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逊志斋集五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六明方孝孺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2–92 段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六明方孝孺撰杂著毁誉一人之所好,可以信其为善人乎?一人之所恶,可以信其为非善人乎?未可也。一人易私也。众人之所好,可以信其贤乎?众人之所恶,可以信其不贤乎?亦未可也。众人易诬也。然则,恶乎从?从其时之君子。其为人也,君子其是非也,必明;其去取也,必当;其为言,必可信而无阿。一君子之所好恶,不问,可信其为贤否也。众君子之所好恶,不问,亦可知其为贤否也。何者?恒人有众寡,君子无众寡也。通齐国之人,皆恶匡章,孟子独取之;而齐人之言,皆废,众诬而孟子直也。举滕国之民,皆信许行,而孟子独斥之;而滕民皆以为然,众私而孟子公也。茍非君子,虽众不足信,而况其寡乎?茍为君子,虽寡不可忽,而况其众乎?然则,听言之道,亦可知也。君子之守,不可移也。一人曰是,可罪君子不信也,必察焉。称人之善也,亦然,不惑于恒人之毁誉,故足以为君子。人毁而毁焉,誉而誉焉,于恒人也,何择?呜呼!今之君子,何其易于毁誉也?不贤人也。或告之曰:“某也贤”,则从而贤之,果贤人也;或告之曰:“某非贤”,则从而不贤之,贤与否,人也,贤之否之者,吾心也,奚不以吾心贤否之,而以毁誉之言为贤否乎?曷为不思也?恒人之毁人也,有端,其誉人也,有由。有忌而毁者五:有忌其才而然者,有忌其名轧已而然者,有忌其位髙不及而然者,有忌其赀多不分而然者,有忌其为世所重而然者。恶而毁者四:恶其直谅不比也,或毁之;恶其正而不可以私动也,或毁之;恶其贤而彰已之恶也,或毁之;恶其得君而不获自肆也,或毁之。恒人之毁,不出乎此者,鲜矣。出乎此而信之,以行诛责焉,行威怒焉,则贤者遇祸,而不贤者得志矣。其誉人也,有二。利之而誉者四:利其徳已也,利其赐已也,利其势可倚也,利其名可衒也。畏之而誉者六:或卑而畏之,或以其贵而畏之,或以其临而畏之,其势盛也;或胁之,其党众也;或使之,其名震也;或詟之,由是而誉,非其本心也。不察而信之,庆赏因之而施,爵禄因之而颁,则不肖者愈炽矣。邻乎号,道乎吠,而从之者,鸡犬也。取于物而不求诸心,斯其为物也,焉有君子而可以毁誉动乎?虽然,以毁誉易心者,不知人者也;以毁誉自变其行者,不自知者也。古之君子,信道也审,而自知也明。其中无缺,万人毁之,所【疑当作漠】如也;其中未至也,万人誉之,确如也。彼岂以外易内哉?人知之也,未尝喜;人之不知也,未尝愠。其心方师友乎圣贤,而以百世为旦暮。蚋集而蛆散者,于我何哉?呜呼!不以毁誉观人者,吾弗得见之矣。能不变屈于毁誉于道也,其庶矣乎?乡原或曰:“乡原奚谓徳之贼也?”曰:“以其伪也。”奚为其伪也?曰:“务同乎众而不知道也。”一乡之中有善人焉,有不善人焉。君子惟取乎善人而已,不善者虽强附以从,不取也。怨怒以谤,弗顾也。于善如是也,于不善如彼也。斯为君子已矣。使善不善咸悦而无殊焉,宁知非不善人之徒哉?乡原者,欲人咸悦而不择义理者也。欲人咸悦者,乡原之情也。君子不可以利悦,小人可以货诱者,天下之势也。以其私情动天下之势,必不可兼致,而偏胜焉,则与乡原合者,必毁君子;不合乎汗者,必恶乡原之人。乡原之不善于君子,则思所以挤排摈斥之。于是视君子如仇讐,而善人之类销矣。其贼徳也,孰大于是?曰:“若是则盗也,奚原乎?”曰:“以名则盗凶而原吉也。”以言其祸,与其原也,宁盗虎皮而虎质可备也?羊其外而虎其中,不受其祸者鲜矣。方大刚直者,其内必疏通而不回;诡佞而下人,柔和而易喜者,其险且戻,莫测也。故能饵人以甘言者,必能中人以危法;饰小谨以钓名者,必能为巨虐以厉民。以乡原致位者,胡广也;以乡原窃国者,王莽也。无他,由伪也。闵俗何曾于晋,非名相;公孙五楼于南燕,为乱臣;赵括于赵氏,为败子。然括能读父书,传五楼料刘裕用兵,曾知晋室将乱。后世称材智者,有所不若也。呜呼!岂特贤者不如古哉?斥妄

译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六,明代方孝孺撰,杂著 毁誉 一个人所喜欢的人,可以相信他是善人吗?一个人所厌恶的人,可以相信他不是善人吗?不可以。一个人容易偏私。众人所喜欢的人,可以相信他贤能吗?众人所厌恶的人,可以相信他不贤能吗?也不可以。众人容易受蒙蔽。那么究竟应当听从谁呢?应当听从当时的君子。君子做人,他的是非判断必定明白;取舍必定恰当;他说的话必定可信,而且不阿谀。一个君子所喜欢或厌恶的人,不必多问,就可以相信他是否贤能;众多君子所喜欢或厌恶的人,也不必多问,就可以知道他是否贤能。为什么呢?普通人有多少之分,君子却没有多少之分。齐国所有人都厌恶匡章,只有孟子取用他;齐国人的说法全被弃置,是众人受蒙蔽而孟子正直。滕国全体百姓都相信许行,只有孟子斥责他;滕国百姓都以为正确,是众人偏私而孟子公正。假如不是君子,即使人数众多也不足相信,何况人数少呢?假如是君子,即使人数少也不可忽略,何况人数众多呢?这样看来,听取言论的方法也可以知道了。君子的操守不可改变。即使有一个人说某人是正确的,也不能因此就责怪君子不相信,必须加以考察。称赞人的善行也是这样,不被普通人的毁誉迷惑,所以足以成为君子。别人诋毁就跟着诋毁,别人称誉就跟着称誉,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有什么选择呢?唉!如今的君子,为什么这样容易受毁誉影响呢?这算不上贤者。有人告诉他说:‘某人贤能。’他便跟着认为某人贤能;有人告诉他说:‘某人不贤。’他便跟着认为某人不贤。某人贤不贤,是那个人自身的事情;称他贤或不贤,是我的内心作出的判断。为什么不凭自己的内心判断他的贤与不贤,却凭毁誉之言来判断呢?为什么不思考呢?普通人诋毁别人,是有原因的;称誉别人,也有缘由。因嫉妒而诋毁的有五种:嫉妒他的才能;嫉妒他的名声压过自己;嫉妒他的地位高而自己达不到;嫉妒他的财产多却不分给自己;嫉妒他受到世人的尊重。因厌恶而诋毁的有四种:厌恶他的正直诚信、不肯结党,于是诋毁他;厌恶他的正直、不可能被私情打动,于是诋毁他;厌恶他的贤能,因为这显出了自己的恶行,于是诋毁他;厌恶他得到君主的信任,自己不能任意放纵,于是诋毁他。普通人的诋毁,很少有超出这些原因的。若超出这些原因的诋毁也相信,并据此施行责罚、发作威怒,那么贤者就会遭祸,不贤者反而得志。普通人称誉别人,有两大类。因为从中获利而称誉的有四种:认为可以从他的德行中获利,认为可以得到他的赏赐,认为可以依靠他的权势,认为可以借他的名声炫耀自己。因为害怕他而称誉的有六种:有的因地位卑下而怕他,有的因他尊贵而怕他,有的因他临制自己、势力强盛而怕他;有的因他能威胁自己、党羽众多而怕他;有的因他能驱使自己、名声震动而怕他;有的因他能恐吓自己而怕他。由此产生的称誉,并不是他们的本心。不加考察就相信这种称誉,因而施行庆赏、颁布爵禄,那么不肖之人就会更加猖獗。邻近着号叫,跟随着吠叫;跟从这些声音的,不过是鸡犬罢了。从外物那里取求判断,却不从内心寻求,这就是把自己当作外物了;既然如此,哪里还有君子会被毁誉所动摇呢?不过,以毁誉改变内心,是不了解别人;以毁誉改变自己的行为,是不了解自己。古代君子,信奉道义十分坚定,也清楚地认识自己。内心没有缺失,即使万人诋毁他,他也漠然不动;内心尚未达到,即使万人称誉他,他也坚定不移。难道他会因为外在毁誉而改变内心吗?别人了解他,他从未因此欢喜;别人不了解他,他从未因此恼怒。他的内心正以圣贤为老师朋友,把百代看作朝夕之间。蚋虫聚集、蛆虫散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唉!不凭毁誉来观察人的人,我已经见不到了。能够不因毁誉而改变、屈服于道义,大概就差不多了吧?乡原 有人问:‘为什么说乡原是道德的贼呢?’回答说:‘因为他虚伪。’为什么说他虚伪呢?回答说:‘他一味追求和众人相同,却不知道道义。’一个乡里之中有善人,也有不善的人。君子只取法善人;不善的人即使勉强依附跟随,也不采纳。对方因怨恨发怒而诽谤,君子也不顾念。对待善人如此,对待不善之人那样,这就是君子。假使善人和不善之人都能得到喜爱而没有区别,怎么知道这不是不善之人的同党呢?乡原想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却不选择义理。想让所有人都喜欢,是乡原的私情;君子不能被利益取悦,小人却可以被财货诱惑,这是天下的情势。用自己的私情去触动天下的情势,两者必定不能同时实现,必有一方胜出。于是,和乡原相合的人必定诋毁君子;不合乎乡原的人必定厌恶乡原。乡原认为君子不善,便想办法排挤、斥逐、驱逐君子。于是他把君子看作仇敌,善人的一类便逐渐消失了。他作为道德之贼,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有人问:‘如果这样,他就是盗贼,为什么还称为乡原呢?’回答说:‘从名声上说,盗贼凶恶而乡原吉善;但论到祸害,与其做乡原,宁可做披着虎皮的盗贼,至少虎的本质还可以看见。’ 外表像羊而内心像虎,能够不受其祸害的人很少。表面刚强正直的人,内心必定疏通开朗而不偏执;诡诈谄媚、屈身下人、柔和易取悦的人,内心却可能险恶乖戾,难以测度。所以能够用甜言蜜语诱骗别人的人,必定能够用危险的法令陷害别人;以小心谨慎的外表来钓取名声的人,必定能够施行巨大的暴虐来残害百姓。凭乡原手段取得地位的人,是胡广;凭乡原手段窃取国家的人,是王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虚伪。怜悯世俗 何曾在晋朝并不是著名的宰相,公孙五楼在南燕是乱臣,赵括在赵国是导致失败的儿子。然而赵括能够读懂父亲的兵书,公孙五楼能够预料刘裕用兵,何曾知道晋室将要发生动乱。后世所称赞的才智之人,也有比不上他们的。唉!难道只是贤能的人不如古人吗?斥责荒谬

君子之于众人,其生与死同。惟生而有益于世,死而无愧于心者,为君子;其不能然者,为众人。此其所由异也。使饮且食焉,以养其生,而于世无补,虽有乔松之夀,犹无生也。不能奉天之道,尽人之性,自致其身于无过,虽谈笑而亡,犹不得其死也。古君子所以汲汲若不及者,未尝以生死入其心,惟脩其可以无媿之道焉耳。天之全以赋我者,吾能全之而弗亏,推之俾明,养之俾成,扩而施之,泽于天下后世,于人之道无所愧。虽不幸而乖于天迕于人,死于疾病患难,何害其为君子哉?不能尽人之道而欲善其死者,此异端之惑也。异端之徒,其立心行已固已大畔于君子,视伦理之失,夷然以为宜尔而不怪。其身虽生,其心之亡已久矣,而犹务乎不死,或尸居以求其所谓性命,或饵金石,服草木,而庶几乎坐化而立亡,以预知其死为神,以不困于疾病为髙。彼既以此夸▯于世,愚者惑者,又从而慕效之。不知其所云性命者,果何道?而预知不困者,果何益耶?孔子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斯圣贤所以为教,而人所当为者也。穷天下之理而见之于躬行,尽乎三纲六纪而达之于天道。尭、舜、禹、汤、周公、孔子之所传,人之为人,不过学此而已。生者知此而后可生,死者明此而后可死。入乎此则为人,出乎此则为鸟兽,不可毫髪去也。异端者果足以知此乎?其所云性命者,果不异于圣贤之所云乎?其去禽兽果逺乎?皆不能然,而惟缓死之求,审如其言,能阅千载而不死,与木石何异?曾何足胜于人而效之耶?况其生死亦与恒人同,其不为疾病所困而预知其死之期,特寡欲清心使然耳,不足以为异也。苟以隠几而死为异,则植物皆立枯;茍以预知为神,则鸟有知死而哀鸣者。此二物者,亦足异耶?故不能尽人道,虽不死而无益;尽人之道,虽不得其死。犹不死也。记礼者,称孔子将终,曵杖负手而歌。圣人之于生死,宜先知之。然不若是,不害其为圣人也。圣贤之于道,不茍同于人;于迹,不茍异于俗。道欲其同,则枉已迹欲其异,则骇世。皆非圣人所为也。舎圣人不效,而惟异端怪术之师,几何而不防于禽兽耶?啓惑天地之生物,有变有常。儒者举其常以示人,而不语其变,非不语其变也,恐人惟变之求而流于怪妄,则将弃其常而趋怪,故存之而不言。后世释氏之徒,出意欲使天下信已而愚举世之人,于是弃事之常者不言,而惟取其怪变之説,附饰其故,以警动众庶。其意以为此理之秘传者,人不及知,而我始发之,遇一物之异常,辄张大而徴验之。欲稽其故,则荒幻而无由;欲弃其説,则似是而可喜。凡民之愚者,皆信而尊之,奉其术过于儒者之道而不悟,此真可悲也。夫运行乎天地之间而生万物者,非二气五行乎?二气五行,精粗粹杂不同,而受之者亦异。自草木言之,草木之形不能无别也;自鸟兽言之,鸟兽之形不能无别也;自人言之,人之形不能无不相似也。非二气五行有心于异而为之,虽二气五行亦莫知其何为而各异也。故人而具人之形者,常也;其或具人之形而不能以全,或杂物之形而异常可怪,此气之变而然,所谓非常者也,非有他故而然也。今佛氏之言,以为轮回之事,见无目者,曰此其宿世尝得某罪而然耳;见罅唇掀鼻、俯膂直躬者,曰此其宿世有过而然耳;见其形或类于禽兽,则曰此其宿世为鸟兽而然耳。不特言之,又为之书;不特书之,又谓地下设为官府以主之,诡证曲陈,若有可信而终不可诘,此怪妄之甚者也。天地亦大矣,其气运行无穷,道行其中亦无穷,物之生亦緜緜不息。今其言云然,是天地之资有限,而其气有尽,故必假既死之物以为再生之根,尚乌足以为天地哉?譬之炊黍,火然于下,气腾于上,累昼夜而不息,非以已腾之气复归于甑而为始发之气也。茍人与物之魂魄轮转而不穷,则造物者不亦劳且烦乎?非特事决不然,亦理之必无者也。且生物者,天地也,其动静之机,惟天地能知之,虽二气五行设于天地者,不知之也。使佛氏者即天地,则可。今其身亦与人无异,何以独知而独言之乎?多见其好怪而谬妄也。今有二人,其一人尝游万里之外,而谈其所见,则人信之。茍其身亦与我俱处于此,而肆意妄言,则丧心狂惑人耳。虽鄙夫小子,亦知其妄且诞。佛氏务为无稽之论,正类乎此,而人皆溺而信之。岂皆不若鄙夫小子之知乎?何其迷而不知悟也!悲夫。言命

译君子对于众人来说,生与死本来相同。只有活着时有益于世,死后内心无愧的人,才是君子;不能做到这样的人,只是众人。这就是二者不同的地方。假如只是饮食以养活自己,却对世间毫无补益,即使有乔松那样长的寿命,也等于没有活过。不能奉行上天的道理,尽到人的本性,使自己达到没有过失的境地,即使在谈笑之间死去,也仍然不得其死。古代君子之所以急切努力,像唯恐赶不上,并不是把生死放在心上,只是修养能够使自己无愧的道理罢了。上天完整地赋予我的东西,我能够保全它而不使它亏损,推求使它明白,涵养使它成熟,扩展开来施行,使恩泽遍及天下后世,在做人之道上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即使不幸违背天道、触犯人情,死于疾病患难,又有什么妨害于他成为君子呢?不能尽到人的道理,却想求得善终,这是异端思想的迷惑。异端之徒,他们立心行事本来就大大背离君子;看到伦理道德的失误,安然认为理所当然,毫不奇怪。他们的身体虽活着,内心却早已死亡,却还致力于求得不死:有的像尸体一样静居,以求所谓性命;有的服食金石、草木,希望坐着化去、站着死亡;把能够预知自己的死期当作神异,把不受疾病困扰当作高明。他们既然凭这些向世人夸耀炫示,愚昧和受迷惑的人又跟着羡慕仿效。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性命究竟是什么道理,预先知道死期而不受困扰究竟有什么益处?孔子说:“穷究事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以达到天命。”这是圣贤用来教导人的,也是人所应当做的事。穷究天下的道理,并在亲身实行中体现出来;尽到三纲六纪,并通达天道。尧、舜、禹、汤、周公、孔子所传下来的道理,人要成为人,不过是学习这些罢了。活着的人明白这些以后才可以活,死去的人明白这些以后才可以死。进入这一道理就是人,背离这一道理就是禽兽,一丝一毫也不能偏离。异端果真能够懂得这些吗?他们所谓的性命,果真与圣贤所说的没有不同吗?他们距离禽兽果真很远吗?全都不能做到,却只求延缓死亡。假如真像他们所说的,能够活过千年而不死,和木石有什么区别?又哪里值得胜过人而去仿效呢?何况他们的生死也和普通人相同;他们不受疾病困扰并能预知死期,不过是少欲清心造成的罢了,不足以称为奇异。假如把倚着几案安然死去当作奇异,那么植物都可以站着枯死;假如把预知死期当作神异,那么鸟也有知道自己将死而哀鸣的。这两种东西也值得奇怪吗?所以,不能尽到人的道理,即使不死也没有益处;尽到了人的道理,即使不得其死,也仍然等于不死。记载礼制的人说,孔子将要去世时,拖着手杖,反手而歌。圣人对于生死,本来应当预先知道。然而他没有这样做,也不妨碍他成为圣人。圣贤对于道理,不随便与世人相同;对于外在行迹,也不随便与世俗不同。道理要求相同,就不能委屈自己;行迹要求不同,就会惊骇世人。这些都不是圣人所做的。舍弃圣人不去效法,却只以异端的怪异法术为师,距离禽兽还有多远呢?启发迷惑。天地所生的万物,有变化,也有常态。儒者举出常态来给人看,而不谈变化,并不是不谈变化,而是担心人只求变化而流于怪诞妄说;那样就会抛弃常态而趋向怪异,所以把变化存留下来而不说。后世佛教徒故意构想说法,想使天下人相信自己、使世人都愚昧,于是对事物的常态闭口不谈,只取那些怪异变化的说法,附会修饰旧事,以此惊动众人。他们认为这种道理是秘密传授的,一般人不能知道,而自己才把它揭示出来;遇到一件异常的事,就夸大它并加以验证。若想考察其中缘故,便荒诞幻妄、无从考求;若想抛弃这种说法,却又似乎有些道理而令人喜爱。凡是百姓中愚昧的人,都相信并尊奉它,把他们的法术看得超过儒者之道而不自知,这实在可悲。运行于天地之间、生成万物的,不就是阴阳二气和五行吗?阴阳二气、五行之气,精粗纯杂各不相同,承受它们的事物也各不相同。从草木来说,草木的形状不可能没有差别;从鸟兽来说,鸟兽的形状不可能没有差别;从人来说,人的形状也不可能完全相同。这并不是阴阳二气、五行之气有意要造成差异,甚至阴阳二气、五行之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各自不同。所以,人具有人形,这是常态;有的具有人形却不能完整具备,或混杂着其他事物的形状而显得异常可怪,这是气的变化造成的,就是所谓非常之态,并没有别的原因。如今佛氏的说法,认为这是轮回之事:见到没有眼睛的人,就说这是因为他前世犯了某种罪;见到嘴唇裂开、鼻子歪斜、弯腰驼背或身体直僵的人,就说这是因为他前世有过错;见到形状有些像禽兽,就说这是因为他前世做过鸟兽。不仅这样说,还为此写书;不仅写书,还说地下设置了官府来主管这些事,诡异的证据、曲折的陈说,仿佛可信却终究无法诘问,这是最为怪诞妄说的了。天地也够广大了,它的气运行无穷,道在其中运行也无穷,万物的生长绵延不息。如今这种说法却认为天地的资材有限、元气有尽,所以必须借助已经死去的事物作为再次出生的根基,这样的天地还足以称为天地吗?譬如烧煮黍米,火在下面燃烧,热气向上升腾,经过昼夜而不停,并不是把已经升腾的气重新送回蒸笼,作为最初升发的气。假如人与万物的魂魄轮转不穷,那么造物者不也太劳苦烦扰了吗?这不只是事实绝不如此,也是道理上必定不可能如此。况且生养万物的是天地,天地动静变化的关键,只有天地自己能够知道;即使是由天地布设的阴阳二气、五行之气,也不能知道。假如佛氏就是天地,那还可以;如今他的身体也和人没有不同,凭什么唯独他能知道、唯独他能说出这些呢?这大多只是喜好怪异的谬妄说法。现在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曾游历万里之外,谈论他的见闻,人们便相信他;假如他本人也和我们一起处在这里,却任意妄言,那只是丧失心智、发狂迷惑人罢了。即使鄙夫小子也知道这是妄诞。佛氏专门发表无稽之谈,正像这种情形,而人们却都沉溺其中、信以为真。难道人们竟都不如鄙夫小子有见识吗?多么迷乱而不知道醒悟啊!可悲啊!论命。

方子灌蔬于圃,客有言禄命之术者,方子曰:“若欲知命之説乎?穷乎天理之纪,推乎日月星辰之行,参乎气运往复之端,而后可以言命之粗。而余何暇言之?而若亦何暇听之?然吾方治蔬,试与子言蔬可乎?”始吾与二邻人艺蔬,各数十畦,其土同,树之时同,蔬之种又同。其一人薅之甚时,溉培甚宜,其蔬为最盛,藩篱不固,一旦牛逸而践之,无遗植也。其一人怠而不治,时雨既毕,草处其上,而蔬伏其中,萎翳陨获,无复生色。吾闵二人者之为,葺吾篱,使物莫能逾,数耘屡溉,俾蔬无所害,故吾之植独盛。以大兹三者,亦可以言命否乎?世之敏于封植进取,以致富贵而不虞外患者,践于牛者也。不能自脩而困贱贫者,胜于草者也。于命何预焉?今徒言丰啬祸福,制于天者有必至,而不察修治警戒,由于人者有未至。天人之道离,而命之説穷矣。虽然,此吾庶民之圃之喻也,非王者之圃之喻也。万民者,王者之蔬也。九州之内,王者之圃也。仁义徳泽,其培溉之具也。政教刑罚,所以剔污莱而理之也。夷狄盗贼,践吾蔬者也。酷吏横敛,败吾蔬者也。圣人在乎上,败吾蔬者,耘之除之;践吾蔬者,斥之攘之。而嵗免其租,月赐之酺,同其好恶,而恤其穷孤,故其民多富而少夭,好善而无殃。斯时茍以六物推民之灾祥,岂无短折贫困者乎?而卒不售者,人事修而天莫之违也。及其不然,可以践败之者有所不修,而可以培且溉者有所不行,故其民多不能遂其性而乐其生。然其命之出乎天者,岂无夀福康宁者乎?亦卒乖戾者,人事废于下,而天亦莫能违也。故盛世衰世之民,其命皆不可推,宜然而然,不然而不然,此人所能知,数之所该也。不然而然,宜然而否,此理之所不可徴,天地之所不能易,而况于区区之数乎?若行乎今之世,其操术必精矣,阅乎世之人必众矣,亦尝见有宜死而夀,宜贱贫而富贵,如吾之所称者乎?茍有遇焉,则幸以告吾。将撷圃中之蔬,歌太平之盛,以与子言命。越巫越巫自诡善驱鬼物,人病,立坛塲,鸣角,振铃,跳掷呌呼,为胡旋舞禳之。病幸已,馔酒食,持其赀去;死则诿以它故,终不自信其术之妄。恒夸人曰:「我善治鬼,鬼莫敢我抗。」恶少年愠其诞,瞷其夜归,分五六人栖道旁木上,相去各里所,▯巫过,下砂石击之。巫以为真鬼也,即旋而角,且角且走,心大骇,首岑岑加重,行不知足所在。稍前,骇颇定,木间砂乱下如初,又旋而角,角不能成音,走愈急,复至前,复如初。手栗气慑,不能角,角坠,振其铃。既而铃坠,惟大呌以行。行闻履声及叶鸣谷响,亦皆以为鬼号,求救于人甚哀。夜半抵家,大哭叩门。其妻问故,舌缩不能言,惟指床曰:「亟扶我寝,我遇鬼,今死矣。」扶至床,床裂,死,肤色如蓝。巫至死不知其非鬼【床裂二字疑误】吴士吴士好夸言,自髙其能,谓举世莫及,尤善谈兵,谈必推孙、吴。遇元季乱,张士诚称王姑苏,与国朝争雄。兵未决,士谒士诚曰:“吾观今天下形势,莫便于姑苏,粟帛莫【阙】于姑苏,甲兵莫利于姑苏【阙】今夫王【阙】将【阙】而不【阙】此防鬬耳。王果能将【阙】中。原可得于【阙】士诚以为然,俾为将,聴自募兵,戒司粟吏勿与较赢缩。士尝游钱塘,与无赖懦人交,遂募兵于钱塘。无赖士皆起从之,得官者数十人,月靡粟万计。日相与讲击刺坐作之法,暇则斩牲具酒燕饮。其所募士,实未尝能将兵也。李曹公破钱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搜得缚至辕门,诛之,埀死犹曰:“吾善孙吴法。”右《越巫》《吴士》二篇。余见世人之好诞者,死于诞;好夸者,死于夸。而终身不自知其非者,众矣。岂不惑哉?游吴越间,客谈二事,类之书,以为世戒。明辨或曰:“苏洵子之论,明事约而功多,其可为善言也乎?”曰:“其谓有大知、小知者,是也;其所谓大智、小智者,非也。圣人之治天下,岂用诈术,揣量天下之人情以为赏罚哉?亦惟用其诚而已。譬之天地之化,隂阳诚运,日月星辰诚行,风雨雷露霜雪诚施,寒暑昼夜之叙诚平,物之囿乎其中者,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其生与死,天地岂以私意为之哉?物各有以取之耳。故物之生者,不以生为恩;死者,不以死为怨,以天地无意于生死也。圣人之于赏罚,岂异于是?政教诚立,礼乐诚备,五刑五服诚陈,随其功罪而各得报焉。为公卿大夫,为士,为剕,为劓,为墨,为宫,为大辟,非圣人赏且罚之也,圣人之法赏且罚之也。非法有意于赏罚也,受赏罚者自致之也。故圣人埀衣坐乎庙堂,而四海之人改徳缮行,行于千万里之外。

