又制定治理百姓的方法:使五家为比,二十五家为闾,百家为族,五族为党,二千五百家为州,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统属于司徒;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鄼,五鄼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统属于遂人。用五两、卒、伍、师、军把他们联结起来,以便掌握人数;用师、田、饮、射、祭祀、读法来训练他们,使他们同心;记录善行来振作他们的精神,惩罚恶行来挫折他们的骄气。六畜、车辇、旗鼓、兵器的登记,都可以按簿籍查知。
老弱壮少可任与否,不必问乎民而具上。有所兴作,朝出一言而暮已集;进之则前,退之则却,其民常知恭顺忠爱事上为当然,不敢少有忿怨避缩之意。三代之时,非不役民也,而未尝有一民敢发不逊之言,岂其威力足以制之哉?其法素备,其教素明,民皆知道而易使故也。战国之君不知先王之用心,务为茍简之术,以为不必如先王之烦宻过虑,亦可以为治。斥絶遗典而师心自为,既已失矣;而秦又幷烧除刮絶之,不复有为治之法,而徒任刑罚以刦黔首。譬之去悍马之羁靮而临以锋刄,彼有蹄齧腾跃而走耳,安能以可生之身蹈必死之祸哉?故斯民至于秦而后兴乱,后世亡人之国者,大率皆民也,其祸实自秦始。秦之民即三代之民,在三代之时则尊君而附上,当秦之时则骜狼凶戾,视其君如仇讐,岂民之过哉?无法以维之,无教以淑之,而不知道故也。二家之童,其一自幼教之以拜跪顺悌其一恣其詈言谇语而不禁,他日犯上而贼伦者,必自幼不教之人。其知教者,必不至乎有过也。治天下者,未尝愿天下之不治,而不修致治之法,犹愿无死而不食也。致乱之由,非一端,莫甚于治民无法。治民之法既定,世有叛将亡卒挟奸而肇衅,絷而杀之,易易耳。乱亡所以相踵者,无赖者为之倡,好乱之民皆起而从之也。使斯民皆知君臣之义,或有狂夫恠民出乎其间,众缚而吿于司防,何乱之能成?兹欲复井田行周制如先王之时,固难矣。独不可稍取先王之意为之法乎?今之役民,虽不能嵗止于三日,亦未至于厉民也。终嵗休于家,县官役之以数日,之事已若为所不当为,发愤懐恐而就道,甚者或逃匿而不从。上之威令方行,而民已如此。设使不幸而威令有所不行,何望其从上之命乎?此治民无法,教民无道,而不知君臣之义,使然也。为人父者,未必皆无过举,然子不敢逆其命者,以父子之伦不可悖也。人君之政,岂能皆合乎民心?苟不知君臣之义,少不慊所欲,则攘袂而起,其危亦甚矣。乌可以为不急而不务哉?欲民易使,莫如放乡邻鄼鄙比闾族党之制,执其中而用之,为之正若长者。月申之以读法,开之以古训,春秋合之以祭祀,和之以饮酒,导其忠顺之道,罚其不率令者。遇有徴发以趋事,先为者为上而厚赏以劝之,以讪讦败类者为下而屏黜以愧之。上之人又能躬行以成俗,立学校以明教,则民可渐化矣。然必制民之产,使之无死亡之忧,然后可。茍驱不能自存之民从吾之令,虽尧舜之仁,周公之智,有所不能,况三代之旧法乎?故民易治也,在乎治之有法,法可行也,在乎养之有道。成化寓控制天下之道于迂逺不急之法,使人隂服乎上而不自知者,周之所以得民也。欲人之服从,而炳然示之以服人之具,其服也必不坚。有意于服人,先以养人者,示之使天下成化而归已,此诚能服人者也。秦汉之君,未尝不笑周以为迂,而其为治之术,固周之所笑以为拙陋而不为者也。恶犬升灶而食糜,必严禁而预防之,使不敢近则可矣。不能制之于先,伺其既食而挤之于釡,虽可以快意,而釡之糜岂可食哉?秦汉之法,挤犬于釡之类也。其于民也,未能教之知义而禁之勿为乱,未能教之知孝而禁之勿悖。慢视斯民,防顽愚僻,与熊豕麋鹿无异,不少置于心而为之计。及其丽乎刑,则三族诛灭之典断焉,行之而不顾。威令既立,使人视斧锧如就几席而无所避,岂不可畏哉?畏极而玩,玩极而怨,有时不畏矣。故以刑罚为威者,威既防而乱生;以礼义化民者,俗既成而分定。能使民畏礼义如刑罚而不敢犯之,则刑罚可措而不用矣。周之盛时是也。五家置之长,二十五家置之胥,百家置之师,五百家立之正。其事似乎不切也。嵗时则读法,春秋则防射搜狩,考其善而书之,紏其恶而戒之。民之得休息者寡矣,其事似乎太烦也。然则周卒以此而治,孰谓果烦而不切也哉?周之成法具在,今欲为此不难也,而民必以为甚病。夫变其所久习而俾为其所未见,非特今之人病之,虽周之民亦然。武王周公以至仁易至暴,宜其悦而顺也。然殷民纷纷思乱,久而后定者,以法制之骤而然也。盖殷之政亡久矣,周骤以礼义防之,俯仰揖让于规矩之中而不胜其劳,则思其纵逸之安,固恒人之所同然者,况今之世承大乱之后乎?然先王之道,所以利民而上无所利,能为之以渐,可不扰而复也。
译老弱壮少是否可以任用,不必询问百姓,就可以全部上报。有所兴作,早晨发布一句话,晚上就已经集合完毕;前进时就上前,后退时就退却。百姓总是知道恭敬、顺从、忠诚、爱戴上位者是理所当然的,不敢稍有愤怒、怨恨、逃避和退缩的念头。三代的时候,并不是不役使百姓,但从来没有一个百姓敢说不恭顺的话,难道是因为威力足以制伏他们吗?是因为法令平时就完备,教化平时就明白,百姓都懂得道理而容易役使。战国的君主不知道先王的用心,专门采用苟且简略的办法,认为不必像先王那样烦琐周密、过分忧虑,也可以治理天下。排斥断绝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章,任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已经错了;秦又兼而把这些典章焚烧、铲除、断绝,不再有治理天下的方法,只是一味用刑罚劫制百姓。譬如除去烈马的缰绳嚼子,却拿刀刃面对它,它只能踢蹬、啃咬、跳跃逃跑,怎么会用本来可以活着的身体去踏入必死的祸患呢?所以百姓到了秦代以后才兴起叛乱;后世亡人之国,大多也是由百姓造成的,这种祸患实际上从秦开始。秦代的百姓就是三代的百姓,在三代时便尊敬君主、依附上位者,到秦代却变得像狼一样骄横凶暴,把君主看作仇敌,难道是百姓的过错吗?是因为没有法令来维系他们,没有教化来善化他们,他们又不懂得道理罢了。两户人家的孩子,其中一个从小就教他跪拜、顺从兄长,另一个却纵容他辱骂、出言不逊而不加禁止;将来犯上作乱、败坏伦常的,一定是从小没有受到教育的那个人。懂得教育孩子的家庭,孩子一定不至于犯大过。治理天下的人,从来没有希望天下不得治理的;但不修治达到治理的方法,就好像希望不死却又不吃东西一样。导致混乱的原因不止一个,没有比治理百姓却没有方法更严重的了。治理百姓的方法既已确定,即使世上有叛将亡卒挟持奸谋、挑起事端,把他们捆起来杀掉,也很容易。乱亡之所以接连发生,是因为无赖之徒首先倡乱,喜好作乱的百姓都起来跟从他们。假如这些百姓都懂得君臣之义,即使有狂妄之人、怪异之民混在其中,众人也会把他捆起来送到司防那里,什么样的叛乱能够成功呢?如今想恢复井田、实行周代制度,像先王时代那样,本来很困难;难道就不能略取先王的意旨来制定法令吗?现在役使百姓,虽然不能做到一年只役使三日,却也还没有达到严重伤害百姓的程度。百姓终年在家休息,县官役使他们几天,他们就好像认为这件事不应当做,带着愤怒和恐惧上路;严重的甚至逃跑藏匿而不服从。上位者的威令正要施行,百姓已经如此;假如不幸威令有时不能施行,又能希望他们服从上位者的命令吗?这是治理百姓没有方法、教育百姓没有道路,又不知道君臣之义造成的。做父亲的人未必都没有过错,但儿子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是因为父子之间的伦常不可违背。君主的政令难道能全都合乎民心吗?如果不知道君臣之义,只要稍稍不满足自己的愿望,就挽起衣袖起来作乱,危险就非常严重了。怎么可以认为这不是急务而不去努力呢?想让百姓容易役使,没有什么比恢复乡、邻、鄼、鄙、比、闾、族、党的制度更好;掌握其中的原则而实行,设置正、长一类的官员。每月用读法申明法令,用古代训诫开导他们;春秋两季集合他们举行祭祀,用饮酒使他们和睦;引导他们走忠诚顺从的道路,惩罚不遵守命令的人。遇到征发、集合作事,先到的人列为上等,并厚加赏赐以作鼓励;以讥刺、告发、败坏同类为下等,屏退贬黜他们以使其羞愧。上位者又能亲身实行,以形成风俗,建立学校以彰明教化,那么百姓就可以逐渐受到感化。然而一定要先规定百姓的产业,使他们没有死亡的忧虑,然后才可以这样做。如果驱使连自己都不能生存的百姓来服从我们的命令,即使有尧舜的仁德、周公的智慧,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何况三代的旧法呢?所以百姓容易治理,在于治理有方法;法令能够施行,在于养育百姓有正确的道路。成就教化 把控制天下的方法寄托在迂远而不急迫的法度中,使人暗中服从上位者而自己却不知道,这就是周朝所以得到百姓拥护的原因。想让人服从,却明白地把使人服从的手段摆给他们看,他们的服从一定不坚固。有意使人服从,先用养育百姓的办法对待他们,显示给他们看,使天下形成教化而归附自己,这才是真正能够使人服从。秦汉的君主没有不嘲笑周朝迂远的;但他们治理天下的方法,本来正是周朝所嘲笑为拙劣浅陋而不肯采用的。恶犬跳上灶台吃粥,必须严禁并预先防备,使它不敢靠近,这样才可以;不能在事先制止它,等它已经吃了粥才把它推入锅中,虽然可以痛快一时,但锅里的粥难道还能吃吗?秦汉的法令,就类似把狗推入锅中。对于百姓,它们不能教育百姓懂得道义而禁止他们作乱,也不能教育百姓懂得孝顺而禁止他们违背伦常;轻慢地看待百姓,把他们当作顽愚邪僻、与熊猪麋鹿没有区别的东西,丝毫不放在心上替他们谋划。等到他们触犯刑法,就执行诛灭三族的法典,毫不顾惜。威令既已建立,使人把斧钺刑具看得像走近几案席位一样,毫无躲避之处,这难道不可怕吗?恐惧到了极点就会玩弄它,玩弄到了极点就会怨恨,到了某个时候就不再害怕了。所以,用刑罚制造威势,威势既然败坏,混乱就会产生。用礼义教化百姓,风俗形成以后,尊卑名分也就确定了。能够使百姓像畏惧刑罚一样畏惧礼义,不敢触犯礼义,那么刑罚就可以放置不用了。周朝强盛时就是这样。五家设置一名长,二十五家设置一名胥,百家设置一名师,五百家设置一名正,这些事情看起来似乎不切实际。岁时就读法,春秋就举行防、射、搜、狩,考察他们的善行并记录下来,纠正他们的恶行并加以告诫。百姓得到休息的时间很少,这些事情看起来似乎太烦琐。然而周朝终于凭借这些而得到治理,谁能说它果真烦琐而不切实际呢?周朝的成法都还在,如今想实行这些并不困难,但百姓一定会认为非常困扰。改变他们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们去做从未见过的事情,不只是现在的人会感到困扰,即使周朝的百姓也会这样。武王、周公用极其仁厚的政策改变极其暴虐的政局,本来应该使人喜悦而顺从;然而殷民纷纷想要作乱,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是因为法制骤然改变造成的。殷朝的政教已经败亡很久了,周朝突然用礼义防范他们,使他们俯仰揖让都处在规矩之中,劳苦不堪,于是思念过去放纵安逸的生活,这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共同情感,何况现在正处在大乱之后的时代呢?然而先王之道是只使百姓获利,而上位者没有私利;只要能够逐渐实行,就可以不惊扰百姓而恢复它。
稍揆其当损益者而疎畧之民,可不甚病也。宜定其制。曰:民家十为睦,睦者言相亲也。十睦为保,保者言相助也。十保为雍,雍者言众而无争也。雍咸属于县,雍有长,以有徳而文者为之。保有师,以有行而文者为之。睦有正,以忠信笃厚为十家则者为之。同睦之人,月之吉,咸造睦正之庐。正中坐,余立而侍。老者坐侍,令少者一人读古嘉训,已正为释其义,戒劝之。众皆揖而聼。一人读邦法,已正立而宣敷之。众皆北向跪而聼。读既正,书众名于册,列其所为于侧,善恶咸具。无恶者为上,善多者次之,善恶均者为中,恶多者为次中,无善者为下。正饮众酒,位皆以其行为差。下者不畀酒,不命坐。三年而无恶者,告于县而复其身。三年而无善者,罚及之,异其服,不齿,改者免之。其善之目曰:孝,曰弟,曰亲邻,曰恤贫,曰助同睦,曰敏好学。其恶反是。保有学,以教十睦之秀民,四时各一防,如睦制而畧。其教之法,取其孝弟忠信之行,取其端庄和敏之徳,取其治经而知理,射而中,习礼乐而安,知书数而适用。月试而升黜之。升则于雍,雍亦有学,其教如保而加详。雍试而善则升于县而复其家,黜则于睦,俾家之修修而有闻,则复教之而复升之。凡睦之民有未达,则问诸正。正未达,则问诸学。农而暇,则惟学之逰,以谘善言,以法善行。同睦同保,遇相揖,作相助,语相让,饮酒相命召。若族虽非同睦,行族礼。童子则学于睦之正,取其羣而和睦。正保师雍长县,嵗考其绩而升易之。为【此下疑有缺误】者,其家复。凡民力征相先,粟赋相率。上之所令,胥劝而趋。塟死而絶者,食;病而窭者,敬;徳而文者,执;强悍愎而败类者,弃;好佞而巧者,此其要也。持而循之,使不至于壊;谨而察之,使不至于弊。而朝廷都邑皆以礼为治,民宁有不化者哉?由是道也,近者十年,逺者数十年,周之治可复见矣。呜呼!周之盛至于今三千年矣。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有愿治之心,而治卒不如古者,以其不法古之道,而失先王之意也。道之行,岂非难哉?然为天下者,患乎无志,有志无难为也;患乎茍安,求安无难致也;患乎畏事,立事无难成也。举而措之,如斯而已矣。明教天下非无才也,聚数万之人,养之十余年,而未见有一人可称者,养之无其渐,而教之无其法也。古之善育才者,岂能益人以艺,増人以智哉?为之之具素备,能使人以不成才为病,不若人为耻,各思勉为君子,而不可止也。故自其少时,居于闾族,而闾胥族师不责之以敬敏任防,则责之以孝弟婣睦,其本固已美矣。及其渐升于太学,求之以六徳,以观其内,试之以六艺,以观其外,行完而徳备,艺成而器良,然后措之于用,盖其详且慎也,如此。后之所望以为才者,执子弟于贩鬻之区,刍牧之塲,被之以衣冠,而纳于郡邑之学,终嵗朞月,太学有徴焉,则又纳于太学,计其所习,曽未知拜跪之节,兴俯之容而已,肆然有爵禄之心。太学举而教之者,又不越乎诵书业文,挟弓矢角膂力,恒人之浅事,歴时未久,有司有求焉,则以应之,卿大夫之位有阙焉,则以为之。为之者既不自知其不可,而命之者亦不责之以其所学,于是学者以习恒人之浅事,冒窃禄位为得计,莫不相勉为恒人,而自谓不必修君子之事也。太学之所聚,郡邑之所教,咸有茍且之心,无赖之行,冀其才之成,奚可致哉?夫国之立学,所以养才,必不期其至此也。为学者虽无志于道徳亦必不自望为恒人也,而卒不能有成者,非他,用之速而教之疎也。古之六徳,智仁圣之事,顔闵之所不能及,六艺礼乐之度数节文,孟子之所不能详,射御之工,杜预羊祜之所不能兼,书数之法,君子犹有所未习。今欲责学者皆法古人而尽备之,宜其未易为也。然不法古人,而惟弓矢膂力是效,诵书业文是为,亦未见才之可成也。然则何由而设教乎?盖圣人之取人,徳不求其全,而取其不违乎道,艺不求其备,而贵乎能致其精。唐虞以九徳待士,而有三徳者,亦俾为大夫,有六徳者,亦俾为邦君,圣人岂不欲得全徳之人而用哉?
译稍微考察其中应当损益的地方,作些疏略,百姓就不至于感到太困扰。制度应当这样确定:十户人家为睦,‘睦’是说彼此亲近;十睦为保,‘保’是说彼此帮助;十保为雍,‘雍’是说人数众多而没有争斗。雍都隶属于县,每个雍设置一名长,由有德行、有文才的人担任;保设置一名师,由有操行、有文才的人担任;睦设置一名正,由忠信笃厚、足以作为十家表率的人担任。同一睦的人,每月初一都到睦正的住所。正坐在中央,其余人站立侍奉;年长者坐着陪侍,命令年轻人中一人诵读古代的嘉言训诫,读完后由正解释意义,对众人进行告诫和劝勉。众人都作揖听讲。一人诵读邦国法令,读完后正站起来向众人宣讲。众人都面向北跪着听讲。读法完毕,正把众人的姓名写在册上,并在旁边列出他们的行为,善恶全部记载。没有恶行的列为上等,善行多的列为次等,善恶相等的列为中等,恶行多的列为次中等,没有善行的列为下等。正请众人饮酒,座次都按照行为等级排列。下等者不给酒,也不命令他入座。三年没有恶行的,报告县里并免除他的徭役。三年没有善行的,就加以惩罚,使他穿异样的衣服,不与士人同列;能够改过的,免除惩罚。善行的项目是:孝、弟、亲邻、恤贫、帮助同睦、勤勉好学。恶行与此相反。保设立学校,用来教育十睦中优秀的百姓;四时各举行一次考察,大致依照睦的制度而稍作简略。教育的方法是:选取孝悌忠信的行为,选取端庄和顺敏捷的德性,选取能够研究经书而明白义理的,射箭能够命中目标的,学习礼乐而安和从容的,懂得文字和计算并能实际运用的。每月考试,依成绩升降黜退。升等的进入雍,雍也设学校,教育内容与保相同而更加详细。雍中考试合格的升入县学并免除其家庭的赋役;被黜退的退回睦中,使其家庭督促修养、取得声誉,然后重新教育,再次升等。凡是睦中的百姓有不能通达的事情,就询问睦正;正也不能通达,就询问学校。农事有空闲时,就只在学校中游学,咨询善言,效法善行。同睦同保的人相遇时互相作揖,行动时互相帮助,说话时互相谦让,饮酒时互相邀请。即使属于同一族而不属于同一睦,也要举行族礼。儿童就在睦正那里学习,取其群居而和睦的意义。正、保师、雍长、县官,每年考核他们的成绩,升迁或调换他们。任用【此下疑有缺误】的人,使其家庭得到免除。凡是百姓出力服役,都争先恐后;缴纳粟米赋税,都互相带动。上面发布命令,众人互相劝勉而赶快执行。安葬死亡而无所依靠的人,供给食物;疾病而贫困的人,恭敬对待;有德行且有文才的人,任用;强悍固执、败坏同类的人,抛弃;喜好谄媚而巧诈的人,也应当防范。这些就是大致的要领。坚持实行并遵循它,使它不至于败坏;谨慎考察并修正它,使它不至于弊病丛生。这样,朝廷和都邑都以礼治理,百姓难道还有不受教化的吗?按照这条道路,近则十年,远则几十年,周朝的治理就可以重新出现。唉!周朝的盛治到了今天已经三千年了。汉文帝、唐太宗、宋仁宗都有希望治理天下的心愿,但最终治理不如古代,是因为没有效法古代的道路,失去了先王的本意。道路的实行,难道不困难吗?然而治理天下的人,忧虑的是没有志向;有志向就没有难以做到的事。忧虑的是苟且求安;真正求得安定并不难。忧虑的是畏惧事务;只要建立事业,就没有难以成就的事。把它举措施行,不过如此罢了。彰明教化 天下并不是没有人才。聚集几万个人,供养他们十多年,却没有发现一个可以称许的人,这是因为培养人才没有循序渐进,教育人才没有正确方法。古代善于培养人才的人,难道只是给人增加技艺、增长智慧吗?他们培养人才的工具本来就完备,能够使人把不能成才看作忧患,把不如别人看作耻辱,各自想着努力成为君子而不能停止。所以从年少时起,居住在闾、族之中,闾胥、族师不以敬慎、敏捷、任事、防范来要求他们,就以孝、弟、婣、睦来要求他们;人的根本已经很美好了。等到他们逐渐升入太学,就用六德要求他们,以观察内在品德;用六艺考察他们,以观察外在才能。品行完备、德行充足,技艺成熟、器度良好,然后才把他们投入使用;其中详细而慎重,就是这样。后世希望从中得到人才,却把子弟从贩卖货物的地方、割草放牧的场所抓来,给他们穿上衣冠,送入郡邑学校。经过一年或一月,太学有征召,就又送入太学;考察他们所学习的,不过是还不知道拜跪的礼节、起身俯身的仪态罢了,却已经放纵地怀有求取爵禄的心思。太学所举荐、教育他们的,也不过是诵读书籍、写作文章,带着弓箭较量膂力,这些都是普通人的浅近技艺。时间还没有多久,有司有所征求,就拿他们来应对;卿大夫的职位有空缺,就拿他们来补任。任用他们的人既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可以,任命他们的人也不按照他们所学的内容来要求,于是求学者把学习普通人的浅近技艺、冒充窃取俸禄职位看作得计,无不互相勉励去做普通人,并且自以为不必修养君子的事业。太学聚集的人、郡邑教育的人,都怀有苟且之心,做着无赖的事情,想希望他们成才,怎么可能呢?国家设立学校,是为了培养人才,本来不会希望达到这种地步。求学的人即使没有志向追求道德,也一定不会自甘成为普通人;但最终不能成才,没有别的原因,是任用太快、教育太疏略。古代的六德,是智、仁、圣等圣贤之事,颜回、闵子骞尚且不能完全达到;六艺中礼乐的制度、数量、节文,孟子也不能全部详尽;射御的技能,杜预、羊祜也不能兼备;书数的方法,即使君子也还有没有学习的。如今想要求学者全都效法古人而全部具备这些,当然不容易做到。然而不效法古人,只把弓箭和膂力当作追求,只把诵书作文当作事业,也没有见到人才可以这样成就。那么究竟从什么方面设置教育呢?圣人选取人才,德行不要求完全具备,只取其不违背道义;技艺不要求全部具备,只看重他能把某一方面做到精通。唐尧、虞舜以九德考察士人,其中有三德的,也让他做大夫;有六德的,也让他做邦君。圣人难道不想得到德行完备的人来任用吗?
以为求人太全,则天下无全才,不若因徳命官之为无失也。臯陶未必能达礼,益稷未必能知乐,而益稷、臯陶所为之事,伯夷、后夔宜亦有所未能。然而数子为之,各称其位,而成名于后世,以其精不以其备也。人惟行可以自图,若才与艺则有能有不能,欲强而通之,非惟不足得其所不能,且将并其所已能者而失之。故善立教者,莫如本之以六行,余则因其质而设其科。人有刚毅而重厚者,有慈良而顺爱者,有防达而明断者,有强识而通敏者,有沈勇而有威者,有多力而任武者。此六人者,使曲狥众人所能,必不能堪。茍因其所固有而教之于成才也,奚御刚毅重厚也?必可以任天下之大事,则因而教之,博通古昔之政教,周知海内之得失,观其损益折▯以验其为,勿使色厉而伪者得参之,则大臣之储也。慈良顺爱者,必可以治民,则因而教之,平赋施惠之方,振灾恤患之道,辨邪察狱之事,理俗兴化之要,勿使柔佞而诈者得参之,则牧伯之储也。防达明防者,则百官众职之储也。强识通敏者,则文学典礼之储也。沈勇而有威,多力而任武,则将帅之选,疆场之所恃也。各以其所当为者教之,而皆不使近似可説之人得与,则所用无非才,而所为无偾事矣。此大学之政也,而为师者非其才徳之美不可也。大学推其法行之于郡县,俾亦以六科为准。郡县之取弟子员也,必问于其宗族乡党,皆言其笃行而好学则取之,而复其家田百亩,入太学则倍复。仕而有政,则皆复学于郡县者与郡祀与燕防礼异之,使殊于恒人。县每科四人,三嵗各升一人于郡。郡每科十人,三嵗各升三人于太学。太学每科百人为率,以应上所任用。郡县既升而阙,则即充之。廪之也宜厚,教之也宜详,试之也宜严,用之也宜当。人知学之可仕也,则不怠于自修;知各因其才而用之也,则必谨于自立,而天下之异才咸思有为于世矣。为治者,不患乎无才,而患乎聚天下之才而不能教,用天下之才而不能择。教之而能成其徳,用之而能不违其器,则才何可胜用哉?胡貊之富人,聚马盈谷,而不得一善马;善御者执鞭策,指麾而区别之。一日,马之致千里者以百计,而盈谷之畜无弃者,御非能假马以力而易其性也。能别其髙下而不失其性,则善马出矣。为治者能不失其性,岂特不患乎无才?天下亦安所虑哉!正俗行于一人之身而化极四海之内,观于数百年之前而验于数百年之后者,风俗是也。故风俗之所成,至防也;其效至着也。所系似小也,所由甚大也,不可忽也。昔者楚灵王好细腰,举国之人皆约食束膂,引而后能起,凭而后能立。伊川之民被髪而祭,智者知其变而为夷,风俗之端可不深察哉?夏之忠,商之质,周之文,其先之所尚,传之数十世而不变,守之至于国亡而后已,其俗素已定也。故商之不能为忠,犹周之不能为质也。周公岂不知文之不若质哉?至于商之末,质渐散而繁文兴矣。周公知其莫可反也,故因而文之,恐其趋于浮薄也,为之礼以节之,作之乐以和之。惟其如此,故能至于七百余年。然其后亦已不胜其▯矣。战国之世,逰説之士螽聚蚊合,以謟言邪説防诸侯,倾动天下,诚二代之所未有也。由是生民日流于变诈,岂非文胜之▯哉?及秦惩其病,遂坑杀儒生,举先圣贤之遗文余法,一火而尽燔之。曽不师古而任其深刻巧苛之律,不旋踵而遂亡,其所尚非道故也。汉兴务以寛大更之,法疎禁濶,四百年之基用此以立。然其时朝无人不知以礼义为俗,其所因仍大率皆秦制也,乌望其如三代哉?至于近世,惟宋之俗为近古,尊尚儒术,以礼义渐渍其民,三百年之间,宰相大臣不受刑戮,外内庻官顾飬亷耻。虽曰纲纪未偹,其所崇尚逺非秦汉以下之所能及。故其埀亡之际,孀后少主既已就虏,而其臣抱君之遗孤,奔走海岛,誓天指日,拥立为帝,朝夕请命如事神明,卒之无一人有背叛之心,至于溺死于海而后已。虽三代之亡,未闻忠厚恻怛有若是者,孰谓风俗无益于国哉?且夫秦皇帝之死未久,而其黔首相与奋挺而呼,愿食其肉;汉唐之衰,皆逼于其北靣之臣而夺之;
译只是认为如果求取人才要求过于全面,那么天下就没有全面的人才;不如根据德行任命官职,这样才不会有失误。皋陶未必通晓礼,益、稷未必懂得乐;益、稷、皋陶所从事的事情,伯夷、后夔也应该有未必能做到的地方。然而这几个人各自从事适合自己的事情,都与自己的职位相称,因而在后世成就了名声;这是因为他们精通所任之事,而不是因为样样完备。人的品行可以靠自己谋求;至于才能和技艺,则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如果强迫自己把所有方面都贯通,不但不能得到自己原本不能做到的,反而会连自己已经能做到的也失去。所以善于建立教育制度的人,没有比以六行作为根本更好的;其余方面则根据人的资质设置科目。有人刚毅而厚重,有人慈爱善良而温顺仁爱,有人通达而明断,有人强于记忆而通达敏捷,有人深沉勇敢而具有威严,有人力气很大而能担当武事。这六类人,如果勉强让他们去做众人所能做的事,一定不能胜任。假如根据他们本来具有的资质教育他们,使他们成就人才,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刚毅厚重的人,必定可以担当天下大事,就根据这一点教育他,使他广泛通晓古代的政教,周遍了解海内的得失,观察其中的损益并加以权衡,以考验他的作为,不让外表严厉而内心虚伪的人参与其中;这就是大臣的储备。慈爱善良、温顺仁爱的人,必定可以治理百姓,就根据这一点教育他,使他掌握公平征税、施行恩惠的方法,救济灾害、抚恤患难的道路,辨别邪说、审察狱讼的事务,治理风俗、兴起教化的要领;不让柔弱谄媚而奸诈的人参与其中,这就是牧伯的储备。通达明断的人,是百官各职的储备;强于记忆、通达敏捷的人,是文学典礼方面的储备;深沉勇敢而有威势、力气很大而能担当武事的人,是将帅的选择,是边疆所依靠的人才。各自按照他们应当从事的事情来教育他们,并且都不让那些只是近似有理、善于游说的人参与其中,那么所任用的没有不是人才,所做的事情也不会有败坏。以上就是太学的政务;而担任教师的人,如果不是才德优良,不可以任用。太学把这套制度推广到郡县,使郡县也以六科为标准。郡县选取弟子员,一定要询问他的宗族、乡党;如果众人都说他品行笃厚而爱好学习,就选取他,并免除其家庭田赋徭役一百亩;进入太学后,加倍免除。做官而有政绩的,就都免除学籍家庭的负担;郡县还要在郡祀、燕飨等礼仪中区别对待他们,使他们不同于普通人。县里每科四人,三年各升一人到郡里;郡里每科十人,三年各升三人到太学;太学每科以一百人为限,用来供上级任用。郡县升迁以后有空缺,就立即补充。供给俸禄应当丰厚,教育应当详细,考试应当严格,任用应当恰当。人们知道学习可以做官,就不会懈怠于自我修养;知道各人都将根据自己的才能得到任用,就一定谨慎地立身行事,于是天下非凡的人才都会想着在世上有所作为。治理天下的人,不必担心没有人才,而应担心聚集天下人才却不能教育他们,使用天下人才却不能选择他们。教育他们而能够成就他们的德行,任用他们而能够不违背他们的才器,那么人才哪里会用不尽呢?胡貊的富人聚集的马匹充满山谷,却找不出一匹良马;善于驾驭马的人拿着鞭子,指挥辨别它们。一天之内,能够日行千里的马就可以数以百计,而满谷的马没有一匹被弃置不用。驾驭者并不是能够借助马匹的力量改变它们的本性,而是能够辨别它们的高下而不违背它们的本性,于是良马就显现出来了。治理天下的人如果能够不违背人才的本性,哪里只是不用担心没有人才?天下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端正风俗 一种行为施行于一个人身上,却能影响并改变四海之内;从数百年前观察它,又能在数百年后得到验证的,就是风俗。因此,风俗形成的过程极其缓慢,其效力却极其显著;它所涉及的事情看似细小,而造成它的原因却十分重大,不能忽视。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全国的人都节食束腰,必须先吸气收腹才能站起,扶着东西才能站立。伊川一带的百姓披散头发举行祭祀,有智慧的人便知道其风俗已经变化而成为夷俗。风俗形成的端倪,难道可以不深入考察吗?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饰;先世所崇尚的风气,流传几十代而不改变,一直守到国家灭亡才停止,可见其风俗早已固定。所以,商代不能实行忠厚,正如周代不能实行质朴一样。周公难道不知道文饰不如质朴吗?到了商朝末年,质朴逐渐散失,繁文缛节兴起。周公知道这种趋势无法逆转,所以顺势加以文饰,唯恐它流向浮华轻薄;于是制定礼来节制,制作乐来调和。正因为如此,周朝才能延续七百多年。然而到了后来,也已经无法承受这种文饰的弊病了。战国时代,游说之士像蚂蚁聚集、蚊虫合群一样纷纷出现,用谄媚的话和邪僻的学说欺骗诸侯,震动天下,这确实是夏商二代从未有过的现象。由此百姓日益流于变诈,难道不是文饰过盛的弊病吗?到了秦代,为了惩治这种弊病,便坑杀儒生,把先代圣贤遗留下来的文章和法令,全部一把火烧掉。秦不曾以古人为师,却任意施行深刻严酷、巧诈苛细的法律,不久便灭亡了,这是因为它所崇尚的不是正道。汉朝兴起后,努力用宽大政策改变秦法,法律疏简、禁令宽松,四百年的基业正是凭此建立起来的。然而那时朝廷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应以礼义作为风俗,但所承袭的大体仍是秦制,怎么能希望它像三代那样呢?到了近世,只有宋代的风俗接近古代,尊崇儒术,用礼义逐渐浸润百姓。三百年间,宰相大臣没有遭受刑戮,朝廷内外的众多官员都顾惜并培养廉耻。虽说纲纪还不完备,但它所崇尚的东西远远不是秦汉以下各代所能比的。所以到了宋朝将亡之际,太后和年幼的君主已经被俘,而宋臣抱着君主的遗孤,奔走于海岛之间,指天誓日,拥立他为帝,早晚请示命令,如同侍奉神明,最终没有一个人怀有背叛之心,直到投海而死才停止。即使三代灭亡时,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忠厚恻隐的情形,谁能说风俗对国家没有益处呢?况且秦始皇死后不久,百姓便一起举起木棒呼喊,希望吃他的肉;汉、唐衰亡时,也都是被北面称臣的臣下逼迫而夺取帝位的。
宋乃独若此者,何也?秦弃礼义,汉唐不知以礼义。为俗而宋,风俗淳美故也。假使宋无彊冦之祸,尊其前世之俗,国安遽亡哉?以是知风俗之至急也。宋亡,元主中国者八十余年,中国之民言语、服食、器用、礼文不化而衺异者鲜矣。其初尚有一二贤者教之,防用宋法,而亦颇以寛大为政,故民亦安之。然而暴戾贪鄙,用其族类以处要职,黩货紊法,终以此乱其俗,大壊以至于今。譬如▯钟漏鐻,非重皷而铸之,其音不可得而调也。夫欲因乱国之俗而致治,虽圣人不能也,势不可也。俗之既壊,则日甚而嵗滋耳,无以匡持之,岂遂止哉?今北方之民,父子兄妇同室而寝,污秽亵狎,殆无人理。盂饭设匕,咄尔而呼其翁,对坐于地而食之。为学生者亦顽不知教,其于大伦悖弃若此,甚非国家之便也。上下有则,乃所以导民。故古者士民不非其大夫,今小民得以执郡县之短长,挝鼓而诉之阙下。弟子或讼其师,子侄或证诸父,礼义不立,曷所不至哉?法令非不明也,有司按四方之罪非少怠也,而犯者不为衰止。黠胥巨吏开口肆然,徴取于人而不顾问之,则曰:“行且输作,不取何以为资?”或曰:“身死而妻子何所仰食?姑取之以自给耳。”其设心自以为明达,见执贫守法者众,且羣指而笑之。而其人亦不幸,卒无赦以死,于是益坚贪者之心。小民转之穷苦,割剥次骨,鬻产赁室,以奉其无懕之欲。非特为此也,国之大柄可以贫富者,惟寳钞为然。无赖之民聚徒勒板而伪之,御史中使,国之亷察天下者,安【作妄】诈男子假其衣冠符印,乘传而横行。夫伪钞、伪官之律至重也,而若不爱其死而冒之者,岂诚不爱也哉?彼见死者之多而死不之畏也。且人虽至愚,奚不畏死?彼诚见生之不足乐也,知生之足乐则安肯言死哉?顷者富民受挫辱于官府,或褫其衣而跽,或庭拽而诟骂,其心大耻,掩面而不敢见人,里中吊者填其戸,杀羊为酒而祓除之,其人亦终身以为病,况犯有名之律至于死地哉!今人则俱不顾矣,鞭一百,扶而出于外,揭其疮以示人,笑谈而道之,人亦不以为怪。一百之刑,曽不直旧时之诟骂,刑愈多而人愈不知耻,则刑之不足化民,亦明矣。故欲民之重死而难犯法,莫如省无用之刑,而以礼义教之。夫牧者之于羊,操长鞭而逺麾之,未尝及其体,则逐逐然行矣。茍歩歩而鞭之,则必驰突散走而不可制。故刑者,非所以治民者也,不得已而后用。民知其不得已而后用,则乌忍犯之哉!俗之不美,至此甚矣。少迟而不变,法令将不足禁之,不可不深计也。三代之变俗,各视前代而变之。元之俗贪鄙暴戾,故今宜用礼义为质,而行周之制。今周之制亦有行者矣,学校非不立也,乡饮之礼非不修也,然而俗尚未善者,未尝灼然示之以所尚也。夫示之以礼义者,朝廷之上皆不言他,而以礼义御史出行郡县,不以搏击人责之,而责之以礼义。化民之事,守令者考覈之等,不以兴利増戸求之,而求之以刑罪息。学校兴,嵗举其孝弟忠信之民而尊异之,使小民皆知朝廷之意,在乎成俗而不求利,在乎任徳而不任刑,则信让立而防耻兴,亷耻兴而民重其死。然后取先王防范天下,至于七百年之法举而尽行之,三代之俗必复见而成康之治不难致矣。世尝谓古与今不同俗,岂其然哉!今也民啜粟饮水,与三代之民同,养老育幼,与三代之民同,独人君不可行三代之政乎?用元之法而欲致古之治,犹食乌喙而望其引年,附独木而济大川也。重爵禄以一人而加乎万姓之上,聚之为胶漆,散之为沙尘,合之为手足,而离之为仇讐,其势岌乎其可畏也。然而人君处之甚安而居之不疑者,以为天下之人贱者待我而贵,贫者待我而富,且曰富曰贵,吾有以命之,则其势不能以自尊。天下皆有待于我,而吾无待于天下,是以笼络奔走,举世之豪杰,而恒以是骄之,而不知此仅足以致狥世之士,而不足为髙世之士之轻重。吾以为人必待我而后富贵尊荣也,彼髙世者方以是为道徳之累,大言宏论,辞拒退避,惟恐爵禄之污其身,则人君安得以此致之哉。士之可以自恃者无穷,而君之所以致士者,舎爵禄则无所可用。用之得其道,虽不能致髙世之士,犹可得狥世者而任之。操贵贱予夺人之柄,而不能用,将使庸夫妇人咸自以为髙,而谓爵禄为不足贵,此人君之大患,而不可不察其故也。
译宋朝却独独能这样,是什么原因呢?秦朝抛弃礼义,汉、唐不知道用礼义来培育风俗;宋朝则因为风俗淳厚美善,所以才如此。假使宋朝没有强敌入侵的灾祸,能够尊重并承继前代的风俗,国家怎么会突然灭亡呢?由此可知,风俗是极其紧要的。宋朝灭亡后,元朝统治中国八十多年,中国百姓在语言、服饰饮食、器物使用和礼仪文饰方面,仍未改变而流于邪异的还很少。元朝初年还有一两个贤者教导百姓,采用宋法,并且相当实行宽大政治,所以百姓也能安定接受。然而后来暴戾贪鄙之人任用同族占据要职,贪污财货、扰乱法度,终于因此败坏了风俗,大坏一直延续到今天。譬如破钟漏壶和坏掉的鐻,不重新铸造而只用重鼓敲打,声音便无法调和。想要依靠已经混乱的风俗来达到治理,即使圣人也做不到,因为形势不允许。风俗一旦败坏,就会日益严重、年年滋长;没有力量匡正扶持它,难道会自行停止吗?如今北方百姓,父子、兄弟、妻妾同室而睡,污秽亵狎,几乎没有人伦之理。吃饭时摆上饭和匕,张口呼喊自己的父亲,彼此席地而坐进食。做学生的人也顽劣而不知受教,对人伦大义竟悖逆抛弃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利于国家。上层和下层都应有法则,这才是引导百姓的方法。所以古代士人和百姓不非难自己的大夫,如今平民却可以抓住郡县官员的短处,击鼓到朝廷前申诉。弟子有的控告老师,子侄有的出来指证父辈;礼义不能树立,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呢?法令并不是不明确,有司审查四方的罪行也并非稍有懈怠,但犯罪的人并没有因此减少。狡猾的胥吏和大官一开口便肆无忌惮地向百姓征取财物,也不顾问百姓是否能够承受,只说:‘将来还要服劳役,不取这些,拿什么作费用?’有的说:‘我死后妻子儿女靠什么吃饭?姑且取这些来供自己生活罢了。’他们自以为这种心思明达,见到许多贫穷而守法的人,还成群指点嘲笑他们。守法的人又很不幸,最终没有得到赦免而死去,于是更加坚定了贪婪者的心。平民转而陷入穷苦,剥削深入骨髓,只得变卖产业、租赁房屋,以供给那些永不满足的欲望。不仅如此,国家可以用来使人贫富变化的大权,只有宝钞最为明显。无赖之民聚集同伙刻板伪造宝钞,御史和中使这些本应廉洁监察天下的人,竟然【当作妄】相信男子假冒他们的衣冠符印,乘驿传横行。伪造宝钞、伪造官员的法律处罚极重,而那些人若仿佛不爱惜性命般冒险去做,难道真是不爱惜性命吗?他们是看见死者太多,因而对死亡并不畏惧。况且人即使极其愚昧,怎么会不怕死呢?他们确实是看到活着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地方;如果知道活着值得快乐,怎么肯把死挂在嘴上呢?近来富民在官府受到挫辱,有的被剥去衣服跪着,有的在庭院中被拖拽、辱骂,内心极为羞耻,遮住脸不敢见人;乡里前来吊慰的人挤满了门户,杀羊置酒为他驱除羞辱,他本人也终身把这件事视为痛苦,何况触犯明文规定的法律而走到死地呢?如今人们却全都不在乎了,挨了一百鞭,被人扶着走出门外,还揭开伤口给人看,把这事当作笑谈传播,别人也不觉得奇怪。一百下刑罚,竟还不如旧日的一顿辱骂值得羞耻;刑罚越多,人反而越不知道羞耻,那么刑罚不足以教化百姓,也就明白了。所以想使百姓重视生命而难以犯法,不如减少无用的刑罚,用礼义教育他们。牧人对羊,只拿长鞭远远挥动,并不打到羊身上,羊便会跟着走;如果每走一步就鞭打一下,羊一定会奔突四散而无法控制。因此,刑罚并不是治理百姓的方法,只有不得已时才使用。百姓知道刑罚是不得已才使用的,怎么忍心触犯它呢?风俗不美,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如果稍再拖延而不改变,法令将不足以禁止他们,不能不深入谋划。三代改变风俗,都是根据前代的情况加以改变。元代风俗贪鄙暴戾,所以现在应当以礼义为根本,实行周代的制度。如今周代的制度也有实行的,学校并非没有建立,乡饮酒礼也并非没有修习;然而风俗还没有变好,是因为从未鲜明地向百姓说明应当崇尚什么。所谓以礼义昭示百姓,就是朝廷之上不谈别的,都以礼义为准;御史出行郡县,不以攻击弹劾人为职责,而以礼义责求他们。教化百姓的事务,应当考核守令,不以兴利增户来要求他们,而以减少刑罪来要求他们。学校兴盛以后,每年举荐孝、弟、忠、信之民,尊重而区别对待,使百姓都知道朝廷的意旨在于成就良好风俗,而不在于追求财利;在于任用德行,而不在于依赖刑罚。这样信实谦让便能树立,知耻之心便会兴起;廉耻兴起,百姓就会重视生命。然后把先王防范治理天下、延续七百年的法度全部实行,三代的风俗必定重新出现,成王、康王的治绩也不难达到。世人常说古代和今天的风俗不同,难道真是这样吗?如今百姓吃粟喝水,和三代百姓相同;奉养老人、养育幼儿,也和三代百姓相同;难道只有君主不能实行三代的政治吗?采用元代的法律,却想达到古代的治理,就像吃乌喙却希望延年益寿,攀附一根独木去渡过大河一样。重视爵禄 把一个人置于万民之上,可以把万民聚合得像胶漆一样,也可以使他们离散如沙尘;可以使他们团结如手足,也可以使他们离异成为仇敌。这样的权势岌岌可危,令人畏惧。然而君主处在这种地位却十分安然,居之而不疑惑,是因为他认为天下的贱人等待自己使之尊贵,贫人等待自己使之富裕,并且说:‘富贵二字由我来决定。’于是天下之人的权势便不能自行尊大。天下人都依赖我,而我不依赖天下人,因此便可以笼络并驱使天下豪杰,常常凭此使他们骄傲,却不知道这只能招致追逐世俗的人,不能用来衡量和招致超出世俗的高士。我认为人一定要依赖我才能富贵尊荣,而那些超世之士却正把这种依赖看作道德上的负担,他们发表宏大言论,辞谢、拒绝、退避,唯恐爵禄玷污自身,那么君主怎能凭爵禄招致他们呢?士人可以自恃的东西是无穷的,而君主用来招致士人的手段,除爵禄之外便没有什么可用。使用爵禄若得其道,即使不能招致超世之士,仍可得到追逐世俗者来任用。掌握使人贵贱、给予和剥夺的权柄,却不能善加使用,将使庸夫妇人都自以为高尚,并认为爵禄不值得珍贵,这是君主的大患,不能不察明其中的原因。
数寸之节,盈尺之绶,何足以贵人,而人知贵之者,以人君不易以畀,人知自贵重之道也。凡物贵于不易得,而贱于施所不当与。未尝拜人者,拜一人焉,则人以为盛礼,则拜在所尊矣。逢乞人而与之揖,则其拜为不足贵,而受其拜者皆亵而贱之矣。古之为天下者,能使人以不得禄位为不若人,其心恒忻然有趋事赴功之心,故上无求才之劳,而下无旷官之忧。执野人市魁而授之以大位,士之贤者必曰:「我何可与之同仕乎哉?」由是处士以不仕为尊,以遗世为髙,而訾爵禄为不足贵,海内皆有无求于上之心,人主提其空名,将安所用乎?贾于千家之市,欲使千家之人日为市于其门,犹必权物之价,使人不能贱其物。操区区之空名,欲俾智者尽其谋,才者効其功,勇者陈其力,而不使人知自贵之道,谓之善虑天下,不可也。徳可以为公卿,吾从而用之于大夫士之上,则居其下者莫敢不服。徳可以治民。吾从而加诸斯民之上,则为民者莫敢不服。上之所用举,可以服人心,则髙世之士无可容,而爵禄重矣。不能服乎人心,人君之权下为清言横议之所夺,而其势涣散而不收,则何所不至哉?正服善治天下者,常迎斯民好慕愧耻之端,而导之于不言不动之中,使之身勉于善而不自知。勑之以辞説,敺之以赏罚,而强斯民之从之者,化之至浅者也。夫民虽有昏明愚智之不同,然未尝无所好恶。也好之而未得,则慕心生;恶之而不能免,则耻心萌。且贫贱家之竖子,被以华衣美服,则欣然喜;已不得有,而见富贵家子之胜已,则赧然愧矣。其喜与愧,岂有教之者哉?发于性,本于天,莫或使之,然而不能已耳。圣人之为治,常因其天而顺导其性,寓可慕可耻之器于人所不可离之物,俾民目接乎此,而心化乎彼,无爵赏之诱,而其劝有甚于爵赏;非鞭朴之威,而其惩有甚于鞭朴。用防而效速,意宻而化神者,其惟衣冠之品,上下有制之法乎?昔者成周之盛,其为制盖详矣。天子诸侯以下,自九章至于一章,自十二旒至于三旒,其曲折粗见于经传,而庶民之制之详,无闻焉。独《礼记》有曰:“野夫黄冠,掌禽兽;▯冠缟武,不齿之服也。缟冠素纰,而绥五寸,惰逰之士也。”由是而推之,其寓惩劝之意于衣冠之饰,盖甚偹矣。夫顽悖之民,刑其体肤,创愈则痛;平书其罪恶,嵗久则书亡。曷若因其致饰之具,别以美恶之等,俾服者思其为可耻,而慕乎善?观乎服可耻之饰者,知其为当戒,而禁乎恶之为着明乎?盖天下之民,非可以一途视也。或诵法尧禹,而惇行道徳或纵情逞力,而干抵法律。其相去不啻十百。士君子揖让雍容,习为卿大夫之事;而卑贱之夫,负任奔走出入于泥涂草莽之间。茍概而同之,则何以别贤否而示贵贱哉?成周之制,意必有以处此,而其详不可悉考矣。欲谈先王之治者,宜稍定其仪则,凡士农工贾技艺百家之流,于其冠服各为表识,而以其人,不以其族。有徳之君子,化行于乡党及众;所摈弃作过被罪之人,或异其制,以为惩劝。亦不以其族,而以其人,非士族而有士行者,进于士族,尊之;而为不善者,服以其服而居民上者,又接士君子以礼,待庶民,众流以法防,示意向以耸动之。民见有徳者之被服美,而邪慝者之可耻也,必勉于自修;见为士者之尊,而执艺者之卑,必慎于择术。天下皆慕而欲为士君子,斯民孰与为不善,而祸乱何自而作哉?世主无不欲斯民趋善而去恶,然而法愈烦而恶不止者,不能迎其慕耻之端,而使之不知善之可慕,而至于无耻也。故因其良心之发而导之,则防示吾意而有余;防其慕耻之心而令之,虽廹之以刑诛而不足。夫以刑诛之不能禁之民,而欲其见吾区区之冠服而化,此世俗之所惑也。然是民也,与三代之民类也,画衣冠而不犯者有矣,刑措而不用者有矣。圣人果何以致之哉?盖其施为有本末,而导之有道,化之有方也。事之要,固不止乎衣冠之有制,而衣冠之有制,岂非王政之所当务也哉?
