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逊志斋集九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二十二明方孝孺撰碑表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1–292 段

逊志斋集卷二十二明方孝孺撰碑表志闗王庙碑古之享天下万世祀者,必有盛德大烈,被乎人人。其或功盖一时,名震一国,祀事止于其乡,而不能及乎逺。惟汉将闗侯云长,用兵荆蜀间,国统未复,以身死之。至今千余载,穷荒遐裔,小民稺子,皆知尊其名,畏其威,怀其烈,不忘是孰致然哉?盖天地之妙,万物者神也。神之为之者,气也。是气也,得其灵竒盛着,则为伟人。当其生乎时,挥霍宇宙,顿挫万类,叱电噫风,雄视乎举世。故发而为忠毅之业,巍巍赫赫,与日月并明,与阴阳同用。不幸其施未竟,欝抑以没。其炳朗灵变者,不与众人俱泯,则复为明神,无所不之。固其理也。人多谓侯特武夫之勇,非有损益于世,此非知侯之心者。当侯之时,势莫完于曹操,力莫强于孙权。昭烈败亡之余,削弱为特甚。操欲诱侯为已用,毅然不从。权欲为子请婚,骂辱其使如狗彘左右。昭烈誓复汉室,此其忠义之气,固足以服天下,而岂一世之雄哉?使侯不死,与孔明戮力,孔明治内,侯治其外,汉贼可诛,孙氏可虏,而髙祖天下可复矣。然则侯之存,岂惟蜀人赖之,海内实赖之。无成而防,非惟蜀人痛之,凢尝为汉民者,皆宜为之悼惜也。感之深,思之久,事其在天之神,以致尊慕之心而不废,岂非出于天理民彛之正也哉?宁海故有侯庙,邑人防奉如侯尚存,咸愿纪德刻之牲石,俾永世无惑。词曰:炎光中灭,寰宇分,奸雄钜猾胥噉吞秽腥,上闻帝为颦,大统重畀髙皇孙,勅令神人下天阍,虬髯虎眉,面赤璊寳刀,白马提三军,驱斩贼盗如孤豚,扼荆取益,声势振东吴,喘恐睨且蹲中原,万里杀气昏,意欲扫荡无留痕,厌世倐忽弃厥勲,神灵在天,▯若暾奉帝之命,施威恩,旌善诛恶,康黎元,孙曹凶虐,罪莫原,羁鬼号呼遭割焚,孰若我侯久愈尊,海内庙祀莫敢谖,春秋荐献罗庭门,酒牲芳硕,箾皷喧,侯乘飞龙,云骈轩,万骑扈从,持旌旛,来如飚驰,去星奔,惠民以德不以言,嗟哉我民,慎洁防懋德,致福无尤愆,德凉媚渎神不飡,至理甚昭千古,存侯神行世同乾坤。梅长者祠堂碑天地至和之气,时得之而为春,日得之而为煦风,得之而为薫,皆所以长养万物。其化至密,其用至醇。其在天德也,则为仁,为至善之德,为惇厚之化,为无言之教。备其理者,在唐虞为八元,在周为仁人,在汉始称长者。其取义以为能长育人材,先躬行而尚本质,有长盛昌大之道。故善治天下者,必贵之。汉之大臣,惟塞侯张欧,皆以长者称。因其行而求之,若曹懿侯之清净宁谧,万石君之父子谦谨不哗,丙丞相之居德不伐,要皆长者之选。长者之为用,迂而不曲,缓而不滞,寛大忠厚,得圣人之度。人主能用之者,其国必兴,后嗣必防。其利非若才智之士浅而易穷也。彼孑孑然而露其智术,任之以事,声威错出,非不可喜,然刻薄少恩,行法无余意,而虑民无隐情。喜之者未终,而厌苦之者众矣。若商鞅之于秦,王猛之于符氏,曾未旋踵而大乱作,岂其才智之不足欤?长厚之道微,而人不怀其德也。故天下可以无才能之人,不可以无长者。不幸而乏才能焉,事不过于废弛;不幸而无忠厚之长者,其谁恃而不亡乎?长者之用,粱肉也;才智之效,药石也。吾以所闻所见推之,国有忠厚之治者,后必不衰;家之久存而不坠者,必长者之子孙。台之宁海有梅氏,考之图谱,昔有讳盛,字昌图者,仕晋为章安令,擢南昌别驾,知晋将亡,即是邑而隐焉。常诵佛书,而有灵鸟降其所居之侧,若谛听者,岁余始知郡县以为鳯集,上其事。宋文帝闻而下诏褒之,上表称谢曰:「此殆览陛下之德耳,臣何与焉。」帝咨嗟称为长者,仍命郡县辟其所居舍为丹邱寺云。今八百余年矣,其子孙众多,为邑巨家,而寺亦不废。宋淳祐中,诸孙之学佛者良阜,建重閤像而事之。歴年虽久,而未有记其事者。夫以刘宋立国未数十年,而宗社为墟,长者之传今千载而犹未艾,此其所为之。

译《逊志斋集》卷二十二,明方孝孺撰,碑、表、志 《关王庙碑》古代能够享有天下后世祭祀的人,一定具有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影响遍及众人。有的人功业只在一时,声名震动一国,祭祀也只限于乡里,不能流传到远方。只有汉朝将领关侯云长,在荆、蜀之间用兵,汉室的统绪尚未恢复,便以身殉国。直到今天一千多年过去,偏远荒僻之地的百姓和幼童,全都知道尊敬他的名声,畏惧他的威势,怀念他的功烈而不忘,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大概天地的奇妙、万物的神妙,就在于神;神所凭借而发挥作用的,是气。这种气获得灵奇而盛大的显著表现,就成为伟人。他生在世上的时候,挥动之间震荡宇宙,挫折万类,叱咤如雷电,呼吸似风云,以雄姿俯视全世界。因此发而为忠贞刚毅的事业,巍巍赫赫,与日月同样光明,与阴阳共同运行。不幸的是,他的事业尚未完成,便郁结而死。他那光明灵异的精神不与众人一起消亡,于是又成为无所不在的明神,这本来就是事理。许多人说关侯不过是勇武之士,对世道没有什么损益,这并不是了解关侯的心。关侯当时,势力没有谁比曹操更完整,力量没有谁比孙权更强;昭烈帝在败亡之后,削弱到了极点。曹操想诱使关侯为自己效力,关侯毅然不从;孙权想为儿子求娶关侯的女儿,关侯却像辱骂狗猪一样辱骂他的使者。昭烈帝发誓要恢复汉室,这种忠义之气本来足以使天下人信服,哪里只是一个时代的英雄呢?假使关侯没有死,能够与孔明合力,孔明治理内政,关侯经营外部,汉贼可以诛除,孙氏可以擒获,高祖的天下也就可以恢复了。这样说来,关侯活着时,岂只是蜀人依赖他,天下人实际上都依赖他。他没有成功而死去,不只是蜀人悲痛,凡是曾经做过汉朝百姓的人,都应该为此哀悼惋惜。人们感受他如此深,思念他如此久,侍奉他在天之神,以表达尊敬爱慕之心而不废弃祭祀,难道不是出于天理和民间正道吗?宁海过去有一座关侯庙,县里人一直把他当作关侯尚在人世那样奉祀,都愿意把他的功德记载下来刻在牲石上,使后世永远不产生疑惑。铭辞说:炎汉的光辉中途熄灭,天下分裂;奸雄巨猾相互吞噬,充满污秽腥膻,上天听闻而为皇帝皱眉。大统重新交给高皇帝的后裔,命令神人从天门下降。虬髯虎眉,面色赤红,手持宝刀,骑着白马,统率三军,驱赶斩杀贼盗如同杀孤豚;扼守荆州、夺取益州,声势震动东吴,使中原的敌人喘息、窥望而蹲伏。万里之内杀气昏暗,意欲荡平一切,不留痕迹。忽然厌弃人世,抛下未竟的功勋而去。神灵在天,光明如初升的太阳,奉皇帝之命施行威严和恩惠,表彰善人、诛除恶人,使百姓安康。孙权、曹操凶暴虐害,罪行不可赦免;被拘禁的鬼魂号哭,遭受割裂焚烧。谁能像我关侯这样,历久而更加尊贵?天下庙祀,没有人敢忘。春秋两季在庭门前陈列祭品,酒和牲畜芳香丰盛,箫鼓喧腾。关侯乘着飞龙,车驾由云组成,万骑随从,手持旌旗;来时如暴风奔驰,去时如流星疾行。以德惠及百姓,不靠言辞。可叹我等百姓,谨慎洁净,努力修养美德,以求福而不招灾祸。德行浅薄而媚神亵渎,神灵不会享用祭品。至理在千古之中极其显明,关侯的神灵长存,其行动与天地同在。《梅长者祠堂碑》天地最为和畅的气,按时得到它便成为春天,太阳得到它便成为温暖的风,草木得到它便成为香气,都是用来生长养育万物的。它的变化最为精微,作用最为醇厚。它体现在天德上,就是仁,是至善的德行,是敦厚的教化,是不用言语的教育。完备地体现这种道理的人,在唐尧、虞舜时代称为八元,在周代称为仁人,到汉代才开始称为长者。取这个意义,是因为他们能够长久养育人才,先亲身实行而崇尚本质,具有长久兴盛昌大的道理。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看重长者。汉代的大臣,只有塞侯张欧等人,都被称为长者。根据他们的行为考察,像曹懿侯的清静安宁、万石君一家父子谦恭谨慎而不喧哗、丙丞相安守德行而不自夸,都可算是长者中的人选。长者的作用,是迂缓却不弯曲,舒缓却不迟滞,宽大忠厚,合乎圣人的尺度。君主能够任用这种人,国家必定兴盛,后代也必定保全;这种利益不像才智之士所造成的利益那样浅薄而容易穷尽。那些孤高地显露智术的人,任用他们办事,声势威严交相显现,并非不令人欣喜;然而他们刻薄少恩,执行法令不留余地,也不体察百姓的隐情。喜欢他们的人还未长久,厌恶苦于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像商鞅对于秦国、王猛对于苻氏,尚未转过脚跟,大乱便发生了,难道是他们的才智不够吗?长久敦厚的道路衰微了,人们也就不再感念长者的德行。所以天下可以没有才干的人,却不能没有长者。不幸缺少才干,不过使政事废弛;不幸没有忠厚的长者,谁可以依靠而不至于灭亡呢?任用长者,好比食用美味肉食;才智之士的功效,好比药物砭石。我根据听闻和见到的事情推论,国家有忠厚治理的,后来必定不衰;家族能够长久存在而不衰败的,必定有长者的子孙。台州宁海有梅氏,考察图谱,过去有一位名盛、字昌图的人,在晋朝做章安令,升任南昌别驾,知道晋朝将亡,便在这个县隐居。他常诵读佛经,有一只灵鸟降落在他居所旁边,仿佛在专心听经;一年多后,郡县才知道此事,认为是凤凰降集,便上报朝廷。宋文帝听说后下诏褒奖他,他上表谢恩说:‘这大概只是灵鸟察见陛下的德行罢了,臣有什么关系呢?’皇帝感叹称他为长者,仍命郡县将他的居所改建为丹邱寺。如今八百多年过去了,他的子孙众多,成为县中的大族,而寺院也没有废弃。宋淳祐年间,诸孙中信奉佛教的良阜,建造重阁和佛像来奉祀。年代虽久,却还没有人记载这件事。刘宋立国还不到几十年,宗庙社稷便成为废墟;长者的德泽流传至今千年而不衰,这就是他所作所为的结果。

可称,岂特一言之善哉?宋文帝知其为长者,而不知长者之为用国之不寿也,固宜。而长者之泽至于子孙,而益着矣。天之于善人,其所施甚逺矣。祠而奉之,非特寓乎尊祖之思,使闻长者之风者却去浮薄,而趋忠厚,岂不足为天下之劝乎?然则长者虽不获如塞侯等之有益当时,而其遗泽之所及,未始不同也。乃为诗以系之。诗曰:中世取士,贵乎才智,巧伪如云,非国之利。无言而化,不为而成,长者之功,沛然难名。汉祀四百,将相多有,匪任长者,其何能久?如山之常,如地之容,不震不腾,涵以雨风。或乖于时,世不能以泽钟厥家,千载祚祉。有晋之衰,攘于簒臣,先生耻之,髙蹈海濵,行脩于身,闾里咸化。灵鸟降祥,自天来下,玺书旌门,惟德是嘉。曰匪于躬,邦家之华,有而不居,天下仪式,锡之嘉名。江海动色,上下百世,作者几君,其谁于今?尚有子孙列堂森森,衣冠奕叶,孰能祐之?长者之泽,为善无位,所系则长。若惟尊崇,防取危亡,有严祠宫,浮屠攸宅。岁时蒸尝,子孙千百,辅德惟天,为善惟人,载其淳风,民俗是惇。成都杜先生草堂碑士之立言,为天下后世所慕者,恒以蓄济世之道,絶伦之才,困不获施,而于此焉寓之。故其气之所至,志之所发,浩乎可以充宇宙,卓乎可以质鬼神,非若专事一艺者之陋狭也。荀卿寓于著书,屈原寓于离骚,司马子长寓于史记。当其抑欝感慨,无以泄其中,各托于言而寓焉,是以顿挫挥霍,沉醇宏伟,雷电不足喻其竒,风云不足喻其变,江海不足喻其深,防之震耀千古而师表无极。茍卑卑然竭所能以效一艺,虽至工巧,亦枝术之雄而已耳,乌足与大儒君子之寓于文者并称哉?少陵杜先生在唐开元天寳间,怀经济之具而弗得施,晚更兵乱,益为时所简弃。由是敛所得于古人者,悉于诗乎寓之。其言包综庶类,淩跨六合,辞髙防逺,兼众长而挺出,追风雅以为友。盖有得乎史记之叙事,离骚之爱君而忧民闵世之心,又若有合乎成相之所陈者。防意所属,时以古昔命世圣贤自儗,不知者笑之以为狂,而知其粗者怜之以为诗人之大言,而孰能果识其所存哉?盖尝论人与物之品,才知仅施于身者,物之所以局于形,理无不备而知无不通者,人之所以异于物。至于不能扩其所有以济万物,而规图止乎一身,此则人而物者也。均是形也,而能践其形;均是性也,而能不私乎已。以宇内之治乱,生民之安危为喜戚,而劳思极虑,必期有以济之,此则所谓人而能天,而可以谓之大儒君子矣乎?自孔孟没,圣学不传,士之卑者多以私智小数为学,枉道以取富贵,视斯民之困穷,不少介于心。甚者或罔之以自利,圣贤仁义之道不絶如发。先生独有感于此,其心愿世之人咸得其所而已,虽饥寒有不暇顾。视夫自私之徒如蝼蚁之求穴,则叹而哀之。是心也,使幸而达诸天下,虽致治如唐虞之盛可也。彼浅于知德者,顾以大言为先生病。呜呼先生庶乎人而能天者也,其寓于言,岂众人之所能识哉?成都浣花溪之上,故有草堂,废于兵也,盖久。大明御四海,贤王受封至蜀,以圣贤之学施寛厚之政,既推先王之心以惠斯民,贫无食者赐之以粥,陷于夷者赎之以布,岁所活以万计,欢声达于遐迩。复谓先生为万世所慕者,固不专在乎诗,而成都之民思先生而不忘,亦不在乎草堂。然使士君子因覩先生之居而想先生之为心,咸有愿学之志,则草堂不可终废。乃于洪武二十六年冬十二月,命臣工更作之,不逾月而成。中为祠以奉祀,庑其左右,而门其前后,为草堂以存其旧,髙杰华厰皆昔所未有。下教俾臣某记其事。臣某惟先生不遇圣哲之君为知已,汝阳、汉中二王虽与友善,而不能用其言。数百载之内,在位而尊慕者间有其人,然皆以诗人称先生,而未能察其所存。至于今,王稽古尚德,而后先生之道益光,则夫怀竒抱节之士,不有遇于时,必有合于后,而道之显晦莫不有命。观于此,亦可以知劝矣。乃拜手献铭曰:天于万民,爱而子之,笃生圣贤,俾之理之。群聚错居,颠迷于欲,圣贤何事?为民耳目。其处大位,匪厚其身。为君为师,制产明伦,四海九州,若视闺闼。一物失所,仁圣忧怛。稷契佐虞,亦有伊周,劬勚其形,亿兆为忧。古道不传,士溺于利,以位自娱,以民为戏。卓哉先生,千古是怀,力不能止,诗以告哀。推其本心,可宰天下,利泽滂滂,物无遗者。世不能以天实使然,不谐一朝,乃传万年。神施鬼设,地藏海涌,片言所加,山岳震动。载求其实,济众忠君,为唐一经,上配典坟。知言寥寥,贱德贵艺,摭其余膏粱肉是弃。惟王濬哲,道恊圣神,搜罗千载,友古之人。

译他的事迹值得称道,难道只是因为一句善言吗?宋文帝知道他是长者,却不知道长者对于国家的作用,因此国家不能长久,本来是应该的;而长者的恩泽流传到子孙,反而更加显著。上天对于善人,施与的影响是十分深远的。为他建祠奉祀,不只是寄托尊敬祖先的心意,也能使听闻长者风范的人摒弃浮薄而趋向忠厚,难道不足以作为天下人的劝勉吗?这样说来,长者虽然没有像塞侯等人那样在当时直接建立功益,但他的遗泽所及,未尝不同。于是作诗来系述此事。诗说:中世选取士人,重视才智;巧诈虚伪像云一样繁多,却不是国家的利益。不用言语而能教化,不亲自作为而能成功,长者的功劳盛大,难以用言语形容。汉朝享国四百年,将相很多;如果不任用长者,怎么能够长久?像山一样恒常,像大地一样包容,不震动,不腾跃,以雨露风气涵养万物。有时与时势不合,世代不能把恩泽聚集在他的家族,千年福祉却仍然延续。晋朝衰落时,被篡臣侵夺,先生以此为耻,高蹈远引到海滨;修养自身,乡里都受到感化。灵鸟降下祥瑞,从天而来;诏书来到门前表彰,所嘉许的只是德行。说这不是归于自身,而是国家的光荣;拥有功德却不据为己有,成为天下的仪范,赐给他美好的名声。江海也为之变色,上下百代之间,能有这样作为的人有几位?如今还有子孙排列在堂上,世代衣冠显赫,谁能够保佑他们呢?长者的恩泽,即使行善而没有官位,所维系的却长久。如果只知尊崇而不知防范,就会招致危亡;如今有庄严的祠堂,成为佛寺的住所。四时举行祭祀,子孙成百上千;辅助德行在于上天,行善则在于人。记载他淳厚的风尚,使民间风俗也变得敦厚。《成都杜先生草堂碑》士人树立言论,能够为天下后世所仰慕,通常是因为胸怀救济世道的道理,具有超群的才华,却困顿而不能施展,于是把这些寄托在文章中。所以他的气势所达到的地方、志向所发出的地方,浩大得可以充满宇宙,卓异得可以质问鬼神,并不像专门从事一门技艺的人那样狭小。荀卿把自己的抱负寄托在著书中,屈原寄托在《离骚》中,司马子长寄托在《史记》中。他们抑郁感慨,内心无从发泄,各自托付给言辞而寄寓其中;因此文章顿挫开合,深沉醇厚而宏伟,雷电不足以比拟它的奇异,风云不足以比拟它的变化,江海不足以比拟它的深厚,光辉震耀千古,成为无穷的师表。假如只是卑微地竭尽自己的能力去成就一门技艺,即使极其精巧,也不过是枝末技艺中的杰出者罢了,哪里足以与大儒君子寄托于文章中的事业相提并论呢?少陵杜先生处在唐代开元、天宝年间,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却不能施展,晚年又遭逢兵乱,更加被时代弃置。因此,他从古人那里得到的一切,全都寄托在诗歌中。他的语言包罗各类事物,凌驾于六合之上,文辞高远深厚,兼备众家之长而卓然挺立,以《诗经》的风雅为友。他大概得到了《史记》叙事的长处、《离骚》爱君忧民、怜悯世事的心情,又仿佛与《成相》所陈述的内容相契合。他的思想所归属的地方,有时把古代那些闻名于世的圣贤自比,不了解他的人笑他是狂人,稍微了解他的人怜惜他,认为只是诗人的大话;可是有谁真正能够认识他内心所存的志向呢?我曾经论述人与万物的品类:才智只施用于自身,是万物受形体限制的表现;道理无不具备、智慧无不通达,是人与万物不同的地方。至于不能扩充自己所拥有的才能来救济万物,而谋划只限于自身,这就是身为人而实际上同于物。大家都有同样的形体,但他能够践行人的形体所应有的道理;大家都有同样的本性,但他能够不把自己私利放在第一位。把天下的治乱、生民的安危当作自己的喜怒忧乐,劳心竭虑,一定期望能够有所作为来救济他们,这就是所谓身为人而能合乎天道,可以称为大儒君子的人吧?自从孔子、孟子去世,圣学不再流传,卑下的士人多把私人的小聪明、小权术当作学问,歪曲道理来求取富贵;看到百姓的困穷,心中一点也不触动。更有甚者,甚至欺骗百姓来谋取私利,圣贤仁义的道路几乎断绝。先生独自对此感慨,他的心愿只是世上的人都能得到自己的位置,即使自己饥寒交迫也无暇顾及。看那些自私之徒,好比蝼蚁寻找洞穴,于是为之叹息并感到悲哀。若这种心愿有幸通达天下,即使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也可以。那些对德行认识浅薄的人,反而把大话当作杜先生的毛病。唉,先生大概是一个身为人而能合乎天道的人吧;他寄托在言语中的心意,哪里是众人所能认识的呢?成都浣花溪上原来有一座草堂,后来毁于战乱,大概已经很久了。大明统治四海,贤王受封来到蜀地,以圣贤之学施行宽厚的政令,既推行先王的仁心来惠及百姓,贫穷无食的人赐给他们粥,陷于夷狄之地的人用布帛赎回;一年中救活的人以万计,欢呼声传到远近。贤王又说,杜先生之所以为万世所仰慕,本来不只在于诗;成都百姓思念先生而不忘,也不只在于草堂。然而假如士君子因为看见先生的居所而想到先生的心志,都产生愿意学习他的志向,那么草堂就不能永远废弃。于是洪武二十六年冬十二月,命令臣工重新修建,不到一个月便完工。中间建祠堂来奉祀,左右建廊庑,前后设门,另建草堂以保存旧貌;高耸杰出、华美宽敞的建筑,都是从前没有的。贤王下教令让我记载这件事。我认为,先生没有遇到把自己当作知己的圣哲君主;汝阳王、汉中王虽与他友善,却不能采用他的言论。数百年间,在位而尊敬仰慕先生的人偶尔有之,但都只把先生称作诗人,不能察知他内心的志向。到了如今,王又考察古事、崇尚德行,先生的道理才更加光明;那么怀抱奇才和高节的士人,如果不能在当时得到际遇,也一定会在后世遇到知音,而道的显明与隐晦没有不是命运安排的。从这件事上看,也可以知道应当有所劝勉。于是拜手献铭说:上天对于万民,爱护他们如同爱子;深厚地生出圣贤,使他们治理百姓。众人聚集杂居,迷失在欲望之中;圣贤做什么?就是做百姓的耳目。他们处在高位,并不是为了厚待自身;作为君主、作为老师,制定生计、彰明伦理;四海九州,好像就在闺门之内看见一样。一件事失去合宜的位置,仁圣之人便忧惧悲痛。稷、契辅佐虞舜,也有伊尹、周公辅佐成汤、周王;他们劳苦自身,把亿兆百姓当作忧虑。古道不再流传,士人沉溺于利益,以官位自娱,把百姓当作游戏。卓异啊杜先生,千古以来都怀抱这种心志;力量不能阻止世乱,便以诗歌来诉说悲哀。推究他的本心,完全可以治理天下;利益恩泽浩荡而流布,没有一个事物被遗漏。世道不能使他真正施展才能,这是时势造成的;不能与当朝相合,于是流传万年。神灵施为,鬼神营造,大地隐藏,海水涌动;片言一出,山岳都为之震动。考察他的真实志向,是救济众人、忠于君主;他为唐代留下了一部经书,足以与古代典籍相配。懂得他言论的人寥寥无几,轻视德行而看重技艺,拾取他文章的余膏,却把真正的精华弃如粱肉。只有贤王明智通达,使自己的道与圣神相合,搜罗千载人物,与古人结为朋友。

兴怀先生,爰作祠宇,江山改容,观者如堵。仁于黎庶,悯恤艰穷,闻其呻呼,如疾在躬。散粟赐糜,以起其瘠,百役不兴,以苏其力。问谁匡?辅惟王之明,先生之志,王举以行。由唐迨今,歴世悠久。孰谓贱士而能不朽?嗟蜀多士,敬承王心。斯道在人,何古何今?大明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諡襄武封东瓯王神道碑铭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壬辰,皇帝御奉天门。故东瓯襄武王之孙昱顿首言曰:“先臣和没已三年,墓道之碑已具,而未有刻文,惟陛下悯之,俾史臣有述焉。”制曰:“可。”臣昱至翰林,以文为请。臣谨以其事闻,有诏俾为之铭。臣乃言曰:“昔元德既衰,天下大乱,我太祖髙皇帝以神武明圣之资,哀生民之无辜,奋袂一麾,四方响应,芟夷僭盗,荡涤凶奸,十余年间遂济大业。虽曰天命所属,不以智力,然猛将名臣之勲着于王室,有可征者。昔王之归鳯阳新第也,髙皇帝有饯赐之勅;其薨也有祭诔之文,尝自谓与王同受知滁阳王,称其智勇过人,命勒石以纪劳绩,圣情深厚矣。今陛下不遗旧而赐铭其碑,以宠绥汤氏,实行髙皇帝之遗志。臣执笔从太史后,何敢卒让?”谨按: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諡襄武,封东瓯王,姓汤氏,讳和,字鼎臣,世居鳯阳县之东湖里。曾祖五一府君,祖六一府君,皆以王贵追封信国公。考七一府君,赠特进光禄大夫右都督左柱国,追封信国公。曾祖妣某氏,祖妣周氏,妣谢氏,俱封信国夫人。王幼丧二亲,卓越有竒志,嬉戏常习骑射,指使群儿,父老异之。及长,身长七尺,倜傥饶智畧。元至正间,豪杰多起兵据郡县,王亦思自奋拔以取富贵。壬辰嵗闻滁阳王据濠,兵势强,率所厚壮士千余人,仗剑从之。滁阳王竒王骁勇,置之麾下,使从诸将略地,每在前行,命为百戸取九湾,攻濠之定逺得兵千五百人,擢为千戸时髙皇帝处滁阳王甥馆,王委心推奉,率兵从攻大洪山寨,得兵八百,陞长万夫。复从攻滁州,杀其守帅,以功多授管军总管,招集士防益众。又明年甲午,帝自取和州,诸将多滁阳王贵部曲,顾望未尽效臣礼,惟王以所领兵听命甚谨,帝心嘉焉。防义兵元帅陈也先复攻。和州王与将士击走之。乙未六月,帝渡江下采石,定太平,王获敌马三百,士卒称是。既而也先与其将康将军水陆分道冦城,王击其水军,矢中左臂,怒气益奋。中山王徐公达、宁河王邓公愈帅师由东门转战城北,破其步军,遂生擒也先以献。王分兵取溧水、句容,克而守之。丙申,帝定建业。三月,王偕中山王取镇江,一日克其城,兵不血刃,陞统兵元帅。复同中山王取金坛及富庄。七月,转同佥枢密院事。丁酉三月,克常州,奉命镇守其地,攻取江阴。明年,伪吴张士诚兵冦常州,王力战却之,擒其卒三百。十月,复来冦,俘甲士千余,舟数千艘,马数十匹,贼势为之少沮。壬寅,偕中山王攻无锡。癸卯,大破士诚兵于杨山,斩其枭将,获甲首五百级,逐其别将莫将军,虏其妻子以还,拜中书左丞。甲辰,士诚弟伪丞相士信冦围长兴,王率步将吴福兴防开平王常公遇春军合战,士信大败而退,超迁中书平章。乙已,击江西剧盗姚大胆,斩之,遂取永新州,戮伪左丞周安等,籍司马归于京师,仍出守常州。丙午,帝命诸将伐士诚,畧太湖,营于旧馆,降伪将吕左丞等,虏其兵二千,马八十疋。转战湖州,守将张右丞降,进击吴江州将不能格,亦降,遂薄姑苏,围之。明年丁未,为吴元年九月,中山、开平与王益督兵力战,卒平姑苏,防士诚以归,三吴悉定,除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德,阶荣禄大夫。时方国珍据温、台、庆元三郡,与士诚比境,闻士诚败,固已震恐。王督诸军征之,国珍惧,乘大舶逃匿海岛中,王遣人持书喻以国家威德,国珍即率昆弟子侄待罪军门,得兵械舟檝以万计,所至不扰,王之功居多。乘胜下福州。