译方子正在菜圃里浇灌蔬菜,有个客人谈论禄命之术。方子说:“你想知道谈论命运的说法吗?要穷究天理的纲纪,推求日月星辰的运行,参究气运往复的端绪,然后才可以粗略地谈命。可是我哪里有空谈这些?你又哪里有空听这些?不过我现在正治理菜圃,试着和你谈谈蔬菜可以吗?”起初我和两个邻人各自种菜,每人有几十畦;土地相同,栽种时间相同,蔬菜的种子也相同。其中一人除草十分及时,灌溉培土十分适宜,他的蔬菜长得最茂盛,但篱笆不牢固,一天牛逃出来踩踏,连一株也没有留下。另一个人懒怠而不治理,时雨过后,杂草长在上面,蔬菜伏在其中,枯萎凋败,再也没有生气。我怜悯这两人的遭遇,便修整自己的篱笆,使牲畜不能越过;多次除草、反复灌溉,使蔬菜不受损害,所以我的菜独自长得茂盛。把这三种情况扩大来看,也可以用来谈命运吗?世上那些擅长培植、积极进取,从而取得富贵,却不防备外来祸患的人,就是被牛踩踏的那一种;不能自我修养而陷于困顿贫贱的人,就是被杂草压倒的那一种。这和命运有什么关系呢?如今只说丰歉祸福必定由上天决定,却不察看修治警戒这些由于人的努力而成的事,还有没有做到。天道与人道一旦分离,谈命运的说法就穷尽了。不过,这只是我用百姓菜圃作的比喻,不是用王者菜圃作的比喻。万民,是王者的蔬菜;九州之内,是王者的菜圃。仁义德泽,是培土灌溉的工具;政教刑罚,是用来清除污秽荒草、治理菜圃的。夷狄盗贼,是踩踏蔬菜的东西;酷吏横征暴敛,是败坏蔬菜的东西。圣人在上位时,对于败坏蔬菜的东西,就除草清除;对于踩踏蔬菜的东西,就斥退驱逐。他每年免除百姓的租税,每月赐给他们酒食,同他们爱憎相同,并且救济穷困孤独的人,所以百姓大多富足而少有夭折,喜好善行而没有灾祸。这时假如只凭六种事物推断百姓的灾祥,难道还会没有夭折贫困的人吗?但最终没有成为定论,是因为人的治理完善,而上天也不能违背它。等到不是这样时,能够踩踏、败坏蔬菜的因素没有得到修治,能够培土灌溉的措施又没有实行,所以百姓大多不能充分发展自己的本性、安乐地生活。然而,他们由上天决定的命运中,难道就没有长寿、幸福、健康、安宁的人吗?同样,最终仍会发生乖戾的结果,是因为下层的人事废弛,而上天也不能违背这种情势。因此,盛世和衰世的百姓,其命运都不能单凭推数来预测;该如此便如此,不该如此便不如此,这些是人所能知道的,也是数理所能涵盖的。不该这样却这样,该这样却不这样,这是道理所不能验证、天地也不能改变的事,更何况区区的命数呢?假如你行走在如今的世间,所操持的术数一定很精妙,所阅历的世人也一定很多,你是否曾见过本来应当死去却长寿、本来应当贫贱却富贵,像我所说的那种人呢?如果有,请幸而告诉我。我将采摘菜圃中的蔬菜,歌咏太平盛世,来和你谈论命运。越巫。越地有个巫师,自称善于驱逐鬼怪。有人生病,他便立即设坛,吹角、摇铃、跳跃叫喊,跳胡旋舞来祈禳。病人幸而痊愈,他便备办酒食,拿着钱财离去;病人死了,他就推说是其他原因,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法术荒诞。他常常向人夸耀说:“我善于治鬼,鬼没有敢抗拒我的。”有个厌恶他荒诞说法的恶少年,窥伺他夜间回家,分派五六个人藏在道路旁的树上,彼此相距各一里左右,等巫师经过,就从树上投下砂石击打他。巫师以为真是鬼,立即转身吹角,一边吹角一边奔跑,心里极为惊恐,头顶阵阵发重,走路连脚落在哪里都不知道。稍微往前走,惊恐略微平定,树间的砂石又像刚才那样纷纷落下;他又转身吹角,角声却无法成调,于是跑得更加急迫。再次走到前面,又像刚才一样。手脚发抖,气息受挫,不能吹角,角也掉了,只好摇铃。不久铃也掉了,只能大声叫喊着赶路。行走时听到脚步声以及树叶声、山谷回响,也都以为是鬼在呼号,向人求救,声音十分凄惨。半夜到达家门,号哭着敲门。他的妻子问他缘故,他舌头收缩,不能说话,只指着床说:“赶快扶我上床,我遇到鬼了,现在就要死了。”扶到床边,床裂开了,他死了,皮肤颜色像蓝色。巫师直到死也不知道那并不是鬼。【“床裂”二字疑有错误】吴士。吴地有个士人喜欢夸夸其谈,自以为才能很高,认为世上无人能及;尤其擅长谈论军事,一谈必定推崇孙武、吴起。元末发生战乱,张士诚在姑苏称王,与国朝争雄。战事尚未决出胜负,士人拜见张士诚说:“我观察如今的天下形势,没有比姑苏更便利的地方;粟帛没有比姑苏更【缺】姑苏的铠甲兵器没有比姑苏更锋利的【缺】如今大王【缺】将【缺】而不【缺】这只是防守战斗罢了。大王果真能够统率【缺】中。原本可以从【缺】得到。张士诚认为他说得对,便让他担任将领,听任他自行招募士兵,并告诫掌管粮食的官吏不要和他计较粮食增减。士人曾游历钱塘,和一些无赖懦夫交往,于是就在钱塘招募士兵。无赖之士都起来跟随他,得到官职的有几十人,每月耗费粮食数万计。他们每天聚在一起讲习击刺、坐作等军法,闲暇时就宰牲备酒宴饮。他所招募的士兵,实际上从未能统率作战。李曹公攻破钱塘,士人和部下逃走,不敢稍作抵抗。搜捕到他后,将他捆到军门前处死;临死还说:“我善于孙武、吴起的兵法。” 以上是《越巫》《吴士》两篇。我看见世上喜欢荒诞的人,死在荒诞上;喜欢夸耀的人,死在夸耀上,而一生都不知道自己错误的人很多。难道不是很迷惑吗?我在吴越之间游历时,客人谈到这两件事,便把它们写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明辨。有人说:“苏洵先生的论说,明白事理而简约,功效很多,可以算是好的言论吗?”回答说:“他所说有大知、小知,是对的;他所说有大智、小智,却不对。圣人治理天下,难道使用诈术,揣度天下人的情性来制定赏罚吗?只是使用诚实罢了。譬如天地的化育,阴阳诚实地运行,日月星辰诚实地运行,风雨雷露霜雪诚实地施布,寒暑昼夜的次序诚实而平正,万物处在其中,顺应它就生存,违逆它就死亡。它们的生死,天地难道凭私意造成吗?只是万物各自招致了相应的结果罢了。所以万物生存,不把生存当作天地的恩赐;万物死亡,也不把死亡当作天地的怨害,因为天地对于生死并无私意。圣人施行赏罚,难道和这不同吗?政教诚实地建立,礼乐诚实地完备,五刑、五服诚实地陈列,随着各人的功罪而各自得到报应。做公卿大夫、做士,受剕刑、劓刑、墨刑、宫刑、死刑,并不是圣人个人在赏罚,而是圣人的法在赏罚。并不是法有意要赏罚谁,而是受赏罚的人自己招致了它。因此圣人垂衣端坐于朝廷,四海之人便改正品德、修治行为,即使相隔千万里之外也如此。

萌一恶心,则栗然内惧,恐其君之知之而不敢为;修一善行,则欣然自喜,必其君之已知而不敢怠。圣人岂能家察人视而使之然哉?诚立乎此,而应乎彼,此明之大者也。苏子之言则不然,以为人君之赏罚当若雷霆,雷霆之击物不测,故人畏之。如苏子之言,是天以诈术待万物,岂足为天哉?世以天以雷霆罚暴恶,吾不知其果然否也。使其果然,吾意天遇暴且恶者则罚之,必不操狙诈之道,盻盻焉瞷人之不意而使人骇且詟也。夫务出人之不意而使人骇詟者,市井相倾之小智,稍知轻重者不为,曾谓天而若是乎?茍谓暴恶者不可得而尽诛,故警一二以惩千百,尤非也。夫警一二以惩千百者,乱邦姑息之政,畏其众而莫敢问,不得已而为之耳,非圣人之道也。道贵乎至公,善恶各当其报者,道之常也。今使千人而叛父母,亵神明,惟一人受雷霆之诛,则此一人者独何不幸,而余人独何幸乎?诛止乎一人为暴恶者,将曰‘天之诛不能遍乎’?”人,吾何惧乎?则其不善之心愈肆矣。复何畏惮之有乎?故谓雷霆诛暴恶者,未必然也。谓天以不测使人惧者,非知天者也。皆小智之私论也。曰:“然则齐威王用此道而诸侯震惧者,何耶?”曰:“彼固霸者之余术耳,乌足语夫王道?且使威王而明,则四境之内将不能欺之矣。蔽于左右之人,至于九载而后悟,安在其智乎?贤者非特即墨大夫,不贤者非特阿大夫。因左右之毁誉而赏罚,斯二人。其他有贤过于即墨、不贤甚于阿者,不幸而左右不言,则无所赏罚焉。则为邻国之笑,亦已多矣。何震惧之有哉?”谓诸侯震惧者,史氏之谬词也。苏子信而取之,过也。彼苏子者,好于奇谋而不知道,喜为异论而不守经。吾恐世有好其説者,以私智为明而祸天下,故辨之。学辨人莫不为学,孰知所以为学也?所以食者,为饥也;所以衣者,为寒也。至于学而不知所以,其可乎哉?夫人之有生也,则有是心;有心则有仁义礼智之性。是性也,惟圣人不假乎学,能生而尽之,非圣人之资也。茍不学,安能尽其理而无过哉?故凡学者,所以学尽其性而已。不能尽其性,而人之伦紊矣,此人之所以不可无学也。而学必有要焉。何谓要?五经者,天地之心也,三才之纪也,道徳之本也。人谁不诵説五经也,而知之者寡矣。茍不足以知其意,虽日诵诸口而不忘,谓之学则可矣,而乌足为善学哉?夫所谓善学者,学诸易,以通隂阳之故性命之理;学之诗,以求事物之情伦理之懿;学之礼,以识中和之极节文之变;学之书,以达治乱之由政事之序;学之春秋,以参天人之际君臣华夷之分,而学之大统得矣。然不可骤而进也,盖有渐焉。先之大学,以正其本;次之孟轲之书,以振其气;则之论语,以观其中;约之中庸,以逢其原;然后六经有所措矣。博之诸子,以覩其辨;索之史记,以责其效;归之伊洛关闽之説,以定其是非,既不谬矣。参天下之理以明之,察生民之利害以凝之,践之于身,欲其实也;措之于家,欲其当也;内烛之于性,欲其无不知也;外困辱而劳挫之,欲其着而不懈,畜而愈坚也。夫如是,学之要庶几乎得矣。发之乎文辞,以察其浅深;覈之乎事为,以考其可否;验之乎乡邦,以勉其未至;日量而嵗较,昼省而夜思之,功既加矣,徳既修矣。出而任国家之重位,则泽被乎四表,声施乎百世矣。处则折衷圣贤之道,稽纉古今之法,传之于人,着之于书,以淑来者,岂不巍巍然善学君子哉?今之学经者,吾疑焉。童而诵之,勦其虚辞,以质利禄,有釡庾之入,以食其家,则弃去而不省。问其名,则曰治经也;问以经之道,则曰吾未之闻也。或者谈治乱。讲性命于平居之时,及登乎大位,则惟法律权谋是行。问其故,则曰:经不足用也。于乎!是可以为学经者乎?经而无用,亦可以为经乎?然非经之过也,学之者之愚也。非学者之愚,教之者无其术也,虽学犹不学也。吾故曰:人莫不学,而知所以为学者寡矣,为其近利也。浦阳山中有倪君正,年四十余而为学不辍。予慕其好学,而异乎世之所云者,辨为学之道,以赠焉。指喻

译一旦萌生一个恶念,就内心战栗恐惧,担心君主知道而不敢实行;修养一件善行,就欣然自喜,认为君主一定已经知道而不敢懈怠。圣人难道能够逐家逐户地察看、监视每个人而使他们这样吗?只是诚实之道建立在这里,而在那边得到回应,这就是最大的明智。苏先生的说法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的赏罚应当像雷霆一样;雷霆击打万物,使人无法预料,所以人们畏惧它。按照苏先生的说法,天是用诈术对待万物的,这哪里还配称为天呢?世人说上天用雷霆惩罚暴虐邪恶,我不知道果真如此与否。假如果真如此,我认为上天遇到暴虐邪恶的人便惩罚他,一定不会使用诡诈之道,偷偷窥伺人的意料之外,使人惊骇恐惧。专门设法出乎人的意料、使人惊骇恐惧,是市井之人互相倾轧的小聪明,稍微懂得轻重的人都不会这样,难道说天竟会如此吗?假如说暴虐邪恶的人不能全部诛杀,所以警戒一两个人来惩戒千百人,那也更加不对。警戒一两人来惩戒千百人,是乱国姑息的政术,是害怕人多而不敢追究,不得已才这样做,并非圣人之道。道贵在极其公正,善恶各自得到相应报应,是道的常理。如今假使有一千人背叛父母、亵渎神明,却只有一人受到雷霆诛罚,那么这个人独自为何不幸,而其余人独自为何幸运呢?” 如果诛罚只落在一个行暴作恶的人身上,人们就会说:“难道上天的诛罚不能遍及所有人吗?”这样一来,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他不善的念头就更加放纵了,又有什么畏惧顾忌呢?所以说雷霆一定诛罚暴虐邪恶,未必如此;说上天用不可预料的方式使人恐惧,也不是懂得天道的人。这些都是小聪明的私见。有人说:“那么齐威王采用这种办法而使诸侯震恐,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那本来只是霸主遗留下来的权术,哪里值得拿来谈王道?况且假使齐威王明智,那么四境之内的人将不能欺骗他;但他被身边的人蒙蔽,直到九年以后才醒悟,他的智慧在哪里呢?贤能的人并不只有即墨大夫,不贤的人也不只有阿大夫。因为身边人的毁誉而赏罚这两个人,那么其他贤能超过即墨、不贤超过阿大夫的人,只因身边人不说,便得不到赏罚。这就足以成为邻国的笑柄了,哪里还谈得上诸侯震恐呢?”说诸侯震恐,是史官的错误说法。苏先生相信并采纳了它,是他的过错。那位苏先生喜欢奇谋却不懂道理,喜欢发表异论却不遵守常经。我担心世上有人喜爱他的说法,把私人的小聪明当作明智而祸害天下,所以辨明这一点。论学习。人没有不学习的,谁知道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呢?吃饭,是为了充饥;穿衣,是为了御寒。至于学习却不知道目的,可以吗?人既然生存,就有这样的心;有心,就有仁义礼智的本性。这种本性,只有圣人不凭借学习,天生就能完全发挥它;不是圣人的资质,假如不学习,怎么能够穷尽其中的道理而没有过失呢?所以凡是学习,都是为了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罢了。不能尽其本性,人的伦理秩序就会混乱,这就是人不能没有学习的原因。但学习必定有要领。什么叫要领?五经,是天地的心,是天地人三才的纲纪,是道德的根本。谁不诵读讲说五经呢?但真正懂得它的人却很少。假如不足以懂得其中的意义,即使每天诵读在口中、熟记不忘,说他学习过五经当然可以,但哪里称得上善于学习呢?所谓善于学习,就是学习《易》来通晓阴阳变化的缘故和性命的道理;学习《诗》来探求事物的实情、伦理的美善;学习《礼》来认识中和的最高准则和礼仪文饰的变化;学习《书》来通达治乱的原因和政事的次序;学习《春秋》来参究天人关系、君臣之别和华夷之分,这样学习的大体就获得了。然而不能骤然达到,还必须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先学习《大学》,端正根本;其次学习孟轲的著作,以振作志气;再以《论语》为准则,观察其中的道理;用《中庸》来约束自己,以遇合道理的本源;然后六经才有安置施行之处。广泛阅读诸子百家,以看清他们的辨析;探究《史记》等史书,以考察实际成效;归结到伊洛、关中、闽中的学说,以确定是非,这样才不会错误。参照天下的道理来使认识明白,考察百姓的利害来使认识凝定;亲身实践,是希望它成为真实;施行于家庭,是希望它恰当;在内心用本性照察它,是希望没有不明白的地方;在外经受困辱、劳苦、挫折,是希望认识深刻而不懈怠,积蓄力量而更加坚定。这样一来,学习的要领差不多就掌握了。把它发之于文章辞令,以考察浅深;核验于所作所为,以考察可行与否;在乡里邦国中验证,以勉励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每天衡量,每年比较;白天反省,夜里思考。功夫既已增加,德行既已修成,出仕而承担国家的重要职位,恩泽便会遍及四方,声名施及百代。退居时,则折衷圣贤的道理,考察继承古今的法则,传给世人,写在书中,以使后来的人善良,这难道不是巍巍然的善学君子吗?如今学习经书的人,我对此很怀疑。小时候就诵读经书,剽窃其中的空话,把它作为求取利禄的工具;一旦有了可以养活全家的釜庾之粮,就抛弃经书而不再省察。问他的名目,他说是在治经;问他经书的道理,他却说:“我没有听说过。”有的人平日谈论治乱、讲说性命,等到登上高位,却只实行法律和权谋。问他原因,就说:“经书没有用。”唉!这样可以算是学习经书的人吗?经书如果没有用,还能称为经书吗?然而这不是经书的过错,而是学习者的愚昧;不只是学习者愚昧,也是教导者没有方法,结果虽在学习,实际上仍等于没有学习。所以我说:人没有不学习的,但知道为什么学习的人很少,因为他们所追求的是眼前利益。浦阳山中有位倪君正,四十多岁了,学习仍不停止。我仰慕他的好学,也认为这不同于世人所说的学习,于是辨明学习的道理,送给他。指喻。

浦阳郑君仲辨,其容阗然,其色渥然,其气充然,未尝有疾也。他日左手之拇有疹焉,隆起如粟,君疑之,以示人,人大笑,以为不足患。既三日,聚而如钱,忧之滋甚,又以示人,笑者如初。又三日,拇之大盈握,近拇之指皆为之痛,若剟刺状,肢体心膂无不病者,惧而谋诸医。医视之,惊曰:“此疾之奇者,虽病在指,其实一身病也。不速治,且能伤生。然始发之时,终日可愈;三日越旬可愈。今疾且成,已非三月不能瘳。终日而愈,艾可治也;越旬而愈,药可治也。至于既成甚,将延乎肝膈,否亦将为一臂之忧。非有以御其内,其势不止;非有以治其外,疾未易为也。”君从其言,日服汤剂,而傅以善药,果至二月而后瘳,三月而神色始复。余因是思之,天下之事,常发于至微,而终为大患。始以为不足治,而终至于不可为。当其易也,惜旦夕之力,忽之而不顾;及其既成也,积嵗月疲思虑,而仅克之,如此指者多矣。盖众人之所可知者,众人之所能治也,其势虽危,而未足深畏。惟萌于不必忧之地,而寓于不可见之初,众人笑而忽之者,此则君子之所深畏也。昔之天下有如君之盛壮无疾者乎?爱天下者有如君之爱身者乎?而可以为天下患者,岂特疮痏之于指乎?君未尝敢忽之,特以不早谋于医,而几至于甚病,况乎视之以至踈之势,重之以疲敝之余,吏之戕摩剥削以速其疾者,亦甚矣。幸其未发,以为无虞,而不知畏,此真可谓智也与哉?余贱不敢谋国,而君虑周行果,非久于布衣者也。

译浦阳的郑仲辨,容貌丰厚,面色红润,气息充足,从来没有疾病。有一天,他左手的大拇指出了疹子,隆起像米粒。郑君疑惑,拿给别人看,别人都大笑,认为不值得担忧。过了三天,疹子聚成像钱币那么大,他更加忧虑,又拿给别人看,发笑的人仍像先前一样。又过了三天,大拇指肿大到满一握,靠近拇指的其他手指也都疼痛,像被刀刺一样,四肢、身体、心胸背部没有不感到病痛的。他害怕了,便向医生求治。医生看后惊说:“这是奇怪的疾病,虽然病在手指,实际上是全身的疾病。不赶快治疗,还会伤及生命。但刚开始发病时,一天就可以治好;过三天,超过十天才可以治好。如今疾病将要成形,已经不是三个月不能痊愈了。一天痊愈,可以用艾灸治疗;超过十天痊愈,可以用药物治疗。到了病势已经形成并且严重的时候,就会蔓延到肝脏和胸膈,即使不这样,也将成为整条手臂的忧患。若没有办法从内部抵御,病势就不会停止;若没有办法从外部治疗,疾病也不容易治好。”郑君听从医生的话,每天服用汤剂,又敷用良药,果然到两个月以后才痊愈,三个月时精神面色才恢复。我因此想到,天下的事情常常从极其细微处发生,最终却成为大患。起初认为不值得治理,最终就会达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在事情还容易处理时,人们吝惜一朝一夕的力量,忽视它而不顾;等到事情已经形成,却耗费多年的时间和疲惫的心力,才勉强克服它。像这个手指一样的事情很多。众人能够知道的,正是众人能够治理的;情势虽然危险,却还不值得深深畏惧。只有在本来不必忧虑的地方萌芽,在还看不见的开始阶段潜伏,众人因此发笑而忽视的,才是君子最为深深畏惧的。过去天下有像郑君这样盛壮而无病的人吗?爱护天下的人,有像郑君爱护自己身体这样的吗?而能够成为天下祸患的,难道仅仅是手指上的疮疡吗?郑君尚且不敢忽视它,只是没有及早请医生谋治,几乎到了病重的地步;何况天下本来已经处于极其疏败的形势,又加上长期疲敝,官吏的残害、摩刮、剥削使它加速患病,这就更加严重了。幸好祸患尚未显发,便以为没有忧患,不知道畏惧,这真能称为明智吗?我地位低微,不敢谋议国事,但郑君考虑周密、行事果断,看来不是会长久做平民的人。

传不云乎:“三折肱而成良医。”君诚有位于时,则宜以拇病为戒。洪武辛酉九月二十六日述。溪喻金华俞君子严受学于太史公,将归,余送之溪梁之上,指水而告之曰:「子知溪流之不息乎?其为地卑也,其为量有容也,其为源深且逺也,兹其所以不息也。九仭之冈,其形崭然,其势巍然,时雨过之,如走建瓴,不逾时而失之矣。瓮盎之器,大者受石,小者受斗,石满斗盈,欲加防滴,则旁出而横溢矣。蹄涔断潢,行潦是资,雨霁潦干,则枯涸继之矣。斯三者,以其为地髙,为量狭,而无其源也。夫学亦何以异于此乎?以孔子上圣之资,犹且学乎诗书易礼,至于耄老而不敢怠,知学之不可无源也。当世之人,无足与侔矣,而犹问乎老▯,问乎师襄,问于郯子,问于太庙之有司,见妇人哭则问之,见习水之丈人则问之,其于人无所不问,岂人之智有过于孔子哉?知学之不可自狭也。至于徳已成矣,足以比尭舜而友周公矣,人称之为圣,则惊骇叹息而不居,而顾自儗于老彭之好古,左丘明之知耻,人问之农则曰不如农,问之圃则曰不如圃,与三人行则以为必有我师,其自卑下者又何如哉?此孔子所以为圣也。夫人之患,莫过于自髙,莫甚于自狭,而莫难乎不得其源。源乎周公孔子之道,则固终身资之而无穷,用之生民而有余矣。茍他求焉,吾未见其不涸也。广其中,惟众之容;充其内,不拒乎细,于学庶乎有得矣。自贵而贱人,自盈而拒物,吾未见其善学也。歉然而若虚,凝然而若愚,戚戚焉如恐不及,而失其涂,学而有得焉,庶乎可守矣。嗜名而务耀,衒智而自材,吾未见其能至也。呜呼!之水未足以喻乎道,取其类而已。子其观乎海哉!烁之以九年之旱,而不见其涸;灌之以百川之流,而不见其盈;舟檝载之而不重,蛟龙▯鱼鲲鹏虾蠏,巨细并育乎其中而不以为功。然海之致此者,其为地卑,其为量有容,其源深且逺,亦无异乎溪之为也。呜呼!子其去。」而益浚其源哉?无若冈之髙也,无若瓮盎之狭也。卑取而广容,得之勿以为足,守之益致其恭。太史公之为教,若是而已矣。虽孔子之道,亦若是而已矣。子其行哉!余深有望于子。越车越无车,有游者得车于晋楚之郊,辐朽而轮败,輗折而辕毁,无所可用。然以其乡之未尝有也,舟载以归,而夸诸人。观者闻其夸而信之,以为车固若是,効而为之者相属。他日,晋楚之人见而笑其拙,越人以为绐已,不顾。及冦兵侵其境,越率敝车御之,车壊,大败,终不知其车也。学者之患亦然,圣人之道,离之为礼乐政教法度文章,合之而为性命之原,仁义之统,其事业在诗书,其功用在天下,粹而全,大而正,确乎其无不具也。不幸而败于私欲,折于异端,昧于众人之不知,窒于学者之多岐,于是世各以资之所近为道,愿者以小慈为仁,刚者以严刻为义,能言者溺于言而不求于所不言,嗜名者以诡僻立事,而未尝要之于至理,人人莫不自谓得圣人之全,而圣人之大全卒为天下裂,譬之摧辀断毂之车,置而不用,犹或可以欺世,茍责之以任当世之重,其不偾人之事几希。故人不知学足以害其身,而不能祸天下,学不知道而多才能,其为害也大矣。是以学以知道为贵,知道以识其大全为贵,存之于心,体之于身,见之于事,而着于言,一以圣贤为师,少有未至,自视凛然,若耳目手足之不完也,恒以为已忧,则为善学矣。挟其易成之技而不求道之大全者,皆敝车类也。仙居陈宪直与其同姓之友子頴奉其县大夫之命谒予山中,将率俦辈从予以为学。予固求圣人之全而不得者,自度不堪师人,且今学校之所学者,将以为道乎?将以为进取之计乎?抑将以任当世之重而推所得以及人乎?如止以期进取,则无用吾言矣。茍志乎行道以及人,舎圣贤将谁师哉?而奚取于吾徒也?夫所慕者圣贤也,所法以自期者亦圣贤也,则其行事几于道也必矣。舎圣贤之不师,而仆仆焉求吾徒之愚者而师之,吾惧宪直子頴之为善学者笑也。虽然,观其细可以知其大,于吾徒也,犹不之遗,而况圣贤之道乎?然则宪直、子頴之取善也,周矣!其所慕者,殆非进取而已也。不惟进取利禄之慕,而以道为归。余虽鲁且病,固将以宪直、子頴为友。于其别而去也,欲无説得乎?公子对