逊志斋集巻三
译几寸长的符节,满尺长的绶带,哪里足以使人尊贵?人们知道它们尊贵,是因为君主不轻易把它们授予人,也因为人们知道自我尊重的道理。凡是事物,难得便珍贵,随便施予给不应得到的人便低贱。一个从未向人行礼的人,只向一人行礼,人们便认为这是隆重的礼节,于是行礼便成为尊敬的表现;若遇到乞丐也同样作揖,那么这种礼节便不再值得看重,接受这种礼的人也都会把它视为轻慢和低贱。古代治理天下的人,能使人认为得不到禄位比不上别人,于是人们心中常有欣喜和奔走办事、建功立业的意愿;所以在上者没有求取人才的劳苦,在下者也没有官位空缺的忧虑。若把乡野小人、集市首领提拔到高位,贤士一定会说:‘我怎么能和这种人同朝做官呢?’于是隐士以不做官为尊,以遗弃世俗为高,把爵禄贬为不值得珍贵,天下人都有不向君主求取东西的心;君主只提着爵禄的空名,又将拿什么来任用他们呢?千家集市上的商人,想让千家人每天到自家门前做买卖,也必定要控制物价,使人不能把自己的货物看得太贱。君主掌握一点空名,却想让有智慧的人竭尽谋略、有才能的人贡献功绩、有勇力的人施展力量,同时又不让人知道自我尊重的道理,说这是善于谋划天下,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的德行足以做公卿,我便据此任用他,使他位居大夫、士人之上,那么处在他之下的人没有谁敢不服。一个人的德行足以治理百姓,我便据此把他置于百姓之上,那么做百姓的也没有谁敢不服。君主所任用、所提拔的人能够使人心服,那么超世之士便无处容身,而爵禄也就显得贵重了。如果不能使人心服,君主的权力就会被清谈和横议夺走,势力离散而无法收拢,那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端正服饰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常常迎合百姓喜爱、仰慕、惭愧、羞耻的端绪,在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加以引导,使他们身体力行地向善而自己并不知道。用言辞说教来告诫他们,用赏罚来驱使他们,强迫百姓服从,这是教化中最浅薄的做法。百姓虽然有昏昧、明智、愚笨、聪慧的不同,却从来没有没有好恶的。喜爱某物却得不到,仰慕之心便产生;厌恶某物却不能避免,羞耻之心便萌发。比如贫贱人家的孩子,给他穿上华丽美服,他便欣喜;自己得不到这些,而看见富贵人家的孩子胜过自己,便羞愧脸红。他的喜悦和羞愧,难道有人教过他吗?这是发自本性、根源于上天,没有人驱使他,却不能停止。圣人治理国家,常常顺着人的天性加以引导,把可仰慕、可羞耻的标志寄托在百姓不能脱离的事物上,使百姓眼睛接触到这些,心灵便受到另一种影响;不靠爵禄赏赐诱导,而劝勉作用胜过爵禄赏赐;不靠鞭打刑罚威吓,而惩戒作用胜过鞭打刑罚。使用的手段简约而成效迅速,用意深密而教化神妙,大概只有衣冠等级和上下有别的制度了。过去成周盛世,所制定的制度大概十分详备。天子、诸侯以下,从九章衣服到一章衣服,从十二旒冠冕到三旒冠冕,其具体情况大略可见于经传;至于庶民服饰制度的详细情况,则没有流传下来。只有《礼记》中说:‘乡野之夫戴黄冠,是掌管禽兽的人;戴黑色冠、白色武冠,是不列入齿序的服饰;戴白冠、白色冠缘而垂五寸绥带,是怠惰游荡之士。’由此推想,把惩戒和劝勉的意思寄托在衣冠装饰上,制度大概已经非常完备了。对于顽劣悖逆的百姓,刑罚伤及肌肤,伤口痊愈后疼痛便消失;把他的罪恶平白记录下来,年久之后记录也会消亡。哪里比得上利用他所重视的装饰用品,分别规定美丑等级,使穿戴的人想到这种服饰可耻,因而仰慕善行呢?看到穿着可耻服饰的人,也知道这是应当警戒的,因而禁止显著的恶行,难道不是很明白吗?天下百姓不能用同一种方式看待。有的人诵习尧、禹之法,敦厚实行道德;有的人放纵情欲、逞强用力,触犯法律。他们之间的差别不止十倍百倍。士君子作揖谦让、举止雍容,学习做卿大夫的事情;卑贱之人则负重奔走,在泥土草莽之间出入。如果把他们一概同等对待,又凭什么区别贤能与否、显示贵贱呢?成周的制度,在这方面一定有相应安排,只是详细情形已无法全部考察。想要谈论先王治理的人,应当稍微确定仪式法则:对于士、农、工、商以及技艺百家之流,在他们的冠服上各自制作标志,根据人的实际表现而不根据其家族。对于有德的君子,若教化施行于乡党和众人之中;对于被排斥、作恶而获罪的人,有的改变其服饰制度,以示惩戒和劝勉。也不根据其家族而根据其本人:不是士族而有士人操守的,提升到士族之列并尊重他;而不行善的人,即使穿着士人的服饰却居于百姓之上,也应当用对待士君子的礼节接待他,同时按对待庶民的法律约束各种人,以显示意向并使人警醒。百姓看见有德者穿着美好的服饰,邪恶者的服饰可耻,一定会努力修养自己;看见士人受到尊崇而掌握技艺的人地位卑下,一定会谨慎选择所从事的技艺。天下人都仰慕士君子而想成为士君子,这些百姓谁还会去作恶,祸乱又从哪里发生呢?世上的君主没有不希望百姓趋向善良、远离邪恶的,然而法律越繁多而恶行越不停止,是因为不能顺应百姓仰慕和羞耻的端绪,使他们不知道善是值得仰慕的,最后竟至于没有羞耻。因而顺着良心的发动来引导他们,即使只作少许表示也绰绰有余;如果压制他们仰慕和羞耻的心而强行命令,即使以刑罚诛杀逼迫,也仍然不足。对于连刑罚诛杀都不能禁止的百姓,却想让他们只看见我微不足道的冠服便受到教化,这是世俗人的迷惑。然而这些百姓与三代百姓本来相类似,曾有画定衣冠制度而百姓不触犯的时代,也曾有停止刑罚而不使用的时代。圣人究竟凭什么达到这种境界呢?大概是因为施行措施有先后本末,引导百姓有方法,教化百姓有途径。治理事务的关键,当然不只是制定衣冠制度;但制定衣冠制度,难道不是王政所应当致力的事情吗?《逊志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四明方孝孺撰杂著周官一余始读诗,大雅豳风,见其积累之盛,而知周之所由兴,然犹异之曰:「何其久也?」及读周礼,至于大司徒、乡大夫、州长、党正之法,然后慨然叹其虑民之详,曰:「尽在是矣。」治天下易也,莫难于一天下之民心。民心可一也,莫难于使民心咸出于正道,无加于尧舜,求其治之法,以为必有异常絶特之事,而其书之所载止于正徳、利用、厚生,斯三者,何足为异哉?然而越数千载,卒未有弃三事而行之者,则圣人之治天下,固不以求异也,尽其道而已。斯民也,无以养生,则死;无以致用,则劳;无能正于其徳,则愚。以利言之,愚不若死之甚也;以言乎义,生不厚,不过于死。人不知徳,必至于为乱,故圣人尤以为先。武王、周公,岂好为烦细不急之务哉?宫室衣服,欲其媺且固;坟墓,欲其旌;兄弟师儒朋友,欲其联比;闾族党,欲其相保爱葬救;州与乡,欲其相赒相宾。或嵗一读法,或月一读法,善有可称者,书之,惟恐不及;过有稍著者,戒之,惟恐不改。其日夜提掇督励斯民而训之者,虽父兄之教子弟,不若是宻也。计其时之民,不在于田庐,则在族师、闾胥之庭;不治稼穑,则闻仁义礼乐之教;搜狩则习弓矢,祭酳则肄爼豆。曷尝暂放其心而弛其力哉?其法之详,故【疑衍】如此。故为之民者,有忠顺而无乖逆,可使以义而不可刮以势。六七百年之间,强诸侯狼顾鸢视者,莫敢先发陵上之言,必至于周礼尽废而后肆。道之化民也,夫岂防哉?秦不识其深意,视为无用之虚言而焚除之,由是斯民如放豚逸马,肆然法度之外而不可复制。惰者为盗,悍者为乱,桀黠者杂出于徒囚之中,驰逐海内,咸有争天下之心,至于今而未已。人情易于纵肆而难于检制,释先王之法服而被髪左袵,去揖让拜跪而倨傲怠佚,顺乎其适意也。欲反而尽复乎古,不亦难乎?然而不行其道。终不足以为治,不顾一时之怨,而兴百世之坠典,非明以察之,勇以断之,坚忍以持之者不能也。庸人习于茍且,智士畏乎造端,然则何由而可复耶?君以身任之而不夺于流言,臣以道揆之而不泥于近利,三年而成,十年而安,继乎其后者能推而守之,武王、周公之治可几也。二以一事之失而疑先王之政,皆不可行;以一人之谬而疑天下之士,皆不可信。此为治者之大患。车战,古法也。房琯陈涛之战,以车而败,战者遂谓车不可用。自秦以来,不以车战,而防师杀将者亦多矣。岂皆车之过哉?琯以迂疎妄肆,不知人而败,非车致然也。由琯之所为,使不以车战,其能不败乎?故议琯者,罪琯可也,罪车战不可也。先王之政,其详不可悉知也。《周官》之所载,诡于圣人之道者,虽有之,然遗典大法,所以经世淑民者,秩乎明且偹,岂后世所能及乎?人见有用之而致乱者,因以为《周官》罪,此鄙陋无稽之甚者也。盗窃孔子之履,纳之而逾人之墙,履宁有过乎?窃履者可诛耳。王安石之用《周官》,弃其大者而不行,惟取泉府之一言,以傅防其私,卒为天下祸,此安石之谬也。《周官》之言利,亦稍宻矣。盖以千里之邦畿,而供天地社稷之祭,车服宫室之用,公卿大夫羣臣之禄,诸侯之燕飨,四夷之遗赍,咸出于是,固宜有其法焉。然取民也有制,役民也有节,凶礼则无力,政无财赋,无关门之征,其不厉民以自养,亦明矣。安石不师其善者,而泥于国服为息之説,期以富国,而国终不能富。《周官》之法,岂止于此而已乎?为治有本末,养民有先后,制其产使无不均,详其教使无不学,文武周公之大意也。法古者,亦取其大意所属而行之,奚患财之不足哉?不治其本而以理财为先,此文武周公之所诛,而《周官》之所弃者也。安石不顾而妄行,后世不察而并罪《周官》,《周官》何与焉?自治道之不明,士之自任者鲜矣,自信而不惑者尤鲜也。安石之自任而自信,汉以下儒者皆莫之及。使诚识其大者而行之,其事功岂不甚伟哉?惜其学不知道而过于自信也。斯民不见先王之治久矣,遇主者恒患不知道,有其器者恒患不逢其时,其法存,其人存,茍有遇乎?世焉知《周官》之果不可行哉?周礼辨疑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四,明代方孝孺撰,杂著 《周官》一 我起初读《诗经》,读到《大雅》和《豳风》,看见周代长期积累的盛德,便知道周朝兴起的原因,但仍感到奇怪,说:‘为什么要经过这么久呢?’后来读《周礼》,读到大司徒、乡大夫、州长、党正的制度,这才感慨叹息它考虑百姓如此详尽,说:‘一切都在这里了。’治理天下并不难,最难的是统一天下百姓的心。百姓之心可以统一,最难的是使百姓的心全都出于正道。尧舜之外没有更高的君主,人们寻求他们治理天下的方法,以为必定有不同寻常、特别卓异的事情;可是《周礼》所记载的不过是端正德行、便利日用、使生活富足这三件事,这三件事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然而几千年过去,最终没有人抛弃这三件事而另行他法,那么圣人治理天下,本来就不是为了追求奇异,只是把应有的道理完全做到罢了。百姓如果没有养生的条件,就会死亡;没有供日常使用的物资,就会劳苦;不能在德行上得到端正,就会愚昧。从利益方面说,愚昧比死亡更严重;从义理方面说,生命不能得到充实,也不过和死亡相差不远。人不懂得德行,必然会走向作乱,所以圣人尤其把它放在首位。武王、周公难道喜欢办理繁琐而不急迫的事务吗?宫室衣服,希望它们美观而坚固;坟墓,希望它们能够表明身份;兄弟、师儒、朋友,希望他们相互联结亲近;闾、族、党,希望他们彼此保护、爱护、安葬、救助;州和乡,希望他们彼此周济、互相礼宾。有的每年读一次法令,有的每月读一次法令;有值得称赞的善行,便记录下来,唯恐来不及;有稍微显著的过错,便加以告诫,唯恐他不改正。他们日夜提携、督促、勉励并训导百姓,即使父兄教育子弟,也没有这样周密。计算当时的百姓,他们不是在田地房舍之间,便是在族师、闾胥的庭院里;不是治理农事,便是在听闻仁义礼乐的教导;打猎时便学习弓箭,祭祀饮酒时便练习俎豆礼仪。他们何曾有片刻放纵心志、松弛力量呢?他们的法令之详尽,原来就是这样。因而成为周民的人,有忠诚顺服而没有乖戾叛逆,可以用义理驱使,却不能用权势强行压服。六七百年之间,强大的诸侯即使像狼回头、鹰斜视那样窥伺,也没有谁敢先说出凌犯君上的话,一定要等到周礼全部废弃之后才放肆。道德教化百姓,难道只是这样一点作用吗?秦朝不懂其中的深意,把它看作无用的空话而焚毁清除;从此百姓如同放出的猪、逃脱的马,肆意越出法度之外,再也无法恢复。懒惰者成为盗贼,强悍者起来作乱,桀骜狡黠之徒纷纷从囚徒中出现,驰骋天下,都怀有争夺天下的心,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人的情性容易放纵恣肆,却难以检束控制;废弃先王的法服而披散头发、穿左衽之衣,去掉作揖、谦让、拜跪而变得傲慢懈怠,正是顺从自己的适意。想要反过来全部恢复古制,不是很难吗?然而如果不实行那条道路,终究不足以达到治理;不顾一时的怨恨,而兴起延续百世的废坠典制,不是明察事理、勇于决断、坚忍不移地坚持的人不能做到。庸俗之人习惯于苟且,聪明之士又害怕开创端绪,那么究竟凭什么能够恢复呢?君主要亲自承担责任,不被流言夺志;臣下要以道义衡量,不拘泥于眼前的利益。三年可以初见成效,十年可以安定;后来继承的人能够推行并守护它,武王、周公的治理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二 因为一件事的失误就怀疑先王的政治,都是不可取的;因为一个人的错误就怀疑天下士人,也都是不可信的。这是治理者的大患。车战是古代的制度。房琯在陈涛之战中使用战车而失败,作战的人便说战车不能使用。自秦代以来,不采用车战,而军队覆灭、将领被杀的事情也很多,难道都是战车的过错吗?房琯因为迂腐疏忽而任意妄为,不了解人事而失败,并不是战车造成的。即使按照房琯的做法不使用车战,难道他就能不失败吗?所以议论房琯,可以归罪于房琯,却不能归罪于车战。先王的政治,其中的细节不可能全部知道。《周官》所记载的内容,虽然有与圣人之道相悖的地方,但其中保存的古典和大法、用来治理世道教化百姓的原则,秩序清楚而且完备,哪里是后世所能比的?有人看见有人采用它而导致祸乱,便把罪过归于《周官》,这是极其鄙陋而没有根据的。有人偷了孔子的鞋,穿着它越过别人的墙,鞋子难道有过错吗?应该诛杀的是偷鞋的人罢了。王安石采用《周官》,抛弃其中的大道理而不实行,只取泉府的一句话来附会并掩饰自己的私意,最终给天下造成祸害,这是王安石的错误。《周官》谈论财利,也确实稍微过密了。因为方圆千里的王畿,要供给天地社稷的祭祀,车服宫室的用度,公卿大夫群臣的俸禄,诸侯的宴饮,四夷进献的资财,全部都出自这里,本来就应当有相应的制度。然而向百姓取用财物有一定限度,使百姓服役也有节制;遇到凶礼便不征发民力,政事上没有财赋,也没有关门征税。这些都清楚表明,它并不以苛厉百姓来供养自己。王安石不学习其中的长处,却拘泥于以国服取息的说法,希望借此富国,国家最终却没有富裕。《周官》的制度难道只有这一点吗?治理国家有本有末,养育百姓有先有后;规定百姓的产业,使他们没有不均;详尽施行教化,使他们没有不学习的。这是文王、武王、周公的根本意旨。效法古代的人,也应当取其根本意旨所在而实行,何必担心财用不足呢?不治理根本而把理财放在首位,是文王、武王、周公所要斥责的,也是《周官》所要抛弃的。王安石不顾这些而妄自施行,后世又不能察明而把罪过一并归于《周官》,这与《周官》有什么关系呢?自从治理之道不明以来,能够自我担当的士人少了,能够自信而不受迷惑的人尤其少。王安石能够自我担当、自我相信,是汉代以后儒者都比不上的。假使他确实认识到其中的大道理并加以实行,他的功业难道不会非常伟大吗?可惜他所学的并不是治国之道,却过于自信。百姓很久没有见到先王的治理了,遇到贤主的人常常忧虑自己不懂治道;拥有治理器具和才能的人,又常常忧虑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如果制度还在,人也还在,假如遇到合适的机会,世人怎么知道《周官》果真不能实行呢?《周礼辨疑》一
周礼者,周史所记周之治事书也。以其出于周也,文武周公之遗法防意,往往可得而推。以其成于史氏所述也,故不能无谬于圣人。然去后世之制则已逺矣。其有不能大过于后世者,盖亡逸之余,秦汉之士以意増损之者众也。条狼氏之誓羣臣于驭曰:「车轘于大夫曰鞭五百,于大史曰杀,小史曰墨。」周法岂若是暴哉?君臣之际有常礼,上不以尊而威其下,下不以卑而屈于上。道合则仕,否则引而退,不宜以鞭笞戮辱惧之也。夫驭及太史皆近臣,大夫则国之执政,加以严刑而誓于众,使贤者居其职而能不知愧乎?此非以礼使人之道也。且车裂鞭三百之法,秦汉以降之所有,周之盛时宁有秦法御羣臣哉?其非周制也,明矣。昔欧阳氏、苏氏皆尝疑《周礼》,然皆其制度之失耳,于道无害也。《周礼》之善多矣,制度之不尽合,岂足为周公累哉?若其有戾于道者,则学周公者所宜知也。二圣人之治天下,立法也严,而行法也恕。严者,所以使民知法之可畏而不犯;恕者,所以使民知刑罚行于不得已而不怨。斯二者,其为事不同,其至仁之心一也。昔者读《酒诰》之书,尝疑武王欲杀羣饮者为过甚,既而思之,武王岂好杀之主哉?其为是言也,盖爱其民之深,而人不知也。示之以姑息,阱民于死地,而后刑之,孰若先之以不可犯之禁,使民不防于罪之为美乎?武王以为使殷民酗醟而至于为乱,不诛之则害法,诛之则害仁,民受其祸者必众矣。不若威之以至严,使闻吾言者疑吾为过,察吾心者感吾为仁。圣人之用心,不茍以悦民,而使民隂受其惠,此仁之至者也。《周礼》,周之遗书,其虑民亦详矣,然不能无可惑者焉。司徒之媒氏,仲春令防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夫王者之防民,范之以礼义,犹恐其为邪,况纳之于邪,何以责其不由礼义乎?昏娶以礼,至劳而逆情也;越礼而奔,至易而适意也。然人不敢为其易,而勉为其所难者,以有法禁存焉耳。今曰不禁人之奔,孰肯舎至易而为其所难乎?是令之行,男女无以礼合者矣。啓之以淫奔之路,茍又从而罪之,是罔民也;纵其越礼而不诘,是贼民也。夫妇者,人伦之始,夫妇之伦不正,则人之伦将乱矣。武王、周公,乌忍为此姑息之政,以乱伦也哉?贤人之言,可伪为也;圣人之心,千载可推而知也。求其言而不合,能揆之于其心,则是与非决矣。人奚由伪?三人之情,不能无欲也,故不能无争。争而不能自直也,故不能不赴愬者,非人之所得已也。故君子尽心焉,察之惟恐其不明,处之惟恐不合乎中。民之有欲愬者,惟恐其不至也。安可责之以其所必无,而禁抑使勿言乎?《周礼》司防言:民以财货相讼者,令入束矢;以罪相告者,令入钧金,而后聼之。此非周制也。民心贫富不同,而后强弱生焉。强弱相凌,然后狱讼生焉。强不胜而弱胜者,十一;弱不胜而强胜者,十九。私鬭于下而不胜,则愤而愬于上。则凡愬者,多贫弱之刼于势力而不获自存者也。乌得钧金与束矢乎?钧金、束矢,富强者之所有,而贫弱者之所无也。茍必欲得之而后聼其辞,则富与强者常胜,而贫弱者终困抑而不伸。何由尽民之情而服人之志乎?以是而聼讼,后世暴吏之所为。周之法,必不若是也。孔子之门,盖有以聼讼称者。孔子曰:「聼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夫聼讼而得其情,未为失也。孔子犹且非之,况苛取于民而禁其讼者哉?治天下,不能使民无讼,而禁其勿讼,其差甚矣!焉在其为周公之政?吾固知《周礼》非全书也。四治经不可致疑也。疑经太过则圣人之言不行,亦不可无疑也。不能有疑则圣人之意不明。始于有疑而终于无所疑者,善学者也。茍于信而不知择于经,何所明哉?《周礼》余之所最好而疑之为尤甚。葢好其出于古,爱其为先王之制,而惜其或失先王之意也。故求之也详,味之也深。于其有可疑者,不得不为之辨也。昔者周公论为治之道备矣,未尝及乎财利。武王受西旅之獒,召公骇然以为不可而争之。夫受一犬未为害道,财利国之所宜用,言之未为有过。二公抑之而不言,斥之而不使人主受其贡者,所以防乱源而慎其始也。王者之所为,将为后世法,举手投足且不可不慎,况着之于书,定一代之制?周公谨之宜何如哉?《周礼》之于言利,何其宻也?金玉玩好则入于玉府,良货贿则入于内府。至于山师、川师,皆使致珍异之物,其汲汲于利如此,岂周公意哉?以为周公之所着而法之,不惟诬周公,且祸后世矣。昔之疑《周礼》者,诋斥过甚,固不足知圣人之意。然若此者,其非周公之言决也。天下之患,莫甚于名是而实非,人求之以其名而行之于事,必自财利始。元丰之祸是也。然则余安得不辨乎?西伯伐崇
译《周礼》是周代史官记录周代政事的书。因为它出自周代,所以文王、武王、周公遗留下来的法度和意旨,往往可以由此推求出来;因为它是史官记录编成的,所以不可能没有与圣人不合之处。然而它距离后世制度已经很远了。其中有些地方之所以没有大大超过后世,大概是古书散佚之后,秦汉之士凭自己的意思增删改动的地方很多。条狼氏向群臣在车上宣誓说:‘大夫车裂而处以鞭五百,太史处死,小史处墨刑。’周代的法律难道会这样残暴吗?君臣之间有常礼,在上者不能因为尊贵便以威势压迫下属,在下者也不能因为卑下便屈服于上位者。道合便出仕,不合便引退,不应当用鞭打、笞刑、杀戮和羞辱来恐吓他们。驾车者和太史都是近臣,大夫则是国家执政者,如果加以严刑,并在众人面前宣誓,难道贤者居于这些职位还能不感到羞愧吗?这不是以礼使人的方法。况且车裂、鞭打三百的法律,是秦汉以来才有的,周代盛世难道会用秦法来驾驭群臣吗?它不是周代制度,显然可知。过去欧阳氏、苏氏都曾怀疑《周礼》,但他们怀疑的只是制度上的失误,对治道并没有妨害。《周礼》的善处很多,制度不能完全相合,哪里足以成为周公的负累呢?如果其中有违背治道的地方,那么学习周公的人就应当知道。二 圣人治理天下,立法严格,执行法律却宽恕。严格,是为了使百姓知道法律可怕而不敢触犯;宽恕,是为了使百姓知道刑罚是在不得已时才施行,从而不怨恨。这两件事,做法虽然不同,但至仁的心意却是一致的。从前我读《酒诰》,曾怀疑武王要杀掉群饮的人,未免过于严厉;后来又想到,武王难道是喜欢杀人的君主吗?他之所以这样说,大概是因为深深爱护百姓,只是人们没有察觉。若只向百姓表示姑息,反而会把百姓推入死地,然后再惩罚他们,哪里比得上先制定不可触犯的禁令,使百姓不陷入罪恶更好呢?武王认为,如果让殷民酗酒而最终作乱,不诛杀他们便会损害法令,诛杀他们又会损害仁德,百姓遭受祸害的一定很多。不如用极严厉的禁令威慑他们,使听到这番话的人怀疑武王过于严酷,而体察他内心的人感受到他的仁慈。圣人用心,并不是苟且讨百姓欢心,而是使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这才是最大的仁。《周礼》是周代遗书,考虑百姓也很详尽,但其中也有令人疑惑之处。司徒属官媒氏规定,仲春时节让男女相会;在这个时候私奔的人不加禁止。君主防范百姓,尚且用礼义加以约束,还唯恐他们走入邪路,何况把他们引入邪路,又凭什么责备他们不遵循礼义呢?按照礼仪婚娶,手续繁多而且违逆人的情感;越过礼法私奔,最为容易而又合乎心意。然而人们不敢选择容易的道路,却勉强去做困难的事,只是因为有法令禁制存在。如今说不禁止人私奔,谁还肯舍弃最容易的道路而去做困难的事呢?这样一来,男女就不会有依礼结合的了。用淫奔的道路诱导他们,随后又治罪,这是欺骗百姓;放纵他们越礼而不追究,这是残害百姓。夫妇关系是人伦的开端,夫妇之伦不端正,人的其他伦理关系就会混乱。武王、周公怎么忍心实行这种姑息的政策来扰乱人伦呢?贤人的言论可以伪造,圣人的心意却可以从千年之后推求而知。探求他的言辞而发现不合时,只要用他的心意来衡量,是非便能判定。人怎么会无端伪造呢?三 人的情性不能没有欲望,所以不能没有争执;争执时不能自己申明是非,所以不能不向上申诉,这不是人能够自行避免的。因此君子要尽心处理,审察时唯恐不明,裁决时唯恐不合乎中正。百姓有欲望而来申诉,只怕他们不能到来,怎么能责备他们做不到的事,禁止压抑他们不许说话呢?《周礼》司寇说:百姓因财货相互争讼的,命令他们缴纳一束箭;因罪行相互控告的,命令他们缴纳一钧金,然后才听取诉讼。这不是周代的制度。百姓有贫富不同,随后便产生强弱差别;强弱彼此凌辱,然后才产生狱讼。弱者胜过强者的,只占十分之一;强者胜过弱者的,占十分之九。弱者在私斗中不能取胜,便愤怒地向上申诉。因此凡是来申诉的,大多是贫弱者被势力压迫而不能自存。哪里有一钧金和一束箭呢?钧金和束矢是富强者所有的,而贫弱者没有。假如一定要先取得这些东西才听取他们的申诉,那么富有和强大的人总会获胜,贫弱者终究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张。凭什么才能尽知百姓的实情,使人心服从呢?按照这种办法听讼,是后世暴吏的做法,周代的法律一定不是这样。孔子的门徒中,大概有以善于听讼而著称的人。孔子说:‘听断诉讼,我和别人没有不同;一定要做的,是使人没有诉讼吧?’听讼而查得实情,本来还不能算错;孔子尚且认为这还不够,何况苛刻地向百姓索取财物并禁止他们诉讼呢?治理天下,不能使百姓没有诉讼,却禁止他们不要诉讼,这种差别太大了!这哪里是周公的政治呢?我本来就知道《周礼》不是一部完整无误的书。四 研究经典不能毫无根据地怀疑。怀疑经典过度,圣人的言论就无法实行;但也不能完全不怀疑。不能有所怀疑,圣人的心意便无法明白。开始时有所怀疑,最终达到没有疑惑,是善于学习的人。假如一味相信,却不知道在经典中选择辨析,又能明白什么呢?《周礼》是我最喜爱、也最怀疑的一部书。大概是因为喜爱它出自古代,爱惜它被说成先王的制度,又惋惜其中或许失去了先王的本意。所以探求得很详细,体会得很深入。对于其中值得怀疑的地方,不得不加以辨析。从前周公论述治国之道已经很完备,却从未谈到财利。武王接受西旅进献的獒犬,召公惊骇,认为不可而进谏。接受一条狗本身还不至于损害治道,财利也是国家所应当使用的东西,谈到它本身也不算有过错;但二公却加以抑制而不谈,不让君主接受这种贡物,是为了防止祸乱的源头,谨慎对待事情的开端。君主的行为将成为后世的法则,举手投足尚且不可不慎,何况写入书中、确定一代制度呢?周公应当多么谨慎啊!《周礼》谈论财利,为什么这样密集呢?金玉玩好之物归入玉府,优良的货物财贿归入内府;至于山师、川师,也都命令他们进献珍异之物,它急切追求财利到了这种程度,难道是周公的本意吗?如果把这些说成是周公所著而加以效法,不仅是诬陷周公,而且会给后世带来祸害。过去怀疑《周礼》的人,诋毁斥责得过分,固然不足以知道圣人的心意;但像这些内容,确定不是周公的话。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名义上正确而实际却不相符更严重的了。人们按照它的名义来追求,并把它施行于政事,必然会从财利开始。元丰年间的祸患就是这样。那么我怎么能不加以辨析呢?西伯讨伐崇国
为史氏者之言,西伯之囚羑里,崇侯虎实譛之。及西伯得赐斧钺,专征伐而归,五年果伐崇侯虎,果若其言,是西伯挟天子之柄而报私怨也。此必不然,圣人之于赏罚,岂尝容心于其间哉?观人之善恶何如耳。其善可旌也,虽平生之所讐怨,乌得不赏之?其恶诚可诛也,虽懿亲近戚,吾乌敢避焉?盖此法者,非吾之所私有,乃天子之法,受之于先王,而与天下共之者也。窃天子之法,赏无功则为祐恶,罚无罪则为戕善,此二者必诛于圣王之世。纣之无道久矣,诸侯岂无不臣服者乎?其以斧钺锡西伯,受而行之,宜自不臣服者始,必不悻悻然蓄私怨而图伐之也。崇侯之事,逺不可知其详矣。吾意其人必比防党恶,不供职于天子,而侵害其与国,杀虐其民人,弃蔑其宗庙,故西伯伐之,必不以其譛己也。茍憾其譛已是防量浅智之人,齐桓、晋文之流之所为,岂足为圣人哉?且羑里之事,不经见,史所称献美女、善马、珍怪之説,皆战国之末好妄言者意搆之词,非其事之实也。妄言者见诗歌伐崇,求其罪而不得,遂诬其譛西伯以为伐崇之端,而不自知其谬也。西伯尝伐犬戎、宻、耆及邘矣,则此四国者,又岂皆譛西伯者耶?故谓西伯伐崇者是也,谓崇侯譛西伯以女马赂纣得脱者皆非也。曰:然则史氏所述西伯之事,亦有足信者欤?曰:惟献地请去炮烙之刑者近之,余皆无足取焉耳。武王诛纣余读《春秋》,见其纪时书事,少者止一二言,多者不过数十言,断断然传其所信,而不敢肆。窃尝疑之,以为当时史官所载必详矣,孔子曷不尽举而书之?奚为简畧若是哉?及观《左氏》《谷梁》《公羊》三子之传,各述其所闻,甚详。或曲説以传经,或因经而搆事,肆情极论,无复顾忌。初若可喜,徐而推之,率多虚词而鲜事实,往往不足以得其要领,而愈致人之惑。然后知孔子谨严其词,若不敢尽者,忧天下后世之至也。孔子尝系《易》以辞矣,反覆诘难,至于理彰意竭而后止。何独于《春秋》而不尽其辞?盖道可以智穷,而事必以实着。与其循疑而失实,以为后世害,不若着其可信者之为愈也。故曰“多闻阙疑”,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此孔子之意也。司马迁之为《史记》,其志以作《春秋》自拟,亦非不知《春秋》者矣。至于纪载往昔之事,竒闻怪説,无所不录,而于三代之本纪,多背经而信传,好立异而诬圣人。其他防者,未足论。若武王与纣之事,见于《书》最详,而迁非乱之尤甚。牧野之兵,非武王之志也,圣人之不幸也。《武成》载其时事,但曰“一戎衣,天下大定”,不书纣之死者,为武王讳,且不忍书也。他书谓纣自焚死,意为近之。武王之于纣,非有深讐宿怨,特为民去乱耳。当斯时,使纣悔过迁善,武王必不兴师而逾孟津。及纣兵已北,使纣不死而降,武王必将封之以百里之邑,俾奉其宗庙,必不忍加兵于其身也。况纣己死乎?吾意武王见纣之死也,必踊而哭之,命商之羣臣以礼塟之矣,岂复有余怒及其既死之身乎?迁乃谓武王至纣死所,三射之,躬斩其首,悬于太白之旗,又斩其二嬖妾,悬于小白之旗。此皆战国薄夫之妄言,齐东野人之语,非武王之事。迁信而取之,谬也。汉髙祖、魏文帝皆中才之主,非有圣智之度,髙祖犹能不杀子婴,文帝犹能奉山阳终其身。曽谓武王圣人,而忍其君至此乎?吾决知其不然矣。茍信迁之言,是使后世强臣凌上者,▯醢其君,而援武王以借口。其祸君臣之大义,不亦甚哉!吾故辨之,以为好竒信怪者之戒。毕命余读《尚书》至于《康王之命》《毕公》,然后知周公之忠厚也。殷之遗民,可谓顽矣。大者作乱,小者骄淫奢侈,不率法度,礼不得而齐之,徳不得而服之。周公知其不可旦夕治也,既欲加兵诛之,又举而迁之于洛,其怒殷民亦甚矣。然方伐叛也,为《大诰》,告四方。自他人言之,宜痛诋深诮,不比于恒民,而周公方申命焉,告以天命之去就,无一辞及其民之非。《多士》《多方》,一则言迁民之故,一则言降四国民命不诛之由,反覆乎夏商之存亡。称其民曰“商王士”,曰“义民”,而不忍少伤之。夫周公岂不知殷民之顽哉?终不斥之为顽民,而曲为之讳避者,圣人之虑至深逺也。民莫不有是非好恶,善未至于此,而加之以善名,则必喜而奋,曰:“上之待我以善人也,安敢不为善?”恶未至于此,而加之以恶名,则必怨而怒,曰:“上之不以君子待我,吾安用为君子?”
译史官说,西伯被囚禁在羑里,实在是崇侯虎诬陷了他。等到西伯得到赐予的斧钺,可以专门征伐诸侯而归,五年后果然讨伐崇侯虎;如果真像史官所说,那就是西伯借助天子的权柄来报私怨。这一定不是这样。圣人在赏罚问题上,难道曾经把私心掺杂其中吗?只看一个人的善恶如何罢了。他的善行确实值得表彰,即使是平生的仇敌,怎么能不奖赏他呢?他的恶行确实应当诛杀,即使是亲近的亲属,我怎么敢回避呢?这种法度不是我私有的,而是天子的法度,是从先王那里接受来的,并且与天下共同遵守的。窃取天子的法度,无功而赏便是助长恶行,无罪而罚便是残害善人,这两种行为在圣王时代都必定要被诛杀。纣王无道已经很久了,诸侯难道没有不臣服他的?他把斧钺赐给西伯,西伯接受后奉行征伐,应该从不臣服者开始,绝不会因为怀藏私怨而悻悻然谋划讨伐。崇侯的事情,年代久远,已经不能知道详细情形了。我的意思是,崇侯一定是结党营私、作恶同类,不向天子供职,侵害与自己同盟的国家,杀戮虐待百姓,轻慢毁弃宗庙,所以西伯才讨伐他,必定不是因为他诬陷自己。假如因为怨恨他诬陷自己便讨伐他,那就是器量狭小、见识浅薄之人,是齐桓公、晋文公一类人的行为,哪里足以称为圣人呢?况且羑里之事,经典中没有记载,史书所说进献美女、良马、珍奇怪异之物等说法,都是战国末年喜欢妄言的人凭空构造的言辞,并不是事实。妄言者看到诗歌中写西伯讨伐崇国,却找不到崇侯的罪过,便诬说崇侯曾诬陷西伯,把这当作讨伐崇国的起因,却不知道自己的说法荒谬。西伯曾经讨伐犬戎、密、耆和邘,难道这四国也都曾诬陷西伯吗?所以,说西伯讨伐崇国是正确的;说崇侯诬陷西伯,靠送美女、良马给纣王而获释,这些说法都是错误的。有人问:‘那么史官所叙述的西伯事迹,也有值得相信的吗?’回答说:只有进献土地、请求废除炮烙之刑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其余都没有什么可取。武王诛杀纣王 我读《春秋》,看到它记载时日、叙写事情,少的只用一两句话,多的也不过几十句话,明确传述自己所相信的,不敢任意铺陈。我曾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认为当时史官所记载的必定很详细,孔子为什么不全部列举而写下来呢?为什么简略到这种程度?后来看到《左氏》《谷梁》《公羊》三家的传,各自叙述所听闻的事情,十分详细;有的用曲折的说法解释经文,有的根据经文编造事情,任情极论,再没有顾忌。起初似乎令人欣喜,慢慢推究,却大多是空泛言辞而少有事实,往往不能把握事情的要领,反而使人更加疑惑。这才知道孔子用词谨慎严密,仿佛不敢尽情铺陈,是因为担忧天下和后世到了极点。孔子曾经给《易》系辞,反复诘问辩难,直到道理彰明、意思穷尽才停止。为什么唯独写《春秋》时不把言辞说尽呢?因为道理可以凭智慧穷究,而事情必须以事实来彰显。与其沿着疑惑追求而失去事实,给后世造成祸害,不如只写下可信的事情更好。所以说‘多听而保留疑问’,又说‘我还赶得上史官缺漏文字的时代’,这就是孔子的心意。司马迁作《史记》,志向上把自己比作作《春秋》的人,也不能说他不懂《春秋》。至于记载往昔的事情,奇闻怪说没有不记录的;而对于三代的本纪,却多半违背经典而相信传说,喜欢标新立异而诬蔑圣人。其他方面的错误,不值得再谈。至于武王和纣王的事情,见于《尚书》的记载最为详细,而司马迁却把它弄乱得最厉害。牧野之战,并不是武王本来的意愿,而是圣人的不幸。《武成》记载当时的事情,只说‘一戎衣,天下大定’,不写纣王之死,是为武王避讳,也是不忍心写。其他书说纣王自焚而死,这种说法大概比较接近事实。武王对于纣王,并没有深仇宿怨,只是为了百姓除去祸乱罢了。在那个时候,假使纣王悔过向善,武王一定不会兴兵越过孟津。等到纣王的军队已经向北溃败,假使纣王没有死而投降,武王一定会封给他百里土地,使他奉祀自己的宗庙,必定不忍心对他本人动兵,何况纣王已经死了呢?我认为武王见到纣王的尸体,一定会跳起来哭泣,命令商朝群臣按照礼仪安葬他,怎么还会把余怒发泄到已经死去的身体上呢?司马迁却说武王到了纣王死去的地方,射了三箭,亲自砍下他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又砍下他的两个宠妾,悬挂在小白旗上。这些都是战国末年浅薄之人的妄言,是齐国东部乡野人的传说,并不是武王的事情。司马迁相信并采纳了这些说法,是错误的。汉高祖、魏文帝都是才智中等的君主,并没有圣人的器度;汉高祖尚且能够不杀子婴,魏文帝尚且能够让山阳公终其一生安享,怎么能说武王是圣人,却忍心把自己的君主对待到这种地步呢?我断定事情一定不是这样。假如相信司马迁的话,就会使后世强臣凌驾君上时,以剁醢君主为武王作借口。它对君臣大义造成的祸害,不是很严重吗?所以我特意辨明此事,用来告诫那些喜欢猎奇、相信怪说的人。《毕命》我读《尚书》读到《康王之命》《毕公》,这才知道周公的忠厚。殷朝的遗民,可以说是顽固了。大的制造叛乱,小的则骄纵淫逸、奢侈浪费,不遵守法度;礼不能使他们整齐,德也不能使他们服从。周公知道他们不可能在早晚之间治理好,既想用兵诛杀他们,又把他们迁到洛邑,他对殷民的愤怒也很深。然而正当讨伐叛乱时,他作《大诰》告谕四方。若从旁人看来,本应痛加诋毁、深切责备他们,不把他们同普通百姓相比;可是周公却郑重告诫他们,只说明天命的去留,丝毫没有提到殷民的过错。《多士》《多方》,一篇说明迁徙百姓的缘故,一篇说明上天降命于四国百姓而不诛罚他们的原因,反复讲述夏、商兴亡的道理。称这些百姓为“商王士”、为“义民”,不忍稍稍伤害他们。周公难道不知道殷民顽固吗?他始终没有斥责他们为顽民,反而委婉地替他们讳饰回避,这是圣人的思虑极其深远。百姓没有不具有是非好恶之心的;善行还没有达到某种程度,却给他加上善人的名声,他一定会高兴振奋,说:“上面把我当善人对待,我怎么敢不行善呢?”恶行还没有达到某种程度,却给他加上恶人的名声,他一定会怨恨发怒,说:“上面不把我当君子看待,我又何必做君子呢?”