译贤王因杜先生而兴起感怀,于是建造祠宇;江山也为之改换容色,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聚。贤王仁爱百姓,怜悯救济困苦贫穷的人,听到他们的呻吟,就像疾病发生在自己身上。散发粮食、赐予稀粥,使他们恢复羸弱;不兴办各种劳役,使他们的力量得到恢复。问是谁在匡救百姓?辅佐的只是贤王的明德,而先生的志向,贤王举而行之。从唐代直到今天,历经世代而久远。谁说卑微的士人就不能不朽?可叹蜀地众多士人,恭敬地承受贤王的心意。这样的道存在于人心之中,哪里分古今呢?这是为大明已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所立的神道碑铭;他死后获谥“襄武”,并被册封为东瓯王。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壬辰,皇帝驾临奉天门。已故东瓯襄武王的孙子昱叩头说道:‘先臣汤和去世已经三年,墓道上的碑已经具备,却还没有刻写碑文,只愿陛下怜悯他,让史臣为他撰述。’皇帝下诏说:‘可以。’臣昱来到翰林院,请求撰文。臣谨把此事上报,皇帝下诏命我为他撰写铭文。臣于是说:‘从前元朝德政已经衰败,天下大乱,我太祖高皇帝凭借神武明圣的资质,哀怜百姓无辜受害,奋然挥袖,一声号令,四方响应;扫除僭越作乱者,荡涤凶恶奸邪,十多年间终于成就大业。虽然可以说是天命所属,不只是凭智力,但猛将名臣对王室建立的显著功勋,也有可以考据的事实。从前东瓯王回到凤阳的新宅第时,高皇帝曾有饯行赏赐的诏令;他去世时,又有祭文和诔文。高皇帝曾亲自说与东瓯王同受滁阳王的知遇,称赞他的智慧勇武超过常人,命令刻石来记载他的功劳,圣上的情意十分深厚。如今陛下不忘旧臣,又赐铭文刻在他的碑上,以荣耀安抚汤氏,正是实行高皇帝的遗志。臣执笔跟随太史之后,哪里敢最终推辞?’谨按:故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都督、左柱国、议军国事、信国公,追谥襄武,封东瓯王,姓汤,名和,字鼎臣,世代居住在凤阳县东湖里。曾祖五一府君、祖父六一府君,都因东瓯王的显贵而追封为信国公。父亲七一府君,赠特进光禄大夫、右都督、左柱国,追封信国公。曾祖母某氏、祖母周氏、母亲谢氏,都封为信国夫人。东瓯王幼年失去双亲,卓然有奇异的志向,游戏时常常练习骑马射箭,指挥使唤同伴,父老都感到惊异。长大后身高七尺,潇洒豪迈而富有智谋。元至正年间,豪杰大多起兵占据郡县,东瓯王也想奋发崛起以取得富贵。壬辰年听说滁阳王占据濠州,兵势强盛,便率领亲厚的壮士一千多人,持剑前去归附。滁阳王惊异他的勇猛,把他置于麾下,命他跟随诸将攻取土地。他常常走在前面,曾任命他为百户,攻取九湾;进攻濠州的定远,获得士兵一千五百人,升为千户。当时高皇帝住在滁阳王的外甥馆舍,东瓯王尽心推戴奉事,率兵跟随进攻大洪山寨,获得士兵八百人,升为长万夫。又跟随进攻滁州,杀死守将,因功多授管军总管,招集的士卒日益增多。第二年甲午,皇帝亲自攻取和州,诸将多是滁阳王所器重的部曲,观望而没有完全尽臣下之礼,只有东瓯王率领所部兵马恭敬听命,皇帝心中嘉许他。方义兵元帅陈也先再次进攻,东瓯王与将士将其击退。乙未六月,皇帝渡江攻下采石,平定太平,东瓯王缴获敌马三百匹,士卒称赞他的功劳。不久陈也先与其部将康将军分水陆两路进攻城池,东瓯王攻击其水军,箭射中左臂,但愤怒之气更加激烈。中山王徐达、宁河王邓愈率军从东门转战城北,击破敌军步兵,于是生擒陈也先献上。东瓯王分兵攻取溧水、句容,攻克后驻守。丙申年,皇帝平定建业。三月,东瓯王和中山王攻取镇江,一天便攻克城池,兵不血刃,升任统兵元帅。又与中山王共同攻取金坛和富庄。七月,转任同佥枢密院事。丁酉年三月,攻克常州,奉命镇守当地,又攻取江阴。第二年,伪吴张士诚的军队进攻常州,东瓯王奋力作战将其击退,俘获士卒三百人。十月,敌军再次来攻,他俘获披甲士卒一千多人、船数千艘、马几十匹,敌军势力因此稍受挫折。壬寅年,与中山王共同攻打无锡。癸卯年,在杨山大败张士诚的军队,斩杀其勇猛将领,斩获披甲首级五百,追赶其另一名将领莫将军,俘获他的妻子儿女而回,授任中书左丞。甲辰年,张士诚的弟弟、伪丞相士信进攻围困长兴,东瓯王率领步将吴福兴,与开平王常遇春的军队会合交战,士信大败退走,东瓯王越级升任中书平章。乙巳年,进攻江西大盗姚大胆,将其斩杀,随即攻取永新州,杀掉伪左丞周安等人,把司马等俘获押回京师,仍然出镇常州。丙午年,皇帝命诸将讨伐张士诚,进攻太湖,在旧馆扎营,伪将吕左丞等投降,俘获其士兵二千人、马八十匹。转战湖州,守将张右丞投降;进攻吴江,州将不能抵挡,也投降了,于是逼近姑苏,将其包围。第二年丁未,即吴元年九月,中山王、开平王与东瓯王更加督促军队奋力作战,终于平定姑苏,俘虏张士诚而归,三吴全部平定。授任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德,官阶为荣禄大夫。当时方国珍占据温、台、庆元三郡,与张士诚接壤;听说张士诚败亡,早已震惊恐惧。东瓯王督率诸军征讨他,方国珍害怕,乘大船逃到海岛中躲藏。东瓯王派人带信晓谕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方国珍便率兄弟子侄到军门等待治罪,缴出兵器、船只数以万计;军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东瓯王的功劳居多。乘胜攻下福州。

戊申,帝即大位,改元洪武,王畧定闽中诸郡至延平,主帅陈友定怙险横甚,命其副出城降,观望持两端,王虏之以归。东南海上晏然。是嵗九月,帝幸汴梁,王实扈。从既而与宋国公冯胜取怀庆、泽潞、晋綘。二年,同中山王拔河中,渡河入潼闗,趋鳯翔,越六盘闗、陇,皆平。明年,与中山王、宋国公至定西,袭元将库库特穆尔营,西北取宁夏,至察罕诺尔,获其猛将虎阵,定东胜、大同、宣府,皆以劳先诸将。九月还京师,论功行赏,锡以铁券,封中山侯,号开国辅运宣力武臣,阶荣禄大夫,勲柱国,禄一千五百石。明玉珍乘中国乱,僭号四川,以重庆为都。玉珍死,其子升立。四年,诏王及德庆侯廖永忠统诸将征之。升锁瞿塘峡,以遏舟师。王以计败之,水陆并进,直捣伪都。升不能支,率其臣属奉金寳以降。五年,同中山王北征,穷追和林。明年,甓通州外郛。八年,移镇彰德,甓其城。是冬,追元逋臣巴延特穆尔于察罕诺尔,获马牛羊无筭。十年正月,元日,帝念王之功,加号推诚,位特进,阶为光禄大夫,軄为左都督,勲为左柱国,爵为公,国为信,俾议军国事,加禄至三千石,仍赐铁券。王益恭畏,不自骄盈。继与岐阳王李公文忠练卒于鳯阳,鳯阳濠之赐名也。明年,巡抚西河州,缮完其城郭营舍。十四年,偕中山王北伐,下辉山,擒其平章必里克及枢密副使玖通。又明年,诏至四川永宁,治墉濠▯士马。十八年,五开山獠为乱,王帅师讨之,夷其窟穴,俘戮四万人。及入朝,王以春秋髙,思归故乡,从容乞骸骨。群公次第以为言,帝喜之,赐寳钞五万,俾造第宅于鳯阳,而谓王曰:“日本小夷屡扰东海,上卿虽老,强为朕行,视要害地,筑城增戍,以固守备。”王行,筑海上数十城,民四丁取其一为兵以守之。二十一年,新第以成告,率妻子陛辞,赐白金以两计者二千,黄金以两计者三百,钞以緍计者一万五千,文绮四十端。信国夫人胡氏亦赐金钱文绮甚厚,俱降手勅褒嘉之。二十三年元旦,朝于京师,忽被末疾,且失音不能言。帝闻之大惊,即命驾。临视叹惋久之,遣归故里。十月,诏王之子将命,召至邸,赐以安车,入殿庭,燕劳备至,复厚赉,俾归以俟有瘳。二十七年,王疾弥甚,不能兴。帝思见之,特诏舆入觐,手为摩抚,语及旧劳,对之雪涕,赐钞六百五十緍,预为营塟之资。二十八年八月七日,薨于里第之正寝。至是年七十矣。讣闻,帝感悼,为之不御朝者三日。追封定諡,亲为文,授使者以祭,命亲王咸遣祭于其家。棺椁明器,冡圹皆官为之。以是年十一月十二日塟于县曹山之原。诏肖像于功臣祠,配享于太庙。祥禫必赐祭。髙皇帝礼遇功臣,加恩于王,恩礼之隆,时莫与比。夫人有妇德,明诏称其贤。子五人:曰鼎,署前军都督府佥事;曰轨,太原中护卫镇抚;曰鼐;曰燮,皆早卒;曰醴,同知左军都督府,阶荣禄大夫,将兵征五开,卒于军。女五人:长适德庆侯廖权;次为鲁王妃;次适万泉卫指挥俞鼎;次适景东卫指挥赖镇之子溶;次适楚雄卫指挥袁义之子兴。孙男十一人:曰昱,暹,昂,晟,朂,景,升,昺,旻,昊,曅,晟,其嫡也。孙女四人。曾孙男一人,女二人,皆幼。王沉毅质直,勇而善断,不妄发言。入闻国论,一语不泄于左右。行师受任,有诏即行,不少顾家。临敌果敢,坚忍未尝挫衂。有语及兵书者,辄笑曰:「临阵决机,在智识敏达耳,何以泥古为?」家畜妾媵百余,暮年皆资遣。宁家得赏赐,多惠乡党父老及孤贫无告者。贵极公宰,及归田里,见故交遗民,意驩如也。厥后群公多先物故,而王独享寿考,以令名终。斯固保身之有道,而始终不倦,可谓盛也已。今陛下追惟创业之艰,显扬刻铭,使播不朽,岂独盖覆汤氏之子孙,盖以昭扬先帝之功德,而埀万世也。是用备着其事,而献铭曰:「于昭上帝,视下孔仁,降圣储才,相兹兆民。民之颠隮,俾圣康之,复俾贤臣佐而襄之。有元既衰,天厌其乱,笃生髙皇,拯绥大难,龙奋于潜,八」极晦防,英杰如云,翼之以升。惟东瓯王,既智且武,灼知天命,早识真主。众方梦梦,未决所从,独断不疑,委身效忠。臣或择君,杖防千里,生于帝乡,其祉孰似?寳剑雕戈,折冲四方,如虎如貔。伯仲徐常,披淮济江,以作京邑。京邑既成,皇业乃集。

译戊申年,皇帝登上帝位,改年号为洪武。东瓯王大略平定闽中各郡直到延平。主帅陈友定凭借险要地势,横行跋扈,十分凶暴;皇帝命他的副将出城投降,他却观望而持两端,东瓯王便将他俘获带回。东南海上于是安定。这年九月,皇帝巡幸汴梁,东瓯王实际随从护驾。后来又与宋国公冯胜攻取怀庆、泽潞、晋、绛。洪武二年,与中山王攻克河中,渡过黄河进入潼关,进军凤翔,越过六盘关和陇地,全部平定。第二年,与中山王、宋国公到达定西,袭击元将扩廓帖木儿的营地;向西北攻取宁夏,抵达察罕诺尔,俘获勇将虎阵,平定东胜、大同、宣府,都因功劳列在诸将之前。九月返回京师,论功行赏,赐给铁券,封为中山侯,号为开国辅运宣力武臣,官阶荣禄大夫,勋为柱国,俸禄一千五百石。明玉珍乘中国混乱之时,在四川僭越称号,以重庆为都城。明玉珍死后,他的儿子明升即位。洪武四年,诏令东瓯王与德庆侯廖永忠统率诸将征讨明升。明升封锁瞿塘峡,以阻遏水军。东瓯王用计击败他,水陆两军并进,直捣伪都。明升不能支撑,率领臣属捧着金银珠宝投降。洪武五年,他与中山王一同北征,追击到和林。第二年,修筑通州外城。八年,调任彰德镇守,修筑彰德城。这年冬天,在察罕诺尔追击元朝逃臣巴延特穆尔,缴获马、牛、羊无数。十年正月元旦,皇帝念及王的功劳,加赐“推诚”称号,位列特进,品阶升为光禄大夫,官职任左都督,勋阶为左柱国,爵位为公,封国为信国;让他参与议论军国大事,加禄至三千石,仍赐给铁券。王更加恭敬畏慎,从不骄傲自满。后来又与岐阳王李文忠在凤阳训练士卒,凤阳濠是皇帝赐予的名称。第二年,巡抚西河州,修缮完备当地的城郭和营舍。十四年,与中山王一同北伐,攻下辉山,擒获元朝平章必里克和枢密副使玖通。又过一年,奉诏前往四川永宁,修治城墙、壕沟,整治士卒和马匹。十八年,五开山的獠人作乱,王率军讨伐,捣毁他们的巢穴,俘获并杀死四万人。入朝后,王因为年事已高,想回归故乡,便从容请求告老。群臣先后替他进言,皇帝很高兴,赐宝钞五万,让他在凤阳建造住宅,却对王说:“日本这个小夷国屡次侵扰东海,上卿虽然年老,还是勉强替朕走一趟,察看险要之地,筑城增兵,以巩固防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王出发后,在海边修筑了几十座城,规定每四名百姓抽一人充兵守卫。二十一年,新宅建成,他带着妻子儿女入宫辞行,皇帝赐白银二千两、黄金三百两、钞一万五千缗、文绮四十端。信国夫人胡氏也得到丰厚的金钱和文绮赏赐,皇帝亲自下手诏褒奖嘉许他们。二十三年元旦,他到京师朝见,忽然患了末疾,并且失去声音不能说话。皇帝听说后大惊,立即命人驾车,亲临探视,长久地叹息惋惜,派他回归故里。十月,皇帝下诏让王的儿子奉命来见,召到王府,赐给他安车,让他进入殿庭,盛情宴饮慰劳,又厚加赏赐,让他回去等待病愈。二十七年,王的病更加严重,不能起身。皇帝想见他,特地下诏用车舆将他接来朝见,亲手为他按摩抚慰,说到往日的劳苦时,面对着他流下眼泪,赐钞六百五十缗,预先作为营造葬墓的费用。二十八年八月七日,他在故里住宅的正寝去世。这时享年七十岁。讣告传来,皇帝感伤哀悼,为他三天不上朝。追封爵位、议定谥号,亲自撰写祭文,交给使者祭奠,并命亲王们都派人到他家祭祀。棺椁、明器、坟墓和墓穴全由官府置办。于这一年十一月十二日葬在县曹山的原野上。皇帝下诏把他的画像供奉在功臣祠中,让他配享太庙;每逢祥祭、禫祭,都一定赐祭。他受到高皇帝礼遇,功臣受到的恩典也加于王身上,恩宠礼遇的隆厚,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夫人具有妇德,皇帝明诏称赞她贤德。儿子五人:鼎,任前军都督府佥事;轨,任太原中护卫镇抚;鼐;燮,二人都早死;醴,任同知左军都督府,品阶为荣禄大夫,率兵征讨五开,死于军中。女儿五人:长女嫁德庆侯廖权;次女为鲁王妃;次女嫁万泉卫指挥俞鼎;次女嫁景东卫指挥赖镇的儿子溶;次女嫁楚雄卫指挥袁义的儿子兴。孙子十一人:昱、暹、昂、晟、朂、景、升、昺、旻、昊、曅、晟,其中晟是嫡孙。孙女四人。曾孙男一人、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王沉着坚毅,质朴正直,勇敢而善于决断,不轻易发言。入朝听闻国家政论,从不向身边人泄露一句。领兵受任时,有诏就立即出发,从不稍稍顾念家中。面对敌人果敢坚决,坚忍不屈,从未遭受挫败。有人谈到兵书,他总是笑着说:“临阵决定战机,靠的是智慧、见识敏锐通达罢了,为什么要拘泥于古书呢?”家中蓄养妾媵一百多人,晚年全都资助遣散。安定居家后,他得到的赏赐,多用来惠施乡党父老以及孤苦贫困、无所依靠的人。他贵至公爵、宰辅,回到乡里后,见到旧日朋友和遗民,心情仍像从前一样欢快。后来群臣大多先后去世,唯独王享有高寿,以美好的名声终老。这确实是善于保全自身,而且始终不懈的结果,可以说是盛美至极了。如今陛下追念创业的艰难,显扬其事并刻写铭文,使之流传不朽,哪里只是为了遮盖汤氏子孙的过失?大概是为了彰明先帝的功德,使之流传万世。因此详尽记述他的事迹,并献上铭文说:“光明的上帝,俯察下民,极其仁慈;降生圣明之主,储备贤才,以辅佐亿万百姓。百姓陷于颠沛困顿,使圣主使他们安康,又使贤臣辅佐而成就此事。元朝已经衰败,上天厌弃它的乱政;厚重地降生高皇帝,拯救安抚大难中的天下。真龙从潜伏处奋起,八方幽暗;英杰如云,辅翼他登上帝位。只有东瓯王,既有智慧又有武略,明白地知道天命,早早认出真正的君主。众人正处于昏昧之中,尚未决定跟随谁,唯独他独自决断毫不怀疑,委身尽忠。臣子有人选择君主,有人携杖远行千里;出生在皇帝的故乡,谁的福祉能与他相比?手持宝剑雕戈,使四方敌人退却,像虎像貔貅一样勇猛。与伯仲徐达、常遇春一道,披坚执锐,渡过淮河、济水和长江,营建京城。京城建成,皇业于是集成。”

东遏伪吴,坐镇毘陵,不骞不倾,仗义为城。帝德日宣,逺怀迩服。王率之行,势若破竹。既平姑苏,元恶就诛,威鎭东南,暨于海隅。乃清闗陇,乃平幽冀,万邦来同,献其琛贝。帝曰:「念哉劬我元勋,爰啓土疆,流庆后昆。」中山建侯,遂公大国,貂冠金劵,绣裳赤舄。海宇晏宁,六合为家,民休田闾,谷粟丝麻。王亦白发燕嬉,甲第伊谁致之?天子之赐。天子有诏,共乐太平,文锦兼金,侑以百朋。内暨夫人,亦受宠锡,玺书烂然,观者动色。天实生才,股肱圣皇,丰其茀禄,俾之寿康,寿考令终,孰与之同?天子之门,式劝有功,没登王封,从飨宗庙,始卒无瑕。其忠有耀,昭哉大明,如日丽天,载焯鸿勲,以训万年。越国公新庙碑【代太史公作】丈夫之遇于时也,生使人怀之,殁使人思之。且建庙食于其土,必其德泽及人之深,坚如金石而弗渝,信如四时而弗爽,昭如日星而弗忒,然后足以厌乎人心而合乎舆论也。呜呼,岂易致哉!若今之胡越公者,其庶几无愧于此乎?自辛卯兵兴,天下大乱,民遭溺焚,伥伥无所栖止。皇帝手秉黄钺,起而救之,屯兵滁阳。公杖防谒辕门,一见语合,遂居前锋,以佐扬天威。龙鳯乙未春二月,王师取和州;夏六月,下太平。丙申春三月,平金陵,攻京口。丁酉春三月,又拔毘陵。公皆在行中,搴旗斩将,或操蝥弧以先登,前后屡建竒功。乃授右翼统军元帅,使宿卫帐下。夏四月,又从王破宣城,上命行枢密判官邓愈、成宣公副之。秋七月,遂同诸将军攻徽州,拔之。元将杨完者聚兵十万,欲复其城。公自婺源兼程以进,横槊而前,大呼杀,人众皆披靡而道。戊戌春三月,诸将军克严州,公又偕行,降溪洞兵三万,以功迁行枢密院判官。公谓:“兰溪去严为甚迩,兰溪下则断婺之右臂矣。”冬十月,乃下兰溪。十有二月,王师取婺州,陞公佥书行枢密院事,公益思有以自効。已亥春正月,攻下诸暨州。十有一月,又平处州。庚子夏六月,又拔信州。信方絶粮,人皆劝公还师,公曰:“此闽楚喉衿地,可弃之乎?”乃筑城浚隍,为隘守计。辛丑夏五月,上悯公之劳,且以婺为海右大藩,通闽引越,非宿将重臣有以控制之不可,乃授公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屯戍于婺州。壬寅春二月,溪洞兵叛而西归,公遂遇害。知公之死者,莫不哀恸流涕,如丧厥父母。上闻之,亦震悼弗置,亲御翰墨作文以祭,且命有司塐公像,配享卞忠贞公庙庭。甲辰冬,复降防,赠光禄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先是,公殁之明年,公之诸部曲与境内之民,怅然遐思,若不能胜其情,乃相率即城中作新庙一区,十阅月而庙成,堂门亭庑咸具。及是宠褒之令下,复群谒于金华宋濓诸部曲,进曰:「公之号令素严,人无违禁,赏非无功,罸非无罪。使我等攻必克,战必胜,而丕冒于宠灵之内者,非公之赐欤?我之病也,孰知而起之?我之冻且馁也,孰察而周之?其能亲自褁创注药,及安于食且衣者,非公之赐欤?公之德我,何以将之?」境内之民又进曰:「吾婺之民凋瘵殊甚,公竱心抚摩之。昔也奔走乎西东,嵗无宁居;今也长幼一堂,愉愉雍雍,非公之赐欤?昔也商贾不通,布谷不给;今也市区充溢,百货具集,非公之赐欤?昔也厄于暴强,莫敢何问;今也攘一茎茅,公亦使人偿之,如承平时,非公之赐欤?公之德我,亦何以将之?」今者宠光下被,爵登上公,人神洽熈,云日润明,山川草木亦有喜气,适新庙告成,愿为我详记公之功德,以埀永于无穷,是用合辞以请。濓窃观古之名将出戍边城者矣,茍得甲士之懽心,则耕田凿井之氓必至于弗宁。使斯民稍得以遂其生,则持防荷戈者或不免于愁叹,孰有两全者哉?若公者,可谓尤贤乎已!公尝自诵曰:「我不知书,然吾行军唯知有三事而已:不杀人,不虏人,女妇不焚毁人庐舍。」故其军一出,逺近之人皆争附趋之。盖公处心以仁,莅事以威,惟其仁也,故不言而民附;惟其威也,故不戒而兵自不敢犯。昔者祭征虏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军,及其死也,人为立祠享之。较之于公,其事固无大相逺也。庙而祠之,其谁曰不宜?初公之未薨,尝夜出,人见其两目煜煜有光,若灯。及其既薨,敌人数扰我边陲,公降祥异,或见梦于人,或覩灵光满野,汹汹闻人马声,及出师辄大捷,似实有阴兵来助者。是则公英魂灵爽,出入于星辰之间,固未尝亡也。因并及之,使知天之生公,有非偶然者。公姓胡氏,讳大海字通甫,泗之虹县人。诗曰:

译向东阻遏伪吴,坐镇毗陵,不偏斜、不倾覆,以义气作为城防。皇帝的德泽日益彰显,远方归怀,近处归服。王率军出征,势如破竹。平定姑苏后,首恶被诛,威势镇服东南,直到海边。于是清理关陇,平定幽冀,万国前来归同,献上珍宝。皇帝说:“要记住啊,我的辛劳元勋,开辟疆土,使福庆流传给后代。”封中山为侯,后来进封为大国公,赐貂冠、金券、绣衣和赤舄。天下安宁,四海如同一家;百姓得以休息,田野乡里出产谷粟、丝麻。王也白发苍苍,安享宴饮游乐;高大的宅第是谁使他得到的?是天子的赏赐。天子下诏,与他共同享受太平,赐文锦兼黄金,又以百朋助宴。内及夫人,也接受宠爱赏赐;玺书光彩灿烂,观看的人都为之动容。上天确实生下这样的贤才,作为圣皇的股肱;丰厚地增加他的俸禄,使他长寿安康,长寿而善终,谁能与他相比?天子的门庭,正用来劝勉有功之臣;死后仍登上王爵,配享宗庙,终始没有瑕疵。他的忠诚光耀显著,光明昭昭,如太阳高悬天空;记载并彰显他的伟大功勋,以训示万年。” 《越国公新庙碑》【代太史公撰写】大丈夫得到时运时,活着使人怀念,死后使人思念。而且要在他的土地上建立庙宇、享受祭祀,必定是因为他的德泽深深惠及人民,坚如金石而永不改变,可信如四时运行而不失误,明如日星而不差忒,这样才足以满足人心而合乎舆论。唉,这哪里容易做到啊!像如今的胡越公,大概差不多可以无愧于此了吧?自辛卯年兵乱兴起,天下大乱,百姓遭受水火之灾,惶惶然无处栖身。皇帝亲自执掌黄钺,起兵救援他们,屯兵于滁阳。公持符节拜谒军门,一见面言语便相契合,于是处在先锋之列,辅佐皇帝彰显天威。龙凤乙未年春二月,王师攻取和州;夏六月,攻下太平。丙申年春三月,平定金陵,进攻京口。丁酉年春三月,又攻下毗陵。公都在出征队伍中,拔旗斩将,有时手持蝥弧率先登城,前后多次建立奇功。于是授任右翼统军元帅,使他宿卫帐下。夏四月,又跟随大王攻破宣城,皇帝命行枢密判官邓愈、成宣公作为他的副职。秋七月,于是和诸将军共同攻打徽州,攻下了它。元将杨完者聚集十万兵力,想要收复徽州。公从婺源兼程赶来,横握长槊向前,大声呼喊冲杀,敌众全都披靡退散,让开道路。戊戌年春三月,诸将军攻克严州,公又一同出征,招降溪洞兵三万人,因功升任行枢密院判官。公说:“兰溪距离严州非常近,攻下兰溪就等于斩断婺州的右臂。”冬十月,于是攻下兰溪。十二月,王师攻取婺州,升任公为佥书行枢密院事,公更加想着如何效力。己亥年春正月,攻下诸暨州。十一月,又平定处州。庚子年夏六月,又攻下信州。信州正断绝粮食,众人都劝公撤军,公说:“这里是闽、楚的咽喉要地,难道可以放弃吗?”于是修筑城池、疏浚壕沟,筹划据险防守。辛丑年夏五月,皇帝怜悯公的劳苦,而且婺州是海右的大藩镇,沟通闽地、连接越地,不是久经战阵的重臣就无法控制,于是授公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屯兵戍守婺州。壬寅年春二月,溪洞兵叛乱向西归去,公于是遇害。知道公死亡的人,没有不悲痛流泪、如同死了父母一样。皇帝听说后,也震惊哀悼,久久不能释怀,亲自执笔作文祭奠,并命有关官署塑造公的像,让他配享卞忠贞公的庙庭。甲辰年冬天,又下诏,追赠光禄大夫、浙东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越国公。此前,公去世的第二年,公的各部属和境内百姓惆怅地遥相思念,仿佛感情无法承受,于是相互率领到城中建造一座新庙,十个月后庙宇建成,正堂、门、亭、廊庑全都具备。到这时褒宠的诏令下达,又有一群人拜见金华的宋濂和公的部属,进言说:“公平时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违犯禁令;赏赐从不无功,惩罚从不无罪。使我们进攻必能取胜、交战必能获胜,并且大量蒙受神灵般的宠护,这不都是公的恩赐吗?我们生病时,谁知道病情并使我们起身?我们又冻又饿时,谁察知并周济我们?能够亲自替我们包扎伤口、敷药,以及使我们得到食物和衣服安定生活的,不都是公的恩赐吗?公对我们的恩德,用什么才能报答呢?”境内百姓又进言说:“我们婺州百姓衰败困苦得厉害,公全心抚慰我们。从前我们奔走东西,一年到头没有安定住所;如今老幼同堂,和乐融洽,这不都是公的恩赐吗?从前商贾不通,布匹粮食都供应不上;如今市场充实,各种货物齐备,这不都是公的恩赐吗?从前受暴虐强横者欺压,没有人敢过问;如今即使有人夺取一根茅草,公也派人让他赔偿,如同太平时一样,这不都是公的恩赐吗?公对我们的恩德,又用什么才能报答呢?” 如今宠光下及,爵位升至上公,人与神都和洽兴盛,云彩和阳光润泽明亮,山川草木也都有喜气。恰逢新庙告成,希望替我们详细记述公的功德,使之流传久远无穷,所以我们共同来请求。宋濂私下考察过古代那些出兵戍守边城的名将:如果能得到甲士的欢心,那么耕田凿井的百姓也一定会不得安宁。假使这些百姓稍稍能够顺遂地生活,持盾荷戈的士卒有时也免不了忧愁叹息,哪里有两全其美的呢?像公这样,可以说尤其贤能了!公曾自己说:“我不识字,但我领兵只知道三件事:不杀人,不俘虏人,不焚毁妇女和百姓的房屋。”所以公的军队一出动,远近的人都争相归附奔向他。大概公存心仁厚,处理事务却威严;正因为仁厚,所以不必发言百姓就归附;正因为威严,所以不必告诫,士兵自然不敢侵犯百姓。从前祭征虏将军制御军心,不超越法度,所到之处官吏百姓都不知道有军队经过;他死后,人们为他建立祠堂祭享。与公相比,事迹本来没有太大差别。为公建庙祭祀,谁能说不合适呢?当初公还未去世时,曾经夜间出行,有人看见他的双眼炯炯有光,像灯一样。等到他去世后,敌人多次侵扰我们的边境,公降下祥瑞和异象,有时托梦给人,有时看见灵光遍野,喧腾间听见人马的声音;等到出兵,往往大获全胜,仿佛确实有阴兵来相助。这说明公的英魂和神灵,出入于星辰之间,本来从未消亡。因此连带记下这些事,使人知道上天生下公,并不是偶然的。公姓胡,讳大海,字通甫,是泗州虹县人。诗说:

真主啓运,四方攸同。升龙在天,飚行云从。中有一人,万夫之雄。其人谓何?时维越公【其一】凛凛越公,劲气横骛。手荷鉄殳,其粲若璐。彼趫以马,我捷以步。陷阵如飞,逢者必仆【其二】天兵四出,靡弗在行。瞠目疾视,前无坚城。有声洸洸,敌人震惊。土疆既拓,大勋以凝【其三】王曰:「俞哉!尔予羽翼,婺维雄藩。尔镇其域,尔参政府,解尔宥密,尔劳尔徕,以尽乃职【其四】公既受命,分阃建牙。威詟化孚,莫敢或哗。汝颠汝掖,汝疢汝摩。化汝呻吟,而为讴歌【其五】视彼郊原,其耕泽泽。视彼阛阓,其通绎绎。视彼室庐,其居奕奕。何以致斯?伊公之力【其六】我民无禄,俾公弃捐。精神上游,同合化权。民之云思,其何舍旃?非庙曷祀?非祀曷防【其七】乃简甓材,乃端术径。乃差谷辰,视星之定。林衡奔事,班埀禀令。紫棁星错,素阶玉莹【其八】防清有寝,严衞有门。旁挟有庑,四缭有垣。肖像中居,威神腾轩。阴风肃如,髣髴若存【其九】维公顾绥,时着灵响。阴火东骛,铁骑西上。赤炽一挥,无敌不磢。孰不生畏?孰不景仰【其十】生为名臣,死为明神。防书所列,指缕可陈。矧公之英,贯乎屈伸。幽明有殊,神人则均【其十一】公实惠我,弗间弗二。人之依公,如旌系檖。登我稼穑,遏我妖沴。歆我明祀,钦于世世【其十二】宋处士碑阴铭宋处士讳文昭,字文霆,金华人也。处士尝以次子太史公贵,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而曰:「处士以其德,不以其位,邦人之志也。」处士生二子,其一为义乌教谕渊,次为太史公濓。享年八十有一而卒,塟于白石山之原。至于今十有五年矣,而邦人哀处士者如始卒之嵗,称处士者如处士尚存。某获侍太史公,见公忠厚慈让,负天下之盛名而不恃其才,为天下之显官而不骄其贵。遇人无长幼、贵贱,一以至诚不欺为本,未尝不窃叹以为非人力所能为。退见公二子四孙,或仕或未仕,皆恭敬乐易,薫然有君子之行,又窃叹以为不可及。固意其祖考之积者厚矣。及读公所着墓表,处士之德则皆平易之事耳,初非有卓絶伟特之行。问邦人之所以哀处士者,亦不能名而言之。于是而叹曰:「处士之德,其在是夫!」名至于使人不能名者,善之至也。可以名举者,非善之至也。鹦鹉、猩猩之能言,骐骥之善走,可得而名也。至于鳯凰、麒麟,人皆知其为瑞,而莫知其所以瑞。非不知也,盖声音形貎之美不足以尽其德,而人不敢易称之也。故善之小者易述,德之大者难名。才杰之士多以竒功伟节着闻,道德充盈者非口舌文辞所能具而不传者众矣。然口之所称歴世则亡,而太史公举其所可知而不论其难名者,恐人以为私美其亲也。是则处士之德,非直而不阿者孰宜言之?乃述邦人之意,铭其碑阴曰:「金华宋处士,德如古之仁人,诚以交物,而敬以持身。天锡其后昆,为时硕臣。孰谓善不可为?孰谓天不可信?尚征于处士之坟。」

译真主开启天命,四方因此归同。飞龙升上天空,疾风运行,云气随从。其间有一人,是万夫之雄。他是谁?正是越公。【其一】威严凛凛的越公,刚劲之气纵横驰骋。手持铁杖,光彩如美玉璐石。敌人凭借快马,我凭借步行;冲入敌阵快如飞,遇到我的人必定倒下。【其二】天兵四方出击,没有一处不在行军。瞪目疾视,面前没有坚不可摧的城池。声势浩大,敌人震惊;疆土既已拓展,大功于是凝成。【其三】王说:“好啊!你是我的羽翼,婺州是雄强的藩镇。你镇守这个地区,你参与政府事务;解除你的忧劳和艰难,慰劳你的功绩,使你尽到自己的职责。”【其四】公接受命令后,分掌一方军权,建立牙旗。威势震慑,教化感化,没有人敢喧哗违抗。你扶助颠危的人,你救济困弱的人;你治疗他们的疾病,抚摩他们的创伤。使他们的呻吟化为歌唱。【其五】看那郊野,耕作繁盛;看那市场,交通往来不绝;看那房屋,居住安乐兴盛。怎样达到这些?都是公的力量。【其六】我们的百姓没有福禄,使公弃世而去。精神上游,与造化之权相合。百姓思念公,怎能舍弃他?没有庙宇,在哪里祭祀?没有祭祀,在哪里防护我们?【其七】于是选择砖瓦木材,整治道路路径;于是选择吉日,观察星辰的位置。林衡奔走办理事务,官员分班听取命令。紫色椽木交错,白色台阶如玉般明莹。【其八】祠堂清洁,有寝室;守卫严整,有门扉。两旁夹着廊庑,四周环绕墙垣。公的塑像居于中央,威严神采腾耀于高堂。阴风肃然,仿佛公仍然存在。【其九】愿公回顾并安抚我们,时时显现灵验的声威。阴火向东奔驰,铁骑向西而上;赤色火光一挥,没有敌人不被击破。谁不产生畏惧?谁不心生景仰?【其十】生前是著名大臣,死后成为显赫的神明。祠堂的神位所列,指点细说都可以陈述。何况公的英魂,贯通于屈伸变化之间;幽明虽有区别,神与人却同样受到尊敬。【其十一】公确实惠泽我们,从不间断,也不改变。人们依靠公,如同旗帜系在檖木上。使我们的庄稼登场成熟,阻止我们的妖邪灾害。享用我们的明洁祭祀,使我们世世代代敬仰。【其十二】《宋处士碑阴铭》宋处士名文昭,字文霆,是金华人。处士曾因次子太史公显贵,多次获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等官衔,但有人说:“以处士的德行,而不是以他的官位来称颂他,这是邦人的心意。”处士有两个儿子,一个是义乌教谕渊,次子是太史公濂。他享年八十一岁去世,葬在白石山原野上。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邦人哀悼处士,仍像他刚去世那年一样;称颂处士,也像处士还活着一样。我有幸侍奉太史公,看见公忠厚慈爱谦让,拥有天下盛名却不倚仗才华,身为天下显要官员却不因显贵而骄傲。对待人无论长幼贵贱,一概以至诚不欺为根本,从来没有一次不让我私下感叹,认为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退下后见到公的两个儿子和四个孙子,有的做官,有的尚未做官,却都恭敬和易,薰然具有君子品行,我又私下感叹这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因此我本来就料想,他们祖先积累的德行一定很厚。等读到公所撰写的墓表,处士的德行却都是平易近人的事情,并没有特别卓异伟大的行为。询问邦人为什么哀悼处士,他们也不能明白说出。于是我感叹说:“处士的德行,大概就在这里吧!”美名达到使人无法说清的程度,正是善德的极致。凡是可以明确说出的,不是善德的极致。鹦鹉、猩猩能够说话,骐骥善于奔跑,都可以说出它们的特点。至于凤凰、麒麟,人人都知道它们是祥瑞,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是祥瑞。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声音形貌的美好不足以穷尽它们的德性,人们也不敢轻易给它们下定义。所以,小的善行容易叙述,大的德行难以命名。才华杰出的人,大多凭奇功伟节闻名;道德充盈的人,却不是口舌文章能够完全说明的,因此没有流传下来的很多。然而口头称述的事情历代都会消亡,而太史公只举出那些可以知道的事,不谈那些难以命名的德行,是怕人认为他私下美化自己的亲人。这么说来,处士的德行,除了正直而不阿谀的人,谁适合来称述呢?于是叙述邦人的心意,在碑阴刻铭说:“金华宋处士,德行如同古代的仁人,以诚信待人,以恭敬持守自身。上天把福泽赐给他的后代,使他们成为当时的贤臣。谁说善行不可以实行?谁说天道不值得相信?还可以在处士的坟墓前得到验证。”

俞先生墓表元既有江南,以豪侈粗戾变礼文之俗,未数十年,薰渍狃狎,骨化风成,而宋之遗习消灭尽矣。为士者不服深衣,效其语言容饰,以附于上,兾速获仕进,否则诎笑以为鄙怯,非确然自信者,鲜不为之变。是时金华俞先生独率其家以礼,深衣危冠,坐谈古道。客造门,肃威仪,俯首拱而趋以迓,至门左右立,三揖至阶,揖如初,乃升及位,又揖者三,每三揖皆有辞相称,慰庆赞周旋,俯仰辞气甚恭。乡人小子去宋久,不知宋俗皆然,或窃指先生为异,或尤以为迂缓,先生不顾。年七十又二,防于元至治四年正月十七日,先生既卒,而宋之遗风无有知者矣。先生讳金,字升器,其先杭人。吴越钱氏时,仕其国为戸部尚书,董营田使者曰:“公帛尝道婺义乌,爱其地,遂迁邑之鳯林乡。”户部生德铨,德铨生▯,又徙金华之孝顺镇。▯生海,海生善转,善智,有子四人,皆为儒,惟善智子昌言,宋大观五年上舍释褐进士,知永丰、萧山二县;而善转子奉复家溪南之琴山,奉生上虞主簿允,允生性,性生夀,夀生义,义先生父也。母某氏。先生少好学,善自程督,钩发水▯木滋,月长嵗化,壮而有名。一试不合有司,即退脩于家,于经史尤潜心搜讨,较辩疑昧,多所益。附学者师尊之,受业者继于门。先生德愈加,志愈笃,为学晚而弥成,人望其致用,而宋亡矣,故先生之名不大显于世,惟发之文章以自见,久而亦散轶不传,世由是无从知先生知而言之者,乡人而已。然先生之所存,乡人未必知之,知之之详,惟先生【阙】娶王氏,生五子,曰禄、衍、椿、蓍、某,而卒。诸子以卒之嵗十一月某日塟于义和里之杨家园。今观先生卒时十年,而先生之孙钦麒释观庆,用今亦为老成人,曾孙十五人,已多长云。人于【疑误】暨孙至曾祖则已疎矣,使复越数世尚有知者乎?笃行自省,固不恤乎!人之知否?然德如先生而不传,则天下之为善者怠矣。余是以论列之,以见不茍合于时者,乃所以合乎后世也。

译《俞先生墓表》元朝占有江南以后,以奢侈、粗暴、鄙陋的风气改变了礼仪文教的习俗。不到几十年,士人受到熏染,习惯成自然,思想风气也随之改变,宋朝遗留下来的习俗全都消失了。读书人不穿深衣,仿效元人的语言、仪容和服饰,以便依附权贵,希望迅速取得仕进;否则就会被讥笑为鄙陋怯弱。不是意志坚定、能够自信的人,很少有不因此改变的。当时金华俞先生却独自率领全家遵守礼制,穿深衣、戴高冠,坐着谈论古道。有客人来到门前,他整肃威仪,低头拱手快步迎接;到了门边,主人和客人分立左右,三次作揖到台阶,再像开始时一样作揖,然后登阶到座位,又三次作揖。每三次作揖,都有相应的言辞,慰问、庆贺、赞美、周旋应答,俯仰之间言辞语气都十分恭敬。同乡年轻人离开宋朝已久,不知道宋朝习俗原来如此,有的暗中指责先生奇异,有的尤其认为他迂腐迟缓,先生都不理会。他七十二岁,于元至治四年正月十七日去世。先生死后,宋朝遗风便无人知晓了。先生讳金,字升器,祖先是杭州人。吴越钱氏时,在其国中任户部尚书;董营田使者说:“公曾经路过婺州义乌,喜爱那里的土地,于是迁居义乌凤林乡。”户部尚书生德铨,德铨生【缺字】,又迁居金华孝顺镇。【缺字】生海,海生善转,善转生善智,善智有四个儿子,都成为儒者;只有善智的儿子昌言,于宋大观五年以太学生身份释褐中进士,任永丰、萧山二县知县。善转的儿子奉,后来使家族复居溪南琴山;奉生上虞主簿允,允生性,性生寿,寿生义,义就是先生的父亲。母亲为某氏。先生年少时喜爱学习,善于自我督促,如同草木抽芽、泉水滋长,随着月份增长、岁月变化,成年后便有了名声。一次考试未被主管官员录取,就退居家中修业;对于经史尤其潜心搜求考订,比较辨析疑难昧惑之处,收获很多。入学求学的人尊奉他为老师,向他学习的人接踵来到门下。先生的德行越来越高,志向越来越坚定,学问虽晚成却越来越成熟;人们都希望他出仕发挥作用,但宋朝灭亡了。因此先生的名声没有在世间大显,只能通过文章显露自己,时间久了文章也散失不传,世人于是无从知道先生、谈论先生,知道他的只有乡里人。然而先生内在的德行,乡里人未必知道;知道得详细的,只有先生【缺字】。他娶王氏,生五个儿子:禄、衍、椿、蓍、某,后来去世。诸子在他去世那年十一月某日,将他葬在义和里的杨家园。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已经十年,先生的孙子钦麒以释观庆的身份,如今也已成为老成之人;曾孙十五人,大多已经长大成人。人到了孙辈、曾孙辈,直到曾祖辈之间就已经疏远了;如果再过几代,还有谁会知道他呢?专心实践德行、自我反省,本来就不必忧虑别人知不知道。然而,像先生这样有德而不流传,天下行善的人就会懈怠。因此我把这些事论述排列出来,用来说明不苟且迎合当时的人,正是为了与后世相合。

林君墓表元之有天下,尚吏治而右文法。凡以吏仕者,捷出取大官,过儒生逺甚。故儒多屈为吏,吏皆忠厚洁亷,寛于用法而重于有过,勇于致名而怯于言利。进而为公卿者,既以才能政术有闻于时;而在郡邑之间者,亦谨言笃行,与其时称。岂特吏之素贤乎?士而为吏,宜其可称者众也。元亡未久,而遗风旧习与之俱变。求之于世,若林君者,葢鲜矣。吾是以喜称之。君讳德世,字一元,台宁海人。其先临海黄氏,自其祖德秀从母为林氏,子考仁寿来吏宁海,因家焉。君少好学,通经史大义,有士行。居母丧如礼,事后母有子道长,而明习世故,恢竒卓伟,貎庄气严,善辩说。事当否得失,而料其成败后辄验。邑人多慕与游。国初知县事李茂,闻君才,请与相见。一见竒君曰:“吾不敢屈,然使吾惮于政,而病宁海之民,君亦有不利焉。愿强佐我。”君语以土俗利害,辅以义理法律,因革翕张,一本于爱民。劝之立法,以成步度田,着为册书。据其多寡以定徭赋,民久而乐其便。嵗余迁四明之定海。定海杜令知君名,事之难决者必谋于君,无不立断。防嵗大旱,民合辞以灾告郡守,庸怯畏得罪,遏斥不肯受。属县承守防禁诉灾者,君力争于令,独受民辞达于郡,请上闻。防被灾者祖守怒,征租益急,令忧不知所为。君曰:“官为国家牧小民,当以死为小民争之,奈何畏守一怒而为惠不终乎?”令用君防,抱印章持文书伏守庭下,涕泣乞自免。守犹持不许。适羽林耿将军奉诏行天下,问民所苦。民以被灾状自言,将军逮郡县官不受民辞者将寘之法。令出文书袖中献之。将军惊曰:“浙东七郡无一人以旱请于朝,而令独有忧民,心可嘉也。”令以君本谋对,将军特免出令,余皆问罪如法。逺近闻之,莫不多君以为贤。令由是益信君,谓君爱已,君亦知无不言。民有兄弟分财致讼者,令欲以法绳之。君谓彼以财而讼,已失兄弟情。今不教训,而直待之以刑,是使其兄弟终身相怨无已也。虽欲敦睦,而无繇。令因谕以伦理,归其财而遣之。县正田籍,或以田诡寄他人,以避征役。觉令欲徙之。君曰:「诚信未洽,使民为诈,非特民之罪也。今遽徙之,失为民父母意。」卒得不徙。令改作城隍庙,患材木无所取。君建议毁滛祠佛寺,以给其用。海上盗掠官所运盐,官欲偿于民。君持之坚,民得不困。其识大体,善因事利民,皆此类。后竟坐以盗掠盐,奏报缓期,谪颖上。居七年,复起为刑部掾。阅两月,丁继母忧归。以洪武辛酉六月十八日卒于家,年六十一。君脩行谊,有器度。始父殁时,君偶出,不获躬侍药饵。后遇忌日,必悲哀。卒之前五日,病革矣。妻子以忌日告,犹强起以衣冠拜奠,成礼如平时。乡先生舒公平,初以宦胜国北徙,病死毘陵,为携其遗骨还塟。其在颖上兵后,暴骨满野,率家童拾而瘗之。驭下严而有恩,教子必以礼义。娶吴氏,生二子旭昶。吴氏先君三年卒。君辛之嵗十二月十日合塟县南许家山之原。侧室叶氏,有子三人,曰升昪昻。旭早死,而升善学励行,服丧不近酒肉者三年。兹述其所知事行为书,请识君墓。余感夫世之铭墓者,恒以位而不以德。爵号崇显之人,过恶衍溢,而犹为之书。秉志笃行之士,不幸无位,则弃而弗録。故善者未必传,而传者未必善也。夫德合乎天者也,位受乎人者也。天之得而人之遗美也,人之隆而天则替耻也。贱其美而不贵,而以耻为荣,岂理也哉?君之得于人者虽防,而其志之美,蔚然而可称,过夫世之位有余而德不足者多矣。彼则务合乎人,而此则求合乎天也。人事常快于一时,而天道必征于悠逺。子孙其昌,尚劝为善。卢处士墓铭士之出于三代之盛者,岂素贤哉?世教既明,劝惩之道既备,虽有未至者,不得不企而及也。生乎三代之后者,上焉莫为之率,蹈乎邪者,非惟不之禁,而或以取荣;趋乎义者,非惟无以劝,而适以取困。故道之行也,中人皆可以为善;及其废也,贤者之资不能以自立于不能自立之时,而有由礼秉义之士,可不谓难能耶?若卢处士者,是已。处士生元中世,羣盗已竞起,天下皆尚勇,好门不乐言语文字,驰马带剑以为常。处士居虽近市,然恬冲坦静,不乐芬华,长衣危帽,徐言雅步,操儒生礼,不变事后母,下心抑气,甚得子道。遇宗族乡里,一以柔和,不较为先。有犯者对之微笑,恂恂酧荅,恐伤其意。由是斯人亦不忍侮之。居家虽无事,必蚤起栉冠洒扫祠寝,非疾病未尝一日怠。好读书,纂集古贤人粹言及今人文,若嗜饮食,言若不能出口。

译《林君墓表》元朝统治天下,崇尚吏治而尊重文法。凡是以吏员身份做官的人,很快就能取得高官,远远胜过儒生。因此儒生大多委屈自己做吏员;吏员都忠厚廉洁,使用刑法宽缓,对过错看得严重;勇于追求名声,却害怕谈论财利。后来升任公卿的人,已经凭才能和政术在当时闻名;而处在郡县之间的人,也谨慎言语、笃实行事,符合当时的称誉。难道只是吏员本来贤良吗?读书人做吏,理应有许多值得称道的人。元朝灭亡不久,遗留下来的风气和旧习也随之改变。在当世寻找,像林君这样的人,大概很少了。我因此高兴地称赞他。君讳德世,字一元,是台州宁海人。他的先祖是临海黄氏;从他的祖父德秀跟随母亲改姓林,父亲仁寿来到宁海做吏,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君年少时喜好学习,通晓经史大义,具有士人的品行。服母丧合乎礼制,侍奉继母有子弟之道而且长久;通晓世故,恢宏奇伟,容貌庄重、气势严肃,善于辩说。事情应当与否、得失如何,他预料其成败,后来往往都得到验证。县中人多仰慕他,愿意与他交游。国初知县李茂听说君有才,请他来相见。一见面便惊异地说:“我不敢委屈你,但如果你使我在政务上感到畏惧,使宁海百姓受苦,你也会有不利之处。希望你勉强来辅助我。”君把当地风俗利弊告诉他,并以义理、法律加以辅佐;政事的因革宽严,都以爱护百姓为根本。他劝知县立法,丈量田地、制定步度,编成册籍;根据田地多少确定徭役和赋税,百姓过了很久仍乐于其便利。一年多后,知县调任四明定海。定海县令杜某知道君的名声,凡是难以决断的事必定向君谋划,没有一件不能立即决定。某年大旱,百姓共同陈述灾情向郡守报告,县令庸懦胆怯,怕获罪,阻止并斥责,不肯接受。所属各县都奉郡守之命,禁止诉说灾情;君极力向县令争辩,独自接受百姓的诉状,送达郡守,请求上报朝廷。灾民遭受灾害后,郡守发怒,征租更加急迫,县令忧虑而不知所措。君说:“官员作为国家牧养小民的人,应当以死相拼为小民争取,怎么能害怕郡守一怒,而使惠民之政不能贯彻到底?”县令采用君的建议,抱着印章、拿着文书,俯伏在郡守庭下,流泪请求自己免罪。郡守仍坚持不许。恰好羽林耿将军奉诏巡行天下,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把受灾情形亲自陈述,将军逮捕那些不接受百姓诉状的郡县官吏,准备依法处置。县令从袖中取出文书献上。将军惊讶地说:“浙东七郡没有一个人因旱灾向朝廷请求,而唯独你忧虑百姓,心意值得嘉许。”县令回答说这是君原先的谋划,将军特意免除县令出罪,其他人都依法问罪。远近的人听说这件事,没有不称许君贤能的。县令因此更加信任君,认为君爱护自己;君也知道的事情没有不直言相告。百姓中有兄弟因分割财产而打官司,县令想依法惩治他们。君说,他们因为财产争讼,已经失去了兄弟之情;现在不加以教训,只直接用刑罚对待他们,就会使兄弟终身怨恨不已。即使想使他们和睦,也没有办法了。县令于是向他们讲明伦理,归还他们的财产,遣送回家。县里的田地簿籍中,有人把田地诡称寄托给他人,以逃避征役。事情被发现后,县令想把田地迁转登记。君说:“诚信还没有充分施行,使百姓采取欺诈手段,这不只是百姓的罪过。如今突然迁转登记,失去了作为百姓父母官的本意。”最终得以不迁转。县令改建城隍庙,担忧没有地方取得木材。君建议毁掉淫祠和佛寺,用它们的材料供给营建。海上盗贼抢掠官府运输的盐,官府想把损失摊给百姓。君坚决反对,百姓才免于困苦。他识见大体,善于因事利民,大多像这样。后来最终因盐被盗掠、奏报延误而获罪,被贬到颍上。居住七年后,再次起用为刑部掾。过了两个月,因继母去世服丧,回家守制。洪武辛酉年六月十八日死于家中,享年六十一岁。君修养品行,重视道义,具有器度。起初父亲去世时,君恰好外出,未能亲自侍奉汤药。后来每逢父亲忌日,他一定悲哀。去世前五天,病情已经危急;妻子儿女把忌日告诉他,他仍勉强起身穿戴衣冠,拜祭行礼,一如平常。乡先生舒公平,起初因在前朝做官而迁居北方,病死在毗陵;君把他的遗骨带回来安葬。他在颍上经历兵乱后,看见遍野暴露的尸骨,便率领家童收拾并埋葬。管理下属严厉而又有恩惠,教育儿子一定以礼义为准则。娶吴氏,生两个儿子旭、昶。吴氏先于君三年去世。君于辛酉年十二月十日与吴氏合葬在县南许家山的原野上。侧室叶氏,生三个儿子:升、昪、昻。旭早死,而升善于学习、勉励品行,服丧三年不接近酒肉。现在我叙述自己所知道的事迹行为,写成文字,请人刻在君的墓上。我感慨世上铭刻墓志的人,往往按照地位而不按照德行。爵位名号尊崇显赫的人,过错罪恶很多,却仍替他们撰写;秉持志向、笃实履行的人,不幸没有地位,就被弃置而不记录。因此有善行的人未必流传,流传的人未必善良。德行是与天相合的,地位是由人授予的。上天所认可而人世遗忘的美德,人世所推尊而上天却认为可耻;轻贱美德而不尊贵它,却把可耻当作荣耀,难道合乎道理吗?君从世人那里得到的地位虽然低微,但他的志行之美,郁然可称,远远超过世上那些地位有余而德行不足的人。那些人致力于迎合世人,而君却追求与上天相合。人事常常在一时之间得到快意,天道却一定在长远之中验证。愿你的子孙昌盛,也愿他们以此受到劝勉而行善。《卢处士墓铭》三代盛世出生的士人,难道都是本来就贤良吗?世间教化既然彰明,劝善惩恶的制度又完备,即使有人还没有达到要求,也不得不努力赶上。出生在三代以后的人,上面没有人作为表率;走上邪路,不仅无人禁止,有时反而因此获得荣耀;趋向正义,不仅没有得到劝勉,反而因此遭受困厄。所以大道流行时,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行善;等到大道废弛,贤人的资质也无法在不能自立的时代凭自身立足。像那些遵循礼、秉持义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难能可贵吗?卢处士就是这样的人。处士出生在元朝中期,那时群盗已经竞相起兵,天下都崇尚勇力,喜欢结交豪强,不乐于谈论语言文字;骑马佩剑成为日常。处士居住的地方虽然靠近市场,却安静淡泊、坦荡沉静,不喜欢华丽芬芳;穿长衣、戴高帽,缓缓说话,步履文雅,遵守儒生礼仪;对待继母始终不变,低心抑气,十分尽到为人子之道。遇到宗族乡里的人,一律以柔和相待,不争强好胜。有冒犯他的人,他便微笑面对,恭敬地回答,唯恐伤害对方的心意。因此这些人也不忍心欺侮他。居家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早起梳头戴帽,洒扫祠堂和寝室;除非生病,从未有一天懈怠。喜爱读书,编纂搜集古代贤人的精粹言论和今人的文章,像嗜好饮食一样,谈论起来仿佛不能停口。

至论古今事当否得失成败祸福及处之之宜,详审精深,虽善辨者不能穷也。亲賔防集,道前旧所歴见闻可法戒者,以为乐,煦煦如也。不肖者见之而愧,善者见之而慕。久与之居而不见其可厌。盖其天性粹美,虽不同乎流俗,而亦不求絶异于人。故其生也,人安之;其没也,莫不悼惜焉。卢氏盛于齐、周、隋、唐之际,居台之宁海者,其族众多,号桑洲卢氏者,处士族也。曾大考国华,大考天麟,考至公,皆以善称。妣陈氏,继母王氏。处士讳中,字思诚,配方氏,予之姑也。子二人,曰质,曰朴;一女,适同县张宗雅。男曰干。一质以县学诸生登国朝洪武二十一年进士第,对策殿廷,天子竒其文,擢寘第三,授承事郎翰林编脩。人荣处士善教子,而处士益谦退若不预闻者。后二年庚午,处士年六十四,以十月七日卒于家,以讣闻。诏赐驿舟楮币遣归,以明年正月九日塟于县北梅林石门之原。既塟又四年乙亥,质陞中顺大夫太常。少卿以书来,汉中俾述其事,刻于墓。士之溺于习俗也久矣。以孔子之时,三代遗风未尽,变圣化之沾,英才大贤相望辈出,而孔子犹叹「善人不可见,得见有恒者,斯可矣」。况二千载之下,礼乐亡缺之余,而习于近世之陋也哉!若处士者,不汚于浮薄,而持心制行,与古君子类,非所谓善人有恒者耶?以此之资,使及三代之盛,而获游圣人之门,道德之盛,必有大过人者,其所就当不止于此。然则予于处士也,安得不慕其贤,而重有感也夫!杨处士墓志铭越新昌之杨氏,当元灭宋时,有讳普顺者,年十三嵗,为兵挟以北,至济南厌次,长而娶吕氏,生子曰马仕,为禁御郎。既而弃妻子南归,父母尚无恙,遂留不去。处士普顺之孙,而禁御之长子也。初,禁御娶王氏,生五子。自厌次来省父,父强遣北还,养其母。防禁御及王氏卒,处士既塟毕,遂与诸弟诀,来新昌,事大父处士讳海珠,字国寳。少不资学,间而凝重孝谨,有德度。在大父侧,愉色卑躬,承意不少忤。服丧治塟,具合礼式。家冨好施,与族婣贫无依者,辄赒给,或养之终身。乡里匮乏,嵗时遗以米粟,告籴者必饮食之。嵗大疫,里中民骈首卧,为糜粥汤药,问慰抚防,曲有恩意。遇卒有道死者,为之敛塟。后水齧其墓,复疏涧引流,使避去。每诸子收息钱田租于外,必谕寛贷,戒勿敛怨以祸我家里。甿畊地得金而不能辩,持以鬻钱,处士语其直,使货于人。家人尤处士不售,取为已利,处士笑曰:“吾岂以利而昧心哉!”其所为多类此。尤善教子,辟馆延师儒,率诸子尊礼之。夜则张灯命诵古人名言卓行,以为劝,至老不懈。年七十四,以洪武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终于家。某年月日窆于白茅山之原。配卢氏,有美德。男若干人,鲁某某。孙男十有四人,孙女四人。鲁由国子生,为成都前衞知事,清慎能诗,与余善,述处士事始末,来请铭。铭曰:义诎赀赢,或偾厥身,富而克施,天与其仁,肫肫处士,孝慈笃厚,惠于乡里,不家其有,惜其居下,泽不旁流,良贵靡亏,善孰能俦?古道日衰,兹惟君子,嗣人则之,尚受余祉。