译传记不是说过吗:“三次折断手臂,就能成为良医。” 郑君如果确实在当世取得职位,就应当把拇指患病作为警戒。洪武辛酉九月二十六日撰述。溪喻。金华俞子严君向太史公求学,将要归去,我在溪桥上为他送行,指着水告诉他说:“你知道溪水为什么不停止流动吗?因为它所处的地势低下,容量能够包容,源头深而且远,这就是它不停止的原因。九仞高的山冈,形势陡峭,气势高大,时雨一经过,就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奔流,不到一会儿便流失了。瓮、盎一类器物,大的能容一石,小的能容一斗,石满斗盈,想再加以防护使水不滴漏,水就会从旁边流出而横溢。蹄印中的积水、断开的水渠,靠积水来供给;雨停积水干了,接着就会枯涸。这三者,是因为所处地势高、容量狭小,又没有那样的源头。学习又怎么会不同于此呢?以孔子这样上等圣人的资质,尚且学习《诗》《书》《易》《礼》,直到年老也不敢懈怠,因为他知道学习不能没有源头。当时世上的人没有谁足以和他相比,但他仍然向老聃请教,向师襄请教,向郯子请教,到了太庙还向主管礼仪的人请教;看见妇人哭泣就询问,见到善于治水的老人也请教。他对于人没有什么不问的,难道别人的智慧超过孔子吗?这是因为他知道学习不能自我限制。等到他的德行已经成就,足以和尧舜相比、和周公交友,人们称他为圣人,他却惊讶叹息而不敢自居,反而把自己比作好古的老彭、知耻的左丘明;别人问他农事,他说不如农夫,问他园艺,他说不如园丁;和三个人同行,便认为其中一定有自己的老师。他自我谦卑又到了什么程度呢?” 这就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人的祸患,没有比自高更严重的,没有比自我局限更厉害的,也没有比找不到源头更困难的。以周公、孔子的道为源头,就可以终身取资而没有穷尽,用来施于百姓也绰绰有余。假如另求其他源头,我没有见过不枯竭的。使内心广大,只容纳众多事物;使内在充实,不拒绝细微之处,这样对于学习大概就有所收获了。自以为尊贵而轻视别人,自满而拒绝外物,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善于学习的。内心谦虚仿佛空无所有,凝重仿佛愚钝,忧惧不安像唯恐赶不上;即使迷失道路,学习却能有所收获,这样大概才可以守持。喜好名声、致力炫耀,卖弄聪明、自以为有才,我没有见过这样能够达到道的人。唉!这条溪水还不足以比喻道,只是取它相似的地方罢了。你还是看看海吧!九年的旱灾灼烤它,却看不见它干涸;百川的水灌注它,却看不见它盈满;船只装载它,它也不觉得沉重;蛟龙、龟鱼、鲲鹏、虾蟹,无论大小都在其中生长,它却不把这当作功劳。然而海能够达到这样,正是因为它所处的地势低下,容量能够包容,源头深而且远,也和溪水的道理没有不同。唉!你就要离开了,还要更加疏浚你的源头吗?不要像山冈那样高,不要像瓮盎那样狭小。” 处于低下之地而取得广大的包容,得到知识却不要认为满足,守持它时更要做到恭敬。太史公的教导,不过如此罢了;即使孔子的道,也不过如此罢了。你就出发吧!我对你深有期望。越车。越地没有车,有个游历的人在晋、楚两国的郊外得到一辆车:车辐朽坏,车轮破败,輗折断,车辕毁坏,没有一样可以使用。但因为他的乡里从来没有车,他还是用船运回去,并向众人夸耀。观看的人听信他的夸耀,以为车本来就是这样,仿效制作的人接连不断。后来晋、楚人见到它,笑它粗拙;越人以为他们在欺骗自己,不予理会。等到盗寇军队侵入越地,越人便率领破车抵御,车毁坏了,大败而归,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车有问题。学习者的祸患也是这样。圣人的道,分开来说就是礼乐、政教、法度、文章;合起来就是性命的本源、仁义的纲领;其事业体现在《诗》《书》中,其功用体现在天下,纯粹而完整,广大而正大,确实没有不具备的。不幸的是,它被私欲败坏,被异端折断,被众人蒙昧而不知,被学习者的多歧道路所阻塞,于是世人各自以自己的资质所接近的东西当作道:柔弱的人把小小的慈爱当作仁,刚强的人把严酷刻薄当作义,善于言说的人沉溺于言语而不求探究未言之处,爱好名声的人用诡异偏僻的方式建立功业,却从未以至高的道理来检验。人人都自称获得了圣人的全部道理,而圣人完整的大道最终被天下分裂,譬如车辀被摧折、车毂被折断的车,放置不用,尚且有时可以欺骗世人;如果要求它承担当世的重任,那么不至于败坏人的事业,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一个人不知道学习,最多足以危害自身,却不能祸害天下;学习却不懂得道而只拥有许多才能,其危害就大了。因此学习以懂得道为贵,懂得道又以认识圣人道的完整整体为贵;把它存于心中,体现在自身,落实在事情上,并显明于言论;始终以圣贤为老师,稍有未达到之处,就严肃地看待自己,仿佛耳目手足有残缺一样,常常把这当作自己的忧患,这才是善于学习。依仗容易形成的技能,却不求道的完整整体,都是破车一类。仙居的陈宪直和同姓朋友子颍奉县大夫之命到山中拜访我,将要率领同伴跟随我学习。我本来就是一个寻求圣人完整之道却未能得到的人,自知不配教人为师;况且如今学校所学习的,究竟是要用来求道,还是要用来作为进取的计策,抑或是为了担负当世重任并把所得推广给别人呢?如果只是为了求取功名进身,那就不必听我的话。假如立志于实行道并推广给别人,舍弃圣贤又能拜谁为师呢?又为什么要从我们这些人这里取法呢?所仰慕的是圣贤,所效法并用来自我期许的也是圣贤,那么他的行为接近于道是必然的。舍弃圣贤不去学习,却辛苦奔波来寻求我们这些愚人的教导,我担心陈宪直、子颍会被善于学习的人耻笑。不过,从细小处也可以知道大的方面;对于我们这些人,他们尚且不遗弃,何况圣贤之道呢?这样看来,宪直、子颍取法善道,实在周全了!他们所仰慕的,大概不只是进取功名罢了;他们不只是羡慕进取利禄,而是以道作为归宿。我虽然愚鲁而且多病,本来也将把宪直、子颍当作朋友。如今他们告别离去,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公子答。

越诸公子问于方子曰:「窃尝闻之,圣贤之道,其广犹天,其深如渊,微显咸该,隂阳同▯。太上得其全,其次致其偏。见之于事功,横被乎八埏,则可以使蒸民各乐其性,鸟兽鱼鳖,萌芽生植,皆全其天。茍不能然,犹可以整齐前古之坠典,刮磨徃哲之遗编,开生民之锢蔽,埀皇极于千年。故君子身无间于出处,位无间于崇卑,莫不欣欣自适,无往而不致其乐焉。」「今吾子懐淑明之资,循正中之涂,所准者莘尹叔旦,攸师者仲尼子车。谈经则融成坐斥,稽史则迁固受诛。幽探神秘,明执道枢,洞烛千古,遐瞰九区。由暴须鄙,赐亿柴愚,睨不嗛心,恐受其污。神交顔闵,防与之符。其于今世,宜何如也?胡乃志抑气敛,恒若不豫,瞠乎若有望而又失,焱乎若欲求而弗遂,怆乎疑有懐,企乎如有慕。不知吾子奚与古之乐道者异也?」方子曰:「唯哉否否,吾有所思也。虽然,公子试以吾意言之。」公子曰:「人情之交,咸有歆嗜,自非圣智不能絶去。今豪族贵冑,穹门防户,画棁雕楹,文帘珉础,兰芬麝蓊,锦烂綉昈。燕赵之姝,秦越之女,环居杂处,置酒髙防,叩钟击鼓,奏云和之琴,列阳阿之舞,骈跣更进,奠巵献簋,态姸意姣,目挑頥许。其味则熊膰豹胎,蛟脊麟脯,天鸧海兽,江瑶林雉,珍怪谲诡,燮舌畅齿。虽易牙之善调,不能知名而遍数。其歌则按宫协商和律,附吕开阖,造化咀嚼今古,抗声则云驱而风涌,含调则瓦震而莛举。庭鸟为之逥翔,星辰为之吞吐,听者忘疲,醉者复寤。虽师旷重生,不能别其音而较其谱。」「酒防欢极,狂发气驶,令徒召卒,▯弓砺矢,被盘龙金缕之裘,跨希骥騊駼之马,长防麾前,短兵夹辅,遇者防伏,观者鱼骇,殱林罄谷不遗,飞羽割肝为炙,刳血为酒,鞍负车悬,罗列左右,暮出朝归,乐以忘老,亦何快与?」「子则羮藿,被褐坐拥简册,帷裂不聨,床败阙足,介狷。」无失,困抱孤独,宁不有思于彼乎?方子曰:“公子谓顔回慕跖乎?滛乐田猎,狂夫所好,君子不谈。吾不思此也,请更陈之。”公子曰:“学之所贵,以能行也。处下不能以施逺,故愿得意而偶时也。唐虞之世,内有四岳,外立羣后,设牧十二,命官惟九,契司廸民,防典饬冑,行必全于兼资,徳必絶乎虐傲,备三则为大夫,得六则为邦君,言语明试,车服旌勲。斯时之为士者,亦可谓难矣。下逮成周,制完典郁,惟徳行艺三物咸六,乏一则见少于乡,具美斯获预乎禄。虽有俊杰之姿,伟特之才,分既大定向,无设公卿之位,析侯伯之爵,周之士子亦何其碌碌也?逓防迭兴,更统二千,虽因革各异,华实多愆,然较其任贤容众,铢十【阙】桶【阙】有若于今之易易然也。今国家濯秽涤污,天覆日明,抡山攟穴,旁取遐徴,士有一艺者,不以其贱而不用,生乎四裔者,不以其夷而见轻,或自萌隶而有国邑,或自寒酸而为公卿,或以韦布拜二千石,或以一言之美而擢令丞。于古之起渔钓、相板筑,无以异于文王、武丁矣。士之据崇座,寝大厦,御吏控胥,呵咄叱咤【阙】五马静途,羣台辔马,过者为趋,乘者为下,听讼理政,冠帯孔都,喜则死灰复然,怒则豫章立枯,耄倪延颈而叹息,奸诈侧足而睢盱。其或善者,则慕循良之为,敷惠和之治,羣生霑其泽,千里受其惠。暴夫戾士【阙】之威,棓削【阙】骨髓,杀戮惨逮婴嫠,声张势盛,显抜鸾旗,丈夫至于此也,岂不足以自恣也哉?吾子之思,思谓是矣。”方子曰:“位以行道,非是之谓也。且富贵不可求,吾何思此哉?”公子试稍髙之。公子曰:“烝民之生,纭纭兟兟,憧憧奔奔,外则寒暑燥湿之▯动其志,内则饥渴嗜欲之情役其身,茍不有人以治之,争夺戕戮之祸作,而仁义忠信之道泯。有皇上帝鍳观下土,择其贤智神武者而俾为君。土广民众,俗变事殷,非一人之所独治,故必举贤哲而为臣。臣惟千百,曷以使之?久而弥敦,譬之九罭之网,必揭之纲目,乃不棼;六马之车,必节之辔乘,乃不偾。故宰相者,上以佐天子,中以和百官,平隂阳抚夷狄,而下以养兆民。得其人,则朝廷社稷安而众庶驩;非其人,则兵革兴,四夷横,而区宇分。故其位至重,而天下莫与争。其居也,华榱刻桷,亚于天子之庐;其行也,旌节导前,上驷文轩【阙】

译越地的几位公子向方子问道:“我私下曾听说,圣贤之道广大如天,深厚如渊,隐微显明无不包括,阴阳同样玄妙。最上等的人得到它的完整整体,次一等的人得到它的部分。把它体现于功业,广泛覆盖八方,就可以使百姓各自安乐地发挥本性,使鸟兽鱼鳖、草木萌芽都各自保全天性。即使不能做到这样,也还可以整理由上古流传下来的典章,磨治前代圣哲遗留下来的篇籍,开启百姓被禁锢的蒙昧,把皇极垂示于千年之后。所以君子处在出仕或退处的地位,处在尊贵或卑下的位置,无不欣然自得,无论到哪里都能获得自己的快乐。”“如今您的资质美善明达,遵循正直中正的道路,以莘尹、叔旦为准则,以仲尼、子车为老师。谈论经书,融、成二家也只能退避;考察史书,司马迁、班固也要受责罚。幽深探究神秘之理,明白掌握道的枢要,洞察千古,远望九州。对于暴、须、鄙等人,对于赐、亿、柴等愚昧之徒,您都看不上眼,唯恐受到他们的污染。精神上与颜回、闵子骞相交,几乎可以和他们相合。以您这样的条件,在当今世上应当怎样呢?为什么反而意志低落、气势收敛,常常像不快乐;瞪着眼仿佛有所期待却又失去,急切仿佛想求取却不能遂愿,悲伤仿佛心中有所怀抱,踮足仿佛有所羡慕?不知道您为什么和古代以道为乐的人不同呢?” 方子说:“是吗?不,不是这样,我有所思考。不过,公子姑且按照我的心意来说说看。”公子说:“人情交往,都有各自羡慕喜爱的东西,不是圣智之人不能完全摆脱。如今豪族贵胄居住在高大的门第,重重防守门户,画饰的椽子、雕刻的柱子、华美的帘子、玉石的柱础,兰香麝香浓郁。燕赵的美女、秦越的女子环绕杂处,设酒于高台,敲钟击鼓,奏云和之琴,排列阳阿之舞;成双赤脚轮番上前,斟酒献食,姿态美艳,情意娇媚,以目挑逗,以面颊示意。食物有熊掌、豹胎、蛟龙脊肉、麟肉干脯、天鹅、海兽、江瑶柱、山鸡,珍奇怪异,滋味奇绝,使舌头舒畅、牙齿快意。即使易牙再善于调味,也不能把名称逐一辨认清楚。歌声则按宫调、合商音、协和音律,附合六吕,开合变化,咀嚼融会古今;高声歌唱时云气被驱赶、风势涌动,低声含调时瓦片震动、细草挺举。庭院的鸟为之回旋飞翔,星辰仿佛为之吞吐,听者忘记疲倦,醉者重新清醒。即使师旷重生,也不能辨别它们的音调并校定曲谱。”“酒宴欢乐到了极点,狂兴发作、意气奔驰,命令徒众召集士卒,张弦磨箭,穿着盘龙金缕之衣,骑着希骥、騊駼一类的骏马;长兵在前面挥舞,短兵在两旁护卫,遇到的人匍匐,旁观的人像鱼一样惊散;杀尽树林、搜空山谷,一个也不留下,割取飞禽的肝来烧烤,剖取鲜血来酿酒;鞍负车悬,陈列在左右,晚上出发早晨回来,以欢乐忘记衰老,这又是多么痛快啊!” “而您却喝着菜汤,穿着粗布衣服,坐着拥抱书册;帷帐破裂不能连接,床榻破败缺少床脚,孤介狷洁;无所遗漏,困苦地抱守孤独,难道不会对那种生活有所思念吗?”方子说:“公子是说颜回羡慕盗跖吗?淫逸享乐、田猎游乐,是狂妄之人所喜好的,君子不谈这些。我所思考的不是这个。”公子说:“学习的可贵,在于能够实行。处在下位不能把道施行到远方,所以希望得到志愿、适逢时机。唐虞时代,内有四岳,外设群后,设置十二牧,任命官员只有九类;契掌管教导百姓,皋陶掌管典狱、整饬贵族。行动必须具备多方面资质,德行必须远离暴虐傲慢;具备三项便可做大夫,具备六项便可做邦君;言语经过明白考核,车服用来表彰功勋。那个时代做士人,也可以说很难了。下至成周,制度完备,典章繁盛,德行、言语、政事三方面都必须具备六项,缺少一项就在乡里被认为不足,具备所有美德才有资格参与禄位。即使有俊杰的资质、卓异的才干,名分既已大定,方向既已确定,也没有设置公卿的位置、分封侯伯的爵位,周代士子又是多么碌碌无为啊!历代相继兴替,统治了二千年,虽然因革各不相同,华美与实质多有过失,但比较它们任用贤能、容纳众人,即使按铢、十【缺】桶【缺】来衡量,也有像如今这样容易的情况吗?” 如今国家洗濯污秽,天空覆盖、日光明亮;搜罗山林、访求幽隐,从远方广泛征召人才。士人只要有一技之长,不因地位卑贱而不用;生在四方边远地区,不因是夷人而轻视。有的从奴隶而拥有国家封邑,有的从寒微贫困而成为公卿,有的穿着布衣便拜为二千石,有的凭一句话说得好便擢升为县令、县丞。这和古代从渔钓、版筑之间起用人才,没有不同于文王、武丁。士人坐据高位,住进大厦,驱使吏员、控制属吏,呵斥怒骂;【缺】五马安静地行走在道路上,群台牵引马匹,经过的人趋前,乘车的人下车;听讼理政,冠带堂皇,欢喜时能使死灰复燃,发怒时能使豫章树立即枯死,老人小孩伸长脖子叹息,奸诈之人侧着脚步窥伺。若其中有贤能的人,便仰慕循良之行,施行惠和的治理,众生沾受他的恩泽,千里之内都得到他的好处。暴虐之徒、乖戾之士【缺】的威势,棍棒削剥【缺】骨髓,杀戮惨及婴儿寡妇,声势张扬、权势强盛,显赫地拔擢、树立鸾旗;大丈夫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不足以任意放纵吗?您所思考的,大概就是这些吧。”方子说:“职位是用来施行道的,不是说这些。况且富贵不能求取,我为什么要思念这些呢?公子请再把它说得高远一些。” 公子说:“百姓降生于世,纷纷纭纭、众多不齐,心神摇荡而奔走;外有寒暑燥湿的气候变化触动他们的心志,内有饥渴嗜欲的情感役使他们的身体。假如没有人治理他们,争夺残杀的祸患就会发生,仁义忠信的道路就会泯灭。有皇上帝明察下土,选择贤能、智慧、神明、勇武的人,使他成为君主。土地广大、人民众多,风俗变化、事务繁多,不是一人所能独自治理,所以必定推举贤哲做臣。臣子有成百上千,怎样驱使他们呢?时间久了关系更加紧密,譬如九罭之网,必须提起纲绳和网目,才不会紊乱;六匹马驾的车,必须节制缰绳和御法,才不会倾覆。因此宰相,上对天子辅佐,中对百官协调,平调阴阳、安抚夷狄,下对百姓进行养育。用对了人,朝廷社稷就安定,百姓就欢悦;用错了人,战争就兴起,四夷横行,天下就分裂。所以宰相之位极其重要,天下没有谁能与它争衡。他居住时,有华美的椽子、雕刻的方梁,次于天子的宫室;出行时,旌旗符节在前引导,最好的骏马拉着华美的车【缺】

辟易车殷,则雷霆腾阗;变色则海内胆裂。微笑而八荒春,温在人主之前,进退否臧,黜邪进良。唇虚缓绞,齿利剑铓。九卿执事,望门膝行,叩颡阶頳,屛息气僵。手司荣辱,心制短长。睚眦必酬,巵酒必偿。宾客窃其余威,可以胁僚吏;子弟借其绪宠,足以纳逋亡。防徳而诵业者,投刺而请见;迎意而希合者,向望而搆裳。中机则为雨露,忤防则为风霜。权利鼓动,当世休烈埀之无疆。位至于斯,亦可谓极崇也矣。吾子岂思之乎?方子曰:位崇信美也,然有道以处之,则易以为福;无道以处之,亦易以取祸。且吾闻君子不患无位,患无以称其位。公子之言,夸尚权势,非守位之道。吾不为是也,请谈其他。公子曰:干濡坤茁,人物肇发。絪緼纷纷,杂沓轇轕。非圣立极,何繇自别?伏羲至神,人文始孽,旁覩凝瞩,仰窥俛察。奇偶变易,画三卦八六合。旁魄如嚢斯括,姚姒继辙,益阐弥晰。握操简笔,纪徳敷业。商承周扩,闳衍轩豁,昭罗星火,交揭日月。罝罟千纪,搜猎羣物。大政宏猷,纎微恍惚,笼络绾结。山载海畜,厉幽污蔑,典法遗脱。天孕巨圣,手秉神钺,铲刮芜秽,诛伐骜逆,搜亡缉絶,以有六籍。典谟雅正,训誓激切,三盘恳至,诸诰恻怛。诗道民情,振滞宣欝。颂纯而和,雅肆而达【阙】维【阙】商鲁维【阙】风有正变,愤怒荡潏,怒而不争,刺而不讦。正乐【阙】春秋主断,严简予夺。易幽而微,大传辨黙。周礼主政,论有本末,宏充宇宙,细析毫髪,其宜孔多。存者犹阙,乐亡靡徴,器数漫灭。更秦之熖,而中厄矣。后儒区区,摩简续韦,韩辕申毛説诗之师,书出耄伏,口语嗢伊。孔壁嗣兴,安国训治。易礼春秋説者纷披,各党攸闻,攻击他岐,错忤迂诞,异舌同辞。其流谬妄,至杂以防纬湼以▯虚沮于名物,道愈乖离。有宋羣哲,绍而定之,提圣之心,表之通逵,砭去积疢,扫除目翳经,至于此,亦可谓无遗矣。而或犹谓诗书失乎赝,河圗近乎诬,礼驳不纯,春秋难知,呫呫乎其未有所底也。吾子之思,殆谓是乎?方子曰:经,吾所尽心也。虽然,圣人既逺,学者忽常,好大喜为谤排,吾窃不取。传注至于近世,亦可以止矣。吾安敢讦前人之缺失,以取不逊之名哉?则圣者立言,贤者述之,传注之儒,功少而事左,吾不敢慕也。公子曰:圣殂教分别为异门。曰:有先师维孔元孙,上绍参传,知道之原,述为中庸,性命是言,枝叶交横,本乎一根,敛入无朕,散被无垠。厥▯于邹闯圣之垣,遂登其堂,据道发论。齐梁之君,南面僣尊,兖衣大圭,视若孤豚,狙诈相倾,辨説如云,告以仁义,耳塞不闻。退缉道要,埀诸空文,防华让崇,菽粟儗珍,河海耻富,绮綉推温。违者虽彊而踣,循者虽弱而存。防凿齐功,典谟诰训,峻极莫继,深▯絶伦。扬雄吃而靡畅,王通谈而不纯。舂陵后奋,黙契化元,揭圗著书,要而不烦。河洛之间,有伉弟昆,关西之英,参翔以骞,敬以立懦,礼以摄昏,洗濯尘鉴,▯然如暾。遗书之多,寳璐璵璠,支衍而南,大发于闽,手抉众流,属之昆仑,丝缫发栉,绪引毫分。此七君子者,皆所谓立言者也。他若荘周、荀况,糠粃当世,瓦砾诸子,污漫沦▯,无有涯涘。老▯御冦,与周同轨,▯虚澹泊,弃蔑礼义,管商功利,晏墨吝鄙,非析翊虐,秦斯诈诡。六国之间,述者如猬。不韦致客,吕覧以叙,采掠攘掇,咸有纲绪。屈原申忧怨,不至诽瑰奇隽抜,为词赋。始刘安叛诛,其书甚斐,事糅道厖,犹传不毁。贾生智敏,计谋孔伟,仲舒守正于道有取,迁修厥职,事核文史,造端创法,综统遐迩。班固继迹,辞直而理。东京至隋,质丧声靡,退之在唐,裂去綉絺,易滛以淳,反丽以俚,觝嘲异端,轲雄是儗。栁李皇张,胥和俱峙,金石锵鸣,黼黻交炜。载越六代,四氏继起,丰约温深,各臻厥美。此虽未足,亚乎立言,亦可谓述者之次也。吾子岂非思法乎上者,而恐力未迨,欲就次者之事,而心犹耻之,故恒有所思乎?方子曰:立言之任,吾则岂敢,尝愿学焉。然古之圣贤,不得已而后言,非其所乐也。公子曰:一气之胚,人物以滋,孰戚孰防,奚尊奚卑?禆海吾池,镇岳吾坻,中国吾家,兆庶吾肢。肢疹则唏,家悖则悲。贤圣不治,不媿,何为洪水之难?三圣叹咨,跋履九州,尫瘠胼胝,防凿为夷,民用恬熈。夏桀乱虐,成汤拯绥,爰有元圣,立极修彛。文武易暴,叔旦是厘,虑深制备,靡有阙遗,泽润数世,不刑而威。嬴酷项悍,汉武以国歴年,既安而鲜有徳,文以清浄,景以私刻,法防佐庸,孰徴成绩?唐任龄晦,小康乃觌,宋之真仁,仅臻富殖。盖上下数千载,而冶者如斯,否者可识也。生民之困,乌得不极【阙】

译车声一停,雷霆般的威势便腾涌震响;脸色一变,天下人便胆裂心惊。微微一笑,四方就如逢春天;在君主面前温和恭顺,进退取舍,黜退邪恶、进用贤良。他嘴唇虚缓而能绞断物,牙齿锋利如剑刃。九卿执掌事务,望见他的门庭便屈膝前行,到台阶下叩头,脸色因惭惧而发红,屏住呼吸,身体僵直。他掌握人的荣辱,心中裁制人的短长;即使极小的怨隙也一定报复,一杯酒的亏欠也一定偿还。宾客借着他的余威,便足以胁迫僚属官吏;子弟凭借他的余宠,便足以收纳逃亡之人。防备他的德行、诵说他的功业者,投递名帖求见;迎合他的心意、希望与他相合者,远远望见便整理衣裳。合乎他的心机,便成为雨露;触犯他的忌讳,便成为风霜。他的权势利益激荡一世,功业声名可以流传无穷。地位达到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极其尊崇了。您难道不想想这些吗?方子说:地位尊崇固然美好,然而有道来处置它,就容易把它变成福;没有道来处置它,也容易用它招来祸患。况且我听说君子不忧虑没有地位,只忧虑没有足以相称于地位的德行。公子所说的,是夸耀崇尚权势,不是守持地位的道理。我不愿这样做,请谈谈别的吧。公子说:天干湿润,地气萌发,人物由此开始产生。阴阳之气混杂纷纭,万物杂乱交错。若不是圣人建立最高准则,凭什么自然辨别万事万物?伏羲具有至高的神明,开始创立人文;他从旁观察凝视,仰观天象,俯察大地。他辨别奇偶的变化,画出三画卦,推演八卦和六合。各种事物纷然汇聚,如同袋子被收束;姚、姒相继承袭前人的道路,使道理更加阐明清晰。手持简策和笔墨,记载德行,铺陈功业。商承继周而加以扩充,宏大广衍,开阔明朗;像星火一样昭著罗列,交相揭示日月之理。用网罗捕捉历代万物,搜求猎取群类。国家的大政宏谋以及细微难明之事,都被笼罩联结起来。山中所载、海中所蓄,幽暗污秽之事,典章法则的遗缺脱漏,也都加以整理。上天孕育出伟大的圣人,亲手执掌神钺,铲除芜秽,诛伐骄横叛逆,搜求亡失、接续断绝,因此才有六经。典、谟典雅正大,训、誓激切有力,《盘庚》三篇恳切周至,各篇诰辞悲悯动人。《诗》表达百姓的情感,振发郁滞,宣泄忧闷;颂纯正和谐,雅铺陈通达【阙】维【阙】商鲁维【阙】风有正有变,感愤激荡;虽因愤怒而发,却不争斗,虽有讽刺却不直斥。正乐【阙】《春秋》主持裁断,严明简约地决定赏罚。《易》幽深微妙,《大传》辨析其中的隐默之理。《周礼》以政事为主,论述有本有末;宏大可以充满宇宙,细密可以剖析毫发,其中合宜的地方极多。现存的仍有缺失,乐经已经亡佚而没有凭据,礼乐器物和数度也逐渐漫漶消灭。经过秦火焚烧,中道又遭厄难。后世儒者局促拘守,摩挲简册、接续断编;韩愈、辕固、申培、毛公等解说《诗》的老师,各自相传;《尚书》出于伏生,言语诘屈难懂。孔壁经书后来兴起,孔安国为之训释整理。《易》《礼》《春秋》的解说纷繁,各自依据所闻结党,攻击别的分歧,错乱迂诞,言辞不同而意思却相同。这些流传下来的说法荒谬妄诞,甚至杂入谶纬,把玄虚之说混入其中,反而妨害名物制度,道理更加偏离。有宋一代的众多贤哲,承继并厘定这些学说,揭示圣人的本心,把它们表现在通行的大道上,针砭积久的弊病,扫除经书上的眼翳,到这个地步,也可以说没有遗留了。然而还有人说《诗》《书》失于真伪混杂,《河图》近于欺诬,《礼》驳杂而不纯,《春秋》难以理解,喋喋不休地说它们还没有归宿。您所思考的,大概就是这些吗?方子说:经书,是我尽心研究的对象。虽然如此,圣人已经远去,学者忽略常道,喜欢夸大其辞、喜好诋毁排斥,我私下不取这种风气。传注到了近世,也可以停止了。我怎敢揭发前人的缺失,来取得不谦逊的名声呢?圣人建立言论,贤人加以阐述;那些传注经书的儒者,功劳少而事情又偏离本旨,我不敢羡慕他们。公子说:圣人去世后,教义分化而成为不同的门派。有人说:有位先师,就是孔子的元孙,他上承曾参所传,知道道的源头,撰述《中庸》,讲论性命之理;枝叶纵横交错,却本出于一根,收敛时进入无形,散布时覆盖无边。他的后代到了邹地,闯入圣人的墙垣,终于登堂入室,据守道理发表议论。齐、梁的君主面南而立,僭越自尊,穿兖衣、执大圭,却把道看得如同孤豚;彼此用狙诈倾轧,辩说像云一样纷起。把仁义告诉他们,他们却堵住耳朵听不进去。于是退而整理道的要旨,把它垂示为空文;把浮华视为可防,把崇高视为可让,视菽粟如珍宝,以河海之富为可耻,推重绮绣之温美。违背它的人即使强大也会失败,遵循它的人即使弱小也能生存。防凿的功业齐等,典、谟、诰、训高峻无比,没有谁能继承;深远精微,无与伦比。扬雄口吃而不能畅谈,王通善谈却不纯正。舂陵之后又有奋发者,默契于造化本源,揭示图书、著述文章,简要而不烦琐。河洛之间有相互匹敌的弟兄,关西的英杰参与其中,翱翔奋发;用敬来树立懦弱者,用礼来收摄昏乱者,洗涤尘垢,明亮得像初升的太阳。遗留下来的著作很多,如同美玉璧璠;学说支流向南传播,在闽地大为发展;亲手剖析众多流派,把它们归结到昆仑之源,像抽丝理发、梳栉分缕一样,逐层牵引,细析毫分。这七位君子,都是所谓建立言论的人。至于其他人,像庄周、荀况,视当世学说如糠秕,把诸子视如瓦砾,使思想污浊漫漶、沉沦无边。老聃、御寇与庄周同一轨辙,崇尚玄虚淡泊,轻弃礼义;管仲、商鞅只讲功利;晏婴、墨翟吝啬鄙陋;非子析、翊、虐,秦国的李斯则奸诈诡谲。六国之间,著述者多如刺猬。不韦招致宾客,编成《吕览》,采集剽取各种言论,仍都有纲领条理。屈原抒发忧患怨愤,不流于诽谤,以瑰奇俊逸的辞采写成辞赋。刘安开始谋反被诛后,他的书十分文采斐然,事例和道理杂糅宏富,仍然流传而未被毁弃。贾生才智敏捷,计谋十分宏伟;董仲舒守持正道,在道理上有所可取;司马迁修治自己的职事,考核事实、撰述文史,开创端绪,创制法则,统摄远近。班固继承他的事业,文辞直率而义理明正。东汉直到隋代,质朴丧失,文辞浮靡;唐代的韩愈,割去华丽的绣絺,把淫靡改为淳厚,把华丽反转为俚俗,抵斥嘲讽异端,以孟轲、扬雄自比。柳宗元、李翱、皇甫湜、张籍等人,彼此唱和,并立于世;文章如金石锵鸣,文采如黼黻交相辉映。经历六代之后,四位先生相继兴起,或丰厚、或简约、或温润、或深沉,各自达到自己的美善。这些人虽还不足以同建立言论者相比,作为承述者中的第二等,也可以说是合格的了。您难道不是想取法于上等,而又担心力量达不到,想去做次一等的事,心里却仍感到羞耻,所以总在思考这些吗?方子说:建立言论的责任,我哪里敢当,只是曾经愿意学习罢了。然而古代圣贤,都是不得已之后才发言,并不是以发言为乐。公子说:同一元气孕育万物,人物由此滋长,谁亲近、谁疏远,什么尊贵、什么卑贱?小海是我的池塘,大山是我的土丘,中国是我的家,亿兆百姓是我的肢体。肢体生病便叹息,家庭悖乱便悲伤。贤圣不能治理天下,难道不惭愧吗?为什么会有洪水的灾难?三位圣人叹息忧虑,跋涉九州,身体瘦弱,脚上磨出老茧,使防凿之功成为平夷之治,百姓因此安乐。夏桀暴乱残虐,成汤拯救安抚,于是有大圣人建立最高准则,修明常道。周文王、周武王改变暴政,周公旦加以治理;谋虑深远,制度完备,没有遗漏,恩泽润及数代,不用刑罚而具有威势。嬴政残酷,项羽凶悍;汉武帝使国家历年延续,安定之后却少有德政;汉文帝以清静治理,汉景帝因私意而刻薄,法制和防范又辅佐得平庸,谁能验明其成效?唐代任用姚崇、宋璟,才出现小康;宋代真宗、仁宗,也仅仅达到富足繁殖。大约上下数千年,善于治理的不过如此,不善治理的也就可以看清了。百姓的困苦,怎么能不达到极点【阙】