故以君子望中人,中人皆慕而为君子;以小人望中人,中人或失其恒心。殷民固顽矣,周公以王士、义民待之,彼欲不修士君子之行,得乎?圣人之待人也,恕如此,宜乎未厯三纪而皆化也。至于康王,不知圣人导民之防权,命毕公继周公之职,輙称之为顽民。举洛邑之民,岂无善者哉?概而谓之顽,殷民闻之,得无怨且怒乎?号之以为顽,而欲责其不为顽,不可得矣。然则周公婉辞和色,化殷民为君子;康王发片言而诬殷之民为顽民,文王、武王忠厚之意,至是销铄殆尽矣。不然,世之庸主无典则以遗后嗣者,子孙防其遗烈,犹可传数世。无乱以文、武、周公之大徳,曷为不二三传而遽防乎?史称成、康为至治,余谓周之衰,康王基之。檀弓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请合葬焉,许之。入宫而不敢哭。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吾许其大,而不许其细,何居?命之哭。」成寝而夷人之墓,合葬于人阶下。二子皆不足为知礼,其称之也奚当?然则知礼者宜何居?曰:无己,则卜野而迁诸,犹为善乎?是。防墓崩,孔子▯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取乎古而师之者,以其合乎人情,当乎理也。父母之棺,髐然暴于人而不修,何取乎古乎?信如其言,安足以为圣?其诬孔子甚矣。谓殡乎五父之衢,亦然。子夏丧其子而防其明,曾子吊之【云云】止亦已久矣。孔子之门人曾子最少。曾子之父与师商固友也。曾子于子夏之防,明而吊之,则宜其名而数之者,非曾子事也。传之者过也。曰:朋友有过,以其长也,则不正之与?曰:非也。正之者是也。名而数之,曾子不若是暴也。何以明之?曰:其辞倨而慢,曾子之言慤而谨。有子问于曾子曰:「问防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云云】止,不欲速贫也。孔子之欲仕,非为富也,为行道也。致美于棺椁,非为不朽也,为广孝也。欲富而瞷且趋焉,以求利于蛮夷之国,曾谓孔子若是乎?欲全其既死之躯,而因以为民制,孔子何取乎?有子之疑,曾子之问,子游之答,传之者谬也。子思之母死于卫,栁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后也【云云】子思曰【云云】吾何慎哉」礼者,君子恒履之器也,不可斯须逺于身。岂以家之贫富,时之通塞为行否?子思贤者,其于道粹矣。信斯言也,乌在其喻于道?孔子之故人曰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云云】止,无失为故也。周公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茍有大故,则周公必弃之矣。小过而容之,义也;大故而弃之者,亦义也。察察然拒,昧昧然容,薄量无制者之为,岂圣人所为乎?天下之大故,宜莫甚于母死而歌者矣。此而不弃,乌乎弃?以是为圣人之量,吾弗知也。」
译所以,用君子的标准期待普通人,普通人都会仰慕君子而努力成为君子;用小人的标准期待普通人,普通人有的就会失掉平常的心性。殷民固然顽固,周公却以王士、义民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想不修养士君子的品行,难道能做到吗?圣人对待人,宽恕到了这样的程度,难怪不到三代,他们就都被感化了。到了康王,不懂得圣人引导百姓时权衡防范的道理,命毕公继承周公的职任,便随意称他们为顽民。洛邑的百姓,难道没有善人吗?把他们一概说成顽民,殷民听到后,能不怨恨发怒吗?既然称他们为顽民,却又责备他们不做顽民,这是不可能的。这样看来,周公用婉转的言辞、和悦的脸色,把殷民感化成君子;康王说了一句话,就诬蔑殷民为顽民,文王、武王忠厚的心意,到这里几乎完全消磨了。否则,世上平庸的君主没有留下典章法则给后代,子孙防守他的遗业,还可以传承几代。若没有文王、武王、周公的大德扰乱它,为什么传了两三代就突然衰败呢?史书称成王、康王时达到天下大治,我却认为周朝的衰败,是康王替它打下了基础。《檀弓》季武子建成寝宫,杜氏的墓在西阶下面,季武子请求把杜氏与自己合葬,杜氏答应了。杜氏进入宫中,却不敢哭。武子说:“合葬不是古礼,但自周公以来一直没有改变。我答应了合葬这件大事,却不准许哭这个小节,这是为什么?命令她哭。” 建造寝宫而铲平别人的墓,把杜氏合葬在别人的台阶下面。这两个人都不足以说是懂礼的人,称赞他们又怎么恰当呢?那么懂礼的人应当怎样做?回答说: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占卜选择郊野之地,把墓迁到那里,这还算是好的做法吗?是的。防墓坍塌,孔子悲伤地流下眼泪,说:“我听说,古人不修整坟墓。” 取法古人并以古人为师,是因为古礼合乎人情、合乎道理。父母的棺木,怎么能让它暴露在众人面前而不加修整?这样还取法什么古礼呢?如果真像这句话所说的那样,孔子怎么足以称为圣人?这实在是对孔子的严重诬陷。说孔子在五父之衢停柩,也同样是诬陷。子夏的儿子死了,子夏毁坏了自己的眼睛,曾子前去吊唁他,【下文有删节】到这里也已经很久了。孔子的门人中,曾子年龄最小。曾子的父亲和子夏的父亲卜商本来是朋友。曾子对于子夏毁坏眼睛这件事,若当面斥责并责数他,那么这种做法不应当出自曾子。传述这件事的人弄错了。有人说:朋友有过错,应该因为他年长,就不去纠正他吗?回答说:不是。纠正他才是对的。只是当面指名责数,曾子不会这样暴露地做。怎么知道呢?因为传文中的言辞傲慢轻侮,而曾子的语言诚恳谨慎。有子问曾子说:“你向老师问过丧礼中毁伤眼睛的事吗?”曾子说:“听说过了,【下文有删节】只是我不愿意很快陷入贫困。” 孔子想做官,并不是为了富贵,而是为了推行大道。把棺木和外椁制作得美好,并不是为了使尸体不朽,而是为了扩大孝道。想要富贵,便窥伺机会、奔走趋附,到蛮夷之国去求取利益,难道曾经说孔子会这样吗?想保全已经死去的身体,因而把这种做法定为百姓的制度,孔子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有子的疑问、曾子的发问、子游的回答,都是传述者的错误。子思的母亲死在卫国,柳若对他对子思说:“你是圣人的后代,【下文有删节】子思说:【下文有删节】我还有什么需要谨慎的呢?” 礼,是君子始终践履的准则,不可以片刻离开自身。难道要根据家庭的贫富、时势的通达或困厄,来决定是否遵行礼吗?子思是贤人,他对于大道的理解已经很纯粹了。如果真是这样说的,哪里能看出他明白大道呢?孔子的老朋友叫原壤,他的母亲死了,孔子帮助他洗治棺木,【下文有删节】只是为了不失去对老朋友的情谊。周公说:“对老朋友,如果没有重大的过错,就不应抛弃他;如果确有重大过错,那么周公也一定会抛弃他。小过错而宽容,是义;有大过错而抛弃他,也同样是义。明明白白地拒绝该拒绝的人,糊里糊涂地宽容该拒绝的人,是见识浅薄、没有原则的人的做法,难道是圣人的做法吗?天下的重大过错,大概没有比母亲死了却唱歌更严重的了。连这样的人都不抛弃,还要抛弃谁呢?如果把这当作圣人的器量,我就无法理解了。”
读三坟书书之名真而实伪者多矣,何从而信之哉?亦在审辨之尔。辨之法有三:味其辞以望其世之先后,正其名以求其事之是非,质诸道以索其防之浅深,而真伪无所匿矣。吾尝执是以观天下之书,盖十不失一焉。若世传三坟书者,则又凡鄙而易见者也。孔安国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其言大道。今此书以山坟为伏羲之书,言君臣民物、隂阳兵象,谓之连山易,而姓纪、皇策之篇附焉;以气坟为神农之书,言归藏、生动、长育、生杀,谓之归藏易;以形坟为黄帝之书,言其目而传以申之。考其辞则不类,正其名则不合,质诸道则浅陋而无稽。其姓纪篇曰:“太始者,元胎之萌;太极者,天地之父母;太易者,天地之变;太初者,天地之交;太素者,三才之始。天地孕而生男女,谓之三才。”颇剽庄、列之余言而造为异説此其道之浅陋无稽者也。其论物则曰:“木为金所克服,阳臣十干,此后世厯生之常谈。伏羲之时,曽有之乎?”论民曰:“四民之物,以货为本。伏羲之时,曷有四民之名乎?”谓封拜之辞曰:“策。”策始于汉,而谓伏羲氏有策辞可乎?祭天地于圆丘,大夫之妻曰“命妇”,《周礼》始有之,而谓天地圆丘恩及命妇为黄帝之事可乎?相人之术起于衰世,而谓圣人以形辨贵贱、正贤否为神农氏之书可乎?此其名之不合者也。其辞皆后世俚野之谈,而其尤谬者曰:“山月升腾,川月专浮;山云叠峯,气云霰彩;山气笼烟,川气浮光;云气流霞。”皆唐人为诗之语。其政典篇往往窃取《书》、《易》而损益之,如曰:“惟天生民,惟君奉天;民惟邦本,食惟民;天出言惟辞,制器惟象,动作惟变,卜筮惟占。先时者杀,不及时者杀。”皆是也。或者未之察,顾谓《书》所谓政典正本诸此而定为上古之书,其亦异哉!然世之伪书众矣,如《内经》称黄帝,《汲冡书》称周,皆出于战国、秦汉之人,故其书虽伪而其文近古,有可取者。此书则又伪于近代者也。其后有序,不着其姓名,自谓天复中隐于青城之西,因风雨石裂,中有石匣,得此书于匣中。其文絶与此书类。天复,唐昭宗时也。岂即青城隐者所伪邪?虽然,圣人之经,犹日月然;其道犹天地然。使孔子时有三坟书,孔子固不得而删,存其名而亡其书。孔子犹尝言之。今孔子之系易,但云伏羲氏画八卦,神农氏为耒耜,黄帝埀衣裳,未尝言三皇有所谓三坟书也。孔子不言,安国何据而言之耶?然则安国之言亦妄矣。彼伪为书者,因其言而复僣袭《周礼》《三易》《连山》《归藏》之名,以为伏羲、神农之书。《周易》不可袭,则以《归藏》先坤后干名黄帝者,故曰「坤干」。其亦妄之妄者耶?以区区俚野之文,而欲托于三代唐虞之上,是犹瞽夫悬破镜于空中,而欲自比于日月也。其亦惑之甚耶?于乎!世之拟经者,亦可以知愧矣。读夏小正夏小正,凡三百九十余言。先儒以孔子所谓“行夏之时”者,即此书,且以时之正、令之善释之。自今观之,其书记十二月之候,有关于人事者二十有七。若采芸、采蘩、祭鲔、摄桑、剥▯、剥枣、纳蔚、取荼之类,皆备记之。求其大者,惟服公田、绥士女、万用入学、剥鱓、颁氷、始蠺、祈麦、攻驹、颁马、王狩、陈筋革十一事而已。岂所谓“令之善”者止于斯乎?孔子有取于夏时,以建寅之月为嵗首耳,岂诚谓此书乎?使此书果夏之遗书,孔子曷不编于《禹贡》、《▯征》之间乎?孔子倘见此书,奚不曰“得《夏小正》”而曰“得夏时”乎?孔子未尝指而言之后乎孔子者,乃从而实之,岂固别有所受乎?或者信其説,遽谓《汲冡书》之《周月觧》、吕不韦之《月令》皆本诸此,果何以定其先后乎?圣人之经传之万世而无惑者,以其明道也。于道茍无损益,虽谓出于孔氏之壁,成于尧舜之时,谓之古书则可矣,吾安敢信哉?
译读《三坟书》书名真实而内容虚假的书很多,凭什么去相信它们呢?也在于仔细审察辨别罢了。辨别的方法有三条:品味它的文辞,以推测它所处时代的先后;订正它的名目,以考察其中事情的是非;拿大道来验证,以探求它道理的浅深,这样真伪就无处隐藏了。我曾经用这个方法考察天下的书,大约十本中不会错失一本。至于世间流传的《三坟书》,则是更加粗俗浅陋、容易看出的伪书。孔安国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叫作《三坟》,并说其中讲的是大道。如今这部书把《山坟》作为伏羲的书,讲君臣、百姓、万物、阴阳和兵法征象,称作《连山易》,还附有《姓纪》《皇策》篇;把《气坟》作为神农的书,讲归藏、生动、长育、生杀,称作《归藏易》;把《形坟》作为黄帝的书,讲述事物的形状,并用文字加以传述。考察它的文辞,彼此并不相类;订正它的名目,也不相合;用大道验证,则浅陋而没有根据。其中《姓纪》篇说:“太始,是元胎开始萌发;太极,是天地的父母;太易,是天地的变化;太初,是天地的交合;太素,是三才的开端。天地孕育而生男女,称为三才。”这很是剽窃《庄子》《列子》的残余言论,编造出异说;这正是它的道理浅陋、没有根据之处。它论说万物时说:“木被金所克制,阳臣十干。”这些都是后世历法推演中的寻常说法。伏羲的时代,曾经有这些说法吗?论说百姓时说:“四民所从事的物产,以货物为根本。”伏羲的时代,哪里会有“四民”这样的名称呢?把封爵授命的文辞称作“策”。“策”起于汉代,却说伏羲氏有策辞,可以吗?在圆丘祭祀天地,大夫的妻子称为“命妇”,这些都是《周礼》才有的制度,却说天地祭于圆丘、恩泽及于命妇是黄帝的事,可以吗?观察人的相术起于衰世,却说圣人凭形貌辨别贵贱、判定贤能与否,是神农的书,可以吗?这就是它的名目不相合之处。它的文辞全是后世粗俗鄙野的谈论,其中最荒谬的说法是:“山月升腾,川月专浮;山云叠峰,气云呈霰彩;山气笼烟,川气浮光;云气流霞。”这些都是唐人作诗的语句。它的《政典》篇常常窃取《尚书》《周易》的文句,加以增删改造,例如说:“只有上天生养百姓,只有君主奉行上天;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依靠百姓;上天发出言语只在于辞令,制造器物只在于取法形象,行动只在于变化,占卜只在于征兆。先于时令行事的要杀,不能及时行事的也要杀。”都是这样的句子。有人没有察觉这些问题,反而说《尚书》所谓的《政典》正是以此书为根本,从而断定它是上古之书,这不是很奇怪吗?然而世上的伪书很多,例如《内经》托名黄帝,《汲冢书》托名周代,其实都出自战国、秦汉之人,所以这些书虽然是伪作,文字却接近古代,还有可取之处。这部书却是近代伪造的。它后面有一篇序,没有署名,自称天复年间隐居在青城山以西,因风雨使山石裂开,里面有石匣,便从石匣中得到此书。那篇序的文字与这部书极为相似。天复,是唐昭宗的年号。难道就是那位青城隐士伪造的吗?即使如此,圣人的经典仍如日月,道理仍如天地。假使孔子在世时已有《三坟书》,孔子本来就无法删定它,只能保存书名而让书本身亡佚。孔子也曾经说过这件事。如今孔子解释《周易》,只说伏羲氏画八卦、神农氏制作耒耜、黄帝垂衣裳治理天下,却从未说三皇有所谓《三坟书》。孔子不说,孔安国凭什么这样说呢?这样看来,孔安国的话也是妄言。那些伪造此书的人,便借着孔安国的话,又盗用《周礼》《三易》《连山》《归藏》的名称,假托为伏羲、神农的书。《周易》这个名称不能盗用,于是便以《归藏》先坤后乾、称黄帝为作者的说法,另取名为“坤乾”。这岂不是虚妄中的虚妄吗?凭区区粗俗鄙野的文章,却想把它托附到三代、唐虞以前,这就如同盲人把破镜悬在空中,却想拿自己同日月相比一样。这不是迷惑得太厉害了吗?唉!世上那些仿造经典的人,也可以因此知道羞愧了。读《夏小正》《夏小正》全书总共三百九十多字。先儒认为孔子所说的“行夏之时”,就是指这部书,并且把它解释为时令安排正确、政令美善。现在看来,这部书记载十二个月的物候,其中涉及人事的有二十七项。像采芸、采蘩、祭鲔、摄桑、剥瓜、剥枣、纳蔚、取荼之类,全都详细记载。考察其中较大的事项,只有服公田、绥士女、万用入学、剥鳝、颁冰、始蚕、祈麦、攻驹、颁马、王狩、陈筋革十一件罢了。难道所谓“政令美善”就只在这些吗?孔子取法夏代时令,只是因为夏历以建寅之月为岁首罢了,难道真是指这部书吗?假如这部书果真是夏代遗书,孔子为什么不把它编在《禹贡》《胤征》之间呢?孔子如果见过这部书,为什么不说“得到《夏小正》”,却说“得到夏时”呢?孔子从未指明说这是后于孔子的人所作,后世的人却顺着自己的说法把它坐实,难道本来另有传授吗?有人相信这种说法,便断定《汲冢书》的《周月解》、吕不韦的《月令》都取法于此,这究竟凭什么判定它们的先后呢?圣人的经典能够传之万世而不使人迷惑,是因为它阐明了大道。如果在大道上确实没有增损,即使说它出自孔氏墙壁、成书于尧舜时代,说它是古书也可以;但我怎么敢相信这种说法呢?
读汲冡周书汲冡《周书》十巻,七十觧。或谓晋太康中出于汲郡魏安厘王冡,故曰汲冡。以论载周事故曰《周书》。宋李焘以汉司马迁、刘向尝称之,谓晋时始出者非也。此固是矣。刘向谓其书为《周书》,即孔子删定之余者,则非也。何者?其事有可疑也。畧举其大者言之:武王之伐殷,诛其君,吊其民而已。其《世俘》篇乃曰:“馘魔亿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亿万有二百三十。”夫杀人之多若是,虽楚汉之际乱贼之暴不若是之酷,而谓武王有是乎?所诛以亿万计,天下尚有人乎?周公之用人,不求偹于一人。其《官人》篇乃曰:“醉之以酒,以观其恭;纵之以色,以观其常;临之以利,以观其不贫;滥之以乐,以观其不荒。”以诈术防人,而责人以正,虽战国之世纵横权数之徒所不为,曽谓周公而以此取人乎?王者之师,禁乱除暴,以仁义为本。其《大武》篇则曰:“春违其农,夏食其谷,秋取其刈,冬冻其葆。”不仁孰甚焉?其《大明》篇则曰:“委以滛乐,畧以美女。”不义孰甚焉?此后世稍有良心者所不忍为,曽谓王者之用兵乃若是乎?其为文王之言曰:“利维生,痛痛维生,乐乐维生,礼礼维生,义义维生,仁。”此稍知道者所不言,曽谓文王大圣人而为是言乎?其《文传》篇曰:“有十年之积者王,有三年之积者霸。”霸之名起于衰世,周初未尝有之。谓王者不以道徳而在乎积谷之多,是商鞅之徒所不言,而以为文王之言可乎?其他若是者甚众。及载武王伐商之事,往往谬诞,与书不合。由此观之,决非《周书》,谓孔子删定之余者非也。其中若諡法、《周月》、《时训》、《职方》之篇,又与《尔雅》、《月令》间有合者。窃意汉初书亡,隐士缙绅之流所伪者以为《周书》,而司马迁不察,故引而用之。刘向因以为古书耳。其中《芮良夫》篇最雅驯,其曰:“后除民害,不惟民害,民害非后,惟其讐民至亿兆,后一而已。寡不敌众,后其危哉!呜呼!君子之言,三复其篇,为之出涕。读司马法周司马有用兵之法,至齐威王欲尊用田穰苴遗法,乃论古司马法,附穰苴之书于其中,号司马穰苴。司马法,《汉艺文志》百三十篇,今所传者五篇,盖周书之存者寡矣,而其言论犹有先王之遗意焉。先王之兵,非黩武好胜也,将止乱而已,此书所谓「以战止战」者得之。先王之兵,以爱民为本,此书所谓「不因防,不加防,冬夏不兴师」者得之。先王之世,寓兵于农,农隙讲武,此书所谓「忘战必危」者得之。以徳不以力,王道之盛也,非此书所谓「六德」者乎?正名而不尚诡,王道之要也,非此书所谓「徧告诸侯,彰明有罪」者乎?所谓「举贤立明,正复厥职」,则兴灭继絶之事也;所谓「以仁为本,以义治之」,则王者之政,文武之所由兴也。若是者,非穰苴所能言,其为遗书无疑。至有驳而不纯,谲而不正者,则皆穰苴之法,而亦非战国之谈兵者所能及,盖兵书之近道者也。呜呼!王者之不作也久矣,人心之趋下也日以滋矣,于是英君谋士以谲诈为竒,以屠戮为武,若唐太宗、李靖之问答,惟知有孙吴之术,而司马法为虚语矣,况有出于孙吴之不忍言者乎?悲夫。读三畧三畧三篇,或谓太公之书,非也。盖后人伪而托焉。太公之言,于书无所见。孟子以为天下之大老,与伯夷并称,则其人可知矣。三篇之中,大率皆平浅鄙狭,杂援军防以足成之。夫防书起于战国之后,太公之时,曽有之乎?中畧之末,谓三畧为衰世而作,太公之佐文王,果衰世乎?其间曰「揽英雄」,曰「侵盗县官」,曰「奸雄相称」,曰「霸者制士以权」,皆汉魏以后之言。曰「非谲奇无以破奸息冦」,「非隂谋无以成功」,「曰豪杰事职,国势乃弱」,其诡谬害理,虽太公之奴▯所不屑道,而妄谓太公之书可乎?复有六韬者,其诬圣贤尤甚。论六兵,则皆窃孙吴之所陈。至其所自言,猥细烦曲,无足观者。至于避正殿,用骑卒之説,又其伪之易见者也。近世三山施子美为之讲义,曲为辨释,以▯其博,卒不敢言其为伪。其愚陋无识,特儿童之见耳,而世乃传而诵之。读子华子
译读《汲冢周书》汲冢《周书》十卷,共七十篇解说。有人说它在晋太康年间出土于汲郡魏安釐王的墓中,所以称为汲冢书;因为书中论述、记载周代的事情,所以称为《周书》。宋代李焘认为汉代司马迁、刘向曾经称引此书,因而说它并非晋代才出土,这一点固然正确。但刘向说此书就是孔子删定后遗留下来的部分,却不对。为什么呢?因为书中有些事情值得怀疑。大略举其中重要的说:武王讨伐殷,只诛杀殷君,慰问殷民罢了。可是《世俘》篇却说:“割取敌人的左耳,共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九;俘获人口三亿零二百。”杀人如果真有这么多,即使楚汉之际乱臣贼子的暴虐,也没有这样残酷,却说武王有这种行为吗?诛杀的人以亿万计算,天下还有人吗?周公任用人,不要求一个人具备全部优点。可是《官人》篇却说:“用酒灌醉他,观察他的恭敬;放纵他接近女色,观察他的常性;把利益摆到他面前,观察他是否贪得无厌;让他沉溺于享乐,观察他是否荒废。”用欺诈的手段防范别人,却要求别人正直,即使战国时代那些施展纵横权术的人也不肯这样做,难道说周公会用这种方法选取人才吗?王者的军队,是禁止混乱、铲除暴虐,以仁义为根本的。可是《大武》篇却说:“春天妨碍他们耕作,夏天吃掉他们的粮食,秋天夺取他们收割的庄稼,冬天冻坏他们的草木。”还有比这更不仁的吗?《大明》篇却说:“把他们交给淫乐,用美女掠夺他们。”还有比这更不义的吗?这是后世稍有良知的人都不忍心做的事,难道说王者用兵竟会这样吗?它假托文王的话说:“利益靠生存,痛苦靠痛苦而产生,快乐靠快乐而产生,礼靠礼而产生,义靠义而产生,仁。”这是稍微懂得道理的人也不会说的话,难道说文王这位大圣人会说这种话吗?《文传》篇说:“有十年的积蓄者可以称王,有三年的积蓄者可以称霸。”霸主这个名称起于衰乱的时代,周初从未有过。说王者不凭道德,而在于积存粮食多,这连商鞅一类的人都不会这样说,却可以把它当作文王的话吗?其他类似的地方还很多。至于记载武王伐商的事情,也往往荒诞错误,与《尚书》不合。由此看来,它决不是《周书》,说它是孔子删定后的遗书,也不对。其中像《谥法》《周月》《时训》《职方》等篇,又同《尔雅》《月令》偶有相合之处。我私下认为,汉初《周书》亡佚后,隐士和士大夫之流伪造了这部书,称为《周书》,而司马迁没有察觉,所以引用它并加以采用。刘向于是把它当作古书罢了。其中《芮良夫》篇最为雅正驯顺,其中说:“君王除去百姓的祸害,不只是百姓的祸害;百姓的祸害若不是君王造成的,就只是那些仇视百姓的人造成的。仇民多到亿兆,君王却只有一个。寡不敌众,君王危险了!唉!君子的话,反复诵读这篇文章,不禁为之流泪。” 读《司马法》周代司马官有用兵的法则。到齐威王想尊崇并采用田穰苴遗留下来的兵法时,才整理古代的《司马法》,把穰苴的著作附在其中,称为《司马穰苴》。据《汉书·艺文志》,《司马法》有一百三十篇,如今流传的只有五篇,大概周代的书保存下来的很少了,但其中的论说仍有先王遗留下来的思想。先王用兵,并不是好战争胜,只是为了制止祸乱罢了;这部书所谓“以战止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先王用兵,以爱护百姓为根本;这部书所谓“不因防,不加防,冬夏不兴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先王时代,把军队寓于农民之中,农闲时讲习武事;这部书所谓“忘战必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凭德行而不凭武力,是王道兴盛的表现,难道不是此书所谓“六德”吗?端正名分而不崇尚诡诈,是王道的要旨,难道不是此书所谓“遍告诸侯,彰明有罪”吗?所谓“举贤立明,正复厥职”,说的是使灭亡的国家复兴、断绝的世系延续;所谓“以仁为本,以义治之”,说的是王者的政治,也是文王、武王赖以兴起的原因。像这些话,不是田穰苴所能说的,显然是先王的遗书。至于其中有驳杂而不纯正、诡谲而不端正的地方,那都是田穰苴的兵法,但也不是战国时代谈论兵法的人所能达到的,大概是兵书中最接近大道的了。唉!王者已经很久没有兴起了,人心趋向卑下也一天比一天严重,于是英明的君主和谋士把诡诈当作奇谋,把屠杀当作武功。像唐太宗、李靖之间的问答,只知道孙武、吴起的权术,于是《司马法》成了空话,何况还有一些孙武、吴起也不忍说出的话呢?可悲啊!读《三略》《三略》共三篇,有人说是太公的书,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后人伪造而托名于太公。太公的言论,在现存典籍中没有这样的内容。孟子认为他是天下的元老,并把他同伯夷并称,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这三篇之中,大体都是平庸浅陋、狭隘粗俗的言论,夹杂着援引兵法来凑足篇幅。兵书兴起于战国以后,太公的时代曾经有这种东西吗?《中略》末尾说《三略》是为衰世而作,太公辅佐文王,难道正处在衰世吗?其中说“招揽英雄”“侵夺官府”“奸雄互相称许”“霸主用权术控制士人”,都是汉魏以后的说法。又说“不是诡诈奇谋就无法破除奸邪、平息寇乱”“不是阴谋就无法成功”“豪杰从事职务,国家势力才会削弱”。这些说法诡诈荒谬、损害义理,即使太公的奴仆也不屑于说,怎么能妄称是太公的书呢?又有《六韬》,诬蔑圣贤更加严重。它论说六种兵法,全都窃取孙武、吴起所陈述的内容。至于它自己所说的,琐碎烦琐、曲折缠绕,没有值得观览的地方。至于避开正殿、使用骑兵的说法,更是容易看出的伪作。近世三山施子美为它作讲义,曲意替它辨析解释,以炫耀自己的博学,最终却不敢说它是伪书。它的愚昧浅陋、毫无见识,不过是儿童的见解罢了,世人却竟然流传并诵读它。读《子华子》
余始闻太史公言,子华子为伪书。近求其书以观,其辞婉丽可喜,未觉其为伪也。及详味而徐察之,始知为伪书无疑。葢子华子,程氏名本,子华其字,晋人与孔子同时,孔子所与倾葢而语者也。夫孔子周逰四方,道途所遇,若楚狂、沮溺、荷蒉、荷蓧,文人之流,皆不足知其意,至于叹息而不已。子华子一见而得圣人之欢心,亟觧束帛而赠之,岂非当时之贤者哉?其言论宜有过人者。今所传十篇之中,语道徳则颇袭老列之防,专对则仿左氏之文,辨黄帝铸鼎事,不能直排其谬,而曲为之説,傅防不经。与晏子论俭,虽为近正,而起人君奢侈之端。答北宫意祥瑞之问,善矣,乃恐后世巧诈诞谲之臣,作为声歌荐之郊庙,似指汉武朱鴈、芝房之事。其子车氏猳之喻,复窃韩愈所作栁宗元墓铭论,代播州之意。医药之技,孔子罕言之,则剧谈之而不置。八卦以宫言,孔子賛易时未有也,而曰“坎宫震宫”。觧字之不类,时之乖错者甚众。以为子华子之书,岂非诬哉?其首有刘向序,亦与向文殊葢,亦伪也。伪之者不知为谁,晁公武以为元丰以后人,以字説而知之,或以为王铚,岂或然欤?嗟乎!人之著书,上欲以淑来世,其次亦欲扬声光于不朽,而伪是书,既不足以淑诸人,而又不能少见其名,果何为哉?果何为哉?读曾子曽子十篇一巻,其词见《大戴礼》。虽非曾子所着,然格言至论杂陈其间,而于言孝尤偹。意者出于门人弟子所传闻,而成于汉儒之手者也。故其説间有不纯。如曰:「喜之而观其不诬,怒之而观其不▯,近诸色而观其不逾,饮之而观其有常。」又曰:「神灵者,礼乐仁义之祖也。」又曰:「君子将説富贵,必勉于仁。」若是者,决非曾子之言。顾其言孝有足感予者。予少之时,事二亲,尝谓人子无所自为心,以父母之心为心。今此书曰:「孝子无私忧,无私乐,父母之忧忧之,父母所乐乐之。」防乎其有味哉!一何似予之所欲言也!然少时知之而不能躬见之,及今欲养而二亲已莫在矣。《疾病篇》有曰:「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诵其言,辍业流涕者久之。读荀子道之不明,好胜者害之也。周衰,先王之遗言大法漫灭浸微。孔子出而修之,斯道皎然复章,圣人之业焕然与天地同功。彼处士者,生于其后,务懐诽讪之心,以求异于前人。其心以为尧舜之道,孔子既言之矣,复附而重言之,何以云云为哉?于是各驰意于险怪诡僻,涣散浩博之论,排击破碎先圣人之道,以伸其嵬▯一曲之偏智。若杨朱、墨翟、宋钘、列御冦、庄周、慎到之徒是也。孟子生乎其时,惧圣人之道败壊于邪説,乃敷扬孔子之意而攻黜之,然后复定。葢彼之説偏驳易辨,故其入人也浅,可指其过而声之也。若荀卿者,剽掠圣人之余言,发为近似中正之论,肆然自居于孔子之道而不疑,沛乎若有所宗,渊乎执之而无穷。尊王而贱霸,援尧舜,摭汤武,鄙桀纣,俨若儒者也。及要其大防,则谓人之性恶,以仁义为伪也。妄为蔓衍不经之辞,以蛆蠧孟子之道,其区区之私心,不过欲求异于人而不自知,卒为斯道防贼也。葢数家者偏驳不伦,故去之也。易荀卿似乎中正,故世多惑之。惜无孟子者出以紏其谬,故其书相传至今。孔子曰:“恶紫,为其乱朱也;恶郑声,为其乱雅乐也。”夫欲摈悖道之书而不用,必自荀卿始。何者?其言似是而实非也。读孙子战,非圣人之得己也。圣人之所为战者,不城而人莫敢逾,不池而人莫敢近。无戈、矛、剑、防、弓、矢之器,而奸谋邪虑消沮于万里之外,是之谓道徳之师。其次,导之以礼乐,申之以政令,诛暴而伐罪,救民而不求利,不战而服人,不杀一卒而胜国,是之谓仁义之师。下此,则以材相用,以诈相欺而已矣。若孙武子者,亦其一也。然其十三篇之所论,先计谋而后攻战,先知而后料敌,用兵之事,周备明白。虽不足与于仁义之师,茍以之战,则岂非良将乎?视彼恃力之徒,驱赤子而防之死地者,犹狼残虎噬耳。呜呼!武亦安可得哉?读吴子卫人吴起,书六篇,兵书也。起尝受学于曾子,故其书间谈仁义。然起乌足以知仁义哉?起尝杀妇而求将,囓臂与母盟,其天资固刻忍之人,是以见弃于曾子之门,而卒以兵显。观其论兵,则孙武之亚也。而武之説为明备矣。起尝与魏武侯言:「在徳不在险」,信战国时之名言。特以无行见少于世,亦可以见圣人之教入人者深,而是非之公终不可泯也。于乎,岂不足为喜功者之戒哉!读慎子
译我起初听太史公说,《子华子》是伪书。后来寻找这部书来阅读,觉得它的文辞婉转华美、令人喜爱,没有察觉它是伪书。等到详细品味、慢慢考察,才知道它毫无疑问是伪书。子华子,是程氏,名本,字子华;相传他是晋国人,与孔子同时,是孔子曾经停车交谈的人。孔子周游四方,在道路上遇到的楚狂、沮溺、荷蒉、荷蓧等人,都是文人一类,尚且不足以了解孔子的心意,以至于孔子为之叹息不止。子华子一见孔子,就得到圣人的欢心,马上解开束帛赠给孔子,难道不是当时的贤者吗?他的言论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如今流传的十篇文章中,谈论道德时颇多袭取老子、列子的说法;专门应答时又仿效《左传》的文辞;辨说黄帝铸鼎的事情,不能直接排斥其中的谬误,反而曲为之解释,附会荒诞无稽。它同晏子讨论节俭,虽然接近正确,却开启了君主奢侈的端绪。回答北宫意关于祥瑞的询问,本来很好,却担心后世巧诈怪诞的臣子作声歌把祥瑞献于郊庙,似乎指的是汉武帝时朱雁、芝房之类的事情。它用子车氏猪的譬喻,又窃取韩愈所作《柳宗元墓志铭》中的议论,代替播州的意思。孔子很少谈论医药技术,它却大肆谈论,没完没了。用八卦配宫位来谈论,孔子赞述《易》时还没有这种说法,却说“坎宫、震宫”。其中解释字义不相类、时代错乱的地方很多。把它当作子华子的书,难道不是诬陷吗?书的开头有刘向的序,文字也同刘向的文章很不相同,大概也是伪作。伪造这部书的人不知道是谁,晁公武根据其中的字说推断是元丰以后的人,有人认为是王铚,难道也许真是这样吗?唉!人写书,最上等是想用它来教化后世,其次也想使自己的声名流传不朽;而伪造这部书,既不足以教化别人,又不能让自己的姓名稍稍显现,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读《曾子》《曾子》十篇,共一卷,其中的言辞见于《大戴礼》。虽然不是曾子亲自撰写的,但其中杂陈着许多格言和精辟的论断,尤其详备地谈论孝道。我想,大概是曾子的门人弟子根据听闻传述下来,后来由汉代儒者编成的。因此其中的说法有时并不纯正。例如说:“让他欢喜,来观察他是否虚妄;激怒他,来观察他是否不正直;让他接近女色,来观察他是否越轨;让他饮酒,来观察他是否有常性。”又说:“神灵,是礼乐仁义的祖先。”又说:“君子将要谈论富贵,一定要勉力行仁。”像这样的说法,决不是曾子的话。不过,其中关于孝道的言论,有足以感动我的地方。我年轻时侍奉双亲,曾经对人说,做人子女的不应有自己的私心,而应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如今这部书说:“孝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忧愁,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快乐;父母忧愁的事,他也忧愁;父母喜爱的事,他也喜爱。”真是意味深长啊!多么像我想说的话!然而年轻时虽然懂得这个道理,却不能亲身实践;如今想要奉养双亲,而双亲已经都不在了。《疾病篇》中说:“亲人已经去世,即使想行孝,还向谁行孝呢?”诵读这句话,我停下写作,流泪很久。读《荀子》大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好胜的人损害了它。周朝衰落以后,先王遗留下来的言语和大法逐渐消亡衰微。孔子出现,修明这些道理,于是大道重新明亮彰显,圣人的事业光辉灿烂,与天地有同样的功绩。那些隐士处士生在孔子之后,专门怀着诽谤讥刺的心思,想求得同前人不同。他们心里认为,尧舜之道孔子已经说过了,何必再附会重复,因此各自把心思驰骋在险怪诡僻、散漫浩博的议论上,排斥、攻击、割裂先圣人的大道,以伸张自己高傲而偏曲的浅见。杨朱、墨翟、宋钘、列御寇、庄周、慎到之流就是这样。孟子生在那个时代,害怕圣人之道毁坏在邪说之中,于是阐发弘扬孔子的思想并加以攻击排斥,之后大道才重新确定。那些人的学说偏颇驳杂,容易辨认,所以进入人心很浅,可以指出他们的过错并公开斥责。至于荀卿,剽窃圣人遗留下来的片言只语,发表出近似中正的言论,肆意自居于孔子之道而不怀疑,气势充沛,仿佛有所宗主;思想深沉,执守自己的见解而无穷尽。他尊崇王道而轻视霸道,援引尧舜,摘取汤武之事,鄙弃桀纣,俨然像个儒者。等到探究他的根本主张,却说人的本性是恶的,仁义都是虚伪造作。他妄自撰写蔓延繁衍、荒诞无据的言辞,用来蛀蚀孟子的道统;他个人那一点私心,不过是想求得与众不同,自己却不知道,最终成了大道的盗贼。其他几家学说偏颇驳杂、不合伦常,所以被排斥。荀卿的学说容易让人觉得中正,因此世人多被它迷惑。可惜没有孟子这样的人出来纠正他的谬误,所以他的书流传至今。孔子说:“厌恶紫色,是因为它扰乱朱色;厌恶郑国的音乐,是因为它扰乱雅乐。”如果要排斥违背大道的书而不采用,一定要从荀卿开始。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话表面像是正确的,实际却是错误的。读《孙子》战争不是圣人愿意采取的手段。圣人所实行的战争,是不修城墙却使人不敢越过,不挖壕沟却使人不敢接近;没有戈、矛、剑、盾、弓、箭等武器,就能使奸谋邪念消散在万里之外,这叫作以道德为武力。其次,是用礼乐引导,用政令申明,诛伐暴虐、讨伐有罪,拯救百姓而不谋求利益;不交战就使人服从,不杀一个士卒就使敌国取胜,这叫作仁义之师。再往下,就只是凭才能互相使用、凭欺诈互相欺骗罢了。像孙武这样的人,也属于这一类。然而他十三篇所论,先讲谋划而后讲攻战,先求了解情况而后估量敌情,用兵的事情周密完备、明白清楚。虽然不足以同仁义之师相比,假如要用这种方法作战,难道不是良将吗?同那些依仗武力、驱赶百姓走向死地的人相比,仍不过像狼残害、虎吞噬一样。唉!武力又怎么能真正得到呢?读《吴子》卫国人吴起,著有六篇,是兵书。吴起曾向曾子学习,所以书中间或谈到仁义。然而吴起哪里足以懂得仁义呢?吴起曾经杀死妻子来求取将领之位,又咬破手臂同母亲盟誓,他的天性本来就是刻薄残忍的人,因此被曾子门下抛弃,最终凭借兵法显名。看他论述用兵,大概仅次于孙武。但孙武的学说已经明白完备了。吴起曾对魏武侯说:“国家安定在于德,不在于险要。”这确实是战国时代的名言。只是吴起因为品行不好而被世人轻视,也可以由此看出圣人的教化深入人心,是非的公论终究不能磨灭。唉!这难道不足以成为那些喜好功名、贪求战功者的警戒吗?读《慎子》
世以慎到与邓析、韩非之流并称。到虽刑名家,然其言有中理者,非若彼之深刻也。其谓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不犹儒者所谓「君为轻」之意乎?其谓役不得逾时,不犹不违农时之意乎?其谓用人之自为,不用人之为我,不犹「舎已从人」之意乎?其谓不设一方以求于人,不犹无求备之意乎?其谓人君任人而勿自穷,不犹任贤勿疑之意乎?但到不闻圣人之道,不知仁义之治,堕于曲学而流于卑陋尔。夫岂其性然哉?读公孙龙子君子无用乎辩也?岂惟无事乎辩,亦无事乎言也。充乎心,不得已而后言。正言之而理不明,不得已而后辩。辩而无所明,言而不出乎道,则亦无用乎言与辩矣。若公孙龙之辩,不亦费其辞乎?孔子所谓正名,数言而焕然矣。龙术为白马指物,通变坚白、名实之论,枝蔓繁复,累数千言。然其意不越乎正名而己传有之曰:「有徳者必有言,有徳之人,一言而有余;不知道者,万言而不足。」故善学者必务知道。读尹文子尹文子一巻,刘向定为刑名家书,仲长统分为上下二篇,且以刘向之论为诬。然向谓为刑名家者诚是也,特善于邓析、田骈者耳。其説治国之道,以为人君任道不足以治,必用法术权势。术者,人君之所宻用,羣下不可妄窥;势者,制法之利器,羣下不可妄为。非刑名家而何?但其为民之心颇切,末章尤中时君之▯,使举而行之,名实正而分数明,赏罚严而事功举,亦足以善其国。然其苛刻检柅而难于持循蹈履,非王者之道,以故君子不取,而统独好之,遂因以斥向,殆有所激而然耶。读邓析子郑人邓析所着《无厚》《转辞》二篇,其言皆严酷督责之行,韩非、李斯之徒也。呜呼!先王之泽竭,而仁义道徳之説不振,刑名者流著书以干诸侯,用之而亡国者何限?其遗毒余熖蔓延于天下,生民受其害,至今而未己,不亦哀哉!予择其可取者二百言着于篇,余皆防之。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锤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为君当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隂,万物自归,莫之使也。恬卧而功自成,优游而政自治,岂在振目扼腕,手据鞭朴,而后为治欤?心欲安静,虑欲深逺。心安静则神防生,虑深逺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滑,虑浅则万事倾。怠生于宦成,病始于少。瘳偏生于懈慢,孝衰于妻子。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知虑,则无不知。读尉缭子尉缭子》二十三篇。《尉缭子》或曰齐人,或曰梁人,以其有惠王问答语也。三山施子美称其有三代之遗风,其然哉?三代之盛,未尝有其书也。非惟无兵书,而兵亦非君子之所屑谈也。君子之道,图乱于未萌,防危于既安,本之以徳礼,导之以教化,同之以政令,使兵无自而作,俟兵之起而后与战。虽孙武、吴起为将,且恐不救,而况云云之书,岂足恃乎?故好言兵者,贼天下者也;著书论兵者,流祸于后世者也。皆不免于圣人之诛也。《尉缭子》不能明君子之道,而恣意极口称兵以惑众,其重刑诸令,皆严酷暴苛,道杀人如道饮食常事,则其人之刻深少恩可知矣。《武议》、《原官》诸篇,虽时有中理,譬犹盗跖而诵尧言,非出其本心,是以无片简之可取者。谓之有三代之遗风,可乎?然孙、吴之书与《尉缭子》一术,彼以兵为职,无怪其然。若《尉缭子》者,言天官、兵、谈制、谈战、威、守权、十二陵、《武议》、《将理》、《原官》、《治本》、《战权》、《重刑》、《令伍利令》、《分塞令》、《束伍令》、《经辛令》、《勤卒令》、《将令》有似乎君子,而实非者也。予不得不论之。读战国策文武之道,至于春秋之世,委地矣。孔子之作《春秋》,伤周道之衰也。夫岂知《春秋》之法,复委地于战国之世乎?呜呼!朝觐防同之礼,不修于天子之庭;礼乐征伐之柄,或轻易于诸侯之雄。君臣上下之纪隳,而簒弑争夺之事起,此孔子之所甚痛也。然其时天下诸侯,犹知以尊周为义,狼攫狐顾,而不敢肆其无厌之欲。葢道之在人心者,尚有未泯耳。及乎战国,则不然。诸侯或遣一介之使而让周,或兴师临之而徴其鼎,或责王入朝,一旦而遂灭其宗庙。其所自来者久矣。功利炽而仁义销矣,防説行而亷耻衰矣,谲诈盛而忠厚之风息矣。观乎十二国之所载,繁辞瑰辨,烂然盈目。及求其指意,非谋以夺人之国,则以揺人之位;非间人之骨月,则皆昡惑人之事。或大言倨礼以激之,或佯疑曲问以入之,或卑声屈体以冀其哀,或正貌诈心以钓其名,或揣其志而施其计。
译世人把慎到同邓析、韩非一类人并称。慎到虽然属于刑名家,但他的言论有合乎道理的地方,不像他们那样苛刻深险。他说立天子是为了天下,而不是把天下建立起来供天子享用,这不就是儒者所说“君为轻”的意思吗?他说徭役不能超过农时,这不就是不违背农时的意思吗?他说任用人要让人发挥自己的才能,而不是只利用别人来替自己做事,这不就是“舍己从人”的意思吗?他说不要只设定一个标准去要求别人,这不就是不要苛求别人完备无缺的意思吗?他说君主要任用人才,不要亲自把一切事情弄得困窘,这不就是任用贤能而不要怀疑的意思吗?只是慎到没有听闻圣人之道,不懂得用仁义治理国家,陷入偏曲的学说而流于卑陋罢了。难道这是他的本性吗?读《公孙龙子》君子难道要靠辩论来做事吗?不仅无须专门从事辩论,也无须专门从事言说。心中充实,到了不得不说时才说;把道理正确地说出来仍不能明白,到了不得不辩时才辩。如果辩论没有阐明什么,言说又不出于大道,那么言说和辩论也都没有用处了。像公孙龙那样的辩论,不是白费言辞吗?孔子所说的正名,只需几句话就能使道理灿然明白。公孙龙用“白马”来指称事物,讨论通变、坚白、名实等问题,枝蔓繁复,累积数千言。然而他的意思不过是不超出正名而已。传记中有这样的话:“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有德的人,一句话就绰绰有余;不懂得大道的人,说一万句话也不够。”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一定要致力于明白大道。读《尹文子》《尹文子》一卷,刘向定为刑名家的书,仲长统把它分为上下两篇,并且认为刘向的说法是诬妄的。但刘向说它属于刑名家,确实正确,只是它比邓析、田骈的学说高明罢了。它论述治国之道,认为君主只任道不足以治理国家,必须采用法术和权势。所谓术,是君主秘密使用的手段,群臣不可擅自窥探;所谓势,是制订法令的有利工具,群臣不可擅自运用。不是刑名家又是什么呢?不过,它为百姓着想的心情相当迫切,末章尤其切中当时君主的弊病;假使把它全部施行,名分和实际就会端正,职分和等级就会明确,赏罚就会严明,事业功绩也会建立起来,也足以使国家治理得好。然而它过于苛刻拘束,难以长久遵守实行,不是王者之道,因此君子不取;仲长统却独自喜爱它,于是借此斥责刘向,恐怕是受到某种激发才这样做的吧。读《邓析子》郑国人邓析所著《无厚》《转辞》二篇,言论都是严酷督责的做法,是韩非、李斯一类人的路数。唉!先王的恩泽已经枯竭,仁义道德的学说又不能振兴,刑名家一派便著书求取诸侯的任用;因采用这种学说而亡国的,哪里数得清?它遗留下来的毒害和余焰蔓延天下,使百姓受害,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难道不是可悲吗?我选取其中可取的二百字收入篇中,其余的都加以批驳。水浑浊,就没有摇动尾巴游动的鱼;政令苛刻,就没有安逸快乐的士人。所以法令烦琐,百姓就会欺诈;政事扰乱,百姓就不能安定。不治理根本而专门致力于末节,就像救溺水的人反而用石头砸他,救火时反而投入柴薪。做君主应当像冬日的阳光、夏日的树荫,万物自然归附,没有谁去强迫它们。安闲地躺着,功业自然成就;从容地处理政务,政治自然得到治理,难道一定要瞪眼挥臂、手拿鞭子,然后才算治理国家吗?内心应当安定宁静,思虑应当深远。内心安静,精神就会产生;思虑深远,计谋就能成功。内心不应躁动,思虑不应浅薄。内心躁动,精神就会散乱;思虑浅薄,万事就会倾覆。懈怠产生于事情成功之后,疾病开始于年少之时。创伤偏差产生于懈怠傲慢,孝道衰微于妻子儿女。眼睛贵在明察,耳朵贵在聪敏,内心贵在公正。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就没有看不见的;用天下人的耳朵来听,就没有听不到的;用天下人的智慧来思考,就没有不知道的。读《尉缭子》《尉缭子》共二十三篇。有人说尉缭是齐国人,有人说是梁国人,因为书中有他同梁惠王问答的语句。三山施子美称赞它有三代遗风,真是这样吗?三代盛世从来没有这部书。不只是没有兵书,战争本身也不是君子所屑于谈论的。君子的道,是在祸乱尚未萌发时谋划平定,在已经安定时防备危险;以德礼为根本,以教化引导,以政令使人同心,使战争没有发生的理由,等到战争已经兴起以后才同它交战。即使让孙武、吴起担任将领,尚且恐怕不能挽救,又何况凭借这样的书,难道值得依靠吗?所以喜好谈论兵事的人,是残害天下的人;著书讨论兵事的人,是把祸患流传给后世的人。他们都免不了受到圣人的诛责。《尉缭子》不能阐明君子的道路,却任意放言极力称说兵事来迷惑众人;其中重刑、各项法令,全都严酷暴虐,谈论杀人如同谈论饮食一样平常,由此可知作者刻薄深险而缺少恩德。《武议》《原官》等篇,虽然偶尔有合乎道理的地方,却好比盗跖诵读尧的言论,并非出自本心,因此没有一片简牍值得取用。说它有三代遗风,可以吗?不过,孙武、吴起的书和《尉缭子》属于同一种兵术,他们以兵事为职责,出现这种情况也不足为怪。像《尉缭子》这样的书,论说天官、兵事、谈论制度、谈论战争、威势、守权、十二陵、《武议》《将理》《原官》《治本》《战权》《重刑》《令伍利令》《分塞令》《束伍令》《经辛令》《勤卒令》《将令》等篇,有些地方似乎像君子,实际却不是。我不能不加以评论。读《战国策》文王、武王的道统,到了春秋时代,已经丢弃在地上了。孔子作《春秋》,是为周道衰落而伤感。哪里知道《春秋》的法则到了战国时代,又会被丢弃在地上呢?唉!朝见天子、诸侯会同的礼仪,不在天子的朝廷中实行;礼乐、征伐的权柄,有时被诸侯中的强者轻易夺取。君臣上下的纲纪毁坏了,于是弑君篡位、争夺权力的事情兴起,这正是孔子最为痛心的。然而当时天下诸侯还知道以尊崇周王为正义,像狼一样窥伺、像狐狸一样回顾,却不敢放纵自己无厌的欲望,大概是大道存在于人心之中的部分还没有泯灭。到了战国,却不是这样了。诸侯有的只派一个使者去责备周王,有的发兵逼近周王而索取九鼎,有的责令周王入朝,一转眼就灭掉了周王室的宗庙。他们走到这一步,已经由来很久了。功利之心炽烈,仁义就消亡了;诡诈之说流行,廉耻就衰败了;权谋欺诈盛行,忠厚的风气就停止了。看《战国策》所载十二国的事情,繁复的言辞、奇异的辩说,灿烂地充满眼前。等到探求它们的用意,不是谋划夺取别人的国家,就是谋求动摇别人的地位;不是离间别人的骨肉亲情,就是用各种事情使人眼花迷惑。有时发表大话、傲慢无礼来刺激对方,有时假装疑惑、委曲发问来引诱对方,有时降低声音、屈身谦恭以希望对方怜悯,有时外表端正而内心欺诈以钓取名声,有时揣摩对方的志向而施行自己的计谋。
非不博且富也,欲一简之合乎道而不可得。岂惟不合乎道?欲一简如左氏所传公卿大夫之言,亦不可得矣。先王之遗泽余化,漫尽而国家继之以亡,岂不哀哉?然其待士之礼犹有存者,故得以广聼周知,匡扶其国,久而后俱幷于秦。至秦之始皇,则自任其智,弃天下之士而不用,燔三代之言而不法,巍然独伸其尊,以为可恃。而其危乱不旋踵而即见,于是战国之遗法复委地矣。悲夫!读吕氏春秋吕氏春秋十二纪八览六论凡百六十篇。吕不韦为秦相时,使其賔客所著者也。太史公以为不韦徙蜀,乃作吕览。夫不韦以见疑去国,嵗余即饮酖死,何有宾客?何暇著书哉?史又称不韦书成,悬之咸阳市,置千金,其上有易一字者,輙与之。不韦巳徙蜀,安得悬书于咸阳?由此而言,必为相时所着。太史公之言误也。不韦以大贾乗势,市奇货致富贵,而行不谨,其功业无足道者,特以賔客之书显其名于后世,况乎人君任贤以致治者乎?然其书诚有足取者,其节防安死篇,讥厚葬之▯;其勿躬篇,言人君之要在任人;用民篇,言刑罚不如徳礼;达鬱分职篇,皆尽君人之道,切中始皇之病。其后秦卒以是数者偾败亡国,非知几之士,岂足以为之哉?苐其时去圣人稍逺,论道徳皆本黄老,书出于诸人之所传闻,事多舛谬,如以桑谷共生为成汤,以鲁庄与顔阖论马,与齐桓伐鲁,鲁请比关内侯,皆非其事,而其时竟无敢易一字者,岂畏不韦势而然耶?然予独有感焉,世之谓严酷者必曰秦法,而为相者乃广致賔客以著书,书皆诋訾时君为俗主,至数秦先王之过,无所惮,若是者皆后世之所甚讳,而秦不以罪。呜呼,然则秦法犹寛也。读法言扬雄子云《法言》十三篇。子云为此书,尝自拟《论语》,而后世大儒或侪诸荀卿。其自拟者僣也,侪以荀卿者亦非也。《论语》述圣人言行,犹天地之化,子云方且窃之焉,雕镂藻绘而蕲类之,其僣甚哉!然自圣人没,明道者莫尚于子思、孟子。彼荀卿者,乃攘袂讦斥,而诋生民之性为恶,其妄孰甚焉!子云则不然,措言持论,不敢违乎圣人。至其为「善恶混」之説,及以韦▯成与顔子并称,皆其不智而过言耳,非若卿之妄也。曰:「子云胜卿,与曰否?」卿才髙而果于大言,故其过多;子云才劣而笃于好古,故其过少。其未闻道则一也。曰:「好古曷事莽乎?」曰:「好古而不能择义,则将奚所不至。故士贵乎闻道。」读风俗通义风俗通义》三十篇,后汉末应劭所着。今所存者,《皇霸》《正失》《愆礼》《过誉》《十反》《声音》《穷通》《祀典》《怪神》《山泽》十巻而已。其辞固无他竒,然语怪神之事,一以理胜之,足以觧流俗之▯。又载当时人品,而具评其事。非按经受礼,不敢畧于中臆之説。故至今传而不废也。后世著书者,厌常喜异,设为诡激邪曲之辩,以为髙。一时虽可以动人,而无补于世,终不能如此书之传者众矣。天下之物,山岳有时而崩,金石有时而毁,惟至理之言与天地并存。立言之士,其不可不务知道哉。
译并不是说它不广博丰富,只是想找到一条符合大道的简策,却不可得。岂止是不合大道?即使想找一条像《左传》所传公卿大夫言论那样的简策,也不可得。先王遗留下来的恩泽和余化,已经完全消尽,国家也接连因此灭亡,难道不可悲吗?然而他们对待士人的礼节还多少存在,所以能够广泛听取意见、周密了解情况,匡正扶助自己的国家,后来很久才一同并入秦国。到了秦始皇,却自以为依靠自己的才智,抛弃天下士人而不用,焚烧三代的言论而不效法,巍然独自伸张自己的尊贵,以为这样就可以有所凭恃。他的危乱却很快就显现出来,于是战国遗留下来的法则又被丢弃在地上了。可悲啊!读《吕氏春秋》《吕氏春秋》有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一百六十篇,是吕不韦任秦相时让他的宾客撰写的。太史公认为吕不韦迁居蜀地后才作《吕览》。吕不韦因被怀疑而离开国都,一年多后就饮毒酒而死,哪里还有宾客?又哪里有时间著书呢?史书又说吕不韦的书写成后,悬挂在咸阳市,放置千金作为赏金,有谁能改动其中一个字,就立即把千金给他。吕不韦已经迁往蜀地,怎么还能把书悬挂在咸阳呢?由此看来,这部书一定是在他任相时写成的。太史公的话错了。吕不韦凭借大商人的身份乘势而起,购买奇货以取得富贵,品行又不谨慎,他的功业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只是凭宾客所作的书使自己的名声显扬于后世,何况君主任用贤能以达到大治呢?然而这部书确实有值得取法的地方。《节丧》《安死》篇讥刺厚葬的弊病;《勿躬》篇说君主的要务在于任用人才;《用民》篇说刑罚不如德礼;《达郁》《分职》等篇,都穷尽了君主治国的道理,切中秦始皇的病根。后来秦国最终正因这些问题而败坏、亡国,不是能预见事物先兆的人,哪里足以说出这些话呢?只是当时离圣人已经稍远,谈论道德都以黄老思想为根本,书又出自众人传闻,所以事情多有错乱,例如把桑树与谷树同生说成成汤的事,把鲁庄公同颜阖讨论马、齐桓公讨伐鲁国、鲁国请求比照关内侯等事写成史实,实际上都不是这些事情;但当时竟没有人敢改动一个字,难道是害怕吕不韦的势力才这样吗?然而我独自对此有所感慨。世人说到严酷的法律,一定会说秦法;可是吕不韦做相国时竟广泛招致宾客来著书,书中都诋毁当时的君主为庸俗的君主,甚至屡次列举秦国先王的过错,毫无顾忌。这些事情都是后世极其忌讳的,秦国却没有因此治罪。唉!这样看来,秦法还算宽松了。读《法言》扬雄子云的《法言》共十三篇。子云作这部书时,曾经自比《论语》;后世的大儒有时又把他同荀卿相提并论。他自比《论语》,是僭越;把他同荀卿相提并论,也不对。《论语》记述圣人的言行,如同天地的化育;子云只不过窃取这些内容,加以雕琢修饰,想使它类似《论语》,实在太僭越了。然而自圣人去世以后,阐明大道的人没有超过子思、孟子。荀卿却挽起衣袖,公然攻击,诋毁人的本性为恶,他的荒谬还有谁比得上呢?子云却不是这样,他安排言辞、建立论说,不敢违背圣人。至于他提出“善恶混杂”的说法,以及把韦玄成同颜子并称,都是他不明智而说过头的话,并不像荀卿那样荒谬。有人问:“子云胜过荀卿吗,还是不能这样说?”回答说:“荀卿才气高,敢于放言,所以过错多;子云才力较弱,却笃实地喜好古道,所以过错少。他们没有听闻大道,这一点相同。”又问:“喜好古道,为什么会事奉王莽呢?”回答说:“喜好古道却不能选择其中正确的义理,那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所以士人最可贵的是听闻大道。” 读《风俗通义》《风俗通义》三十篇,是后汉末年应劭所著。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皇霸》《正失》《愆礼》《过誉》《十反》《声音》《穷通》《祀典》《怪神》《山泽》十卷罢了。它的文辞本来没有什么奇特之处,然而论说鬼神之事,总是用理性加以胜过,足以纠正流俗的弊病。又记载当时人物,并详细评论他们的事迹。不是依据经书和礼制,就不敢略去内心臆测的说法。因此直到今天仍流传不废。后世著书的人,厌恶平常而喜爱奇异,设置诡激邪曲的辩说,把它当作高明。一时虽然可以打动人,却对世道没有补益,最终不能像这部书一样流传广泛。天下万物,山岳有时会崩塌,金石有时会毁坏,只有合乎至理的言论能够与天地同存。立言的人,怎么能不努力求知道理呢!