译至于评论古今事情的是非、得失、成败、祸福以及处理它们的恰当方法,他详尽审慎而精深,即使善于辩说的人也不能穷尽。亲戚宾客聚集时,他讲述以前所经历、见闻而可以作为取法或戒鉴的事情,以此为乐,神情温和。品行不好的人见到他会惭愧,善良的人见到他会仰慕。长久和他相处,也不会觉得他讨厌。大概他的天性纯粹美好,虽然不同于流俗,却也不追求与世人完全不同。因此他活着时,人们安然亲近他;他去世后,人们无不悲悼惋惜。卢氏在齐、周、隋、唐时期兴盛;居住在台州宁海的卢氏族人很多,号称桑洲卢氏的,就是处士这一族。曾祖国华,祖父天麟,父亲至公,都因善良受到称誉。母亲陈氏,继母王氏。处士讳中,字思诚,妻子方氏,是我的姑母。儿子二人:质、朴;女儿一人,嫁同县张宗雅。孙子名干。质以县学诸生身份,在本朝洪武二十一年考中进士,参加殿廷对策,天子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提拔置于第三名,授承事郎、翰林编修。人们以处士善于教育儿子为荣,而处士更加谦退,仿佛自己没有听闻此事。两年以后,庚午年,处士六十四岁,于十月七日死于家中,讣告传来。皇帝下诏赐给驿船和纸币,遣送他归葬;第二年正月九日,葬在县北梅林石门的原野上。安葬后又过了四年,乙亥年,质升任中顺大夫、太常少卿,写信来请汉中人撰述此事,刻在墓上。士人沉溺于习俗已经很久了。孔子时代,三代遗风尚未完全消失,圣人教化的影响仍然存在,英才大贤接连出现,但孔子还叹息说:“善人不可得见,能见到有恒心的人,就可以了。”何况是在两千年以后,礼乐残缺消亡之后,又习惯于近世的鄙陋风俗呢?像处士这样,不被浮薄风气污染,持守内心、约束行为,与古代君子相近,难道不是所谓善人、有恒者吗?凭这样的资质,假使生在三代盛世,能够游学于圣人门下,他道德的盛大一定会远远超过常人,他所成就的也应当不止于此。然而这样说来,我对于处士,怎么能不仰慕他的贤德,又怎能不深深感慨呢!” 《杨处士墓志铭》越州新昌的杨氏,在元朝灭宋时,有一人名叫普顺,十三岁,被士兵挟持带到北方,到了济南厌次。长大后娶吕氏,生子马仕,任禁御郎。后来他抛下妻子儿女南归,父母还健在,于是留下不再离去。处士是普顺的孙子,是禁御郎的长子。起初,禁御郎娶王氏,生五个儿子。他从厌次来探望父亲,父亲强行遣他回北方奉养母亲。等禁御郎和王氏去世,处士安葬完毕,便与弟弟们诀别,来到新昌,侍奉祖父处士海珠,字国宝。处士年轻时没有得到充分的学习资助,后来逐渐变得凝重、孝顺、谨慎,具有德行气度。在祖父身边,面色和悦、躬身恭敬,顺承祖父心意,从没有稍有违逆。服丧、办理安葬,都完全合乎礼制。家中富裕而乐于施舍,对于族人亲属中贫穷无依靠的,常常周济,有的甚至终身收养。乡里贫乏时,按时节赠送米粮;有人来买粮,必定供给饮食。发生大疫时,里中百姓接连卧倒,他煮粥、熬汤药,前往问候安抚,处处都很有恩意。遇到突然死在道路上的人,便替他收殓安葬。后来水冲蚀他的坟墓,他又疏通山涧、引开水流,使水避开坟墓。每当儿子们在外收取利息和田租,他必定劝他们宽缓借贷,告诫不要收敛怨恨,以免给我家乡带来祸患。农民耕地得到金子而无法辨认,拿来卖钱,处士告诉他金子的价值,让他按实际价值卖给人。家人责怪处士不肯出售金子、取其利益,处士笑着说:“我难道会因为利益而蒙蔽良心吗!”他所做的事大多都像这样。他尤其善于教育儿子,设馆延请儒师,率领众子尊敬礼待老师。夜里就张灯,命令儿子诵读古人的名言和卓异品行,用来互相劝勉,到老也不懈怠。七十四岁时,于洪武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在家中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白茅山的原野上。妻子卢氏,具有美德。儿子若干人,鲁某某。孙子十四人,孙女四人。鲁以国子生身份任成都前卫知事,清廉谨慎、能作诗,与我友善,叙述处士一生事迹的始末,前来请我撰铭。铭文说:义气受挫而财产有余,有人因此败坏自身;富裕却能够施舍,上天便把仁德赐给他。深厚诚实的处士,孝顺慈爱而笃实厚道;惠及乡里,不把财产只当作自家所有。可惜他身居下位,但恩泽没有广泛流传;其高尚的德行并未受损,善人有谁能与他匹敌?古道一天天衰微,只有这位才是真正的君子;后代继承他的准则,愿他们长久承受我所祝愿的福泽。”

王处士墓表天下之姓,王氏为盛。其在东南者,多出文献公导。文献逺孙梁某将军超孙,始迁越剡溪。将军之裔有讳缙者,石晋天福间自剡来台宁海之塔山,因家焉。处士其后也。曾大父曰举,大父曰景,叔父曰先魁。在宋世皆不仕,而为富家处士生元初,卒国朝受命之四年,洪武辛亥十二月五日,年八十有五。其事亲尽爱,以有礼。家尝遇火,父年九十,卧病不能行,亟抱以出,复至先祠迁神主他所,一不顾赀产。及父丧,不饮食至七日。其待昆弟义以和,二兄蚤卒,抚从子如子,无爱憎厚薄疏数。群从子姓数十人,慈洽教敷,蔼如也。于宗族有恩意,不能自衣食者赒以粟帛,不能丧者▯以棺槥。于乡闾推所有无倦色。里有潴水之防曰蒋婆堰,溉四百余顷,尝决堰下田皆病旱,捐私财募众力筑成之,人赖其利。其生见元之盛衰,家富实不少变。是时富家出有仆马,服有绮绣,奉其身者多豪侈逾度,而处士独俭素,喜读书,操行为士人,优游林泉以夀考终。先娶卢氏,年二十九生子元夀而卒。继室以其女弟,生子曰富夀。年八十五嵗,以洪武乙卯某月十日合塟上里奥西山之原,而塟先卒者于山北之原。孙男五人:嘉、琼、琛、璞、玮。孙女五人。曾孙十二人:皓、昻、▯、昱、普、昛、暌、▯、晥、鼎。曾孙女九人。处士既没十八年,长孙嘉以墓上之文为请。后五年,予自汉中来京师,乃为之言曰:处士阅有元一代之终始,不可谓不夀也。所基者久而所积者厚,不可为不富也。目不识兵革而终于牖下,谓之康宁而考终,孰以为否也?矧其服行于躬者粹乎合于礼义,其好德之善,非斯世之所多有也。呜呼,古之所谓不朽者,其将在兹乎?陈先生墓碣前同知景州事陈德星既塟其考疎清先生,乃以其僚知州事林显所撰先生群行,来京请文,将镌其墓上之碑。余视其意,恻然可念,也不可以辞。先生讳汝檝,字传岩,疎清其别号,陈其氏,象山其所居也。其先五代末,有仕闽为光禄大夫者,避乱自闽长溪航海来迁。五传至显,为生子彦发。彦发生雷,雷生应魁,字君玉,登宋季进士第,为国子助教,有学行。宋亡为元,遂匿不起,学者尊之。先生其子也。母恭人杨氏。先生资端凝,喜学问,不为世俗哗教【疑误】浮薄之习。事亲有礼,乡人服其孝。后亲没未塟,隣家火势将及,家人争负筐箧走避,先生与其嫔徐氏伏柩号恸,誓不独存。已而风返火熄,柩获全,人益骇叹,以为笃孝所感。史官王祎传之事,闻于世。从弟汝舟疾且死,以幼子为托,先生泣曰:「而子犹吾子也,吾岂敢忘!」汝舟卒,长其子,娶妇,以其遗物畀之。嵗大祲民饥,先生与徐夫人谋鬻簪珥籴粟以赒饥者,所全活甚众。平居雅易,诚信即之者慕其贤,闻之者乐称其善,多从之游。岁时率賔客子姓婆娑燕嬉,被服整▯,论辩雄伟。其乡之名士蒋景髙因取其逺祖太邱事,题其居曰「嘉贤堂」。翰林学士危公素为书其额。尝以部使者辟为郡学録,既而引归入国朝。德星用荐者出仕,而先生老矣。年八十,以洪武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终于家。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塟县东延夀奥山之原,以徐氏祔。徐氏讳梓,有妇德。德星其长也,次德渊、德定、德性、文衍,女二人,适士族。孙男十七人,孙女五人。德星由同州移景州,所至民安其政,可谓良吏。又能着其亲之美,而昭暴之天之于善人,意其在是夫。铭曰:全其贵,不慕乎位;推其存,不蕲乎闻。天锡之祉,多孙子,遗泽有征,将在此。侍读唐君墓志铭建文三年闰三月二十三日,翰林侍读唐愚士卒于京师▯津街之官舍。明日,文学愽士方孝孺言于朝,上嗟悼久之。诏有司给舟载柩归塟。公卿大夫相与惜其才之晚用,用而未及施于人。士君子相与叹其贤,宜其夀考而不幸年五十二而殁。门人学者相与奔走吊哭,以为失所依承。而老成耆艾与之交者,莫不为之出涕。君讳之淳,字愚士,以字行。少有竒志,攻学如饥渴之慕饮食。父仕国初,应奉翰林文字,有名。君早出游诸公间,若翰林承防宋公等,皆声望髙一世,亟称许其文词,而勉其为学。君年二十余,已有声浙水东。应奉君谪死临濠,君辛勤跋履,奉丧归塟,追求父平生题咏篇什,荒邮败壁,髙崖断石之间,纂録收拾,如获金璧,时时伏读,声凄切动人,闻者为之掩泣。长身巨鼻,愽闻多识,练达世故,为文蔚赡有俊气,长于诗而善笔扎每一篇出,人多传道之。

译《王处士墓表》天下的姓氏中,王氏最为兴盛。东南一带的王氏,大多出自文献公王导。文献公的远孙、梁某将军超的孙子,开始迁居到越地剡溪。将军的后代中有一人名缙,石晋天福年间从剡地来到台州宁海的塔山,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处士就是他的后代。曾祖父名举,祖父名景,叔父名先魁。在宋朝时都没有做官,而成为富家。处士生于元朝初年,卒于本朝接受天命的第四年,即洪武辛亥年十二月五日,享年八十五岁。他侍奉父母竭尽爱心,并且合乎礼制。家中曾遭遇火灾,父亲九十岁,卧病不能行走,他急忙把父亲抱出来;又返回先祖祠堂搬迁神主到别处,完全顾不上财产。父亲去世后,他七天不饮不食。他对待兄弟以义相处而和睦,两个哥哥早死,便把侄子当作亲子抚养,不分亲疏厚薄。堂兄弟的子孙有几十人,他慈爱和洽,教导广施,和蔼可亲。对宗族有恩意,对不能自行解决衣食的人周济粮食布帛,对不能办理丧事的人赠送棺材。对于乡里,他把所有财物推让出去而毫无倦色。乡里有一处蓄水的堤坝,叫蒋婆堰,可以灌溉四百多顷土地;堤坝曾决口,堤下田地都遭受旱灾,他捐出私财,招募众人合力修筑成功,百姓都享受到它的利益。他一生经历元朝的兴衰,家中富裕充实,始终没有多少改变。当时富裕人家出门有仆人和马匹,穿着绮绣,供养自身大多奢侈过度;唯独处士生活俭朴,喜欢读书,操持士人品行,优游于山林泉石之间,长寿而终。先娶卢氏,二十九岁时生子元寿后去世。继室是卢氏的妹妹,生子富寿。处士八十五岁时,于洪武乙卯年某月十日与继室合葬在上里奥西山的原野上,并把先去世的卢氏葬在山北的原野上。孙子五人:嘉、琼、琛、璞、玮。孙女五人。曾孙十二人:皓、昂、【缺字】、昱、普、昛、暌、【缺字】、晥、鼎。曾孙女九人。处士去世十八年后,长孙嘉请我撰写墓上文字。又过五年,我从汉中来到京师,于是替他说道:处士经历了元朝一代的始终,不能说不长寿;根基建立得久,积累得深厚,不能说不富裕;没有亲眼见到兵革,最终安然死在家中,说他安宁而善终,谁会认为不对呢?何况他亲身奉行的品德纯粹合乎礼义,他爱好德行的善举,并不是这个时代常有的。唉,古人所说的不朽,大概就在这里吧!” 《陈先生墓碣》前同知景州事陈德星安葬了他的父亲疏清先生后,便拿着同僚知州事林显所撰写的先生行状,来到京城请我作文,准备镌刻在先生墓上的碑中。我看了他的心意,感到悲伤而有所感念,实在不能推辞。先生名汝檝,字传岩,疏清是他的别号;姓陈,象山是他的居所。他的祖先在五代末年有一人出仕闽地,任光禄大夫,因避乱从闽之长溪渡海迁来。传了五代到陈显,生子彦发;彦发生雷,雷生应魁,字君玉,在宋朝末年考中进士,任国子助教,有学问和品行。宋亡后进入元朝,他便隐居不仕,学者都尊敬他。先生就是应魁的儿子。母亲是恭人杨氏。先生资质端庄凝重,喜爱学问,不沾染世俗喧哗、浮薄的风气。侍奉父母合乎礼法,乡人都佩服他的孝行。后来父母去世尚未安葬,邻家大火将要烧到他家,家人争着背起箱笼逃避,先生却和妻子徐氏伏在灵柩旁号哭,发誓不独自求生。不久风向回转,火熄灭,灵柩得以保全,人们更加惊异叹服,认为这是深厚孝心所感召的。史官王祎把这件事写成传记,传闻于世。从弟汝舟病重将死,把幼子托付给先生。先生哭着说:“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怎么敢忘记呢!” 汝舟死后,先生抚养他的儿子长大,为他娶妻,并把汝舟留下的财物都给了他。遇到大灾荒、百姓饥饿时,先生和徐夫人商量卖掉簪子耳饰买粮赈济饥民,救活的人很多。平日里他高雅平易,讲信用;接近他的人都仰慕他的贤德,听到他事迹的人都乐于称赞他的善行,许多人跟随他交游。每到岁时,他常带着宾客、子弟族人饮酒嬉游,衣冠整齐,谈论辩说雄健宏伟。他乡里的名士蒋景高于是取他远祖陈太丘的事迹,题写他的居所为“嘉贤堂”。翰林学士危公素为他书写了匾额。他曾被部使者征召为郡学录,后来辞职归家,入仕于国朝。德星因推荐而出仕时,先生已经老了。他八十岁,于洪武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家中去世。洪武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安葬在县东延寿奥山的山坡上,与徐氏合葬。徐氏名梓,有妇德。德星是长子,其次为德渊、德定、德性、文衍,女儿二人,嫁给士族。孙子十七人,孙女五人。德星由同州调任景州,所到之处百姓都安于他的治理,可以说是良吏。他又能彰显父母的美德,使上天对善人的昭示显明;想来他的用意正在于此吧。铭文说:保全自身的尊贵,不羡慕官位;推求保存德行,不祈求声名。上天赐给他福祉,使他有许多孙子,这种遗留下来的恩泽必有征验,将会在这里显现。侍读唐君墓志铭 建文三年闰三月二十三日,翰林侍读唐愚士在京师玄津街的官舍中去世。第二天,文学博士方孝孺把这件事告诉朝廷,皇上悲伤叹悼了很久。下诏让有关官署提供船只,载着灵柩归葬。公卿大夫相互惋惜他的才华直到晚年才被任用,任用后又来不及施展于世人。士大夫们相互叹息他的贤德,认为他本应长寿,却不幸在五十二岁时去世。门人学者奔走前来吊唁哭泣,认为失去了可以依靠承受教诲的人。年长有德、与他交往过的人,也没有不为他流泪的。唐君名之淳,字愚士,以字行世。年轻时就有奇异的志向,攻读学问如饥渴之人渴求饮食。他的父亲在国朝初年任应奉翰林文字,很有声名。唐君早年出游于诸公之间,如翰林承旨宋公等人,都是一世声望很高的人,都屡次称许他的文章,并勉励他勤学。唐君二十多岁时,已经在浙水以东有了声名。应奉君被贬后死于临濠,唐君辛苦跋涉,奉送灵柩归葬,又搜求父亲平生的题咏诗文,即使是在荒僻驿站的破墙、残败的墙壁和高崖断石之间,也都编录收拾,如同得到金玉璧宝;他时时伏案诵读,声音凄切感人,听到的人都为之掩泣。他身材高大,鼻子高挺,见闻广博,熟悉通达世故,文章丰富茂盛而有俊逸之气,长于诗歌,又善于书法。每有一篇文章写出,人们多相互传诵。

洪武中,屡欲有荐之者,谢不就。曹国李公好士,为勲戚第一,闻其名,走使者请至家,俾其子师焉,亦因与之讲切,待以賔友礼。征行四方,皆与俱。歴燕蓟、秦周,过前代废都旧邑,名贤杰士之遗迹,未尝不援笔有赋,词防超絶必惊压一时。颇喜饮酒,酒酣谈辨古今,杂以谐谑,竟日夜不穷。防天子即位之三载,诏翰林侍从之臣集数千载经史中事为书,以考治乱为鉴戒,命举优通文学士孝孺与二三儒臣首以君荐。上亦雅知其名,且谓曹公之客必贤也,趣召至殿庭,即拜侍读,赐以冠带,俾与孝孺俱领脩书事,且同以前汉书进读。人以君久困,晚得一官,辄得近人主左右,且将行其所学,咸为之喜,无忌嫉之者。未几而病,病愈复起,又未几时,病甚,或劝以祷于神,不许。卧月余,竟卒。君绍兴山阴人,曾祖荣贵,祖应麒,考应奉肃,妣汪氏,娶周氏,早死,继左氏,生女四人,得男辄夭卒之前某。日始得一男子,君喜,自名之曰起。君无他宗族,李曹公最知之深,而久将兵于外。君久病,念其家以悲。既而甚,公归,与语曰:「无以身后为念,吾在能恤君家。」及卒,丧具数百千缗,皆倚以办。君次女壻,国子生叶坦,自得疾,即视汤药,今又送其柩以归,将以某月日塟于山阴之赤土山,而以铭为请。曰:「君之遗言也。」某闻君名二十年,相与往还且十余年,及今乃为僚友,方欲与君同进于学,而君弃予死矣。埀絶之属,其何忍辞?君别号萍居,所着有《萍居稿》数十巻,及集録他书又数十巻,可传。铭曰:「才而贱贫,或尤乎人。得位莫守,将谁之咎?能约禄丰,身显名汚。较君所得,不既优乎?」

曹处士墓碣表元师取宋,降其都,宋恭帝北迁,东南郡县皆下。广益二王将走海上,处之缙云。有义士曰曹君诚,散家赀募兵,泣谓二子天煨、天骥曰:“吾先祖考继世为宋民,戴天蹐地受德泽者三百余年,今宋亡主执,吾义当死之。筋力不逮,责在汝等,汝其无违吾志。”二子受命,率兵从二王以行,遇元师于台,接战不敌,兄弟争先。死兄曰:“我死也。”其弟曰:“兄未有子,且嫡也,弟死国,兄为家,不亦可乎?”遂代其兄而力战以死。兄还抚弟之子如子。时闻曹氏事者,皆为流涕,固已卜其有后。已而处士生,处士天骥之子,义士之孙。宋泉州德化县令召之。曾孙讳垓,字德夫,少孝谨,识处已大方,事亲先其所欲恶而将顺之,遇人无贱贵,一以至诚不欺为本,廓大好施予。嵗饥捐钱粟周间里,力能庚者庚,贫者置不问,无难色。于利人可为者无不尽心,而于神庐佛寺隳坏亦縻金帛佐其费,逺近化服,咸称为善人。年五十有九,以元至正丙戌正月五日卒。是日沐浴端坐,戒后嗣以为善勿怠,累数百言不乱。娶胡氏,宋太学生某之女,贤而能顺其夫。年六十九,以壬辰三月五日终后【阙】年【阙】十一月二十七日合塟洄岩之金盆山。既塟之明年,盗起,意其冡有藏,欲发之。守冡者哭曰:“宁杀我,毋发善人墓。”贼闻处士名,德之相戒,引去。四男子某▯、璟、瑁,三女适吕徳卿、羊遂初、卢阳。孙男十有五人曰浦、沣、清、溶、汗、浙、洄、游、湫、滂、润、溱、洧、濡、梁。孙女五人,婿曰吕钦、名陈元、某吕脩、名陈希孟、徐希和。曾孙男二女三人。浙有厚行,国朝用荐者,同知大同府,阶奉议大夫,以政事闻。与余善,论次其族姓事可称者,为书授余,请铭其先。葢祖汉之道陵二十一世孙,磕五季世为缙云尉,遂家缙云。磕至义士凡十六世。义士卒未百年,诸孙数十人,多为大家。铭曰:其源孰啓,视其祖父,其泽孰承后昆?是征烈烈,厥先蕃蕃,厥传有弗为善?请考斯阡。

译洪武年间,多次有人想推荐他,他都推辞不去。曹国公李公爱惜士人,在功臣勋戚中最为突出,听到他的名声,派使者急忙请他到家中,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也借此与他讲论切磋,以宾友之礼相待。李公出征四方,都让他同行。他历经燕蓟、秦周,经过前代废弃的都城旧邑,凡是名贤杰士留下的遗迹,他没有不提笔作赋的,文辞奇绝,必定惊动压倒当时。唐君颇爱饮酒,酒意浓时谈论古今,夹杂诙谐戏谑,整日整夜也说不尽。到天子即位第三年,皇上下诏让翰林侍从之臣汇集数千年经史中的事迹,编成一部书,用来考察治乱、作为鉴戒,命文学优长通达的士人孝孺和几位儒臣首先推荐唐君。皇上也一向知道他的名声,并且认为曹公的门客一定贤能,便催促召他到殿庭,当即授任侍读,赐给冠服,让他和孝孺共同主持修书事务,又一同进读《前汉书》。人们认为唐君困顿已久,晚年得到一个官职,又能够接近君主身边,并且将要施展自己的学问,都替他高兴,没有嫉妒他的人。不久他生病,病愈后又起用;没过多久,病势加重,有人劝他向神灵祈祷,他不答应。卧病一个多月,最终去世。唐君是绍兴山阴人。曾祖父荣贵,祖父应麒,父亲应奉肃,母亲汪氏。娶周氏,周氏早亡;继娶左氏,生女四人。生得儿子往往夭折,直到去世前才生有一子。那天才得到一个男孩,唐君很高兴,亲自给他取名为起。唐君没有其他宗族亲属,只有李曹公最深知他的情况,而李公又长期在外领兵。唐君久病,想到自己的家境便悲伤。后来病势危重,李公回来,他对唐君说:“不要以身后的事情为忧,我在这里,能够救济你的家人。”唐君去世后,丧葬所需的数百千缗钱,全都依靠李公置办。唐君的次女婿、国子生叶坦,自从唐君得病就亲自照料汤药,如今又护送他的灵柩归葬,将于某月某日安葬在山阴的赤土山,因此请我撰写墓志。他说:“这是先生的遗言。”我听到唐君的名声已有二十年,彼此往来又有十多年,到现在才成为同僚,正想和他一同在学问上进步,他却抛下我去世了。面对将死之人的嘱托,我哪里忍心推辞?唐君别号萍居,著有《萍居稿》几十卷,另有辑录其他书籍的著作几十卷,都可以流传。铭文说:“有才却卑贱贫困,或许会怨怪他人;得到官位却不能守住,那又该怪谁呢?俸禄微薄而能自守,禄位丰厚而声名受污。比较唐君所得到的,难道不是已经很优厚了吗?” 曹处士墓碣表 元军攻取宋朝,攻下宋都,宋恭帝被迁往北方,东南各郡县都投降了。广王、益王二王将要逃往海上,暂居在缙云。有一位义士叫曹君诚,散尽家财招募军队,哭着对两个儿子天煨、天骥说:“我们的祖先世世代代都是宋朝百姓,头顶着天、脚踩着地,承受宋朝恩泽已经三百多年了。如今宋朝灭亡,君主被俘,我按义理应当为国而死。只是我的筋力不能胜任,责任就在你们身上,你们不要违背我的志愿。”两个儿子接受父亲命令,率兵跟随二王行动,在台州遇到元军,交战不能取胜,兄弟二人争着向前。哥哥说:“我来战死。”弟弟说:“哥哥没有儿子,而且是嫡长子;弟弟为国而死,哥哥留下来承继家业,不也可以吗?”于是弟弟代替哥哥奋力作战而死。哥哥回来后,像抚养亲子一样抚养弟弟的儿子。当时听说曹家事迹的人,都为之流泪,早已料定曹家必有后代。不久,处士出生了。处士是天骥的儿子、义士的孙子。宋朝泉州德化县令曾召用他。其曾孙名垓,字德夫,年轻时孝顺谨慎,见识处事已很有大方之气;侍奉父母,先体察他们的好恶,再顺从奉行;对待别人不论贵贱,都以至诚不欺为根本,心胸广大,乐于施舍。年岁饥荒时,他拿出钱粮周济乡里,能够出力的便给予帮助,贫困的便置之不问,脸上没有为难之色。凡是有利于人的事情,他没有不尽心去做的;对于神庙佛寺毁坏,也拿出钱帛资助修缮费用。远近的人都受到感化归服,全都称他为善人。他五十九岁,于元至正丙戌年正月五日去世。这天他沐浴后端坐,告诫后代子孙要行善不可懈怠,连续说了几百句话而神志不乱。娶胡氏,是宋朝太学生某人的女儿,贤淑而能顺从丈夫。胡氏六十九岁,于壬辰年三月五日去世;在其后【缺】年【缺】十一月二十七日与处士合葬于洄岩金盆山。合葬后的第二年盗贼兴起,以为他的坟墓中藏有财物,想要挖掘。守墓人哭着说:“宁可杀了我,也不要挖掘善人的坟墓。”盗贼听说处士的名声,敬重他的德行,互相告诫后离去。四个儿子,名为某▯、璟、瑁;三个女儿,分别嫁给吕德卿、羊遂初、卢阳。孙子十五人,名为浦、沣、清、溶、汗、浙、洄、游、湫、滂、润、溱、洧、濡、梁。孙女五人,女婿为吕钦、名陈元、某吕修、名陈希孟、徐希和。曾孙二人,曾孙女三人。浙有深厚的品行,被国朝通过推荐任用为大同府同知,官阶奉议大夫,以政事闻名。他与我交好,便把其家族姓氏及值得称述的事迹编次出来,写成文字交给我,请我为他的祖先撰写铭文。大概他的祖先是汉代道陵的第二十一世孙,磕在五代时任缙云县尉,于是便在缙云安家。磕传到义士,共十六世。义士去世还不到一百年,子孙已有几十人,其中许多成为当地大族。铭文说:它的源头是谁开启的?看他的祖父和父亲便可知晓;它的恩泽由谁传给后代?看后代便可验证。祖先的功烈如此显赫,先辈如此繁盛,后代难道有不行善的吗?请考察这座墓阡。

吴处士墓表处州丽水有处士曰吴君,讳再,字仲可。生于元之盛时,无一命之爵,而有以乐其心;无政教刑罚之柄,而有以感服乎民;无惠泽言语以被于世,而其乡闾思其善,久而不忍忘也。处士六世祖蜚英,仕宋为朝请大夫,浙东转运使;曾祖集,祖德润,父曾,皆以医术济人。娶王氏,生四男:元、同、麟、鼎。后娶矦氏,生一子瑜,蚤卒。孙男十人:浩、溢、溱、深、洵、清、沣、洧、濋、济。处士生斯世者七十年,以国朝洪武丙辰二月二十一日终于家。既终,其子某奉命以十一月某日窆于和乐乡一坞之原。今八年矣。子孙多能守其家法,而述其事。处士敦厚和易,孝于继母,而睦于宗族。通史学,能讲说数千百年治乱得失,邪正无所遗滞。好賔客,所友者皆名士,然不以所长髙人,人以故喜亲之。贵者临之,忘其为布衣之士;贫贱者仰之,忘其为名族。闻家虽野夫稺子,皆知爱慕之,以为长者,而处士初不为诡异之行,以徼誉于人也。处士家故丰于财,而不喜言利。遇凶嵗,辄减粟价以赈饥人。贷钱不能偿,以田来庚,度与本侔,即止息钱,因弃不问。贫者或焚其券。民蔡氏、赵氏亲死不能塟,处士闻之,召至家,给以塟费。嘉【阙】为郡録事,欲买田于郡学以养士,以处士公亷,俾主其事。处士恒以私钱倍田之数而偿其租。额田者至今利之。其厚于为人,皆类是。人用是称之曰善人。隣家火延燎,处士榱桷埀及,而及旁近舍,处士家独完。乡人大惊异之,以为为善之报。后子孙请易榱桷,处士弗许,曰:“使后人知吾何以得此于天,庶有所警也。”然处士终不以语人。是时天下久治,风气淳厚,闾里老人皆以笃行相先,非特处士为然也。故处士之善虽为乡邦所称,而不甚着闻于世。今去处士之殁未久,后生小子习于陋薄,智术胜而忠笃损。天子屡下明诏责励之,而未能率变也。则夫处士之德,安可不称诸天下,以为世劝。郑处士墓石表辞浦阳之郑氏有贞孝处士讳渊字仲涵生未尝仕乎时足迹不出乎里门以洪武六年六月十一日卒十月十二日塟于左溪瑶坞其师太史公諡之而铭其墓墓上之木已拱矣问其乡之细民则蹙额曰仁人也处士在时吾民饥者告以食寒者告以衣病者我药之称贷者未尝辞有恤我之心焉今死矣仁人不可得矣问其士大夫则蹙蹙然曰忠信人也其言也恐伤其气其待人也和恕之容溢于面其见人有善也扬之唯恐弗亟见人有过也阴告之而不闻于外贫者赒之急者纾之而未尝以是骄人惜其死矣问其亲戚则泣之曰吾忍言其德乎纵言之其有既乎处士亲在事之尽孝既没而丧之过哀亲死时思食▯终其身不食▯曰吾何能下咽也事兄如事父兄曰坐则趋走就位不命之坐则拱而立不敢平目视抚子弟有恩而严或有疾夜四五起及训▯之际正色厉辞凛凛如神明其视姻防不以贫富为冷热嫁其弟孤女逾于已出者其大者若此其小者可知吾言之安能既也问乎太史公公出涕曰吾之徒也其事我也不以师而执子之礼其为文辞氷洁而木茂其于道有闻矣不幸四十有八而亡今则无矣问于其子楷欲发其辞而舌莫能举求其文得遂初斋槀十巻读未终篇为之泣下沾襟呜呼处士一布衣耳道行乎家不特使亲者哀之而交游者至今哀之不特君子哀之而野人亦且悲之使处士有位其及人者岂少乎而卒以死者命也世固有高位而人无称之者甚或诋诟之愿其速死其视处士有諡以昭德有文以传世得失果何如哉呜呼可哀也已处士之曾祖讳德璋宋青田尉祖讳文轰父讳钜皆以好义同居闻母周氏配某氏先处士卒与处士同圹男即楷女二人适某孙男耀楷有文行太史公称之与予友以墓表之辞为属,系曰:古之为儒,道为贵;俗衰,尚文才,厥伪文竒,行驳,世所弃。伟哉贞孝觉,其弊躬行于家,仁且义,扩而为文,乃余艺。▯珪白璧,郊庙器,弗庸遽向山泽,閟醇儒之亡,众歔欷。幸有佳▯,绍遗志,积久报侈,将愈炽。刻辞识之,告来世。采苓子郑处士墓碣周之文盛矣,至其季也,流而为诈夸。孔子盖屡叹之,教人必以忠信,岂不以忠信为立德之本故耶?今世去孔子时益逺,机巧之俗胜,而敦慤之风微,乃有若郑处士者焉,其可尚也哉!处士讳濓,字仲德,别号采苓子,居金华之浦江。自其七世祖绮教子孙勿异防,今传十又一世矣。元及国朝皆表其闾,天下称之曰「义门郑氏」。处士处乎世者八十有四年,主其家者凡十有七年。自成童至耄老,其言必信,其行必笃,其事长抚孤,待昆弟,接朋友,一以诚自持,无纤毫之妄。望之其容熈熈然,即之其语怡怡然。久与之▯,旋未尝见其忿言怒色。躁者炙之而悔,诈者近之而愧。士居子与之游者,若翰林承防宋公,教授胡公,翰赠翰林学士王文节公祎,皆以文学重当世,莫不推服以为贤。而乡人子弟闻处士之名者,咸敬畏以为不可及也。