仗钺抗旌践江作京东,披西,勦朔,伐南,征陆,屠狼豕,水斩蛟鲸,殱扶魑魅,焚炙鼯狌,殚智疲神,大憝以平。于是更制定律,造政明刑,重修人纪,肇植天经。嵗郊时庙,日省月程。乃作帝宫,乃巩禁城。宪臣思法,戎卫握兵,小大相维,内外迭承。经营一纪,而庶绩丕凝,已云至矣。则而守之,邦国可贞矣。然圣谟炳然,如日运天,犹歉焉。有陋徃代而卑汉唐之意,盖欲追三王,侪二帝,而永皇祚于万年。沧海之波,非一山之泉;武库之弧,非一丝之弦。立功埀纪,固非一人之智,独士之贤所能尽其大全也。然则设施建述之序,何革何因?何后何先?行何徳而民裕用?何道而化迁?将补罅而塞漏?将改范而陶甄?将徼近效而速成?抑圗深植而久安?将使民慑而服?抑使民悦而不忍捐?将王而巍巍?抑霸而烻烻?将渐之以礼让?抑道之以诈谖?孰当孰非?胡易胡难?此志士贤人所宜深究而熟谋,时习而勉旃者也。吾子之所思者,意其在是乎?方子曰:嗟!公子何言治乱之理,邦国之事,有位者之所宜思也。鄙小且贱,安敢僣妄为逺大之论乎?然回也,布衣而问为邦,圣师韪之。子车游于诸侯,举称尭舜,君子大之。若予则愿学圣师之道者也。公子有问,敢终黙乎?且公子之所陈,广矣,髙矣,奥矣,幽矣,余不能酬矣。然鄙人之志,不可不为公子言之也。昔者闻之,为国之道,安于均,定于分,人成于序,同于和,而后可。及其余也,虎豹熊罴处乎山,而争啖相噬,圣人养之,同圈而寝,分肉而食,不敢他取,此均之有道也。先王知养民之不可不均也,于是度田而井之,冠受老传,通劳并获,业专而心一,顾徳而行,式维之以井邑丘甸县都,聨之以邻里乡党州闾,故其民无邪僻也。崇闳峻墉,穿窬不窥,敝藩穴户,童子攘资。先王知分之不可不严也,故天子尊于公,公尊于卿,卿尊于大夫,大夫临士,士异于民诸侯降于天子,伯降于侯,子降于伯,男降于子。诸侯虽尊,不敢蔑天子之卿士;公卿虽贵,不敢齿天子之路马。朝觐聘问行于上,廵守锡予报于下。殊礼加土以旌贤,贬爵行罚以惩愤。分定于上而不紊,故内尊而外安。先王病民之无叙而乖也,教之以礼,使父子兄弟以顺以悌,婣戚朋友以敬以爱。三让而升,百拜而饮,视毛避路,遇杖敛衽。故暴戾之风息,而民易使。为酒食飨防以合其欢忻,为歌诗琴瑟以通其滞滛,为羽籥于戚以道其倦怠。故民乐于为善而不能为乱。夫然后有教焉,教之不循有政焉,政之不从有官府之治焉。故民终身不可使之见刑罚之威。夫穉子在抱而啼,告之以可畏之人则止,使可畏之人立于其姆之前而威之则不畏矣。见之习则玩之也。民可使之见仁义礼乐,仁义礼乐习其心则善思生;刑罚习其心则不善之思生。故为治者不可不慎也。此其大凡也。推之极其详,致之尽其公,而又行之以弗厌。此先王所以治且久也。訾之以为迂,玩之以为愚,则吾不能知之矣。自汉以降,诸葛亮有大贤之才而不闻圣人之道,司马光、范仲淹有君子之风而无大贤之才。余亦欲讲一王之法,推往昔之轨,正而不窒,通而不泥。施之于人足以富庶而知方,用之于后可以世守而无▯。茍无得乎时,犹将折衷性命之防,损益礼乐之事,以传之后世。此吾之思也。若公子之所云虽美,吾焉能若是哉。公子逡廵离席,辞谢变色而言曰:「吾乃今知君子之思,小子不敏,请服明训,终身不敢言事【多有缺悮】余颇妄志于圣贤之道,以为天下之事皆所宜为,故所着《公子》对其言大而近夸。夫言夸则骇俗,所以人不好之,故未尝敢以示人。吾友浦阳郑君叔度独诵而喜之,谓余曰:「君子之所为,揆于道如何耳,奚顾人之好恶?子言诚戾乎道,则人以为夸也;诚不戾乎道,宁知世无知之者耶?而子何疑焉?」余愧其言,不能诘,乃书一通,并识其説,归诸叔度。蚊对天台生困暑,夜卧絺帷中。童子持翣飏于前,适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惊寤,以为风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如歌如诉,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扑股▯面,毛髪尽竖,肌肉欲颤,两手交拍,掌湿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也。大愕不知所为,蹴童子呼曰:「吾为物所苦,亟起索烛照!」烛至,絺帷尽张,蚊数千皆集帏旁,见烛乱散如螘如蝇,利觜饫腹,充赤圎红。生骂童子曰:「此非▯吾血者耶?皆尔不谨,褰帷而放之入。且彼异类也,防之苟至,乌能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于端,其烟勃欝,左麾右旋,绕床数匝,逐蚊出门。复于生曰:「可以寝矣,蚊已去矣。」生乃拂席将寝,呼天而叹曰:「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童子闻之,哑尔笑曰:「子何待已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

译手持兵钺,举起旌旗,践踏而行。向东经营江地,向西披荆开拓,向北剿灭敌寇,向南征伐,征服陆地上的敌人,屠灭豺狼猪豕般的凶徒;在水上斩杀蛟龙鲸鱼,消灭扶魑魅,焚烧鼯鼠狌狌,耗尽智力、疲惫精神,最大的祸患终于平定。于是重新制定律令,创立政制、彰明刑法,重新修整人的纲纪,开始树立上天的常经。按岁时举行郊祀、庙祭,每日省察、每月考核。于是建造帝王宫殿,巩固禁城。执掌法宪的臣子思考法制,戎卫掌握兵权,大事小事相互维系,内外轮流承接。经营十二年,众多功业大体凝成,已经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若能依此而守持,邦国就可以保持正固。然而圣人的谋略光明显著,如太阳运行于天,仍然觉得有所不足。有轻视前代、贬低汉唐的意思,大概是想追赶三王,比肩二帝,使皇室基业永远延续万年。沧海的波涛,不是一座山泉所能汇成;武库中的弓,不是一根丝弦所能制成。建立功业、垂名后世,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智慧、一个士人的贤能所能穷尽全部大事的。那么,施设、创建、建言的次序,哪些要变革,哪些要因循?哪些在后,哪些在先?实行什么德政,百姓才富足、财用才充裕?采取什么道,风俗教化才会改变?是要弥补裂缝、堵塞漏洞?还是要改变规范、陶铸万民?是要追求眼前功效、迅速成功?还是要谋求根基深厚、长久安定?是要使百姓畏惧而服从?还是要使百姓喜悦而不忍离弃?是要实行王道而巍巍盛大?还是要实行霸道而炽盛强横?是要用礼让逐渐教化他们?还是要用欺诈权谋引导他们?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什么容易,什么困难?这些是有志之士和贤能之人应当深入研究、仔细谋划,时时学习并努力实行的事情。您所思考的,想来就在这里吧?方子说:唉!公子谈论治乱的道理、邦国的事务,正是有地位的人应当思考的。我鄙陋、弱小而且卑贱,哪里敢僭越妄谈长远宏大的道理呢?然而颜回以平民身份询问治理国家,圣师孔子称许他;子车在诸侯之间游历,举止言谈都称说尧舜,君子认为他志向宏大。至于我,则愿意学习圣师的道理。公子既然发问,我岂敢始终沉默?况且公子所陈说的,广博、高远、深奥而幽微,我无法回应。然而鄙人的志向,也不能不向公子说明。从前听说,治理国家的道路,在于安定于平均,确定于等级,人民在秩序中成长,在和谐中相处,然后才可以实现。等到这些余绪发生,虎豹熊罴居住在山中,争着吞食、互相撕咬,圣人把它们饲养起来,让它们同圈而卧,分肉而食,不敢另取食物,这就是平均而有道。先王知道养育百姓不能不平均,于是丈量土地,实行井田;使冠者接受、老者传授,使劳作相通而共同收获;产业专一而心志专一,顾念德行而行动,又用井、邑、丘、甸、县、都来维系,用邻、里、乡、党、州、闾来联结,所以百姓没有邪僻行为。城墙高大峻峭,穿墙打洞的盗贼也不敢窥伺;破败的篱笆、空洞的门户,儿童却能抢走财物。先王知道等级名分不能不严明,所以天子尊于公,公尊于卿,卿尊于大夫,大夫统辖士,士与百姓有别;诸侯的等级依次低于天子,伯低于侯,子低于伯,男低于子。诸侯虽然尊贵,也不敢轻视天子的卿士;公卿虽然显贵,也不敢把天子的车马当作同类来排列。朝觐、聘问在上层实行,巡守、赏赐、报答在下层实行。用特殊礼仪加封土地来表彰贤者,贬降爵位、施行刑罚来惩戒愤乱。等级在上面确定而不紊乱,所以内部尊严、外部安定。先王忧虑百姓没有秩序而彼此乖离,便用礼来教导他们,使父子兄弟彼此顺从、敬爱,姻亲、亲戚、朋友彼此尊敬、友爱。礼让三次才升堂,拜百次才饮酒;看见尊长的车马便避让道路,遇到持杖的老人便收敛衣襟。因此暴戾的风气平息,百姓也容易役使。用酒食宴飨来汇聚他们的欢欣,用歌诗琴瑟来疏通他们的郁滞,用羽舞、籥舞和干戚之舞来引导他们的疲倦懈怠。因此百姓乐于行善而不能作乱。这样以后才有教化;教化不能遵循,才有政令;政令不听从,才有官府的治理。所以终身都不必让百姓看见刑罚的威势。小孩子抱在怀里啼哭,告诉他有可怕的人,他就停止;如果让可怕的人站在乳母面前威吓他,他反而不害怕了。这是因为看得熟习了,就把它当作玩物。应当使百姓看见仁义礼乐,仁义礼乐熟习于内心,善良的思想就会产生;刑罚熟习于内心,不善的思想就会产生。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谨慎。这是治理的大概原则。推求下去要极其详尽,施行起来要完全公正,并且要持之以恒而不厌倦。这就是先王所以能够治理国家且长久不衰的原因。若把这些责斥为迂阔,轻视为愚蠢,那么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汉代以来,诸葛亮有大贤的才具,却没有听闻圣人的道;司马光、范仲淹有君子的风范,却没有大贤的才具。我也想讲明一王之法,推行往昔的轨道,使它正大而不闭塞,通达而不拘泥。施行于百姓,足以使他们富足众多并且知晓道义;用于后世,可以世代守持而没有弊病。即使未必能适合当时,我也将折中性命之理,增损礼乐之事,传给后世。这就是我的思考。至于公子所说的,虽然美好,我哪里能做到这样呢?公子徘徊着离开座席,辞谢并变色说道:我到今天才知道君子的思考。小子不敏,请接受明训,终身不敢谈论政事【多有缺误】我很狂妄地立志学习圣贤之道,认为天下的事情都是自己应当做的,所以所写《公子》一文,言论宏大而近于夸张。言论夸张就会惊骇世俗,因此人们不喜欢它,我从未敢拿给别人看。我的朋友浦阳郑君叔度却独自诵读而喜爱它,对我说:君子所作所为,只看是否合于道罢了,何必顾虑人们的好恶?您的言论如果确实违背了道,人们就会认为它夸张;如果确实不违背道,怎么知道世上没有理解它的人呢?您又何必疑虑?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无法反驳,于是抄写一份,并记下他的说法,归给叔度。《蚊对》天台生苦于暑热,夜里睡在细葛布帐中。童子拿着扇子在他面前扇风,他觉得很舒适,便靠着睡着了。过了很久,童子也睡着了,把扇子丢在一旁靠着床,扇子发出的声音像雷一样。天台生惊醒,以为风雨将要来了,抱膝坐着。不一会儿,耳边听到飞鸣声,像歌唱,又像诉说,像怨恨,又像思慕。蚊子拂过手臂、刺入肌肉,扑打大腿、撞上脸面,使他毛发全竖,肌肉几乎颤抖;他两手交替拍打,掌心湿得像出汗。把手引来一闻,鲜血腥味浓重。他大为惊恐,不知如何是好,踢醒童子喊道:我被东西折磨了,快起来找蜡烛照一照!蜡烛拿来后,只见细葛布帐完全张开,几千只蚊子都聚在帐旁,见到烛光便纷纷散乱,像蚂蚁又像苍蝇;尖利的嘴吸饱了血,腹部充实而红。天台生骂童子说:这些不是吸我血的东西吗?都是你不谨慎,掀开帐子把它们放进来的。况且它们是异类,即使来得很多,怎么能够伤害人呢?童子把蒿草扎成束,在一端点火。烟气浓烈郁结,向左挥、向右旋,绕床数圈,把蚊子赶出门去。又对天台生说:可以睡了,蚊子已经走了。天台生于是拂拭床席,准备睡觉,仰天叹道:天为什么要产生这种微小的东西来毒害人呢?童子听见,哑然失笑说:您为什么对自己要求太宽厚,却责怪上天太固执呢?

夫覆载之间,二气絪緼,赋形受质,人物是分。大之为犀象,怪之为蛟龙,暴之为虎豹,驯之为麋鹿与庸狨,羽毛而为禽为兽,躶身而为人为虫,莫不皆有所养。虽巨细修短之不同,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自我而观之,则人贵而物贱;自天地而观之,果孰贵而孰贱耶?今人乃自贵其贵,号为长雄,水陆之物,有生之类,莫不髙罗而卑网,山贡而海供,蛙黾莫逃其命,鸿鴈莫匿其踪。其食乎物者,可谓泰矣,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兹夕蚊一举喙,即号天而诉之,使物为人所食者,亦皆呼号告于天,则天之罚人,又当何如耶?且物之食于人,人之食于物,异类也,犹可言也。而蚊且犹畏谨恐惧,白昼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见,乘人之困怠,而后有求焉。今有同类者,啜粟而饮汤,同也;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仪貌无不同者,白昼俨然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脑,使其饿踣于草野,离流于道路,呼天之声相接也,而且无恤之者。今子一为蚊所▯,而寝辄不安,闻同类之相▯而若无闻,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户,坐以终夕。鼻对方子病鼻寒鼻窒不通,踞炉而坐,火燎其裳。裳既及膝始觉而惊,引而视之,煜煜然红,盖裳之火者半也。于是骂鼻曰:“夫十二官各有主司,维鼻何司?别臭察微,臭之不察,何以鼻为?今火帛之臭亦烈矣,而尔顽若不知,遽俾火毒烬裳及衣,壅蔽之祸,岂不大可悲乎?”久之,鼻忽有声,声与口同曰:“我受命为子之鼻,今二十又二。冬兰▯椒,桂其气苾芳,我闻我知,俾子佩藏。槁莸腐鲍,风腥气恶,我觉其秽,俾子避匿。子足不妄履,而出不遇毒者,皆我之得职也。今子乃昧于治身,宜暖而寒,去裌就单,为风所加,外铄内欝,壅我鼻观,遂至火燎切肤,而不知其然,皆子之过也。于鼻何罪焉?假使服食以节,起处有常,顺隂爕阳,无所败伤,鼻宁有不闻馨香乎?且古之志士,至于耄老,犹且居不求适,维道是奋,大雪皴肌,而炉不暇近,恐适意之致毒,知炎上之生灾,不可不慎也。今子当始弱之时,有荼毒之祸,方当茹氷嚼雪,块枕草坐,愁思怵廹,冻饿摧挫,犹恐不可,而乃放不加思,恣肆颓惰,当祁寒时,遽自溺于火,为身计者,良已左矣。不此之责,而反诮我,为何哉?夫壅蔽之祸,厥有攸自。秦亥蛊昏,赵髙乃弑,彼梁偏任,斯有朱异,隋广淫酗,而世基以肆,木不虚中,虫何由萃?此三主者,茍以至公为嗜好,以众庶为耳鼻,上宣下畅,无所凝滞,虽有奸邪,何恶之遂?顾乃偏僻猜忌,执一遗二,以莸为薰,椒兰是弃,由是祸乱交兴,宗覆社圮。今子不务自尤,而维鼻是訾,一身之理且不达,况于政治也哉?”方子仰而嗟,俯而愧,屏火捐炉,凝神养气。既而鼻疾果愈。医原羿能教人射,而不能使人命中。王良能教人御,而不能使人无衘橜之虞。术之精微,可以言语授,而非言语所能尽;可以度数推,而非度数所能穷。茍不黙防于心,而欲持昔人一定之説,以应无涯之变,其不至于遗失者寡矣。况得其法而不知其説者乎?医之为术,于生民之用最切。其説之至粹,而出于古者,莫过《素问》《难经》。述隂阳气运之理,辨形体荣卫之原,以明养生治疾之道。非古之神睿聪达者,何足以与此?然其精微之要,得诸心而见于効者,固有不可以言传者矣。书岂足以尽其意乎?后之学者,不能求其为书之意,而泥其説,是以言论非不可喜,而不良于用。甚者弃书不省,而惟攻乎浅陋拘阂之方。书天下之疾,万变无穷;而风气古今之殊,资禀厚薄之异,服食之品,劳逸之差,静躁之度,奉养嗜好,居处习业,所遭之时,所遇之变,人人相悬也。茍非深思博考,以周知其故,而欲按既试之法,铢比两较之,以治人之疾,此奚异用乡射之仪于临敌制变之顷哉?其取败也必矣。人固有盛寒而饮水者,亦有遇风而欬者;有披甲驰马,操剑槊,行数百里而不汗者;有出门辄劳惫不能行者。相去宁啻十百?此资禀之殊也。古之人多硕大敦厚,夀至百嵗;今人未壮而先衰,不老而已病。岂能【原阙一页】

译天地覆盖承载之间,阴阳二气交融,赋予形体、承受材质,于是分出人物。大的成为犀牛大象,怪异的成为蛟龙,凶暴的成为虎豹,驯顺的成为麋鹿和庸狨;有羽毛的成为禽鸟,有毛的成为兽类,赤身的成为人和虫,没有一样不是各有所养。虽然大小、长短各不相同,但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这一点却是相同的。从我自身来看,人高贵而万物低贱;从天地来看,究竟谁高贵、谁低贱呢?如今人竟自以为尊贵,号称万物之长;水陆之物、有生命的类别,没有不被高处张网、低处设网捕捉的;山中进贡,海中供给,连青蛙蚂蚱也不能逃命,大雁鸿鹄也不能隐藏踪迹。人吃万物,可以说是太过分了,难道万物唯独不能被人吃吗?今晚蚊子只一举嘴吸血,就呼喊上天、向上天申诉;如果那些被人吃的万物也都呼喊着向天告状,那么上天惩罚人,又该怎么办呢?况且物被人吃、人被物吃,是异类之间的事,还可以这样说。可是蚊子尚且畏惧谨慎,白天不敢显露形体,要等看不见人、趁人困倦懈怠之后,才有所求取。如今有同类的人,吃粮喝汤,是同类;蓄养妻子、抚育子女,是同类;衣冠仪貌也没有不同,却在白天堂而皇之地乘机欺凌同类,吸食他们的膏血、吮取他们的脑髓,使他们饿倒在荒野,流离在道路上,呼天的声音接连不断,却又没有人怜悯他们。如今您只被蚊子叮咬一次,睡觉便不得安宁;听见同类彼此残害却像没有听见,难道这是君子先人后己的道理吗?天台生于是把枕头扔到地上,叩击胸口长叹,披衣出门,坐着直到整夜。《鼻对》方子患鼻寒、鼻塞不通,蹲在炉边坐着,炉火把他的衣裳烧着了。衣裳烧到膝盖才察觉,惊慌地扯过来一看,红光灼灼,原来衣裳已有一半着火。于是骂鼻子说:人体十二官各有主管,唯独鼻子主管什么?辨别气味、察知细微;连气味都察觉不到,还要鼻子做什么?如今火烧布帛的气味也很强烈了,你却顽然无知,任凭火毒把衣裳烧尽,甚至烧到衣服,这种壅塞闭蔽的祸害,难道不是很可悲吗?过了很久,鼻子忽然发出声音,声音与口说话相同:我奉命做您的鼻子,如今已经二十二年了。冬天的兰花、夏天的椒,桂树的气味芬芳,我闻到并辨知它们,使您佩戴、收藏。枯草、莸草、腐鲍,风中腥臭恶气,我察觉其污秽,使您避开隐藏。您脚下不胡乱践踏,出门也没有遇到毒害,都是我尽职的结果。如今您却不懂得调养身体,应当温暖却偏偏受寒,脱去夹衣而穿单衣,被风侵袭,外受燥热、内有郁结,堵塞了我的鼻窍,以至于火烧灼伤皮肤,您却不知道,都是您的过错,与鼻子有什么罪呢?假如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顺应阴阳、调和寒热,没有受到损伤,鼻子难道会闻不到芳香吗?况且古代的有志之士,即使到了老年,仍然居处不求舒适,只奋力追求道义;大雪冻裂肌肤,也无暇靠近炉火,因为担心追求舒适会招致毒害,知道炎热上升会产生灾祸,不可不谨慎。如今您正处在初入衰弱的时期,却遭受荼毒之祸,正应当忍受冰冷、咀嚼霜雪,枕着土块、坐在草上;忧愁恐惧逼迫,寒冻饥饿摧残,即使这样还担心不够,您却放纵自己,不加思考,恣意放荡、颓废懒惰,在严寒时节突然自己沉溺于火中。替身体打算,实在完全错了。不责备这些,反而责怪我,这是为什么呢?闭塞蒙蔽的祸患,总有它的由来。秦二世昏乱,赵高于是弑逆;梁武帝偏听偏任,于是有朱异;隋炀帝淫乱酗酒,于是宇文化及得以放肆。树木内部如果不是空的,虫子怎么会聚集?这三位君主,假如把至公当作嗜好,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耳目,使上情下达、下情上通,没有阻塞凝滞,即使有奸邪,又有什么祸害会发展成功呢?只是他们偏私猜忌,执着于一点而遗漏其余,把莸草当作薰草,却抛弃椒兰,由此祸乱交相兴起,宗庙倾覆、国家败亡。如今您不致力于责备自己,却只诋毁鼻子,连一身的治理尚且不能明白,何况政治呢?方子仰头叹息,低头惭愧,屏去火、丢弃炉子,凝聚精神、调养气息。不久鼻病果然痊愈。《医原》后羿能够教人射箭,却不能使人每次都射中目标;王良能够教人驾车,却不能使人没有车轭折断的忧患。医术的精微,可以用言语传授,却不是言语能够穷尽的;可以用度数推求,却不是度数能够穷尽的。假如不能在心中默默体会,却想执守古人某个固定的说法,来应对无穷的变化,那么不至于有所遗漏的情况就很少了。何况只得到方法却不知道其中道理的人呢?医学这种技艺,对于百姓的生活最为切要。它最纯粹的理论,出自古代的,没有超过《素问》《难经》的。它们阐述阴阳气运的道理,辨析形体、荣卫的根源,以说明养生治病的方法。若不是古代神明睿智、聪敏通达的人,哪里足以参与这些道理?然而其中精微的要旨,内心得到体会而在疗效中显现,本来就有不能用言语传授的地方。书本难道足以穷尽它的意思吗?后世学者不能探求著书的本意,却拘泥于书中的说法,因此言论并非不可喜爱,却不善于实际应用。更严重的,抛弃书本不去省察,只专攻浅陋拘泥、闭塞不通的方术。天下的疾病,变化万端而没有穷尽;而古今风气不同,禀赋有厚薄之异,饮食服用的品类不同,劳逸程度不同,安静与躁动不同,奉养嗜好、居处习业、所处的时代、所遇的变化,也人人相差悬殊。假如不深入思考、广泛考察,以周全地了解其中缘故,却想按照已经试验过的方法,逐铢比较、逐两衡量,用来治疗人的疾病,这同在临敌应变之际使用乡射礼仪有什么不同呢?这样取败是必然的。有人在严寒中仍喝水,也有人遇到风便咳嗽;有人披甲奔驰、手持刀槊,行走数百里也不出汗;有人一出门便疲劳困惫,不能行走。彼此的差别哪里只是十倍百倍?这就是禀赋的不同。古人多半高大敦厚,寿命达到百岁;今人还未强壮便先衰弱,尚未老便已经患病。难道能够【原缺一页】

而夕果雨,贵人喜,起而行乎庭,达旦疾,若脱去,明日。后至之医来谒,贵人喜,且问曰:「先生前日脉疾而言雨,今得雨而果瘳,何也?」医对曰:「君侯之疾以忧得之。然私计君侯忠且仁,所忧者民耳。以旱而忧,以雨而瘳,理固然也,何待药而愈邪?」若是医者,可谓得其道矣。方书之所具,成説之所有,夫人皆能用也。求之于言语之外,而得其所不言之意,非奇士其孰能之?始余闻四明有世医邵君真斋,善为方,视人疾以为不可治者,必不治,而所治必取奇効,心窃识之。今年真斋过余,坐而与之语,畏慎恭慤,不妄有所称引,而于察脉用药,信乎无所茍,余益信服之。生民之疾多矣,不度可否以身试之而无成者相踵,其有如真斋之不茍用而必成功者乎?有能求周公孔子之意于法度之表者乎?茍难乎其人,则余于真斋不宜无説也,作《原医》以赠之。杂问天曷为而运乎?地曷为而处乎?日月降升,曷为而有寒暑乎?峙者曷为而山?流者曷为而水乎?鸟曷为而飞?兽曷为而走乎?孰明而可见?孰幽而不可覩乎?上下千载,孰不变乎?四方万里,孰不异乎?人何由而出?庶类乎?心何由而参天地乎?有生芸芸,奚不朽乎?有为而成,孰长乆乎?三五之道具六经乎?六经委弃,曷作程乎?《易》辨治乱政之祯乎?《书》着训谟道之英乎?《礼》以范俗,乐和以成乎?《诗》以荡邪善之萌乎?《春秋》赏罚人伦之城乎?措之孔《易》,施之孔明乎?革浇紏慝,化虚为盈乎?万彚咸育,刑息让兴乎?神人昭格,天地以宁乎?安如泰华,百世其贞乎?智力不烦,神恬以清乎?舎经舎经,劳而不逞乎?曷以成俗?复井田乎?井田奚先?民平均乎?南国廹隘,自中原乎?乡保相恤,恩义敦乎?礼导乐宣,乱奚臻乎?曷以弭暴?蠲滥法乎?法繁众死,民玩何怛乎?罟罛交陈,鱼能活乎?促不惮死,宁不跋乎?欲民之训省,苛察乎?曷以致治?贵任人乎?人畴为贤明且仁乎?明以断奸,仁煦民乎?州伯羣牧,俨若神乎?毋挫其柄,久以责勲乎?内外咸修,治斯殷乎?莽莽九土,育羣氓乎?性殊俗异,厖服诡形乎?嚘嘤侏离,骇可憎乎?亶究厥原,二气之生乎?长吾诸父,幼吾婴乎?摩疢疗饥,舎已以征乎?审圗审思,君职成乎?锥可舂乎?杵可为裳乎?戈可书乎?笔可以为兵乎?橜可为楹乎?楩楠可为杗乎?牛可以骖乘乎?马可以轭而耕乎?物各有性材,曷可更乎?治能无体,政能无经乎?方仭之址,可为九成之台乎?一尺之基,及肩之垣,能不頽乎?周曷为而延乎?秦曷为而遽颠乎?厚基广址,不在厥先乎?三代异尚,道亦异乎?忠质化,原文何贵乎?秦之继周,岂尚刑乎?汉之寛大,亦善承乎?唐尚諌诤,自其始乎?宋尚儒术,奚而中圮乎?奚王?奚霸?奚为美乎?以法弭乱,乱足弭乎?以刀理发,发可理乎?弭乱,何以其以寛乎?牛饫刍豆,复逾闲乎?以兵威逺逺来服乎?防戈召宾,宾将格乎?何以格宾?恭敬酒食乎?何以来逺?化被中国乎?周有世积而厥▯绵乎?汉、唐何积而亦然乎?岂视其身之仁暴,不以其先乎?周公之制,焕哉章乎?曷不足善其国,至于削弱而亡乎?岂圣人之智未深长乎?抑后嗣不守,自逢殃乎?梦梦之中,孰主尸乎?善恶谁报?修短谁司乎?孰流而为电?安发而为雷乎?将一气之行于冲漠,人固莫得而窥乎?周公、孔子,一何少乎?跖、蹻、羿,寡如蓬蓼乎?岂天啬其赋乎?抑人不由其道乎?俗流如川,将日降乎?川流弥下,将安障乎?民性孔善,古何异乎?施徳敦仁,能无治乎?盐车之下,有完骥乎?鞭笞之下,有贤士乎?蒿藋之野,有麒麟乎?暴戾之国,有忠臣乎?投骨,两犬能无噉乎?以利示民,能无滥乎?上之攸好,下无趋乎?上之攸尚,下无为乎?艺芳盈畦,可以饱乎?摛文充栋,以明道乎?求道于人,不知在我乎?秉烛煌煌,出而求火乎?啜粟衣帛,与尭殊乎?尭徳万世,独不如乎?孰非顔乎?孰非孔乎?而为庸民,能无恐乎?我晣晣乎,孰得而涅乎?我规规乎,孰得而亏乎?晣晰之至,与神同明乎?规规之至,与天同形乎?志将适楚,能至赵乎?志在修辞,能知道乎?凿江浚河,患无澜乎?道明气充,患无文乎?天孕兆民,犹厥子乎?既受而生,奚复死乎?人之生死,果有命乎?桎梏岩墙,孰非正乎?君以出命,将不然乎?猛虎黠盗,岂皆天乎?祐恶抑善,岂人常乎?顔冉何厄,而盗跖何昌乎?岂至贵者,名固足以厄其身乎?将在乎人?善攫者贵富,而守道者贫乎?岂民祸天地而剪除者乃得赏乎?何屠城赭邑,子孙贵盛而爵号宣朗乎?践蚁轹蛙,果有辜乎?彼起与籍戮人如刈麻,将何法以诛乎?均为天民,奚贵奚贱,而肆力以虐乎?居天之位,弗治以害,果天托乎?