读汉盐铁论盐铁论》六十篇,汉桓寛所着。当武帝时,兵革荐兴,财用匮竭,而均输、盐铁之征,横出天下,疲▯。孝昭即位,大将军请诏郡国举贤良、文学,问民所苦,咸愿罢盐鐡酒▯、均输官。御史大夫桑▯羊争难之,以为不可罢。寛袭其意,而设为问答之词,以尽其辨。善乎其言也!于乎,爲天下者,曷尝患乎无财也哉?天下未尝无财也,茍用之以节,治之有道,夫何不足之有?以汉言之,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免民租者近半,其时非有均输、盐鐡之征,而府库充溢,钱贯朽不可较。武帝之天下,即文帝之天下,而又加之以百出之敛,未尝免一嵗之租,宜其富矣,而反愈困乏,何哉?葢文帝节俭,而武帝征伐营缮,以糜费之也。人君茍不节俭,虽积金齐泰华,蓄货拟江海,不至于乱,未见其厌足也。武帝之天下,宜乱矣,而文景之泽犹在,人心重以霍光知所缓急,从而稍稍罢其害者,故一变而弭元元之愤,不然汉岂可冀哉?此书也,其于道徳功利之际,论之当矣,不特文辞足法而己也读荀悦申监荀悦《申监》五巻,其论治乱兴亡之理详矣。悦生汉之衰,丁灵献之际,强臣窃柄,天下溃溃,日非汉有。悦虽侍讲禁中,而天子拱手受制,知其莫之有为,着此书以宣其志。悦葢有用之材,又亲见世之乱,故其言愈有徴据,从而行之可以为治。而自汉以来,鲜有言之者,纵或言之,特以其文辞而已。著书之不足恃,如是哉!然秦熖之余,圣道灭息,唐虞三代之大经,且废而不讲,为治者视之以为空言,而共哗笑之。则夫悦书之不用,又无足怪也。余读其书,至曰:“以智能治民者泅也,以道徳治民者舟也。”怳然失色而悲之。读崔豹古今注文之道有二,载道、纪事而己载道者上也,纪事者其次也。然道与事非判然二途也。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学《诗》而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岂不以事物为道之所寓耶?舎是二者,文虽丽,无补于世,终不能传逺。茍有补,虽俚谈野语,亦不得而弃之。予始读《太公家教》,其辞俚杂可笑。自隋唐以来,即传之李翺,大儒也。至与文中子并称,葢其言间有合乎理者故也。及观崔豹《古今注》,释名辨物,其言固不成章。然晋时之人以文名者何限?求如豹此书之用世絶少,岂非以纪事故耶?由此言之,世之好竒防质者,可以惕然而思矣。
读博物志君子之学,贵乎博而能约。博而不得其要,则涣漫而无归;徒约而不尽乎博,则局滞而无术。孔子、孟子可谓博矣,然而孔子曰:“吾一以贯之。”孟子谓“将以反説约也”,则其用心可知也。葢尽万物之变而能会之于一心,穷万事之情而能析之以一理,此圣贤之所贵也。索乎人所不可知,攻乎道所不必知,以▯俗惊世,此曲士之所务,君子不取也。世称张茂先为博物,吾观其所著书,何其异哉?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此物之至要,而不可不求其理者也。至于鸟兽草木之名状,与古者之异言怪説,有所不知,何病其为君子?茂先独汲汲焉纂述,惟恐其不详,而于至要而当知者反无所明焉。其所务若此,可谓知所先后乎哉?身为辅相,视乱伦悖教之事,皆不之顾;至于张林、孙秀犬豕之徒,卒见杀于其手,博物之智,果安在耶?士不知道而多闻之为务,适足以祸其身而已。读聱隅子士未尝不欲闻于后世也,然徒务乎闻,斯无闻矣。为其所志狭,而所望者私也。圣贤安顾其一身哉?上之欲善天下,次之欲淑来世,遑遑终其身而不恤,着之书以明道,孔孟是也。或者覩其烈光,伤己之不若,悼世之不见称,亦述诸书以自表,若扬雄、王通之流,其自为之意深,而卫道之功寡,君子病之矣。至于黄晞、聱隅子之为,又慕乎雄、通而作者也。晞,蜀士,生宋仁宗时,其言论不违理者颇有之。然晞狠愎无忌人也,故防然自信而不疑。其论以汉髙杯▯之言为仁,以屈原为愚,以张良得圣人之安,萧何得圣人之变,刘向得圣人之力,以唐太宗为武王之后一人。论性则诋孟子之言为非,是皆其大谬者。不知道而务名,无怪乎其然也。然其间谓井田、肉刑、乡饮、里选、冠礼、家庙之法不复,弗足为治,又以生不能泽物为耻。呜呼,晞亦有志之士哉!读朱子感兴诗三百篇后无诗矣。非无诗也,有之而不得诗之道。虽谓之无,亦可也。夫诗所以列于五经者,岂章句之云哉?葢有増乎纲常之重,关乎治乱之教者存也。非知道者,孰能识之?非知道者,孰能为之?人孰不为诗也?而不知道,岂吾所谓诗哉?呜呼!若朱子感兴二十篇之作,斯可谓诗也己。其于性命之理昭矣,其于天地之道着矣,其于世教民彛有功者大矣。系之于三百篇,吾知其功无媿。虽谓三百篇之后未尝无诗,亦可也。斯道也,亘万古而不亡,心防而得之,岂不在乎人哉?
译读《汉盐铁论》《盐铁论》六十篇,是汉代桓宽所著。汉武帝时,战争接连兴起,财用匮乏,而均输、盐铁等征收遍及天下,使百姓疲惫困苦。汉孝昭帝即位后,大将军请求下诏让各郡国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众人都希望停止盐铁酒榷、均输官等制度。御史大夫桑弘羊争辩驳难,认为不能废止。桓宽承袭他的观点,设为问答的言辞,充分发挥其中的辩论。说得好啊!唉,治理天下的人,何尝忧虑过没有财物呢?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财物,只要使用时节制,治理有方法,还有什么不足的呢?以汉代来说,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免除百姓租税将近一半;那时并没有均输、盐铁之征,而府库充实,钱串腐朽得无法查点。汉武帝所拥有的天下,就是汉文帝所拥有的天下,又加上各种征敛,从未免除一年的租税,本来应该更加富裕,却反而更加困乏,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文帝节俭,而武帝用来征伐和营建,因而把财物糜费掉了。君主如果不节俭,即使积聚的金子像泰山、华山一样多,蓄积的财货像江海一样广,不到天下大乱,就不会感到满足。汉武帝的天下本来应该乱了,但文帝、景帝的恩泽还在,加上人心有所顾忌,而霍光又知道事情的缓急,于是逐渐废除那些有害的制度,因而一变就平息了百姓的怨愤;否则汉朝哪里还值得希望呢?这部书对于道德和功利的关系,论说得很恰当,并不只是文辞值得效法而已。读荀悦《申鉴》荀悦《申鉴》五卷,对于国家治乱兴亡的道理,论述得很详细。荀悦生在汉朝衰微之时,正值汉灵帝、汉献帝时期,强臣窃取权柄,天下混乱不堪,一天天不再属于汉朝。荀悦虽然在宫禁中侍讲,但天子拱手受制,知道自己无法有所作为,于是写成此书来抒发自己的志向。荀悦大概是有用的人才,又亲眼见到世道的混乱,所以他的言论更加有征验、有依据,依照实行就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然而自汉代以来,很少有人谈论这些道理;即使有人谈,也只是把它当作文辞罢了。著书却不足以凭恃,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但是,秦朝焚书之后,圣人之道灭绝停息,唐虞三代的大经大法尚且被废弃而无人讲论,治理国家的人把它看作空话,共同哄笑它。那么荀悦之书不被采用,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我读他的书,读到他说:“用才智治理百姓,是在水中游泳;用道德治理百姓,是乘船渡水。”不禁惊惶失色,为之悲哀。读崔豹《古今注》文章的道理有两种,不过是载道和记事罢了;载道是上等,记事次之。然而,道与事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条道路。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学习《诗经》而广泛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难道不是因为万事万物是道理寄托之处吗?舍弃这两者,文章即使华美,也不能补益世道,最终不能流传久远。如果确实有补益,即使是乡野俗谈,也不能抛弃。我起初读《太公家教》,觉得它的辞句鄙俗杂乱而可笑。自隋唐以来,它却流传到了李翱那里;李翱是大儒,甚至和文中子并称,大概是因为其中有些话合乎道理。后来读崔豹的《古今注》,它解释名称、辨别事物,文辞固然不成篇章。然而晋代以文章著名的人何止一人?求像崔豹这部书这样对世道有用的,极少,难道不是因为它记载了事物吗?由此说来,世上那些喜爱奇异、损害质实的人,可以警醒地思考了。读《博物志》君子的学习,贵在广博而又能简约。广博却不能把握要领,就会散漫而没有归宿;只求简约而不能穷尽广博,就会局促滞碍而没有方法。孔子、孟子可以说是广博了,然而孔子说:“我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孟子说“将要把它归结到简约上”,由此可知他们的用心。大概穷尽万物的变化而能在一心中会通,探究万事的实情而能用一个道理分析,这就是圣贤所看重的。探求常人所不可能知道的事,钻研道理本来不必知道的地方,用来欺骗世俗、惊动世人,这是偏曲之士所从事的,君子不取。世人称张茂先博学多闻,我看他所著的书,怎么会这样奇异呢?《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事物便有法则。”这是事物最重要的道理,不可不探求其中的规律。至于鸟兽草木的名称形状,以及古代的异言怪说,有些不知道,怎么会妨碍他成为君子?张茂先却急切地编纂记述,唯恐不够详细;对于最重要、最应当知道的道理,反而没有说明。他所致力的竟是这样,难道可以说他知道事情的先后轻重吗?他身为辅相,看见败坏人伦、违背教化的事情,全都不加过问;至于张林、孙秀这类猪狗般的人,最终被他亲手杀死,他所谓博物的智慧究竟在哪里呢?士人不知道道理,却把广泛听闻当作追求,正足以给自己招来祸患罢了。读《聱隅子》士人没有不想在后世闻名的,然而只是一味追求闻名,反而就没有真正的声名了。这是因为他的志向狭小,所希望的是私人的名声。圣贤哪里只顾自己一身呢?最高的,是希望使天下向善;其次,是希望使后世受到教化;他们终身忙碌而不顾惜自己,著书来阐明道理,孔子、孟子就是这样。有人看见他们的光辉,因自己不如他们而伤感,又因世人不称许自己而悲哀,于是也著书来表明自己,如扬雄、王通一类人;他们为自己的用意很深,而卫护道统的功劳很少,君子以此为忧。至于黄晞、聱隅子的作为,又是仰慕扬雄、王通而著书的人。黄晞是蜀地士人,生在宋仁宗时,他的言论中颇有些不违背道理的地方。然而黄晞刚愎自用、无所顾忌,所以十分自信而不怀疑自己。他把汉高祖举杯饮酒之类的话说成仁,把屈原说成愚人,把张良说成得到圣人的安定之道,把萧何说成得到圣人的权变之道,把刘向说成得到圣人的力量之道,又把唐太宗说成武王以后唯一的一人。谈到人性,就诋毁孟子的言论为错误;这些都是他最大的谬误。不懂得道理却追求名声,他这样也就不奇怪了。不过,他有时说井田、肉刑、乡饮、里选、冠礼、家庙等制度不能恢复,就不足以治理国家;又以活着不能施恩于万物为羞耻。唉,黄晞也是一个有志向的人啊!读朱子的《感兴诗》《诗经》三百篇以后就没有诗了。不是没有诗,而是有诗却没有掌握诗的道理。即使说没有,也可以。诗之所以列入五经,难道只是因为章句吗?大概是因为其中有增益纲常的重要意义,有关乎治乱的教化。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谁能认识它?不是懂得道理的人,谁能创作它?人谁不写诗呢?但不懂得道理,难道是我所说的诗吗?唉,像朱子《感兴》二十篇这样的作品,才可以称为诗。它把性命的道理阐明得很清楚,把天地的道理揭示得很显著,对于世间教化和百姓常伦的功劳很大。把它列在《诗经》三百篇之中,我知道它的功劳没有愧色。即使说三百篇以后从来不是没有诗,也可以。这个道理横贯万古而不会消亡,能在心中体察而得到它,难道不在于人吗?
读陈仝甫上宋孝宗四书予始读仝甫论史诸文,见其驰骋为惊人可喜之谈,以为仝甫特尚气狂生耳,未必足用也。及观其上孝宗四书,不觉慨然而叹,毛髪森然上竖。呜呼!仝甫岂狂生哉?葢俊杰丈夫也。宋之不兴,天实弃之。使孝宗之志不伸者,史浩沮之于前,汤思退败之于后。及仝甫上书之时,孝宗之初志己衰矣。当隆兴间,孝宗茍闻此言,将不逾时而召用之,宁使同甫至【阙】报死于布衣而不用哉?设用同甫,聼其言,从【阙】则未必无成功,而卒不用者天也。宋之不【阙】孝宗也。兴亡天命,非予所知。予所憾者,以同甫【阙】而不得一展以死,又岂非天哉?展弗展,不足以论同甫。予所深悲者,世愈下而俗愈变,士大夫厌厌无耻,有言责者不敢吐一辞,况若同甫一布衣乎?人不以为僭则以为妄,得全身进退,以死于牖下,若同甫亦幸矣,尚何不用之足【阙】世之相逺二百年而【阙】相下如此,使同甫而见之,当何如耶?
逊志斋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五明方孝孺撰杂著夷齐圣人之道,中而巳矣。尧、舜、禹三圣人,为万世法,一允执厥中也。不及不谓之中,过亦不谓之中。请即此而论之。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将死,遗命立叔齐。父卒,叔齐逊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其后,周武王伐商,去隠于首阳山,耻食周粟,遂饿而死。孔子尝称之曰:“古之贤人。”孟子尝称之曰:“圣之清。”谁得而议之哉?虽然,抑有说也。先君之国,受之于祖宗者也。父子传次,以嫡以长,古之制也。易此必乱。昔周太王三子,长防伯,次仲雍,次季歴。太王欲传位季歴以及昌,防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以顺父志,以成王业。孔子称之以至徳,且曰:“民无得而称焉。”夷也,茍知父志欲立齐,当效防伯顺父之志,隠然退避于治命之日,不当行己之志,显然辞譲于乱命之余也。叔齐亦不立而逃之,幸有中子以托国焉。茍无其人,其如先君之社稷何?汤、武之征伐,即尧、舜之揖譲,天下归周,天之命也。洁身自逺,斯可己矣。何乃耻食其粟,独食其薇也?庸非周土之毛乎?斯皆过乎中者也。于乎!亷顽立懦,足可为百世师。过中失正,恐未臻乎尧、舜、禹之道。此孟子之所以讥乎其隘,而孔子至徳之称在泰伯而不在夷、齐也。厥防深矣。有子孔子既没,天下之好为言论,皆自托为孔子之徒,而窃拟其说,以折▯义理之得失。至孟子时,相去犹未逺,而其言己纷然淆乱,不可胜辨。孟子毎深斥其非,然亦不能止也。不幸重之以秦火,孔子之防言几不复存,于是儒生愈无所惮,肆口恣意,摹效语言,不特托为其位,而直以孔子自命。孔子之言滋以不醇,今杂出于诸子、家语、礼记之书者,多附防鄙妄,不可尽信者也。然孔子时,诗书错缪,赖孔子脩而定之,故人不惑于邪说。今孔子之言乖乱甚矣,后世无圣人者作,则其说何由而有定耶?犹幸其出于道术不明之时,其论不能精深,故学者得以窥其缺漏,而知其为伪,不然其祸可量也耶?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未必为孔子之言,然未为甚过也。有子,圣人之徒,奚于此而疑之?以中都棺椁之制,而谓不欲速朽,以命子夏、冉有之荆,而疑不欲速贫,此尤诬圣人且诬有子也。孔子之于仕止,皆曰有命,何汲汲于得位,而先之以子夏与冉有耶?使孔子诚急于仕,乃急于行道也,岂为不欲速贫哉?为贫而谋仕于蛮夷之地,瞷且趋焉,惟恐不得者,鄙夫之所为,曾谓孔子为是乎?四寸之棺,五寸之椁,攷诸王制,参诸人情,使君子致仁爱于其亲,非特不欲速朽也,欲速朽者,自为之道,不欲以身为天下费也。棺椁之美者,事亲之道,不敢以天下薄其亲也。二者固各有当矣。有子贤而知道者,奚疑于此而非之?此不惟非孔子之事,决非有子之言也。孔子之道,犹天之赋物,物受之者各异,而因其所受者皆足以有成,故其言近而未尝不该乎逺,浅而未尝不极乎深,上而可通乎下,粗而可泝其精。及其门者,惟顔子庶乎近之而未至也。孟子以下,皆未免滞而未化矣。有子未及孟子,其言岂能似孔子哉?为是说者,非惟不知孔子,亦未知有子者也。故观《论语》。春秋者,当因其辞,以求圣人之意;观礼记、诸子者,当以圣人之意,折▯其词。鬻拳鬻拳以兵諌楚文王而自刑。左氏称之为爱君。余谓不然。君臣之际固有常道矣。贤者之事君,不为违道之行以危身,不为难继之事以骇世。顺其常,不徼异名,守其职,使后可法,如斯而己不敢侥幸以图志之必达,事之必成也。故君有过举,则积诚以諌。三諌而不从,则避其位而去之。安可临之以兵,脇之以威而刼其君哉?语之而不听,则詟惧之,咄咤之,俾不敢肆。此制婴儿之术耳。乌有北面事君而以婴儿视之哉?先王立为上下尊卑之分,俾为臣者严守之而不敢僣,所以杜乱也。马之在原野,三尺牧竖鞭之而无罪。及加覊靮而入君之闲,虽国之贵臣不敢视其齿而蹴其刍。岂诚重马哉?尊其为君之所御也。齿马蹴刍,细故也。先王所以严为之禁者,其虑天下深矣。况以兵刼其君者乎?或谓君为非义,则将危社稷。大臣以安社稷为心,行权以格君,宜若无罪焉。
译读陈同甫上给宋孝宗的四封书 我起初读陈同甫论史的文章,看见他纵横驰骋,发表令人惊异而喜爱的议论,便以为同甫只是崇尚意气的狂生,未必值得任用。等到读了他上给宋孝宗的四封书,不觉慨然长叹,毛发森然竖起。唉,同甫难道是狂生吗?他大概是杰出豪迈的大丈夫。宋朝不能兴盛,实在是上天抛弃了它。使孝宗的志向不能实现,前面是史浩阻挠,后面是汤思退败坏。等到同甫上书时,孝宗当初的志向已经衰退了。在隆兴年间,孝宗如果听到这些话,将不会过多久就召用他,难道会让同甫到了【阙】报国而死在平民身份上,却不任用他吗?假使任用同甫,听从他的意见,从【阙】那么未必不能成功;最终没有任用他,是天意。宋朝没有【阙】孝宗。兴亡是否由天命决定,不是我所知道的。我所遗憾的是,同甫【阙】却不能有一次施展才华而死去,难道不也是天意吗?能否施展,不足以评论同甫。我深为悲哀的是,世道越来越衰败,风俗越来越改变,士大夫萎靡而无耻,有言责的人不敢吐露一句话,何况同甫只是一个平民呢?人们不把他看作僭越,就把他看作狂妄;能够保全自身、进退有度,最后死在窗下,像同甫这样也算幸运了,哪里还值得因为没有任用他而【阙】世间相隔二百年,却【阙】相差竟如此之远,假使同甫看见这一切,会作何感想呢?《逊志斋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五,明代方孝孺撰,杂著 夷齐 圣人的道理,只在中正罢了。尧、舜、禹三位圣人,作为万世的法则,都在于守持这个中正。不足不能叫作中,过分也不能叫作中。请就这件事来谈一谈。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将死时,遗命立叔齐为君。父亲死后,叔齐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即位而逃走。后来周武王讨伐商朝,伯夷、叔齐隐居在首阳山,以吃周朝的粮食为可耻,最终饿死。孔子曾称赞他们说:“古代的贤人。”孟子曾称赞他们说:“圣人中的清高者。”谁能够评论他们呢?虽然如此,还是有话可说。先君的国家,是从祖宗那里继承来的;父子按次序传承,以嫡长为先,是古代的制度。改变这一制度必然造成混乱。从前周太王有三个儿子,长子太伯,次子仲雍,幼子季历。太王想把君位传给季历,再传给昌;太伯知道后,便和仲雍逃到荆蛮之地,以顺从父亲的心意,成就王业。孔子称赞太伯达到了最高的德行,并且说:“百姓没有办法称赞他。”伯夷如果知道父亲的意愿是想立叔齐,就应当仿效太伯,顺从父亲的意志,在父亲临终确定遗命之日便悄然退避;不应当在父亲遗命已经确定之后,公开按照自己的意愿辞让。叔齐也不即位而逃走,幸亏有中子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先君的国家和宗庙怎么办?商汤、周武王的征伐,就是尧、舜的禅让;天下归于周,是上天的命令。洁身自守、远离世事,这样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只独自吃蕨薇呢?难道蕨薇不是周土上生长的东西吗?这些都是超过中正的行为。唉!使贪婪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足以成为百代的老师;但超过中正而失去正道,恐怕还没有达到尧、舜、禹的道理。这就是孟子讥刺他们狭隘,而孔子称赞最高德行归于太伯、不归于伯夷叔齐的原因。这里面的意义深远啊。有子 孔子去世以后,天下那些喜好发表言论的人,都自称是孔子的门徒,暗中仿拟他的说法,用来辨析义理的是非得失。到了孟子时,距离孔子去世还不远,但各种言论已经纷乱混淆,无法一一辨别。孟子常常深切斥责它们的错误,却也不能制止。不幸又遭遇秦火,孔子的遗言几乎不再保存,于是儒生更加无所顾忌,放纵言辞和心意,摹仿孔子的语言;他们不只是冒充孔子的门徒,甚至直接以孔子自居。孔子的言论因此越来越不纯粹,如今杂见于诸子、《孔子家语》《礼记》等书中的内容,多半附会浅陋荒谬,不可全部相信。然而孔子在世时,《诗》《书》错杂谬误,依靠孔子修订而确定,所以人们不会被邪说迷惑。如今孔子的言论混乱得厉害,后世如果没有圣人出现,那么这些说法由什么来确定呢?幸好它们产生在道术尚未明白的时候,论说不能精深,所以学者能够看出其中的漏洞,知道它们是伪说;否则它们造成的祸害哪里能够估量呢?“丧事希望迅速办完,死后希望棺椁迅速朽坏”,未必是孔子的话,但还没有错得太厉害。有子是圣人的门徒,为什么在这里反而怀疑它呢?因为中都棺椁的制度,就说孔子不希望棺椁迅速朽坏;因为孔子命令子夏、冉有出使荆地,就怀疑孔子不希望迅速贫穷,这尤其是诬蔑圣人,也诬蔑有子。孔子对于出仕还是退处,都说有天命,为什么会急切地求取职位,却先拿子夏、冉有来说呢?假使孔子确实急于出仕,那也是急于推行道理,难道是因为不愿意迅速贫穷吗?为了贫穷而谋求到蛮夷之地做官,窥伺机会还要奔赴而去,唯恐得不到,这正是鄙夫的行为,难道能说孔子会这样吗?四寸的棺、五寸的椁,考察《王制》的规定,参照人情,使君子对亲人尽仁爱之心;这不只是因为不想让棺椁迅速朽坏,也是因为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天下的负担。棺椁做得精美,是侍奉亲人的道理,不敢因天下节俭就薄待自己的亲人。这两件事本来各有适当之处。有子是贤人而且懂得道理,为什么要在这里怀疑并非难它呢?这不只是孔子没有做过的事,也绝不是有子说过的话。孔子的道理,就像上天赋予万物一样,万物所接受的各不相同,但顺着各自所接受的本性,都足以有所成就。因此孔子的话近处而没有不涵盖远处的,浅显而没有不达到深处的,高深而可以贯通浅近,粗略而可以追溯到精微。能够进入孔子门下的人,只有颜子差不多接近,却仍未达到。孟子以下的人,都未免有所滞碍而不能融会贯通。有子还不及孟子,他的话怎么能像孔子呢?持这种说法的人,不只是不了解孔子,也不了解有子。因此读《论语》,应当依据它的文辞来探求圣人的本意;读《礼记》和诸子之书,则应当用圣人的本意来辨析它们的言辞。鬻拳 鬻拳用兵器劝谏楚文王,并因此自我施刑。《左传》称赞他是爱护君主,我认为不是这样。君臣之间本来有常道。贤人侍奉君主,不做违背道义而危及自身的行为,不做难以继承而惊动世人的事情;遵循常道,不追求奇异的名声,守住自己的职责,使后世可以效法,这样就够了,不敢侥幸求取自己的意愿必定达到、事情必定成功。所以君主有错误的举动,就积累诚意加以劝谏;劝谏三次而不听,就离开自己的职位。怎么可以拿兵器逼临君主,用威势胁迫并劫持君主呢?对他说而他不听,就使他害怕,呵斥他,使他不敢放纵。这只是制服婴儿的办法罢了。哪有面向北方侍奉君主,却把君主当婴儿看待的呢?先王确立上下尊卑的分别,使做臣子的严格遵守而不敢僭越,用来杜绝祸乱。马在原野上,三尺高的牧童鞭打它也没有罪;等到给马套上缰绳牵入君主的马厩,即使是国家的贵臣,也不敢看马的牙齿而踢走它的草料。这难道真是因为重视马吗?是因为尊重它是君主所驾驭的马。看马的牙齿、踢走草料,都是小事;先王之所以严加禁止,是因为他们对天下的考虑深远。何况用兵器劫持君主呢?有人说,君主做不合义的事,就会危及国家社稷;大臣以安定社稷为心,行使权宜手段来匡正君主,似乎不应有罪。
是岂得为权哉?事固有可以行权者矣,然贤者犹难之。若君臣父子之分,天下之大经也。父暴而违道,子乌可行权而谇父乎?舜圣人也,瞽瞍顽夫也。舜视其父之恶,防防然顺之,不敢见于色,设于词。舜岂不欲格父哉?尽子之道而使父化,乃所以格父也。纣之暴可谓甚矣。箕子纣之戚,防子纣之兄。二子皆贤人也。至亲且贤,事暴君而不敢失人臣之礼。或屈而为奴,或待其亡而去之。二子岂不知社稷重于君乎?终不忍刼其君者,知君臣之大经重于社稷也。鬻拳之君虽有过,非纣之甚。鬻拳为臣,非若二子之亲且贤,乃忍刼其君而不顾。盖激于小忠而不知大义者也。焉得为爱君乎?君子之予夺人,将以法戒于后世,不可茍也。刼君而谓之曰爱君,将使奸臣乱贼欲行簒弑之事者,皆挟爱君之名以自文其祸,后世可胜道哉?然固左氏启之也。郑灵公二首天下之事,成于大度之君子,而败于私智之小人。智之于人,固可以成事,然用之以私意,则流为诡诈险侧,而智能之士莫为之用,故惟足以取败。大度之士,其计谋画防,未必过于私智之人,惟其度足以容物,故有智者为谋,有力者为战,有才者为之治,所为无不成,所欲无不得。盖惟不自用其智,乃能役举世之智,而私用其智者,适足为众智役,此事之必致者也。人之度量,相去亦殊悬矣。世有弃万金如涕唾者,亦有吝杯羮而不肯与人者。自弃万金者言之,则巳之所处者大,而他人为愚;自吝者言之,未必不以己为智,而笑他人之妄也。周衰诸侯之事,亦多,吾观郑灵公之死,未尝不深哀其智之小,而笑其失君臣之道,至于不忍杯羮之故,而杀其身也。且灵公非愚也,其不与子公之羮,亦非诚吝也,特忿子公之笑,而言梦为轻也,故不与之羮,使其梦无徴而乖其素望,此儿女子相诡之恒情,小人谲诈之私智尔。子公怏怏而染指,笑而赦之,召而赐之可也。灵公欲杀之,则过矣。茍知其心不忠,果不利于宗庙,正其大罪而诛之,亦可也。卒不能决,遂死于子公之弑。计其所为,岂不愚甚矣哉!君臣之际,难矣。尊卑之礼不肃,则必至于僣;上下之情不洽,则必至于离。惟贤主能严其分于朝廷防同之时,而洽其情于私觌燕享之顷。朝廷之仪,或有不钦,虽亲贤有所不避;燕享以和乐为本,茍察其末节细礼而罪之,则人人自危,簒杀之事或阶之以起。故当容之以寛,推之以恕,使人咸得尽其情,则严不至于离,而和不至于僣矣。灵公既不能预严君臣之分,陵夷至于鼎爼之前,而方责之小礼,逞诡诈之智,靳于杯羮,以取强臣之愤,其致杀身,岂足怪哉?故巵酒杯羮,防物也,善用之可以重于茅土之赐,不善用之,干戈酖毒,皆由于此人君自非以度容。天下而挟小智以御其臣,虽食之以大牢,皆郑灵公之续耳,岂足为智哉!御臣之术难矣。御小臣之难,不若御大臣之难;御大臣之难,不若御权臣之难也。小臣有善,赏之可也;有过,罪之可也。大臣有功而赏之,浮于功则骄,不称其功则怨;有过而罪之,当其罪则怒,不当其罪则肆,然犹不敢为乱也。至于权臣则不然,其威足以慑百姓,其势足以胁人主,其喜怒足以为祸福。故善御权臣者,能隂销其威,而使国之大柄归于己者,上也。其次则莫若制之以礼,严之以分,惠之以恩,使自戢其权而不至于僣。又不能然,则不取其怨怒而巳取其怨怒,则危矣。世之取权臣之怨怒者,非为责其政事而然也,非为诘其专横而然也。其始出于争不急之小务,盖侮慢之私智,怨蓄于纎防芥蔕之中,而祸发于簒国弑君之大。昔之所闻,不可胜道,而灵公之于子公,尤其最著者也。子公之为郑卿,盖久矣。灵公始立而为君,徳泽不加于境内,威令未信于朝廷,其于国之权臣,宜抚之防之,徐而收其柄,销其威,然后国可得而治也。不胜其一笑之愤,靳杯羮而不与,以取怨,卒致弑逆之祸,乌得为智乎?今夫吾力足以胜人,而后嘲之、侮之、唾骂之,以致其怒,故毎鬭则胜。茍不自量而好侮有力之人,未有不胜于人者也。况子公者,久执郑国之政,于嗣君之立,得杯羮之赐,则夸以为荣,决然而靳之不与,宁不失其素望而慙同列之人乎?雷同而受辱,虽鞭挞不足较,而耻一人于千百人之中,其辱甚于死。何者?恐为千百人所笑也。况子公斗筲饮食之人,而挟无上之噐,其得志于杯羮则喜,否则为乱,固小人之常情,其罪安足论乎?独灵公之失,则世之御权臣者所宜知也。昔者汉文帝以诸王入继国统,绛侯周勃挟诛吕氏之权,常有徳色,帝待之益庄。
译这难道就能算作权宜之计吗?事情固然有可以行使权宜之计的,但贤人仍然对此感到困难。至于君臣、父子的名分,是天下最大的常道。父亲暴虐而违背道义,儿子怎么可以行使权宜之计来责骂父亲呢?舜是圣人,瞽瞍是顽劣之人。舜看见父亲的恶行,内心忧惧,却顺从父亲,不敢把不满表现在脸色和言辞上。舜难道不想匡正父亲吗?尽到做儿子的道理,使父亲受到感化,这才是匡正父亲。纣王的暴虐可以说很严重了。箕子是纣王的亲戚,微子是纣王的兄长。这两个人都是贤人。作为至亲而且贤能的人,侍奉暴君仍不敢失去做人臣的礼节;一个屈身做奴,一个等到纣王灭亡后才离去。他们难道不知道社稷比君主重要吗?最终不忍劫持君主,是因为知道君臣之间的大常道重于社稷。鬻拳的君主虽然有过错,却不像纣王那样严重;鬻拳作为臣子,也不像那两个人那样既亲近又贤能,却忍心劫持君主而不顾。他大概是被小忠激发,却不知道大义的人。怎么能说是爱护君主呢?君子评定人的功过,是要为后世树立法则和戒律,不能苟且。劫持君主却称作爱君,将使那些想要篡夺、弑杀的奸臣乱贼,都借爱君的名义为自己的祸乱粉饰,后世这样的事哪里说得完呢?然而,这确实是《左传》启发他们这样说的。郑灵公二首 天下的事情,由胸襟宽宏的君子成就,却被只凭私智的小人败坏。才智对于人固然可以成就事情,但如果用来满足私意,就会流于诡诈险恶,才智之士也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只足以招致失败。胸襟宽宏的人,他的计谋筹划未必超过私智之人,只是他的气度足以容纳万物,因此有智慧的人替他谋划,有力量的人替他作战,有才能的人替他治理,所做的没有不成功,所希望的没有不得到。大概正因为不自行使用自己的才智,才能役使天下人的才智;而把才智用于私意的人,反而只够被众人的才智役使,这是事情必然的结果。人的气度容量,相差也非常悬殊。世上有把万金抛弃得像鼻涕唾沫一样的人,也有吝惜一杯羹、不肯给别人的人。从抛弃万金的人看来,自己所处的境界大,别人很愚蠢;从吝惜一杯羹的人看来,未必不认为自己聪明,反而嘲笑别人荒唐。周朝衰微时诸侯的事情很多,我看郑灵公之死,没有不深深悲叹他才智狭小、嘲笑他丧失君臣之道的,竟至于因为不肯给一杯羹而杀死自己。况且郑灵公并不愚蠢,他不给子公羹,也并非真的吝啬,只是恼怒子公的嘲笑,认为梦兆轻浮,所以不给他羹,使他的梦没有应验,违背他一向的愿望。这是儿女之间互相欺骗的常情,也是小人诡诈的私智罢了。子公闷闷不乐,伸手蘸取羹汁,郑灵公笑一笑放过他,召他来赐给他就可以了。灵公想杀他,就错了。如果知道他的内心不忠,确实不利于宗庙,明确指出他的重罪而诛杀他,也可以。最终不能决断,于是死在子公的弑杀之下。计算他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太愚蠢了吗?君臣之间的关系很难处理。尊卑的礼节不严肃,就必然导致僭越;上下之间的感情不融洽,就必然导致离心。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在朝廷会同之时严格确定名分,在私人相见、宴饮享乐之际融洽上下感情。朝廷的仪礼中,有人或许不够恭敬,即使是亲近的贤人也不能回避;宴饮以和乐为根本,如果只察究末节小礼而加罪于人,那么人人都会自危,篡夺杀害的事情或许就由此发生。所以应当用宽厚容纳他们,用宽恕推及他们,使人人都能尽情表达;这样严肃不会导致离心,和乐也不会导致僭越。郑灵公既不能预先严格确定君臣的名分,等到关系逐渐败坏至鼎俎之前,才责备对方的小礼,又卖弄诡诈的才智,吝惜一杯羹,以此招来强臣的怨恨,他招致杀身之祸,哪里值得奇怪呢?所以一卮酒、一杯羹,都是微小的东西;善于使用它们,可以重于赐予茅土,不善于使用它们,刀兵和毒酒也都可能由此而起,君主实在不能不用宽大的气度容人。治理天下却挟持小聪明来驾驭臣下,即使给他们吃太牢,也都不过是郑灵公的后继者罢了,哪里称得上聪明呢!驾驭臣下很难。驾驭小臣的难处,不如驾驭大臣的难处;驾驭大臣的难处,又不如驾驭权臣的难处。小臣有善行,奖赏他就可以;有过错,治罪他就可以。大臣有功而奖赏他,奖得超过功劳,他就骄傲;不与功劳相称,他就怨恨。有过错而治罪他,罪罚正当,他就愤怒;罪罚不当,他就放纵,但他仍然不敢作乱。至于权臣则不是这样:他的威势足以震慑百姓,他的势力足以胁迫君主,他的喜怒足以决定祸福。所以善于驾驭权臣的人,能够暗中消解他的威势,使国家的大权归于自己,这是上策。其次,不如用礼制约束他,用名分严正他,用恩惠笼络他,使他自己收敛权力而不至于僭越。再不能这样,就只好不招致他的怨怒罢了;一旦招致他的怨怒,就危险了。世上招惹权臣怨怒的人,并不是因为责备他的政事,也不是因为诘问他的专横,往往一开始只是争执并不急迫的小事,大概是出于轻慢的私智;怨恨积蓄在细小的嫌隙之中,祸患却从篡国弑君的大事上爆发。从前听说过的这种事多得说不完,而郑灵公对待子公,尤其是最明显的一个。子公担任郑国卿大概已经很久了。郑灵公刚即位做君主时,恩德还没有施加到境内,威令在朝廷还没有取得信任;对于国家的权臣,本应安抚他、提防他,慢慢收回他的权柄,消除他的威势,然后国家才可以得到治理。他不能忍受一次嘲笑的愤怒,吝惜一杯羹而不给,以此招来怨恨,最终导致弑逆之祸,怎么能说是聪明呢?如今假如我的力量足以胜过别人,然后才嘲笑、侮辱、唾骂他,以激怒他,所以每次争斗都能取胜;如果不衡量自己,却喜欢侮辱有力量的人,就没有不被别人战胜的。何况子公长久掌握郑国政权,嗣君即位时得到一杯羹的赏赐,本可以夸耀为荣耀;郑灵公却断然吝惜不给,难道不会失去他一向的期望,并在同列面前感到羞惭吗?众人一起受辱,虽然鞭打还不值得计较;但使一个人在成百上千人中受辱,这种羞辱比死还严重。为什么呢?因为害怕被成百上千的人嘲笑。何况子公是只看重饮食、器量狭小的人,却挟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得到一杯羹就高兴,否则就作乱,本来就是小人的常情,他的罪过哪里值得谈论呢?只是郑灵公的失误,是世上驾驭权臣的人应当知道的。从前汉文帝以诸王的身份入继帝统,绛侯周勃挟有诛灭吕氏的功劳和权势,常常显露得意之色,文帝对待他反而更加庄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一旦临朝而问谷钱、决狱之数,勃不能对,慙愧流汗,遂谢病不敢居相位,不责其徳色之不恭而引职事以问之。若文帝,可谓能御权臣矣。盖勃之功烈声威素行于臣民,茍责其不恭,其心怏怏,未必服,祸或因之以起矣。吾固假之以寛,置而不问,而以其职问之。文帝岂不知其不能对哉?出其不意,问其所当知,使其不对而自慙。慙而不敢怨,怨而不敢怒,其骄慢之虗气至是索然销铄而无余。天下之大柄,不待发于声色,而尽归于巳。虽有勃軰十百,亦无足异矣。此其得御权臣之道者也。使郑灵公有文帝之行,乌有杀身之祸哉?后之人主,不幸而遇权臣,以文帝为法,而以灵公为戒,庶乎其无患矣。豫让士君子立身事主,既名知己,则当竭尽知谋,忠告善道,销患于未形,保治于未然,俾身全而主安,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埀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也。茍遇知己,不能扶危于未乱之先,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钓名沽誉,▯世骇俗,由君子观之,皆所不取也。盖尝因而论之:豫让臣事智伯,及赵襄子杀智伯,让为之报仇,声名烈烈,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呜呼!让之死固忠矣,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何也?观其漆身吞炭,谓其友曰:“凡吾所为者极难,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懐二心者也。”谓非忠可乎?及观斩剑三跃,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而独死于智伯,让应曰:“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即此而论,让有余憾矣。段规之事韩康,任章之事魏献,未闻以国士待之也,而规也、章也,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与之地以骄其志而速其亡也。絺疵之事智伯,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而疪能察韩魏之情以諌智伯,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而疵之知谋忠告,己无愧于心也。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国士济国之事也。当伯请地无厌之日,纵欲荒弃之时,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谆谆然而告之曰:“诸侯大夫各受分地,无相侵夺,古之制也。今无故而取地于人,人不与而吾之忿心必生;与之则吾之骄心以起,忿必争,争必败,骄必傲,傲必亡。”谆切恳告,諌不从,再諌之;再諌不从,三諌之;三諌不从,移其伏剑之死,死于是日。伯虽顽▯不灵,感其至诚,庶几复悟,和韩魏,释赵围,保全智宗,守其祭祀。若然则让虽死犹生也,岂不胜于斩剑而死乎?让于此时,曽无一语开悟主心,视伯之危亡,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袖手旁观,坐待成败,国士之报,曽若是乎?智伯既死,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甘自附于刺客之流,何足道哉?何足道哉!虽然,以国士而论,豫譲固不足以当矣。彼朝为仇敌,暮为君臣,腼然而自得者,又譲之罪人也。噫!乐毅乐毅不防二城,夏侯太初以为庶几乎汤武,苏子瞻以为行王道之过,余曰鄙哉二子之言也!天下岂有行王道而不兴者乎?观人之贤否,当先观其所为之事,求其事而不得,当求其用心之邪正。汤武所以伐人之国,其心曷尝有利天下之意乎?不忍斯民之困于涂炭,挟大义而拯救之,使取锱铢之非义,杀一介之不▯,虽奉海内之籍而归之,汤武不肯正目而视也。其心显然着于天地之间,故防一城,取一国,他国之民惟恐其来之不速,翘足举首而望之,此其为王者之师也。使汤武之心少出乎利,匹夫匹妇将持耰锄而逐之矣,何以为汤武哉?彼乐毅之师,岂出于救民行义乎哉?特报讐图利之举耳。下齐之国,都不能施仁敷惠,以慰齐父子兄弟之心,而迁其重噐寳货于燕,齐之民固己怨毅入骨髓矣。幸而破七十余城,畏其兵威力彊而服之耳,非心愿为燕之臣也。及兵威既振,所不下者莒与即墨,毅之心以为在吾腹中,可一指顾而取之矣。其心己肆,其气己怠,士卒之锐巳挫,而二城之怨方坚,齐民之心方奋,用坚奋之人而御怠肆巳挫之讐,毅虽百万之师,固不能防二城矣。非可防而姑存之,俟其自服也,亦非爱其民而不以兵屠之也。诚使毅有爱民之心,据千里之地而行仁政,秦楚可朝,四夷可服,况蕞尔之二城哉?汤武以一国征诸国,则人靡有不服;毅以二国征二小邑,且犹叛之,谓毅为行王道可乎?汤武以义而毅以利,成败之效所以异也。苏子乃谓王道不可以小用,小用之则亡,王道特患乎人之不行耳,小用之则小治,大用之则大治,犹之菽粟之疗饥,小食之则不死,恒食之则充实,奚可谓菽粟不可少食,而寕噉糠覈之为愈乎?太初曲士不足论,独惜苏子之易于言也。曹参