译吴处士墓表 处州丽水有一位处士,姓吴,名再,字仲可。他出生在元朝盛世,没有任何官爵,却有使自己内心快乐的事情;没有施行政教刑罚的权力,却有使百姓感动归服的德行;没有恩惠和言语施加于世,却使乡里人思念他的善行,长久不忍忘记。处士的六世祖蜚英,宋朝时任朝请大夫、浙东转运使;曾祖父集,祖父德润,父亲曾,都凭医术救济他人。娶王氏,生四子:元、同、麟、鼎。后来又娶侯氏,生一子瑜,早年去世。孙子十人:浩、溢、溱、深、洵、清、沣、洧、濋、济。处士在世七十年,于国朝洪武丙辰年二月二十一日在家中去世。去世后,他的某个儿子奉命于十一月某日把他安葬在和乐乡一坞的山坡上。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子孙大多能够遵守家法,并且讲述他的事迹。处士敦厚平和,容易亲近,对继母孝顺,对宗族亲睦。他通晓史学,能够讲说数千百年治乱得失,正邪之事没有遗漏。他喜欢宾客,所交往的都是名士,但不凭自己的长处凌驾于人,因此人们都喜欢亲近他。贵人来访时,忘了他只是一个平民;贫贱之人仰慕他时,也忘了他出身名门。即使是听说过他家的乡野人和幼童,也都知道爱慕他,把他视为长者;然而处士起初并不故意做奇异的行为,以求取别人的声誉。处士家过去财产丰厚,却不喜欢谈论财利。遇到灾年,便降低粮价来赈济饥民。借钱的人不能偿还,拿田地来抵偿,他估量田地价值与本金相当,便停止收取利息,甚至把事情弃置不问。贫困的人有时把借据烧掉。百姓蔡氏、赵氏的父母去世,不能安葬,处士听说后把他们叫到家中,给他们安葬费用。嘉【缺】任郡录事时,想买田地给郡学,用田租供养士人,因为处士公正廉洁,便让他主持此事。处士常常用自己的钱按田价两倍偿还租金。额定田地的人至今还享受他的恩惠。他厚待他人的事情,大多如此。人们因此称他为善人。邻家失火蔓延,处士家的椽子屋角也将被烧到,甚至旁边的房屋都已着火,唯独处士家完好无损。乡人大为惊异,认为这是行善得到的报应。后来子孙请求更换椽子屋角,处士不答应,说:“让后人知道我为什么能从上天得到这件事,或许可以有所警戒。”但处士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当时天下长久太平,风俗淳厚,乡里的老人都以笃实行善相互勉励,并不只是处士一个人如此。所以处士的善行虽然受到乡邦称誉,却没有在世上广泛显扬。如今距离处士去世还不久,后生小子却习染鄙陋浅薄的风气,智巧机术增强,而忠厚笃实减损。天子屡次下明诏责备勉励他们,却还不能使风气普遍改变。那么处士的德行,怎么可以不向天下称颂,用来劝勉世人呢?郑处士墓石表辞 浦阳郑氏有一位贞孝处士,名渊,字仲涵。他一生没有出仕,足迹不出乡里。洪武六年六月十一日去世,十月十二日安葬在左溪瑶坞。他的老师太史公为他谥号并为墓作铭。墓上的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询问乡里的平民,他们皱着眉说:“这是仁人啊!处士在世时,百姓饥饿,他告诉并供给食物;百姓寒冷,他告诉并供给衣服;百姓生病,他给药;有人来借贷,他从未拒绝,始终有救济我们的心。如今他死了,再也没有仁人了。”询问士大夫,他们忧伤地说:“这是忠信之人啊!他说话时唯恐伤害别人的志气;待人和蔼宽恕,神色间充满宽厚;见到别人有善行,唯恐不能及时宣扬;见到别人有过错,便暗中告诫而不让外界知道;贫困者救济,危急者舒缓,从未因此在别人面前自傲。可惜他去世了。”询问他的亲戚,亲戚哭着说:“我忍心谈论他的德行吗?纵然说起来,又怎么说得完呢?处士父母在世时,侍奉他们极尽孝道;父母去世后,办丧事过于悲哀。父母临死时想吃瓜,他终身不再吃瓜,说:‘我怎么能咽得下去呢?’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兄长说:‘坐下。’他才趋步走近座位;兄长不命令他坐,他便拱手站立,不敢平视兄长。抚养子弟既有恩惠又有严厉;子弟有人生病,他一夜起身四五次。训导子弟时正色严辞,凛然如神明。他看待姻亲,不因贫富而态度冷暖不同;把弟弟的孤女出嫁,超过对待亲生女儿。大的事情尚且如此,小的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我哪里能把这些话说完呢?”询问太史公,太史公流着泪说:“他是我的门徒。他侍奉我,不以师生之礼自居,而是执弟子之礼;他的文章冰清玉洁而又茂盛有文采,在道义上已有所得。不幸四十八岁便去世,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询问他的儿子楷,想让他陈述父亲的事迹,但他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寻得他的文章,得到《遂初斋稿》十卷,读不到一篇完,便泪流沾襟。唉,处士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道德却施行于家庭之中;不只是亲属为他悲哀,交游至今也为他悲哀;不只是君子悲哀,乡野百姓也悲伤。假使处士有官位,他能够惠及的人难道会少吗?而他最终因死亡而结束一生,这是命运啊!世上本来有身居高位却无人称誉的人,甚至有人诋毁辱骂他们,希望他们早死。与处士相比,有谥号来彰明德行,有文章来流传后世,他们的得失究竟如何呢?唉,真令人悲哀。处士曾祖名德璋,任宋朝青田县尉;祖父名文轰,父亲名钜,都因好义而合族同居。母亲周氏,妻子某氏,先于处士去世,与处士同葬。儿子就是楷,女儿二人,嫁给某人。孙子名耀。楷有文才品行,太史公称许他。我和他交好,他把墓表之辞托付给我,于是写道:古代儒者以道为贵;风俗衰败后,崇尚文才,虚伪的文章奇巧,品行却杂乱,最终被世人抛弃。伟大啊,贞孝处士郑渊,觉察到这种弊病,便在家庭中亲身实行仁义;把仁义扩展开来写成文章,才是我的技艺。玄色的圭、洁白的璧,本是郊庙祭祀的礼器,却不应匆忙弃置到山泽之间;醇厚儒者去世,众人都悲叹哭泣。幸好有美好的后代,继承遗志,积累日久,福报必将更加广大,也会更加兴盛。刻下这些铭辞作为记载,告知后世。采苓子郑处士墓碣 周朝的文德盛极一时,到末期便流变为欺诈夸饰。孔子大概多次为此叹息,教导人一定要忠诚信实,难道不是因为忠信是树立德行的根本吗?如今距离孔子的时代更加遥远,机巧的风俗盛行,而敦厚诚实的风气衰微,却有像郑处士这样的人,他难道不值得尊尚吗!处士名濓,字仲德,别号采苓子,居住在金华浦江。他的七世祖绮曾教导子孙不要分居异居,到如今已经传了十一代。元朝和国朝都曾表彰他的家门,天下称之为“义门郑氏”。处士生活在世上八十四年,主持家政共十七年。从成童直到老年,他说话一定守信,行为一定笃实;侍奉长辈、抚养孤儿、对待兄弟、交接朋友,全都以真诚自持,没有丝毫虚妄。远远看他,容貌和悦;接近他,言语怡然。长久与他相处,从未见他有愤怒的言语和神色。急躁的人受到他的熏陶便会悔悟,欺诈的人接近他便会惭愧。士人和弟子与他交游的,如翰林承旨宋公、教授胡公、翰林学士王文节公祎等,都是以文学为当世所重的人,无不推重佩服他,认为他贤能。乡里子弟听到处士的名声,也都敬畏他,认为自己无法赶上。

呜呼,可谓忠信之士矣!处士为学通大义,美髯长身,貌和而气淳。家以田赋多,推择为粮长,屡以事入觐太祖髙皇帝,识之后,妄人诬其家与权臣通财。时严通财党与之诛,犯者不问实不实必死而覆其家。处士与从弟湜两人争先就吏,上独怜之曰:「我知郑义门无是也,人诬之耳。」擢湜福建布政司参议,而尽以所征货全归郑氏,且问处士治家所以长久之道。处士具以对,上甚喜。处士感上之恩,每上生辰即捧香诣阙下拜贺,上未尝不喜而劳之。当是时,浙东西钜室故家多以罪倾其宗,而处士家数千指特完,盖忠信之报云。处士髙祖政,曾祖宋龙游丞德珪,与弟青田尉德璋遭难争先死。祖文嗣,考钧,处士本赠礼部郎中鉴之子,以父命为叔父后,娶周氏,先五十八年卒。继室梅氏,子男四人:櫄、檝、林、彬。彬好学有长才,檝夭,余皆先卒,惟彬后四年殁。女二人,长早死,次适傅谊。孙男五:炳、煜、炽、烁、焱。孙女四:二适诸暨何。恭永康朱辉余在室曾孙男三人曰奎曰城曰墉女一。处士以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终,八月二十四日塟于石姥岭之原。塟之八年,炳状处士之善,走京师请铭。余始冠时,从宋公于萝山,与处士家相去二三里,而公与处士名同,而生之嵗又同,相好也,故余交处士祖子孙间甚熟。公每语及处士,未尝不以为君子也。后未几时,而公薨。又十三年,而处士卒。至于今,而处士之故人交旧皆无在者,而余幸执笔待罪太史墓上之石,乌得以固陋辞?铭曰:自古有国,莫能千年;世之大家,亦艰其传。贵富岂无章组相继?道不足称,位隆名替。郑出荥阳,周之支孙,来迁浦江,以义为门。自宋迄今,废兴多有巨族。封君孰世其守?维郑之宗,匪公匪侯,躬率礼让,绍其先猷。笃孝乎亲,恊恭昆弟。人岂不能?莫济其美。侃侃处士,克长厥家。忠信自脩,无伪无华。和色徐言,犯者弗较。安享夀康,登于耆耄。惟皇太祖,神断如天,华发长髯,屡对帝前。帝眷绥之,不怒以笑。天恩诞敷,为善之报。人之可恃,令德为尤。畴弃不行,外物是求。宰木森森,取则匪逺。我图其传,以劝为善。故中顺大夫福建布政司左参议郑公墓表。太祖髙皇帝以神武雄断治海内,疾兼并之俗,在位三十年间,大家富民多以逾制失道,亡其宗。独金华浦江郑氏以孝义闻天下,特受褒赏,恩数甚盛。或为人所诬,辄赦不问,擢其子弟为大官,每指以风切当世。而郑公湜尤为先帝所器者也。公讳湜,字仲持。洪武十四年,奸人诬告其家以交通贼臣事,甚危。公兄弟二十五人,存者几二十人,而五人为公之兄。仲兄濓先以事在京师,吏逮捕急,四兄欲行。公奋曰:“有弟在其,忍使兄陷刑辟?”自诣吏请行。至京,兄濓迎谓曰:“吾家长当任其罪,弟无与。”公曰:“兄年耄,弟当任其责,非兄罪。”二人相争入狱。既而太祖闻之,召二人至殿前劳勉之,即赦其罪,赐汤沐酒食。诏拜公布政司参政,吏部奏参政无缺员,特设参议之官以处之,遂授中顺大夫福建布政司左参议,赐冠带袭衣。复命举所知,因荐同郡王应等五人,后皆授参议,俱有闻于时。公治福建,吏民熟,公家声相诫勿犯,豪将病民者,公与之争可否,帖帖畏服。南静县民为乱诖误者数千百人,部曲多掠其妇女为奴,公皆言于诸将,纵遣去,兵不敢哗。商有二人剧盗,杀其一而取其财,其一人得脱,诉于官,捕盗在狱验尸无有不肯承。公夜取盗鞠讯,因缚置于庭,匿吏案下俾听其语。夜半,盗顾庭空无人,果私语,始知其沉尸井中。明日诘盗以沉尸处,盗惊伏。闽人神其政。十五年正月二十日,以疾卒于京师,享年五十有六。公之先自宋同居,至祖文泰,在元中世家始大,考铉封从仕郎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母张氏。公少竒警,受学于太史宋公,公称其长才,貌姿魁伟,识度卓卓,负气有为。其事长,待人理财御下皆有方,所创条教皆可为子弟法。娶张氏,先公八年卒。子男三人,曰格,曰杲,曰柯。杲及柯苏氏出。女二人,适同邑张瑄、东阳蒋畀。孙二人,光。熖光某柯以十九年十一月初八日奉公丧归塟于诸暨▯山之原。基石未有文,而格亦卒。今年天子诏脩先朝实録,公从弟前庻子济为史官,与某聨事。柯因以文为请。孝孺昔年二十余,从太史讲学青萝山,数至公家,拜其长老于堂上,退而从公游,与诸公子姓相与论难,甚乐也。今去之二十年,长老多已亡,公之子姓多强壮,为老成人,或已夭逝,而询公之墓木则已拱,而某亦衰病无所用于世矣。呜呼!富贵不足恃,惟为善可以获天之祐;少壮不可常,惟脩德可以埀令名于无穷。然则后之子孙追惟公之遭逢圣明,以昌其家,以永其令名,其可不思所自也哉!

译唉,真可以说是忠信之士了!处士做学问通晓大义,留着美髯,身材高大,容貌和善而气质淳厚。他家因田赋很多,被推选为粮长,多次因事务进京朝见太祖高皇帝,皇帝认识他以后,有狂妄之人诬告他家与权臣互通财物。当时严厉查办与通财之事有关的党徒,犯者无论事实与否都必死,并且抄没家产。处士与从弟湜两人争着先到官府,皇上唯独怜悯他们,说:“我知道郑义门家没有这种事,是别人诬陷他们罢了。”于是提升湜为福建布政司参议,并把所征收的财物全部归还郑氏,又询问处士治理家族使其长久的办法。处士详细回答,皇上非常高兴。处士感念皇上的恩德,每到皇上生日,便捧着香到宫阙下面拜贺,皇上无不高兴并慰劳他。当时浙东浙西的豪门世家很多因获罪而宗族倾覆,唯独处士家族数千人得以保全,大概就是忠信的报应吧。处士高祖政,曾祖宋龙游丞德珪;德珪与弟青田尉德璋遭难时争着先死。祖父文嗣,父亲钧。处士是本来赠礼部郎中鉴的儿子,奉父亲之命作为叔父的后嗣。娶周氏,周氏早于处士五十八年去世;继室梅氏。儿子四人:櫄、檝、林、彬。彬好学而有才,檝早夭,其余二人都先于处士去世,只有彬又活了四年才去世。女儿二人,长女早死,次女嫁给傅谊。孙子五人:炳、煜、炽、烁、焱。孙女四人,其中二人嫁给诸暨何氏,恭嫁给永康朱辉,其余尚在室。曾孙三人,名为奎、城、墉;曾孙女一人。处士于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去世,八月二十四日安葬在石姥岭的山坡上。安葬八年后,炳写下处士的善行,奔赴京师请我撰写墓铭。我刚成年时,跟随宋公在萝山求学;宋公的家与处士家相距二三里,而且宋公与处士同名,出生年份也相同,彼此友好,所以我与处士的祖父、子孙交往十分熟悉。宋公每次谈到处士,没有不认为他是君子的。后来没过多久,宋公去世;又过了十三年,处士也去世。直到如今,处士的故友旧交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而我有幸任职太史,执笔为墓石作文,哪里能够以自己浅陋为由推辞呢?铭文说:自古以来有国家,没有哪个能存在千年;世上的大家族,传承也很艰难。显贵富裕的人难道没有世代相继的官印组绶吗?道德不足称道,官位虽高,声名却会衰替。郑氏出自荥阳,是周朝支孙的后代,迁来浦江,以义作为家门。自宋代直到今天,兴衰之中有许多巨族。受封的君主有谁能世代守住家业?只有郑氏宗族,不是公爵,不是侯爵,却亲自率先实行礼让,继承祖先的事业。他们对父母笃行孝道,兄弟之间和睦恭敬。人难道不能做到吗?只是没有谁能成就这样的美德。和乐坦荡的处士,能够长久维系他的家族。他以忠信修养自身,没有虚伪,也没有浮华。脸色和善,言语舒缓,对冒犯自己的人不加计较。他安享长寿康宁,活到耆耄之年。只有皇太祖,神明果断如天;处士白发长髯,多次在皇帝面前应对。皇帝眷顾安抚他,不是发怒,而是含笑相待。皇帝的恩德广泛施加,这就是行善的报应。人所能依靠的,最可贵的是美德。谁不抛弃正道而去追求外物呢?墓旁的树木已森然高大,取法的榜样并不遥远。我为他谋求流传,用来劝人行善。故中顺大夫福建布政司左参议郑公墓表。太祖高皇帝凭借神武和雄断治理天下,痛恨兼并的风气。在位三十年间,大户富民多因逾越制度、丧失道义而获罪,宗族覆亡。唯独金华浦江郑氏以孝义闻名天下,特别受到褒奖,恩遇极为隆盛。有时被人诬告,皇上总是赦免而不追问,并提拔他的子弟为大官,每每以他们的事迹来讽谏当世。而郑公湜尤其为先帝器重。公名湜,字仲持。洪武十四年,奸人诬告郑家与盗臣有交通之事,事情十分危急。公的兄弟二十五人,在世的将近二十人,其中五人是公的兄长。二哥濓当时因事在京师,官吏急忙拘捕他,四位兄长想去承担。公奋然说:“有弟弟在这里,怎么忍心让兄长陷入刑法?”便亲自到官吏那里请求前往。到了京城,兄长濓迎上来对他说:“我们家中的长子应当承担这个罪责,弟弟不要参与。”公说:“兄长年老,弟弟应当承担责任,这不是兄长的罪过。”两人争着入狱。后来太祖听说此事,召二人到殿前慰劳勉励,当即赦免他们的罪,赐给汤沐、酒食。下诏授公为布政司参政,吏部上奏说参政没有空缺,皇上特设参议一职安置他,于是授予中顺大夫、福建布政司左参议,赐给冠带和袭衣。皇上又命令他举荐所知之人,于是他推荐同郡王应等五人,后来都被授为参议,并且在当时有声誉。公治理福建,熟悉吏民,公家的声威使人互相告诫不要触犯;豪强将领中有危害百姓的,公便同他们争辩是非,他们都恭顺畏服。南静县百姓因叛乱而被牵连误判的有几百上千人,部下多掠夺他们的妇女作为奴婢,公便向各位将领陈说,请他们释放遣返,士兵不敢喧哗。有商人中的两个大盗,杀死其中一人并夺取财物,另一个逃脱后向官府告发;捕盗官将尸体验看后,所有人都不肯承认。公夜里把盗贼带来审讯,于是把他捆在庭院里,又让一名小吏藏在案几下面,暗中听他们说话。到了半夜,盗贼回头看庭院空无一人,果然私下交谈,公才知道他们把尸体沉在井中。第二天,公追问盗贼尸体沉放的地点,盗贼惊恐伏罪。闽人把他的政绩视为神奇。洪武十五年正月二十日,公因病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公的祖先自宋代以来合族同居,到祖父文泰时,在元朝中期家族才兴盛起来;父亲铉,被追封为从仕郎、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母亲张氏。公年轻时聪敏奇异,向太史宋公求学,宋公称赞他有大才。他相貌魁伟,见识气度卓越,有志气而且有作为。侍奉长辈、待人接物、理财御下,都很有方法;他创立的规条教令,都可以作为子弟的准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娶张氏,张氏先于公八年去世。儿子三人,名格、杲、柯;杲和柯是苏氏所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同县张瑄、东阳蒋畀。孙子二人,名光、熖。光、某、柯于洪武十九年十一月初八日奉送公的灵柩归葬诸暨龟山的山坡上。墓基石尚未刻文,格也去世了。今年天子下诏修纂先朝实录,公的从弟、前庶子济任史官,和我共同办事。柯因此请我作文。孝孺从前二十多岁时,跟随太史在青萝山讲学,多次到公家,在堂上拜见他的长辈;退出来后又跟随公交游,与诸位公子族人相互辩论,十分快乐。如今距离那时已经二十年,长辈大多已经去世,公的子孙有的已经成长为老成之人,有的却已经夭亡;询问公墓旁的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而我也已衰老多病,在世上没有什么用处了。唉!富贵不足以依靠,只有行善可以得到上天的保佑;少壮不能长久,只有修养德行才能把美名留传无穷。那么后代子孙追念公遭逢圣明之世,使家族昌盛,使美名长存,难道能不思考这一切从何而来吗?

贞义处士郑君墓表金华之浦江有孝义门曰郑氏。郑氏有好学笃义君子曰处士讳洧字仲宗。其言懿而信,其行和而谨。少受业于太史潜溪公,劬劳勚志,痛自绳斵。鸡笼卧榻之侧,闻鸡初号,辄危坐诵读,至夜二皷不休。由是尽通贯圣贤经训,尤精于朱氏诗论。议根据仁义,下笔为文有竒俊语。一时老儒多叹誉之。其家合族以食,男女数百人。处士事尊长,待昆弟,御卑幼,一以勤笃恭慎为本,上下莫不宜之。洪武十九年,诏天下度田,绘疆畛为图,命太学生涖其役。太学生有以贿败者,蔓连大家多坐死。处士兄濓时主家政,当逮京师,处士奋曰:“吾家以义名,吾先曾祖弟昆坐诬罪,争先死维扬狱。吾兄老矣,吾可不代吾兄而使之就吏乎?”遂诣理自诬服死金陵。其丧归,不惟其家哭之,而乡人靡不哀之。不特识之者为之涕泣,凡闻郑氏事者,靡不悼其不幸也。处士曾祖讳德璋,宋青田县尉,昆弟相代死者也。祖讳文轰,父讳钜,母周氏,配张氏。子男二人,曰栎,曰柏。女二人。孙男五人,焯,烝,耿,▯,□。孙女二人。曾孙男一人,瑄。处士卒于十九年七月八日,年五十有三,以明年七月七日塟于白麟溪北二里潘坂之原。乡人私諡曰贞义。柏有文学,与余皆师潜溪公。处士遇余最厚。柏以伯父左庻子济所録状来请铭,谊不敢辞,乃为表其墓曰:“孟子谓以法死者非正命,亦视其所为何如耳。使获罪于义理而抵法,如孟子之言可也。倘所为合乎义而遭逢其事变,陨身于难得命之正也,孰加焉?故比干之死于君,申生之死于父,童汪踦之死于国,孔子皆取之。茍不由义而负耻贪垢以全其生,纵登上夀,殁牖下,君子视之犹狐防之毙腐,曷足谓之正命乎?若处士者,以身代兄死于仁义,其所全者大矣。其于天之所畀,可谓无负矣。夀虽不长,名则永存。为善之报,宁不在其子孙。”哉。郑处士墓碣铭洪武九年,大臣擅事者以过用印章,系郡国守相以下数十百人狱,劾以死罪,中外寃之而不敢言。防天子以星变诏臣民得言事,宁海郑士利奋曰:「事有切于杀无罪者乎?」即具封事投中书省,求入对。宰相问状,士利廷辨不屈,又弗为礼。时士利兄湖广提刑按察司佥事士原,亦以前同知怀庆府时印章事在狱,已得减死论。宰相怒士利无以发,因谓其上书防免兄罪,奏请治如律。于是与兄俱输作江淮间。当是时,士利声动朝廷,事虽不行,天下传其言,莫不叹服,以为竒士。意其父兄之贤,必大过乎人,竦然慕之。后数年,擅权者殛死,士利始以赦免归,而父已卒,兄亦没,徙所。又三年,为洪武十五年,士利以十月二十八日塟其父处士于县东南士奥山之原,以兄佥事君祔。后四年,始状其事行来告曰:「利也无似父兄之生,也不获尽吾心。今不幸殁矣,茍无以昭其志业于来世,其为戾滋甚。敢徼惠于吾子,余知士利不敢辞。」处士讳邦彦,字国昌,世为台城士族,后迁宁海石谿。曾大父某,大父某,考文明,皆隐陇亩,而考又以故庐漂于水,徙水车。处士少好学,有髙志,强敏絶出,穷经为文,有声荐绅间。其行已端,其御家有礼,其教人有法。尝应进士举,不合即不萌仕进意,开门授徒。学者闻其讲说,各充然若有得。喜蓄书,手自校讐,奥防疑义,无不晓析。望之温雅可慕,炙其言论愈久而益深。至其分别贤不肖、善恶、可否之际,凛如也。是以君子乐与之游,而小人异趋者畏之而弗敢怨。年七十四而卒。娶郭氏,有妇德母道。生四子一女,子曰士原、士亨、士利、士贞。女适元江浙行省镇抚童钥孙。男二人大同、大雅,女六人,最长归童渊,余尚幼。士原字好仁,佥事君也。刚直有才气,于学无不该贯。国朝有天下之四年,繇进士授奉训大夫同知怀庆府事。怀庆治一州五县兵后民着籍者仅三万,家君至宫招徕安辑,谕诱有恩,平赋役简,追逮禁吏不得为奸。召其耆耋,告以法意,使力作敦本。越三年,流逋四归,田野垦辟,戸与税增十余倍。河南诸卫军粮月给盐十之三,各府役车夫赴河东盐司辇致,民困于道路。君独牒怀庆卫,俾军自辇盐,卫挟重臣势,令役民如各府。行中书省下府卫杂议,君持不可,曰:“吾郡民寡而事烦,与诸府异,使月为军运盐,尽驱吾民父子兄弟踵接河东之途,犹不给也,其何以为生?且设军以卫民,奈何役疲民以奉骄卒?”衞官不能屈,皆举手曰:“请如同知议。”民至今便之。考满除湖广佥事。荆襄之卒,先是乘乱多掠民女妇为妻妾,或胁为奴。

译贞义处士郑君墓表 金华浦江有一个以孝义著称的家族,叫郑氏。郑氏中有一位好学笃义的君子,处士名洧,字仲宗。他言语美善而守信,行为和厚而谨慎。年轻时向太史潜溪公求学,勤苦用功,刻苦自我约束。鸡笼卧榻旁,听到鸡刚开始鸣叫,便端正坐起诵读,一直到二更也不停歇。因此,他通晓贯通圣贤经训,尤其精通朱氏的《诗经》论说。谈论问题以仁义为依据,下笔作文常有奇特俊逸的语句,当时许多老儒都赞叹称誉他。他的家族合族同食,男女有几百人。处士侍奉尊长、对待兄弟、管理卑幼,全都以勤勉笃实、恭敬谨慎为根本,上下没有不协调的。洪武十九年,诏令天下丈量田地,绘制疆界田畴的地图,命太学生参与其事。有太学生因受贿败露,牵连许多大家族,许多人都被判死罪。处士的兄长濓当时主持家政,将被拘捕押往京师,处士奋然说:“我们家以义著名,我的先曾祖兄弟曾因被诬陷获罪,争着先死在维扬的狱中。我的兄长老了,我怎么能不代替兄长而让他被官吏拘捕呢?”于是到官府自承其罪,服死刑于金陵。他的丧柩归来时,不仅家人哭他,乡里人没有不悲哀的。不只是认识他的人为之流泪,凡是听说郑氏事迹的人,没有不为他的遭遇悲痛的。处士曾祖名德璋,任宋朝青田县尉,就是那位与兄弟互相争着代死的人。祖父名文轰,父亲名钜,母亲周氏,妻子张氏。儿子二人,名栎、柏;女儿二人。孙子五人:焯、烝、耿、▯、□。孙女二人。曾孙一人,名瑄。处士于洪武十九年七月八日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于次年七月七日安葬在白麟溪北二里潘坂的山坡上。乡里人私下谥为“贞义”。柏有文学才华,和我都是潜溪公的学生。处士待我最为厚重。柏拿着伯父、左庶子济所记录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按情义不敢推辞,于是为他的墓写表说:“孟子说,因触犯法律而死,不是正命;也要看他所做的事情究竟如何。假如是因为违背义理而获罪犯法,那么正如孟子所说,可以这样判断。倘若所做合乎义理,却遭逢变故,在灾难中丧身,那就是得到了正命,还有什么比这更高的呢?所以比干为君主而死,申生为父亲而死,童汪踦为国家而死,孔子都取法赞许他们。假如不由义理行事,背负耻辱、贪恋污秽,只为保全生命,即使活到高寿,死在窗下,君子看他也如同看狐狸和獾死于腐臭之地,哪里配称为正命呢?像处士这样,以自身代替兄长死于仁义,他所保全的东西实在太大了。他对于上天所赋予人的本分,可以说没有辜负。寿命虽然不长,名声却永远存在。行善的报应,难道不在他的子孙身上吗?” 郑处士墓碣铭 洪武九年,大臣中擅自办理事务的人因过度使用印章,被把郡国守相以下数十上百人拘押入狱,以死罪弹劾;朝廷内外都认为冤枉,却不敢说话。恰逢天子因星象变异下诏,允许臣民上书言事,宁海人郑士利奋然说:“事情还有比杀害无罪之人更急迫的吗?”立即写成密封奏疏投到中书省,请求入朝面见皇帝。宰相询问情况,士利在朝廷上辩说而不屈服,也不向宰相行礼。当时士利的兄长、湖广提刑按察司佥事士原,也因从前任怀庆府同知时的印章之事在狱中,已经获得减死论处。宰相对士利没有办法发作,便借口说他上书是为了请求免除兄长的罪责,上奏请按照法律治罪。于是兄弟二人一同被发配到江淮一带服劳役。当时士利的声名震动朝廷,事情虽未能施行,天下却传诵他的话,没有不赞叹佩服的,都认为他是奇士;人们料想他的父兄一定贤能远胜常人,肃然起敬而仰慕他们。几年后,擅权者被处死,士利才因赦免得以归来,但父亲已经去世,兄长也死在流徙之所。又过三年,即洪武十五年,士利于十月二十八日把父亲处士安葬在县东南士奥山的山坡上,并把兄长佥事君附葬。又过四年,他才写成父兄的事迹,送来告诉我说:“我士利没有才能,父亲兄长在世时,不能尽自己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不幸他们都去世了,假如不能把他们的志业昭示于后世,我的罪过就更加深重。冒昧请求您的恩惠,我知道您不会推辞。”处士名邦彦,字国昌,世代是台城的士族,后来迁居宁海石溪。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文明,都隐居田野;父亲又因旧居被水冲毁,迁到水车。处士年轻时喜爱学习,有高远志向,刚强敏捷,远远超过常人;穷究经书,作文在荐绅之间颇有声名。他品行端正,治理家庭合乎礼法,教导别人有一定方法。曾参加进士考试,未被录取,便不再萌生仕进之意,开门授徒。求学者听到他的讲说,都充实满足,仿佛有所收获。他喜欢收藏书籍,亲手校勘订正;书中深奥隐晦的内容和疑难义理,没有不弄明白、分析清楚的。远看他温文雅正,令人仰慕;听取他的言论越久,越觉得深厚。至于辨别贤人与不肖、善与恶、可与不可的时候,则凛然不可侵犯。因此君子乐于和他交游,而与他志趣不同的小人也畏惧他,不敢怨恨。享年七十四岁去世。娶郭氏,有妇德和母亲的德行。生四子一女:士原、士亨、士利、士贞。女儿嫁给元朝江浙行省镇抚童钥孙。孙子二人,大同、大雅;孙女六人,长女嫁给童渊,其余尚幼。士原字好仁,就是佥事君。他刚正不阿而有才气,学问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国朝有天下第四年,他由进士授任奉训大夫、怀庆府同知。怀庆治理一个州、五个县,战乱之后登记在册的百姓只有三万。家君到任后,招抚归来者,安定百姓,晓谕诱导而施以恩惠,赋役平易简约,追捕拘拿有禁令,官吏不能作奸。召集当地老人,告诉他们法令的意旨,使他们努力耕作、敦厚守本。过了三年,流亡者四方归来,田野得到开垦,户数和税额增加了十多倍。河南各卫军队每月领取的粮食中,有十分之三折给盐;各府的役夫要赶赴河东盐司运送盐,百姓困苦在道路上。唯独君发文给怀庆卫,让军队自己运盐;卫所仗恃重臣势力,仍像各府一样命令百姓服役。行中书省下令让府、卫共同议论此事,君坚持不同意,说:“我们郡的百姓少而事务多,与各府不同。如果每月替军队运盐,就会把我们的百姓父子兄弟全都驱赶到河东道路上,一个接一个也还运送不完,他们凭什么生活?况且设置军队本来是为了保卫百姓,怎么能役使疲困的百姓来供奉骄横的士卒?”卫官不能使他屈服,都举手说:“请按照同知的意见办。”百姓直到今天仍觉得便利。任期考核合格后,改任湖广佥事。荆襄的士卒此前趁乱掠夺百姓的女儿和妇女作为妻妾,有的强迫她们为奴。