译到了晚上果然下雨,贵人很高兴,起身在庭院中行走,到天亮时疾病像脱去一样痊愈了,第二天…… 后来到来的医生前来拜见,贵人很高兴,又问道:先生前些日子诊脉说将要下雨,如今果然下雨,我的病也果然痊愈了,这是为什么?医生回答说:君侯的病是因忧虑而得的。但我私下推想,君侯忠诚而仁厚,所忧虑的只是百姓罢了。因旱灾而忧虑,因下雨而痊愈,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哪里需要等到用药才痊愈呢?像这样的医生,才可以说懂得医学之道。方书中所具备的、成说中所有的,人人都能运用。能在言语之外探求,并领会它没有说出的意思,若不是奇特贤能的人,谁能做到呢?起初我听说四明有世代行医的邵君真斋,善于制定方剂;他看诊时认为不可治的,必定不治,而他所治疗的必定取得奇效,我心中暗暗记住了这件事。今年真斋经过我这里,我与他坐着交谈,他谨慎恭敬、诚恳谨严,不妄自称引;至于诊察脉象、使用药物,确实没有丝毫苟且,我更加信服他。百姓的疾病很多,不衡量能否治疗就拿病人试验,最终没有成效的人接连不断;像真斋这样不苟且用药而必定成功的,难道还有吗?能够在法度之外探求周公、孔子的本意的人,难道还有吗?如果这样的人很难遇到,那么我对于真斋不应当没有一篇说明,于是作《原医》赠给他。《杂问》天为什么运行?地为什么安处不动?日月升降,为什么会有寒暑?耸立的为什么成为山?流动的为什么成为水?鸟为什么飞?兽为什么奔走?什么是明亮而可以看见的?什么是幽暗而不可看见的?上下千年,什么没有变化?四方万里,什么没有差异?人从哪里产生?是从众类中产生的吗?心从哪里来,竟能参与天地的造化?有生命的万物纷纷而生,为什么不会朽灭?有作为而后成功,什么能够长久?三五之道都具备于六经之中吗?六经被弃置后,凭什么建立规范?《易》辨明治乱和政治吉凶吗?《书》著明训诰谋略和道德精华吗?《礼》用来规范风俗,《乐》用和谐来成就教化吗?《诗》用来荡涤邪念、培育善意吗?《春秋》以赏罚作为整饬人伦的城墙吗?把这些施行于孔子之《易》,也能施行于孔明吗?能够革除浇薄、纠正邪恶,使空虚变为充实吗?万物都得到养育,刑罚止息而礼让兴起吗?神人彼此显明感通,天地因此安宁吗?安稳如泰山华山,百世保持正固吗?不劳烦智力,精神安适而清明吗?舍弃经书、舍弃经书,劳苦而不能成功吗?怎样才能成就风俗?恢复井田制吗?井田制应当先做什么?使百姓平均吗?南方国家逼仄狭小,应当从中原开始吗?乡、保之间彼此救助,恩义敦厚吗?以礼引导、以乐宣发,祸乱还会到来吗?怎样才能平息暴乱?免除滥用的法律吗?法律繁多,百姓多死;百姓习惯了,又有什么可怕呢?罗网交错陈列,鱼还能活吗?催逼百姓而不顾死亡,难道不会覆败吗?想使百姓受到训诫、省察自己,难道要苛刻地察访吗?怎样才能达到大治?应当重视任用人才吗?谁是贤明而仁厚的人?用明察来断除奸邪,用仁爱来温暖百姓吗?州伯和众牧守,庄严得像神明吗?不要削弱他们的权柄,长久地责成他们建立功勋吗?内外都修治,治理就会兴盛吗?茫茫九州,养育众多百姓吗?人的本性不同、风俗各异,所以服饰庞杂、形貌奇异吗?那些啁啾的语言和侏离的声音,令人惊骇而可憎吗?确实探究它们的根源,都是阴阳二气所生吗?把年长者当作我的父辈,把年幼者当作我的婴儿吗?抚摩疾病、救济饥饿,舍弃自己而去征讨吗?审慎谋划、审慎思考,君主的职责就能完成吗?锥子可以用来舂米吗?杵可以用来做衣裳吗?戈可以用来书写吗?笔可以用来作兵器吗?车橛可以用来做柱子吗?楩木、楠木可以用来做栋梁吗?牛可以用来陪乘吗?马可以套轭耕田吗?万物各有自己的性情和材质,怎么可以改变呢?治理可以没有一定的体制,政事可以没有一定的常经吗?方圆一仞的地基,可以建成九成高的台吗?一尺厚的地基、齐肩高的墙,能够不坍塌吗?周朝为什么能够延续?秦朝为什么很快覆亡?根基厚、地基广,难道不在于它的先代吗?三代崇尚的各不相同,道也各不相同吗?忠和质发生变化,原文为什么还值得尊崇?秦继承周,难道是崇尚刑罚吗?汉代宽大,也算善于承继前代吗?唐代崇尚进谏诤言,是从开国之初就如此吗?宋代崇尚儒术,为什么中途衰败?什么是王道?什么是霸道?什么才算美善?用法律平息混乱,混乱真的能够平息吗?用刀子整理头发,头发能够整理好吗?要平息混乱,为什么反而应当采用宽缓之道?牛吃饱了草料豆料,还会再越过栅栏吗?用兵威使远方的人来归服吗?防备兵戈而召来宾客,宾客将会来至吗?怎样使宾客来至?靠恭敬、敬酒和食物吗?怎样使远方来归?靠教化覆盖中国吗?周朝有世代积累的功德,所以国祚绵延吗?汉、唐积累了什么,所以也能如此吗?难道应当看他们自身是仁厚还是暴虐,而不看他们的先代吗?周公制定的制度,光明显著而有条理!为什么不足以使他的国家善治,竟至于削弱而灭亡?难道圣人的智慧不够深远长久吗?还是后代子孙不能守持,因此自己遭逢灾祸?在昏昧迷蒙之中,谁主持尸位?善恶由谁报应?寿命长短由谁掌管?什么流动而成为闪电?从哪里发出而成为雷?难道只是一团元气运行于空旷之中,人本来无法窥见吗?周公、孔子为什么这样少?盗跖、庄蹻、后羿为什么像蓬蒿荻草一样多?难道是上天吝惜赋予圣贤的资质吗?还是人不依循圣贤之道呢?世俗的流变像河流一样,将会一天天下降吗?河水越流越低,将用什么来阻挡它?百姓的本性非常善良,古今有什么不同吗?施行德政、敦厚仁爱,难道还能没有治理成效吗?盐车之下,难道没有完好的骏马吗?鞭笞之下,难道没有贤能之士吗?蒿草藋草的荒野中,难道没有麒麟吗?暴虐凶悍的国家,难道没有忠臣吗?投下一块骨头,两只狗能够不争相吞食吗?把利益显示给百姓,能够没有滥争吗?上面所喜好的,下面难道不会趋附吗?上面所崇尚的,下面难道不会仿效吗?种植芳香花草,满畦都是,能够因此吃饱吗?铺陈文章,堆满栋梁,能够因此阐明道吗?向别人求道,却不知道道就在自己身上吗?手持明亮的蜡烛出门,还要出去寻找火吗?吃粮穿丝,与尧有什么不同吗?尧的德行流传万世,难道唯独不如吃粮穿丝吗?谁不是颜回?谁不是孔子?却做平庸百姓,能够不恐惧吗?我明察清晰,谁能玷污我?我谨慎守正,谁能使我亏损?明察清晰到了极点,能与神明同样光明吗?谨慎守正到了极点,能与上天同样端正吗?志向是到楚国去,能够到赵国吗?志向在于修饰文辞,能够懂得道吗?开凿江河、疏浚河道,还担心没有水波吗?道理明白、气势充足,还担心没有文辞吗?上天孕育亿兆百姓,难道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女吗?既然接受他们并使他们出生,为什么又让他们死亡?人的生死,果真有命运安排吗?处在桎梏、岩墙之中,难道谁不是正当的吗?君主凭借上天赋予的命令出世,事情将不会是这样吗?凶猛的老虎和狡猾的盗贼,难道都是上天造成的吗?上天佑助恶人而压抑善人,难道是人世间的常理吗?颜回、冉耕为什么遭受困厄,而盗跖为什么昌盛?难道最尊贵的人,名位本身就足以使他困厄自身吗?还是关键在于人事?善于攫取的人富贵,而守持道义的人贫穷吗?难道祸害百姓、毁灭天地的人反而会得到赏赐吗?为什么屠杀城池、烧毁邑落的人,子孙却富贵昌盛、爵位名号显赫?践踏蚂蚁、碾压青蛙,果真有罪吗?那人起兵后与项籍一起杀人如割麻一样,将用什么法令来诛罚他?大家同样都是上天的百姓,为什么有尊贵有卑贱,却放纵力量去虐害别人?身居上天所授的地位,却不加治理、反而造成祸害,果真是上天托付的吗?

匹夫盗金,能不赂吏乎?胡盗予夺,生杀之大柄,而睢盱自恣乎?有功于天,孰过儒乎?奚啬其后,而困其躯乎?是非褒贬,侵天职乎?彼赏罚者,又何蕃且息乎?仪、秦何积所遇喜乎?孟、荀何薄而困辱以死乎?岂圣贤豪俊,天所弃乎?将阘葺委▯,人所比乎?狐兔如丘,麟何少乎?庸夫骈肩,孰闻道乎?道曷难行?岂幽幽闇闇如漆如墨乎?岂拘拘曲曲于蔓于棘乎?将昭昭皎皎如出日乎?坦坦朗朗如矢之直乎?奚释而弗思?去而弗即乎?见珠在渊,能不求乎?见羊躏苖,能不忧乎?胡道在身,弃而弗修乎?私欲躏厥天,而日休休乎?七日不食能不死乎?一息不省,能存天理乎?人重死其身,而轻死其心,谁谓膏粱食犬豕乎?五狼一羊,羊能无伤乎?众恶一心,心能无亡乎?秉圭在庙,能无寅乎?执敬无愆,能不仁乎?一子堕井,父能食乎?万民颠隮,天胡弗恻乎?天之任君,犹人俾牧乎?既食其直,将刍其畜乎?畜之不息,主无恶乎?肆暴殄之,能无怒乎?天之示君,岂不章乎?天之虑民,岂不长乎?妖星异灾,犹咄叱乎?膏露嘉禾,赉酒食乎?苍麟朱鳯,果为祥乎?武宣何修,而来游翔乎?頟,▯跖蹻盗之渠乎?奚获麟?十六以驾车乎?周衰政乖,二百纪乎?易姓几何?治者何主乎?汉颂文景黄老之效乎?曽谓儒道不若彼老乎?唐始善相称?房杜乎?稽籍考勲,有可数乎?▯厥母兄戾孰京乎?胡抑心降志从魏徴乎?」太宗造基,岂非哲乎?徴言是从而徳彛以察乎?斯民之性,古何异乎?孰谓古道不足治乎?枕虎以寝,能无囓乎?招敌自助,宁不灭乎?天地何际?中外何限乎?隂阳昼夜何相反乎?君子小人何性同而趋逺乎?九州之外,▯何穷乎?邹衍何见,而哓哓以诳彼恫乎?「▯针视海」,能无惑乎?无有羽翼,孰知其极乎?日月何弊?乾坤有闭塞乎?闇昧昏黒,将如日之夕乎?岂肇造人纪,重建极乎?长生久视,宁有斯理?尭舜大圣,奚亦死乎?偓佺、安期,果何在乎?谁能不死?阅千载乎?怪士好诞,非愚孰惑乎?剖符尚主,诛之何益乎?异法污华,纷其可骇乎?缁衣髠首,曷徧四海乎?借其成佛,复何庸乎?灭伦败类,惰厥躬乎?流毒深且久,曷不去乎?不伐厥本,劳斧锯乎?井田法布,孰有游民乎?敛其浮诞,化以仁义,孰敢不循乎?教出一孔,政曷窒乎?持之勿变,屏异术乎?申、韩、邓、慎、世之虺乎?刻削巧苛暴者,奚喜乎?用法如流,奚不怛乎?操刀终身,宁不自割乎?尭民之命皆富以长乎?桀民之命皆夭而殃乎?均为天民,何所赋之不同乎?抑偶值其时乎?将命不可必而难知乎?爵禄赏罚,君之寳乎?亷耻节义,世之道乎?俾民贱寳,君安所贵乎?俾民弃道,世何能治乎?秦法凝脂,奚致乱乎?汉网弥阔,奚不犯乎?火逼牛尾,宁不触乎?孰云祸乱,民所欲乎?孰非民乎?孰富?孰贫乎?孰衣文綉?孰如悬鹑乎?屈为佣▯,天宁不仁乎?仁莫如井田。井田不易,在任人乎?封建莫复,天下为私乎?择贤命爵,尚庶几乎?刑措,民滋,世有不熈乎?防问十二首问孔子删诗书,断自唐虞以下,其事详矣。至于二帝三皇系之所自,未尝稍及之,盖慎其疑也。及汉太史迁为三代世表,乃称尭、舜、禹、稷、契皆黄帝之后,何所徴而言欤?尭以二女女舜,咨询羣臣,皆谓有鳏在下曰虞舜,尭未尝识之也。使舜而与尭同族,尭治天下以亲九族为首,其有弗识之者乎?迁谓黄帝生▯嚣,▯嚣生蟜极,蟜极生髙辛,髙辛生放勲;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叟,瞽叟生舜。自黄帝至尭四世,而至舜乃八世,其世数之踈数,姑未论,乌有圣人而娶四世之祖姑者乎?舜百有十嵗而崩,时禹年七十,固未耄老也。而迁乃谓禹为昌意之曽孙,则于尭四从昆弟,于舜为髙大父行矣。安有四世之从孙年有百余嵗而传天下于四世之髙祖者乎?黄帝至夏桀二十四世,至汤一十九世,汤又传二十九世而为纣,二代总之千一百二年,而武王乃以黄帝一十九世孙而代黄帝四十六世孙纣?何夏商周世次久速不同至此乎?二帝三王之道,学者所宜尽心,而其事之难知,有如是者,皆不可不讲也。愿闻所以折衷。

译平民盗取金钱,能不向官吏行贿吗?为什么盗贼却夺取赏罚、生杀的大权,睁大眼睛任意妄为?对上天有功的人,谁能超过儒者?为什么上天吝惜他们的后福,使他们困厄自身?是非褒贬,难道侵夺了上天的职权吗?既然有赏罚,那么它们为什么又如此繁多而不断增长?张仪、苏秦为什么积累了那么多所遇的喜事?孟轲、荀况为什么遭遇浅薄,困辱而死?难道圣贤豪俊,都是上天所抛弃的吗?还是卑下琐屑、委顿不振的人,才是人们所亲近的吗?狐狸兔子多得堆成山丘,麒麟为什么这样少?庸碌之人肩并肩,谁听闻过道呢?道为什么难以实行?难道幽暗昏黑,像漆像墨一样吗?难道拘束曲折,像缠绕的藤蔓和荆棘吗?还是明亮皎洁,像太阳刚刚升起?坦荡明朗,像箭杆一样笔直?为什么放下它而不思考,离开它而不亲近?看见深渊中的珍珠,能不去求取吗?看见羊践踏禾苗,能不忧虑吗?道就在自身,却抛弃它而不修养,难道还要让私欲践踏天性、每天安逸自得吗?七天不进食,能够不死吗?一息之间不省察自己,能够保存天理吗?人们看重肉身的死亡,却轻视内心的死亡,谁能说吃膏粱厚味是在喂养犬豕呢?五只狼围攻一只羊,羊能够不受伤吗?众多恶念同心合力,内心能够不灭亡吗?手执玉圭站在宗庙中,能够不敬慎吗?持守恭敬而没有过失,能够不仁爱吗?一个孩子掉进井里,父亲能够只顾自己吃饭吗?万民颠沛坠落,上天为什么不感到哀痛?上天任用君主,难道就像人让人放牧一样吗?既然享用了百姓的赋税俸禄,难道不应当像喂草料一样养育百姓吗?养育他们却不使其生息,主人难道不厌恶吗?任意暴虐、残害他们,能够不使上天震怒吗?上天向君主显示征兆,难道不明显吗?上天为百姓谋虑,难道不长远吗?妖星和异常灾害,难道还要斥责吗?甘露和嘉禾,难道就要赐酒赐食吗?青色麒麟、朱色凤凰,果真就是祥瑞吗?汉武帝、汉宣帝修治了什么,才使它们来游翔呢?额……盗跖、庄蹻是盗贼的首领吗?为什么获得麒麟?难道十六年就用来驾车吗?周朝衰微、政事乖乱,竟延续了二百年吗?改换姓氏有多少次?治理天下的是什么君主?汉代歌颂汉文帝、汉景帝实行黄老之治的成效吗?难道竟说儒道不如黄老之道吗?唐朝开国之初就善于任用相臣、彼此相称吗?说的是房玄龄、杜如晦吗?考核簿籍、查验功勋,有多少可以数得出来?▯他的母亲和兄长,谁更加暴戾?为什么反而抑制内心、降低意志而听从魏征呢?唐太宗创立基业,难道不是明智吗?听从魏征的话,因而德行和常道更加明察吗?百姓的本性,古今有什么不同?谁说古代的道不足以治理天下?枕着老虎睡觉,能够不被咬吗?招来敌人作为自己的助力,难道不会灭亡吗?天地的边际在哪里?中外的界限是什么?阴阳、昼夜为什么彼此相反?君子和小人的本性相同,却为什么走向不同的道路?九州之外,遥远的地方为什么会有穷尽?邹衍看到了什么,竟喋喋不休地用荒诞之说欺骗那些忧惧的人?用玄妙的针去测量大海,能够不迷惑吗?没有羽翼,谁能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日月为什么会衰败?乾坤会有闭塞的时候吗?昏暗幽黑,难道将像太阳到了傍晚一样吗?难道要重新创立人伦纲纪,再次建立最高准则吗?长生不死、长久保持青春,难道真有这种道理吗?尧、舜是最伟大的圣人,为什么也会死呢?偓佺、安期生如今究竟在哪里?谁能不死而活过千年呢?那些奇异之士喜好荒诞之说,除了愚人,谁会被他们迷惑呢?剖符以尊奉君主,杀了他们又有什么益处呢?邪异的教法玷污华夏,纷纷传播,难道不可怕吗?穿黑衣、剃光头的人,为什么遍布四海呢?假借成佛之说,又有什么用呢?灭绝人伦、败坏品类,难道是使自己懒惰放纵吗?流毒既深又久,为什么不除去它呢?不砍掉它的根本,难道要徒劳地使用斧锯吗?如果实行井田法,哪里还会有游民呢?收敛他们浮夸荒诞的习气,用仁义教化他们,谁敢不遵循呢?使教化出于同一途径,政治怎么会闭塞呢?坚持而不改变,屏除异端之术吗?申不害、韩非、邓析、慎到,是世上的毒蛇吗?那些刻薄、苛酷、暴虐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他们呢?运用法令像流水一样毫不迟疑,怎么会不令人恐惧呢?终身操刀,难道不会割伤自己吗?尧时百姓的命运都富足而长寿吗?桀时百姓的命运都短命而遭祸吗?同样都是上天的百姓,为什么所承受的命运不同呢?还是恰好遇上了不同的时代呢?或者说,人的命运本来就不可确定、难以知晓吗?爵位、俸禄、奖赏和刑罚,是君主的宝物吗?廉耻、节操和义,是世间的正道吗?如果使百姓轻视宝物,君主还尊贵什么呢?如果使百姓抛弃正道,社会又凭什么能够治理呢?秦朝的法网如凝固的油脂一样严密,为什么仍导致了乱世呢?汉朝的法网已经宽疏,为什么人们还不断触犯呢?火烧到牛尾,牛难道不会触碰它而逃避吗?谁说祸乱是百姓所希望的呢?谁不是百姓呢?谁富有,谁贫穷呢?谁穿着绣有花纹的衣服,谁像挂着破旧鹑衣一样呢?百姓屈身做奴仆,上天难道不仁慈吗?仁政没有比井田法更好的了。井田法不能改变,关键在于任用什么样的人吗?封建制度不能恢复,天下就会成为私有之物吗?选择贤能的人授予爵位,或许还可以实现吧?如果停止刑罚,人民日益繁衍,天下难道不会兴盛吗?《防问》十二首。孔子删定《诗经》《尚书》,把上古史事断自唐、虞以下,相关事情记载得很详细了。至于二帝三皇世系所从出,却从未稍加涉及,大概是慎重对待那些可疑之处。到了汉代,太史公司马迁撰写《三代世表》,却说尧、舜、禹、稷、契都是黄帝的后代,这有什么证据,竟这样说呢?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向群臣询问,大家都说有个鳏居在下层的虞舜;尧以前并不认识他。假如舜和尧同族,尧治理天下首先要亲亲九族,难道会有不认识他的同族吗?司马迁说黄帝生玄嚣,玄嚣生蟜极,蟜极生高辛,高辛生放勋;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叟,瞽叟生舜。从黄帝到尧是四代,到舜却是八代,世代疏密暂且不论,哪里有圣人会娶四代祖先的姑母为妻呢?舜活到一百一十岁去世,当时禹七十岁,本来还没有衰老。司马迁却说禹是昌意的曾孙,那么禹对于尧是四从兄弟,对于舜则属于高祖一辈。哪有四代孙辈、年过百岁的老人,把天下传给四代高祖的道理呢?黄帝到夏桀共二十四代,到商汤共十九代;商汤又传了二十九代而到纣。夏、商两代总共一千一百零二年,武王却以黄帝第十九代孙的身份,取代黄帝第四十六代孙纣王。为什么夏、商、周三代世系延续时间的长短会相差到这种程度呢?二帝三王的道,正是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可是其中的事情竟有这样难以弄清的地方,都不可不加以考察。希望听听你们折中裁定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一百二年〕

问孔子作《春秋》,讥跻僖公,传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盖人之大伦不可紊也。后世祭孔子,以门人从祀,乃异乎此。顔渊、曾参、子思虽贤,子也,路也,晳也,伯鱼也,父也,子顾居上,父乃居下,岂特若跻僖公先父食之失哉?而世因之而不革,何欤?且子思,孙也,位于祖之前;孟子,子思门人也,与师对坐,其能安乎?汉以下大儒得在祀典者众矣,或学术不醇,或名节可贱,果可以升圣人之堂而无愧乎?学校者,礼义所自出,而圣贤人伦之则也,辨其得失,使质诸鬼神而无疑,学者职也,勿以无位为辞。问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是古之诵诗者,必能从政而专对也。今三百篇具在,大儒君子又从章析句释之,其义理详明,皆圣人之时所未有,而未尝有用之于事者,何欤?岂时殊事异而有所难用欤?将今之学者不若古之人欤?夫古人亦人尔,谓今人举不能及,可不可也?然十五国风、二雅、三颂之中,可以为政者何説?茍当专对之任,则将何见?幸悉陈之,欲以观有用之学。问古之学者舎道无所为学。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然当是时,未闻有道学之名,何欤?近世大儒,抗然以道学自名于世,可谓盛矣。世俗反非病之而不信,或攻之以为党,或目之以为伪,又何欤?道学之名未立,宜人才之少;及其学既盛,则宜贤者之多。而后世之士,顾不逮古,先抑又何也?岂古者教出于一,故人兴于行;后世学术多岐,乱真者众,虽大儒先生不足振起之欤?若周、程、邵、张数子及朱文公、张宣公,谓之道学,宜矣。东莱吕氏,其学似与朱子不异,宋史乃不列之于道学,亦有説欤?今流俗以道学之名相诟侮,鲜有以此自期者。夫学而不求道,乌足谓之学欤?诸君诵周公、孔子之言,不释于口,可谓有志矣。然志于学而不讲其所当学,不可也。愿肆言之,且以观趋向之所在。问古之君子,有徳必有言,有学必有用。观左氏所传公卿大夫,以徳行名世者,言语政事皆卓卓可称,是果何由致此乎?孔门虽以四科目诸子,然顔渊问为邦之政,子贡闻性与天道,子游治武城,夫子喜之,其不长于一偏也如此。何后世学者之不及乎?惇厚之士未必能言,而无徳者肆为邪诐之説以惑世;博通载籍者多不能施诸事,而不学之人妄为刻薄之政以病民。徳之与学不能兼有所通,岂无所自而然乎?孔子谓诵诗者能专对为政,太史公亦谓书长于政。诸君之为学,徳行所习也,诗书所讲也。出而当言语政事之任,亦可以庶几古人乎?幸明以告我。问六艺之为用,要矣。古之人未有不通乎是,而可为大贤君子者,其度数之细,为教之法,亦可得而详言乎?考之孔子之书,其于礼乐,盖屡及之,而鲜有问答。射御、书数者,独何欤?岂六者之中亦有重轻本末欤?抑此四者微而易知,当时学者无不习熟,而无事于问答欤?后世之士,学止乎读书,以射御为武事,以书数为末技,礼乐之音律制度,往往以为有司所职,无庸乎考习。其通六艺者,盖寡。然而道徳明备者,辄为天下所宗,而莫敢议。何其与古异欤?今欲师古人而周通六艺,则患无其传,且力不暇。欲如后世之学,止乎诵读,则授之以事于用,必有所阙。然则奚为而可乎?岂先乎其大,而后可尽其细乎?将识其防趣纲要,而纎悉曲折或可遗乎?周公自谓多艺,孔子亦曰「游乎艺」。圣人未尝以艺为可后也。学者仰师圣人,而顾后艺,其不可也,决矣。讲其所疑,盖亦圣人之意。问:古者致治之主,莫过汉文帝;近世小康之君,称宋仁宗。考之史传,文帝于制度,未尝有更变创建。曹参为相,日饮醇酒,与吏相应歌呼,其朝廷不治甚矣,而天下乐业者,何欤?仁宗之时,用兵则屡出屡败,府库则匮竭而无余,其视富强者有间矣,而海内乆安,终宋之世,思慕其徳不忘,果何由而致此欤?请质言之,以祛所惑。问:秦汉以来,天下多言祥瑞,以为国家之兴,率由乎此。然三代之立国传统,可谓盛矣,其祯祥之符,亦有可考者乎?孔子作《春秋》,大而地震、日食,小而螟蝝、▯鹢之异,皆谨志之。计其二百余年之间,诸国岂无祯祥之事?顾弃而不道,其意果安在?乎麟鳯、▯龙,记礼者以为四灵祥之尤也。《春秋》以麟终篇,圣人之书之也,以为祥乎?抑以为异乎?以为祥也,则刘宋之暴、五代蜀之乱,纷纷见于其国,以为不祥也,记礼者何所据而云然乎?近世欧阳子断然辟祥瑞四灵之説之谬,信其言也,则经所谓「作善降之百祥」,「国家之兴必有祯祥」,其説皆非乎?抑岂祥者非物而在人乎?愿辨其所以然,以折衷旧説之得失。