译有一天临朝时,文帝询问谷物钱粮和审理案件的数目,周勃不能回答,惭愧流汗,于是称病谢绝,不敢继续担任丞相。文帝没有责备他得意之色的不恭,而是拿职掌的事务来询问他。像汉文帝这样,可以说是善于驾驭权臣了。周勃的功劳、声威和一贯表现,在臣民中早已形成;如果责备他的不恭,他心中闷闷不乐,未必服气,祸患或许就会因此发生。文帝本来是宽容地暂且放过,不去追问,而只询问他职掌的事务。文帝难道不知道他答不上来吗?只是出其不意,询问他本来应当知道的事情,使他因不能回答而自行惭愧。惭愧而不敢怨恨,有怨恨而不敢发怒,他骄慢的虚浮气焰到这时便消散殆尽。天下的大权,不必等到在声色上发作,就已经全部归于自己。即使有十个、百个周勃,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这就是驾驭权臣的方法。假使郑灵公有汉文帝这样的作为,哪里会有杀身之祸呢?后世的君主不幸遇到权臣,以文帝为法,以灵公为戒,或许就能没有忧患了。豫让 士君子立身处世、侍奉君主,既然被称为知己,就应当竭尽自己的智谋,忠诚地劝告,善意地引导,在祸患尚未形成之前消除它,在国家尚未出现混乱之前保全治理,使自己得以保全而君主获得安宁,活着成为著名的大臣,死后成为尊贵的鬼神,光耀百代,照耀史册,这才是美好的事情。如果遇到知己,却不能在动乱发生之前扶助他脱离危难,反而在失败以后捐躯丧命,借此钓取名声、沽取荣誉,欺骗世人、惊骇风俗,从君子的眼光看,这些都不可取。我曾经因此而论说:豫让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智伯,等到赵襄子杀死智伯,豫让替他报仇,声名显赫,即使愚夫愚妇也没有不知道他是忠臣义士的。唉!豫让为智伯而死固然忠诚,可惜他处置死亡的方式中仍有不忠的地方。为什么呢?看他把自己全身涂成漆黑,吞炭使声音嘶哑,对朋友说:“我所做的一切极其艰难,是想使天下后世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说他不忠可以吗?但等到他拔剑跃起三次,赵襄子责问他为什么不为中行氏而死,却偏偏为智伯而死,豫让回答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式报答他;智伯把我当国士对待,所以我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只从这一点来谈,豫让就有遗憾了。段规侍奉韩康,任章侍奉魏献,没有听说他们被当作国士对待;但段规、任章都竭力劝他们的君主接受智伯的请求,把土地给他,以满足他的野心、加速他的灭亡。絺疵侍奉智伯,也从未被智伯当作国士对待;但絺疵能够察知韩、魏两国的心意来劝谏智伯。虽然智伯没有采用他的意见,以至于灭亡,但絺疵的智谋和忠告已经无愧于自己的内心。豫让既然自称智伯把自己当作国士,国士所做的应是帮助国家的事情。当智伯请求土地而不知满足、放纵欲望而荒废事业的时候,豫让正应当陈说自己的力量、就任职守,恳切地劝告他说:“诸侯、大夫各自接受分封的土地,互不侵夺,这是古代的制度。如今无缘无故向别人索取土地,别人不给,我们的愤怒之心一定产生;别人给了,我们的骄傲之心就会兴起。愤怒必然争斗,争斗必然失败;骄傲必然傲慢,傲慢必然灭亡。”应当反复恳切地劝告,劝谏不听,再劝谏;再劝谏不听,第三次劝谏;第三次劝谏仍不听,就把拔剑自杀的死亡移到这一天。智伯即使顽劣昏昧、冥顽不灵,也会被他的至诚感动,或许重新醒悟,与韩、魏和好,解除对赵国的围困,保全智氏宗族,守住祖先的祭祀。这样的话,豫让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难道不胜过拔剑而死吗?豫让在这时竟然没有一句话能够开导君主的心,看着智伯的危亡,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袖手旁观,坐等成败;国士的报答,难道会是这样吗?智伯已经死了,豫让才不能抑制血气冲动的悻悻之情,甘心把自己归入刺客一流,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然而若以国士来评论,豫让本来就不足以担当这个称号。那些早晨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为君臣,厚着脸皮而自鸣得意的人,也是豫让的罪人。唉!乐毅 乐毅没有攻下莒、即墨二城,夏侯太初认为他差不多可以和商汤、周武王相比,苏子瞻认为这是施行王道的过错。我说:这两个人的话浅陋啊!天下哪里有施行王道却不能兴盛的呢?考察一个人的贤能或不贤,首先应当看他所做的事情;如果从事情上看不出,就应当考察他的用心是邪还是正。商汤、周武王讨伐别人的国家,他们的内心哪里曾有谋利于天下的意思呢?他们不忍心百姓困苦于水深火热之中,挟持大义去拯救他们;即使取得一分一毫不义之财,杀害一个无罪之人,哪怕把天下的户籍奉送给他们,商汤、周武王也不肯正眼看待。这样的心意明显地呈现在天地之间,所以他们攻下一座城、取得一个国家,别国的百姓唯恐他们来得不够快,翘足抬头盼望他们到来;这才是王者的军队。假使商汤、周武王的心稍微出于谋利,普通男女就会拿着锄头驱逐他们了,怎么还会成为商汤、周武王呢?乐毅的军队难道是出于救济百姓、施行仁义吗?不过是报仇图利的举动罢了。他攻下齐国,却不能施行仁政、广施恩惠,以安慰齐国父子兄弟的心,反而把齐国贵重的器物珍宝迁运到燕国;齐国百姓本来已经恨乐毅入骨了。幸亏他攻破七十多座城,百姓畏惧他的兵威强盛而服从,并不是心甘情愿成为燕国的臣民。等到兵威已经振作起来,剩下没有攻下的只有莒和即墨,乐毅以为它们已经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只要一指一顾就可以取得。他的心已经放纵,气势已经懈怠,士卒的锐气也已经受挫;而两城的怨恨正坚定,齐国百姓的斗志正旺盛。用坚定奋发的人来抵抗懈怠放纵、锐气已挫的仇敌,乐毅即使拥有百万军队,本来就不能攻下这两城。并不是因为两城可以攻下却姑且保留,等待它们自行归服,也不是因为爱护百姓而不肯用兵屠杀。假使乐毅确实有爱民之心,占据千里土地而施行仁政,秦、楚都可以来朝见,四方夷狄都可以归服,何况区区两座城呢?商汤、周武王凭一个国家征伐各国,人们没有不服从;乐毅凭两个国家的力量征伐两个小城邑,却还遭到反抗,能说乐毅是在施行王道吗?商汤、周武王凭义,乐毅凭利,所以成败的结果不同。苏子却说王道不可以小规模施行,小规模施行就会灭亡。王道只是怕人不去实行;小规模施行就有小的治理,大规模施行就有大的治理,正如豆类粮食可以疗治饥饿,少吃一些就不会死,常常食用就会充实,怎么能说豆粮不可少量食用,反而宁可吃糠壳才更好呢?夏侯太初是见识偏狭之士,不值得评论;只是可惜苏子说话太轻率了。曹参
天下有不治之治,而君子有无功之功,非通乎道者不知也。人皆知治之可以治也,而不知求治而得乱;人知有为可以成功也,而不知有为适足以获罪者。功与罪固非人臣之所计,而治乱之来不可不审也。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昔甚疑之,以为王者之于仁,宜其致之速,奚待歴世而然哉?及观乎古之求治太急而致乱,然后知孔子之言百世不能改也。夫民新脱于创残之中,不休息之于无事,而遽骚之以制度,文为之说,使勉而从我,则所以仁之者,乃所以暴之耳。冻溺之人不可以近火,久馁之人不可以饱食,出溺而近火者必僵,馁甚而饱食者必死。且火与食者,岂有杀之之心哉?求其速生,乃逺其死之道也。故善治天下者,先以不治治之。曹参之相惠帝,日以饮酒为乐,掾吏纵酗,置而不问,弛然不复加意于政教,朝廷之间几于乱矣,而海内以治,何邪?若参可谓知治乱之方矣。秦之亡,不在乎无制,而患乎多制;不患乎法踈,而患乎过宻。使参而相汉,复苛推而详禁之,是续亡秦之焰而炽之也。故参宁受无功之名,而不忍图有功以祸当世,则利泽隂施于斯民,民安于汉而不离汉业,借以久逺者,参之功也。史以参比萧何,参亦自谓不及,然何非参比也?何智谋虽过于参,而不学,故干戈甫定而役民大治宫室,其意务媚于主,而无抚民之心。参茍居何之任,必不为此。以何代参,则何亦不能如参之明于国体而无所变更也。汉茍无何,则参之才足以立法;茍无参而他有才者继之,则汉之法乱矣。天下易得也,而安之为难;安之为易也,而使民安于吾之法为甚难。参盖尝闻君子之道矣,故其所为近道如此。而先王安民制治之大法,固不止如参之所为而己也。于乎,道之不行也久矣哉!娄敬将兴之主,惟恐人之无言;将亡之主,惟恐人之有言。天下固非一言所能兴亡也。求其兴亡之故,未尝不自一言始。以一言之善而取之,天下之贤者,必曰:「取善若是之周也,吾奚为而不言?」以一言之非而罪之,天下之贤者,必曰:「其讳过若此之甚也,吾曷为而与之言?」人皆欲告以善,是集天下之善于其身也;人不欲告以善,是以其身推天下之善也。有此二者,而欲不兴亡,皆不可得也。汉髙帝以雄武之姿,匿智下意,以用当世之俊杰。既夷剪海内,可畏者而廓清之,亦可以少休矣。闻娄敬迁都之说,即奉宗庙百官而从之。夫敬,徙谪之虏,布衣之人,山东之贱夫耳。语其辨,不若陈陆;语其智,不若张萧。无夙昔之故,左右之荐,卒然脱挽辂而入见,若渉无人之廷,而论国之大事。其术可谓甚踈,其礼貌可谓甚野矣。在廷之臣,见其言论,必且笑其妄,而帝即日下诏与之俱西。如不能视者,从相之言;不能听者,观人之指。屈天子之贵,敛絶世之威,而惟敬之信。当时不以为轻动,后世不以为无谋,而子孙果安其利。是知善不必自己出,贵乎能用人之善。人君不必兼众人之所长,在乎因人之长而用之。髙帝之才,非能逺过于人也;智非能虑事而皆中也。其不可及者,有容人之量也。唐太宗好学有谋,愈于髙帝,然所为不及帝之尽善者,量不若也。能用魏徴之言,智矣,而几致不能容徴。诛盖苏文而伐髙丽,武矣,终以不用道宗之言而败。太宗器量狭,以能勉强从善,故致贞观之治;及功成治定,骄气漫盛,而无以制之,故量盈而恶人之言。古之圣人,明道以胜私,使其心海受而天覆,用其善不计其他,取其智不忌其名,任其力不夺其功,恭黙南面,若无能然,而举世之贤才咸为之尽,而莫敢负之。夫能使贤才皆为已用,则其所为与出于吾心,何以异乎?髙帝常自谓能用三人杰,故胜项氏三杰。帝素所重者,用其言为甚易,未足以见帝之美。踈贱如娄敬而用之不疑,此汉之所以兴也。
译天下有一种不施加治理却能达到治理的治理方法,君子有一种没有功劳表面却有功劳的功业;不是通晓道理的人不能明白。人人都知道有所治理可以达到治理,却不知道追求治理反而会得到混乱;人们知道有所作为可以成就功业,却不知道有所作为反而足以招来罪过。功劳和罪过本来不是臣下所应计较的,但治乱的到来却不能不审慎。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之后才能达到仁。”过去我很疑惑,认为王者对于仁,应当很快达到,为什么要等历经一代才行呢?后来看到古代那些求治太急而导致混乱的事,才知道孔子的话百世也不能改变。百姓刚刚脱离创伤残害,不让他们在无事中休养,却突然用制度去扰乱他们,用文饰的说法使他们勉强跟从自己,那么所谓仁爱他们,实际上正是在暴虐他们。被冻僵、溺水的人不能立即靠近火,长久饥饿的人不能一下吃饱。刚出水就靠近火,必然僵死;极度饥饿却一下吃饱,必然死亡。况且火和食物哪里有杀人的意图呢?想让人迅速活过来,反而成了远离死亡的办法。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用不加扰治的办法来治理。曹参辅佐汉惠帝时,每天以饮酒为乐,属吏纵情酗酒,他放任不问,松弛下来,不再把心思放在政教上,朝廷之间几乎到了混乱的地步,但天下却因此得到治理,这是为什么呢?像曹参这样,可以说是懂得治乱的办法了。秦朝灭亡,不在于没有制度,而在于制度太多;不在于法律疏略,而在于过于严密。假使曹参做汉朝的丞相,又重新苛细推求、详细增设禁令,那就是使灭亡秦朝的火焰继续燃烧并更加炽烈。因此曹参宁愿承受没有功劳的名声,也不忍心图求有功而给当世带来祸害,于是利益恩泽暗中施加于百姓,百姓安于汉朝而不背离汉朝的事业,汉朝因此能够长久,这就是曹参的功劳。史家把曹参和萧何相比,曹参自己也说比不上萧何;然而萧何并不是曹参的可比对象吗?萧何的智谋虽超过曹参,却不懂得因时制宜,所以战争刚刚平定,就役使百姓大修宫室;他的用意在于讨好君主,却没有安抚百姓的心。假使曹参处在萧何的职位上,一定不会这样做。用萧何替代曹参,萧何也不能像曹参那样明白国家的根本而不轻易改变。汉朝如果没有萧何,曹参的才能足以建立法度;如果没有曹参而由别的有才能的人继任,汉朝的法度就会混乱。天下容易取得,却难以安定;安定天下还算容易,使百姓安于我们的法度却尤其困难。曹参大概曾经听闻过君子的道理,所以他的作为如此接近道理。然而先王安定百姓、建立治理的大法,本来不只是像曹参这样做而已。唉,道理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啊!娄敬 将要兴盛的君主,只怕别人没有话说;将要灭亡的君主,只怕别人有话说。天下本来不是一句话就能兴亡的,但探求兴亡的原因,没有不是从一句话开始的。因为一句话说得好就予以采纳,天下的贤人一定会说:“采纳善言竟这样周全,我为什么不进言呢?”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对就加以治罪,天下的贤人一定会说:“忌讳过错竟这样严重,我为什么还要同他说呢?”人人都想把善言告诉君主,就是把天下的善集聚到君主身上;人人都不愿把善言告诉君主,就是把天下的善推离君主自身。有了这两种情况,却想不兴盛或不灭亡,都是不可能的。汉高帝凭雄武的姿态,隐藏自己的智慧,降低自己的意气,用来任用当时的俊杰。既然扫平天下,铲除可怕的势力而使天下清明,也可以稍稍休息了。他听到娄敬迁都的建议,立即奉迎宗庙和百官迁往长安。娄敬不过是被迁谪的俘虏,是平民,是崤山以东的卑贱之人。论辩才,不如陈平、陆贾;论智慧,不如张良、萧何。他没有平日的旧交,也没有左右近臣的推荐,突然放下拉车的工作入朝拜见,仿佛走入无人之廷,却议论国家大事。他的谋略可以说很粗疏,他的礼貌也可以说很野鄙。朝廷中的臣子看见他的言论,一定会笑他荒唐;但汉高帝当天就下诏,要和他一起向西迁徙。不能亲自观察的人,就听从臣相的话;不能亲自听闻的人,就看别人所指示的。高帝屈尊天子的贵重身份,收敛举世无双的威势,只信任娄敬。当时的人不认为他是轻率行动,后世也不认为他没有谋略,而他的子孙果然享受了迁都的利益。由此可知,善意不一定要出自自己,重要的是能够采用别人的善意。君主不必兼有众人的长处,关键在于根据各人的长处来任用他们。汉高帝的才能,并不是远远超过别人;他的智慧也不是谋划事情都能恰好正确。他不可企及的地方,是有容纳他人的气量。唐太宗好学而有谋略,比汉高帝更强,然而他的作为不及高帝那样尽善,是因为他的气量不如高帝。他能够采用魏徵的意见,可以说有智慧,但几乎不能容纳魏徵。诛灭盖苏文而攻打高丽,可以说勇武,最终却因为不采用李道宗的意见而失败。太宗器量狭小,只能勉强听从善言,所以成就了贞观之治;等到功业完成、治理安定,骄气弥漫增长,却没有办法约束它,于是气量满盈,厌恶别人进言。古代的圣人,阐明道理来战胜私心,使自己的心像海一样包容、像天一样覆盖;采用别人的善,不计较其他;取用别人的智慧,不嫉妒名声;任用别人的力量,不夺取功劳;恭敬沉默地面向南方而坐,好像自己无能一样,但天下所有贤才都为他尽力,没有人敢背弃他。能够使所有贤能之才都为自己所用,那么他们所做的事就等同于出自自己的心意,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呢?汉高帝常自称能够任用三位杰出人物,所以战胜了项氏的三位杰出人物。皇帝平素所看重的人,采用他们的意见十分容易,这还不足以显出皇帝的贤明。像娄敬这样出身疏远卑贱的人,汉高帝任用他而毫不怀疑,这正是汉朝兴盛的原因。
条侯传论天下之赏罚,必有所受。受于人者,必制于人。大夫受于诸侯,诸侯得以赏罚之。诸侯受于天子,天子得以赏罚之。惟天子之大柄,受于天,而天不屑屑然与之较。古之圣人,恐其无所畏而肆也,于是立史氏以书之。史氏者,所以赏罚天子,而立天下之大公于世。故天子之所赏而滥,天下莫敢问,史氏得以夺之。天子之所罚而僣,天下莫敢言,史氏得以予之。天子之身所为有当否乎?其下者莫敢是非也。史氏秉大公之道,是非之,故天子之赏罚信于当时,史氏之赏罚信于万世。天子之赏罚,可以贱贵一世之人,而史氏之赏罚,可以惩劝于无穷,荣辱于既死。君子谓史氏之柄,不在天子下,彼以其位,此以其公也。使史氏之予夺而不以其公,后世何所取信哉?汉初辅相之臣,多出于一时亡命屠贩刀笔之流,其人皆习熟世故,迫于利害,善避祸趋变,而坚守臣节。求诸高、惠、文、景四世间,如王陵、周亚夫辈,无数人,而亚夫尤得大臣体。在景帝时,以争皇后兄信及匃奴降王之封,忤防,遂用他事下狱以死。夫封无功者,以乱先帝之法;纳外国之叛臣,以启为臣不忠之心。此诚宰相之所宜争也。亚夫争之,岂为过哉?彼景帝者,私刻忍人也,欲封其后之兄,而亚夫不从,其心固有杀亚夫之端矣,特未得其名耳。及降王而不封,其怒宜愈甚,特无以屈其说,故忍而未发。官甲楯之告,景帝方幸其有名以诛之,遂卒寘之于死。求其所为事,确乎有大臣之风。景帝罪之者,私恨也。为史者宜有以明之,而司马迁反诋之为守节不逊,以取穷困。呜呼!人臣如亚夫,乃可谓之不逊乎?夫朝廷之礼,君臣之分,固有当逊者矣。至于为一事而乱旧典,起邪心,为害于国甚矣。茍阿意希防,从而附和之,此小人反覆之计,谋一身而不顾,职业之所为,乌可谓之逊乎?人臣者,以义守职以忠,事君利害有所不恤。茍畏穷困而安利达,则无所不至矣。亚夫之心,岂以穷困为戚者哉?迁不称其能守官,而诋其不逊;不闵其死,不以罪而悲其困穷。史氏之论若此,何以信于后世?此吾尝论迁善纪事,而不知统善;陈辞而不能断,有良史之才而不达君子之道。亚夫传之类也。霍光霍光以朴直见知,武帝辅少主,废昌邑,立中宗,功烈为汉伊尹,而身死受赤族之诛。世尝疑之,曰:「是乌足疑哉!光之获全其躯,亦己幸矣。赏罚生杀予夺者,天之大柄,授之天子,使奉而行焉者也。故是六者,惟天子得专之。然犹不敢私任其喜怒好恶以为轻重,而一决之于天。功懋焉而后赏,曰:「非我赏之也,天赏之也。」罪盈焉而后罚,曰:「非我罚之也,彼得罪于天也。」其于生杀予夺,莫不裁之于天,而不敢预存于心。以可专之位,持之以恭谨,至于如此,犹且或有不中,祸及于身,而殃及乎子孙。况于无其位者乎?且以伊尹之圣,以徳则天下莫加,以位则为之师,而当阿衡之任。以功则相汤取天下,致太平三世,而至于太甲,其格于天而着于民,亦巳久矣。其于太甲也,未尝废之,特奉之居忧于先王冡上,俟其修徳而迎之以归。其于进退,宜无不可。时之人孰敢非之?然而伊尹既复政于君,即决然请去其位,不敢略有顾恋迟畱之心。何者?诚知天之大柄,不可以久持也。夫伊尹圣人,不任其私以赏罚生杀予夺,亦昭昭矣,犹畏且慎如此。彼霍光者,自度何如人哉?以徳则仅若恒人,以功则非有平暴乱安宇内之绩,特以谨愿偶为人主所信,而托以非常大事。计其平日操天子之柄以制羣下者,几何年矣?其于轻重缓急,己不能无私意行于其间乎哉【疑衍】然立昌邑既不审,随数而废之,天下之人见其所为,盖已侧目视。光者久矣,非特天下之人,吾意中宗未立之时,亦疑光之为人矣,不待参乘而后疑之也。为光计者,当中宗之初立,社稷宗庙既有所托,不负先帝顾属之心,即宜力辞而引去。不许则宜辞朝廷之政,不与而以列侯就第,庶可少纾中宗之疑,而息众庶之怒。
译《条侯传》评论 天下的赏罚,必定有所承受。承受于他人的,必定受制于他人。大夫从诸侯那里接受禄位,诸侯就可以对他施行赏罚;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禄位,天子就可以对诸侯施行赏罚。只有天子掌握的重大权柄,是从上天那里接受的,而上天却不屑于琐细地同他计较。古代圣人担心天子无所畏惧而放纵,于是设置史官来记录他的行为。史官的作用,就是赏罚天子,把天下最大的公道树立在世间。因此,天子所加的赏罚如果失当,天下没有人敢过问,史官却可以削夺它;天子所施的惩罚如果越权,天下没有人敢说,史官却可以恢复它。天子本人所做的事,难道会没有是非吗?他的臣下不敢评判,史官却秉持大公之道来判定是非,所以天子的赏罚在当时取信,史官的赏罚则在万世取信。天子的赏罚可以使一世之人的贵贱发生变化,史官的赏罚却可以在无穷后世中起到惩戒和劝勉的作用,使人在死后仍有荣辱。君子说,史官的权柄并不低于天子:天子凭借的是职位,史官凭借的是公道。假如史官的褒贬取舍不以公道为准,后世凭什么相信它呢?汉初辅佐宰相的大臣,大多出自一时逃亡的屠户、商贩和刀笔吏之流;这些人都熟悉世故,迫于利害,善于避祸趋变,却能坚守臣子的节操。在高帝、惠帝、文帝、景帝四代之间寻求这样的人,像王陵、周亚夫一类的不计其数,而周亚夫尤其具有大臣的气度。景帝时,他因为争论皇后兄长受封以及匈奴降王受封的问题,触犯了景帝,景帝便借其他事情把他下狱,最终使他死去。封赏没有功劳的人,是扰乱先帝的法令;接纳外国的叛臣,是开启臣下不忠之心。这确实是宰相应当争辩的事。周亚夫争辩这些,难道是过错吗?景帝这个人,是个偏私、刻薄而残忍的人;他想封皇后的兄长,而周亚夫不肯听从,他心中本来就已经有杀周亚夫的念头,只是还没有找到名义罢了。等到降王也不肯封赏,他的愤怒应当更加厉害,只是无法驳倒周亚夫的说法,所以暂且忍住没有发作。后来因官甲楯之事的告发,景帝正庆幸终于有了名义来杀他,于是最终把他置于死地。考察周亚夫所做的事,确实具有大臣的风范。景帝加罪于他,是出于私怨。作史的人本应说明这一点,司马迁却反而诋毁他,说他恪守臣节而不谦逊,以致遭受困厄。唉!像周亚夫这样的臣子,难道竟可以说是不谦逊吗?朝廷的礼制、君臣的名分,固然有应当谦让的时候;但如果为了某一件事而扰乱旧典、助长邪念,对国家的危害就太大了。假如只为迎合君意、希求恩宠,随声附和,这正是小人的反复之计,只图谋自身而不顾职责,怎么能说是谦逊呢?臣子应当以义守职、以忠事君,对于关系国家利害的事情不应顾惜自身。假如害怕困厄而安于追求利益、显达,那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周亚夫的心,难道会把困厄当作忧患吗?司马迁不称赞他能够恪守职守,反而诋毁他不谦逊;不怜悯他的死亡,也不因他受罪而为他的困穷悲哀。史官的评论如果这样,后世凭什么相信呢?这就是我曾说司马迁善于记载事情,却不知道统摄事理;善于陈述言辞,却不能作出判断:有优秀史家的才能,却没有通达君子之道。《亚夫传》一类的文章就是如此。霍光 霍光因朴实正直而受到知遇,武帝死后辅佐年幼的君主,废黜昌邑王,拥立中宗,功业可与汉代的伊尹相比,但本人死后却遭到灭族的诛罚。世人常对此感到疑惑,说:“这有什么值得疑惑的呢?霍光能够保全自己的身体,已经是幸运了。赏罚、生杀、给予和剥夺,是上天的重大权柄;上天把它授予天子,让天子奉行。因此这六种权力,只有天子可以专擅。然而天子尚且不敢把自己的喜怒好恶任意作为轻重标准,而把一切决定都交给上天。功劳大了以后才赏,说:‘不是我在赏他,是上天在赏他。’罪行满了以后才罚,说:‘不是我在罚他,是他得罪了上天。’对于生杀、给予和剥夺,也没有不取决于上天的,不敢预先存有私心。处在可以专擅的地位,却以恭敬谨慎来持守,达到这样的程度,尚且有时会不合天意,灾祸降临自身,并且牵连子孙。何况没有这种地位的人呢?况且以伊尹那样的圣德而言,道德方面天下无人能超过他;以地位而言,他是太甲的老师,担任阿衡之职;以功劳而言,他辅佐商汤取得天下,使三代达到太平。到了太甲即位时,他使太甲归于天道、显著于民众的功业,也已经很久了。他对太甲并没有废黜,只是让太甲在先王的陵墓旁居忧守丧,等他修养德行后再迎回朝廷。” 在进退取舍方面,伊尹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之处。当时的人谁敢非议他呢?然而伊尹既然把政权交还给君主,就果断请求离开职位,不敢稍有留恋迟疑之心。为什么?因为他确实知道,上天的重大权柄不可长久掌握。伊尹是圣人,他不把私心用于赏罚、生杀、给予和剥夺,这一点也明明白白;但他尚且如此畏惧谨慎。那霍光自己估量,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论道德,仅仅像普通人;论功劳,并没有平定暴乱、安定天下的功绩,只是因为谨慎诚实,偶然受到君主信任,托付给他非同寻常的大事。计算他平日握持天子权柄、制驭群臣的时间,已经有多少年了?他在决定轻重缓急时,难道能够不让私意夹杂其中吗?【“哉”字疑为衍文】然而他拥立昌邑王时已经不够审慎,后来又很快废黜他;天下人见到他的所作所为,大概早已侧目而视霍光很久了。不仅天下人如此,我认为中宗尚未即位时,也已经怀疑霍光的为人,并不是等到参乘之后才产生怀疑。替霍光筹划的人,应当在中宗刚即位时,既然社稷宗庙已经有所托付,又不辜负先帝顾念托付的心意,就应当极力辞职退去。如果不获允许,就应当辞去朝廷政务,不再参与,以列侯身份回到府第;这样或许可以稍稍消除中宗的疑虑,也可以平息众人的愤怒。
光则不然,一归政而不受,则肆然而居之,至于身死而后巳。且中宗是时年近壮矣,其于民情、国体,究之熟矣!光曷不思乎?当昭帝之初立,燕王上官之变,非昭帝之明,光之诛,其得免乎?在执政未久之时,且若此,更废一主之后,其生杀予夺、赏罚之际,妄用者多矣。使重有告于中宗,光其可免乎?吾故曰:光之不底于戮,幸也,以其昧于去就之义,而不知天之大柄不可僣持也。虽然,光不学无术,其昧于去就,不足责也。中宗之待光,宜亦不能无过焉。当归政之时,封之以上国,荣之以显号,优游以师傅之礼,而择【阙】其【阙】之权,使光有明哲之知。禹云山等知威权之不可以太盛,而思退戢之道焉。光身死之余,岂有赤族之祸乎?故赤族之诛,不在禹云山谋逆之时,而在光秉政之日。中宗之疑霍光,不在许后之死,而在乎废昌邑之时。故取族灭者,非禹云山也,光也。光之得罪于天,非废立也,僣持天之大柄也。呜呼!世有不幸而居光之任者,得吾言而思之,其可免于祸乎?丙吉君子之于天下,尽人事而后徴天道。天道至防而难知也,人事至着而易为也。舍易为而求难知,则为不知;先其防而后其着,则为失序。尧、舜、禹、益相告戒之辞详矣。传道则曰执中,用人则曰九徳,治民则曰六府三事。至论天道,则歴象授时之外,未尝有片言焉。三圣贤之于天道,岂有所未达哉?弃所宜为而求之恍惚诡诞之域者,固圣贤之所不取也。宰相之职,上有以格君,下有以足民,使贤才列乎位,教化行乎时,风俗美于天下,伦理正而礼乐兴,中国尊而夷狄服,有生之伦各遂其性而无乖戾鬭争,则可为尽职矣。不必漆漆然探其所难知以为观美也。能尽其职,虽日月失明,寒暑不节,无害其为治。职有未尽,使天地位而万物育,亦安所益于民乎?汉史称丙吉不问死伤而诘牛喘,以为知大体,此非君子之言。民不知道,至于相杀伤于都市之内,政教不振而俗隳坏,其为变亦甚矣,岂非宰相所当忧乎?舍此不问,而恐隂阳不和,何其迂且妄也?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先尽事人之道而事鬼,且不可,况不务人物之性而徴不易知之天道,乌在其能为相乎?且宣帝时俗之弊,非特相杀伤而己一岁中子弟弑父兄,妻妾弑其夫者二百二十余人,几不可以为国。吉不能佐其主以仁义,使革风易俗,陷斯民于禽兽,而惟一牛之问,谓之知所缓急,不可也。汉儒之学,泥于术数而不知道,其流至于蔽而不通,愚而信怪,虽可称如吉者,犹溺焉而不以为异,况不足称者乎?天下犹人身然,风俗血气也,灾祥肥瘠也。戕刺其体肤而不问,见瘠者而问之,人必以为惑矣。察于细而忽于巨,惑莫大焉,而以为知大体,可乎?然则《洪范》之说,皆不足信欤?非然也。庶徴九畴之一也,必以人事为之本,尽人事而后徴天道者,吾之所知也。信灾祥。而遗人事者,汉儒之谬,洪范之蠧也,非君子之道也。黄霸汉史称黄霸为相,功名损于治郡时。昔者尝惑之,谓岂有才如黄霸而不能为相者乎?后观其为张敞所奏,然后释然知其故。盖宣帝不能尽霸之才,非霸不能也。天下之患,非才之为难,而用才者之为难。夫騊駼駃騠可以不载驾而致千里,不遇善御之人,虽欲一日百里,不可得也。宣帝善任守令,而不善任相;知爱民之情,而不知为国之体。其天资善察,好挟数以用,而持法太严。丙吉、魏相之徒,号为贤相,不过逡逡然行乎防墨之内,醇谨仅足而巳非能有所创建施为,可为后世法也。岂二子之才止于此?宰相之功业,视人主。人主善任相,虽中才亦足以为治;不能任相,虽俊杰不能以成功。霸之治郡时,得以意操纵断制,行于民而达于境内,故可以得人心。及入而为相,欲饬法令,则人将以为过;欲行教化,则人将以为迂;欲守亷隅,则人将以为拙。沛然行于一郡而莫敢御者,今皆窒沮而不可惜乎?虽有有为之才,安能立不可为之功,致不可得之名哉?其敕上计吏之事,教化之一端耳,真宰相之所宜为。古之人先务教化【阙】霸岂为过哉?张敞遽毁讦之,谓其教民为伪,而宣帝亦遽听之。盖宣帝之素志,以为汉家自有制度,从事乎督责苛刻之间,而恶闻教化之说久矣。敞之言正与帝意合,故帝信敞不疑,而尤霸之。非霸虽欲有为,岂可复得哉?王猛慧黠小才,非有絶人之智、超世之量。符坚斩除异议之臣而亲任之,卒并彊国而雄视海内。非猛难遇,用猛者难遇也。任人以位而不假之权,犹不任也;假之权而不用其言行其道,犹无权也。今霸治郡则为良吏,为相则为恒人。任之以良吏之道,彼则以良吏自效也;束之以恒人之制,虽欲不为恒人,安可致哉?
译霍光却不是这样:一旦把政权交出而没有得到接受,便放肆地继续掌握,直到自己死亡才停止。况且中宗当时年近壮年,对于民情和国家体制已经十分熟悉了!霍光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昭帝刚即位时,燕王、上官氏的变乱,如果不是昭帝英明,霍光的诛杀行动能够免于失败吗?在执政不久时尚且如此,何况在又废掉一个君主之后,他在生杀、给予、剥夺和赏罚之间,妄自施用的地方就更多了。假如又有人向中宗告发他,霍光能够免罪吗?所以我说,霍光没有死于戮刑,是幸运;这是因为他不明白进退之义,不知道上天的重大权柄不可僭越持有。虽然如此,霍光没有受过学问教育,也没有政治术略,他不明白进退,也不值得过分责备。中宗对待霍光,也不能说没有过错。在应当交还政权时,应当封他为上国之侯,以显赫的称号尊荣他,以师傅的礼遇使他安闲优游,同时剥夺【缺字】其【缺字】的权力,使霍光明白而有智慧。禹云山等人知道威权不可过盛,已经考虑退身收敛的方法。这样,霍光死后,难道还会有灭族之祸吗?所以灭族的诛罚,不发生在禹云山谋反之时,而发生在霍光掌政之日。中宗对霍光的疑虑,不在许皇后死亡之时,而在废黜昌邑王之时。所以招致灭族的人,不是禹云山,而是霍光。霍光得罪于上天,不是因为废立君主,而是因为僭越地掌握上天的重大权柄。唉!世上如果有人不幸处在霍光这样的职位上,能够听取我的话而思考,难道就可以免于灾祸吗?丙吉 君子治理天下,总是先尽人事,然后才考察天道。天道极其幽微而难以知晓,人事极其明显而容易施行。舍弃容易做的事情而追求难以知晓的事情,就是不明智;把幽微难知的放在前面、把明显易行的放在后面,就是失去次序。尧、舜、禹、益相互告诫的话已经很详尽了。传授治道,说的是执守中道;任用人才,说的是九种德行;治理百姓,说的是六府三事。至于谈论天道,除了观察日月星辰、制定历法授予时令之外,从未有过片言只语。三位圣贤对于天道,难道有什么没有通达的吗?放弃应该做的事情而到恍惚诡诞的领域去寻求,本来就是圣贤所不取的。宰相的职责,对上要匡正君主,对下要使百姓富足;使贤能之才处在相应职位,使教化在当时施行,使天下风俗美善,使伦理端正、礼乐兴盛,使中原受到尊重而夷狄服从;一切有生命的类群都顺遂其本性,没有乖戾争斗,这才可以说尽到了职责。不必急切地探求那些难以知晓的事情来制造表面上的美观。能够尽到职责,即使日月失去光明、寒暑失调,也不妨碍治理成功;职责没有尽到,即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对百姓又有什么益处呢?汉史称丙吉不询问百姓死伤,却追问牛是否喘息,认为他懂得大体,这不是君子的话。百姓不明白道理,甚至在都市之中相互杀伤,政治教化不能振兴、风俗毁坏,这种变故也很严重,难道不是宰相应当忧虑的吗?舍弃这些事情不问,却担心阴阳不调,真是迂腐而荒谬!子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呢?”不先尽到侍奉人的道理,却去侍奉鬼神,尚且不可;何况不致力于认识人的本性,却去考察难以知晓的天道,这样的人怎么能担任宰相呢?况且宣帝时期风俗的弊病,并不只是相互杀伤而已;一年之中,子弟杀父兄、妻妾杀丈夫的,有二百二十多人,几乎不能把国家治理下去。丙吉不能辅佐君主以仁义改变风俗,使百姓摆脱禽兽般的状态,却只询问一头牛,把这说成懂得轻重缓急,是不可以的。汉代儒生的学问拘泥于术数而不懂得道理,发展下去便闭塞不通、愚昧而相信怪异;即使像丙吉这样可以称道的人,仍然沉溺其中而不觉得奇怪,何况那些不足以称道的人呢?天下就像人的身体一样,风俗如同血气,灾祥如同身体的肥瘠。伤害身体肌肤却不去过问,看见身体瘦弱才去询问,人一定会认为这是迷惑颠倒的。察究细小处却忽略重大处,没有比这更迷惑的了,却还把它说成懂得大体,可以吗?那么《洪范》的说法全都不值得相信吗?不是这样。庶征是九畴之一,必须以人事为根本;先尽人事,然后考察天道,这是我所知道的。相信灾祥,却遗弃人事,是汉代儒生的谬误,也是《洪范》学说受到侵蚀的表现,不是君子之道。黄霸 汉史称黄霸担任宰相时,功名反而不如治理郡国的时候。从前我曾对此感到疑惑,心想:难道才能如黄霸这样的人,竟不能做好宰相吗?后来看到他被张敞上奏弹劾,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宣帝不能充分发挥黄霸的才能,并不是黄霸没有才能。天下的忧患,不在于人才难得,而在于任用人才的人难以得当。騊駼、駃騠这样的良马,可以不经过装载驾驭就日行千里;若遇不到善于驾驭的人,即使想一天走一百里,也做不到。宣帝善于任用郡守县令,却不善于任用宰相;知道爱护百姓的情意,却不知道治理国家的体制。他天性善于察察,好用权术,又把法令执行得过于严酷。丙吉、魏相一类人,被称为贤相,也不过小心翼翼地在法令界限之内行事,纯厚谨慎仅仅够用罢了,并不能有所创建施行,成为后世效法的榜样。难道这两个人的才干就只到这种程度吗?宰相的功业,要看君主。君主善于任用宰相,即使中等才能的人也足以治理国家;不能任用宰相,即使杰出人物也不能取得成功。黄霸治理郡国时,可以任凭心意处理决断,把政令施行于百姓,推行到境内,所以能够得到人心。等到入朝担任宰相,想整饬法令,人们就会认为他过分;想推行教化,人们就会认为他迂阔;想守住廉正的操守,人们就会认为他笨拙。在一个郡中畅行无阻、没有人敢抵抗的做法,如今却处处受到阻塞和挫折,难道不可惜吗?即使有有所作为的才能,又怎么能建立不可建立的功业、取得不可取得的名声呢?他告诫上计吏的事情,只是教化的一端,正是真正的宰相应当做的事。古代的人首先致力于教化,【缺字】黄霸这样做难道有错吗?张敞却急忙诋毁、揭发他,说他教导百姓是虚伪的,宣帝也急忙听信了这番话。大概宣帝平素的志向,是认为汉家自有制度,只应从事于督责苛刻之中,早已厌恶听到教化之说。张敞的话正合皇帝的心意,所以皇帝完全相信张敞,尤其厌恶黄霸。不是黄霸,即使想有所作为,又怎么还能实现呢?王猛只是聪明机巧而有小才,并没有超越常人的智慧和胜过世人的气量。苻坚杀除持有异议的大臣而亲自任用他,最终兼并强国,雄视天下。不是王猛难以相遇,而是任用王猛的人难以相遇。任给人职位却不授予他权力,等于没有任用;授予他权力却不采用他的意见、不实行他的道路,也等于没有权力。如今黄霸治理郡国便是良吏,担任宰相却只是普通人。按照良吏的方式任用他,他就会以良吏的才能来效力;用普通人的制度束缚他,即使想不做普通人,又怎么做得到呢?