往时部使者虽知其然而畏武臣,莫敢究其事。君至,民拜马前号泣诉,立呼诸衞官俾还所掠于民。君精练果敢,操持劲正,吏畏其威,而强有力者闻其风亦莫敢犯之。数千里间贪猾屏息,若临其家。防断刑,安陆府死囚有称寃者,时狱已上御史台奏报矣。君索成案视之,语果不同,因奏其寃状。御史大夫怒君敢沮格我事,因衘之。既而印章事起,遂嗾怀庆吏诬君与知君与辩不胜,遂自诬服输作江浦。明年徙仪真,又三年徙京师。年四十七,以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遇疾卒。时君父处士亦以是年正月二十七日终。君季弟士贞先三年死,于是存者惟两人士亨、士利。士利既塟父兄,事寡嫂陈氏,抚兄子大同如已子,益刻厉为学,人谓郑氏隠德累世积久,发必大。佥事君始欲以功名自奋,竟不得年,其将在士利乎?士利学行日脩,盖能大其家者。铭曰:世之生才如木生地,蕴积深厚,其发必异。郑氏之先,家学渊源,至于处士,复尚以文匔匔,其脩翼翼,其教虽不有位,厥德孔邵,寔生良子,才气晔然,郡政是毗,邦宪是宣,煦绥嘉柔,摧击暴强,单穷舞歌。奸屏盗亡,声威所暨,千里化服。银章绣衣,权贵震肃,弗畀遐夀,遽阏其施。窥其所存,亦已雄竒。凡今有家,孰难非继?畴克象贤,才美世济。考既有子弟,复似兄尚。敏其德以笃厥承。王君国祥墓碣金陵王显述其叔父王君国祥言行,授余请文其墓上之石。显竒士,其文辞甚竒,至其叔父之事,尤竒也。余考之,为之言曰:昔尝读太史迁书,载战国秦汉征伐攻取间事,必有谋臣辩士之畧参乎其中,或以一言脱屠陷,转败为胜,或奉文书下十百城,国之所由盛强,岂特甲兵足恃哉?盖有文事之助焉。近世史所録名将争战之绩,则有矣,而言辞之士寥阔罔闻,岂驰说骋辩者不若古之人耶?抑有之而莫之述也?以显所言,王君说元御史大夫福夀,以计破取二盗将,如探鷇雏然,固防士也哉!而世不闻其名,虽当时人亦不知计出乎君。君说大夫时,年六十二,年且髙,不喜名,名不闻于世,至死而不悔,古防士能之乎?此其事足称矣。君讳元吉,国祥其字也。曾祖君祥,祖子某,父闰之。君兄弟三人,于次最少,而重厚好问学,自幼竒伟,喜兵家书,辄以其意常为人言之。人笑其言之过,君曰:“君凡子何足闻?此吾诚过也。”年十四嵗饥,与兄行籴旁县,道遇盗,利其粟将刼之。兄惧走匿,君不为动,徐绐骂曰:“庸县官使吾运粟,许遣夫防我而不至,若岂防夫耶?”后有粟车数十两,若其防后至者,盗以为然,散去。里中长老固已异之。后大夫福夀在金陵,盗陈也先、潘甲率兵数千,自称为元帅,声言讨贼索军食,城下大言杀人,守将闭门伏不出,大夫忧不知所为。君造门谒大夫,论以祸福,说累百千言,惊其座人。大夫亦惊喜起问计。君曰:“今城中无一军,而盗兵悍甚,此难与争锋,当以计破之。盗索刍粟,公宜开城门陈刍粟车,若将馈之者,而阳以好言绐之,请一元帅以卒来取刍粟。彼闻吾言不测吾浅深,两人必相让,则主者必自来,吾以计杀之而制其一人,易矣。”大夫从其言,既而潘甲果至,执杀之,也先失势亦自败去。君絶不以语人,又去而之燕、秦、齐、鲁之间。阴察诸藩,预知不足与言,复归金陵。而今上已得江淮,即金陵为帝都。乡间子弟多致大官。君叹曰:「人主在吾乡,而吾求之天下,吾之命薄明矣。尚多谈何为?」因噤不更谈世事,隠医肆中以自给。刮落铓锷,不露几微,故习恂恂,务为讷朴。事父孝谨,友其兄得恭逊意。与众人处不求其异,人莫知其为竒杰士也。卒以布衣终,年六十有九。娶平氏,一男顼。再娶吕氏,生某。顼塟君于某山。卒以某年月日,以某年月日塟君。为人敦风谊,知好尚,当世名士多喜与交。父丧致客千余人,挟其所长,尝以自髙,而人莫能髙之。世尝谓古昔能言士多死于言,为竒谋士多以谋败国,因谓皆不若愚之全。此要非笃论,彼不善于用,各有以取之,非智辩之罪也。若君之所蕴,而视时察变,不以得丧为累,谓善用其智辩者,非邪?铭曰:「言之辩也,识又逺也,才则孔丰,邦之选也。胡阏其逢,命之蹇也?与时否通,义是勉也。不耆其终,夀何短也?揭昭于幽宫,所存者逺也。」许士脩墓铭

译过去部使者虽然知道这种情况,却畏惧武臣,没有人敢追究此事。君到任后,百姓在马前跪拜,号哭申诉;他立即召来各卫官,命令他们把掠夺的妇女归还百姓。君精明干练而果敢,操守坚强正直,官吏畏惧他的威势,强横有力的人听到他的声威也不敢侵犯百姓。数千里之内,贪婪狡猾的人都屏息不敢妄动,仿佛君正来到他们家中。恰逢审理刑狱,安陆府有死囚喊冤,当时案件已经上报御史台。君调取完整案卷查看,发现供词和事实果然不同,于是上奏说明他的冤情。御史大夫恼怒君竟敢阻挠自己的事情,便因此怀恨他。后来印章之事发生,御史大夫于是唆使怀庆府的官吏诬告君;君与知情者辩论不能取胜,便自承其罪,被发配到江浦服劳役。第二年迁到仪真,又过三年迁到京师。四十七岁时,于洪武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因病去世。当时君的父亲处士也在这一年正月二十七日去世。君的弟弟士贞早三年去世,于是还在世的只有士亨、士利二人。士利安葬父亲和兄长后,侍奉寡嫂陈氏,把兄长的儿子大同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更加刻苦地学习,人们说郑氏累世积久的隐德,必定会大大发达。佥事君起初想凭功名奋发自立,最终却不得长寿;这个希望大概就在士利身上吧?士利的学问品行日益修养提高,大概能够使他的家族发扬光大。铭文说:世间人才的产生,如同树木生长于土地;积蓄深厚,发荣必定非同寻常。郑氏的先祖,家学渊源深厚;到了处士,又崇尚文章,勤勉不懈,修养严谨。他虽没有官位,德行却极为高尚,确实生下了好儿子:才气光彩夺目,辅佐郡政,宣扬国家法度,温和安抚善良百姓,摧折打击暴虐强横之徒,使孤苦贫穷者欢欣歌舞。奸人屏息,盗贼灭亡,声威所到之处,千里百姓都归服。佩银章、穿绣衣,权贵震惊肃然;可惜没有赐给他长寿,突然阻断了他的施政。考察他所存留的德行,也已经雄奇非凡。如今凡是拥有家业的人,谁能不难于继承?谁能承继贤德,使才华美好代代相济?父亲既有这样的子弟,又有像兄长一样的人。应当敏锐地修养自己的德行,以笃实地承继先人的事业。王君国祥墓碣 金陵王显叙述了他的叔父王君国祥的言行,交给我,请我为墓上的石碑作文。王显是奇士,文章辞采非常奇特;至于他叔父的事迹,更是奇异。我考察这些事情,为他写道:我曾读太史迁的书,记载战国、秦、汉之间征伐攻取的事情,其中必定有谋臣辩士的策略参与其间;有的人凭一句话使人免于屠杀陷害,转败为胜;有的人奉着文书便攻下十座、百座城池。国家之所以强盛,难道只是依靠铠甲兵器吗?大概也有文事的帮助。近世史书所记载的名将争战功绩当然有不少,但善于言辞的人却寥寥无闻,难道是驰骋游说、纵横辩论的人不如古人吗?还是有这样的人,却没有人记述他们呢?按照王显所说,王君游说元朝御史大夫福寿,用计谋攻破擒取两个盗贼头领,简直像探取雏鸟一样容易;他本来就是辩士啊!可是世人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即使当时的人也不知道计谋出自王君。王君游说大夫时,已经六十二岁,年纪很大,又不喜欢声名,所以名声没有传到世上,直到死也不后悔。古代的辩士能做到这样吗?仅凭这件事就足以称道了。王君名元吉,国祥是他的字。曾祖父君祥,祖父某,父亲闰之。王君兄弟三人,他排行最小,却沉厚好学,自幼奇伟不凡,喜爱兵家书籍,常常按照书中的意思向人谈论。有人嘲笑他说话过分,君说:“诸位认为我的话哪里值得听?这确实是我的过错。”十四岁时,他因饥荒与哥哥到邻县买粮,途中遇到盗贼。盗贼认为粮食有利可图,想要劫夺。哥哥害怕,逃走躲藏;君却不为所动,慢慢欺骗并斥骂盗贼说:“这是县官叫我们运粮,又答应派人保护我们,却没有来,难道你们就是来保护我们的吗?”后来有几十辆运粮车经过,说是保护他们的差役随后就到。盗贼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便散去。乡里的长老本来就已经对他感到惊异。后来大夫福寿在金陵任职,盗贼陈也先、潘甲率领几千人,自称元帅,声称要讨伐盗贼、索取军粮,在城下大声叫嚷要杀人,守将闭门伏藏,不敢出来,大夫忧虑而不知所措。君登门拜见大夫,把祸福利害向他说明,连续说了几百上千句话,使座中人都惊异。大夫也又惊又喜,起身询问计策。君说:“如今城中没有一支军队,而盗贼的兵力又很强悍,这件事不能同他们正面争斗,应当用计谋破敌。盗贼索要草料和粮食,您应当打开城门,陈列装满草料的粮车,装作要馈赠给他们,并用友好的话暗中欺骗他们,请一位元帅带兵来取草粮。他听了我们的话,不能测知我们的虚实,两位元帅必然互相推让,那么主事的人一定会亲自前来;我们用计杀掉他,再制服其中一人,就容易了。”大夫听从了他的话。不久潘甲果然来到,便将他擒获杀死;陈也先失去势力,也自行败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君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来又离开金陵,前往燕、秦、齐、鲁一带,暗中观察各地藩王,预先知道他们都不值得交谈,便又回到金陵。当今天皇上已经取得江淮,以金陵作为帝都时,乡里的子弟大多得到高官。君叹息说:“君主就在我的家乡,我却到天下各地去求取机会,我的命运显然太薄了。还多谈这些事情做什么?”于是闭口不再谈论世事,隐居在医馆中来养活自己。他磨去锋芒,不显露一点端倪,故意表现得恭谨温顺,努力做到迟钝质朴。侍奉父亲孝顺谨慎,对哥哥友爱,处处表现出恭敬谦逊的情意。与众人相处时不求显得与众不同,别人都不知道他是奇异杰出的人才。他最终以平民身份终老,享年六十九岁。娶平氏,生一子顼;再娶吕氏,生某。顼把君葬在某山。君死于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君为人敦厚而重情义,知道所应爱好和崇尚的事,当时的名士大多喜欢同他交往。父亲丧葬时,他招来一千多位宾客;这些人各自凭借所长,曾经以此自负,但没有人能胜过他。世人曾说,古代善于言辞的人大多死于言辞,善出奇谋的人大多因谋略而败国,于是认为都不如愚拙之人能够保全自己。这实在不是笃定正确的论断。他们只是不会运用自己的才智,各有各自的取舍,并不是智慧和辩才本身的罪过。像君这样蕴藏着才智,能够观察时势、洞察变化,又不因得失而受牵累,难道不是善于运用智慧和辩才的人吗?铭文说:他的言辞多么雄辩,见识又多么深远;才华极其丰富,是国家所选择的人才。为什么阻塞了他的际遇,使他的命运如此艰难?他与时代的通塞相应,却勉力守持义理。不以终老为乐,寿命为什么又这样短促?在幽深的墓宫中揭示他的昭著德行,所保存的名声将流传久远。许士脩墓铭

天台方孝孺有笃志尚德之友曰许君继,字士脩,言必出乎正,动必由乎礼,趋舍取予,咸则乎古之君子,而无所茍。其精思力学,以求道德性命之蕴,汲汲若或失之,而有得乎心,沛然以乐,不以贫贱患难惑其志。余取友二十年,所交海内知名之士甚众,考其所存,莫有类吾士脩者。盖其操志勇,自守介,所期者逺,而务践乎事;所造者深,而其心欿焉如未有得。使假以夀年,其所志当卓絶过人,而年仅三十有七而卒。呜呼,此岂特斯人之不幸耶?士修之先,汴人,其六世祖景元,宋髙宗时为台州教授,遂家焉,后徙宁海,为宁海人。髙祖文政,曾祖彬,祖光,父琳,皆业儒而不仕。士修质髙朗,自为儿童已有成人之志,以学贤哲自勉,喜为诗,其髙妙处有魏晋人格韵,别自号观乐生。其诗多道其所乐,言畅而防深,非近世人之所及也。或传其《观乐九诗》至京师,翰林学士金华宋公见而叹赏之,以为不愧古人。凡一时名能诗者,皆自谓不及,而士修不自足,益刻意经学,翫心天人,究▯探微,将大索六艺之绪,反之于约,以成身致用,而病作矣。既病,咯咯然呕血而学不止,病凡三年,每见必觉其进。濒死精神不乱,与人言死生昼夜,耳奚足怪,谈笑而逝。呜呼,士修之于斯道,非笃信不惑,其能然耶?初,士修学于乡先生王君蕴德,王君竒之,妻以女弟,生一子曰籀,二女曰忠,曰惠。王君固名士,其弟琦尤与士修相好。士修以洪武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琦述其行为书,托予铭。予谢曰:「子兄弟与士修善,铭莫宜焉,奚予之求?」后五年,王君仕藩邸死,琦亦谪去。士修弟显将以某年月日塟某山,来速铭。于是士修之亲友尽矣,予尚谁辞?铭曰:学失其统,骛于空言,饰外以欺,几忘本源。呜呼,士脩志笃行,邵惟正之趋,非义弗蹈,暨暨其守,汲汲其求,弃遗芬华,独与道谋。业虽不终,世罕厥似。我庸阐微以朂髦士。仙居张处士墓志铭余教汉中,连以軄事趋京师。道秦,必朝于王而后行。每朝,必承访问,赐酒食,始遣去。典仪副张君六成赞导进止,具有仪法。其奉上待人,一以诚确。予固熟识之。去年冬,自京师校文还,六成馆焉。接其人,与之言论,愈熟。盖所谓端士,而余同郡僊居人也。既而六成为余述其父处士事,辄泣下。余曰:“岂于死生之奉有所憾耶?”六成曰:“吾与兄德恭事吾父,虽不能致养,然于子道不敢失。所憾者,吾父有德行,称善人于乡,而墓石未有述。且吾父年仅五十有一,生既不获享夀考,于时使没而弗彰显其志于将来,是重天吾父也。敢于子也,请予让非其人。”六成以右长史茅君大方之状请益固,及考其状:处士之先居县南之荐谷,宗人有讳时举者,居南涧坊,无子。处士父嗣宗后之,其家富而好施,闾里德其惠。处士讳文道,字希道。其学务达伦理大义,其事亲孝而有礼,居丧哀而有节。事继母,视其嫡无不及焉。遇兄弟有恩意,终其身不少衰。待乡里,承父志不倦。元季兵起,避去山中。乡人或窃取其家赀,后值其人阳为弗知者,其人慙谢,以所窃自归。处士谢遣之,其寛厚皆类此。娶徐氏,二子德恭、六成也。其卒以洪武甲寅三月某日,塟以某年月日。墓在东岭之原,台属邑五俗愿朴俭素,惟仙居为尤。士多尚行守义,不为华言丽饰,往往有古长者风,如处士者是矣。惜其殁于田里,不克推其得于躬者以化浇竞之习也。然六成典大国之礼,人多敬其贤,处士之泽,其将在兹乎?铭曰:其学也慤,其行也卓,其位则卑,而施不愽。尚其后也,克享遗泽。陈仲昭墓铭仲昭讳子晟,姓陈氏,闽连江人。少喜读书,有名里中,长老称之。洪武四年,诏用科举取士,仲昭甫任冠,即以《周易》与诸儒试,诸儒顾莫得,仲昭名在前列。福建行省贡于朝廷,议少之,俾入太学,选为荆王伴读。是时天子方宠士俊,郊祀燕游,遇竒异恠伟之事,辄命从官王臣年少赋诗属文,亲第髙下,咨赏其能。仲昭从太史公学文有法,可观,尤为上所顾命【缺】阙命廷中年少趋过,目视可者,拜参知政事、御史、郡守数十人,仲昭久之独不与。九年从王之国,后二年还京师,病死中都学舍。仲昭侍王謇直敢言,王甚任之。其府长史讇巧,授王经不正,说恣王所为,无所諌正,仲昭每廷诘之,长史辄面赤趋出,衔之。防仲昭至楚,娶妇,甚爱,妇翁谪为兵戍边,惟外姑及女存。仲昭还京师,欲与外姑、妇俱行,长史持以为兵妻不可,格弗许,仲昭独行,行发病,念妇及外姑不置,遂死。

译天台方孝孺有一位笃志向学、崇尚德行的朋友,名叫许继,字士脩。他的言语一定出于正道,行动一定遵循礼法,进退取舍以及接受和拒绝,都以古代君子的标准为准,没有一点苟且。他精心思考,努力学习,以求探究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急切得仿佛一旦错过就会失去;一旦内心有所领会,便充沛而喜悦,不因贫贱和患难而动摇自己的志向。我结交朋友二十年,交往过的海内知名人士很多,考察他们的操守和志趣,没有一个像我的士脩。大概因为他的操守和志向勇毅,自守清介,期望高远,而又致力于实践;他的学问造诣深厚,内心却空虚自谦,仿佛仍然一无所得。假如上天假给他更多寿命,他的志向一定会卓越超群;可是他年仅三十七岁便去世了。唉,这难道只是这个人的不幸吗?士脩的祖先是汴地人。他的六世祖景元在宋高宗时任台州教授,于是定居在那里;后来迁居宁海,成为宁海人。高祖文政、曾祖彬、祖父光、父亲琳,都以儒学为业而没有做官。士脩资质高明爽朗,从小就有成年人的志向,以学习贤哲自我勉励。他喜欢作诗,其中高妙的地方有魏晋人的格调和韵致,另外自号观乐生。他的诗多写自己的快乐,语言流畅而含意深远,不是近世诗人所能及的。有人把他的《观乐九诗》传到了京师,翰林学士金华宋公见到后赞叹欣赏,认为并不逊色于古人。当时凡是有名的善诗者,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但士脩并不满足,反而更加专心于经学,玩味天人之理,穷究深奥、探索微妙,准备广泛探求六艺的源流,再归于简约,以修养自身、施用于世,不料疾病发作了。病后,他咯咯作声地吐血,却仍不停学习。病了整整三年,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的学业有所进步。临近死亡时,他的精神没有一点紊乱,同人谈论生死昼夜,说耳朵听到这些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谈笑之间便去世了。唉,士脩对于这条道理,如果不是笃信而不疑,能够这样吗?起初,士脩向乡里的先生王君蕴德学习。王君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妹妹嫁给他,生一子名籀,二女名忠、惠。王君本来就是名士,他的弟弟琦尤其同士脩交好。士脩于洪武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琦叙述他的生平事迹写成文章,托我作铭。我推辞说:“你们兄弟同士脩交好,作铭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了,为什么来求我呢?”后来五年,王君在藩王府中任职时去世,琦也被贬谪离去。士脩的弟弟显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某山,前来催促我作铭。这样一来,士脩的亲友全都不在了,我还能推辞给谁呢?铭文说:学术失去了纲领,驰骛于空洞的言论;只修饰外表来欺骗人,几乎忘记了根本源头。唉,士脩志向笃定、行为端正,专心趋向邵惟正所走的道路;不是合乎义的事就不去做,坚定地守持操行;急切地求取学问,抛弃遗弃浮华的声名,独自同道义谋求。学业虽然没有完成,世上很少有像他这样的人。我姑且阐明其中幽微之处,来勉励有志的士人。仙居张处士墓志铭 我在汉中任教,连续因职务之事赶赴京师。经过秦地时,一定要先朝见王,然后才能继续前行。每次朝见,王必定接见询问,赐给酒食,才放我离去。典仪副张君六成负责赞导进退,所有礼仪法度都安排得很周全。他奉事上级、对待他人,全都以诚实坚定为准。我本来就同他很熟。去年冬天,我从京师校文回来,六成接待我住下。与他接触交谈,更加熟悉了。原来他就是所谓端正之士,而我又与他同为僊居人。不久六成向我讲述他父亲处士的事,常常说着便流下眼泪。我说:“难道是在侍奉父亲的生死方面有什么遗憾吗?”六成说:“我和哥哥德恭侍奉父亲,虽然不能使他得到充分的供养,但为人子之道不敢失掉。所遗憾的是,我父亲有德行,在乡里被称为善人,而墓碑还没有文章记述。况且我父亲年仅五十一岁,活着没有能够享有长寿,如今死后又不能彰明他的志行,使它流传后世,这就更加辜负我父亲了。冒昧地请求您为他作铭,只是希望不要请错了人。”六成拿右长史茅君大方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态度更加坚决。我考察行状:处士的祖先居住在县南的荐谷,有一位宗族长辈名时举,住在南涧坊,没有儿子。处士的父亲嗣宗继承了他的家业;他家富裕而乐于施舍,乡里都感念他的恩惠。处士名文道,字希道。他治学务求通达伦理大义,侍奉双亲孝顺而有礼,居丧悲哀而有节制。侍奉继母,视同亲生母亲一样,没有任何不及之处。对待兄弟有恩爱之意,终身没有丝毫衰减。对待乡里人,继承父亲的志向而不倦怠。元朝末年兵乱兴起,他躲避到山中。乡里有人偷取他家的财物,后来遇到处士,假装不知道此事;那人惭愧道歉,把所偷财物自行送还。处士谢绝并遣走了他,他的宽厚大多如此。娶徐氏,生二子德恭、六成。他死于洪武甲寅三月某日,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墓在东岭的原野上。台州所属各县民俗愿朴俭素,其中尤其以仙居为甚。士人多崇尚德行、坚守道义,不作华丽的言辞和修饰,往往有古代长者的风范,像处士就是这样的人。可惜他死于乡野之间,不能把自身所获得的德行推广出去,改变世俗浮薄争竞的习气。然而六成掌管大国的礼仪,很多人都敬重他的贤能,那么处士的恩泽,大概就要在这里得到延续了吧?铭文说:他的学问忠实笃厚,他的行为卓越;地位虽然卑下,施行的恩惠却不广博。希望他的后代能够享受他遗留下来的恩泽。陈仲昭墓铭 仲昭名子晟,姓陈,是闽地连江人。他年轻时喜欢读书,在乡里很有名,长老们都称赞他。洪武四年,诏令用科举选取士人,仲昭刚刚成年,便凭《周易》同诸儒生应试,诸儒生反而没有一个能胜过他,仲昭的名次列在前面。福建行省把他贡举给朝廷,有人议论认为他的学问还不够,便让他进入太学,选为荆王伴读。当时天子正宠爱才俊,遇到郊祀、宴游以及奇异怪伟的事情,常常命随从官员和王侯大臣中年轻的人作诗作文,亲自评定高下,询问并赏赐他们的才能。仲昭跟随太史公学习,作文有法度,值得观赏,尤其受到皇上的关注和任用。[此处有缺文]皇上命令朝廷中的年轻人从面前快步经过,亲自察看合意的人,任命为参知政事、御史、郡守的有几十人,仲昭过了很久仍独独没有被任用。洪武九年,他跟随荆王到封国去;两年后回到京师,病死在中都太学的宿舍里。仲昭侍奉荆王,正直敢言,荆王非常信任他。荆王府的长史谄媚巧诈,给荆王讲授不正当的经义,纵容荆王任意行事,从不劝谏匡正。仲昭常常在朝廷上责问他,长史总是面红耳赤地快步离开,因而怀恨在心。等到仲昭到楚地后,娶了妻子,十分疼爱她。妻子的父亲被贬为边地戍卒,只剩下岳母和女儿在家。仲昭回京师时,想带岳母和妻子一同走,长史借口军人妻子不能随行,阻拦不准;仲昭只好独自上路。出发后疾病发作,始终放不下妻子和岳母,于是死去。

死时二十六矣。仲昭敏而専,退朝览诵缀述,不少暇,其乡老生多造舍请其文,自谓不及闽中诸儒,亦皆竒叹,不敢望太史公,尤称之。虽余亦重仲昭可友。呜呼,今死矣!与仲昭同仕少年,才器出仲昭下,多致大官,又善与人合,无所忤,不遇祸。仲昭独以直取恨,死不得志,岂才者固人所忌耶?或言贵富修短出于天,世之得者甚众,不必如仲昭则与仲昭独夭死,岂天亦弃才耶?呜呼,其可哀也!仲昭死以洪武某年四月一日,塟以某年月日。铭曰:孰俾子贤乎?孰啬子年乎?孰使子无传乎?呜呼,天乎!王处士墓志铭临海王处士孝弟行于家,义让闻于乡,乐易和雅,为才士名人所推重。人劝之仕,若不闻,告以善,惟恐失,以是淑其身而训其子孙。享年八十,于洪武丙辰二月初四日卒,塟于胡家峙之原。后十一年丙寅十二月二十八日,夫人罗氏年八十有六,亦终。明年丁卯,其子存诚将以十一月啓圹合塟。泣且书曰:「先人行,盖一邑,宜得铭以昭其藏。今失不图,无以示后嗣。」乃拜书于从女之夫林行已,走数百里以请。予既与为礼,问处士善状,林不能举其目,惟称之为善人。予曰:「林君于是乎知人。」自世教之衰,以诡激相髙竞趋细行以徼名誉,求其出乎诚,由乎中者,咸无焉。俗益以薄,伪益以滋。今处士为善而不求名,务德而不昡俗,其谓之善也,宜矣。予嘉而铭之。处士讳彦,字汝翼,姓王氏。王氏之居临海者,有两族。其先谷城来迁者,曰迪功郎监台州税,其号曰西族。处士本参军之六世孙,监税七世孙,太学生收无子,以处士父勋为后。收之父上蔡书院望賔讳复,处士以为曾祖。上蔡之父楚州儒学教授讳滋,处士以为髙祖。处士夫人有贤行,能推其余以赈施闾里。而存诚事亲以笃孝称。存诚之弟德纯、德征皆蚤世。二妇复相勉守节不变,予以是益信处士之为善人也。女一,适毛建中,早死。孙男三人,惟敞、惟效、惟斐。孙女二人。曾孙男四人:伾、仿、亿、侄。呜呼!为善者必有后,其将在是。铭曰:谷城之王,世以善闻。迪功肇台,寔蕃子孙。名卿硕儒,绳厥祖武。出后宗人,处士之父,懿此。处士笃履义仁,令德有光,加于前人。天锡髙年,全归于此。过者式诸乡之君子。曹府君墓志铭洪武十六年六月乙亥,同知大同府事缙云曹君养晦以疾卒京师。明日,其女兄之夫吕文熉治丧,权殡于城南隅,而谓曹君之友方某曰:「曹君性简谅于人,慎所推服。于京师获遇子,称于人以为幸。卒之日不能言矣,犹张目举手视予者久之。察其意,殆欲有言于子而不果。今不幸死乎旅,年仅二十有八,父母在东南,其子幼甚可悲也。子何以铭之,以悼其死,且慰其父母之心?」又曰:「曹君固不夀矣,然吾闻能夀人者,莫如文辞之美者其夀为尤甚。子其可无辞?」余既哭与为礼,以不文让,不可,则叙曰:「君字养晦,讳湫,以字举于朝,因以字行。父某,母卢氏。祖垓,号善人。君资粹清,好学问,居家事母以孝称。母尝病,医言人肉可疗,时君尚少,即入暗室,持刀刲其左臂,血流满几。家人闻争抱持止之,则已得肉矣,糜以进母。母病果疗。其为人深沉有才智艺能,乡人交爱信之。防诏书复汉法,举孝弟力田者,里父老议称此科者莫如吾曹君,遂以君荐。时有令肢体有瘢伤者皆罢不用,君以刲臂伏阙请罪,上曰:「此真孝子也,其可罢耶?」授奉议大夫,使佐大同府。大同为山西大郡,且宿重兵,主兵者皆大将贵臣,守以下稍无善状,辄困折吏,遇之弗敢少抗。君有才能,举措施张,得事机宜,声名出守,上边将甚竒敬之,屈其威风,降已相驩狎。政化行境内,属郡邑守令数十人,敛戢奉軄,惟恐获罪。居官三年,狱丞以私怨衔君,言君尝以公事系讼狱中,与僚属饮酒,下御史治言者,因诬罪君,当改官,防病作遂卒。始余见君时,君托余铭其祖墓,不越数日而君病。病时余日日视君,君言语歴歴,未尝少变,且命余为文,其思亲之情恳焉可念。