译孔子作《春秋》,讥刺鲁闵公越位而居僖公之上,传文说:“即使儿子像齐国圣人一样贤,也不能先于父亲进食。”这大概是说人的大伦不可混乱。后世祭祀孔子时,却让他的门人配享,这就不同于上述道理了。颜渊、曾参、子思虽然贤能,是儿子一辈;子路、子游、曾晳、伯鱼则是父亲一辈。儿子反而位居上面,父亲却位居下面,难道不只是像鲁闵公越位而居、先于父亲进食那样的过失吗?世人沿袭至今而不改,为什么呢?况且子思是孙辈,却位列祖父孔子之前;孟子是子思的门人,却和老师并坐,他能心安吗?汉代以来,获准列入祀典的大儒很多,有的学术不纯,有的名节可鄙,果真可以登上圣人的殿堂而不惭愧吗?学校是礼义产生的地方,也是圣贤人伦准则所在。辨明其中的是非得失,使其可以拿到鬼神面前质证而无疑,是学者的职责,不要以没有官位为借口。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不能通达;出使四方,又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可见古代诵读《诗经》的人,一定能够从政并独立应对。如今三百篇都在,大儒君子又逐章析句为之作注,它的义理详明,都是圣人在世时所没有的,然而却从未有人把它用于实际事务,为什么呢?难道是时代不同、事情不同,所以难以应用吗?还是今天的学者不如古人呢?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说今天的人全都不能赶上古人,可以这样说吗?然而《十五国风》《二雅》《三颂》中,哪些内容可以用来治理政事,应该怎样解释?如果承担出使而独立应对的任务,将会提出什么见解?希望全部陈述出来,使我看看什么才是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古代的学者,除了道以外没有别的学问可学。孔子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役使。”但在那个时代,没有听说有“道学”这个名称,为什么呢?近世的大儒,昂然以道学自名于世,可以说很盛了。世俗反而诋毁它、厌恶它,不肯相信;有的攻击它,说它结党;有的把它看作虚伪,又是为什么呢?道学的名称尚未确立时,人才应该很少;等到这种学说盛行,贤者应该很多。然而后世的士人反而赶不上古人,先前所说的原因又是什么呢?难道是古代教化出于一途,所以人们在实践上有所成就;后世学术分歧很多,扰乱正道的东西众多,即使大儒先生也不足以振兴人才吗?像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张载,以及朱熹、张栻这些人,称为道学家是合适的。东莱吕氏,他的学说似乎与朱子没有不同,《宋史》却没有把他列入道学,也有相应的说法吗?如今流俗用“道学”的名义互相辱骂,很少有人愿意以此自期。学习却不求道,哪里足以称为学习呢?诸位诵读周公、孔子的话,片刻也不离口,可以说是有志向了。但有志于学习而不讲求应当学习的内容,是不可以的。希望尽情陈说,也让我看看你们的志趣趋向所在。古代的君子,有德必有言,有学必有用。看《左传》所记载的公卿大夫,那些以德行闻名于世的人,他们的言语和政事都卓越而值得称道,这究竟是由什么造成的呢?孔门虽然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来评价弟子,但颜渊询问治理国家的政事,子贡听闻性与天道,子游治理武城,孔子都很欣喜,他们不局限于一端就是这样。为什么后世的学者却比不上他们呢?敦厚的人未必能言说,而没有德行的人却放肆地发表邪曲之说来迷惑世人;博通典籍的人大多不能把所学施用于事务,而不学无术的人却妄自制定刻薄的政令来困苦百姓。德行和学问不能兼通,难道没有原因吗?孔子说诵读《诗经》的人能够独立应对、从事政务,太史公也说《尚书》长于讲述政事。诸位所学习的,是所修习的德行,也是所讲究的《诗》《书》。将来出仕,承担言语和政事的职务,或许也可以接近古人吧?希望明确告诉我。六艺的作用十分重要。古人没有不通晓六艺,却能成为大贤君子的;其中细密的等级、教育的方法,也可以详细说明吗?考察孔子的著作,他多次谈到礼乐,却很少有问答。射、御、书、数独独是什么情况呢?难道六艺之中也有轻重、本末之分吗?还是这四项浅近而容易明白,当时的学者无不熟习,所以没有必要问答呢?后世士人的学习止于读书,把射、御看作武事,把书、数看作末技;礼乐的音律制度,往往认为是有关官吏的职责,没有必要考察学习。能够通晓六艺的人,大概很少。然而道德明备的人,往往成为天下人所尊崇的对象,没有人敢非议,这与古代相差多么远啊!如今想以古人为师而周遍通晓六艺,又担心没有传授,而且力量和时间也不够;想像后世的学习那样只停留在诵读上,那么一旦把政事交给他办理,必然会有所欠缺。这样说来,怎样才可以呢?难道先把握大的方面,然后才可以穷尽细节吗?还是只要认识其中的关键、旨趣和纲要,纤细曲折之处可以有所遗漏吗?周公自称多才多艺,孔子也说“在六艺中游学”。圣人从未认为六艺可以放在后面。学者仰慕圣人,却反而把六艺放在后面,这显然是不可以的。讲论自己所疑惑的地方,大概也正是圣人的意思。古代实现大治的君主,没有超过汉文帝的;近世达到小康的君主,则称宋仁宗。考察史书传记,汉文帝在制度方面从未有过重大变更和创立;曹参担任丞相时,每天饮醇酒,和属吏相互唱歌呼喊,朝廷的治理很差,而天下百姓却安居乐业,为什么呢?宋仁宗时,用兵屡次出征又屡次失败,府库空虚而没有余财,比起富强的局面相差很远,可是天下长久安定,直到宋代灭亡,人们仍思念他的德政不忘,这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呢?请直截了当地说明,以解除我的疑惑。秦汉以来,天下多谈祥瑞,认为国家兴盛大都由此而来。然而夏、商、周三代建立国家的传统,可以说很盛大了;它们的祥瑞征兆,也有可以考察的吗?孔子作《春秋》,大的如地震、日食,小的如螟虫、蝝虫、▯和鹢鸟的异常,都谨慎地记载下来。计算二百多年间,各国难道没有祥瑞之事吗?只是舍弃而不加论述,他们的用意究竟在哪里?麒麟、凤凰、龟、龙,记载礼制的人认为是四种灵异之物中最吉祥的。《春秋》以麒麟结束全书,圣人记载它,是认为它是祥瑞吗?还是认为它是怪异之兆呢?如果认为是祥瑞,那么刘宋的暴乱、五代蜀的动乱,都曾在其国中纷纷出现麒麟;如果认为是不祥,记载礼制的人又根据什么这样说呢?近世欧阳修断然批驳祥瑞和四灵之说的荒谬。如果相信他的话,那么经典所说“行善便降下各种祥瑞”“国家兴起必有祥瑞”,这些说法都不对吗?还是祥瑞并不是外物,而是体现在人身上呢?希望辨析其中的道理,以折中评判旧说的是非得失。

问:昔者圣人尝言,“诵诗三百,而不达于政,虽多,亦奚以为?”是学诗可以为政也。岂特诗为然?传称“书以道政事”,汉儒多引《春秋》断大政,则《书》与《春秋》亦政事之所自出也。非特二经也。《易》所以冒天下之道,举而措之民,谓之事业,则可为政者,莫大于《易》。记礼者谓:“班朝治军,莅官行法,教训正俗,分争辨讼,非礼皆不可。”则礼又政之本也。今之学者,莫不专一经而兼习五经,果能以经术达于政否乎?夫使一人而兼言五经之治道,固有所不及,其各推所闻,可以辅世淑民,措于政事者,详择而明言之,将以观穷经致用之学。问钦覩今大诰谓乡饮酒之礼申明古先哲王之教令斯礼之相传尚矣果始于何时欤?古者之行是礼一则宾兴贤能,二则乡大夫国中贤者,三则州长习射,四则党正蜡祭,其详亦可得而言欤?宾主介僎之位有不同,九十至六十豆数有多寡,所以示民者其义果何在欤?孔子尝言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夫乡饮之近于王道亦有其説欤?我圣朝稽古为治,颁仪式于天下,叙长幼,论贤良,别奸顽,异罪人坐席,叙徳与齿而犯法者列于外坐,劝惩之意可谓着明矣。是即先王化民成俗之道也,其节文制度亦可得而悉陈欤?夫明乎古之道而通乎当世之务,学者之事也,其毋多让。问人之行,莫大于孝,故圣贤之问答加详焉。今我皇上大诰之书,明孝以训臣民,凡为臣子者所当服行而弗忘也。夫所谓饮食之品,温凊定省之仪,出告反面之节,父母有命,善则速行,乖于礼法,则哀告再三,与礼经所言亦相表里欤?事君忠,夫妇别,长幼叙,朋友信,四者之为孝,可得而详言欤?所谓居处端荘也,涖官必敬也,战阵勇敢也,其事果何脩而可致欤?若何而可不犯国法,不损肌肤,不致人之骂詈欤?此圣诰之大纲也,其条目可得悉数欤?今也家传而人诵,则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矣。孝为先王之要道,讵不然欤?夫言明乎道,虽千古以上之圣人,犹尊以为经,况圣谟之大,诸生宁有不素讲而熟究其义者乎?其悉心以对。问:国之有才,犹钜山乔岳之有名木也。故观木之盛,可知山岳之崇厚;观贤者之多,可推国之盛隆。三代以下,称最盛而歴年久者,莫汉、唐与宋若也。汉之张子房、诸葛孔明,唐之魏徴、宋璟、张九龄、陆防,宋之李沆、韩琦、富弼、司马光,皆显于世者也。其学术之异同,事业之崇卑,亦可得而论欤?抱道徳而不大显者,若贾谊、董仲舒之在汉,韩愈之在唐,周、程、张、邵、朱子之在宋,遗言具存于世,其源流统绪之详,亦可得而言欤?昔之不大显者,使其居光显之位,其亦致汉、唐、宋之治而已欤?抑能比三代欤?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亦所宜讲也。达而在位,所欲学者为谁?仕而不显,所成就者何事?悉着于篇,将以观多士之所志。

逊志斋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七明方孝孺撰杂著

译从前圣人曾说:“诵读《诗经》三百篇,却不能通达政事,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可见学习《诗经》可以用于从政。难道不只是《诗经》如此吗?传文称“《尚书》用来说明政事”,汉代儒者又多引用《春秋》来裁断重大政事,那么《尚书》和《春秋》也是政事的来源。不只是这两部经典。《易经》总括天下的道,把它推行于百姓,称为事业,那么可以用来从政的,没有比《易经》更大的了。记载礼制的人说:“排列朝班、治理军队、任官执法、教训百姓、端正风俗、裁决争讼,没有礼都是不可以的。”那么礼又是政事的根本。如今的学者,无不专门学习一经,同时兼习五经,果真能够凭经术通达政事吗?一个人同时说明五经的治道,本来有所不能周全;请各自推演所听闻的道理,详细选择并明确说明能够辅助世道、善化百姓、施用于政事的内容,使我看看穷究经学而达到实用的学问。我恭敬地看到当今《大诰》说,乡饮酒礼是用来申明古代先王的教令的;这种礼制流传已久,究竟始于什么时候呢?古代举行这种礼,一是宾礼贤能之士,二是乡大夫选举国中的贤者,三是州长练习射礼,四是党正举行蜡祭;这些具体情况也可以说明吗?宾、主、介、僎的座位各有不同,九十豆到六十豆的数量有多有少,用来向百姓表示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孔子曾说,观察乡礼就知道王道很容易实行;乡饮酒礼接近王道,也有这样的道理吗?我朝考察古制以治理天下,把仪式颁行全国:排列长幼,评议贤良,区别奸顽;让罪人的座席不同,按德行和年龄排列,而犯法的人列在外席,劝善惩恶的意思可以说十分明显了。这就是先王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它的礼节、文饰和制度,也可以全部陈述吗?明白古代的道理而通晓当世的事务,是学者的职责,你们不要过于谦让。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所以圣贤对此的问答格外详细。如今我皇上的《大诰》,阐明孝道来训诫臣民,凡是做臣子的人都应当奉行而不忘。所谓饮食的品类、冬温夏清和晨昏定省的礼仪、出门告知父母、回来面见父母的节度,以及父母有命时,合于善道便立即实行;如果违背礼法,就哀恳陈说,再三劝告,这些与礼经所说也相互表里吗?侍奉君主忠诚、夫妇各有区别、长幼有序、朋友守信,这四项作为孝道,可以详细说明吗?所谓居处端庄、任官必恭敬、临阵勇敢,这些事情究竟应当怎样修养才能做到?怎样才能既不触犯国法、不损伤身体,又不招致他人辱骂呢?这是圣谕的大纲,其中的条目可以全部列举吗?如今家家传诵、人人学习,那么人人都有士君子的行为了。孝是先王的要道,难道不是这样吗?言语阐明大道,即使是千古以前的圣人,也仍尊奉为经典,何况圣谕的意义如此宏大,诸位学生难道能不预先讲习并深入探究它的含义吗?希望你们尽心回答。国家拥有人才,就如同大山高岳拥有名贵树木一样。所以观察树木的茂盛,可以知道山岳的高大厚重;观察贤者众多,可以推知国家的兴盛隆盛。夏、商、周三代以后,称得上最强盛而且历年长久的,大概没有比汉、唐、宋更好的了。汉代的张子房、诸葛孔明,唐代的魏征、宋璟、张九龄、陆贽,宋代的李沆、韩琦、富弼、司马光,都是显名于世的人。他们学术上的异同、事业上的高下,也可以加以评论吗?怀抱道德而没有显达的人,如汉代的贾谊、董仲舒,唐代的韩愈,宋代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子,他们遗留下来的言论都存在于世,他们学术源流、统绪的详细情况,也可以说明吗?过去那些没有显达的人,如果让他们处在显要光荣的位置上,他们也只能达到汉、唐、宋的治理水平吗?还是能够比拟三代呢?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了解他们这个人,可以吗?”这也是应当讲论的。显达而居于高位的人,你们想学习谁?出仕却没有显达的人,成就了什么事业?请全部写在篇章中,使我看看众多士人的志向。《逊志斋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七,明代方孝孺撰,杂著。

灵芝甘露论圣人有非常之徳,故天地有非常之徴。天之有雨露,地之有草木,此其所常有者也。于其常,不足观圣人之盛。惟其徳充仁着,防符黙感,露而有甘露焉,草而有灵芝焉。沛然而降,莫测其源;▯然而华,莫究其根。或莹洁圎浄,而其味如饴;或敷为七茎九茎,而质备五色。此岂可以易致哉?徳昭乎上下,仁盖乎六合。大而日月星辰遵其度,小而昆防动植得其性。中而黎庶防泽乐生,故天为之发醇,地为之孕英,使粹美奇秀之气于兹二物而见。而二物未足以尽之,则又为鸟之鳯,兽之麟,鳞而为龙,介而为▯。未见圣人者,因其世之所有而知其徳;既见圣人者,因其徳而信天地祯祥不易致。而古昔之致此祥者,未之数遇也。臣窃求圣人之徴于圣世,甘露灵芝发祥于畿甸山川之间者多矣。非极盛徳,何能致此赫赫之嘉祥哉?昔者诵诸传记,而今得躬覩之,斯可为天下庆,非特一时美观也。虽然,臣闻天地于祯祥之类,非惟见于物,亦间见于人。故物有非常之质,人有非常之才。非常之物,仅可为太平之徴;非常之才,实可以致太平之盛。是以圣人尤贵之重之。徳可以善俗,行可以化民,使人见之而喜,即之而慕,岿然杰然为祯祥于天下国家者,此真人之甘露灵芝也。天地之佑圣人者,意其在此,岂徒见于山川之间而已哉?郊祀颂【有序】皇帝肇禋于上下神只,奉太祖髙皇帝配。先是,十二月癸夘朔,乘舆临视殿坛,戒饬百吏,涤牲省器,各严厥职,无敢或违。是月戊寅,上御奉天殿,羣公卿士咸受誓戒。其夕宿于斋宫,明日己夘,出舎皇邸,尚食进素膳。及期行事,自元旦至于祭天地,开朗日月,华曜氛祲,屛除风气,穆清方当出郊,龙旗徐行,万骑不惊,山川草木皆有喜色,六军百姓忻跃聚观。洎将展礼,玉辂望门降趾而趋,脱舄登殿,秉璧奠瓉,兴俯拜跪,寅畏慎恭如对天顔与神明居。星妃岳君,海王渎长,翕忽腌霭,若歆若格。夜半礼成,仰瞻霄汉,焕朗澄莹,上为动容。昧爽还坐正殿,在廷臣僚及百执事相率拜贺毕,同进言曰:「王者嗣位而郊见上帝,盖上以占天心,下以定民志。若天地享答,神灵悦豫,黎民永受福祉。茍不顺洽,人用弗宁。今皇上肇祀而神祗协賛,六合之内,光照显赫,阳明发舒,隂慝消伏,浃于旬日,纎翳靡形。白叟鲐翁叹未尝遇兹,岂智力所及哉?上之至诚贯彻二仪,皇天降鍳,锡以万年休命,祥徴灼灼,可信不诬。」翰林侍讲臣某曰:「诚之动天,固然矣。然臣伏覩陛下自即位以来,鸿恩惠泽渐渍万方,赦重罪,免逋租,恤困穷,赈乏絶,受直言,褒赏良吏,登任才俊,宁屈国法而不忍以法病民,宁阙储积而不忍以敛妨农。仁声义闻,升格穹昊,上帝眷懐保祐,顾绥若父慈子,夙夜不忘祀而居歆,盖盛徳之明验也。天所享不常,视徳臧否,中为喜怒。有徳而生民安其治,则天心悦;无徳而怨讟下兴,则天用不佑。徳之动天,厥惟昭哉。」臣不佞,幸执笔缀从官后,躬覩盛礼,谨作颂辞,以明圣徳之格天,以播善政于无极。其词曰:「上帝至仁,视民如伤,眷求同徳,俾典万邦。自唐之衰,盗擅中国,迨于有元,人胥于溺。赫赫太祖,受命孔时,黄钺朱旗,载清九围,复天之常,修人之纪,荡削秽腥。」上帝攸喜,休养黎元。若疾在身,大功未终,授之圣孙,惟圣天子,皇祖是嗣,奉承天心,克受帝祉,霈泽是施,大赉是庸。桁杨不陈,囹圄虚空,孰租之逋,奚贷之负,厥数千亿,弃而勿取。孰为螟蟊,扑之除之,降以风雨,俾涵濡之。登贤用能,幽滞奋发,容受嘉言,众志必达。四海所环,有万其区。至仁溥畅,庶类昭蘓。乃诹令辰,正月壬午,誓戒臣工,大祀攸举。阳徳显融,敛戢羣隂,天开日舒,百神鍳临。玉辂出郊,乐备不作,斋于祠宫,盛服俨恪,肃肃于动,栗栗于言。上帝在兹,敢有弗防?昭哉广殿,取类明堂,金铺瑶础,势釖穹苍。鼎爼既丰,币玉既饬,灺烛炜煌,骍牲芬苾。

译《灵芝甘露论》。圣人有非同寻常的德行,所以天地便有非同寻常的征兆。天降雨露,地生草木,这是通常会有的现象。仅凭通常现象,不足以显示圣人的盛德。只有当圣人的德行充实、仁爱彰明,上下相互感应,露水才会成为甘露,草木才会生出灵芝。甘露丰沛地降下,却无法测知它的源头;灵芝茂盛地开花,却无法考究它的根。这样的祥瑞哪里是轻易可以得到的呢?德行昭明于天地上下,仁爱覆盖六合。大的方面,日月星辰遵循各自的运行规律;小的方面,昆虫、鸟兽、草木都各得其性;中间的百姓受到恩泽,乐于生存。所以天为此发出醇厚之气,地为此孕育英华,使精粹美好、奇异秀丽的气象通过甘露和灵芝显现出来。若这两种东西还不足以完全表现圣人的德行,天又会化生凤凰,地又会出现麒麟;有鳞的成为龙,有甲的成为龟。没有见到圣人的人,可以根据世间存在的祥瑞来了解他的德行;已经见到圣人的人,则会根据他的德行相信天地的祥瑞并非轻易能够造成。古往今来能够招致这些祥瑞的,尚且没有几次。我私下在圣明时代寻求圣人的征兆,看到甘露、灵芝在京畿和山川之间纷纷呈现。若不是极其盛大的德行,怎么能够招来这样显赫的嘉祥呢?过去我只是从各种传记中读到这些事情,如今却能够亲自看见,这可以作为天下的庆贺,不只是当时的一种美景。虽然如此,我听说天地所显示的祥瑞,不只表现在事物上,有时也表现在人身上。所以事物有非同寻常的形态,人也有非同寻常的才能。非凡的事物,只能作为太平的征兆;非凡的人才,实际上可以促成太平的盛世。因此圣人尤其珍视和重视人才。德行可以改善风俗,行为可以教化百姓,使人见到他便喜悦,接近他便仰慕他,巍然杰然,成为天下国家的祥瑞;这才是真正属于人的甘露和灵芝。天地保佑圣人的心意,想来就在这里,难道只是显现在山川之间而已吗?《郊祀颂》【有序】皇帝开始祭祀天地诸神,以太祖高皇帝配享。在此以前,十二月癸卯朔日,皇帝乘舆亲临察看殿坛,告诫整饬百官,洗涤祭牲,检查祭器,各自严守职务,不敢有任何违背。这一月戊寅日,皇帝驾临奉天殿,群公卿士都接受誓戒。当天晚上住宿于斋宫,第二天己卯日,离开皇帝居所,尚食进献素食。到了举行仪式的日期,从元旦直到祭祀天地,日月明朗,光彩照耀,阴霾被屏除,风气平和清肃。正当出郊时,龙旗徐徐前行,万名骑兵队列安静,山川草木仿佛都有喜色,六军和百姓欢欣跳跃,聚集观看。将要举行大礼时,玉辂来到门前,皇帝下车快步而行,脱去鞋登殿,手持玉璧,献上鬯酒,起身、俯身、拜伏、跪拜,敬畏谨慎,恭敬得如同面对天颜、与神明同处。星妃岳君、海王渎长等神灵,忽聚忽散于云气烟霭之间,仿佛在享用祭品,仿佛已经降临。半夜礼仪完成,皇帝仰望天空,星空光明澄澈,上天仿佛为之动容。天将破晓时,皇帝回到正殿就坐,在朝臣僚及各部门官员相继拜贺完毕,一同进言说:“君王继承帝位而郊祭上帝,是上可以察知天意,下可以安定民心。如果天地享用祭祀而有所回应,神灵喜悦,百姓便能长久受到福祉;如果不能顺应和融洽,人们就会不得安宁。如今皇上开始祭祀,神祇共同赞助,六合之内光明显赫,阳气明盛舒展,阴暗邪气消散潜伏;不到十天,细微的阴翳也无影无踪。白发老人都感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景象,这难道是人的智力所能达到的吗?皇上的至诚贯通天地二仪,皇天降下鉴察,赐给他万年的美好命运,祥瑞征兆灿然可见,确实可信而不是虚妄。”翰林侍讲臣某说:“诚意感动上天,本来就是如此。但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自即位以来,宏大的恩泽逐渐浸润天下,赦免重罪,免除拖欠的租税,抚恤困穷,救济贫乏绝粮者,接受直言,褒奖贤良官吏,提拔任用才俊;宁可屈从国法,也不忍心用法令困苦百姓;宁可使储积有所不足,也不忍心因征敛妨碍农事。仁爱的声誉和义德的名望上达苍穹,上帝眷顾怀抱、保佑皇上,像父亲慈爱儿子一样安抚他;皇上早晚不忘祭祀,上帝也安然享受祭品,这大概就是盛德的明显验证。上天所享受的并不固定,而是看人的德行好坏,内心因此产生喜怒。有德而百姓安享其治理,上天便喜悦;无德而怨恨诽谤在下层兴起,上天便不予保佑。德行感动上天,确实十分明白。我不才,有幸执笔跟随在从官之后,亲自看见盛大礼仪,谨作颂辞,用来彰明圣德感动上天,并把善政传播到无穷无尽。颂辞说:‘上帝极其仁慈,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到伤害,眷顾寻求同德之人,使他掌管天下。’ 自唐朝衰败以来,盗贼擅自占据中原,直到元代,人民全都陷入沉沦。光明显赫的太祖,恰逢时机接受天命,挥动黄钺,树起朱旗,终于清平九州,恢复上天的常道,修明人间的纲纪,荡除污秽腥秽。上帝因此喜悦,休养百姓。好比病在身体而大功尚未完成,便把大业授予圣明的后代,即圣天子;皇上继承皇祖,奉行天心,能够接受上帝的福祉,施行丰厚的恩泽,以大赦作为功德。刑具不再陈列,监狱空虚;谁拖欠租税,谁负有债务,都予以免除,数以千亿计,弃置而不再追取。谁是危害庄稼的螟虫害虫,便扑灭它、除掉它;又降下风雨,使庄稼得到滋润。提升贤能,任用有才者,使沉滞不得志的人奋发;容纳采纳好的言论,使众人的志愿都能通达。四海环绕的地方,有数以万计的区域。极大的仁德广泛流行,各类生物都显现出复苏之象。于是选择吉日,正月壬午,誓戒群臣,举行大祀。阳德显明盛大,收敛群阴;上天开朗,日光舒展,百神降临鉴察。玉辂出郊,礼乐齐备而不奏作;在祠宫斋戒,穿着盛服,仪态严肃恭敬,行动庄重,言语谨慎。上帝就在这里,哪里敢有不防慎的呢?光明的广殿,取法于明堂;金色铺首、瑶玉台阶,形势高耸直入苍穹。鼎俎已经丰盛,币玉已经整饬;燃烧的烛火光辉灿烂,赤色祭牲散发芬芳。