噫!才有余而不用者,士之责也;用之不能尽人之才者,人主之责也。东汉天下之患,固不可逆料而预防之也。吾计禁乎此后世之患,出乎彼吾谋杜其西,后世之患生乎东。祸乱之端,神藏而鬼伏,常发于人所不疑之地,而起于世所倚赖之人。虽知者,何由而尽备哉?然古之善虑国家者,毎事揆其始而考其终,喜其成而忧其败。四海之事,千载之业,综包参覈于吾之胸中而定。他日为患,大小缓急,推其得失而为之偹,使祸害之发不至于乱亡,则庶乎可以尽吾心焉耳。固非迷塞消沮能使之久而无患也。武王、周公之初定天下,其心岂不知封建之弊必至于并吞、削弱而不振也哉?然恐易此道而更为异法,未必若封建之可以安且久也,故且勉而为此,使治之有道者可以无乱,失其道者亦不亟至于亡,不敢过为矫激难守之法,以为将来患也。乘舟而渡水,时有覆溺者,人终不以一溺而废舟;驾马行逺,或有踬跌之失,人终不以一跌而不驾,在乎补其罅漏不完之处,习其驰骋疾徐之节,使慎之而己前汉王莾之簒,在乎元成失道,上无明主,下无正臣,故莽得恃太后之势而行簒窃之计。非以三公辅相委任之权太重而然也。光武过惩其弊而力矫之,不任三公以事,而政归于台阁,其后遂成宦寺之祸,而汉卒以此亡。光武以为莽之得成其簒者,权太重耳,今吾夺其柄则其害可除矣。孰知宦寺之祸反有甚于辅相者乎?此不熟究其大小缓急之故也。夫莽之簒,以母后临朝、外戚预政而致然,岂委任太专之罪哉?光武能着为令典,藏之宗庙,俾后嗣有幼君在位,当选厚徳大贤之士为三公以辅之,而不许母后、外戚临朝预政,则其害可以息矣。不此之思,而惟罢三公之制,宦寺之兴始于此矣。盖宦寺恒以传闺閤之命,受襁褓之寄,而妄作威福,茍外有良辅以持其柄,内无母后为之依怙,虽曹节、王甫充溢乎宫闼亦何患哉?可疾者不疑而疑,辅相末路之弊也。遂使三公除拜,皆以赂遗宦者而得。虽欲免乎亡,亦难矣。三公之位,古所谓共天职、治天民者也。茍择当世之贤才而置诸位,抚手而责其成功,可也。专横之祸,何自而致哉?事变亦众矣。然不察之以至明,推之以至公,处之以至当,狥斯须之细故,而轻于变更。惜哉!光武之锐于求治,而未达乎大体也。汉章帝治天下之患,莫甚于矫前世之失而过于中。天下之事可矫也,而不可过也。然矫之急者,必致于过。失火之家,三日不熟食,走而踬者,终身不御马。踬与火,岂马与食之罪哉?而为之不食、不御,此矫之过也。盖惩之甚者,改必速;畜之久者,发必肆。方其前人之所为,不合乎心,其心悱然,思有以易之,而未能。一旦据可为之势力,矫其弊,不暇顾理之是非,则所失者愈多矣。徃昔之事,类此者甚众,虽汉章之贤,亦未能免乎此也。魏曹丕谓明帝察察,章帝长者。章帝岂真长者哉?其天资亦明帝之流耳。闻羣臣言前代过于苛刻,故深矫之以寛。其寛也,或过乎中;而时自出其所为,又恒过乎严。是以当时文物典章,虽有可观者,而朝廷几于不治。内则以皇后之譛,杀四贵人而废太子;外则窦宪夺公主田园,而不能加罪。张林、杨光恃势贪残,而不知省。郑▯以太尉言窦宪,而收其印绶以死。此其失反有甚于明帝,何足为长者乎?汉之称长者,以其持心谨厚,而无害以徳化人,而人自服之也。若文帝者,是也;而章帝非其人也。文帝尝曰:“长者固杀人乎?”然则无罪杀贵人,谴三公,纵贵戚酷吏虐民而不问,皆不得为长者明矣。斯其矫弊不以道之过也。王者之道,不贵乎太寛,亦不贵乎太察。太察则善者或不能自容,太寛则恶者或可以茍免,二者俱政之弊,不足以为中道。明帝失之察,章帝矫枉而两失之,然章帝之心稍近乎寛,非明帝比也。汉四百余年,歴二十四帝,称善治者仅数人,而章帝与焉,其功徳可少哉?且犹不能尽善也。今有善弓,惜其偏而欲矫之也,必问诸弓人。岂智之不若哉?其智专且习也。欲矫天下,不求天下之士而问之,谓之智可乎?章帝贤矣,惜其不得天下之士而辅之也。严光
译唉!有才能而不能施展,是士人的责任;任用人才却不能充分发挥其才能,是君主的责任。东汉 天下的祸患,本来不能事先完全预料并预防。我估计要禁止今后从这里发生的祸患,结果祸患却从那里发生;我谋划堵塞西面,后世的祸患却从东面产生。祸乱的端绪神秘地隐藏着,常常从人们没有疑虑的地方爆发,起因于世人所倚赖的人。即使是有智慧的人,又怎么能够把一切都防备周全呢?但是古代善于谋划国家的人,每遇一事都推究它的开始,考察它的结局;事情成功了便欢喜,担心它失败。四海的事务、千年的事业,都综合考察、核实于胸中,然后作出决定。将来可能成为祸患的事情,无论大小缓急,都推求其得失而预先防备,使祸害发生时不至于导致乱亡,这样或许可以尽到自己的心力。这当然不是因迷惑闭塞、意志消沉就能使祸患长久不发生。周武王、周公刚刚安定天下时,难道不知道分封建国的弊病最终必然导致相互吞并、削弱而不能振兴吗?然而他们担心改变这种道路而另用其他制度,未必有分封制度那样安定长久,所以姑且努力实行它,使善于治理的人能够避免祸乱,失去治理之道的人也不至于立即灭亡;不敢过分采用矫枉过正而难以守持的制度,以免成为将来的祸患。乘船渡水,时常有人翻船溺水,人们最终不会因为一次溺水就废弃船只;驾马远行,偶尔有绊倒跌跤的失误,人们最终不会因为一次跌倒就不再骑马。关键在于补救裂缝和不完善的地方,熟悉奔驰快慢的规律,使人谨慎行事罢了。西汉王莽篡位,原因在于元帝、成帝失去治道,上面没有英明君主,下面没有正直臣子,所以王莽得以凭借太后的势力实行篡夺的计谋。并不是因为把三公辅相所受的委任权交得太重才造成这种结果。光武帝过分惩戒前代的弊病,竭力矫正,不把政事交给三公,而把政权归于台阁,后来终于造成宦官专权的祸患,汉朝最终也因此灭亡。光武帝以为王莽能够成功篡位,是因为权力太重;现在我夺去三公的权柄,祸害就可以消除了。谁知宦官的祸患反而比辅相更严重呢?这是没有深入考察祸患大小缓急的缘故。王莽篡位,是由于母后临朝、外戚参与政事造成的,难道是委任权过于集中造成的罪过吗?光武帝如果能够制定明确的法令,把它收藏在宗庙,使后代遇到幼君在位时,选择厚德大贤的人担任三公来辅佐他,并且不许母后、外戚临朝预政,那么祸患就可以平息。他不思考这一点,只想着废除三公制度,宦官势力的兴起便从这里开始了。宦官通常凭借传达内宫命令、受托辅佐幼主的机会,妄自作威作福;假如外有贤良的辅相掌握权柄,内无母后作为依靠,即使曹节、王甫充斥宫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应当警惕的事情不去怀疑,反而怀疑辅相,这是辅相制度末路的弊病。于是三公的任免,都要靠向宦官行贿才能获得。即使想避免灭亡,也很难了。三公的职位,就是古人所说的共同承担上天的职责、治理上天百姓的职位。假如选择当世贤能的人安置在这些职位上,只管拍手等待并责成他们建立功业,也是可以的。专横的祸患,又从哪里产生呢?事情的变化当然很多。然而如果不能用最明察的眼光考察,用最公正的心推求,用最恰当的方式处理,却拘泥于片刻的细小缘故,轻率地改变制度,那就太可惜了!光武帝急于求得治理,却没有通达治理的大体。汉章帝 治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矫正前代的过失却又超过适中限度更严重的了。天下的事情可以矫正,却不可以矫正过度。然而矫正得过于急切,必然导致过度。失火的人家三天不煮熟食物,因奔跑而跌倒的人终身不再骑马。跌倒和失火,难道是马和食物的罪过吗?但因此不吃饭、不骑马,正是矫正过度。受到严厉惩罚的事情,改正必然迅速;长期压抑的事物,一旦发作必然放纵。正当他认为前人的作为不合自己的心意时,心中烦闷,想着要用什么来改变它,却还没有能力。一旦取得了可以作为的权势,便要矫正弊病,来不及顾及道理的是非,于是失去的反而更多。过去的事情中,类似的情况很多,即使贤明如汉章帝,也没有能够避免。魏国曹丕说明帝过于明察,章帝是宽厚长者。章帝难道真是宽厚长者吗?他的天资也属于明帝一类。听到群臣说前代过于苛刻,所以极力矫正而趋于宽松。他的宽松有时超过了适中限度;而他亲自处理事情时,又常常过于严厉。因此当时的文物典章虽然有可观之处,朝廷却几乎到了无法治理的地步。对内因为皇后的谗言,杀死四位贵人并废黜太子;对外窦宪侵夺公主的田园,却不能给他加罪。张林、杨光倚仗权势,贪婪残暴,却不知道悔改。郑弘以太尉身份进言窦宪,结果被收缴印绶而死。这些事情的过失反而比明帝更严重,哪里足以称为长者呢?汉人所说的长者,是指内心谨慎厚重,不以恶害人,而用德行感化别人,使别人自然服从。像汉文帝就是这样;章帝却不是这样的人。文帝曾说:“长者难道会随便杀人吗?”既然如此,无罪杀害贵人,谴责三公,放纵贵戚和酷吏虐害百姓却不过问,这些行为都明明不能称为长者。这就是矫正弊病却没有遵循正道的过错。王者之道,不以过分宽松为可贵,也不以过分明察为可贵。过于明察,善人有时不能自容;过于宽松,恶人有时可以苟且免罪。这两者都是政治的弊病,都不足以称为中道。明帝失于过察,章帝矫枉过正,结果两方面都失误;但章帝的心意稍微接近宽厚,不能和明帝相比。汉朝四百多年,历经二十四帝,被称为善于治理的只有几人,章帝也在其中;他的功德难道可以轻视吗?只是仍然不能说尽善尽美。如今有一张好弓,担心它偏斜而想加以矫正,必定要向制弓的人请教。难道请教者的智慧不如别人吗?是因为制弓之人的智慧专一而且熟练。想矫正天下,却不寻求天下士人而向他们请教,能说这是明智吗?章帝已经很贤明了,可惜没有得到天下的士人来辅佐他。严光
君子之处世,必乎仕,则忘其身;必乎不仕,则忘其民。忘身,不智也;忘民,不仁也。皆非君子之事也。譬之水之在川,通则流,障则止,随其所遇,而水不与力焉。故隠不求名,仕不规利,各当其宜而已。严子陵之不仕光武,或以不事王侯为子陵之髙。子陵岂为名髙而隠者哉?使有意于隠,而偃蹇不屈,以邀人主之尊礼,则樊英之流,钓禄位之术耳。吾知子陵不为是也。贤者非事君之为难,而行道之足贵。故量其主而后入,察其几而后动,不使吾君有得贤不任之讥,吾身有窃位负国之愧。子陵与光武,布衣研席之旧,知其志趣徳量之浅深,审矣。茍光武推诚善任,子陵宁不少贬相辅,以济斯民乎?以其事观之,不任三公而政归台阁,大臣以切直死者有之,羣臣以非防而见罢黜者有之。子陵刚介人也,不黙黙以固位,必谔谔与之争。光武岂能堪之?与其用而使人主有踈薄故旧之嫌,则孰若不仕以全君臣之义哉?此子陵所以为君子,而后世莫能窥其本心者也。王良友人诮良曰:「不有忠言竒谋而取大位,何徃来屑屑不惮烦也?」呜呼,为此言者,其知子陵之志也乎?《易》曰:「君子见几而作。」子陵近之。窦武祸恒发于大忽,而事多败于不断。为天下之大事者,当畏可恃而危埀成,不以已之有恃而易人,不以彼之不足偹而肆志。故所举无不成,而身完功立。窦武之谋诛曹节、王甫,其志可谓忠矣,而身不免受其殃。世常悲之,不知武有以致之也。宦官擅政,天下之所同恶也。陈蕃及同谋之士,天下之所称以为贤者也。女为太后,而身为大将军,以天下之贤而诛天下之所恶,宜乎去之如拉朽发腐。事之成可以万全,而卒不成者,以恃其可成而忽之也。宦官之威行于中外久矣,其根榦盘结宫省甚固。为诛之之计,当使防谋预定于外,一旦防在廷之臣白太后及帝防而夷之,如雷霆之击,山岳之压,使之不暇生变,拱手伏▯,则不盈朝而大患去矣。今武则不然,自五六月谋之,至于九月而始发言于太后者再三,而蕃复上防,陈其罪恶,请太后宣示左右及攻其同党,不严为之偹,而从容归府,使宦竖得发宻奏刼帝为变。其失计不已甚乎?执犬于牢,犹恐其噬,而以兵自衞,况节甫宫省久吏,乌可谋诛之而不为备哉?武、蕃之贤,非不知此,特忽其不足畏故耳。为计既踈,遂使太后变迁,身亡家灭,海内贤士戮杀殆尽,而汉随以亡。其志虽忠,其才不足称矣。小人之谋害君子,其为心忍,为虑周,为计决,故君子多不能免。君子之诛,小人持以不忍之心,行以踈略之计,而不虞其足以为害,故反受其祸者甚众。此天下所以治难而乱易,忠义之士于是无所成功也。有国家者,可不慎其始哉?崔寔昔者观孔子之书,见其于子贡、仲由之徒,善于说辞,必深折而重抑之。明足以亿事,未为有过也;而伤其多言以仕,为学未为违道也;而恶其口给而近佞,心常以为惑。奚孔子不贵于言若是耶?及观战国之际,天下之士皆弃道徳仁义而不修,以口舌磨切世主,而觊势窃柄。大者亡人之国,小者自杀其身。又甚焉者,着为邪说,以为后世害,纷然出乎斯道之外,流于刻薄荒鄙,诬民败俗之归而不自知也。然后喟然叹曰:「此孔子所以圣乎?其预知之矣。凡乱之生,必有所始也。刍灵之弊,必至于以人殉葬;象箸之弊,必至于瑶台璚室。孔子之教人以勿易于言,而周卒以口舌纵横之辨而亡。夫言岂可茍哉?快意于一言,或足以祸万世;发愤立一事,或可以祸异时。矫当时之失,不求古今之变,而轻于持论,非知道者也。」彼崔寔者,独何人哉?愤时君之柔闇,则论柔闇之失可也;遽为邪说,不顾理之是非,而谓凡为治者必以严而治,以寛而乱,此岂理也耶?周秦之效,夫人之所能识也。寔不察乎此,而亟称宣帝之贤。夫宣帝,汉室基乱之主,苛以为明,忍以为断,督责以为能。当斯世也,斯民竞知其可畏,而不知其所可爱。于是髙、惠、文、景之泽竭矣。譬犹服金石、恣声色之人,其外虽若未衰,而其中之虗坏己甚。至于元帝继之,稍失其术,则汉因以衰。非元帝之罪也。寔轻信而不知道,敢为异论而不顾其无稽,至诬文帝以严致平,何惑妄之甚哉?汉之久而亡者,文帝之功也。且使宣帝处文帝之时,是生一秦也。宣帝固非秦比也。率其所为,行于甫定之世,则其异于秦者几希,而岂能治哉?治道固有本末,先之以政教,而后刑罚者,秦汉以下皆是也。
译君子处身于世,如果一定要做官,就忘掉自身;如果一定不做官,就忘掉百姓。忘掉自身,是不明智;忘掉百姓,是不仁慈;两者都不是君子的作为。譬如水在河流中,通畅就流动,受阻就停止,随着所遇的情形而变化,水本身并不施加力量。因此隐居不求名声,做官不谋求私利,各自符合自己的处境罢了。严子陵不出仕光武帝,有人认为不侍奉王侯是子陵的高尚。子陵难道是为了追求高名才隐居的吗?假如有意隐居,却故意傲慢不屈,以此求得君主尊敬礼遇,那就是樊英一类人钓取禄位的手段。我知道子陵不会这样做。贤者并不把侍奉君主看作难事,而把实行正道看作可贵。因此要先衡量君主再入仕,先观察时机再行动,不使君主受到“得到贤才却不能任用”的讥评,也不使自身有窃据职位、辜负国家的惭愧。子陵与光武帝是布衣时同席研习的旧交,对光武帝的志趣、德行和气量深浅,了解得很清楚。假如光武帝能够推诚相待、善于任用,子陵难道会不稍稍降低身份,辅佐光武帝来救济百姓吗?从当时的事情看,光武帝不任用三公而把政权归于台阁;大臣因言辞切直而死的有,群臣因非议【“防”疑字】而被罢黜的也有。子陵是刚正耿介的人,不会默默无言地保住职位,必然会直言不讳地同光武帝争论。光武帝哪里能够容忍他呢?与其任用他而使君主背上疏远薄待故旧的嫌疑,哪如不出仕来保全君臣之间的道义呢?这就是子陵成为君子的原因,也是后世不能看透他本心的地方。王良的友人讥笑王良说:“没有忠言奇谋来取得高位,为什么还要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不怕麻烦呢?”唉,说这话的人,难道懂得子陵的志向吗?《易》说:“君子见到事情的先兆便行动。”子陵近于这样的人。窦武 祸患常常发生在极大的疏忽之中,事情也多因不能决断而失败。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应当畏惧那些看似可以依靠的因素,警惕事情将要成功时的危险;不能因为自己有所依仗就轻视别人,也不能因为对方防备不足就放纵心意。因此,所举之事没有不成功的,自身得以保全,功业也得以建立。窦武谋划诛杀曹节、王甫,他的志向可以说是忠诚,但自身却没有免于灾祸。世人常为他悲伤,却不知道窦武也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宦官专权,是天下共同憎恶的;陈蕃及其同谋之士,是天下共同称赞的贤者。女儿是太后,自己又是大将军,以天下的贤者去诛杀天下所憎恶的人,本应像拔除朽木、撕裂腐败之物一样容易。事情本来可以万无一失,最终却没有成功,是因为依仗它能够成功而忽视了它。宦官的威势在宫内宫外施行已久,根基在宫省中盘结得非常牢固。谋划诛杀他们,应当先在外部把计谋预定好;一旦计谋确定,朝廷中的臣子便将计谋禀告太后和皇帝,迅速把他们铲除,如雷霆打击、山岳压下,使他们来不及发动变乱,束手伏罪,那么不用一个早晨,大患就可以除掉。如今窦武却不是这样:从五六月开始谋划,到九月才再三向太后说起;陈蕃又上奏,陈述他们的罪恶,请求太后向左右宣布,并攻打他们的党羽,却没有严密地作好准备,反而从容回到府第,使宦官有机会秘密上奏,劫持皇帝发动变乱。他们的计谋失误,难道还不十分严重吗?把狗关在圈里,尚且担心它咬人,还要拿兵器自卫;何况曹节、王甫长期在宫省任职,怎么可以谋划诛杀他们却不作防备呢?窦武、陈蕃的贤能,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忽视了他们并不值得畏惧罢了。计谋已经疏漏,于是使太后改变立场,自己死亡、家族灭亡,海内贤士几乎被杀尽,汉朝也随之灭亡。他们的志向虽然忠诚,但才能却不足以称道。小人谋害君子,内心残忍,考虑周密,计谋果断,所以君子常常不能免祸。君子诛除小人时,往往抱着不忍之心,采用疏略的计谋,又没有料到小人足以造成祸害,所以反而遭受祸患的人很多。这就是天下难以治理而容易动乱、忠义之士因此不能成就功业的原因。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慎重对待事情的开始吗?崔寔 从前我读孔子的书,看见孔子对于子贡、仲由这一类善于辞说的人,总是深深挫折、重重压抑他们。他们明智到足以推测各种事情,并没有什么过错;但孔子却嫌他们多言而求仕,这也并不违背求学之道;又厌恶他们口才敏捷而接近谄佞,心中常常认为这是迷惑人的行为。孔子为什么如此不重视言辞呢?等到观察战国时期,天下士人都抛弃道德仁义而不修养,只凭口舌磨砺、迎合诸侯,企图窃取权势。大的使国家灭亡,小的使自身被杀。更严重的,还写成邪说,给后世造成祸害,纷纷脱离圣人之道,流于刻薄荒鄙,归结为诬害百姓、败坏风俗,却自己不知道。于是我叹息说:“这就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吗?他早已预知这些了。凡是祸乱的产生,必定有它的开端。草扎人形的弊端,必然发展到用活人殉葬;象牙筷子的弊端,必然发展到建造瑶台琼室。孔子教人不要轻易发言,而周朝最终却因纵横家口舌辩说的泛滥而灭亡。言语难道可以随便说吗?一句话说得痛快,有时足以给万世带来祸害;意气激愤而创立一件事,有时可以给后世造成灾祸。矫正当时的过失,却不寻求古今变化的规律,轻率地提出主张,不是懂得道的人。” 那个崔寔,究竟是什么人呢?如果他因愤恨当时君主柔弱昏暗,评论柔弱昏暗的过失,当然可以;但他却急忙提出邪说,不顾道理的是非,认为凡是治理国家都必须严厉,宽松就会导致混乱,这难道是道理吗?周朝和秦朝的成效,人人都能看出来。崔寔难道没有察觉这一点,却急忙称赞宣帝贤明吗?宣帝是使汉室从根基上开始走向混乱的君主,把苛刻当作明察,把残忍当作果断,把督责当作才能。在那时,百姓都只知道他的可怕,却不知道他的可爱之处;于是高帝、惠帝、文帝、景帝的恩泽耗尽了。这就像服食金石、放纵声色的人,外表虽然似乎还没有衰败,内里的虚弱败坏却已经很严重。到了元帝继承帝位,稍微失去宣帝那套方法,汉朝便因此衰落。这不是元帝的罪过。崔寔轻率相信而不懂得道理,竟敢提出异论而不顾其没有根据,甚至诬说文帝凭借严厉使天下太平,真是迷惑荒谬到了极点!汉朝能够长久后才灭亡,是文帝的功劳。假如让宣帝处在文帝的时代,就等于产生了一个秦始皇。宣帝当然不能和秦始皇相比;但如果把他所做的事推行在刚刚安定的时代,那么他和秦朝的差别又有多少呢?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治理之道本来有本末,先施行政教,之后才使用刑罚;秦汉以来都是这样。
文帝能叅之恭俭忠厚之化,故治,其余则守法而已,故未旋踵即不免于危。汉室至于光武,犹再荣之木,其膏泽将尽矣!明章能扶植培拥之,仅至少康、孝安以降,渐衰而乱,固其理也。自非仁贤若文帝承之,犹恐其不救,而寔欲济之以严刑峻法,此欲救将萎之木而断其根,鄙哉!愚儒好高之论也。仲长统乃从而称之,此其知与寔何异哉?自孔子之末,学者不明道而阿世,韩非之愚,至以尧舜为土木,而以刑罚为膏粱,所闻者卑而所习者陋,无怪其为此言也。汉之诸儒,惟贾谊、董相及王吉为庶几,如寔与统,时人所推为大儒,而其论至于与韩无异,于乎其所从来逺矣,岂特寔之罪哉?马融马融以通经术称,名儒既事梁冀,复为作章奏,请诛李固。节义丧败而不惜,盖其心在乎利禄也。然卒不免冀手,未几髠笞,徙朔方。二者无一得,而徒取恶声。孰若不食冀禄之为髙哉?茍谓事冀为不获己,当其欲害李固、杜乔之初,毅然引大义而争之,以此得罪,死有余荣。曲附奸回,以图身利,而终蹈乎祸,岂不足为患失者之戒乎?赵苞赵苞为辽西守,鲜卑刼质其母而攻其城。苞曰:“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力战破之。”母遂遇害。余曰:“苞善守官矣,然而未知义也。千金与盈尺之璧,孰重?人必曰璧重。函璧之椟与千金,孰重?人必曰千金重。璧固重于千金矣,以椟而敌千金,不可也。君固有重于亲者,亲亦有重于君者。使守一城而君在焉,城存则君存,城亡则君亡。冦虽刼母以胁降,吾尽死以存君可也。苞之所守者,汉之君,恃此以为存亡乎?抑土地而已乎?如土地而已,土地者璧椟之类也,固不宜以此易母而不救也。况善于谋者,未必失君之土地乎?彼鲜卑者,众多而可以计取,性贪而可以利诱。其质母而攻城也,所欲得者货财耳。能出数十万赂之,而以母为请,彼乐得吾之利,未必不从者也。茍利未足盈其心,则求而避之。彼虽得吾城,吾徐以计攻之,未有不胜者也。不此之图,而使母死于冦手,虽可以存天下,君子犹不忍也,况一城乎?义者,合乎道而宜乎人心之谓也,不可以固而不知变也。弃母以全城,与全母而弃郡,其非义则一,然不若弃母之愈甚也。权其轻重,使合乎宜,上不失亲,下不失职,惟达于义者能之。惜乎苞之不足以及此也。”许劭不以穷达易其守者,君子也;不以治乱改其节者,良臣也。屈挫于困约者,必不能不骄于富贵;处衰世而为乱者,岂能效忠于平治之时乎?许劭谓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昔人以为确论,余意劭特畏其刼,而阳为好言以恱之耳。奸黠之人,譬之虎豹豺狼。明主在上,制之以法,束之以威。虎豹豺狼之去▯夜而就白日,特不敢肆其噬囓而己岂遂化而为麒麟驺虞也哉?夫能臣者,以义处其身,以道事其君,惟以忠国家成事功为职,而身之祸福用舍不与焉。如汉诸葛公、唐之郭子仪者,近之矣。故受任于败亡之际,复起于退闲之余,有盖世之功而欿然不居,挟震主之势而人不之忌。彼其存心积虑,一本乎至诚,而不以丝毫之伪杂乎其间,是以上而君安,之下而民悦之,其功业之盛,卓乎无继者,以是故也。彼曹操者,以权诈为智,以巧谲为略,寓诛杀于嘻笑,藏猜狠于简易。此其事主御人、应物达变者,舍诈与谲莫先焉。故虽枭张乌合于一时,能盗汉之天下,而不得天下之心。使其遇英明之主,譬如彭越之归汉,李宻之降唐,亦终为诛灭而后己。何以为能臣于治世?固当为乱世之治臣。操何徳而堪之?吾故曰,劭之论刼于操而发耳,非所以论操也。华歆士固有徳有余而不善用者,然操履不失乎正,虽不长于用,无害其为士也。若华歆者,专制一郡,拱手而见夺于人,其才不足称矣,又不能固守,而役于曹操,为之弑天下之母,此诚小人之无耻者,而当时谓之良徳有徳者,果如是邪?史乃以其少时锄地得金,视而弃之,与管幼安挥去不视,分优劣。幼安百世之士,清介之行,老而不衰,与其初志正称。以歆比之,不啻犬豕之于神龙,悬絶甚多。世俗论人,槩以小亷细谨,信其大节,早年所践,料其平生。义士仁人,不以可欲惑志;而好名之士,多饰诈以钓名。夫岂可不深辨邪?诸葛孔明
译文帝能够以恭敬、节俭、忠厚的教化参酌治理,所以国家得到治理;其余不过是遵守法令罢了,因此没有多久便不能免于危险。汉室到了光武帝时,就像一棵再次荣茂的树,恩泽已经将要耗尽了!明帝、章帝能够扶植培护它,使国家勉强达到少康;到了孝安帝以后,逐渐衰败并发生动乱,这本来就是自然的道理。假如不是仁慈贤明如文帝的人来承继它,尚且担心不能挽救;崔寔却想用严刑峻法来救治它,这就像想挽救将要枯萎的树,却砍断它的根,真是鄙陋!这是愚蠢儒生好高骛远的议论。仲长统竟又跟着称赞他,他的见识同崔寔有什么不同呢?自孔子以后,学者不明白道理而迎合世俗;韩非的愚昧,甚至把尧舜看作土木偶像,把刑罚看作美味佳肴。他们听到的见解低下,所学习的内容浅陋,难怪会说出这样的话。汉代诸儒中,只有贾谊、董相以及王吉差不多懂得道理;像崔寔、仲长统,当时人推重为大儒,但他们的议论竟同韩非没有差别。唉!这种流弊由来已久,难道只是崔寔的罪过吗?马融 马融以通晓经术著称,作为名儒已经侍奉梁冀,又替他撰写奏章,请求诛杀李固。他丧失节义却毫不顾惜,大概是因为心中只在意利禄。然而最终也没有逃脱梁冀之手,不久便被剃发、鞭打,迁徙到朔方。两方面都没有得到,只白白取得了恶名。哪里比得上不接受梁冀的俸禄更为高尚呢?假如说侍奉梁冀是不得已,那么在他刚想杀害李固、杜乔时,就应当毅然援引大义同他争辩;即使因此获罪,死了也有余荣。曲意依附奸邪之人,以图谋自身利益,最终却遭受灾祸,难道不足以成为患得患失者的警戒吗?赵苞 赵苞任辽西太守时,鲜卑劫持他的母亲作为人质,进攻他的城池。赵苞说:“从前我们是母子,如今我是汉朝的臣子,按道义不能顾念私情,于是奋力作战,将鲜卑击败。”他的母亲最终被害。我说:“赵苞善于守职,却还不懂得义。千金和满尺长的璧,哪一个贵重?人们一定说璧贵重。装璧的匣子和千金,哪一个贵重?人们一定说千金贵重。璧本来比千金贵重,但拿装璧的匣子同千金相对,就不能这样说了。君主固然有比亲人更重要的一面,亲人也有比君主更重要的一面。假如守卫一座城,而君主正在城中,城池保存,君主就保存;城池失陷,君主就灭亡。敌人即使劫持母亲来威胁投降,我尽死力保全君主,也是可以的。赵苞所守护的,是汉朝的君主;他所依靠的,难道就是这座城的存亡吗?还是仅仅一块土地而已?如果只是土地,那么土地就如同璧匣一类的东西,本来不应当为了它牺牲母亲而不去救援。何况善于谋划的人,未必会失去君主的土地。鲜卑人数虽多,却可以用计谋取胜;他们本性贪婪,可以用利益诱使。他们劫持母亲而攻城,想得到的不过是财货。若能拿出数十万的财物赎取母亲,他们乐于得到我们的财物,未必不会答应。如果利益还不足以满足他们的心愿,就继续求取,同时设法避开他们。” 即使他们暂时夺得我们的城池,我也可以慢慢用计攻打他们,没有不能取胜的道理。赵苞没有谋划这些,却让母亲死在敌人手中;即使这样能够保全天下,君子尚且不忍,何况只是一座城呢?所谓义,就是合乎道理、适合人心,不能固执于一端而不知道变通。舍弃母亲来保全城池,和保全母亲而舍弃郡国,虽然都不是义,但前者的过错更加严重。权衡事情的轻重,使它合乎适宜,对上不失去亲人,对下不失去职守,只有通达义理的人能够做到。可惜赵苞的见识不足以达到这一点。” 许劭 不因困穷或显达而改变操守的人,是君子;不因天下治乱而改变节操的人,是良臣。在困厄穷约中受到挫折的人,到了富贵时必定不能不骄傲;处在衰乱时代而成为乱臣的人,难道能在天下太平时效忠吗?许劭说曹操是太平时代的能臣、乱世中的奸雄。从前人们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我认为许劭只是害怕曹操的威势,表面上说好话来讨好他罢了。奸诈狡猾的人,就像虎豹豺狼。英明的君主在上面,用法令制约它们,用威势束缚它们。虎豹豺狼从黑夜走到白昼,只是不敢放纵撕咬罢了,难道就会因此变成麒麟、驺虞吗?所谓能臣,是以义安身、以道侍奉君主,只把忠于国家、成就功业作为职责,而不把自身的祸福、进退放在心上。汉代的诸葛公、唐代的郭子仪,接近于这种人。因此能在败亡之际接受任用,在退闲之后重新起用;有盖世功劳却谦逊不居功,拥有震动君主的权势而别人不忌惮他。他们存心积虑,全都出于至诚,其中没有掺杂丝毫虚伪,所以对上君主安宁,对下百姓喜悦;他们的功业盛大卓绝,没有人能够继承,这正是原因。曹操这个人,却把权诈当作智慧,把巧诈当作谋略,在嬉笑之间暗藏诛杀,在简易外表下隐藏猜忌狠毒。他侍奉君主、驾驭他人、应对事物和通达变化,除了欺诈和诡谲,没有什么放在前面的。因此他虽然一时像枭鸟般张狂,凭乌合之众窃取了汉朝天下,却得不到天下人的心。假如遇到英明的君主,就像彭越归附汉朝、李密投降唐朝一样,最终也不过被诛灭才停止。怎么能称为太平时代的能臣呢?他本来应当是乱世中的奸臣。曹操有什么德行配得上“能臣”二字?所以我说,许劭的评论是受曹操威势所迫而说的,并不是用来评价曹操本人的。华歆 士人固然有德行有余、却不善于运用的人;然而只要操守行为不失正道,即使不长于运用才能,也不妨碍他成为士人。像华歆这样,独断专行地控制一个郡,却拱手看着被别人夺取,才能实在不足称道;又不能坚守操守,反而受役于曹操,替曹操杀害天下人的母亲,这确实是小人中的无耻者。当时却称他为有良好德行的人,真正的良德难道是这样吗?史书于是拿他年轻时锄地得到金子,见到后便抛弃不取,与管幼安看见金子挥手避开、不屑一顾的事情相比,来评定二人的优劣。管幼安是百世难得的士人,清廉耿介的操行到老也没有衰退,与他最初的志向完全相称。把华歆同他相比,简直如同狗猪与神龙相比,差别非常悬殊。世俗评论人物,大都凭借小廉小谨,就相信他有大节;凭早年的行为,就推测他一生的作为。义士仁人,不会因可欲之物而迷惑志向;而喜好名声的人,大多装饰虚伪来钓取名声。这难道可以不深入辨别吗?诸葛孔明
以庸常之人而问于贤人君子者,人之情也。以贤人君子而求所不及于庸常之人,此非人之恒情,而君子之盛节也。为天下之大事者,必力行乎众人之所难,勉使所为果有服乎天下,然后可以驱驰笼络天下之士而用之。茍无以大异乎众人,则为人役之不暇,何暇用天下之士哉?诸葛孔明以布衣至于为相,而人不以为速;以讨贼为已任而不任将帅,人不以为自用;兵败而功不成,人不以为无勇;断一国之政,赏罚予夺无所贷,人不以为专。世皆谓孔明才智之可以服人,而不知不自肆其才智而取诸人,此孔明之所以服人也。三国人才,吴为众,魏次之,而汉又次之。然汉之孔明,二国之司马懿、周、鲁、张、陆之徒,皆不能及。当是之时,天下一孔明耳,而无所与让。及其为相,顾乃深有资于僚佐,而恳恳求忠益之言。以孔明之贤,岂待乎僚佐之益?举全蜀之士,岂复有出于孔明智虑之右者乎?贤人君子之用心也逺,而期望也大。常自见其不足,而不见其有余;常恐已阙之不闻,而不敢谓人言为不可。惟不自恃其才智也,故能用举世之才智。茍露其才智与人角锱铢分寸以求胜,则有才智者皆吾敌也,吾安得而用之?孔明之为相,欿然虗已以求闻已之过。秦汉以下为相者,皆不及也。而陈夀之徒比之为萧何,岂不辱孔明哉?事功之成败,不可以论人也,久矣。禹、稷与天地并,而顔子陋巷之穷人;伊尹佐商有天下,而伯夷馁死无以自存。其身之所处殊,其所为又殊,其志之所向亦殊。孟子独谓顔子可比禹、稷,伯夷与伊尹皆得圣人之一偏。若孟子可谓善观人矣。夫善观人者,不以所至为优劣,盖成败利钝,天也。天之所命,虽圣贤有所不能为。圣贤之道,宁有不至哉?其所不能者,非道之过也。以孔明之贤,兴汉而致治,其素所蓄积者,不幸而功不成,天也,安得以成败论孔明哉?推孔明之心,伊尹、周公之亚也,而其所未至,道不逮也。使孔明闻道,则为圣贤矣。惜乎其未有闻也!于乎,道不胜其才智,兹其所以为孔明也欤?然其过秦汉之士则逺矣。厐统三代之时,人才皆本于学,故有才者必明于道徳之要知道者必通于为治之法。自周室既衰,上不知所以教,下不知所以学,于是人各就其性之所近而攻之,而学术治才析而为二。天下之士,明于经术者未必能见诸事功,优于世务者未必能本于学术。其弊至于秦汉之间,世主以儒生为无用,而司马徽之论人才,亦谓儒生俗士不识世务,识世务者在乎俊杰。其谬岂不甚哉?儒者之道,大之无不该,细之无所遗,近不以为易而不举,逺不以为迂而不为,固无有不达乎世务而可以为儒者也。其不达世务者,谓之非儒可也,安可谓儒生不足用乎?自徽所称者观之,若诸葛孔明之言论事,为其不中乎道者鲜矣,谓孔明非儒者不可也。然徽以孔明、厐统并称,吾窃有疑焉。论者惜统早死,故功业不及孔明,余谓使统不死,终非孔明比也。孔明之学,庶乎王道,而统之言皆矫诈功利之习。刘璋之迎昭烈,或说昭烈就取益州,昭烈恐失信于天下,统则请就其来迎而袭杀之。昭烈之不即从,所以坚益州之民服从之志,犹有王者之用心也。统独切切焉欲夺璋之位,其器量何浅哉?王者患乎徳不▯道不洽,不患土狭民防也。昭烈居荆州之地,能喻之以道,俾民乐生而趋义,吴蜀之民固将弃其主而归之矣。茍为不然,以四海之众而见夺于乱臣,所少者岂地与民哉?统不能辅其主以仁义,敷大信于海内,而导之为齐桓、晋文所为之事,其才智不足称矣,安在其为俊杰哉?或者以昭烈得益州故能抗吴、魏,不知其不能兴汉之业者,自取益州始。昭烈非有匹民、寸地之基,特以区区之信义,感激人心,所至人皆乐从之。及乎虏璋而据其位,由是鲁肃得以让诮闗羽,孙权得以分裂荆州,而昭烈之声威损矣。此功名之心胜而不知道术故也。先王之智。谋兵力,非能逺过于后世,其能以弱制强,以小服大,独何耶?以其养才立教,无不可用之学,无不知道之人也。夫行一法,而使弱可强,小可大,虽不求功利,而功利岂不逺哉?而世主顾忽之,以为儒生不可信之言【之言疑衍】谓之善治,殆犹未也。诸葛诞诸葛氏兄弟三人仕于三国,才气虽不相类,然孔明之下,瑾与诞亦人豪也。诞当司马昭僣窃之时,拒贾充之说,起兵讨之事,虽无成,身不失为忠义,岂非凛然大丈夫乎?世俗乃以是訾之,谓蜀得龙,吴得虎,魏得狗。为斯言者,必贾充之徒,自以鬻国弑君取富贵为得计,论人成败而不识逆顺是非之辨者也。岂非扬子云所谓舍其沐猴而谓人沐猴者邪?晋论二首
译以平庸普通的人去要求贤人君子,是人的常情;以贤人君子的标准去要求平庸普通的人所做不到的事情,却不是人的通常情形,而是君子高尚的节操。办理天下大事的人,必须努力去做众人所难以做到的事,勉力使自己的作为确实足以使天下人信服,然后才可以驱使、笼络天下士人来任用他们。假如没有远远超出众人的地方,连被别人役使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任用天下士人呢?诸葛孔明从平民做到宰相,世人不认为他升迁太快;把讨伐贼寇作为自己的责任,却不把军队交给将帅,世人不认为他自以为是;军队失败、功业未成,世人不认为他没有勇气;掌管一国政事,赏罚、给予、剥夺没有一点宽贷,世人不认为他专断。世人都说孔明的才智足以使人信服,却不知道他不任意施展自己的才智,而是从众人那里取得才智;这正是孔明使人信服的原因。三国的人才,吴国最多,魏国次之,汉又次之。然而汉的孔明,以及两国的司马懿、周瑜、鲁肃、张昭、陆逊一类的人,全都不能赶上他。在那个时代,天下只有一个孔明,没有人可以和他相让。等到他担任宰相,却反而深深依赖僚佐,诚恳地寻求有益的忠言。以孔明这样的贤能,难道还需要僚佐来补益吗?即使选遍整个蜀地的士人,难道还有谁能超出诸葛孔明的智慧谋略吗?贤人君子用心深远,期望也很大。他们常常只看见自己的不足,而看不见自己的有余;常常担心自己已经有所缺失却没有听到,还不敢说别人的话不可听取。正因为不自恃自己的才智,所以能够任用天下人的才智。假如显露自己的才智,同别人锱铢必较、分寸必争,以求胜过别人,那么有才智的人都会成为我的敌人,我哪里还能任用他们呢?孔明担任丞相时,空虚自己、谦抑自处,以求听到自己的过错。秦汉以来担任丞相的人,都比不上他。可是陈寿一类人竟把他比作萧何,难道不是辱没孔明吗?功业的成败,不能据此评论一个人,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禹、稷与天地并列,而颜子却是居住在陋巷中的穷人;伊尹辅佐商而使商拥有天下,而伯夷却饿死到无法养活自己。他们所处的境遇不同,所做的事情也不同,志向所归趋的方向也不同。孟子却唯独说颜子可以同禹、稷相比,说伯夷和伊尹都各自得到了圣人的一方面。孟子可以说是真正善于观察人的人了。善于观察人的人,不以一个人的成就来判定高下,因为成败、顺逆,是由天决定的。上天所命定的事情,即使圣贤也有不能做到的。圣贤之道,难道会有不能达到的吗?他们所不能做到的,并不是道的过错。以孔明这样的贤能,兴复汉室而使政治清明,他平素积累的才德,只是不幸功业没有成功,这是天意,怎么能凭成败评论孔明呢?推究孔明的心志,他仅次于伊尹、周公;至于他尚未达到的地方,是因为他的道术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假使孔明听闻大道,就会成为圣贤。可惜他没有听闻大道啊!唉,道术胜不过他的才智,这大概正是他成为孔明的原因吧?但他远远超过秦汉以来的士人。庞统 三代时期,人才都以学习为根本,所以有才的人一定明白道德的要旨,懂得道德的人一定通晓治理国家的方法。自从周王室衰微以后,在上位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来教育臣民,在下位的人也不知道应当学习什么,于是人们各自按照自己所接近的天性去钻研,学术和治理才能便分裂成两途。天下的士人,精通经术的未必能把它落实于功业,长于世俗事务的未必能以学术为根本。这种弊端发展到秦汉之间,世上的君主把儒生看作没有用处的人,司马徽评论人才时,也说儒生是庸俗之士,不懂世务;懂世务的人在于俊杰。这种说法难道不是非常荒谬吗?儒者之道,扩大说没有什么不包括,细说也没有什么遗漏;近处的事情不因容易而不去做,远大的事情不因迂阔而不去实行,本来就没有不通达世务却可以称为儒者的。那些不通达世务的人,说他们不是儒者可以,怎么能说儒生没有用处呢?从司马徽所称许的人来看,像诸葛孔明那样谈论政事,他的言论不合于道的地方很少,说孔明不是儒者是不可以的。然而司马徽把孔明、庞统并称,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评论者惋惜庞统早死,所以功业赶不上孔明;我认为即使庞统不死,最终也不能同孔明相比。孔明所学的,是接近王道的学问;庞统所说的,却都是矫诈和功利的习气。刘璋迎接昭烈帝时,有人劝昭烈帝趁机夺取益州,昭烈帝担心失信于天下,庞统却请求趁刘璋来迎接时袭击并杀掉他。昭烈帝没有立即听从,正是为了坚定益州百姓服从他的心志,仍然有王者的用心。唯独庞统急切地想夺取刘璋的地位,他的器量多么浅薄啊!王者所忧虑的是德行不弘大、道术未能通达,并不忧虑土地狭小、百姓稀少。昭烈帝居于荆州,能够用道理晓谕百姓,使百姓乐于生活而趋向义,那么吴、蜀的百姓本来就会抛弃自己的君主而归附他。假如不是这样,即使凭天下四海的百姓,却被乱臣夺取,所缺少的难道是土地和百姓吗?庞统不能以仁义辅佐他的君主,向天下广布大信,引导他做齐桓公、晋文公所做的事,那么他的才智就不值得称道,哪里称得上俊杰呢?有人认为正因为昭烈帝得到益州,所以才能抵抗吴、魏,却不知道他不能兴复汉室的事业,正是从取得益州开始的。昭烈帝原本没有匹夫般的根基,也没有一寸土地的凭借,只是凭着微薄的信义感动人心,所到之处人们都乐意跟随他。等到俘虏刘璋并占据他的地位以后,鲁肃便能够因此责让、讥讽关羽,孙权便能够因此分割荆州,而昭烈帝的声威也受到了损害。这是因为追求功名的心胜过了对道术的认识。先王的智慧、谋略和兵力,并没有远远超过后世,他们为什么能够以弱胜强、以小服大呢?只是因为他们培养人才、建立教化,没有一种不可采用的学问,也没有一个不懂道理的人。实行一项法则,就能使弱者变强、小者变大;即使不追求功利,功利难道不会更加长远吗?可是世上的君主反而忽视这些,把它当作儒生不可信的言论,认为这样就是善于治理国家,大概还远远没有达到善治的境界。诸葛诞 诸葛氏兄弟三人分别在三国做官,才气虽然不相同,但在孔明之下,诸葛瑾和诸葛诞也都是人中豪杰。诸葛诞处在司马昭僭越窃取权力的时候,拒绝贾充的主张,起兵讨伐司马昭;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终究不失为忠义之士,难道不是凛然可敬的大丈夫吗?世俗却因此诋毁他,说蜀国得到龙,吴国得到虎,魏国得到狗。说这话的人,一定是贾充一类的人;他们自以为出卖国家、杀害君主来取得富贵是得计,只会评论人的成败,却不懂得逆顺是非的区别。这难道不是扬子云所说的,舍弃自己的沐猴,却反过来说别人是沐猴吗?《晋论》二首
书不可尽信也。而纪载之词为尤甚。同时而仕,同堂而语,十人书之,则其事各异。盖闻有详略,辞有工拙,而意之所向,好恶不同。以好恶之私,持不审之论,而其词乂不足以发之。能不失其真者,鲜矣。况于世之相逺,或数百年耳。不闻其言,目不覩其事,身不预当时之得失,意揣心搆,以补其所不足,而増其所未备。或有所畏,而不敢直书。或有旧恩故怨,而过为毁誉。或务竒▯愽,而信传闻之辞。或欲骇人之视听,而驾为浮辨。自左氏、司马迁、班固不能免乎此弊。况世之庸史,其能传信而不诬哉?茍不因人君之贤否,以考其政之治乱;因行事之忠诈,以定其人之功罪;而欲尽信史之言,则奸邪或幸免而无所惩,豪杰之士咸有遗恨矣。司马师之于魏,莽操之流亚也。东闗之败,以司马王仪引罪于已而杀之,其暴虐不仁,狼虎而冠者耳。史氏又谓朝廷欲贬诸将,师不许,曰:“此我不听傅公休之过也。”诸将何罪,悉宥不问,而削其弟昭之爵。师一人也,兵败一事也。由前之言,则为小人;由后之言,则虽君子无以加之。将孰据而信哉?使二者俱得其实,何暴于王仪而仁于诸将乎?其必不然矣。盖盛徳无继者,善多閟而不彰;奸雄有后者,恶多隠而不着。师兄弟连执魏政,弟之子遂夺魏而有天下。子孙讳其先祖之恶,而史氏亦畏而不敢直言。故于师之纪传则过称其美,于仪之事则谨志之,以防见颂师之美。不亦轻于信乎?孟子于《武成》,取二三册,《武成》以圣人之事,孟子犹不信而非之。况庸史之所述,奸雄之事,为奈何尽信之乎?信其所宜信,而斥其不可信者,此笃于信者也。徒信而不知其非,安在其能信乎?孟子非不信书也,不为茍信,乃所以善信也。余非不信史也,盖学孟子而未能也【防见下疑有缺】有天下而无天下之虑,是以天下与人也。天下固非知虑之所能守也。然而先王终不敢忽人事而不修,以为尽吾所当为,俾无复遗失,然后可以奉承天之与我之意。天之子夺,岂偶然哉?其得也必有所自,其失也必有所致。天非不欲人得其全且久也,然数百年而仅一见者,人不能尽其道,天虽欲与之而不可得也。拔人于众庶而命之官,孰不欲其久哉?其或不免于危败者,有以致之,非其君之不与也。自书契以来,享国最久者莫如周,本于积累之深逺,固然矣。求其经久保大之法,上辅乎天道,下宜于人情,山川草木之性,鸟兽虫鱼之类,莫不曲尽而各有以处之。尧舜之治,不若是之详也。圣人岂好为是烦悉乎?不若此而至于亡者,皆阏天之命。君子不谓命也。汉之境土分裂数十载,自司马氏父子袭蜀虏呉起而一之,可谓盛矣。其赫然南面而帝,不惟识者知其宫阙将倾,子孙不保,奸雄外国亦掩鼻而笑之。而何法盛?尤其去兵过蚤,立子非贤之所致,孰知其失有大于此者乎?诚使法立而制定,余教遗徳流溢于海内,虽刻木持以面南,诸侯臣民犹将稽首屏息而尊事之,况君之嫡乎?中国外国不使相淆,彊弱富贫不使相悬,上下有分,内外咸叙,虽揖让而治可也,奚独于兵之恃?晋之君则不然,礼失于上而不知,法弛于下而不举,风俗弊坏而不能振,教化缺失而不能修。视其朝则大臣分党而相轧,贪墨而无厌;视其野则奸民杂处于近畿而不为之防,庶人奢纵僣侈于下而不为之禁。虽以中才之主继之,不能免于乱矣,况騃竖悍妇居乎位而重之以伦頴之徒,犬防之属哉?懿师以狡计诈力潜攘黙窃,歴数世而后得,仅一传而失其十九,骨肉相残,卒为强敌所轹。籍有国以降,未有子孙受祸若此之甚,为中国害若斯之酷者也,岂非取之不以道,守之无其具,故耶?取天下而不以道者,祸必及其子孙。汉之吕氏,唐之武氏,宋之金冦,或戮及其妻子,或后嗣几无遗类。虽人事之变,亦天道之不可诬者。然此三代者,以其有守之之具,故危而复安,衰而复盛。而晋之既防,累有簒弑之祸,以其治具之不完也。取天下而不以道,是以天下祸其子孙也;守天下而无其具,是使子孙祸天下也。司马孚