译他死时二十六岁。仲昭聪敏专一,退朝后阅读、诵习、著述,没有多少闲暇。他家乡的老儒生大多到住所请他作文;他自认为比不上闽中的诸位儒者,而那些儒者也都惊异赞叹他,不敢望其项背,尤其称许他。即使是我,也很看重仲昭,认为可以同他交朋友。唉,如今他死了!同仲昭一起做官的年轻人,才能器识都在仲昭之下,却有许多人得到高官;他们又善于同人相处,没有得罪谁,因此没有遭遇祸患。仲昭独独因为正直而招来怨恨,死时不能实现志向,难道有才华的人本来就为人所忌恨吗?有人说贵贱富贵、寿命长短都出自上天,世上获得这些的人很多,不一定人人都像仲昭;可是为什么只有仲昭早早夭亡,难道上天也要舍弃人才吗?唉,这真令人悲哀!仲昭死于洪武某年四月一日,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铭文说:是谁使你成为贤才?是谁吝惜你的寿命?是谁使你不能流传后世?唉,苍天啊!王处士墓志铭 临海王处士在家中奉行孝悌,在乡里以义行谦让闻名;性情和易,气度和雅,受到才士名人的推重。人们劝他出仕,他好像没有听见;有人把善道告诉他,他唯恐有所失去,便用这些来修养自身、训诫子孙。他享年八十岁,于洪武丙辰二月初四日去世,葬在胡家峙的原野。过了十一年,丙寅十二月二十八日,夫人罗氏享年八十六岁,也去世了。第二年丁卯,他的儿子存诚将于十一月打开墓穴合葬,哭泣着写信说:“先人的品行,大概全县都知道,理应得到一篇墓铭来彰明他的墓藏。如今我一时没有料想到这件事,便无法把他的德行留给后代。”于是向从女的丈夫林行已拜托写信,奔走数百里来请我。我已经同他行过礼,询问处士的善行,林行已不能列举具体事迹,只称他为善人。我说:“林君在这件事上真是懂得识人。”自从世间教化衰败,人们用诡诈激切相互夸耀,争相追逐琐细的行为以求取名誉;要找出发于真诚、出自内心的人,实在一个也没有。风俗更加浅薄,虚伪更加滋长。如今处士行善却不求名,致力于德行而不炫耀于世俗,把他说成善人,确实是恰当的。我赞美此事,便为他作铭。处士名彦,字汝翼,姓王。王氏居住在临海的,有两个宗族。其中祖先从谷城迁来的一族,有一人为迪功郎、台州税务监,他的号称西族。处士是参军的六世孙、监税的七世孙。太学生收没有儿子,便以处士的父亲勋作为后嗣。收的父亲是上蔡书院望宾,名复,处士以他为曾祖。上蔡的父亲是楚州儒学教授,名滋,处士以他为高祖。处士的夫人有贤德,能够把家中多余的财物拿出来赈济施舍给乡里。存诚侍奉父母,以深厚的孝行著称。存诚的弟弟德纯、德征都早逝。两位弟媳又互相勉励,守节不改,因此我更加相信处士是善人。女儿一人,嫁给毛建中,早死。孙子三人:惟敞、惟效、惟斐。孙女二人。曾孙四人:伾、仿、亿、侄。唉!行善的人一定会有后代,这大概就在他们家体现了。铭文说:谷城的王氏,世代以善行闻名。迪功郎开创了在台州的基业,确实使子孙繁盛。显贵的卿士、博学的大儒,都继承祖先的事业。把宗族之人接来承继后嗣,这是处士的父亲;他的德行美好。处士笃实行义、仁爱,好的德行光耀四方,超过了前人。上天赐给他高寿,使他完整地归于此地。经过这里的人,都应以他为乡里君子的典范。曹府君墓志铭 洪武十六年六月乙亥,同知大同府事、缙云人曹君养晦因病在京师去世。第二天,他姐姐的丈夫吕文熉料理丧事,把灵柩暂时停厝在城南一角,对曹君的朋友方某说:“曹君性情简朴诚实,谨慎地选择自己推重佩服的人。在京师能够遇到您,以为是值得庆幸的事。他临死那天已经不能说话了,却还睁大眼睛举起手,久久地看着我。我察觉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对您说些什么,却没有实现。如今不幸死在旅途,年纪才二十八岁,父母还在东南,孩子又非常幼小,实在可悲。您为什么不为他作铭,来悼念他的死亡,也安慰他父母的心呢?”又说:“曹君固然没有长寿,但我听说能够使人长寿的,没有比优美的文章更好的了;有文章流传,寿命尤其长久。您难道可以不作一篇文章吗?”我哭泣并同他行礼后,借口文才不足推辞;他不答应,于是我叙述道:“君字养晦,名湫,因为在朝廷以字被举荐,后来便以字行世。父亲名某,母亲卢氏。祖父名垓,号善人。君资质纯粹清正,喜好学问,在家侍奉母亲,以孝著称。母亲曾经生病,医生说人的肉可以治疗;当时君还年轻,便进入暗室,拿刀割下左臂的肉,鲜血流满几案。家人听到后争相抱住他加以阻止,但肉已经割下来了,便把它煮烂送给母亲服食。母亲的病果然痊愈了。他为人深沉,有才智和技艺,乡里人交相爱护信任他。等到诏书恢复汉代法令,选举孝悌和努力耕田的人,乡里的父老商议认为没有谁比曹君更适合这一科,于是推荐了他。当时有法令规定,肢体有伤疤的人一概罢免不用;君因割臂之事到宫阙前伏地请罪,皇上说:“这是真正的孝子,怎么可以罢免呢?”于是授予他奉议大夫,让他辅佐大同府。大同是山西的大郡,而且长期驻扎重兵;掌兵的人都是大将和贵臣,守将以下的官员稍有不善,便动辄困辱折辱属吏,遇到他们没有人敢稍有抗拒。君有才能,施政举措有条理,能够处理事务、掌握时机,声名超过了守将;上级边将非常惊异敬重他,收敛威势,降低身份同他亲近相处。政令教化在境内推行开来,所属郡县的几十名守令都收敛行为、奉行职务,唯恐获罪。任官三年,狱丞因私怨记恨君,进言说君曾因公事被拘押在讼狱中,却同僚属饮酒;御史于是追查进言者,进言者反而诬陷君有罪,朝廷准备改任他的官职,恰逢疾病发作,便去世了。起初我见到君时,君托我为他的祖父作墓铭;不到几天君就病了。生病时我每天去看他,君言语清楚,一点没有改变,还命我作文,他思念亲人的感情真挚得令人怜惜。

呜呼!孰谓君之于亲竟不复见,而余乃复铭君之墓乎?然君生有足称道,又终于官,可谓具美,虽不获永年,而古之圣贤固有然者。此则命也,于君可无憾矣。君娶俞氏,一子文某,甫四嵗。君临终时,以托吕君。吕君,永康人,与君同居。自君去官至卒,服劳勚,治药物,皆躬先之一,不以忧君。今以其丧归,欲以某年月日塟某地,又将恤其孤而教之。观吕君之恩,君如此,则君之行洽于家者,又可知也。铭曰:汉始近古,以行取才,推家于邦,政化易该,后易故常贵文艺,士学用糠粃,教空政弛,有能张之,为民择贤。兹懿曹君,为群士先行,修于家,化成于治,配古诸侯。章服孔贵,不竟其施,而以官终于身,为幸于世,为恫。嘉绩有传,邦人是纪。孰旌其藏?呜呼孝子。宋仲珪墓志铭翰林学士承防金华公有贤子曰宋瓒,字仲珪,其言确而信,其行和而谨,其为学据依乎仁义,取予好恶,非礼法所存弗处也。自其少时已然,持之终身心恒慊然,虽变故灾患之迫于已者,其所存未尝不然,是以在父母侧,父母安其养而宗族服其孝;居乡里,耆艾幼稚,富贵贫贱,莫不乐其善而从之游;奉賔客,无贤否逺迩,咸得其懽心,人人以为长者。母贾夫人性严,少不当意,辄提耳诟责,君年将老,跪拜谢过若婴儿然,未始有怨怼之态,伺其怒稍缓,复温容好言以悦之。当公在翰林致仕居家时,天下士多奔走门下,求文辞讲道德者无虚日,君营致酒食,务顺适公志,不使有不合于礼。公之重名髙当世,而季弟璲为中书舍人,长子慎亦通籍于朝,人以为尊显而处之无盈大之色。及后弟子为坐法者诬死,家遭谴逐,侍从蜀之西疆,间闗万里,一子继夭,公亦卒于蘷,家人死者相继,人为之危而送终,御家不肯失常度。其形貌敦实重厚,类夀考者,而年止五十四,竟以洪武十九年丙寅四月十日殁于荗州安逺驿旁之蓬簇。殁时惟犹子怿以孤童治丧,三男皆先死无存者。初公之祖赠太常卿讳守富,及公父赠礼部尚书讳朝,皆以柔善谨愿称闾里,至公尤以盛德为海内师尊,而卒未获其报,是以于君之殁也,天下之知德公者,虽不识君,莫不思公之德而为之嗟悼;其与君游者,虽不识公,然慕君之慈良易直,咸痛惜而尽哀焉。君先娶包氏金华人,生三子慎、恺、恂,继同县贾氏,有二女,长已适人矣,季在室,幼子怀卒之嵗始生。某从公学,与君最懽且久,公之西行不能从,及今以事至蜀访公遗孤,得与怿防,而怿以君群行见属,于是君之丧已五年矣,情虽不忍铭,而义则不可不铭也。遂为铭曰:家称孝子,乡称善士,宜受其祉,而谪以死,呜呼!命矣夫。宋仲珩圹志铭璲为君名仲珩,字金华。其居宋为氏,父濓名儒,国太史。曾祖暨祖咸善士,德政文照。乃厥讳,君资粹清,学淳美,文辞妙丽,天所畀书尤有法。配虞李中书舍人,五官禩忠孝慎恭,世仪轨三十有七。庚申死季冬八月,时加已侄性迎丧友,经纪明塟浦阳江东鄙,祔母贾墓罗山趾。仲夏某日,襄厥事,配方甚淑怿。其子从太史行,莫为主。呜呼,致斯果畴使埋石及泉,载终始孝孺勒辞书郑济。

译唉!谁能想到君对父母竟然再也不能相见,而我却反过来为君作墓铭呢?然而君活着时有足以称道的品行,最终又死于任所,可以说美德兼备;虽然没有得到长寿,但古代的圣贤本来就有这样的情况。这就是命运,对君来说可以没有遗憾了。君娶俞氏,生一子文某,刚满四岁。君临终时,把孩子托付给吕君。吕君是永康人,同君住在一起。从君离职到去世,他服侍操劳、料理药物,件件都亲自先行,不因忧劳而厌弃君。如今他带着丧柩归去,准备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又将抚恤并教育这个孤儿。从吕君这样的恩义来看,君的品行能够和家庭相融洽,也就可以知道了。铭文说:汉代开始接近古道,按照德行选取人才,把家庭的善行推及国家,政教容易普遍施行。后来改变旧有常规,只重视文学技艺,士人学习如同拾取糠秕,教化空疏而政事废弛。如今有人能够振兴这些事业,为百姓选择贤能。曹君正是群士中最先躬行的人,在家中修养德行,在政治上使教化成功,可以与古代诸侯相比。章服的品秩极其尊贵,却没有完成他的施政便以官职终其一生;这在世人看来是幸运,在我看来却是悲痛。他的美好政绩有文章流传,国人都将记载。谁来彰明他的墓藏?唉,是这位孝子。宋仲珪墓志铭 翰林学士承旨金华公有一位贤能的儿子,名叫宋瓒,字仲珪。他说话真实可靠,行为和顺谨慎;治学以仁义为依据,凡取舍好恶,只要不合乎礼法便不去做。他从年轻时就是这样,一生坚持不改,内心常常自我警惕。即使遭遇变故灾患逼迫自身,他所守持的原则也从未改变。因此在父母身边时,父母因他的奉养而安心,宗族都佩服他的孝行;居住在乡里,无论老幼、富贵贫贱,没有不喜爱他的善行、愿意同他交游的;接待宾客时,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远近亲疏,都能使他们欢喜满意,人人都把他看作长者。母亲贾夫人性情严厉,稍有不合心意,便揪住他的耳朵斥责;君年近老年,仍像婴儿一样跪拜谢罪,从未有怨恨的神色。等母亲的怒气稍稍平息,又恢复温和的容貌,用好言语使她高兴。宋公在翰林任职退休居家时,天下士人多奔走到门下,请他撰文、讲论道德,几乎没有一天清闲。君安排酒食,尽力顺应父亲的心意,不使任何事情不合礼法。宋公的盛名在当时极高,最小的弟弟璲任中书舍人,长子慎也已经入仕,世人都认为他们尊贵显达,但君处之没有一点自满夸大的神色。后来弟弟的儿子被人诬陷犯法而死,家族遭受谴责、被迫迁徙,随从父亲到蜀地西部,辗转跋涉万里;一个儿子又早夭,宋公也死在蘷地,家人相继死亡。众人为他们担忧并送终,而君治理家事始终不肯失去常态。他的形貌敦厚结实,厚重稳健,很像长寿之人;可是享年只有五十四岁,终于在洪武十九年丙寅四月十日,死于荗州安逺驿旁的蓬簇。去世时,只有侄子怿以孤儿身份料理丧事,三个儿子都已先死,没有留下在世者。起初,宋公的祖父、追赠太常卿、名守富,以及宋公的父亲、追赠礼部尚书、名朝,都以柔和善良、谨慎诚实闻名乡里;到了宋公,更以盛大德行成为海内士人的师长和尊长,却终于没有得到相应的福报。因此君去世时,天下那些知道宋公德行的人,即使不认识君,也无不思念宋公的德行而为之叹息哀悼;同君交游的人,即使不认识宋公,却仰慕君慈爱善良、平易正直的品格,也都痛惜而尽情悲哀。我先娶包氏,金华人,生三子慎、恺、恂;续娶同县贾氏,生二女,长女已经出嫁,幼女尚未出嫁,小儿子怀是在君去世那年才出生的。我曾跟随宋公学习,同君最为相悦且交往长久。宋公西行时我不能随从,如今因事到蜀地探访宋公遗孤,得以同怿相见;怿把君的群行事状托付给我时,君去世已经五年了。感情上虽不忍作铭,但道义上却不能不作,于是作铭说:家中称他为孝子,乡里称他为善士,本应享受福祉,却被贬谪而死,唉!这就是命运啊。宋仲珩圹志铭 璲为君取名仲珩,字金华。以宋为姓,父亲濓是著名儒者,任国太史。曾祖和祖父都是善士,德行、政绩和文章都很显著。君名讳如此,资质纯粹清明,学问淳厚优美,文辞精妙华丽,天赋的书法尤其有法度。娶虞氏。李中书舍人五官禩,忠孝谨慎恭敬,是世代的仪范。君享年三十七岁。庚申年季冬八月去世。当时侄子性迎接丧柩,友人料理丧事,安排明葬于浦阳江东边,附葬在母亲贾氏墓旁罗山山脚。仲夏某日,办完这件事。妻子方氏非常贤淑。其子随太史出行,没有人主持丧事。唉,导致此事的人究竟是谁?使墓石深入黄泉,记录始末;孝孺撰写铭辞,郑济书写。

宋子畏圹志金华宋慎子畏,年二十七,嵗洪武十三年庚申十一月二十八日,以某官卒京师。明年五月某日,从祖父弟性以其骨归祔塟浦江罗山祖母贾夫人墓左。天台某志之曰:「呜呼!子畏以太史公为祖,以仲珪甫为父,以子之才智竒伟,其于富贵夀考皆所宜有,而年不及壮,仕不克膴举,莫推其故也。」告哀于幽,使陵迁谷变之后,有爱才者悼其不幸曰:「此仁人之子孙,尚为视护其墓。」郭君圹铭君讳濬,字士渊,姓郭氏,台宁海人。少灵异,伉爽不群。从里中先生读书,易悟,若素熟者。为诗有竒语,先生大称爱之。国朝建学设师弟子员,选为弟子,业益脩防防有进,声精敏,多有所难处事,逆推其理,无不中其机。县人皆以为才。洪武九年,诏郡县贡诸生之秀者于太学,宁海以君贡。时有诏许臣民言政事,君至上书阙下,论当时急务甚切。召对忤防,令学太学。君自悔年少始学,妄语非是,闭斋取愽士所藏书,恣读为文章,辄美赡可喜。太学所畜士数百千人,见君文咸吐舌惊叹,谓不可及。君亦气髙自负,饮酒大醉,纵笔疾书,求者操纸立与,及取以去,无不意满。由是名起一时。金华太史公以致仕嵗来朝,君同舍以君文见公,称为竒士。是时太史公以盛名为当世师尊,少所许可,▯厚君竒其能。君名愈闻于世。既而丁母忧,公为志其母墓。同学见君名以弗如君为恨。除服复征入学,适有五人为学官,君与语不合,遂诬奏抵君罪以死。死之嵗,洪武十五年五月某日,而君年三十三矣。君曾祖某,祖有闻,父仁,母黄氏。娶同县陈氏,无子,一女尚幼。陈氏育君兄子某为君后,而陈以君所仕时冠衣塟于某山,且泣曰:“知吾夫者谁乎?其生不幸死矣,不可卒死吾夫也。”君兄乃使来告。当君初上书时,同里人叶伯巨亦为太学生,分教山西,亦上封事言天下大计,征至京师而死。叶君亦豪士,其年长于君,其死在君前,死亦无子。人知不知,闻二君事辄叹息之,而哀君为尤深,非特相与友善者为然也。呜呼!人之所愿欲者,富贵也,夀考也,才能也,名誉也。然不可得而兼都,大位享眉夀者,常患不能有为而为世所轻讪。其有才能名誉惊人者,又多不遇蚤死而无所成功,岂非难哉?然处大位而无益于民,虽贵犹贱也;耆艾白首而无旦夕之谋,虽夀犹夭也;以君视之,幸不幸,果何如哉?君之卒,友人王琦集其文若干巻,藏于家。而君遇余尤厚,余实知君,铭其可辞。铭曰:其成也,孰畀之?其逝也,孰毁之?人莫以之,天实使之。相其嗣人,尚克祀之。

驸马都尉郭公圹志公讳镇,字彦鼎,姓郭氏,世为鳯阳临淮县人。父英,以才勇善战,从太祖髙皇帝定天下,为时名将,赐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元勋柱国,封武定侯。夫人马氏,公何氏出。髙祖讳山甫,曾祖讳聚,以侯贵,皆追封武定侯。祖妣卓氏,曾祖妣赵氏,皆封武定侯夫人。公故大家,伯父子兴,以军功封巩昌侯,追封陜国公,諡宣武。而姑氏复为髙皇帝妃。公以勲戚子弟,资貎洁脩,仪止详谨,朝谒之际,上属目班行,独心喜焉。洪武二十二年,遂选尚永嘉公主,赐金玉带鞍马锦绣衣九袭,拜驸马都尉,嵗食禄二千石。时年甫十七,好学工诗,熟于礼度,每命练兵综事于外,恭勤不懈,中外称之。三十一年闰五月,髙皇帝崩,今天子即位,复命赏辽东兵事,已而还,中途疾作,至京师不能朝,诏国医视之,卒弗愈,以元年正月薨于赐第,年二十有八。事闻,天子辍正朝三日,敛及塟皆遣官赐祭,诸王亦遣祭奠。子三人,曰兰、蕙、荃,皆上所赐名。以是年四月十五日塟于应天府聚寳山,丧塟之具一给于官,不以烦其家。呜呼!公父成功于先,而公嗣其富贵,以承恩宠,能恪恭于位,令闻有称,可谓贤矣。生不永年,无以竟其志,岂非惜哉!且着始终,纳诸幽堂,庶后之人莫敢坏伤。

译宋子畏圹志 金华人宋慎,字子畏,二十七岁,于洪武十三年庚申十一月二十八日,以某官身份死于京师。第二年五月某日,从祖父弟性把他的遗骨带回,附葬在浦江罗山祖母贾夫人墓的左边。天台某人为他作志说:“唉!子畏以太史公为祖父,以仲珪甫为父亲,凭他的才智和奇伟资质,富贵和长寿都应当拥有;可是年纪还不到壮年,仕途也没有取得显达的成就,谁也无法推究其中原因。”把这篇哀辞告知幽冥,使后世陵谷变迁之后,有爱惜人才的人为他的不幸悲悼,说道:“这是仁人的子孙,尚且应当替他看护坟墓。” 郭君圹铭 君名濬,字士渊,姓郭,台州宁海人。年轻时聪慧奇异,刚强爽朗,不同于众人。跟随乡里的先生读书,领悟很快,好像平素早已熟习。作诗常有奇特的语句,先生非常称赞喜爱他。朝廷建立学校,设置师生名额,选他为弟子;他的学业更加修习,进步很快,声名日益显著。他精明敏捷,遇到很多难以处理的事情,能够反推其中的道理,没有一次不切中关键。县里人都认为他有才。洪武九年,诏令郡县把优秀的生员贡送太学,宁海便贡举了君。当时有诏令允许臣民谈论政事,君到宫阙前上书,切实而急迫地论说当时的要务。皇上召见答问,他的言论触犯了皇上的意思,便命他在太学学习。君自己后悔年少初学时妄加议论、说得不对,于是闭门取出博士所藏的书,任意博览,作文往往优美丰赡,令人喜爱。太学中蓄养的士人有数百上千,见到君的文章都惊得吐舌赞叹,认为无人能及。君也意气高昂,自负才华;饮酒大醉后纵笔疾书,求文者拿着纸站在旁边,他随手写成交给他们,等到那些人取走,无不心满意足。因此名声一时兴起。金华太史公以致仕之年入朝,君的同舍拿君的文章给他看,称赞君是奇士。当时太史公以盛大声名成为当世士人的师尊,很少许可别人,却特别厚待君,认为他的才能奇异。君的名声更加闻达于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后来他遭逢母亲丧事,太史公为他的母亲作墓志。同学们见君的名声,因自己比不上他而引以为恨。服丧期满后,他又被征召进入太学。恰逢有五人担任学官,君同他们言语不合,他们便诬告上奏,判君死罪。君死于洪武十五年五月某日,享年三十三岁。君的曾祖名某,祖父有闻,父亲仁,母亲黄氏。娶同县陈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年幼。陈氏抚养君哥哥的儿子某,作为君的后嗣;陈氏又把君做官时穿的冠帽衣服给他陪葬在某山,并哭着说:“真正了解我丈夫的人还有谁呢?他活着时已经不幸,死了也不能让他安然终老。”君的哥哥于是派人来告知我。君当初上书时,同乡人叶伯巨也在太学读书,分教山西;他也上密封奏章陈说天下大计,被征召到京师后死去。叶君也是豪杰之士,年长于君,死在君之前,同样没有儿子。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们的人,听到两位君子的事情,都会为之叹息;而对君的悲哀尤其深,不只是同他们交好的人如此。唉!人所希望得到的,是富贵、长寿、才能和声誉。然而这些不能兼得;身居高位、享有高寿的人,常常忧虑自己不能有所作为,反而被世人轻视讥笑。那些才能和声誉惊动世人的人,又多半遭遇怀才不遇,早早死去而不能成就事业,这难道不是很难吗?然而身居高位却对百姓没有益处,即使尊贵也仍然卑贱;年老白头却没有哪怕早晚之间的谋略,即使长寿也仍如夭亡。拿君来比较,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结果又怎样呢?君死后,朋友王琦收集他的文章若干卷,藏在家中。而君对我尤其厚待,我确实了解君,这篇铭文怎么可以推辞呢?铭文说:他的成就,是谁赐给他的?他的死亡,是谁毁坏了他?人并没有使他如此,实在是上天使他如此。看顾他的后嗣,希望他们能够祭祀他。驸马都尉郭公圹志 公名镇,字彦鼎,姓郭,世代是凤阳临淮县人。父亲英凭才智勇力、善于作战,跟随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是当时的名将;皇帝赐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元勋柱国,封武定侯。夫人马氏,是公的生母。高祖名山甫,曾祖名聚,都因侯爵显贵而追封武定侯。祖妣卓氏、曾祖妣赵氏,也都封为武定侯夫人。公家本是大族,伯父子兴因军功封巩昌侯,追封陕国公,谥宣武;姑母又成为高皇帝的妃子。公以功臣外戚子弟的身份,资质容貌洁净修整,仪态举止周详谨慎。朝见时,皇上在朝班中注意到他,独自从心里喜爱。洪武二十二年,便选他迎娶永嘉公主,赐给金玉带、鞍马、锦绣衣九袭,授驸马都尉,每年享受二千石俸禄。当时他刚十七岁,喜好学习,擅长作诗,熟悉礼仪法度;每当奉命在外练兵、总理事务,都恭敬勤勉而不懈怠,朝廷内外都称赞他。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高皇帝去世,今天子即位,又命他处理辽东军务。不久他返回,途中疾病发作,到了京师不能朝见,皇帝下诏让太医诊治,终于没有治愈,于洪武元年正月在赐第去世,享年二十八岁。事情上报后,天子停止临朝三日;入殓和下葬时都派官员赐祭,诸王也派人祭奠。公有三个儿子,名叫兰、蕙、荃,都是皇上赐名。同年四月十五日,葬在应天府聚宝山;丧葬所需器具全由官府供给,不烦劳他的家人。唉!公的父亲先已建立功业,而公承继他的富贵,承受皇恩宠遇,能够在职位上恭敬谨慎,留下美好声誉,可以称得上贤能了。只是寿命不长,不能完成自己的志向,难道不可惜吗?姑且记述他的始终,放入幽深的墓堂,希望后人不敢毁坏伤损。

处士郑公圹志公家台宁海氏郑与防,其名字子咏,父曰督度,称笃行。昆弟三人,次为孟,少习经传,有至性,居家孝友,和以敬,抱才甚优,未从政。女夫从宦,奉温清。癸酉仲夏,己巳瞑,客死汉中,縁一病,年五十六。非短命,生虽不坚,德孔盛。城北土冈,厚且劲,竁后三日,▯所定。子祥在南路脩逈,尚其祐之,俾终庆,返葬故乡,礼斯称。楼君墓铭君讳士祥,字彦璋。氏曰楼,所居邑曰义乌。祖慧,所绍父如浚,字文翁。文翁童儿,少丰厚,有志畧。绍无子,遂招而子之,曰:“是儿必大吾家。”文翁既长,理财殖产,具有方画,日充月拓,卒为巨室。当婺之富民,称楼氏。賔客食其庭者数十人,子弟厮役皆衣绮綉,善骑马,臂鹰走狥,驰逐为乐。君独弗效,其所为衣帛裘,不臻华靡,事亲遇人,诚谨笃实,曾不知其为富人。贤士君子以是称之。遣长子从名儒太史公学,教诸子事树艺有余,以赒困者。嵗时击牲为酒,召所亲厚故人防饮笑歌为乐。见之者曰:“此承平时富民也。”年六十有一,以洪武三年三月九日终。是年某月某日葬石桥山。君娶方氏,四男子,长銕,从学者也。其三人曰钦、铅、铨,皆为士人。二女,长适同里金持正,次适浦阳郑干孙。男九人:滋润、淇、溱、灏、洪、沃、渊、汴。五孙女,其二适人矣,余尚幼。铨与予游,其族兄恕,余友也。以其状请铭。铭曰:楼氏在婺,望久声殷。君之先人,奋以赀闻。夏屋崇堂,封君之宅。钟皷牲牢,以飨賔客。嵗时遨游,良马坚车,绮綉煌煌,被于台舆。君于其时,独耻不效率,其俭素,克只克好。不狃于初,不困于终。视其朋辈,孰可与同?畜而弗施,天道乃有。孙子孔多,尚征厥后。严夫人郑氏墓铭浦阳郑君源请铭其祖姑之墓,而道其事曰:祖姑名鼎,嫁同邑严氏曰权,生男女几人,年八十有几,以某年月日终,某年月日葬某所。今数十年矣,知其事者惟吾兄弟,尝及见祖姑者耳。弗及见者不知也。又越数十年,及见者日益少,宁有知者乎?此不宜不追为之铭。又曰:祖姑之在家,父母称为良女;归严氏,舅姑称为顺妇。乡人聘妇者,必曰:“安得如郑氏贤乎?”生女者,必曰:“得如郑氏女足矣。”既老时,过乎吾家,须杕以行矣。每坐必有业,未尝见其手之虚也。始严氏富,既而贫,对其夫无傲容,返见父无怨言。母遗之缣帛,三让而不受。暨老愈贫,不求兄弟一钱,此其终不可不铭。又曰:吾之妻,诸暨金氏,名玉,祖姑甥女也。少受祖姑教,吾母久疾,汤药饘粥,非手治弗进,扶掖盥哺,不以委人。吾耳不闻其过言,诸妇妾媵二百人,服其贤,无异辞。每以善言告人,辄曰:“严夫人之教也。”吾祖姑之德,繇吾妻徴之,益明。此宜袝书,然非谊而好古者,不信于人,敢惟子请?君有道人言不妄,铭固宜惜,余非其人也,然不敢辞。夫人曾祖运,祖政,父德璋,宋青田尉。铭曰:不知其家,视其隣;不知其祖,视其孙。夫人之德,征诸甥女而益信,孰传弗泯?不在兹文。胡夫人范氏墓碣铭夫人姓范氏,讳某,和州鸡笼乡人。曾祖某,祖某,父某,母娄氏。四川都指挥使胡公渊之配,赠骠骑将军某某夫人某氏之孙妇,赠某将军某某夫人某氏之子妇,右骠骑卫亲军指挥使宗之母也。胡公世家鳯阳之定逺材勇絶伦。至正中,髙皇帝起兵定江东,公执戈从诸将为爪牙臣,夺旗陷阵,功居多。自安丰正千户,三迁而至成都后卫指挥使。自成都征云南,复为云南都指挥,繇云南徙进金齿,复迁今官阶一品。夫人以公贵有封号。洪武二年,尝朝髙皇后于中宫,赐以珠冠礼服。十三载复入朝劳问,赐燕赉以绮叚羊酒,人皆荣之。夫人少能安于贫窭,以相其夫成功业,晚处富贵,复能以俭勤率下,教子妇勿为奢靡。事与其娣毕氏同居四十余年,奉养均一,未尝有忤容。大小百口,人人不同,能调节撙量,皆得欢心。见其子琮好学,名士多造门,辄喜曰:“士君子乃不弃吾儿耶!”