乘舆徐来,及门而趋,执圭屏息,仰觌天居。乃盥乃荐,乃绥乃燎,俨若居歆,覩其色笑。分命臣僚,献于羣神,合敬同诚,百礼具陈。云君岳只,海王渎伯,厥灵洋洋,来举饮食。帝谓天子,致孝事天,爱锡纯嘏,子孙万年。太祖叹言,天子至仁,恩加黎庶,四夷咸宾。天子稽首,受天之胙,拜跪周旋,如奉寳路。乐止礼成,夜气正中,星斗交罗,其光烿烿。圣情欣豫,上帝予辅,万口同声。昔未尝覩,还坐法宫,端拱受朝,至和盈庭,如闻九韶。天子曰:「嘻!来尔臣隣,惟天惟祖,匪徳畴亲?政或未脩,惠或未博,各殚乃心,助予谘度。勿厚其敛,重困细氓,勿苛尔刑,必臻乎平。」乃稽诗书,乃施教化,乃建皇极,崇王斥伯,准则尭禹,绍述商周,纯用道徳,配古作逑。邪慝隂类,弗眤弗使,君子阳刚,是崇是仕。民所愿欲,宵旰推行,其所畏恶,絶于未萌。人心既悦,天命自久。圣子神孙,百世之保,流以源长,国以仁兴,敬天靡渝,万方永贞。凝命神寳颂【有序】皇帝始即阼,布徳施仁,大宥万方,恩声义闻,震于四表,函夏之间,羣黎胥庆。于是天啓厥祥,地效其珍。廼元年,使者还自西方,爰得青玉于雪山,广袤逾二尺。揆其初得,徴兆异常,质理栗温,世所希见。来献天府。先是上在储宫,尝夣神人致上帝命,授以重寳。及是获玉,宸衷密感,未俾宣露。二年正月十一日,上将郊祀,乘舆出宿斋宫。其夕复若有覩,与前夣协,惊窹欣喜。遂命玉人肇工,琢为大玺,方尺六寸九分。亲定其文曰:「天命明徳,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其嵗十二月工以成,奏名曰「凝命神寳」。三年正月元旦,告于天地祖宗,为文以示遐迩。羣臣稽首称贺。是日讨罪之师适来献捷,王旅奋伐,逆党大奔。越十三日,郊见上帝;十九日,享于太庙。每嵗正月恒病隂雨,至是自元日至于郊庙,翳氛屏除,日月华曜,山川轩豁,神人喜悦,咸以为上徳格天,而天锡斯寳。及寳既成,天必锡以介福,将见年谷屡丰,灾害不作,黎元安富,草木鸟兽皆遂生育,兹其端已见矣。寳之明徴,岂徒然哉?臣孝孺乃言于众曰:「人知寳厥寳,而不知天之攸寳;知天之攸寳,而不知皇上之所以寳斯寳也。昔在古初,圣帝明王有大寳焉,位以之定,民以之安,天以之清,地以之宁,祸乱以之消,福祥夀考以之致,子孙贤才以之盛且昌。尭舜禹汤文武受于天而得之,夏癸商辛周幽厉秦政隋广,天不畀而失之。汉髙文光明,唐太宗,宋太祖,窥是寳而弗能有。其全是寳也,或谓之中,或谓之仁,或谓之皇极,或谓之寛厚。数千载间,有得焉者寡矣。不可以智取,不可以才获,不可以力争,乃至皇上而天复授焉。用其绪余,已霈如霖雨,润泽天下,而民被其惠者方来而未艾也。尚恐保之者或未能尽,复恐后之君国子民者不知寳之所在也。取陶唐虞夏三圣人相传之要而铭刻焉。盖精以择之,一以守之,而用其中于民。徳繇此立,政繇此成,天命繇此凝。天下之至神,岂有加于此者哉?天不言,授皇上以寳。皇上以一言发帝王之寳,昭哉!铄乎!真万世之钜范,百圣之▯谟也。彼秦之斯,衒其虫篆,天厌其丑,焚而烬之,久矣。众兆蚩蚩,追而索之。噫!匪有见乎神寳,孰知彼之为陋且卑乎?古者国之制度,系天下安危,生民治乱者,史必书之。其可咏叹称録者,缙绅学士颂之。臣官以文学名,而职在太史,躬覩盛事,其乌可以已?廼拜手稽首,献颂曰:天有大寳,授之人君,百世相传,鲜得其真。其寳伊何?神妙莫测,敛藏一心,施覃九域。爰在中古,无器有文,姒受重华,承诸放勲,三圣继作,迭居天位。有寳守之,四海大治。其精其一,曰执厥中,曰仁,曰义,异号同功。成汤得此,表正万邦。周武丕承于前,有光。降自嬴秦,圣贤迹熄,以器为寳,不寳道徳茫茫千载,帝王孔多,传祚短长,视寳如何?得圣绪余,亦克康乂。汉唐而下,驳而靡粹。惟明天子,天实啓之,授以大位,俾作君师。克仁克明,克武克毅,动谋于神,静协于帝。上帝之心,恶杀好生,皇宣慈惠,任徳缓刑。孰辜之负,幽抑罔雪,剖其桁杨,解其缧絏。孰租之逋,身困家倾,焚其簿书,俾吏勿徴。孰厄于穷,鬻及男女,出金为赎,还畀父母。有胔于途,或骼于原,敛而瘗埋,释其痛寃。或以饥寒杀越于货,止戮其魁,余党皆赦。或以单弱胁从暴强,释而弗诛,赐衣与粮。一话一言,务崇寛大。公卿士庶,以薄相戒。羣喙懽腾,幸逢圣明,盍朝乎仕?将野乎畊?葺尔室庐,育尔孙子,保无外虞,终乐田里。民心和同,实与天通。

译皇帝乘舆徐徐而来,到门前便快步而行;手持玉圭,屏住呼吸,仰望天帝居处。于是洗手、进献祭品、安置祭品、焚烧祭帛,庄严得仿佛天帝正在居处享用祭品,可以看见他的神色笑容。又分别命令臣僚向群神献祭,合并敬意、同样诚心,各种礼仪全部陈列。云中之君、岳神、海王、河神长伯等,神灵浩荡,前来享用饮食。上帝告诉天子:你以孝敬侍奉上天,我将赐给你美好的福禄,使子孙万年。太祖感叹说:天子极其仁慈,恩惠施加于百姓,四方夷狄都来宾服。天子叩头,接受上天的祭肉,拜跪周旋,如同奉持珍贵的车辂。音乐停止,礼仪完成;夜气正值中和,星斗交错罗列,光彩灿烂。圣上的心情喜悦,上帝给予辅助,万众异口同声。过去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皇帝回到法宫,端坐拱手接受朝见,极其和谐的气氛充满朝廷,仿佛听到了九韶之乐。天子说:‘啊,来吧,你们这些臣邻!如果不是有德,天和祖先怎么会亲近我们呢?政事或许还有没有修明之处,恩惠或许还没有广泛施行,你们都竭尽心力,帮助我谋划。不要加重赋税,使百姓更加困苦;不要苛刻刑罚,一定要达到公平。’于是考察《诗经》《尚书》,施行教化,建立皇极;尊崇王道,斥退霸道,以尧、禹为准则,继承商、周之道,纯粹采用道德,与古代圣王相配。邪恶阴暗之徒,不亲近、不任用;君子阳刚之士,则尊崇并任用。百姓所希望的,皇帝日夜推行;百姓所畏惧厌恶的,在尚未萌芽时便断绝。人心既然喜悦,天命自然长久。圣明的子孙将成为百世的保障,恩泽如源流般长久;国家凭仁德兴盛,敬畏上天而不改变,天下万方永远安定。《凝命神宝颂》【有序】皇帝刚登上帝位,布施德政,施行仁爱,大赦天下,恩德的声誉和义德的名望震动四方,华夏之内百姓共同庆贺。于是上天开启祥瑞,土地献出珍宝。元年,使者从西方回来,在雪山得到青玉,长宽超过二尺。考察它最初被发现时,征兆异常;玉质纹理温润坚实,是世间少见之物。使者将它献入天府。此前皇上还在太子宫时,曾梦见神人传达上帝的命令,授予他重大宝物。到这次得到青玉,皇帝内心暗自感应,没有让此事公开。二年正月十一日,皇帝将要郊祀,乘舆出发,住宿斋宫。当天晚上又仿佛有所见,和先前的梦相应,皇帝惊醒后欣喜,于是命玉工开始制作,琢成大玺,方一尺六寸九分。皇帝亲自确定玺文说:‘天命明德,表率端正万方;精诚专一,执守中道;宇宙永远昌盛。’这一年十二月工程完成,奏请命名为“凝命神宝”。三年正月元旦,向天地祖宗告祭,撰文昭示远近,群臣叩头称贺。这一天,讨伐罪人的军队恰好来献捷报;王师奋勇征伐,叛逆党羽大败奔逃。过了十三日,郊祭上帝;十九日,在太庙祭享。每年正月总是多阴雨,到这时从元旦直到郊庙祭祀,阴翳云气都被屏除,日月光华照耀,山川开阔明朗,神人喜悦,都认为是皇上的盛德感通上天,所以上天赐下这件宝物。等到宝物制成,上天必定还会赐下大福,将会看到年年谷物丰收,灾害不发生,百姓安定富足,草木鸟兽都顺利生长繁育;这些征兆已经开始显现了。宝物的明显征验,难道是偶然的吗?臣孝孺于是对众人说:‘人们只知道珍爱这件宝物,却不知道上天所珍爱的是什么;知道上天所珍爱的东西,却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珍爱这件宝物。从上古开始,圣帝明王都有一种大宝;凭它帝位得以确定,百姓得以安定,天得以清明,地得以安宁,祸乱因此消除,福祥、长寿和高寿因此招致,子孙贤能有才因此兴盛昌大。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从上天那里接受并得到它;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秦始皇、隋炀帝则上天不把它赐给他们,因而失去了它。汉高祖、汉文帝、汉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都窥见了这种宝物,却不能完全拥有它。完全具备这种宝物,有人称它为中,有人称它为仁,有人称它为皇极,有人称它为宽厚。几千年间,真正得到它的人很少。它不能靠智谋取得,不能靠才干获得,也不能靠力量争来,直到皇上这里,上天才重新授予它。凭借它的余泽,已经像霖雨一样丰沛,滋润天下,而百姓承受它的恩惠,正在到来且没有止境。只是担心守护它的人有时不能完全做到,又担心后世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君主不知道这宝物所在。’ 于是取陶唐、虞、夏三位圣人相传的要旨,把它铭刻下来:精心选择它,专一地守护它,并把中道施用于百姓。德行由此建立,政事由此成就,天命由此凝聚。天下最神妙的东西,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上天不说话,却把宝物授予皇上;皇上用一句话揭示帝王的宝物,光明啊,灿烂啊!这真是万世的巨大典范、百圣的宏大谋略。那秦代的李斯,炫耀他的虫书篆文,上天厌恶它的丑陋,早已把它焚烧成灰。众多愚昧的百姓还追逐寻找它。唉!若不是看见神宝,谁知道李斯的东西是如此鄙陋卑下呢?古代国家的制度关系天下安危、生民治乱,史官必定记载;其中可以歌咏赞叹、称述记录的,缙绅学士也会加以歌颂。臣以文学为官,职掌又在太史,亲自看见盛事,怎么可以停止不写呢?于是拜手叩首,献颂说:‘上天有大宝,授给人君,百世相传,很少有人真正得到。那宝物是什么?神妙不可测,收敛藏于一心,施恩遍及九州。到了中古时代,它没有器物的形状,却有文字的说明;姒禹承受重华舜帝之道,又从放勋尧帝那里承接;三位圣人相继兴起,交替居于天子之位。有宝物守持它,四海大治。精纯而专一,叫作执守中道,叫作仁,叫作义,名称虽不同,功效相同。’ 成汤得到它,表率端正万邦;周武王大力承继前人的事业,光明显赫。自嬴秦以后,圣贤的遗迹熄灭,以器物为宝,却不以道德为宝,茫茫几千年间,帝王很多,国祚长短,取决于怎样对待这宝物。即使只得到圣人事业的余绪,也能够使国家安康治理。汉、唐以后,杂驳而不纯。只有明天子,实在是上天启发了他,授予他大位,使他成为君主和老师。他仁慈而明智,勇武而坚毅,行动谋划都求合于神明,安静时也与上帝相协。上帝的心意,厌恶杀戮而喜爱生养;皇上宣扬慈惠,任用有德之人,放宽刑罚。哪些人有罪而负屈,幽禁抑郁、无法昭雪,就剖开刑具,解去枷锁。哪些人拖欠租税,身体困顿、家业倾覆,就焚毁账簿,使官吏不再追征。哪些人困于贫穷,甚至卖掉儿女,就出金赎回,归还给父母。道路上有尸体,原野中有暴露的骸骨,就收敛埋葬,解除他们的痛苦和冤屈。有人因饥寒而杀人越货,只诛杀首恶,其余党徒都赦免;有人因孤立弱小而被暴强胁迫跟从,便释放而不杀,还赏赐衣服和粮食。一言一语,都致力于崇尚宽大。公卿士庶彼此以薄敛相互告诫。众人欢腾,都庆幸遇到圣明君主,何不入朝做官,或者在野耕作呢?修缮你们的房屋,养育你们的子孙,确保没有外来忧患,终身安乐于田园乡里。民心和谐同心,实际上与上天相通。

天念天子养民之庸,锡以寳玉,梦神告语曰:予命汝永为民主。天子曰:嗟!天命孔祥,我造重器,以福万方。昔人所寳,寳止乎器。器虽可久,道不足贵。精一执中,二帝之谟,我刻斯寳,与圣合符。告于祖宗,达于天地。着乎文章,炤临后世。得道者昌,失道者亡。以道为寳,肇自圣皇。皇陛黼座,寳在左右。匪道弗言,匪道弗履。威罚庆赏,必信必明。圣谟在前,敢有不平。用贤去邪,必笃必果。祗服圣训,不慎其可。出令发政,道为权衡。喜怒从违,以道为经。缉熈日新,大中之道。佥曰神哉,兹惟大寳。寒暑以顺,雨旸以时。灾害以消,民物以孶。云谁使然,兹寳之神。匪寳之神,天子之仁。大哉圣仁,天地是配。传示无疆,宇宙永赖。省躬殿铭【有序】皇上嗣大寳位,清心恭已,喜怒不形,轻徭减赋,赏罚以类,举措得宜,行之期年,万姓悦服,羣生欣豫,薄海内外,薫为太和。上犹谦让,弗自以为徳,旦暮亲政,勤励靡遑,复于乾清坤宁南北二宫间为退朝燕处之殿,置古书圣训于其中,沈玩静思,名之曰「省躬」,谕以尚父所存书之防,夏书所歌,声色宫室之戒,曰:「汝其以是为铭。」臣受命而退,拜手稽首,言曰:「天下国家之本,在乎君。君之所以建极埀范于四海者,在乎身。而致此身于无过之地,俾黎元防福,后世承式者,不以心为之宰乎?是心也,五性具焉,五典行焉,万理萃焉,万事出焉。茍或不有以持之,则发乎正者易防,流乎欲者易危。是以圣人慎之,而加省察之功。徳若尭舜,可以为至矣,而兢业不懈;勲若禹汤武王,可谓难能矣,而未尝敢忘乎学。只徳而闻善则拜者,禹也;屏逺声色货利,而圣敬日跻者,汤也;从事敬怠义欲之训,而铭于席,鉴衣冠以自警者,武王也。其为事不同,其敬以省躬则一也。故其徳业如日月之光,与天地并存。后之君非无雄才美质,然不知圣学之要,或始于勤而终于肆,或勉强于众庶胆觌之时,而放逸于闲居狎处之际,其不能比隆于古,岂无所由然哉?惟我皇上,以二帝三王之资,居二帝三王之位,而笃志圣人之学,日莅治朝,命令之宣,政事之着,陶冶庶类,而措斯民于治安者,既无媿于古矣。退而燕休,不少暇逸,而复省躬于斯焉。覩栋宇而若上帝之临抚,屏扆而若祖考之格,圣心湛然,与天为一,思虑圗猷,靡有弗敬。至理昭朗,邪慝消除,爱恶怒欲之偏,无自而出;芬华靡丽之诱,无间而入。固不待省而自存也,而省躬之念不忘,匪深得乎尭舜禹汤相传之道,乌能臻斯盛乎?斯道不传也,盖久,徒知以智术法律为治,以故小不足以移风易俗,而大不足以祈天永命。圣上以敬为学,继自今始终弗二,内外罔愆,将见隂阳协,年谷登,四灵至,品彚咸若,子孙黎民受祉于千万年矣。臣幸以劝讲为职,谨奉制献铭曰:天眷君徳,付畀兆民,民之惨舒,系乎一人,万化之原,庶政之本,大哉此心,与天地准。心乎克敬,恭已无为,百度以贞,四海雍熈。或怠以肆,天徳沦亡,内外交荒,邦用弗昌。至圣惟尭舜禹汤武,以敬相传,千载同矩。明明天子,前圣是师,端拱法宫,天下顺之。未旦而朝,既旰而食,渊黙斋荘,以建皇极。于郊于庙,鬼神降临,惠于臣民,动靡不钦。任官以贤,敷政惟徳,薄赋寛刑,恤孤掩骼,至仁畅达,霑被万方。惟帝克敬,惟天防康。帝心弗居,弥自谦抑,内殿燕休,寅恭朝夕,究观前史,以鉴安危。左书右诗,千古与期,嗜好未形,防钜于小,喜怒之发,必循乎道。恩欲其普,政欲其平,兵欲不试,刑寓好生。下察民情,上祗天戒,咸省诸躬,无时怠懈。敬怠之徴,古有训辞,怠则患生,敬为福基。身心既谨,复省于事,圗于盛时,可保长治。帝心干干,如日在天,不息于行,照临八埏。华搆有严,实资圣敬,育徳绥民,永受天庆。慎独斋铭恒人为善,徼利务名,谨于昭昭,肆于防防,乘众不察,恣意所向,人欲横奔,天理沦丧。君子惩之,慎于至防,匪虞人觉,而畏已知,一念之萌,必存乎正,片言之发,必主乎敬。勿谓闇室,忽而不钦,易欺者人,难欺者心。勿谓细行,放而或贰,细行不修,大徳将败。惟圣之明,不见是圗,矧兹士子,不敬谓何?于赫天君,宰尔百体,率而从之,勿越乎礼。礼为教本,敬为徳基本立基宏,奚施弗宜?斋居有严,学者孔秩,监兹勿忘,圣谟如日。谨节堂铭天道在人为心之仁,仁道之大,始于事亲。事亲能养,谨节为贵。谨则无忧,节则不匮。我持我身,我力我田,防服余闲,挟我简编。虽无显荣,我亲则安。虽无三牲,亦有防甘。进立于朝,大夫卿士,扬名尊亲,由谨节始。宁海童君以是名堂,养亲其间,华扁煌煌。我作斯铭,用扬厥徳。有过其闾,为我必式。喜友堂铭

译上天想到天子养育百姓的功劳,赐给他宝玉;梦中的神人告谕说:‘我命令你永远做百姓的君主。’天子说:‘唉!天命极其祥瑞。我制作重大的礼器,用来造福天下。古人所珍爱的东西,珍爱只停留在器物上;器物虽然可以长久,道却不足以受到尊贵。精诚专一、执守中道,是二帝的谋略;我把它刻在这件宝物上,与圣人的道相合。向祖宗告知,向天地通达;把它显现在文章中,照耀后世。得到道的昌盛,失去道的灭亡。以道为宝,始于圣皇。皇帝坐在有黼纹的御座上,宝物置于左右;不是道义的话不说,不是道义的事不做。威罚庆赏,必定诚信而明白;圣人的谋略在前,怎敢有不公平呢?任用贤能、去除邪恶,必定坚定而果断。敬奉圣人的训诫,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发布命令、施行政事,以道作为权衡;喜怒、听从或违背,也以道为准则。日日光明更新,遵循大中之道。众人都说神妙啊,这才是大宝。寒暑因此顺序,雨旸因此按时;灾害因此消除,百姓和万物因此繁育。谁使它这样呢?是这件宝物的神妙;但不是宝物本身的神妙,而是天子的仁德。伟大啊,圣人的仁德,足以与天地相配。把它传示于无穷无尽之世,宇宙永远依赖它。’ 《省躬殿铭》【有序】皇上继承大宝之位后,清净内心,恭敬自持,喜怒不表现在外;减轻徭役,减少赋税,赏罚各有类别,举措合宜。实行一年,万姓喜悦归服,众生欣喜安乐,四海内外都受到熏陶而达到大和。皇上仍然谦让,不把这些归为自己的功德;早晚亲自处理政务,勤奋自励而没有闲暇,又在乾清、坤宁南北二宫之间修建退朝后休息宴居的殿宇,把古书和圣人训诫放在其中,深沉玩味、静心思考,命名为“省躬”,并以尚父所存之书的要旨、夏书所歌咏的内容以及声色宫室之戒示谕我说:“你应当把这些刻在铭文中。”臣接受命令退下,拜手叩首说:“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君主;君主所以在四海建立法度、垂示规范,在于自身;使自身处于没有过错的境地,使百姓都得到福祉,使后世能够承继法式,难道不是靠内心作主宰吗?这颗心中具备五性,实行五典,汇聚万理,产生万事。如果没有办法把持它,从正道发出的念头就容易被遮蔽,流于欲望就容易陷入危险。所以圣人谨慎对待它,并加以省察修养。德行如尧舜,已经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却仍然兢兢业业不懈怠;功勋如禹、汤、武王,可以说极难做到,却从未敢忘记学习。’ 只要听到善言便拜谢的,是禹;屏除远离声色货利、圣明恭敬日益提升的,是汤;以敬、怠、义、欲的训诫为日常功课,刻在席子上,并用衣冠作镜子来警戒自己的,是武王。他们所做的事情虽然不同,但以敬慎来省察自身却是一致的。所以他们的德业像日月的光辉,与天地一同长存。后世的君主并非没有雄才美质,然而不知道圣学的关键;有的开始勤奋,最后却放纵;有的在众人看见、胆怯戒惧时勉强自持,却在闲居亲近之处放纵逸乐。他们不能比肩古代圣王,难道没有原因吗?只有我皇上,凭二帝三王的资质,居二帝三王的地位,又专心致志于圣人之学,每天临朝治理,发布命令,办理政事,陶冶万类,使百姓处于安定之中,已经没有愧于古人了。退朝后休息,也一点不贪图闲逸,反而又在这里省察自身。看见殿宇栋梁,就仿佛上帝亲临抚慰;看见屏风帷帐,就仿佛祖先来到;圣心澄湛,与上天合为一体,思虑谋划无不敬慎。最高的道理明白昭著,邪恶奸慝消除;爱、恶、怒、欲的偏私无从产生,芬芳华丽事物的诱惑也无从进入。本来不必等到省察便自然如此,却仍不忘省察自身的念头;如果不是深深得到尧、舜、禹、汤相传的道,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盛美境界呢?这种道统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人们只知道用智谋、权术和法律来治理,因此小处不足以移风易俗,大处不足以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圣上以敬慎为学,从今以后始终不变,内外没有过失,将会看到阴阳协调,谷物丰登,四灵到来,万物各得其宜,子孙百姓在千万年中承受福祉。臣有幸以劝讲为职责,谨奉诏命献上铭文说:‘上天眷顾君主的德行,把万民托付给他;百姓的安乐与困苦,系于一个人;万物变化的源头,众多政事的根本,伟大啊这颗心,足以与天地相准。心若能够敬慎,恭敬自守而不妄为,百事便能端正,四海和乐兴盛。若因懈怠而放纵,天德便会沦丧,内外都荒乱,国家不能昌盛。最圣明的尧、舜、禹、汤、武王,以敬慎相传,千年遵循同一法则。光明的天子,以前代圣人为老师;端坐在法宫,天下便顺从。天未明便临朝,天晚了才进食;深沉安静、斋戒庄严,以建立皇极。在郊外、太庙祭祀,鬼神降临;施恩于臣民,行动无不令人敬重。任官以贤能为准,施政只依德行;减轻赋税,宽缓刑罚,抚恤孤儿,掩埋暴露的骸骨;至仁广泛流行,恩泽遍及万方。惟有皇帝能够敬慎,惟有上天使天下安康。皇帝不把功德据为己有,反而更加谦抑;在内殿休息,早晚敬慎;详究前代史书,以此鉴察安危。’ 左边放书,右边放诗,期待与千古相传;嗜好尚未显露时,便防范于细小之处;喜怒发作,必定遵循正道。恩惠希望普遍,政事希望公平,军队希望不必使用,刑罚寄托着爱护生命之意。向下察看民情,向上敬畏天戒,都反省自身,没有一刻懈怠。敬慎和懈怠的征兆,古代已有训诫之辞;懈怠便产生祸患,敬慎是福祉的根基。身心既然谨慎,又在事务上加以省察;谋划于盛世之时,便可以保持长久的治理。皇帝之心勤勉不息,如太阳高悬天空,运行不止,照临八方。华美庄严的建筑,实在凭借圣上的敬慎而建立;养育德行、安抚百姓,永远承受上天的福庆。《慎独斋铭》。常人行善,是为了求利、追逐名声;在人所看见的地方谨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却放纵;趁众人没有察觉,任意行事,人的欲望横冲直撞,天理便沦丧了。君子对此加以惩戒,在最隐微处也谨慎,不是担心别人察觉,而是畏惧自己已经知道。一个念头刚萌生,必定使它存于正道;一句话刚说出口,必定以敬慎为主。不要说是在暗室中,就忽略而不恭敬;人容易欺骗,自己的内心却难以欺骗。不要说行为细小,放纵了或许也不会改变;细小的行为不修养,大德就会败坏。只有圣人明察,不等到事情显现便预先谋划,何况是读书的士子,不敬慎还能算什么呢?光明显赫的天君,主宰你的百体;你要率领身体遵从它,不要越出礼法。礼是教化的根本,敬是德行的根本;根基一旦建立而广大,施行什么会不合宜呢?斋居应当庄严,学者的次序应当严整;监督自己,不要忘记这些,圣人的训诫如同太阳。《谨节堂铭》。天道在人身上体现为仁心;仁道广大,始于侍奉父母。侍奉父母能够供养他们,以谨慎节俭为贵。谨慎便没有忧患,节俭便不会匮乏。我守持自己的身心,凭自己的力气耕种田地,防备服役之外的闲暇,用心研读书籍。虽然没有显赫的荣华,我的父母却能安宁;虽然没有三牲,也有可供享用的甘美食物。入朝任职,做大夫卿士,扬名而尊荣父母,也都是从谨慎节俭开始的。宁海童君因此给堂屋命名,在这里奉养父母,华美的匾额光彩夺目。我作这篇铭文,用来颂扬他的德行。有人经过他的里门,一定会为我致敬。《喜友堂铭》。

真素先生家于海隅,自其先人兄弟共居,爰议筑室燕衎以娱,卜诸溪南,▯恊其繇,除荒剔秽以葺户牖。先生左处,诸季在右,雍雍愉愉,子姓先后徴名。陶诗命以喜友,名成益喜。与客饮酒,酒半有客离席而叹。扬弁啓齿以言:「子所为喜者,吾能论之。凡人喜幸出于忧,患病者喜愈,客者喜还,困者喜舒,危者喜安。又有人焉縁物而喜,夸者喜权,哗者喜市,荒者喜色,贪者喜贿。相彼所喜,先生不取。恂恂骨月,恩义有加。一室团栾,其喜无涯。此于人情相去几何?且子不闻,兄弟之间非特于今,古人所难。歌形斗粟,诗赋然萁,岂曰无家,兄弟为仇?」先生之居虽陋弗完,我行其庭,尔箎尔埙。先生之身虽隠林阜,我观其私,尔足尔手。食不待奢,分饔并飱;居不待华,同温共寒。霜露之晨,风月之夕,行吟接履,坐讽聨席。三畆之宅,五畆之原,弟耨于后,兄耕于前。既孝既友,从容话言,饮此醇醴,盎然春温。凡登斯堂,与饮斯醴,归视其家,孰无兄弟?先生之喜不私诸已,将令吾徒闻风而起,将令吾居永为孝里。先生闻之欣然而喜,众宾酢酒,先生起舞。取酒酌季,且笑且语:「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友于堂铭【有序】宁海竺君允恭与其二弟允升、允和皆好学而知义,以友于名堂,盖有志乎敦睦者,因铭以着其美,且以大且逺者勉之。铭曰:天赋恒性,厥伦有五,君亲、兄弟、朋友、夫妇。亲之当爱,君之当忠。人虽至愚,鲜不率共。妇以情合,乖戾者寡。朋友义交,以道相下。至于兄弟,本乎一身,或顽不知,覆若他人。有藩其庐,有异其畆,有富千乘,不糊其口;有忌其才,斥之不疑。宁以天下付诸痴儿,偾业陨身,莫不由此。嗟彼不仁,实灭天理。天之俾汝为弟为昆,夫岂人力,乃命攸存。长少虽殊,其本则一,孰非遗体而忍不恤?弟寒父怜,兄饥父悲,胡私其身,曾不致思?在父之身,或有疴痒,手足抚摩,不待勉彊。今虽异形,其气则同,安危忧乐,孰不相通?懿美竺君,好学慕道,谓道之要,惟孝惟友。既孝于亲,复友同生。髙堂其严,掲以嘉名。嗟嗟斯民,皆予兄弟,颠连无告,视之颡泚。由近而逺,尚克推之。政行于家,邦国其仪之。慎思堂铭【有序】庐陵刘君子博以文学恪忠受知于上,擢磨勘司丞,名其退食燕居之堂曰慎思。余善是名,喜刘君之能于职也,铭以相之。铭曰:惟皇建徳统绥万民,孰辅承之?小大庶臣,或弼其违,或敷其治。有举大纲,有亲细事,其在贤哲,视职则思。忠国尊君,不顾其私。曰此下民,与吾同体,孰艰孰危,孰困寒馁?孰为昏迷,汨其天明?昭扬大猷,树之邦经。虞夏之道,殷周之制,损益弛张,以淑万世。凡民所安,必谋必行;其所不欲,必絶其萌。静以致思,俾合中正,舎寝忘食,祗帝之命。揆其所存,本乎至公,利泽所加,沛然无穷。嗟彼小夫,嗜利忘善,岂不有思?厥思不逺,位患不崇,家患不昌,罔上浚民,患计不良。势有相轧,智有可忌,心所恶讐,患不能去。蚤夜以思,蓄隂滋奸,乘机窃发,偾国瘝官。为休为祥,为凶为祸,所思一殊,判若水火。若有古训,惟慎其几,锄于未形,絶于未为。本心之明,日月之掲,私欲之微,稂莠之抜。思发于中,由义与仁,国忘其家,民忘其身。勲名之盛,上配前古。视彼小夫,秽若犬防。刘子嗜学,孔文而贤,对越嘉名,作时恭先。百尔有位,慎恪厥职,思孝思忠,巩我皇国。宁野轩铭【有序】善为治者,常养斯民之质于防防之中,使之全其性而不凿其天,颛然无思,頽然无为,椎鲁敦朴而不杂以伪,故其民难揺而易化。失其道者则不然,搔之以智巧,而昡之以机变,饰之以仪节,而滛之以浮华,于是天下之文日胜,质日媮,民始纷纷狙伺乎下,而祸乱因之以生。太史公、班固称汉文帝之时,七八十翁未尝识市井,遨游嬉戯如小儿状。余尝思其言,而叹其盛。盖自三代以降,数千年间,俗莫醇于此时者,贾谊辈闇于治道,犹发愤病之,斯岂足以知文帝哉?以法术治天下,固不若以徳化先天下之为完也。是道也,惟文帝知之,曹参行之,而贾谊非之,此贾生所以不逮文帝也哉!近代之政,去古逺矣,然其法寛事约,有足取者。故方其承平之际,老成先进之人,皆浑厚雅重,口不出毁讪之言,而身不履诡激之行。