译书本上的记载不可以全部相信,其中史书记载的言辞尤其如此。同一时期做官、同在一堂谈论的事情,十个人记载下来,事情就会各不相同。这是因为听闻有详略,文辞有工拙,而各人的意向、好恶又不相同。凭个人好恶,持有未经审察的见解,而文辞又不足以把这种见解充分表达出来,能够不失去事实真相的,很少。何况相隔的时代,有时已经相距数百年。不曾听到当时人的话,亲眼没有看见当时的事情,自己也没有参与当时的得失,只凭心意揣测、心中构想,来补足原本不足的地方,增加原本没有的内容。有时有所畏惧,不敢直书;有时因为旧日恩情或宿怨,过分地毁誉;有时追求奇异博杂,轻信传闻;有时想惊骇人的视听,便夸张编造浮泛的辩说。即使左氏、司马迁、班固也不能免除这种弊端,何况世上的平庸史官,难道能传达真实而不加诬妄吗?如果不根据君主的贤能或昏庸来考察政治的清明或混乱,不根据行为的忠诚或欺诈来判定一个人的功劳或罪过,却想完全相信史书上的话,那么奸邪之人有时会侥幸逃脱而不受惩罚,豪杰之士都会留下遗憾。司马师对于魏国来说,是王莽、曹操一类的人。东关战败时,司马师让王仪替自己承担罪责,反而杀了他;他的暴虐不仁,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罢了。史官又说,朝廷想要贬黜诸将,司马师不答应,说:“这是我没有听从傅公休的过错。”诸将有什么罪过,便全都宽赦不问,却削夺了他弟弟司马昭的爵位。司马师是同一个人,兵败也是同一件事;根据前一种说法,他是小人;根据后一种说法,即使君子也没有比他更好的。究竟应当根据哪一种说法相信他呢?假使两种说法都确有其事,那么他为什么对王仪暴虐,却对诸将仁厚呢?这一定是不可能的。大概盛德之人如果没有后继者,善行往往被隐藏而不能彰显;奸雄如果有后代,恶行往往被隐瞒而不能显露。司马师兄弟连续掌握魏国政权,弟弟的儿子最终夺取魏国而拥有天下。子孙为先祖讳饰罪恶,史官也有所畏惧而不敢直说。因此在司马师的本纪、列传中便过分称扬他的美德,在王仪的事情上却谨慎记载,以免被人看出是在歌颂司马师的美德。这不就是轻率地相信史书吗?孟子对于《武成》,只取其中二三册;《武成》记载的是圣人的事情,孟子尚且不全信而加以批评,何况庸常史官所记述的奸雄之事,怎么能全部相信呢?相信应该相信的,排斥不可信的,这才是笃实的相信。只是盲目相信而不知道其中的错误,哪里能说是会相信呢?孟子不是不相信书,而是不苟且相信,这正是善于相信。我并不是不相信史书,只是想学习孟子,却还没有做到。拥有天下却没有治理天下的忧虑,这是把天下交给别人了。天下本来不是凭一个人的智慧谋虑所能长久守住的。然而先王始终不敢忽视人事而不加修治,总认为应当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到,使再没有遗漏,然后才能承接上天把天下交给自己的意旨。上天使人的儿子被夺去,难道是偶然的吗?一个人能够得到天下,必定有其原因;失去天下,也必定有其导致失去的原因。上天并不是不想让人完整而长久地拥有天下,然而数百年才出现一个这样的君主,是因为人不能完全实行治道,上天即使想把天下交给他,也没有办法做到。上天从百姓中选拔一个人授予官职,谁不希望他长久呢?有时他免不了危亡,是因为有导致危亡的原因,并不是君主不愿意把天下给他。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享有国祚最久的没有超过周朝,这固然是由于积累深远。考察周朝长久保有大业的方法,上辅合于天道,下适合人情;山川草木的性质、鸟兽虫鱼的类别,没有不详尽考察并各自得到安排的。尧舜的治理,也没有这样详尽。圣人难道喜欢做这样繁琐周密的事情吗?不这样做却走到灭亡的,都是违背了上天的命令。君子不把这种结果说成命运。汉朝的疆土分裂了几十年,自从司马氏父子袭取蜀地、俘虏吴国,起兵统一天下,可以说是盛大了。他们显赫地面南称帝,不只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其宫阙将要倾覆、子孙不能保全,外国的奸雄也掩鼻讥笑他们。可是晋朝的法度为什么会这样兴盛呢?尤其是过早撤去兵权、册立不贤的儿子所造成的后果,谁知道晋朝的失败还有比这更大的原因呢?假使法度已经确立,制度已经制定,遗留下来的教化和德泽流布充满天下,即使只是刻木做成君主的形象,让它面向南方,诸侯臣民仍将叩头屏息,尊敬侍奉它,何况是真正的嫡长君呢?使中原和外国不相混杂,使强弱、富贫不至于相差悬殊,使上下有等级、内外都得到治理,即使以揖让的方式治理天下也是可以的,为什么偏偏要依赖军队呢?晋朝的君主却不是这样:上层失去了礼制却不知道,下层法度松弛却不整顿,风俗败坏却不能振兴,教化缺失却不能修复。看它的朝廷,大臣分党争斗,贪污无度;看它的民间,奸民混杂居住在京畿附近,却不加防备,百姓在下层奢侈放纵、僭越骄纵,却不加禁止。即使由一个中等才质的君主继承,也不能免于动乱,何况让痴呆的小子、强悍的妇人居于君位,又以伦颍一类人、犬防一类人来加重其祸患呢?司马懿凭借狡诈的计谋和欺诈的力量,暗中夺取窃取政权,经过几代之后才得到天下,却只传了一代便失去十九,骨肉相残,最终被强敌践踏。自从籍有国家以来,还没有哪一家子孙像这样遭受严重祸患,也没有哪一个中原政权给中国造成过这样惨酷的祸害,难道不是因为取得天下不合于道、守护天下又没有相应的工具吗?取得天下而不合于道,祸患一定会殃及子孙。汉朝的吕氏、唐朝的武氏、宋朝的金寇,有的祸及妻子儿女而被杀,有的后代几乎没有留下一个。这虽然是人事的变化,也是天道不可欺骗的表现。然而这三代因为具有守护天下的办法,所以危急之后又恢复安定,衰落之后又重新兴盛。晋朝已经衰败,却屡次发生篡夺、弑杀的祸乱,是因为它治理国家的工具不完备。取得天下而不合于道,就是让天下把祸患降给自己的子孙;守护天下却没有相应的工具,就是让子孙被天下祸害。司马孚
斯道之在天下,犹日月之在天也。滛风怪雨,弥时而止,日月未尝不行乎其间。乱臣贼子,恣横乎世,而天理之在人心者,终不少变。秦能灭六国之君,而不能使六国之民不思其故主。王莽能窃汉之位,而不能使海内之民一日忘汉之徳。力可以服人身,而不可以服人之心。智可以扰人纪,而不可以灭天之道。先王所以欲明斯道于天下者,岂诚欲务迂逺难行之事以为观美乎?其意以为茍徒用法以禁之,使不敢为邪,不若使之各知斯道,自不能为乱之为愈也。周自昭穆以下,皆可以亡国强侯钜伯环拥而迭兴,皆可以兼并,然而却视竦顾,莫敢发口萌犯上之言者,非其势力之不及,特以斯道犹有存者,畏受悖道之名而不忍也。秦之土地兵力,岂皆过于诸国哉?卒至于刼其主而不顾者,强暴之俗,教化不明,君臣上下不知道也。一家之败,必始于不学之人;一国之乱,必兴于不教之地;天下之祸,常发于无道之国。先王必以教化为先务,而不敢忽者,岂茍然哉?曹氏以诈力得国,而不知所教。当是之时,斯道不明甚矣。故丕叡父子坐席未暖,而司马懿已瞷其旁而欲攘取之。临终涕泣托以幼孤,少不合意,则引其手而易其位,如易偶人然。公卿大臣迎合将顺,莫以为非。积习既久,至于弑君簒位以为常耳,而不复怪,盖举中国而从之矣。而其宗室之中,若司马孚者,独恳欵悲痛,不忍与其谋。子姓为天子,而身为王公,可谓尊显矣。独惭愧若不忍居者,身死于晋,犹愿为魏之贞士。夫魏之亡已久,奸佞小人若贾充之徒,咸以为尧舜之禅无以过,而孚独拳拳怀其旧君,岂有所求而然哉?吾以是而知,虽大乱之世,斯道未尝亡。国可以灭,而斯道不可灭也。求之二千载间,生于逆乱之族而不为所变者三人:司马氏之孚,武氏之攸绪,朱温之兄。全昱皆能知簒逆之非,唯攸绪辞位避去,不受宠禄,为最贤。孚固非全昱可及,然卒至受王爵而不辞,其归与全昱无异。全昱故羣盗惑于利而失其本心,无足异者。惜孚知忠而不知迁义之方也。使孚为魏而死,谓之魏贞士可也;魏亡而不仕乎晋,谓之贞士亦宜也。既分土而居之,是与师昭无别矣。犹欲自托为魏臣,其不智岂不甚哉!虽然,孚当废弑之际,不失臣礼,使曹氏之臣皆能如孚,师昭虽暴,终不敢夺魏而自立也。然则孚焉可少,而斯道乌可忽哉!殷浩自先王养士之制亡,而天下无全才。士之生于世者,其学术各随世之所尚而变。观乎世之所尚,而士可知也。西汉尚经术,故士多通经而达理。东汉尚风节,故士多能自重而不役志于利禄。唐尚諌诤,故抗直之士众。惟晋祖▯虚而尚清谈,故士之生于是时者,能以恬淡寡欲治身,而以简朴不烦镇俗,释然有等贵贱、齐死生之意。王导以此兴江左,谢安以此胜符秦,庾氷、王彪之之流,皆以此见重于世。士之用学术,犹工人之用器。器之用虽不同,然利者愈于钝,有者愈于无。挟其所闻知,以应当世之事,其不合者鲜矣。方未用时,计画规度天下之得失利害,素已定于心。及居乎位,则举而施之,如出物于怀,入手于袖,取金帛于藏而陈之中庭,快乎其无难,沛乎其不穷矣。宜其无不当也。若诸葛孔明、范仲淹,身在布衣而已有宰辅之志,人亦以其志望之。及其得志,果不失人之所望,是岂待言语而见哉?以言语自表异者,类多夸诞之士。若殷浩者,夸诞之尤也。人莫贵于自知,自知而后可以知人。晋疑桓温势盛而借浩抗之,浩自计才智可以敌温否乎?温握兵擅命久矣,使才智与温等,犹不易,况浩不及而居之不辞,求免于祸难矣。彼温者,志趣虽有不纯,而其才足以有为。且当是时,晋室之衰甚矣。使浩为相,能与驩然相下,说以安国家、利社稷,不当以相轧,而以信义喻之,温必感奋而恢复其外。浩修为相之职而辅其内,不越数年,中原必可复也。浩不此之究,而轻动自用,为不能为之事,而图不可图之功,踈姚襄而致其败,信敌国之间而自将以袭人,其智术之踈,殆与竖子无异,固识者之所窃笑。而俟其败者,卒取废辱,岂温之罪哉?温谓用为令仆,其宜欲以浩为相,浩不惟不可将相,亦非其所能为也。盖浩率易而不知国体,观其欲杀蔡谟。固知其人之诞妄而不可有为矣。其视导安之持重严简相逺,不亦甚哉?非名不足以取士,而以名取士者,又多失于虚名之人。唐四防李元平及浩者,皆名过其实者也。自古不覈名实而取名实不副之人,其不败者,幸也。郭巨
译这种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日月存在于天空一样。淫乱的风、怪异的雨,持续一段时间就会停止,日月却从来没有不运行在其中。乱臣贼子在世间肆意横行,但存在于人心中的天理最终也不会有丝毫改变。秦国能够消灭六国的君主,却不能使六国百姓不思念他们原来的君主;王莽能够窃取汉朝的地位,却不能使天下百姓一天也忘记汉朝的恩德。力量可以使人的身体屈服,却不能使人的内心屈服;智谋可以扰乱人的纲纪,却不能消灭上天的道。先王所以想在天下彰明这种道,难道真是想专门做迂远难行的事情来作为表面上的美观吗?他们的意思是,如果只是使用法令去禁止,使人不敢作乱,不如让他们各自懂得这种道,自然不能作乱,这样更好。周朝自昭王、穆王以后,四周都是可以灭亡周朝的强侯、大国、巨伯,他们相继兴起,个个都可以兼并周朝;然而他们却畏惧退缩、环顾观望,没有谁敢开口说出萌发犯上作乱的话,并不是他们的势力达不到,而只是因为这种道还存在,害怕承担违背道义的名声,内心不忍这样做。秦国的土地和兵力,难道都超过其他诸国吗?最终却发展到劫持自己的君主而毫不顾忌,是因为风俗强暴,教化不明,君臣上下都不懂得道。一个家族的败亡,一定开始于不学习的人;一个国家的混乱,一定兴起于没有教化的地方;天下的祸患,常常发生在没有道义的国家。先王一定把教化作为首要事务,不敢忽视,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曹氏凭借欺诈和武力取得国家,却不知道应当怎样施行教化。在那个时候,这种道已经极其不明了。所以曹丕、曹叡父子坐席还没有暖热,司马懿已经在一旁窥伺,想要夺取曹氏的政权。曹叡临终时流泪托付幼子,稍有不合心意,司马懿就拉着他的手把他从皇位上换下,像更换偶人一样。公卿大臣迎合顺从,没有人认为这样不对。积习日久,竟发展到把弑君篡位当作常事,再也不觉得奇怪,大概整个中原都随从了这种风气。可是曹氏宗室中,像司马孚这样的人,唯独恳切悲痛,不忍参与他们的谋划。他的子孙成为天子,而他自己做了王公,可以说尊贵显赫了;但他却独自惭愧,仿佛不能忍心安居其位,直到身死晋朝,仍然愿意做魏国的贞节之士。魏国灭亡已经很久,贾充一类奸佞小人都认为尧舜的禅让也没有超过司马氏的篡夺,而司马孚却始终深切怀念旧君,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吗?我由此知道,即使在大乱的时代,这种道也从来没有灭亡。国家可以灭亡,但这种道不可能灭亡。考察两千年之间,生在叛逆作乱的家族中却没有被环境改变的人,有三位:司马氏的司马孚、武氏的武攸绪、朱温的哥哥朱全昱。他们都能知道篡逆是不对的,只有武攸绪辞去官位而离开,不接受宠爱和俸禄,是其中最贤明的。司马孚本来不是朱全昱所能相比的,然而最终接受王爵而不推辞,他的归宿同朱全昱没有不同。朱全昱本来只是群盗,被利益迷惑而失去本心,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惜司马孚知道忠,却不知道变通行义的方法。假使司马孚为魏国而死,说他是魏国的贞节之士可以;魏国灭亡后不在晋朝做官,说他是贞节之士也合适。既然接受封土而居住,就同司马师、司马昭没有区别了,却还想自称魏国的臣子,他的不明智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即便如此,司马孚在废黜、弑杀发生的时候仍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假如曹氏的臣子都能像司马孚,司马师、司马昭即使暴虐,最终也不敢夺取魏国而自立。这样说来,司马孚怎么可以轻视,而这种道又怎么可以忽视呢?殷浩 自从先王培养士人的制度消亡以后,天下便没有全才了。士人生在世上,他们的学术各自随着社会所崇尚的东西而变化。观察社会所崇尚的东西,就可以知道士人是什么样子。西汉崇尚经术,所以士人多能通晓经书、通达义理;东汉崇尚风节,所以士人大多能够自重,不把心思役使在利禄上;唐朝崇尚进谏诤言,所以抗直之士很多。唯独晋朝的开国君主崇尚玄虚和清谈,所以生在那个时代的士人,能够以恬淡少欲修养自身,以简朴不烦扰来镇定风俗,并且能够看轻贵贱、齐同生死。王导凭借这一点使江左兴盛,谢安凭借这一点战胜苻秦,庾冰、王彪之这一类人,也都因此受到世人的尊重。士人运用学术,就像工匠使用器具。器具的用途虽然不同,但锋利的胜过钝拙,拥有胜过没有。带着自己听闻和知道的学问,来应对当世的事务,很少有不合适的。他们尚未被任用时,已经把天下得失利害的谋划、规划和尺度预先确定在心中;等到居于职位,便全部拿出来施行,好像从怀中取出物品、从袖中取出东西、从仓库取出金帛陈列在庭中一样,畅快而没有困难,充沛而没有穷尽,当然没有什么不恰当。像诸葛孔明、范仲淹,身为平民时就已经有宰辅的志向,别人也以这样的志向来期望他们。等到他们得志以后,果然没有辜负人们的期望,这难道是要等到用言语表现出来才看得见吗?靠言语自我标榜非凡的人,大多是夸张荒诞之士。像殷浩这样的人,是夸诞之士中的极端。人的可贵没有超过自知;能够自知以后,才可以认识别人。晋朝担心桓温势力强盛,借助殷浩来抗衡他,殷浩自己估量过才智是否可以抵敌桓温吗?桓温掌握兵权、擅自发号施令已经很久了,即使才智同桓温相等,也尚且不容易对付,何况殷浩才智不如他,却占据这个位置而不推辞,简直是在自求祸难。桓温这个人,志趣虽然不完全纯正,但他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况且当时晋室已经非常衰弱。假使殷浩担任宰相,能够同桓温和睦相处、彼此谦让,用安定国家、造福社稷的道理来劝说他,不与他相互争斗,而用信义晓谕他,桓温一定会受到感动而奋发,去恢复中原;殷浩修行宰相的职责,辅佐内政,不出几年,中原一定可以收复。殷浩不去考虑这些,却轻率行动、自以为是,做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图谋不可图谋的功业,疏远姚襄而导致失败,听信敌国的离间之计,亲自领兵袭击别人。他的智术疏浅,几乎同小孩子没有区别,本来就是有识之士暗中讥笑的对象。等到他失败以后,最终被废黜、受辱,难道是桓温的罪过吗?桓温说要任用他为尚书令、仆射,大概本来是想让殷浩做宰相;但殷浩不仅不能担任将相,也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大概殷浩轻率而不懂国家体制;看他想杀蔡谟,就完全可以知道这个人荒诞妄为、不能成事。他同王导、谢安的持重严谨、简约沉着相比,差距不是太大了吗?不是有名声就不足以取得士人,而是只凭名声取士,往往得到的是徒有虚名的人。唐朝的四镇节度使李元平以及殷浩,都属于名声超过实际的人。自古以来,不考核名实是否相符,却任用名声与实际不相称的人,没有失败的,只是侥幸而已。郭巨
郭巨埋子,世传其孝。嗟乎!伯竒顺令,申生之恭,君子弗谓孝也。大杖不走,曽子不得辞其责,从父之令,然且不可。夫孝所以事亲也,茍不以礼,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况俾其亲以口体之养,杀无辜之幼子乎?且古之圣人,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忍为之。故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已溺之;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已饥之;放麑不忍,君子羡之,况子孙乎?巨陷亲于不义,罪莫大焉,而谓之孝,则天理几于泯矣。其孝可以训乎?不可以训,其圣人之法乎?或曰:茍为不孝,天曷以赐之金?吁!设使不幸而不获金,死者不复生,则杀子之恶不可逃,以犯无后之大罪,又焉得为孝乎?俾其亲无恻隠之心,则已有则,奚以安其生?养志者固若是欤?徼幸于偶耳,好事者遂美其非义之行,乱名教而不察,甚矣人之好异哉!岂其然乎?或者天哀其子而相之欤?不然则无辜之赤子不复生矣。王彪之人恒病乎才畧不足应天下之变,才畧足以应变,而或不适乎事理之宜,则其病反有甚焉。者是以君子不特贵乎才畧之优,而尤贵乎用之得其当。譬之干将、莫邪,用以诛击盗贼,则为义;用以为盗贼之事,则为乱。用之同,而所用异,善恶判焉,如水火。故君子有时而智,有时而愚,皆以适夫义而已,焉可茍乎?桓温之于晋,犹汉之曹操,魏之司马懿也。少缓不死,则簒晋必矣。入朝而废海西公,是簒弑之渐也。于斯之时,立朝之士,才足以任天下之重,力抗大义而拒之,使犬防之徒无所肆其噬囓之奸,则善矣。不然,则奉身以死之,亦可以明事君之节。乂不能然,则▯狂称疾,勿预其事焉,或可也。而王彪之于礼仪未定,大奸动色,不知所为之顷,乃为之草具仪制,朝服当阶,神采毅然,定太后令而废其北面正嫡之主,此何为也哉?众情疑惧,方若锋刃之迫肤,而能处之从容,正色厉声,决以大事,非勇者不能也。然使彪之能以是折温于朝,奋笏击之,岂非刚正不屈之大臣哉?助强臣以废其主,作其声势,以成奸谋,其罪不在郗超之下,而后世犹谓彪之为才能之臣,才固才矣,惜其不善用也。宋侍中谢朏,当萧道成自立,使之解宋主玺绶,阳为不知,引枕而卧。朏才智非彪之比,然于废兴之际,能全乎义,孔子所谓“其愚不可及者”,殆朏类耶?梁武帝疫疠之生,必自内不足者始。疫疠不能择人也。内有不足,则虚;虚则自疑。自疑其疾,疾有不至者乎?异端邪说者,道之疫疠也。其入人者,外【疑作内】虚无主而多疑者,必先奸之。饫于粱肉者,不求藜藿;身无罪戾者,不问赦宥。岂忽于味而薄于惠哉?足且无疑也。梁武帝以帝者之贵,区宇之富,骁雄英果之才力,足以夺取人之国家,势足以制万姓脩短之命。及其志得功成,顾屈辱于佛乘,素车食瓦器,服庶人之衣冠,而愿为其奴。其志独奚求乎?盖生于疑且悔也。恒人少壮时,挟勇徃之气,为逆理异常之事,以为当然而不怪。至于既老而所为毕成,所志尽获,其气亦且衰矣。于是追计平生之所为,可愧可恨者,杂然心目之中,思可以自赎之术而一洒之。当此之时,有告以佛氏之说者,必将善而从之矣。武帝以诈力攘人之国而弑其君,灭其子姓,其用兵略地攻战,捍御无辜而死者以千万计。春秋既高,静思而熟念之,孰非可悔者乎?悔甚而疑,疑而思释之之道。观佛氏之说,有触于心,以为惟此可以赎吾之罪。凡佛氏所禁者,皆不敢为;佛氏所云利益于身者,皆不吝而为之。卒至舍其身而不顾,而不知其终无补于危亡也。佛氏之大指归于诞妄。武帝之所务,又佛氏之所贱弃者,岂恒理也哉?王者之法有赎刑,惟杀人不可赎。使杀人而可赎,则杀人者愈多矣。天之常道,善恶各以类应。为恶而知悔,少贷其罪,则可矣。今其言谓虽穷防极暴之人,能幡然自悔,则可以成佛,是教人视为恶为无罪而啓侥幸之门也。其妄不亦甚乎?且有为而为善者,为利;无为而为善者,为义。以义存心者,为君子;以利存心者,为小人。利于免罪而为善,其心已陷于小人,而梁武欲以此自释,固已蔽于择术矣。欲免于祸,得乎?使梁武稍明王道,知前之所为不足以顺天服人,则勉为仁义,正家而正天下,子弟辑睦,小民亲附,则可为善国矣。弃所当为,而惟异端之从,蔑伦悖教。无事之时,子弟已叛于下,身幽于盗贼,拥兵者环顾而不救,愤怒而相屠,不至身死国亡而不已。向之所为,适以为害,夫岂有利哉?古之圣人,不忍杀一不辜,行一非义而取天下,所以正其始也。不敢舍仁义礼乐,而左道小数必屛絶,之所以善其终也。始以诈力,终以异端,此梁武之所以亡也。魏孝文
译郭巨埋掉自己的儿子,世人传说这是孝行。唉!伯奇顺从父亲的命令,申生恭敬听从父亲,君子却不把他们称作孝。父亲用大杖责打,曾子也不能逃走,顺从父亲的命令尚且不可以这样,何况郭巨呢?孝是用来侍奉父母的,假如不合礼,即使每天用三牲供养父母,仍然是不孝,何况让父母为了口腹和身体的供养,杀死无辜的幼子呢?况且古代圣人认为,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之人而能够取得天下,也不忍心去做。所以禹想到天下有遭受水灾的人,就像自己也在溺水;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自己也在挨饿;有人放走麑而不忍杀它,君子还赞美他,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呢?郭巨使父母陷于不义,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却把这种行为称作孝,那么天理几乎要泯灭了。这种孝可以作为教训吗?既然不能作为教训,它还能算圣人的法则吗?有人说:假如这是不孝,上天为什么又赐给他金子?唉!假使不幸没有得到金子,死去的孩子也不能复生,那么杀子的罪恶就无法逃脱;又犯了断绝后代的大罪,哪里还能称为孝呢?使他的父母失去恻隐之心,那么他们已经有了罪责,怎么能够安心活着?所谓养志,本来就是这样吗?不过是偶然侥幸罢了,好事之人竟然赞美这种不合义的行为,扰乱名教却不加察觉,人喜欢追求怪异,实在太严重了!难道真是这样吗?或者是上天怜悯他的孩子而帮助了他?否则,无辜的孩子就不可能死而复生了。王彪之 人们常常忧虑才智谋略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化;才智谋略足以应变,却有时不合事情的道理和适宜,这种弊病反而更加严重。因此君子不仅看重才智谋略的优长,尤其看重运用它是否恰当。譬如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用来诛杀盗贼,就是合乎义;用来从事盗贼的勾当,就是祸乱。使用宝剑这一点相同,但使用它所做的事情不同,善恶便像水火一样分明。所以君子有时表现得聪明,有时表现得愚笨,都是为了合于义罢了,怎么可以苟且呢?桓温对于晋朝,就像汉朝的曹操、魏国的司马懿一样。稍稍迟延而不杀他,篡夺晋朝一定会发生。桓温入朝而废黜海西公,是篡夺、弑杀的开始。在这个时候,朝廷中的士人如果才智足以承担天下的重任,能够以大义抗拒他,使犬防一类人没有机会施展咬噬般的奸谋,那就好了。否则,奉献自身而死,也可以表明侍奉君主的节操;又不能这样,那么装作疯狂、称病不参与此事,也许还可以。可是王彪之在礼仪尚未确定、大奸臣显露怒色而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刻,却替他草拟仪制,穿着朝服站在台阶上,神色刚毅,确定太后的诏令,废黜那个本应面北称臣的嫡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众人的心情疑惧不安,正像锋刃逼近肌肤一样,而他却能从容处理,神色严正、声音严厉,以国家大事果断决断,不是勇敢的人不能做到。然而假使王彪之能够凭此在朝廷上折服桓温,振起笏板击打他,难道不是刚正不屈的大臣吗?他帮助强臣废黜君主,替强臣造势,以成就奸谋,罪过不在郗超之下;可是后世仍说王彪之是有才能的大臣。才干固然是才干,可惜不会善于使用。宋朝侍中谢朏,在萧道成自立时,萧道成让他解下宋主的玺绶,谢朏假装不知道,拿枕头躺下。谢朏的才智比不上王彪之,但在废立兴亡的关头能够保全大义,孔子所谓“他的愚笨是别人无法赶上的”,大概谢朏就是这一类人吧?梁武帝 疫病的发生,一定从内部有所不足开始。疫病不能选择侵袭谁。内部有所不足,就会虚弱;虚弱就会疑虑。自己怀疑自己有病,哪种疾病会不发生呢?异端邪说,是道的疫病。它侵入人身,必先侵害那些内心虚空、没有主见而又多疑的人。吃惯了精美粮食的人,不会去求粗食;自身没有罪过的人,也不会追问赦免。难道是他们忽视滋味、轻视恩惠吗?只是他们本来就满足而且没有疑虑。梁武帝以帝王的尊贵、天下疆域的富盛,以及骁勇英明果断的才力,足以夺取别人的国家,势力足以掌握万民寿夭的命运。等到他的志愿实现、功业成功之后,却反而屈身于佛教,乘素车、吃瓦器中的食物,穿平民的衣冠,甚至愿意做佛的奴仆。他的心志究竟在追求什么呢?大概是由于疑虑和悔恨而产生的。普通人在年轻力壮时,凭着勇猛进取的气势,做违背常理、异乎寻常的事情,还以为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奇怪。等到年老以后,所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所追求的目标已经得到,勇气也衰退了,于是回想一生的所作所为,可惭愧、可悔恨的事情纷纷出现在心中眼前,便想寻找一种自我赎罪的办法,把这些悔恨一次洗掉。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佛教的学说,他一定会认为好而听从。梁武帝凭借欺诈和武力夺取别人的国家,杀害其君主,灭绝其子孙;他用兵夺地、攻战防御,因无辜而死的人以千万计。到了年纪很大时,他静心思考、反复追念,过去所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值得悔恨的呢?悔恨深重便产生疑虑,产生疑虑便想寻找解脱的方法。他看到佛教的说法,有触动内心的地方,认为只有这个可以赎清自己的罪过。凡是佛教所禁止的,他都不敢再做;凡是佛教所说有利于自身的,他都毫不吝惜地去做。最终到了舍弃自己的身体也不顾惜的地步,却不知道这些事终究不能补救国家的危亡。佛教的根本旨趣归于荒诞虚妄。梁武帝所从事的事情,又正是佛教所轻视、所抛弃的,难道这是正常的道理吗?王者的法令中有赎刑,唯独杀人不能赎免。假使杀人可以赎罪,那么杀人者就会更多。上天的常道,是善恶各以同类相应。做了恶而知道悔改,稍稍宽减他的罪过,也就可以了。如今佛教却说,即使是穷凶极恶、暴虐到了极点的人,只要突然悔悟,就可以成佛;这是教人把作恶看成没有罪过,打开侥幸之门。这种荒谬难道还不严重吗?而且有意去做善事,是为了利益;无所求而做善事,才是义。把义存于心中的,是君子;把利益存于心中的,是小人。为了有利于免罪而行善,他的内心已经陷入小人的境地,而梁武帝想凭此自我解脱,本来就已经在选择方法上受蒙蔽了。想借此免除祸患,怎么可能呢?假使梁武帝稍微明白王道,知道过去所做的事情不足以顺应天意、使人归服,就努力实行仁义,端正家庭而端正天下,使子弟和睦、小民亲近归附,那么就可以成为一个善治的国家。他却抛弃本来应当做的事情,只跟从异端,蔑视伦理、违背教化。到了无事的时候,子弟已经在下层反叛,自己被盗贼幽禁,拥兵的人环顾四周却不来救援,彼此愤怒而互相屠杀,直到自己死亡、国家灭亡才停止。他先前所做的一切,恰好成为祸害,哪里有什么利益呢?古代圣人不忍心杀害一个无辜的人、不忍心做一件不义的事来取得天下,是为了端正开端;不敢舍弃仁义礼乐,而对于邪道小术一定屏弃断绝,是为了使结局美善。开始凭借欺诈武力,最后归于异端,这就是梁武帝灭亡的原因。魏孝文
昔者舜命臯陶曰:「明于五刑以弼五教。」周人亦曰:「伯夷降典,折民于刑。」岂非礼者刑之本,而刑者礼之寓乎?故礼之与刑,异用而同归。出乎礼则入乎刑,法之所不能加者,礼之所取也。《春秋》圣人用刑之书也,而一本乎礼,酌乎礼之中,叅乎其事之轻重,断以圣人书法之繁简,则《春秋》之防可识,而天下难处之变可处矣。文姜,桓公之夫人,而与弑其夫,其罪为重,故于其去鲁也,削其姓氏,曰「夫人孙于齐」。哀姜,闵公之母,而与闻乎故,其罪为轻,故于其去也,不削其姓氏,而曰「夫人姜氏孙于邾」。然其事虽殊,而子无讐母之义,则等也。是以于其葬也,皆谨书之,而无贬辞焉。其称「孙于前」,以正天下之大义;书「葬于后」,所以全母子之至情,皆本乎纲常,揆乎人心,合乎伯夷之典、臯陶之刑,而无悖者也。元魏冯太后酖其子献文帝▯而献文之子孝文帝宏,为冯氏行期年之丧,动循礼制,君子取焉。先儒有为异说者,以为非所当服,其说谓孝文于冯太后有不共戴天之讐,乌得而为之服?吾意不然。天下固无无父之国,而岂有无母之人哉?献文于孝文则父也,于太后则子也。母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尽子道。使太后有杀子之心而不果杀,为其子者尚不宜以欲杀已故而弗为服,况孝文乃其孙,而可以父故而讐祖母乎?知其亲而不能推其所当尊,禽兽异类之道也。因吾之亲以推吾亲之所亲,因吾之尊以推吾亲之所尊,此圣贤之教所以异于禽兽异类,而为万世通行之典也。母杀其子,而孙得讐,是知有父而不知父之有亲也,岂人情与天理乎?假而不幸遇若文姜之母,预杀吾父,为子者欲讐之,则子之弑母与妇之杀夫,其罪固无以异。弑母而复讐,欲为孝而益重其不孝,犹且不可。故圣人于文姜之卒,书葬以明母子之恩,况冯太后直哀姜比耳,母生。之身而母杀之,死者且不敢怨;而孙乃欲追讐其祖母,而絶不服丧,果何义者乎?论者徒知父之讐不共戴天,而不推孝子之于亲,纵受其虐,不敢疾怨,固非常人之比。茍惟伸子之情,而不明父之于母,犹吾之于父,是惟知有父,而以祖为路人。商鞅、韩非之法,犹不至此,顾欲妄援《春秋》以断之?《春秋》之义,曽若是戾乎?故冯太后之杀子,固获罪于《春秋》,而非子孙之所得讐也。孝文之尽心乎丧礼,其于礼也合矣,其于人子之情厚矣。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圣人于人之过,求人之仁,而论者乃于人之美而求其过,其亦异乎圣人之教,而甚于责人也哉?或曰:“子无讐母之义,固然矣。唐之武后,论者惜五王不告于庙而诛之,何也?”曰:“冯太后之恶,惟在乎杀子,故孙不得而讐之。武氏灭唐之宗庙社稷,歼唐之子孙,易唐之国号,是唐之簒贼也。子虽不忍讐之,唐之祖宗,其舍之乎?五王为唐讨贼,中宗勿与知焉,其可也。是亦《春秋》之意也。”故《春秋》之法,罪轻而不悖乎礼者,不以公义废私恩;恶大而为天下所不容者,不以私恩废公义。能权事物之轻重,然后可以用《春秋》,不然其不受诛于《春秋》者鲜矣。崔浩子路问成人,孔子答以臧武仲、公绰、卞庄子三人者之所长,而必谓文之礼乐而后可,其意犹若不足于此者,殆诵而思之,以为何成人之难如此耶?既而得其说,然后知圣人之言穷万世而不可加损也。徒智而不能无欲,则将舞其智以为奸;徒勇而不能无欲,则将恃其勇以为乱;无欲而不能烛之以智、行之以勇,则将局为狷固,陷于愚僻,而终不能有成。兼斯三者,而又有礼以节之,乐以和之,庶乎合于君子之道矣。不然,三者特一行耳,操一行者天下岂少哉?秦汉以下,诸葛孔明视成人为近之,张子房备是三者,而礼乐不足,谋海内之事无遗防,可谓智矣,而未能不离乎诡;弃三万户而不受,辞权利而不居,可谓无欲矣,而未能不近乎矫;报讐秦项之间,不遗知力,可谓有勇矣,而未能皆合乎义。然比之当世之士,则无过子房者矣,固一世之杰也。
译从前舜命令皋陶说:“明白五刑,用来辅助五教。”周人也说:“伯夷制定典章,使百姓受到刑法的裁制。”这难道不是礼是刑的根本,而刑是礼的寄托吗?所以礼和刑,使用不同而归宿相同。超出礼的范围就进入刑法;法律不能加以惩处的,礼却可以制约。《春秋》是圣人施用刑法的书,它以礼为根本,斟酌礼的中道,参照事情的轻重,用圣人记载褒贬的繁简来裁断,那么《春秋》的法则就可以认识,天下难以处理的变化也可以处理。文姜是桓公的夫人,却参与杀害自己的丈夫,她的罪很重,所以她离开鲁国时,削去她的姓氏,只称“夫人孙于齐”。哀姜是闵公的母亲,只是参与听闻那件事,她的罪较轻,所以她离开时没有削去姓氏,而记作“夫人姜氏孙于邾”。然而两件事虽然不同,儿子没有仇视母亲的道义,却是相同的。因此她们下葬时,都谨慎记载,而没有使用贬斥的言辞。先记“孙于”,是为了端正天下的大义;后来记“葬”,是为了保全母子之间的至情。这些都以纲常为根本,以人心为准则,合乎伯夷的典章、皋陶的刑法,并不相悖。北魏冯太后毒死她的儿子献文帝拓跋弘,而献文帝的儿子孝文帝元宏却替冯氏服一年丧,举止都遵循礼制,君子对此予以肯定。先儒有人提出不同说法,认为孝文帝不应服丧,说孝文帝同冯太后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怎么能为她服丧?我的看法不是这样。天下固然没有没有父亲的国家,难道会有没有母亲的人吗?献文帝对于孝文帝是父亲,对于冯太后却是儿子。母亲即使不慈爱,做儿子的也不能不尽到做儿子的道义。假使太后有杀儿子的心却没有最终杀死他,作为儿子的尚且不应因为她想杀自己,就不替她服丧,何况孝文帝是她的孙子,难道可以因为父亲的缘故而仇恨祖母吗?知道自己的亲人,却不能推及亲人所应尊敬的人,这是禽兽异类的行为。由自己的亲人推及亲人所亲爱的人,由自己的尊长推及亲人所尊敬的人,这正是圣贤的教诲不同于禽兽异类之处,也是万世通行的典则。母亲杀了自己的儿子,孙子便可以仇恨她,这是只知道有父亲,却不知道父亲也有自己的亲人,难道合乎人情和天理吗?假使不幸遇到像文姜那样的母亲,参与杀害自己的父亲,做儿子的想要报仇,那么儿子杀母亲与妇人杀丈夫,其罪本来就没有区别。杀死母亲再为父亲报仇,想要行孝却反而加重自己的不孝,尚且不可以。所以上圣人在文姜死后记载下葬,以表明母子之恩,何况冯太后只同哀姜相近而已。母亲生下的人,即使母亲杀了他,死者尚且不敢怨恨;孙子却想追究祖母的仇,完全不替她服丧,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评论者只知道父亲的仇不共戴天,却不推究孝子对于亲人,即使受到亲人的虐待,也不敢憎恨怨怒,本来不是普通人所能相比的。假如只伸张儿子的感情,却不明白父亲对于母亲,就像我们对于父亲一样,那便只是知道有父亲,却把祖母当作路人。商鞅、韩非的法制,尚且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反而想妄自援引《春秋》来裁断,难道《春秋》的义理曾经这样乖戾吗?所以冯太后杀害儿子,固然在《春秋》中获罪,却不是子孙所得以报仇的对象。孝文帝尽心遵守丧礼,在礼法上是合适的,在做人子女的感情上也是深厚的。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其所属的类别中;考察他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心。”圣人对于人的过错,还要寻求其中的仁心;评论者却在人的美德中寻找他的过错,这难道不是同圣人的教诲不同,而且比责备别人还要严重吗?有人说:“儿子没有仇恨母亲的道义,本来是这样。” 唐朝的武后,评论者惋惜五王没有在太庙告祭后就把她诛杀,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冯太后的罪恶,只在于杀害儿子,所以孙子不能向她报仇。武氏毁灭唐朝的宗庙社稷,杀尽唐朝的子孙,改换唐朝的国号,这是唐朝的篡贼。儿子即使不忍心向她报仇,唐朝的祖宗难道会放过她吗?五王替唐朝讨伐篡贼,不让中宗参与知情,是可以的。这也正是《春秋》的意思。”所以《春秋》的法则是:罪过较轻而不违背礼的,不能因公义而废弃私恩;罪恶重大、天下所不能容的,不能因私恩而废弃公义。能够权衡事物的轻重,然后才可以运用《春秋》的原则;否则,不被《春秋》诛责的人就很少了。崔浩 子路问什么叫完人,孔子回答说,臧武仲、公绰、卞庄子三个人各有长处,但还必须用礼乐来文饰和调节才可以成为完人。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仅有这些还不够,反复诵读思考,才会知道要成为完人竟然如此困难吗?后来得到其中的道理,才知道圣人的话穷尽万世而不可增减。只有智慧而不能无欲,就会卖弄智慧来做奸邪之事;只有勇力而不能无欲,就会倚仗勇力制造祸乱;没有私欲,却不能用智慧洞察、用勇力实行,就会拘守狷介固执,陷入愚昧偏僻,最终也不能有所成就。兼有这三种长处,又有礼来节制、乐来调和,差不多才合于君子的道路。否则,这三种长处也只是一种才能罢了,天下难道少有只具一种才能的人吗?秦汉以来,诸葛孔明接近于完人;张子房具备这三种长处,但礼乐方面不足。他谋划天下事务没有遗漏,可以说是有智慧,却不能完全摆脱诡诈;放弃三万户的封赏而不接受,辞去权势利益而不居有,可以说是没有私欲,却不能完全不接近矫饰;在秦、项之间报仇,充分运用自己的智谋和力量,可以说是勇敢,却不能件件都合乎义。然而同当时的士人相比,没有谁超过子房,他本来就是一代豪杰。
若圣贤之大成,则岂如斯而止哉?拓拔氏之崔浩,尝自谓其才可儗子房,而稽古过之,浩信多智矣【阙】不肯屈为之臣,及遇髙祖,则曰:“沛公殆天授”,遂从而辅之,不去。子房非茍云尔也,君子莫先乎择主,有济世之术而不知择可辅之主,则为弃其术;遇可辅之主而无济世之术,则为速其祸。髙祖寛厚长者,子房知能用吾术可以有功,能不受其位可以免祸也,故天下既定,则欲引而去之,使君臣之间坦然无疑。昔之料敌制变、出人意表者,今皆敛戢韬秘,不使毫发发见于外,说客谋士之态,一旦化为醇儒静士,而人不之觉。髙祖虽欲疑之,岂可得哉,此子房之智也。浩之主,氐羌之雄猜暴之人耳,而浩之术,又皆出乎推歩占验、谲怪恍惚之说,参之以揣摩纵横之辨,智术盖于其国权势行乎羣臣之上,使人主忌其智,同列畏其威,固有致祸之道矣,况重之以专,挟之以私,触其所甚讳者,暴之。于外而身不知退,卒取族灭,岂足异也哉?子房既智,而守之以无欲,故全。浩以智济其欲,则归于不智而已。人之有智,犹地之有水。然用之顺其道,物资之以生,地利资之以成。茍无以制之,则浪溢泛滥,适足以为地之害。君子之为学,必也本乎仁,繇乎义,立乎其大者,而用其智。智发乎仁义,天下之大智也。不仁而欲用其智,几何不为崔浩哉?萧懿大臣之义,守死非难也,死而利国家、安社稷为难。使惟知守死之为得,而不顾社稷、国家之存亡,乌在其为大臣也哉?齐东昏之恶,浮于昌邑王逺甚,率其所为,亡齐决矣。萧懿之入为尚书令也,诚有忠荩之心,告于宗庙,择其昆弟之贤者如寳寅辈而立之,而废东昏以侯还第,则齐祀可延。奸雄执兵柄者,虽有跋扈不臣之心,亦无自而作矣。懿则不然,知其主之昏狂而不能为之计,敛手就戮,而卒无益于天下,惟忧其弟之为国患,而竟亦莫之能御也。虽曰守死不二,而岂足为忠乎?虽然,晋、宋、齐、梁之间,强臣陵上不少,顾忌视废辱其君如易奴▯。懿势可以为乱而不忍为也,其才固短于应变,而其执志不回,岂非亦可尚哉?甄琛人君之职,为天养民者也。然一人至寡也,天下至众也。人君果何以养之哉?惟用天之所产以养天民而已。五材百物,不能自察其可用而用之,故人君者导之以取之之方,资之以用之之要,使生乎天地之间者不至于无用,用天下之物者不至于无节,此君人者之职也。后世人主不知其职在乎养民,而剥民以自养,凡物之适于用者,尽笼而取之,而与民为市。于是茶盐之类皆属于官,而责其税于民。民弗惟不防其利,而横被其害者多矣。此岂天地生物之意邪?元魏甄琛请罢盐池之税,其言曰:「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人父母而吝其醯盐,富有羣生而▯其一物者也。」善哉乎斯言,天下名言也。而当时羣臣有沮其议者,以为其禁既罢,利归富室,而小民不获预。语其障禁倍于官司。夫利为豪强者之所擅,特不能制之以法使然耳。诚能为之制,俾逺近之民以口多寡受盐,立官一员,听其争鬬之讼而不取其利,岂非王政之善也哉?上有好利之君,言利之臣,繇是甄琛之言,世俗訾笑,以为迂而不适于用。不知世俗之所谓迂者,皆先王之所取也。沈约为非常逆理之事者,其身虽周旋俯仰于众人之中,而其心常懐惭防愧于独居深念之顷。方其年壮气盛,犹可以自胜;及乎年迈而衰,气馁而病,所为之事与所负之人,或见于影响,或形于梦寐,凛乎在前,皆其讐敌。此理之自然,而岂自外至哉?齐侯之彭生,吕后之如意,司马子元之贾陵,道王凌,沈约之齐和帝,皆是物也。而是物者,非果能为祸祟也。穿窬之盗多梦牢狱,巫觋之流多覩妖怪,彼其心之所虑,习之所积,有以致之耳。齐和帝之天下为梁武帝所夺,使其灵则梁武当见之矣,何为而但断沈约之舌哉?国家之势已归于梁,假若沈约不言,其能止乎?不祸梁武而祸约,非齐和帝能祸约也。利其国之亡而卖之以圗富贵,其心惴惴然未尝不内愧于天,天固有断其舌之理矣。君子之学,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天与鬼神且不能违之,而何梦寐之见乎?故心无愧怍,视死犹生也。将死而覩鬼神异行者,多行可愧者也。袁粲