译处士郑公圹志 公家世代是台州宁海的郑氏,名与字为子咏,父亲名督度,以笃实的品行为人称道。兄弟三人,公排行第二,年少时学习经传,具有至诚的天性,在家孝敬兄长,和顺而恭敬;才华很高,却没有出仕。女婿出外做官,他侍奉岳父母,尽奉温凊之礼。癸酉年仲夏己巳日黄昏,客死汉中,缘于一场疾病,享年五十六岁。这并不算短命;虽然一生不显达,德行却非常盛大。城北土冈地势厚实坚固,墓穴在挖成后三日,由龟兆择定。儿子祥在南方道路上修建遥远的墓地,希望它保佑他,使他最终获得福庆,归葬故乡,礼制也就相称了。楼君墓铭 君名士祥,字彦璋。姓楼,居住在义乌县。祖父名慧,过继给父亲如浚,字文翁。如浚还是儿童时,年少而丰厚,有志向谋略。慧没有儿子,于是招来他作为儿子,说:“这个孩子一定会使我家兴盛。”文翁长大后,治理钱财、增殖产业,都有规划谋略,家产日益充实、不断扩展,最终成为巨富。在婺地富民中,人们都称道楼氏。家中供养宾客几十人,子弟和仆役都穿着绮绣,善于骑马,臂上架鹰,奔驰追逐作为娱乐。君独独不仿效;他所穿的衣服和皮裘,不追求华丽奢靡;侍奉父母、对待他人,诚实谨慎、笃厚实在,竟不知道自己是富人。贤士君子因此称赞他。他送长子跟随名儒太史公学习,教导诸子从事种植等生产,把多余的财物用来周济困穷的人。每逢年节宰杀牲畜置办酒食,召集亲厚故旧共同饮酒、谈笑、歌唱为乐。见到他的人都说:“这真是太平时代的富民。”享年六十一岁,于洪武三年三月九日去世。同年某月某日葬在石桥山。君娶方氏,生四个儿子:长子銕,是从学之人;其余三人名钦、铅、铨,都是读书人。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同里金持正,次女嫁给浦阳郑干孙。孙子九人:滋润、淇、溱、灏、洪、沃、渊、汴。孙女五人,其中两人已经出嫁,其余还年幼。铨同我交游,他的族兄恕也是我的朋友。铨拿着事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楼氏在婺地,声望已久,声名隆盛。君的祖先凭借资财奋发兴起而闻名。高大的房屋、崇峻的厅堂,封闭成君的住宅;钟鼓和牲畜美酒,用来享宴宾客。岁时出游,良马坚车,绮绣灿烂,覆盖在车台和车舆之上。君在那样的环境中,却独独以不去效仿为可耻;他的俭朴素淡,实在可敬可爱。不被起初的富贵习染,也没有被最终的富贵困住。看看他的同辈,有谁可以同他相比?财富积蓄而不施用,天道也会有所安排。孙子很多,希望从他们身上验证他的后代。严夫人郑氏墓铭 浦阳郑君源请求我为他的祖姑作墓铭,并叙述她的事情说:祖姑名鼎,嫁给同县严氏,名权,生了几个儿女,享年八十多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如今已经几十年了,知道她事迹的只有我们兄弟和曾经见过祖姑的人。没有见过她的人就不知道;再过几十年,见过她的人日益减少,哪里还会有知道她的人呢?这件事不应不追述并为之作铭。又说:祖姑在娘家时,父母称她为贤良的女儿;嫁到严氏后,公婆称她为顺从的媳妇。乡里有人要娶媳妇,一定说:“哪里能得到像郑氏这样贤良的呢?”有人生女儿,一定说:“能得到像郑氏这样的女儿就够了。”她年老时经过我家,必须拄杖才能行走。每次坐下,都一定手里有事情,未曾见她的双手空着。起初严氏家富裕,后来贫穷,她面对丈夫没有傲慢的容色,回到娘家见父亲也没有怨言。母亲赠给她缣帛,她推让三次而不接受。到了年老,家境更加贫困,也不向兄弟索取一文钱;这一点到最后都不能不铭记。又说:我的妻子是诸暨金氏,名玉,是祖姑的外甥女。她年轻时接受祖姑的教导;我的母亲长期生病,汤药、稀粥如果不是她亲手料理便不进食,扶持、洗漱、喂饭也不交给别人。我从未听到她说一句过头的话。家中二百名妇女、妾媵,都佩服她的贤德,没有异议。她每次用善言告诫别人,总说:“这是严夫人的教诲。”我祖姑的德行,由我妻子身上可以得到验证,因而更加明白。这些本应附在墓志中写出;然而如果不是重义而又好古的人,别人不会相信,敢请您来作铭吗?郑君是有道德的人,说话不妄,墓铭本来值得珍惜;我并不是合适的人,但也不敢推辞。夫人的曾祖名运,祖父名政,父亲德璋,曾任宋朝青田尉。铭文说:不了解一个人的家庭,就看他的邻里;不了解一个人的祖先,就看他的孙辈。夫人的德行,从外甥女身上得到验证而更加可信;谁来传述它,使它永不泯灭?不在这篇文章之中。胡夫人范氏墓碣铭 夫人姓范,名讳某,是和州鸡笼乡人。曾祖某,祖某,父某,母娄氏。她是四川都指挥使胡公渊的妻子,是追赠骠骑将军某某、夫人某氏的孙媳,也是追赠某将军某某、夫人某氏的儿媳,是右骠骑卫亲军指挥使宗的母亲。胡公的家族世代居住在凤阳定远,资质勇猛,世所罕有。至正年间,高皇帝起兵平定江东,胡公手执武器,跟随诸将作为爪牙之臣,夺旗陷阵,功劳很多。由安丰正千户,三次升迁到成都后卫指挥使;从成都出征云南,又任云南都指挥;从云南迁调升任金齿,后来又升到现在的一品官阶。夫人因胡公显贵而获得封号。洪武二年,她曾在宫中朝见高皇后,获赐珠冠和礼服。洪武十三年再次入朝,皇后慰劳问候,赐宴并赏赐绮缎、羊和酒,人人都以此为荣耀。夫人年轻时能够安于贫困,辅助丈夫成就功业;晚年身处富贵,又能以俭朴勤劳率领下人,教导儿媳不要奢侈靡费。她同妯娌毕氏共同居住四十多年,奉养双方始终一样,从未有过违逆的脸色。家中上上下下有百人,人人性情不同,她能够调和节制、量入为出,使大家都欢喜。看到儿子琮喜好学习,许多名士登门拜访,她总是高兴地说:“士君子们竟然没有抛弃我的儿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趣诸妇为酒食,延留久而不怠。其明于事理,类如此。三十一年戊寅闰五月十八日,终于成都官舍,享年六十三。子男四人,曰宁,曰安,皆早卒;次即琮,次琛。女二人,长适耿竒季夭。孙男三:煛、焸、▯。孙女三:媛、娥。姻琮以明年己卯随父朝京师,留拜亲卫,俾弟琛以某月日葬夫人于鸡笼乡某山之原,而以国子愽士王君仲缙之状请铭。余昔游成都,与琮善,闻大夫士称夫人之行,如愽士之言,乃为之铭曰:夫人处外,志在四方;内辅得贤,厥家乃昌。髙皇龙飞,英杰如雨。惟时胡公,猛敌貔虎。寳剑彤弓,战功实多。夫人相之,俾勿顾家。其窭其微,克坚其守。既富既荣,不恃其有。始终一德,靡懈俭勤。百口烝烝,率之以身。入朝于宫,后有锡予。綉服珠冠,防酒肥羜。晚居于蜀,公仕南中。闺阃肃齐,夫人之功。夫有勲阀,子膺天宠。归葬故乡,贲于邱冢。富贵岂无,令德为难。妇顺母慈,岿其独完。有树于道其下,惟石载昭,其潜埀范,罔极。杨夫人墓志铭宁海处士杨先生子明,其贤配曰王夫人,讳某,元秘书监丞大本之女,赠礼部郎中晋昭之孙,秘书君有文章,气髙竒,其女择所适,莫如先生杨氏,邑大家,内外族尊卑疏戚,其人贤否和戾宜不同,夫人翼翼雅雅,咸得其懽心,事舅姑婉而恭,慎而有礼,先生从外舅游学京师,以家属夫人,夫人祗上惠下,各有仪则,甘腴温软,必先奉舅姑,揣度可欲,营治以悦其意,舅姑不知其家之有无,而忘其子之违乎侧也,先生以是得纵志为学,徧交当世士,以成其德,为时闻人,夫人葢有助,及先生学成而归,不以细故缀心,賔客至,谈衍竟日,夫人治饬賔客饮馔,必洁以时,指使僮妾,随其资才有任,舁无废务,其精敏俭勤,达于【阙】人【此数句不可解】理,以蓄其有,虽丈夫不能过,而夫人亦未尝挟其所能以自有也,尤善教子,长子虽非已出,而好学,夫人恩之尤异,纳于庠序,不忍汨以事,卒为善士,故邑人言为妇为母者,必列以为法,春秋七十二,以洪武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卒,是年十月二十八日葬西白沙源先茔之次,子男二人,长靓也,其次曰观蚤死,二女,其一嫁柴原英,一在室,先葬靓,以状告某,且曰:吾母不甚学,然知义理,不喜浮屠言,有劝施财祈福者,辄拒不信,故今不敢以其所拒者奉之,惟于文字之传,所以报吾母也,庶其在此,某谓夫人以道相夫,承厥家子,又以礼葬,其可称也,乃铭曰:柔为阴,恒顺为妇,贞内政克脩,惟才乃成,猗兹夫人,实涵众美,劬躬励志,以相夫子,其为言蔼,其为仪率,其俭素约,世女【阙】不命于朝,播德闾里,嗣人孔文,尚受鸿祉【多有阙误】处士金君妻董氏墓铭余昔在郡城,郡士金景文持其所述母夫人事行来告。景文年五十六,丧其母三年矣,辞气容色若始丧者。余拜为礼,问故。景文进所持书,读之,且读且泣,不能成声。其辞悲怆谆切,余闻之亦悲不自胜,遽掩书而问其所欲。景文曰:「欲得子铭吾母墓耳。」辞谢不敏,然视景文诚笃于余似甚厚者,则应曰:「诺。」防余还宁海,屡遭家难,未果为。今年景文复以书来速铭,书辞益悲切,谓:「我不可遗吾亲,傥吾母以子文而传吾悲,可少弭矣。」乃按其书而铭之。夫人姓董氏,讳某,台之临海人。父受孙,仕元为某官。夫人少有令质,为父母所爱。既笄,择士之贤者,得金处士而嫁。之处士讳玉,世家同郡之仙居,有文学。夫人事夫能明辅其志,承尊驭下,具有礼则,婣族咸赞,以为得妇道。年四十余,产子辄夭死,遂请处士置侧室,处士从之。已而夫人生一子景文也,又四年,侧室亦育子曰德惠。夫人抚之慈爱均一,人叹嗟其难能。二子长,皆为娶妇,夫人抱二孙焉,喜曰:「金氏祖有祭主矣。」年七十三,以至正壬辰九月十一日卒。越二年甲午十月某日,葬于升平乡萧洋之原,与处士同穴。孙男四人:与蒿、汝泰、元哲、元臣。曾孙男五人:仲益、仲山、仲思、仲昕、仲麓。景文名德,生好学,能文辞,为学者所宗。观其孝亲,以求其为人,固可推而知。以夫人之贤,益信其子之笃行有以也。铭曰:诗着螽斯,以立妇则。内刚而忌,乃匪阴德,孰若夫人?秉心淑嘉,逮下孔恕,诞开厥家。天锡之子,有嫡有系,一务以恩,莫知其异。彼悍弗知,惟已是私,式阏其宗祀,事卒隳。不私惟仁,式蕃尔后。呜呼!夫人顺妇哲母。黄处士妻郑氏墓铭

译她催促各位媳妇置办酒食,挽留宾客很久也不懈怠。她明白事理,大多就是这样。洪武三十一年戊寅闰五月十八日,她在成都官舍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儿子四人:宁、安都早逝,次子就是琮,再次为琛。两个女儿,长女嫁给耿竒,次女早夭。孙子三人:煛、焸、▯;孙女三人:媛、娥。琮作为姻亲,于第二年己卯随父亲入朝京师,留下来任亲卫;让弟弟琛于某月某日把夫人葬在鸡笼乡某山的原野,并拿国子博士王君仲缙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从前游历成都,同琮交好,听到大夫士人称述夫人的品行,同博士所说的一样,于是为她作铭说:夫人在外,志向在四方;内能辅佐贤夫,家业于是昌盛。高皇帝兴起,英杰如雨般涌现。当时胡公勇猛,如貔貅猛虎般击敌。宝剑和彤弓,战功确实很多;夫人辅助他,使他不必顾念家庭。家贫位微时,能够坚定地守持;富裕显贵后,也不依恃所有的一切。始终保持同一种德行,从不懈怠俭朴勤劳。全家百口兴盛和乐,她以自身作表率。入朝宫中,皇后有赏赐;绣服珠冠,配以美酒肥羊。晚年居住在蜀地,丈夫在南方任官;内闱整肃和齐,都是夫人的功劳。丈夫有功勋门第,儿子承受皇天宠恩。归葬故乡,使坟墓增添光彩。富贵难道没有吗?可美好的德行最难得。妇道顺从,母亲慈爱,巍然独自完整。道路旁若有树木,它的下面只有石碑能够彰明她的德行;她在幽暗之中的遗范,将无穷无尽。杨夫人墓志铭 宁海处士杨子明先生的贤妻王夫人,名讳某,是元代秘书监丞大本的女儿、赠礼部郎中晋昭的孙女。秘书君有文章才华,气度高奇;他的女儿选择婚配对象,没有比杨先生更好的。杨氏是县里的大族,内外亲族有尊卑、疏近、亲疏之别,各人的贤良或乖戾本来不尽相同;夫人恭敬文雅,使他们全都欢心。她侍奉公婆婉顺而恭敬,谨慎而合乎礼法。先生跟随岳父到京师游学,把家事托付给夫人;夫人敬上爱下,各有仪法。甘美精细、温软可口的食物,必定先奉给公婆,揣摩他们的喜好,设法料理以使他们满意,使公婆不知道家中财物有无,也忘了儿子不在身边。先生因此能够放开志向求学,广泛结交当世士人,成就自己的德行,成为当时知名的人物,夫人实在有所帮助。先生学成归来后,她不因琐事牵挂;宾客到来,谈论终日,夫人整治宾客的饮食,必定洁净合时;指使僮仆婢妾,依据各自的资质才能分派职任,使事务没有废弛。她精明敏捷、节俭勤劳,通达于【缺文】人【此数句不可解】理,以积蓄家产,即使男子也不能超过她;但夫人从不挟持自己的才能据为己有。她尤其善于教育子女。长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喜爱学习,夫人对他格外疼爱,把他送入学校,不忍让他因家事而荒废学业,最终成为善士。因此县里人谈到做妻子、做母亲的人,必定把她列为效法的榜样。她享年七十二岁,于洪武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去世;这一年十月二十八日,葬在西白沙源先人墓地旁。她有两个儿子,长子名靓,次子名观,早逝;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柴原英,一个尚未出嫁。先葬了她的儿子靓,靓拿墓志事状来告诉我,并且说:‘我的母亲不很通晓学问,但懂得义理,不喜欢佛教之说。有人劝她施舍财物求福,她总是拒绝而不相信。所以现在不敢用她所拒绝的方式来奉祀她;只有把她的事迹托付文字流传,才是报答母亲的方法,也希望她的精神能够因此长存。’我认为,夫人以道义辅佐丈夫,承继并治理他的家族,又按照礼法安葬,她的德行确实值得称道。于是作铭说:柔顺如阴,永远顺从,才是妇人的德性;贞正地治理内政,能够修治完善,只有具备才能才能做到。啊,这位夫人,实在兼具众多美德;辛劳自身,砥砺志向,来辅佐丈夫。她的言语和蔼,她的仪态足以为表率;她节俭朴素,简约自持。世间女子【缺文】没有受到朝廷任命,却把德行传播于乡里;后继之人孔文,愿尚且承受盛大的福祉。【多有缺误】处士金君妻董氏墓铭 我从前在郡城,郡中士人金景文拿着他所写的母亲夫人的事迹来告诉我。景文五十六岁,母亲去世已经三年了,但他的言辞、气色和容貌还像刚刚丧母时一样。我按礼拜见他,问他原因。景文拿出所写的文章,我读着文章,他也一边读一边哭,哭得不能成声。文章的辞意悲痛深切,我听了也悲伤得不能自胜,连忙合上文章,问他想要什么。景文说:‘希望得到您的文章,为我母亲的墓作铭。’我推辞说自己才疏无能;但看景文对我情意诚笃,似乎十分深厚,便答应说:‘好。’后来我准备回宁海,又屡次遭逢家难,未能写成。今年景文又来信催请作铭,信中言辞更加悲痛恳切,说:‘我不能让母亲的事迹失传,倘若我的母亲因为您的文章而使我的悲哀得以流传,也可以稍稍消解了。’于是我根据他的文章为她作铭。夫人姓董,名讳某,是台州临海人。父亲受孙,在元代做某官。夫人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品德,受到父母疼爱。成年后,选择士人中贤良的,嫁给了金处士。处士名玉,祖籍同郡仙居,是世家子弟,通晓文学。夫人侍奉丈夫,能够明白并辅助他的志向,承奉尊长、驾驭下人,都合乎礼法,姻亲族人全都赞美她,认为她尽到了妇道。她四十多岁时,所生的孩子总是夭折,于是请求处士置办侧室,处士听从了她。不久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景文;又过了四年,侧室也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德惠。夫人抚养两个孩子,慈爱完全相同,人们都感叹这很难做到。两个孩子长大后,她都为他们娶了妻,夫人抱上了两个孙子,高兴地说:‘金家祖先有祭祀的主持人了。’她七十三岁,于至正壬辰九月十一日去世。过了两年,到甲午年十月某日,葬在升平乡萧洋的原野上,与处士合葬一穴。孙子四人:与蒿、汝泰、元哲、元臣。曾孙五人:仲益、仲山、仲思、仲昕、仲麓。景文名德,自幼喜爱学习,能写文章,是求学者所尊仰的人。看他孝敬母亲,从而推求他的为人,也完全可以知道他的品行。夫人如此贤良,更使人相信她的儿子笃实守行是有来由的。铭说:《诗经》称颂螽斯,用来确立妇人的法则。内心刚强而妒忌,便不是阴德;哪里比得上夫人?她心地善良美好,对下人极其宽厚,因此使家族兴盛。上天赐给她儿子,有嫡子,也有庶出的后嗣,她一概用恩爱相待,没有人知道其中差别。那些强悍而无知的人,只偏爱自己,阻塞宗族的祭祀,事情最终败坏。不偏私才是仁德,这样才能使你的后代繁盛。呜呼!夫人是顺从的妻子、明哲的母亲。黄处士妻郑氏墓铭

湖乌程处士黄俨之配郑氏,讳惠贞,善事姑。姑安其养。洪武戊寅十月八日,以疾暴卒。其姑哭不食,曰:“吾孝妇亡矣,予奚以生?”为其隣与其婣戚闻其死,亦皆曰:“吾里失一孝妇,吾谁取则?”俨亦悼惜其孝且贤也,走书京师,请志其行以葬。斯民之不勉于行久矣,孝亲事长,非卓异难行也,而尽之者士君子或愧焉,况女子乎?今黄氏妇不出闺门,而人称其孝,斯其可尚已。孝妇曾祖讳应辰,祖讳贵诚,父讳原隆,母谢氏。性淑慎柔婉,在姑侧,卑顔抑气,候其喜怒,察其嗜好,而后发言。饮食必躬进匙筯,丝铢细事不敢自专,一听于姑。姑或有疾,视药谨慎,不忍去左右。相夫子顺以正,遇姊姒恭以和。其家故饶财,纺绩织絍未尝少怠。夀止三十有六而卒,是以人咸悲之。子男二人,曰夀,曰璘。女二人。葬以是年十二月十九日。墓在钱山祖茔之傍。俨之考讳毅,母范氏。大父讳应麟,曾大父讳衍。铭曰:淑孝静颛,胡不永年?人以为贤而不得乎天,振古而然。郑君妻洪氏墓铭余与浦阳郑君楷游东明山之麓,过青松冈,见冢焉。郑君惕然色变,趋冢前揖,揖已,环视兆域,凝立不忍违。余招而问之曰:「此冢与君有情耶?何悲之甚也?」君泣曰:「吾先妻洪媛之冢也,吾恶能无悲乎?昔吾父之女兄适同里洪莲,生女媛而卒。洪郑氏世戚也,故媛归于我。媛五嵗时,其母病,涕泣祷于神,请以身代。及母卒,哀恸如不欲生,闻者为之推心。九嵗父娶后母钟,媛曲意奉承,事之如已母。洪故多赀,日招賔客饮酒,女妓罗列,弹筝击□,声嘈嘈欲沸。诸女竞出,褰帘睇观不休,独媛若无所闻,闭户业组紃,足未尝越户阈。其族人教女者必曰:『何不效媛耶?』年二十归吾,诸姊姒数十人共一堂食,媛恭敬敏慧,俯仰其间,无不悦者,尤得吾母周夫人。心预测其意而将顺之,不待其言。吾母有疾者累年,媛节适饱饥寒燠,调汤药扶持卧起,虽久不暂去左右。值吴越乱,夜半讹言防且至,家人皆入山谷,吾与奉母出匿隣人室。吾母顾媛曰:「吾病去死近,不足恤,尔少艾曷不自为计?」媛曰:「死则与姑俱死耳,敢他之乎?」既而吾母终,媛方免乳,故羸惫复哀号顿毁。适媛得热病,犹朝夕哭奠不已。诸母见其病日甚,劝稍食鱼肉,媛泣不肯,哭愈哀防。吾母小祥时,媛已不能行,呼媵女扶至帷前奠哭,哭已仆地,繇是寖剧逾三月,竟死。死于洪武庚戌七月十三日,年仅二十又七。十一月某日葬于某处。媛将死时语吾曰:「越百日即葬我而归主家庙。」吾问其故,媛曰:「先姑灵几在堂,而妾柩复存焉,宁不愈伤君舅之心乎?」吾收泪诺之,精神埀死不少乱,语家事无一遗者。生一女,然一男耀时尚防。其死时盼睐者久之,而后逝。呜呼,犹在吾目中也。吾安能忘哉?子欲慰吾悲,其肯为我铭乎?余曰:「媛行应铭,法非恒妇人比,其死诚可惜也,且与子善铭实宜。」媛字子姬,祖讳与。曾祖讳天锡,铭曰:「质之姱德,又孔嘉而命则不遐。呜呼,其郑君兮,奈何?」

逊志斋集卷二十二

译湖州乌程处士黄俨的妻子郑氏,名惠贞,善于侍奉婆母,使婆母安享她的供养。洪武戊寅十月八日,她因疾病突然去世。她的婆母哭泣而不肯进食,说:‘我的孝顺媳妇死了,我还凭什么活着?’邻里和姻亲听到她去世,也都说:‘我们乡里失去了一位孝妇,我们还以谁为榜样呢?’黄俨也为她孝顺而贤良感到悲痛惋惜,写信送到京师,请求记述她的德行来随葬。如今百姓不勉力修行已经很久了,孝敬父母、侍奉长辈,并不是卓异难行的事,然而连这些都做不到,士大夫尚且有时感到惭愧,何况女子呢?如今黄氏的媳妇足不出闺门,人们却都称赞她孝顺,这实在值得尊尚。孝妇的曾祖名应辰,祖父名贵诚,父亲名原隆,母亲姓谢。她性情善良谨慎,柔顺婉约;在婆母身边,总是低眉收敛神色,观察婆母的喜怒,察知她的爱好,然后才开口说话。饮食一定亲自拿匙箸进奉,哪怕极细小的事情也不敢擅自决定,一切听从婆母。婆母有病时,她谨慎地照看药物,不忍离开左右。她以正道顺从地辅佐丈夫,以恭敬和睦对待嫂嫂弟媳。她家原本财产丰厚,但纺纱绩麻、织布从未稍有懈怠。寿命只有三十六岁便去世,因此人人都为她悲痛。她有两个儿子,名叫寿、璘;两个女儿。于这一年十二月十九日下葬。墓在钱山祖坟旁边。黄俨的父亲名毅,母亲姓范;祖父名应麟,曾祖父名衍。铭说:善良、孝顺、安静而专一,为什么不能长寿?人们认为她贤良,却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郑君妻洪氏墓铭 我和浦阳郑楷先生游览东明山麓,经过青松冈,看见一座坟墓。郑先生神色惊惧,脸色变了,快步走到坟前作揖;行礼后环视墓地,凝立在那里,不忍离去。我招呼他并问:‘这座坟和您有特殊感情吗?为什么悲伤得这样厉害?’先生哭着说:‘这是我前妻洪媛的坟墓,我怎么能不悲伤呢?从前我父亲的姐姐嫁给同乡洪莲,生下女儿洪媛后去世。洪、郑两家世代是亲戚,所以媛嫁给了我。媛五岁时,她的母亲生病,她哭泣着向神祈祷,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等到母亲去世,她悲痛得像是不想活了,听到的人都为她感动。九岁时,父亲娶了后母钟氏,媛委曲求全地侍奉她,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洪家原本财物很多,每天招请宾客饮酒,女妓排列在前,弹筝击鼓,声音喧闹得像要沸腾。众女子争相出去,掀帘斜视,久久不止;只有媛像什么也没听见,关起门来从事编织,双脚从未跨过门槛。族中教导女儿的人总是说:‘为什么不向媛学习呢?’二十岁时嫁给我,许多嫂嫂弟媳几十人同堂吃饭,媛恭敬、敏慧,周旋其中,没有人不喜欢她,尤其得到我母亲周夫人的喜爱。她总能预先猜到母亲的心意而顺从,不等母亲开口。母亲患病多年,媛调节饮食,使她适应饥饱、寒暖,调制汤药,扶持她起卧,即使时间很久,也不暂时离开身边。正值吴越战乱,半夜传来谣言,说敌人将要到来,家人都进入山谷躲避;我和媛奉母亲出走,藏在邻人家中。母亲回头对媛说:‘我的病已经接近死亡,不值得忧虑;你还年轻,为什么不替自己打算呢?’媛说:‘如果死,就和婆母一起死,我怎敢另作打算?’后来母亲去世,媛刚刚断奶不久,所以身体更加羸弱,又因悲哀而号哭憔悴。恰好媛患了热病,仍然早晚哭祭不止。众母亲看她病势日重,劝她稍微吃些鱼肉,媛哭泣着不肯,哭声反而更加悲切。母亲小祥的时候,媛已经不能行走,便叫陪嫁婢女扶她到灵帷前祭奠哭泣;哭完后倒在地上,从此病势逐渐加重,过了三个月,终于去世。她死于洪武庚戌七月十三日,年仅二十七岁。十一月某日,葬在某处。媛将死时对我说:‘过一百天就把我安葬,然后回到夫家的宗庙去。’我问原因,她说:‘先婆母的灵位还在堂上,而我的棺柩又停在那里,难道不会更加伤害公公的心吗?’我忍住眼泪答应了她。她精神垂危,却一点也不慌乱;谈到家事,没有一件遗漏。她生了一个女儿,另有一个儿子耀时尚且未出生。她临死时久久睁眼凝望,然后才去世。唉,她至今还仿佛在我眼前,我怎么能忘记她?您想安慰我的悲痛,愿意替我作铭吗?我说:‘洪媛的品行应当作铭,按礼法,她不是一般妇人所能相比;她这样死去实在可惜,而且我和您交好,为她作铭确实合宜。’媛字子姬,祖父名与,曾祖父名天锡。铭说:容貌美好,德行又非常嘉美,只是寿命不能长久。唉,郑先生啊,这可怎么办呢?《逊志斋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