译如果是圣贤那样的最高成就,难道会像这样就停止了吗?拓跋氏的崔浩曾经说自己的才干可以比拟张子房,而考察古事又超过他。崔浩确实很有智慧,只是【缺文】不肯屈身做拓跋氏的臣子;等到遇见高祖,却说:“沛公大概是上天授予的君主。”于是跟随并辅佐他,没有离去。子房并不是随便这样说的。君子最要紧的是选择君主;有救济世人的方法却不知道选择值得辅佐的君主,就是白白丢弃自己的才术;遇到值得辅佐的君主却没有救济天下的方法,就是自取祸患。高祖是宽厚的长者,子房知道高祖能够使用自己的谋术而建立功业,也知道自己不接受高祖给予的职位就可以免除祸患,所以天下安定以后,便想引身离去,使君臣之间坦然无疑。过去那些料敌制变、出人意外的谋略,如今都收敛隐藏起来,不让一丝一毫显露在外;游说之士、谋略之臣的姿态,一旦变成醇厚儒生、清静之士,而人们却没有察觉。高祖即使想怀疑他,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这就是子房的智慧。崔浩所侍奉的君主,是氐、羌中的雄强而多疑暴虐之人;而崔浩的谋术,又都出自推步占验、诡谲怪异、恍惚难明的说法,再参杂揣摩权变、纵横捭阖的辩术。他的智术在本国施行时凌驾于群臣的权势之上,使君主忌惮他的智慧,同僚畏惧他的威势,本来就有招致祸患的道理,何况又加上专擅,把持私心,触犯君主最忌讳的事情,还把这些暴露在外。他把这些暴露在外,却不知道退避,最终招致灭族,难道有什么可奇怪的吗?子房既有智慧,又用无欲来守护它,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崔浩却用智慧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结果反而归于不智罢了。人的智慧,就像土地中的水。使用得顺应水道,万物便依靠它生长,土地也依靠它获得利益;假如没有办法加以制约,就会泛滥成灾,恰好足以成为土地的祸害。君子做学问,必须以仁为根本,沿着义而行,立足于重大根本,然后运用智慧。智慧从仁义中发出,才是天下最大的智慧。不仁而想运用自己的智慧,有多少人不会成为崔浩呢?萧懿 大臣的道义,守节而死并不难,难的是死后还能有利于国家、安定社稷。假如只知道守死是正确的,却不顾社稷、国家的存亡,那哪里还称得上大臣呢?齐东昏侯的罪恶,远远超过昌邑王;照他那样胡作非为,齐国灭亡是必然的。萧懿入朝担任尚书令时,确实有忠诚尽心之意,如果能把情况告知宗庙,选择元氏兄弟中贤能的,如元宝寅一类,拥立他,废黜东昏侯,让他退居私第,那么齐国的祭祀还可以延续。即使那些掌握兵权的奸雄有跋扈不臣之心,也没有机会发动叛乱了。萧懿却不是这样,他知道君主昏乱狂妄,却不能替君主谋划,只是束手待死,最终对天下没有任何好处;他只忧虑自己的弟弟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却最终也没有能力制止他。即使说他守死而不改变志节,难道就足以称为忠臣吗?不过,晋、宋、齐、梁之间,强臣凌驾君上者并不少见,他们往往把废黜、侮辱君主看得像驱逐奴隶一样容易。萧懿有足以作乱的势力,却不忍作乱;他的才能固然不善于应变,但他坚持志节、始终不改,这难道不也值得称许吗?甄琛 君主的职责,是替上天养育百姓。然而一个人极少,天下人却极多,君主究竟凭什么养育他们呢?不过是利用上天所产生的万物来养育上天的百姓罢了。五材百物不能自己察知是否有用,也不能自行加以利用,所以君主应当引导百姓掌握取用它们的方法,教给他们使用它们的要领,使生长在天地之间的东西不至于无用,使天下的物产不至于被无节制地使用,这就是统治人民者的职责。后世君主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反而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凡是适于使用的物产,都加以垄断取用,并与百姓做买卖。于是茶、盐之类都归官府掌管,再把税负加到百姓身上。百姓不但没有享受到其中的利益,反而横遭其害的很多。这难道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意吗?元魏时甄琛请求废除盐池税,他说:‘一家之长,必定惠爱养育子孙;天下的君主,必定惠爱养育万民。从来没有身为父母却吝惜醋和盐,也没有富有众生却专卖其中一种物品的。’这话说得好啊,真是天下的名言。当时却有群臣阻挠他的主张,认为禁令废除后,利益会归于富豪,百姓反而不能参与;说到他们对盐利的垄断,甚至会超过官府。利益被豪强擅自占有,只是因为不能用法律加以制约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如果确实能够为此制定制度,使远近百姓按照人口多少领取食盐,设置一名官员,只听理他们争夺食盐的诉讼而不从中取利,难道不是王政的善举吗?上面有喜好财利的君主,下面有谈论财利的臣子,因此甄琛的话被世俗讥笑,认为迂腐而不适用。他们不知道,世俗所谓迂腐的事情,恰恰都是先王所采纳的。沈约 做了极其反常、违背常理的事的人,身体虽然在众人中周旋俯仰,内心却常常在独居深思时怀着惭愧羞耻。正值年壮气盛时,还可以勉强战胜这种心理;等到年老衰弱、意气消沉而患病时,自己所做的事和所辜负的人,有的在幻影中出现,有的在梦中显现,凛然就在眼前,全都成了自己的仇敌。这是事理的自然,难道是从外部来的灾祸吗?齐侯的彭生、吕后的如意、司马子元的贾陵、道王凌,以及沈约所梦见的齐和帝,都是这种情况。不过,这些鬼物并不是真能作祟。穿墙盗窃的人常梦见牢狱,巫师一类的人常看见妖怪,是因为他们心中所忧虑的、平日所积习的,足以招致这些梦境。齐和帝的天下被梁武帝夺去,如果他的鬼魂真能作祟,梁武帝应当看见他才是,为什么却只割断沈约的舌头呢?国家大势已经归于梁,假使沈约不说话,难道能够阻止这件事吗?不去祸害梁武帝却祸害沈约,并不是齐和帝能祸害沈约,而是沈约贪图齐国灭亡,出卖国家以图富贵。他内心惴惴不安,从未不在心中对上天感到惭愧;上天当然有割断他舌头的道理。君子的学问,是仰首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惭对世人;这样连上天和鬼神都不能违背他,他还会在梦中见到什么呢?所以内心没有惭愧的人,把死亡看得如同活着一样自然。临死前看见鬼神异象的人,大多是做过可耻之事的人。袁粲
管仲,王者之罪人也。孔子盖耻称之,然至于论其功,则深许之为仁。管仲之非仁,孔子宁有不知者乎?终不没其善而与之者,其意以为律之以王道,则天下无全人。有功于王而不免于诛,则人不复知尊周为美,而乱臣陵上者愈肆矣。故取其事而不究其心,称其可称者,而其罪自不能掩。圣人之行法如雷霆霜露,虽以杀伐为威,而生物之意未尝不寓乎其间。大义与大仁兼用而不相悖,人焉有不劝者乎?后世之好为言论者,持法太刻而责人太备,或以已之不及而意人之皆然,极排曲诋,使义夫智士不获自全乎世,此大患也。沈约齐之鬻国小人,袁粲,宋之忠义大臣也。粲拒萧道成而不纳,结诸将而谋诛之,劲气峻节,可比汉王陵、王允,凛然有古豪杰风。视禇渊辈,直狐防耳。其计之失,在乎知人不审,而以谋语渊,乃渊负粲而败,非粲负社稷也。使天未遽亡宋,斩道成而夷其党,于粲何有哉?其不能成功者,特以威权去已,道成之势已盛,而然非粲过也。约不明其本心,而文致细故以罪粲,谓粲不肯当事,门无杂賔,物情不接,故及于败,此何足罪粲乎?论人之事,当考其时,君之所好恶,摄裳露胫于朝廷之上,则为慢。渉水之摄裳虽及股,不可谓之不恭。何者?非其本心也。宋明帝以苛暴御下,不欲政出羣臣,内外之臣有威望者必剪除之。粲不敢招权以抗其君,故遗释势利,使其君不疑,竞进趋附之徒却去而不与接,事君之义宜是也。夫岂有过哉?约攘利鄙夫,不达君子之道。观其罪粲之言,其心可知矣。区区富贵,曽何足言?而求之者弃名节,损礼义,不顾躯命,而惟恐失之,如约之所得,不足以当一笑。甚至于鬻国弑君,以固其宠,而卒不免怅怅而亡,奚若守道以死之为愈乎?后之患失而贪得者,视粲与约,亦可以知所处矣。周齐之事奸雄之主,国其虑患极于精,防防祸极其周宻,除其所忌,惟力是视,不使有萌蘗之存。其为计,莫不自以为工矣,而不知祸患之生,常出于其虑之所不及,力之所不能。报应之速,不失分寸,而其圗人者,适以自圗;灭人者,适以自灭也。观于周齐之事,何其着明哉!初,髙洋既簒魏氏而夺其国,忌元氏宗族彊盛,恐其久得民心而复兴也,悉聚而杀之。其心以为无足虑者矣。后十九年,而髙纬为宇文氏所虏,髙氏之族皆死于宇文氏,卒与元氏无异。宇文氏之计行,亦自谓莫之能侮矣。后五年,而后父杨坚拱手夺其位,宇文之族,幼子单孙,无一存者,其受祸之酷,亦如髙氏焉。髙齐之灭元氏,当陈武帝永定己夘;宇文氏灭,在宣帝大建辛丑。始终仅三十三年,而三姓相灭,俱尽而无遗。当其盛时,气焰炽然,逞其威虐于势穷力屈之人,自意虽天不能违之,而瞬息俯仰之间,灰销澌尽,同归于殄灭。然后知天道不可诬也,区区智力,曽何足恃乎?三代圣人不肯杀一不辜而取天下者,非惟道之当然,不忍以一身之贵富易子孙无穷之祸也。故无功而得天下,祸其身者也;杀人以逞,而欲保其国家,祸其子孙者也。隋文帝隋文帝以诈力取尊位,其子侈纵以致败亡,君子陋之。至与秦并称,然当时户口蕃殖,国用富溢,外国虽强大,不敢少与之抗,若汉、唐之盛矣。夫果何以得此也?昏惑之主欲富国者,必厚敛民以适其欲,而文帝躬履节俭,谓有司曰:“宁余于民,无藏府库。”斯言也,岂惟中主有所不及,虽前代贤君或愧焉。此非富国之本乎?罢盐酒之禁,减庸调之额,死罪三奏而后行刑,褒赏治民有政迹之吏。此非户口滋殖之本乎?吐谷浑之子嵬王诃谋执其父而降,则诏之曰:“溥天之下,皆朕臣妾,各为善事,即称朕心。”嵬王即欲归朕,朕惟教以为臣子之法,不可逺遣兵马助为恶事。卓哉言乎!不以小利废大义,眞可以服外国之心矣。其为人虽猜忌苛忍,而能抚有华夏,赫然续数百年之正统,亦有以也哉。后世人主语及秦、隋,则羞与为比,求其所为不及秦、隋者多矣。此类是也。茍不强为善,而徒羞比于秦、隋,使秦、隋之主有知,其不羞与之比者,几希。苏威
译管仲是王者的罪人。孔子大概以称许他为耻,但谈到他的功劳时,却深深赞许他是仁者。管仲不仁,孔子难道会不知道吗?他始终不抹杀管仲的善处而肯定他,是因为如果用王道来衡量,天下就没有完人。有功于君王却仍不免受诛杀,那么人们就不会再知道尊奉周王是美德,乱臣凌驾君上的行为也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圣人取其事功而不追究其内心,称许其值得称许之处,但他的罪过自然也无法掩盖。圣人施行法令,如雷霆霜露,虽然以杀伐显示威严,却从未不包含生养万物的心意。大义和大仁同时施行,并不相互违背,世人哪里会不受到劝勉呢?后世喜欢发表议论的人,执法过于苛刻,责人过于周全;有时因为自己做不到,就推想别人也都一样,于是极力排斥、曲意诋毁,使有义气的人和有智慧的人无法在世上保全自己,这是大患。沈约是齐国出卖国家的小人,袁粲则是宋朝忠义的大臣。袁粲拒绝接受萧道成的招降,联合诸将谋划诛杀他,气节刚劲高峻,可以和汉代的王陵、王允相比,凛然具有古代豪杰的风范。与褚渊之流相比,简直只是狐狸一类罢了。他的计谋失败,在于识人不明,把谋划告诉了褚渊,结果是褚渊辜负了袁粲而导致失败,并不是袁粲辜负了社稷。假使上天没有立即灭亡宋朝,袁粲斩杀萧道成并诛灭他的党羽,对袁粲来说又有什么困难呢?他不能成功,只是因为威势和权力已经离开自己,萧道成的势力已经强盛;这并不是袁粲的过错。沈约不明白袁粲的本心,却罗织细小过失来给袁粲定罪,说袁粲不肯担当政事,门下没有杂宾,和人情世故不相接,所以才导致失败。这有什么足以责罪袁粲的呢?评论人的行为,应当考察当时的情势。君主所喜爱或厌恶的事,在朝廷上提衣露出小腿,便算怠慢;但涉水时提衣,即使提到大腿,也不能说是不恭敬。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他的本心。宋明帝以苛刻暴虐统治臣下,不愿政权出自群臣;内外大臣中有威望的,他一定要剪除。袁粲不敢招揽权势来抗拒君主,所以抛弃了权势和利益,使君主不疑心自己;那些争相进趋、阿附权势的人,他都拒绝交往,这正是侍奉君主的道义,哪里有过错呢?沈约是贪图利益的鄙夫,不能通达君子之道。从他责罪袁粲的话来看,他的内心就可知道了。区区富贵,哪里值得一提?但追求富贵的人却抛弃名节、损害礼义,不顾性命,只怕失去富贵;像沈约所得的富贵,还不值得换来一笑。他甚至出卖国家、弑杀君主来巩固宠幸,最终却免不了怀恨失意而死;哪里比得上守道而死呢?后世那些害怕失去、贪求所得的人,看看袁粲和沈约,也可以知道自己应当选择怎样的道路了。周齐之事 奸雄之主,谋虑祸患极其精细,防备祸患也极其周密;凡是他所忌惮的,都只看力量能否铲除,不让它留下任何萌芽。他们的谋划,无不自以为精巧,却不知道祸患的发生,常常出现在他们思虑不到、力量达不到的地方。报应来得迅速,分毫不差;他们图谋别人,恰恰成了图谋自己,消灭别人,恰恰成了消灭自己。看周、齐之间的事情,不是十分明显吗?当初,高洋篡夺魏氏、夺取魏国后,忌惮元氏宗族势力强盛,恐怕他们日后重新得到民心而复兴,便把他们全部聚集起来杀掉。他以为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十九年后,高纬被宇文氏俘虏,高氏宗族全都死在宇文氏手中,最终和元氏没有区别。宇文氏的计谋成功后,也自以为再没有谁能欺侮自己。五年后,后父杨坚拱手夺取了他的帝位,宇文氏宗族无论幼子还是孤孙,没有一个存活下来;他们所受祸害的惨烈,也和高氏一样。高齐灭掉元氏,在陈武帝永定己卯年;宇文氏被灭,在宣帝大建辛丑年。前后仅三十三年,三个姓氏相继互相灭绝,全都死尽,没有遗留。当他们强盛时,气焰炽烈,对势穷力尽的人逞威施虐,自以为即使上天也不能违背自己;然而转瞬俯仰之间,便像灰烬消散一样灭尽,最终同归于毁灭。由此才知道天道不可欺骗,区区人的智谋和力量,哪里值得依靠呢?三代圣人不肯杀害一个无辜者来取得天下,不只是因为道理本来如此,也是因为不忍用自己一身的尊贵富贵,换来子孙无穷无尽的灾祸。所以,没有功劳却取得天下,是给自身招来祸患;杀人逞强却想保全国家,是给子孙招来祸患。隋文帝 隋文帝凭借欺诈和武力取得尊贵的帝位,他的儿子骄奢放纵,最终导致败亡,君子对此很鄙薄。至于把他和秦相比,当时隋朝户口繁殖,国家财用富足充裕,外国即使强大,也不敢稍稍抗衡,正如汉、唐盛世一样。那么他究竟凭什么做到这些呢?昏庸迷惑的君主想使国家富强,必定加重赋税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隋文帝亲自实行节俭,并对有关官员说:‘宁可把财物留给百姓,也不要把它藏在府库里。’这句话,岂只是平庸君主做不到,即使前代贤君也有惭愧之处。难道这不是使国家富足的根本吗?他废除盐酒禁令,减少庸调的数额;死罪要三次奏报之后才执行刑罚;褒奖、赏赐治理百姓有政绩的官吏。这难道不是户口增长的根本吗?吐谷浑的儿子嵬王诃谋劫持父亲来投降,隋文帝便下诏说:‘普天之下,都是我的臣民,你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符合我的心意。’嵬王即使想归附我,我也只教导他做臣子、做儿子的法则,不能远派兵马帮助他行恶。说得多么卓越啊!不因小利废弃大义,真可以使外国之心归服。他这个人虽然多疑、苛刻而残忍,但能够安抚并据有华夏,显赫地承续数百年的正统,也不是没有原因。后世君主谈到秦、隋,就羞于和他们相比;但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很多还不如秦、隋。这类情况就是这样。假如不努力行善,只是以和秦、隋相比为羞,那么秦、隋的君主如果有知,恐怕不以和后世君主相比为羞的,已经很少了。苏威
可以生,可以死,可以贵,可以贱者,君子也。恶死而慕生,贪富贵而戚贫贱者,小人也。以死为可恶,宁知死有善于生者乎?以贵为可乐,宁知贱有安于贵者乎?君子之于世,视生死贵贱如手之俯仰,不以动其意,而一以义裁之。义宜死也,虽假之以百龄之夀,不茍生也。义宜贱也,虽诱之以三公之爵,不茍贵也。其好恶岂悖于人情哉?众人狥于利,故好恶失其中。君子于义也明,故审于轻重也当。天下之乱,常以世无知义之士而小人众也。危邦败国,有知义者立乎羣邪之间,使小人之爵禄不足以诱,威刑不足以胁,则尚可以兴也。不然,虽全盛之天下,其谁与守?隋之亡也,非甲兵少而才用竭,朝廷无知义之士而莫为之死也。辅相旧臣,惟一苏威,拜伏蹈舞,劝进颂美于羣盗而不以为愧。威在文帝时,富贵已极,宠遇已厚,国危主辱,力不能救,则朝服立朝,数羣盗之罪而以身死之,使觊觎侥幸之徒知君臣之分不可犯,岂非大丈夫哉?惜死而不忍决,屈身于羣盗,其辱甚于死,而威不悟。然人不至于死不止也。与其耻辱而生,孰若速死之为善乎?威事功殆亦有可取,使死得其所,固隋之名臣也。一陷于非义,身名俱丧,天下至今羞称之,则其生也适所以累,岂不悲夫?虽然,威固不善处其身矣,而隋之处其羣臣者亦有以致之。古之君必以礼貌待其臣者,岂伪为尔哉?养其气而厉其节,平居则有犯顔忠諌之益,不幸而临祸患则可杀而不可辱,宁舍其生而不敢负国。隋氏父子之遇羣臣,诈笼而威役之,虽将相之贵,少有疑隙,则棰杀于殿庭之间。凡仕于其时者,皆挫辱之余,无耻之人气不足以有为,节不能以自守,其屈身于盗贼,固势使之然,岂足深怪哉?不以君子待之,而能以君子自为者,惟君子为然。素以小人待之,而欲望其为君子之事。此中人所难也。于苏威何惑哉?唐有志于非常之功者,必有非常之祸。常者,圣人之所务;非常者,君子之所恶。而非常之功,尤天道之所不与也。人未尝不欲有功也,而不可有喜功之心。以有功为喜,必以无功为耻。茍自耻其无功,乃急于成功,不顾难易而为之,天下必有受其害者矣。先王之治天下,为其所当为,而不强其所难为,使天下民物各循其性。终身行之,犹有不及,何暇他务哉?后世之君,多好徼功于外国,故其衰也,常受外国之祸。而唐为尤甚,皆太宗启之也。古之人君,非不欲广地众民,非不能攘逺伐乱,而未尝以逞于外国者,知外国之不可以仁义怀,不足以兵力取,而恐为中国之患也。甘心于异类者,必有祸。冯妇之子孙,多死于虎;学王良之术者,多死于踶囓。非惟力不武而习不精,殆天道也。太宗既平羣雄,而尽有海内,其心思立希世间见之功,以夸示后嗣。命将出师,猎遐荒之窟而猕之,缧其酋长,致之阙下,袭以冠带,而俾之宿卫。当其盛时,自谓胡粤一家,三王五帝之所未有。至于▯宗,尽用胡人为邉将,任以疆场之事,禄山、思明遂因之以起,而唐几于亡。其后二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之冦,不絶于邉郡。盗贼之兴,卒自伐南诏始,而五代四主,皆出于杂胡。徳光桀黠,遂子临中国之主,而号令宇内。洎晋以降,受外国之祸,亦未有若唐者也。较其成功,仅快适于一时,而流患储害,歴二十余世而不止。太宗之支庶,始翦于武氏,再覆于禄山、黄巢殱之,崔▯、朱温芟之。太宗于民有徳,不宜若是酷也。宁知非喜功之报耶?西汉之主,惟武帝喜功最甚,武帝诸子,鲜不以恶终。盖兵之防也,久矣。创业而以兵取者,必有天祸。喜功好刑者,必难乎其后。不得已而用兵,若汤、武之为,心在拯民而不在圗利,庶乎可免哉!不然,是以一时之功,易无穷之祸也。唐髙祖人之恒情,多耽于所乐,而不忍舍。自十金之家以上,推而至于天子,尽地之所产以为富,极人之所尊以为贵,其为可乐,亦大矣。自非明智聪达,用心于事物之表者,虽十金之防,犹不肯释以畀人,而况其至大者?刘项以此战争,曹马以此而凌人之孤寡,世之乱臣贼子以此陷滔天之诛而不辞,皆知其为可乐而然。茍知其为不足贵,则持以与人可也,而况父子之亲乎?古之人主,眷眷于有位,或除其所可爱,或吝于所当与,既老而讳言死,将终而不立嫡者众矣。识卑而量狭,不知盈虚消息之道为宜然,是以卒至于祸败,而莫之救也。唐髙祖固中智君也,而能于天下始定之时,授太宗以位,而无顾恋之态,岂其明达有以与闻乎道耶?是盖不获已耳。太宗以藩王,一旦杀太子于宫内,使其心膂武力之臣操兵至于君父之侧,而髙祖不知其事,亦危甚矣。
译能够接受生,也能够接受死;能够处于尊贵,也能够处于卑贱的人,是君子。厌恶死亡而贪恋生存,贪图富贵而因贫贱忧戚的人,是小人。既然把死亡看作可厌恶的,哪里知道死亡也有胜过生存的地方呢?既然把尊贵看作可喜爱的,哪里知道卑贱也有比尊贵安稳的地方呢?君子处世,把生死、贵贱看得如同手掌俯仰一样,不让它们动摇自己的心意,一切都用义来裁决。义理认为应当死,即使把百年的寿命给他,他也不苟且求生;义理认为应当卑贱,即使以三公的爵位诱惑他,他也不苟且求贵。他的好恶难道违背人情吗?众人被利益驱使,所以好恶失去正当尺度;君子明白义理,所以判断轻重恰当。天下的混乱,常常因为世上没有知晓义理的士人,而小人又太多。危急的国家、败亡的国家,如果有知义之士站在群邪之间,使小人的爵禄不足以诱惑他们,威刑不足以威胁他们,国家还可以振兴。否则,即使天下正处于全盛时期,又有谁和君主共同守护呢?隋朝灭亡,并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人才财用耗尽,而是朝廷没有知义之士,没有人为国君赴死。辅佐宰相的旧臣中,只有苏威;他却向群盗跪拜俯伏、手舞足蹈,劝他们登位并歌颂他们,还不以为羞耻。苏威在隋文帝时,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受到的宠遇也十分深厚;国家危急、君主受辱,力量又不能挽救时,他却应穿朝服站在朝廷上,数说群盗的罪过,并以自身殉死,使那些企图侥幸夺取帝位的人知道君臣名分不可侵犯,这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爱惜生命而不忍决断,向群盗屈身求生,这种耻辱比死亡更严重,可是苏威没有醒悟。然而人不到死路,是不会停止苟且求生的。与其蒙受耻辱而活着,哪里比得上赶快死去更好呢?苏威的事功大概也有可取之处;如果他能死得其所,本来就是隋朝的名臣。一旦陷入不义,身体和名声都丧失,天下至今以称说他为羞耻,那么他的生存反而只会成为牵累,难道不可悲吗?不过,苏威确实不善于安置自身,而隋朝对待群臣的方式也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古代君主一定以礼貌对待臣下,难道只是虚伪做作吗?这是为了培养他们的气节、砥砺他们的操守;平日里可以获得犯颜直谏的益处,不幸面临祸患时,他们就能只可杀而不可辱,宁愿舍弃生命也不敢辜负国家。隋氏父子对待群臣,却用欺诈笼络、用威势役使;即使贵为将相,只要稍有猜疑嫌隙,也会在殿庭之间鞭打杀害。凡是在那个时代做官的人,都是遭受挫辱的人;没有羞耻的人,气节不足以有所作为,操守也不能自守。他们向盗贼屈身,本来是形势逼迫所致,哪里值得深怪呢?不以君子之礼对待臣下,却能以君子自处,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平日把人当小人对待,却希望他们做君子才能做的事,这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对于苏威,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唐 有志于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必定会招致非同寻常的祸患。通常的事情,是圣人所致力的;非同寻常的事情,是君子所厌恶的。况且非同寻常的功业,尤其是天道所不许可的。人没有不想立功的,但不可存有喜好立功的心。把立功当作可喜之事,必定把没有功劳看作可耻。假如自己以没有功劳为耻,便急于成功,不顾事情的难易而强行去做,天下必定有人因此受害。先王治理天下,只做应当做的事,不勉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使天下的人民和万物各自顺着本性发展。一生实行这些尚且唯恐有所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做其他事情呢?后世君主大多喜欢在外国寻求功劳,所以到了衰败时,常常遭受外国的祸患。唐朝尤其严重,都是唐太宗开启的。古代君主并不是不想扩张土地、增加人口,也不是不能攘除远方、讨伐乱国,只是从未在外国面前逞强,因为知道外国不能用仁义感化,也不足以凭兵力夺取,还担心因此成为中原的祸患。甘心同异类争强的人,必定招来祸患。冯妇的子孙,大多死于虎口;学习王良驾车技巧的人,大多死于马的踢咬。这不只是因为力量不强、技艺不精,大概也是天道如此。唐太宗平定群雄、完全占有天下后,便想着建立世间罕见的功业,以此夸耀给后代看。他命令将领出兵,深入荒远之地搜捕、驱逐异族,捆缚他们的首领,押送到宫阙之下,给他们穿戴冠带,让他们担任宿卫。当唐朝强盛时,他自以为胡人与越人都成为一家,这是三王五帝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到了唐玄宗,任用胡人担任边将,把边疆事务交给他们,安禄山、史思明便因此起兵,唐朝几乎灭亡。此后两百年间,回鹘、突厥、吐蕃不断侵扰边郡。盗贼的兴起,最终从讨伐南诏开始;五代的四位君主,也都出自杂胡。耶律德光凶悍狡黠,竟然像儿子对待父亲那样临制中原的君主,并向天下发号施令。自后晋以来,遭受外国祸患的朝代,也没有像唐朝这样严重的。比较他们取得的功业,不过是当时一时痛快,却留下祸患、积存灾害,经历二十多代仍未停止。唐太宗的支庶后代,先被武氏剪除,后来又被安禄山、黄巢全部消灭,崔胤、朱温又加以铲除。唐太宗对百姓有恩德,不应当受到这样的惨祸;哪里知道这不是喜好功业的报应呢?西汉君主中,只有汉武帝最喜好功业;汉武帝的儿子,很少有不以恶行终结的。大概兵祸的报应已经积累很久了。创业时凭借武力夺取天下的人,必定招来上天的灾祸;喜好立功、喜欢刑罚的人,后代必定难以保全。不得已而用兵,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心意在于拯救百姓而不在于图谋利益,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否则,就是用一时的功业,换取无穷无尽的祸患。唐高祖 人的常情,大多沉溺于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不忍心舍弃。从拥有十金财产的人家以上,推至天子,把大地所产的一切都作为财富,把人所能得到的最高尊位作为尊贵;这种可喜之处也太大了。若不是明智聪达、能够把心思用在事物表面现象之外的人,即使只是十金之家的财产,也不肯放弃而交给别人,更何况最大的财富和尊位呢?刘邦、项羽因此交战,曹氏、司马氏因此凌辱孤儿寡妇,世上的乱臣贼子也因此陷入滔天大罪却不肯辞避,都是因为知道这些东西可喜而这样做。假如知道尊位并不值得尊贵,就可以拿来交给别人,更何况父子之间的亲情呢?古代君主往往留恋帝位,有的除掉自己所喜爱的人,有的吝惜本应交出的权位;年老后还忌讳谈论死亡,临终却不立嫡子的很多。见识卑下、器量狭小,不懂得盈虚消长的规律本来就应如此,所以最终遭到祸败,却没有人能挽救。唐高祖固然是才智中等的君主,却能在天下刚刚安定时把帝位授给唐太宗,没有留恋顾惜的神态;难道是因为他明智通达,懂得其中的道理吗?其实大概是迫不得已罢了。唐太宗以藩王身份,突然在宫中杀死太子,使他的亲信和勇力之臣带兵来到君父身边,而唐高祖却不知道其中的事情,这也太危险了。
髙祖之心,盖深为之惧,潜为之怒,而知其柄已下移,莫可如何也。于是亟以太上皇自号,而避其廹人之势,而太宗亦安然处之,以为当尔而不怪。吁!此其时为何时?其事为何事耶?传位之后,又阅十年而崩,髙祖不能忘情于天下也,审矣。太宗贞观之治为甚美,太宗之早得位,天下之幸也。其所以早为政于天下者,太宗之不幸也。后之君子,书其事于其前曰:“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立世民为太子。”于其后曰:“太子即位,而髙祖不与焉。”然则其传禅之实,不亦着明乎?唐文宗人君不患无才,而患徳不足辅其才;不患乎无徳,而患乎不能用其徳。有徳矣,无才以用之,则近于愚;有才矣,不本于徳,则流于谲。兼而备之者,惟圣贤为然。自三代以下,汉之武帝、中宗,唐之太宗、宣宗,皆优于才而病于徳者也。元帝之仁柔,文宗之恭俭,徳有可称而才不逮者也。二者均失也。然揆乡闾之行,则才不如徳;论天下之功,则徳仅可以自守,而才尤可以有为。与其愿慤而制于人,不若刚果英毅者之易辅也。文宗之操行,唐诸宗皆不能过,然而无益于危乱,内困于刑臣,外削于藩镇者,何耶?有圗治之心,而无为治之畧;有独善之徳,而无济世之才也。治天下与为家异,谨言笃学,持小亷,守小信,无怨恶于人,匹夫之事得矣。为君则不然,明以别贤否而处之各当其位,仁以立政教而使宜乎民心,勇以及事之几而致其决,智以通物之情而尽其变,刚而不猛,柔而不纵,简而不怠,自疆而不劳,而后天下可为也。斥李徳裕而用宗闵,训注不可以为明;不能革厉民之政,不可以为仁;可防之几陈于前而不知,应之之术不可以为勇;蔽于近习奸佞之徒,赏罚不适乎功罪,不可以言智。惟恭俭之节,粗若可取,亦特匹夫之行耳。虽耻为凡主,何能免乎?然自昔人主,鲜能自知其过,穷兵黩武则妄儗于汤武之师,优防姑息则比于尧舜之政,言利则以利民为辞,废嫡则以择贤借口,较其所为,皆蓄祸致乱之道,而其心方欣然以为圣智者甚众。文宗独愧叹,自谓不及赧献,其天资之美,盖可与为善者也。使得贤者济其所不及,岂遽不若宣宗哉?然则非特才之罪也。张九龄张九龄为相,而能使▯宗无过,太子不废,小人困不得志。九龄出,而纲纪坏,唐室渐乱而几亡国。或曰:“九龄,古所谓大臣哉?”曰:“九龄忠矣,而不能择义善;事君矣,而未善处身,安得为大臣乎?古之大臣,正其身以为天下准,不可以位拘,不可以恩狎。立乎朝廷,而君不敢为非义;邪佞畏伏,而不可肆。待之以礼则留,外貎少衰则引而去之。其决于去就,非不欲行道,为欲行道,故必审于去就也。”楚王戊不设醴于穆生,生曰:“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醴之不设,何遽至于钳哉?然祸发必有几,人心之敬怠必有渐。不设醴必至于不进食,不进食必至于不命之坐,不命之坐则必至于笞辱防詈,笞辱防詈又不足,不至于钳而不止。然则不设醴之去戮辱,直毫髪间耳,乌可不预为之计乎?九龄临事规諌,近于以道事君者,惜其知不可为而不速也。九龄必欲杀安禄山,行败军之诛,宰相职也。且已知其有反相,宁可已乎?当▯宗之不杀九龄,宜以死争之。争之坚不许,则宜如禇遂良还笏而请。▯宗茍悟而从,则可除天下之害;不从亦不失去就之义而无愧。九龄争之不力而遂已焉。▯宗以王夷甫见诋,又忍而不去,▯宗宁不以贪富贵疑九龄哉?九龄于此固可去矣。及沮牛仙客之封,李林甫以书生侮九龄,而▯宗亦深慢之,无复敬礼之意,其当去也明矣,而复不辞,终至见斥而后去,何其昧于几而不知义?九龄欲留而尽其言乎,则二者可以见矣。欲留而行其道乎,则未有,待人不以礼而可以行道者也。九龄之贤,必不慕区区之富贵,然观九龄之事,若未能超然于富贵之外者,岂其心在君与国而不暇为身谋耶?世未有诎其身而可正天下者,九龄或未思之乎?使九龄获闻圣贤之道,以古之大臣自望其事功,必不若此而止也。自道之不明,通达者流于权诈卑陋者,局于贪鄙,求之于唐,如九龄者,不过数人,亦岂易得哉?然则九龄虽未足为古之大臣,亦可谓唐之大臣也夫。郭子仪
译唐高祖的内心大概深深感到恐惧,暗中也因此发怒;他知道权柄已经转移,却无可奈何。于是赶紧自称太上皇,以避开太宗逼迫自己的势头;太宗也安然接受,认为本来就该如此,并不觉得奇怪。唉!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呢?传位以后又过了十年唐高祖才去世,可见他确实不能忘情于天下。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治理非常美好,唐太宗早早取得帝位,是天下的幸运;但他之所以早早处理天下政事,却是唐太宗自身的不幸。后来的君子在这件事前面写道:‘秦王李世民杀死太子李建成,立李世民为太子。’在这件事后面写道:‘太子即位,而唐高祖没有参与其中。’那么其中传位禅让的事实,不也十分明显了吗?唐文宗 君主不怕没有才干,而怕德行不足以辅助才干;不怕没有德行,而怕不能运用自己的德行。有德行却没有才干来施行,便接近愚昧;有才干却不以德行为根本,便流于诡诈。德才兼备,只有圣贤才能做到。三代以后,汉武帝、汉中宗,唐太宗、唐宣宗,都才干优长而德行不足。汉元帝仁慈柔弱,唐文宗恭谨节俭,是德行可称而才干不足的人。德与才两方面有所偏失,结果相同。然而考察乡里间的行为,才干不如德行;评论治理天下的功业,德行只能使人自守,而才干尤其能够有所作为。与其愿意谨慎诚实却受制于人,不如刚强果断、英明坚毅的人容易辅佐。唐文宗的操守品行,唐代诸宗没有能超过他的,然而对危局和乱世没有益处,内受宦官困扰,外受藩镇削弱,这是为什么呢?他有图谋治理的心,却没有治理国家的谋略;有独善其身的德行,却没有救济世人的才干。治理天下与治理家庭不同。谨慎说话、笃实求学、守住小节、保持小信、不招人怨恨,这是普通人的事情;做君主却不是这样。要用明察来辨别贤能和不肖,使他们各得其位;用仁德建立政教,使之合乎民心;用勇气把握事情的关键并果断处理;用智慧通达事物的情状、穷尽事态变化;刚强而不凶猛,柔和而不放纵,简约而不懈怠,自我勉强而不劳苦,做到这些以后,天下才可以治理。排斥李德裕而任用李宗闵,不能算明察;不能革除损害百姓的政令,不能算仁慈;可以预防的关键已经陈述在面前却不知道,对应付问题的方法就不能算勇敢;被身边亲近的奸佞小人蒙蔽,赏罚又不符合功过,不能称为有智慧。只有恭敬节俭的操守,勉强还算有些可取,也不过是普通人的行为罢了。即使以做平庸君主为耻,又怎么能够避免成为平庸君主呢?然而自古以来的君主,很少能自己知道自己的过错:穷兵黩武的,往往妄自比拟商汤、周武王的征伐;优柔姑息的,往往把自己比作尧舜的政教;谈论财利的,以有利于百姓为借口;废黜嫡子的,以选择贤能为借口。考察他们的行为,都是积蓄祸患、导致混乱的道路,而他们内心正高兴地以为自己圣明智慧,这样的人很多。唐文宗却独自惭愧叹息,自称不如周赧王、汉献帝;他的天资本来很好,大概是可以和他一起行善的。假使他能得到贤者帮助,弥补自己的不足,难道就一定不如唐宣宗吗?这样看来,问题不只是才干的罪过。张九龄 张九龄担任宰相时,能够使唐玄宗不犯过错,使太子不被废黜,使小人困顿而不能得志。张九龄离开朝廷后,纲纪败坏,唐朝逐渐混乱,几乎亡国。有人说:‘张九龄,是古代所说的大臣吗?’回答说:‘张九龄忠诚,却不能选择合宜的道义;侍奉君主,却没有善于安置自身,怎么能算大臣呢?古代的大臣,端正自身,作为天下人的准则;不会被职位拘束,也不会因君主的恩宠亲昵而失去原则。他站在朝廷上,君主便不敢做不义之事;奸邪谄佞之人畏惧退伏,不敢放肆。君主以礼相待,他就留下;君主外在礼貌稍有衰减,他便引退离去。他对于去留进退如此果断,并不是不想施行自己的道,而是正因为想施行自己的道,所以一定要审慎决定去留。’楚王戊没有给穆生设置甜酒,穆生说:‘我若不离开,楚国人将把我钳在市中。’没有设置甜酒,怎么会立即发展到钳制他呢?然而祸患的发生必有先兆,人心的敬重和怠慢也必有渐变。不设甜酒,必然发展到不让他进食;不让他进食,必然发展到不命他入座;不命他入座,必然发展到鞭打、侮辱、辱骂;鞭打、侮辱、辱骂仍不能满足,便会发展到钳制他而不止。这样看来,从不设甜酒到遭受刑辱,实际上只差毫厘,怎么可以不预先谋划呢?张九龄遇事便规劝进谏,接近于以道义侍奉君主;可惜他已经知道事情不可为,却没有及时离去。张九龄一定想杀安禄山、按照败军之罪加以诛杀,这是宰相的职责。既然已经知道安禄山有反叛的迹象,难道可以就此罢休吗?唐玄宗不杀安禄山时,张九龄应当以死力争;如果坚决争取而不被允许,就应当像褚遂良归还笏板那样请求辞职。唐玄宗如果醒悟而听从,便可以除去天下的祸害;即使不听从,也没有失去进退去留的道义而且问心无愧。张九龄没有尽力争取便停止了。唐玄宗又因为王夷甫的事受到讥诋,张九龄仍然忍耐而不离去;唐玄宗难道不会因为贪恋富贵而怀疑张九龄吗?张九龄在这时本来就可以离开了。等到他阻止牛仙客封爵,李林甫以书生身份侮辱张九龄,而唐玄宗也深深轻慢他,不再有尊敬礼遇之意,他应当离去已经十分明显,却又不辞职,最终等到被排斥后才离去,这是多么不明白事机、不懂得义理啊!假如张九龄想留下来把自己的话全部说尽,那么前面的两件事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假如想留下来施行自己的道,却没有这种可能,因为没有受到礼遇的人,不可能施行自己的道。张九龄的贤能,必定不是贪恋区区富贵;但考察他的行为,似乎还没有超然于富贵之外,难道是他的心只在君主和国家身上,来不及为自身谋划吗?世上从来没有委屈自身却能够匡正天下的人,张九龄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假使张九龄能够听闻圣贤之道,以古代大臣的功业要求自己,一定不会像这样半途而止。自从道义不再彰明以来,通达的人流于权诈,卑陋的人局限于贪鄙;在唐朝寻找这样的人,像张九龄这样的不过几人,又哪里容易得到呢?因此,张九龄虽然还不足以成为古代的大臣,也可以说是唐朝的大臣了。郭子仪
寓髙世之意于众人之迹,受天下之疑,被身后之谤而不辞者,君子之用心也。名誉不脩,固众人之所耻;而名誉大盛者,尤君子之所畏。挟莫尚之功,负盖世之名,居危疑之地,自古鲜有不败者。而郭子仪能以功名终,此其人之贤,宜若有特立絶俗之行。而史氏谓其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论者尤史氏之妄。以为子仪必不至此,而不知子仪所以为智也。有忠正之心而不见信于主,有安当世之才而不能使当世安乎已,以尽其用,皆有以致之而然耳。子仪之贤,其思之熟矣。提大将之节,夺海内于羣盗之手而归之唐,威声震乎异域,功徳加乎羣臣。此中主之所不能无疑者,况肃代之陋狭,徳宗之猜忌乎?于斯时也,子仪之子犹意其薄天子而不为,则庸夫小人之过,揣谬度子仪之心者多矣。虽置万喙自觧于天下,犹不能自明也。子仪以为,使已见疑于君,陷吾君有杀功臣之名,不若少狥众人之迹以自污,使君臣俱全而已,独受奢欲之名之为愈也。故其事虽类乎众人之为,而其心实在乎安国家,利社稷,使巧佞之徒知己之不足疑,而其君释然不复知其为可忌,其深虑逺计,邈乎不可及,非真有意于奢欲也,明矣。而论者至今疑之。望子仪太髙者,以为必不肯为;待子仪太浅者,遂以子仪果不忘情于利欲,奢而至于穷欲,而至于极,稍知礼义者之所羞为。子仪曷为而为之乎?求其迹而不察其心,宜乎知子仪者鲜也。沛公入闗而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増疑其有大志,而劝项籍急击勿失。使子仪不以此自污,宁知朝恩、元载不以疑沛公者譛子仪乎?裴度功名不及子仪逺甚,李逢吉之党谤其名应圗防,非敬宗察之,度几不免矣。子仪虽受谤于羣小,而未有以不臣为言者,尤可见子仪之智,非度可望也。虽然,名者人之所惜也,子仪受污秽之名而不辞,岂其所愿哉?故人处危疑之际,而行不失义,若伊尹、周公,后世之法也。不得已而以利禄自累,此子仪之智也,亦子仪之不幸也夫。唐庄宗唐庄宗以童子提数万之师,虏刘守光父子,灭梁而夷其冡庙,命将入蜀取王衍。若絷苙之豚,据千里之地而号令天下,何其壮哉!及志得功成,勲臣外溃,奴▯内叛,疋马独出,归身无所,流矢一集,骨烬庑下,妻子倾散,屠戮人手。与其初若二人之为者,何也?人之所恃以呼吸,簸运万物之变,而与之推移者,气而已。有以飬之,则细入丝毫而不为歉,大塞天地而不为盈。挫之以困辱而不屈,处之以尊荣而不骄。弱壮老耄,更易乎其身,如阅一日之旦暮。彼有以为气之主故也。惟随其所使而不穷,随其所寓而皆安。众人之于是气也,万物为之主,而反为气所使,如丧将之兵,如朝雾之氛,如暴雷疾雨之涌水。其始也,非不可畏而可恱,假之斯须之时,则已溃散消涸而不见其迹矣。庄宗者,非真知义与利之辨,明于君臣之道者,特假尊唐之名,以求遂其欲得之心耳。故其初皷少年之鋭气,足以▯惑惊骇庸常之人,而稍有识者,固已窃笑之矣。及其所欲既充,向时之鋭已尽,则索然沮坏,不复自振,而蛊于嗜欲,便佞騃夫、弄竖皆得防覆而蔽壅之。于是刑政隳紊,表里俱乱,繇其为气所役,而莫为之主故也。均是气也,有所养者为正气,无所养者为虚气。为气之正者,不变于物,持虚气以应无穷之机,其有不頽散者乎?有志乎事功名者,茍不明道集义以养其中,而惟用区区之虚气,求以有成,非君子之所知也。
逊志斋集巻五
译把超越世俗的心意寄托在众人都能看见的行为中,承受天下人的怀疑,遭受身后的诽谤却不推辞,这是君子的用心。名誉不好,本来是众人所羞耻的;但名誉太盛,更是君子所畏惧的。怀有至高无上的功劳,背负盖世的名声,处在危险可疑的位置,自古以来很少有不失败的。然而郭子仪能够以功名终其一生,这个人的贤能,似乎应当有特别挺立、超凡脱俗的行为。史书却说他穷奢极欲,而人们不认为这是过错,评论者还说史书荒谬。他们认为郭子仪一定不至于这样,却不知道这正是郭子仪的智慧所在。他有忠诚正直之心,却不被君主信任;有使天下安定的才能,却不能让当时的天下为自己安定下来、充分发挥才能;这些都是有原因才形成的。郭子仪的贤能,在这些事情上考虑得很成熟。他手持大将军的符节,从群盗手中夺回天下而归于唐朝,威名震动异域,功德超过群臣。这是一个中等君主都不能不怀疑的,何况肃宗、代宗的浅陋狭隘,德宗的猜忌呢?在这个时候,郭子仪的儿子尚且以为父亲轻慢天子、不肯尽心做事,那么庸夫小人之中揣测错误、误解郭子仪内心的人就更多了。即使让天下众人同时替他辩解,他仍然不能自己表明心迹。郭子仪认为,假使自己被君主怀疑,使君主陷入诛杀功臣的恶名,不如稍微顺从众人所能看见的行为来玷污自己,使君臣双方都能保全,只由自己承担奢侈贪欲的名声,这样更好。所以他的行为虽然类似普通人的所作所为,但他的内心实际上在于安定国家、造福社稷,使奸巧谄佞之徒知道自己不值得怀疑,让君主释然,不再认为他是可疑的人。他的深谋远虑,远非一般人所能达到,显然并不是真有意于奢侈贪欲。然而评论者至今仍然怀疑他。对郭子仪期望过高的人,认为他一定不肯这样做;对郭子仪看得太浅的人,便认为郭子仪果然不能忘情于利益欲望,奢侈到极点、欲望无穷,甚至达到有礼义常识的人都羞于做的地步。郭子仪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寻求表面行为而不考察他的内心,难怪真正了解郭子仪的人很少。沛公进入关中时,对财物没有任何取用,也没有宠幸妇女,范增怀疑他有远大志向,便劝项籍赶快进攻,不要错过机会。假使郭子仪不以这种方式玷污自己,哪里知道朝恩、元载不会像范增怀疑沛公那样诬陷郭子仪呢?裴度的功名远远比不上郭子仪,李逢吉的党羽诽谤他的名声,声称他应当图谋反叛;如果不是唐敬宗明察,裴度几乎不能免祸。郭子仪虽然受到群小诽谤,却没有人说他有不臣之心,这尤其可以看出郭子仪的智慧,不是裴度所能相比的。不过,名声是人人所珍惜的,郭子仪承受污秽的名声却不推辞,难道这是他愿意的吗?所以人在危急可疑的关头,行为又不失道义,像伊尹、周公一样,是后世应当效法的。不得已而用利禄牵累自身,这是郭子仪的智慧,也是郭子仪的不幸。唐庄宗 唐庄宗以少年之身统率几万军队,俘虏刘守光父子,灭掉后梁并铲平其宗庙,又命将领进入蜀地擒取王衍。像捆住猪羔一样擒获敌人,占据千里土地而号令天下,这是多么壮盛啊!等到志愿实现、功业成功,功臣在外溃散,奴仆在内叛变,他骑着一匹马独自出逃,连容身之处也没有;一支流箭射来,尸骨烧成灰烬,埋在廊下,妻子儿女离散,被人屠杀。他前后判若两人,为什么会这样呢?人所凭借来呼吸、运转万物变化并随之推移的,只有气。气有所养,细微到丝毫也不感到不足,充塞天地也不觉得盈满;遭受困辱挫折而不屈服,处在尊贵荣耀中而不骄傲;由强壮到衰老,身体不断变化,却如同只经历一天的早晚。这是因为他能够成为气的主人。只有这样,才会随着气所驱使的对象而无所不通,随着气所寄托的处境而处处安适。普通人对待自己的气,却让万物成为主宰,反过来被气所驱使,像丧失主将的军队,像清晨雾气的弥漫,像暴雷急雨中奔涌的水流。他们起初并非不可畏惧,而且还很可喜;但只要借给他们片刻时间,便已经溃散消失,不留痕迹。唐庄宗并不是真正明白义与利的区别、明白君臣之道,只是借用尊奉唐朝的名义,来满足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所以他起初鼓动少年的锐气,足以使庸常之人眼花缭乱、惊骇不已;但稍有见识的人,早已暗中讥笑他了。等到他的欲望已经满足,从前的锐气也已经耗尽,便意志消沉、颓败不振,不能再自我振作;又被嗜欲迷惑,便佞小人、愚蠢之徒和弄权宦官都能够从旁蒙蔽、阻塞他。于是刑法政令败坏紊乱,朝廷内外都陷入混乱,这是因为他被自己的气所驱使,却不能成为气的主人。气本来是同一种气;有所涵养的成为正气,没有涵养的成为虚气。成为正气的人不会随外物改变,凭借虚气来应对无穷的事机,怎么会不衰败消散呢?有志于建立事功、取得名位的人,假如不明白道理、积聚义理来涵养内心,只凭区区虚气求取成功,那就不是君子所知晓的道路。《逊志斋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