译真素先生居住在海边。他的先人兄弟共同居住,于是商议建造房屋,在其中欢聚娱乐;又到溪南占卜,龟兆与卦辞都很吉利,便除去荒草、清理污秽,修整门窗。先生住在左边,几个弟弟住在右边,兄弟之间和睦欢快,子孙按长幼次序排列,征求堂名。于是取陶渊明诗中“喜友”二字命名,堂名确定后,大家更加欢喜。与客人饮酒,酒喝到一半,有位客人离席叹息。扬弁张口说道:“您所说的喜事,我能够说明。凡人的欢喜和幸运,都产生于忧患之后:患病的人喜欢病愈,客居的人喜欢归来,困顿的人喜欢舒展,危险的人喜欢平安。又有人是因外物而欢喜:夸张的人喜欢权势,喧闹的人喜欢市场,荒淫的人喜欢美色,贪婪的人喜欢贿赂。考察他们所喜爱的东西,先生都不取。兄弟之间诚恳亲密,恩义更加深厚,一家人团聚,欢乐没有边际。这同一般人的情感相差多远呢?况且您没有听说过吗?兄弟之间的关系,不只是今天才如此,古人也认为很难维持。曹植《七步诗》因一斗粟而相争,曹丕又作诗煮豆燃豆萁,难道说没有同胞亲人,只是兄弟反目成仇吗?”先生的居所虽然简陋而不完备,我走进他的庭院,仿佛笛箫相和;先生本人虽然隐居在山林丘陵之间,我观察他的日常生活,仿佛手足相亲。饮食不必奢侈,分食早饭、合食晚餐;居处不必华美,共同分享温暖,也共同承受寒冷。霜露降临的早晨,风清月明的夜晚,边走边吟咏,脚步相接;坐下读诵,席位相连。三亩住宅,五亩田地,弟弟在后面锄草,哥哥在前面耕作。既孝顺又友爱,从容地谈话,饮用这醇美的酒,胸中充满春日般的温暖。凡是登上这座堂、饮用这美酒的人,回去看看自己的家,谁能没有兄弟呢?先生的喜悦并不只属于自己,他将使我们这些人听到这种风气便奋然而起,也将使我居住的地方永远成为孝友之乡。先生听了高兴地欢喜起来,众宾客轮流敬酒,先生起身舞蹈。他取酒斟给弟弟,一边笑一边说:“难道没有别的人吗?都不如我们同父的兄弟。” 《友于堂铭》〔有序〕。宁海竺君允恭和他的两个弟弟允升、允和都喜好学习、懂得义理,以“友于”给堂屋命名,大概是有志于敦厚和睦。因此作铭来彰显他们的美德,并且用远大长久的目标勉励他们。铭文说:上天赋予人恒常的本性,其伦理关系有五种: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妻。对父母应当亲爱,对君主应当忠诚。人即使极其愚昧,也很少有不遵循这些关系的。夫妻因感情结合,乖戾不和的很少。朋友以义相交,彼此按照道义谦让。至于兄弟,本来同出一身;有的人顽劣无知,却反而把兄弟当作外人。有的人在自己的房屋周围筑起藩篱,在田地之间划出界限;即使富有到拥有千乘,也不能因此填饱兄弟的口腹;有的人嫉妒兄弟的才能,排斥他而毫不迟疑。宁可把天下交给愚痴的孩子,使事业败坏、身体陨亡,也不知道这往往都由此而来。可叹那些不仁的人,实际上是在毁灭天理。上天使你成为弟弟或哥哥,难道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吗?这正是天命所在。长幼虽然不同,本源却是同一的,谁不是父母遗体的一部分,怎么忍心不相互体恤?弟弟寒冷,父亲便怜悯;哥哥饥饿,父亲便悲伤。为什么偏爱自己的身体,竟不稍加思考?当年在父亲身体上,有一点疼痛或瘙痒,手足都会抚摩它,不必勉强。如今兄弟虽然形体不同,元气却相同,安危、忧乐,谁不同彼此相通?美好的竺君,喜好学习,仰慕道义,认为道的要旨只是孝与友。既孝敬父母,又友爱同胞。高大的堂屋庄严肃穆,把这个美好的名称悬挂其上。可叹天下百姓,都是我的兄弟;他们颠沛困苦、无处申诉,看到他们便惭愧得额头出汗。由亲近的人推及远方的人,还应当尽力推广这种仁爱。若仁政实行于家庭,邦国也会以此为法式。《慎思堂铭》〔有序〕。庐陵刘君子博凭文学和恭谨忠诚受到皇上的知遇,被提升为磨勘司丞,把自己退朝用膳后宴居的堂屋命名为“慎思”。我赞许这个名称,也欣喜刘君能够胜任职务,于是作铭来相助。铭文说:皇帝建立德政,统率安抚万民,谁来辅佐承行?大小群臣,有的匡正他的过失,有的施行他的治理。有的举持大纲,有的亲自处理细事;对于贤能明哲之人,看到自己的职分便会思考。忠于国家,尊奉君主,不顾及自己的私利。想到这些下层百姓与我同为一体,谁在艰难,谁在危险,谁在困苦、寒冷、饥饿?谁陷于昏昧迷乱,蒙蔽了自己的天性明知?应当彰明弘扬大政,树立国家的常法。虞、夏的道统,殷、周的制度,斟酌损益、宽严张弛,以使万世得到善治。凡是百姓所安乐的,一定谋划并实行;凡是百姓所不愿意的,一定断绝其萌芽。以宁静来获得深思,使事情合乎中正;即使舍弃睡眠、忘记饮食,也只为恭敬地奉行上天的命令。考察内心所存,本于至公,恩惠所施,浩荡无穷。可叹那些小人,贪嗜利益而忘记善行,难道没有思考吗?他们的思虑不长远,忧虑职位不显贵、家业不昌盛,便欺瞒君上、搜刮百姓,担心的是计谋不够毒辣。权势之间相互倾轧,才智可能引起忌恨,心中所憎恶的仇敌,又担心不能除掉。早晚都在思虑,暗中蓄积奸谋,乘机偷偷发作,败坏国家、损害官府。于是形成福祥,或形成凶祸;思虑稍有不同,结果便如水火般截然相反。如果遵循古人的训诫,就应当谨慎对待事物初起的细微征兆,在尚未显形时铲除它,在尚未实行时断绝它。本心的光明,如同日月高悬;私欲的细微萌芽,应当像拔除禾苗间的杂草一样清除。思虑从内心发出,出于义与仁;为了国家可以忘记家庭,为了百姓可以忘记自身。功勋声名的盛大,可以上与前代相配。看看那些小人,污秽得如同犬马。刘子喜好学习,文章博雅而且贤能;面对这个美好的堂名,愿以此作为当世恭敬奉行的先导。所有在位的人,都应当谨慎恭敬地履行职务,思孝思忠,巩固我们的皇国。《宁野轩铭》〔有序〕。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总是把百姓的本性养护在浑厚质朴的环境中,使他们保全天性而不受凿刻,使他们专一而无所妄想,颓然无为,质朴敦厚而不夹杂虚伪,所以百姓难以动摇而容易教化。失去这种道理的人却不是这样:用智巧搔扰百姓,用机变使他们迷乱,用礼仪节文装饰他们,用浮华使他们沉溺。于是天下的文饰日益胜过质朴,质朴日益偷薄,百姓开始纷纷在下位窥伺,祸乱也因此产生。太史公、班固称说汉文帝时,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未曾见识过市井,游玩嬉戏像小孩子一样。我曾思考他们的话,感叹那一时代的盛美。大概自三代以来数千年间,风俗没有比这时更醇厚的了;贾谊等人不明白治国之道,却还发愤为此忧虑,这难道足以真正了解文帝吗?用法术治理天下,本来就不如先以德化来治理天下完善。这个道理,只有文帝懂得,曹参实行,而贾谊反对;这大概就是贾生不及文帝的原因吧!近代的政治离古代已经很远了,然而法令宽简、政事简约,也有值得取法之处。所以当时太平承平之际,年高有德和前代先进的人,都浑厚雅重,口中不说毁谤讥刺的话,身上不做诡异激烈的行为。

余不及见之,而闻其流风于缙绅间,盖兵革之余,故老无复存者矣。今乃得陈君国大焉。陈君闵习俗之浇▯,欲以身率之,名其所居曰“宁野轩”,其意以为“宁失之于野,可尚哉”?其为名也。昔汉兴至文帝,盖三十余年而后风俗易化,安知今之异于古哉?复先王之盛,殆必有在,而君之名室,乌知其非兆欤?不可以无述也。乃为之铭:铭曰:皇始尚质,贵乎自然,不忍以文凿民之天。文过为媮,质甚为野。以媮况野,如郑与雅。大雅之音,澹泊无华,靡曼姱都,乃声之邪。质直无文,其朴则美。以饰丧真,为诐为诡。惟昔有国,政简而章,洽于万邦,民俗阜康。钜夫硕人,森列天下,推其言行,莫匪长者。遗泽之传,今也则微,不有善士,孰矫循之?幽幽斯轩,茨户瓮牖,其植果蓏,其防榆栁。岂无藻绘,斥而弗施,惟野之尚,愧不忍为非。无才智,亦有仪度,慤乎不文,惟野之慕。荡荡流俗,机诈日繁,上下胥欺,莫知其囏。轩有嘉名,取则孔逺,有来游观,尚劝为善。双桂轩铭【有序】传曰:仁者必有后,岂不然欤?某游京师,识太子正字四明桂公。公和易诚笃,表里如一,与人交豁然无隠,类汉万石君龚胜之流。举朝之士服公徳,无异辞,信所谓仁者也。既而复谒公于清溪私第,见公之二子,曰慎宗,敬曰全宗。生者又皆英敏卓越,读书缀文,有名缙绅间。人或称之曰:「桂公有二良子。」私心固已期之,以为必非偶然者。某东归天台,宗敬以书来,言四明所居轩有双桂连理之祥,因以双桂名轩。余发书叹曰:「是天之所以符二子耶?仁者之报,其殆兆于斯耶?不可无以识也。」为作铭:铭曰:「天人之间,古谓难言,是岂其然?影着于形,响必有声,感孰不应?胡执不通,訾其梦梦?盍观桂公!桂公孔仁,言敷行敦。二子甚文,文则既有,质则加厚。称者同口,人誉已彰。天兆厥昌,惟桂发祥。一本而岐,岐而合之,天意可知。岂无他树,独发于桂?桂姓攸契,双桂鬰敷,二子之符,耿哉不诬!天亦可亲,日视于人,肆其屈伸。惟公植徳,二子将食,益衍无匿,尔衍尔昭,尔公尔侯,复膺天休。慈溪之隂,双桂森森,望于东南。扶桑可薪,析木可焚,是桂永存。」五云山房铭【有序】五云山房者,何?前宣宁簿楼君士连之室也。谓五云者,何?山名也。山而加于房者,何?室依乎山也。室则居之尔,而咏歌之者,何?楼君将出以仕,而不忘乎室,则无所忘于心矣。知本之道也。知本者,君子之事也。何以昭之?铭之所由作也。铭曰:惟山房奥,而明,▯而有容。君子是则,厥徳以充。峻而洁,不污不湼。君子是则,以保清节。山房之中,君子不忘。慎终,毋忘仕也。孔▯林泉读书斋铭【有序】士不知所为学久矣。文辞以为华,记诵以为博。古之学者,虽不外乎此以求道,然道不在是也。钱塘徐君文,以林泉读书名其斋。余喜其好学之笃也,诵所闻者以铭之。铭曰:斯人之生,去物无几,参乎两间,惟性之美。恃美勿斆,为嚚为庸。牖扩天明,厥惟学功。孰治于学,而遗其事?口习心游,卒沦于垫。或惩其害,力于躬行,物有不知,将踬于防。又或不然,去学絶为,惟心之求,异端是归。三者殊科,畔道则一。幸有圣谟,皎其如日。匪学奚知,匪行奚臻。主敬立诚,卓为天民。万理纭纭,▯之如发。春融海澡,水长泉达。内刬其秽,外薅其▯。不吝以亏,不骄以亢。以圣为准,以贤为徒。大道是趋,广居为家。勿溺于汚,勿画于迩。日运天行,真语确履。细行宏猷,小纪大纲。察于纎微,徴于家邦。谁谓天下难乎?治平各充其需,礼叙乐成,学之盛功,庶其在此。岂若偏岐,仅足一已?俗学卑卑,为俗攸嗤。非有君子,孰能与之?钱塘之墟,有书有斋。我思古人,于以永懐。方砚铭方其外以由义,宻而温其质也,仁,仁义之殷,濬发斯文以相乎乾坤。圎砚铭博而圎,法地与天;重而硕,合圣之徳。既夀且坚,以镇乎斯文。倭研铭产乎夷,成乎琢,宣文谟,佐帷幄,矧伊人,可不学?扇铭用此以扇枕,孝子之行也。用此以扇暍,仁君之圣也。由孝而充之,则为奉上之忠;由仁而广之,则为泽民之政也。王待制私谥议

译我来不及亲眼见到那些人,只能在士大夫之间听到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大概由于兵乱之后,旧日的长者已经没有人留存了。如今才得到陈君国大。陈君怜悯习俗的浇薄败坏,想亲自以身作则,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宁野轩”,他的意思是:“宁可失之于质朴野直,也值得尊尚吗?”这就是他命名的用意。从前汉朝建立到文帝时,大约经过三十多年,风俗才改变教化,怎么知道如今与古代会有什么不同呢?恢复先王时代的盛美,大概一定有所凭借;陈君给居室命名,怎么知道这不是一个征兆呢?不能不为它记述,于是作铭。铭文说:皇朝最初崇尚质朴,尊贵自然,不忍用文饰凿伤百姓的天性。文饰过度便流于偷薄,质朴过度便流于粗野。以偷薄来比拟粗野,正如郑声与雅乐的区别。大雅的声音淡泊无华,柔靡艳丽、娇美华都,都是邪声。质朴正直而没有文饰,其淳朴本身就是美。用装饰来丧失真实,便成为偏邪和诡诈。往昔有国家时,政令简约而法度彰明,和洽施及万邦,民俗富足安康。伟大的丈夫、贤硕之士,森然布列天下,考察他们的言行,没有一个不是长者。遗留下来的恩泽流传到今天已经微薄,若没有善士,谁来纠正并遵循它呢?幽静的轩室,茅草覆盖门户,瓦罐作窗;种植瓜果,也种植榆树柳树。难道没有华丽的藻饰吗?只是排斥而不施用;唯独崇尚质朴,惭愧于不忍去做那些不正当的事。没有才智,也有仪容法度;诚实质朴而不文饰,只仰慕质朴。浩荡的流俗,机诈日益繁多,上下相互欺骗,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艰难。轩室有美好的名称,取法的意义极其深远;后来游览观赏的人,希望都能因此受到劝勉而行善。《双桂轩铭》〔有序〕。古书说:“仁者必有后代。”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游历京师,结识了太子正字四明桂公。桂公平和易近人、诚实笃厚,表里如一;与人交往豁达坦荡,没有隐瞒,很像汉代万石君、龚胜一类的人。朝廷中的士人都敬服桂公的德行,没有不同的说法,确实称得上仁者。不久我又到清溪他的私宅拜访,见到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叫慎宗,一个叫敬,字全宗。两个孩子也都英敏卓越,读书作文,在士大夫之间很有声名。有人称赞说:“桂公有两个好儿子。”我心中本来已经有所期待,认为这一定不是偶然的。我向东回到天台,宗敬寄信来,说四明居住的轩室有双桂连理的祥瑞,因此以“双桂”命名轩室。我打开信叹息说:“这是上天用来应验两个儿子吗?仁者的报应,难道就要在这里显出征兆吗?不能不加以记述。”于是作铭。铭文说:“天地人之间的感应,自古都说难以言明,这难道果真如此吗?影子由形体显现,回声必随声音而来,有感便没有不应验的吗?为什么固执而不能通达,反而讥笑它是迷梦呢?何不看看桂公!桂公极其仁厚,言语广布,行为敦实。两个儿子十分有文采,文采已经具备,品质又更加厚重。称赞他们的人异口同声,声誉已经彰显。上天预兆他们昌盛,正是桂树首先发出祥瑞。同一本根而分出枝条,枝条又汇合在一起,天意便可以看出了。难道没有别的树吗?为什么偏偏在桂树上发生?桂树与桂姓相合,双桂繁茂舒展,正是两个儿子的祥符,光明显著,绝非虚妄!上天也可以亲近,它每天注视人们,使他们尽情施展屈伸。只是桂公培植德行,两个儿子将享受其福泽,家族更加繁衍而不隐没;你们的后代将繁盛而显明,你们将成为公、侯,再次承受上天的恩休。慈溪北面的双桂森然挺立,向东南都能望见。扶桑树可以当柴烧,析木树可以焚毁,唯独这桂树将永远存在。” 《五云山房铭》〔有序〕。所谓五云山房,是什么呢?是前任宣宁簿楼君士连的居室。所谓五云,是什么呢?是山名。把山名加在居室上,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居室依傍着山。居室只是用来居住的罢了,为什么还要歌咏它呢?楼君将要出仕,却不忘记自己的居室,那么他就不会在心中忘本。这就是懂得根本的道理。懂得根本,是君子的事情。用什么来彰明它呢?这就是作铭的缘由。铭文说:这山房幽深而明亮,宏大而有容。君子以它为法,德行因此充实。高峻而洁净,不被污损、不被玷染。君子以它为法,以保全清白的节操。在山房之中,君子不忘本。谨慎地走完最后一程,不要忘记出仕之事。孔▯。《林泉读书斋铭》〔有序〕。士人不知道应当怎样学习,已经很久了。把文辞当作华美,把记诵当作博学。古代求学的人虽然也不离开这些来求道,但道并不在这些表面功夫之中。钱塘徐君文,以“林泉读书”给自己的书斋命名。我欣喜于他好学的笃实,于是诵述自己听闻的道理来为他作铭。铭文说:人的生命,与外物相去不远,参立于天地之间,只有本性最为美好。依仗这种美好而不学习,就会成为愚顽庸常之人。开通心灵,使它像天光一样明亮,这才是学习的功效。谁在学问上用力,却丢弃了实践?只是口头熟习、心中游荡,最终会沉沦于困厄。有的人惩戒这种弊害,努力亲身实践;但如果对事物有所不知,就会在前进中跌倒。又有的人不是这样,离开学习、断绝作为,只追求内心的欲望,归向异端。三种情况虽然不同,但背离正道却是一样的。幸而有圣人的训诫,明亮得像太阳。不是学习,凭什么能够知道?不实行,凭什么能够到达?以主敬来立诚,卓然成为奉天之民。万般道理纷纭复杂,把它们理清,就像抽理发丝。春气融和,如海水洁净;水势增长,泉流通达。对内铲除污秽,对外拔除杂草。不因有所亏损而吝惜,不因高傲而自满。以圣人为准则,以贤人为同道。趋向大道,把宽广的居处当作家园。不要沉溺于污浊,不要因眼前狭小而自我限制。像日月运行、天道流转一样,把真实的话落实为确实的行动。细小的行为和宏大的谋略,小的法纪和大的纲领,都要考察纤微之处,并验证于家庭和国家。谁说治理天下很难呢?政治清明,万事各自充实其所需;礼仪有序,音乐完成教化,学习的盛大功效,大概就在这里。哪里像偏执一端的学问,只够满足自己?庸俗的学问卑下浅陋,只会被世俗所讥笑。若不是君子,谁能与他共同追求这种学问?钱塘的城邑中,有书籍,也有书斋。我思念古人,便在这里长久怀想。《方砚铭》。外形方正,是因为遵循义;质地细密温润,是因为具有仁。仁义深厚,从这里发扬文德,以辅助天地。《圆砚铭》。广大而圆融,取法于地与天;厚重而硕大,符合圣人的德性。既长寿又坚固,用来镇守这篇文章。《倭研铭》。产自夷地,经过雕琢制成;用来宣扬圣人的谋略,辅助帷幄之中的谋划,何况是人,难道可以不学习吗?《扇铭》。用它来给枕头扇风,是孝子的行为;用它来给中暑的人扇风,是仁君的圣德。由孝心推广开来,便成为奉事君上的忠诚;由仁心推广开来,便成为恩泽百姓的政事。《王待制私谥议》。

翰林待制王公袆使云南,以节死,久而易名之典未下,门人议私諡之。乌伤俞恂曰:惟三代之学,本诸身心,着于行事,发于文辞,表里相符,华质不爽,故着之于书者,即其操行之余,形于言行者,即其学术之实。未有言与行乖,身与学戾者也。世降道防,儒者始离学术心身而二之,所学归乎仁义,而所为狥乎邪僻。考其为书,则上援圣贤,稽其所至,则仅同庸俗。以之处下,则不足以美风教化乡闾;以之事君,则不足以光华朝廷表率海内。惟待制公则不然,自其少时已有大志,受于家庭,得于师友者,皆纯正之学,察理尽乎精微,制行本乎忠恕,负刚方之气,懐经济之资。当元之季,尝草书数千言,将上于朝,以救阙失,知事不可为,乃归休于家,欲以文辞名后世。既而遭逢圣朝,遂为史官,修《元史》,始于太祖造邦之初,终于末主播殂之后,删烦剔冗,补其轶遗,君臣贤否,邪正逆顺之迹,天地事物,礼乐刑政,兵民财货,消长兴废,盛衰之由,莫不粲然包综,具有伦序。尝两赞郡政,咸着亷能之声,有岂弟之徳。后以伉直忤用事者,使万里絶险之邦,留滞数年,蛮夷向义之心未洽,遂加▯害,竟不屈以死。追考公平生,志行端洁,学术渊深,其于性命道徳之要,治忽成败之几,灼见洞暁。发之文辞,敷腴蔚赡,浩乎若秋江之涛,鼓荡莫测,而其来有本也;霭乎若春空之云,变化不常,而其出无穷也。其在翰林,尝掌制命,四方学者争传诵之,求者盈门,以不得一言为耻。盖自古盛世之文,一代不能数人,而公之述作可与相准。偏才曲士,多优于言而劣于行。公南中之节,奋厉卓伟,使异域知中国有守死不贰之臣,其过于人甚逺。昔王仲淹、孟东野之徒,门人朋友皆援古着谥,后世韪之。今欲撮公文行以文暨节,谥之于礼,其可?众皆曰诺。其子绅以告天台方孝孺。孝孺曰:「予尝闻翰林学士金华宋公称,待制公文行皆如恂言,死而易名于义为称,乃定谥曰文节。」试笔説吾居乎乡,客遗善笔二分,其一于友人,而用其一。鋭而端,圎而劲,以摹画,咸与心称,爱之不忍妄用。遇佳纸墨洎文辞,则以书。书毕涤而藏之。恣意率手有所作,则用其次者。是以虽甚久而犹新焉。他日友人至,问其所得,则曰:「▯而弃之矣。」诘其用,则纪钱粟货利卑猥事,不稍惜视之,与里巷所为偏欹软恶者等,不知其为美也。吾闻而叹之。友人曰:「子何叹之细也?以余用斯笔也,而违其任,余则有过矣。虽然,世之用人者,得无有甚于余之用笔者乎?笔易为也,美者易得也,用久必敝,固其职也。今夫所谓贤士君子者,天之生也难,生而不夭,死不疾病,获全其美也尤难。然而用之者,不任之以立政教、修纪法、居庙朝、治海内,而卑位宂职是命,一不快于意,不待其敝而弃之,且加不胜之法焉者,亦众矣。不彼之叹而于笔焉惜,是尚为知类也哉!」吾愧乎其言,谓之曰:「笔,吾所任也,故吾知爱而叹之。任人,非吾事也,吾其敢僣而叹乎?若姑修其可任者,以待人之任已,何暇乎?世之叹,而吾之疑耶?」畏説人可无畏乎?幼则畏乎长,贱则畏乎贵,乡则畏乡之老成,学则畏士之贤者,仕乎位则畏法令,畏小民,畏公议。岂特若是而已哉?食焉而畏,无以及乎人也;言焉而畏,其背乎理也;居焉而畏,其过于燕安也;寝焉、休焉而畏,邪僻有以▯吾中也;临财而畏,其损吾行也;居宠而畏,其满盈也;举一事,兴一役,而畏其或劳乎民,或病乎时也。然犹不特此也:见少者而畏,无足为之法;见贱者而畏,无足为之养;见愚者而畏,无以教之;见鸟兽草木而畏,吾之无闻,而将与之同于澌尽朽腐也;见山林川泽而畏,吾及物之利有所不及也;见古圣贤之言行而畏,其不可追也;思乎后世而畏,其将訾短乎我也。然尚有甚于此者:视乎吾身而畏,或不能慎守以辱乎亲;察乎吾心而畏,无以全所付以辱乎天。天之畀我者为何如?

译翰林待制王公袆出使云南,守节而死,过了很久,朝廷追赠谥号的典礼仍未颁下,他的门人便商议私下议定谥号。乌伤俞恂说:三代的学问,以身心为根本,落实在行事上,发之于文辞,内外相符,文采与实质不相违背。所以记载在书中的,正是其操行的余韵;显现在言语行动中的,正是其学术的真实。没有言语与行为相违、身行与学术相悖的人。世道逐渐衰落,道术逐渐败坏,儒者才开始把学术与身心分成两件事:所学归向仁义,所作所为却追逐邪僻。考察他们写的书,上则援引圣贤;考察他们实际达到的境界,却只与庸俗之人相同。凭这种学问处于下位,不能美化风俗、教化乡里;凭这种学问侍奉君主,也不能光耀朝廷、成为天下表率。只有待制公不是这样。他年轻时就有大志,从家庭中接受、从师友处获得的,都是纯正的学问;他考察义理能深入精微,约束行为以忠恕为本,具有刚正方直的气概,怀有经世济民的才略。元朝末年,他曾草拟数千字的奏书,准备上呈朝廷,以挽救政事的缺失;后来知道事情不可挽回,便归来在家休息,想凭文辞使自己名留后世。后来遇到圣明的朝廷,便担任史官,修撰《元史》。上起太祖创建国家之初,下到末主去世以后;删去烦琐,剔除冗余,补充散佚遗漏;君臣贤能与否、邪正逆顺的事迹,天地万物,礼乐刑政,兵民财货,盛衰兴废的变化,以及兴亡盛衰的原因,没有不清楚地综合包举,且都具有条理次序。他曾两次辅佐郡政,都留下廉洁能干的声誉,具有和乐仁厚的德行。后来因刚直不阿触犯了当权者,被派往万里之外、道路艰险的地方,滞留数年;当地蛮夷向慕义理的心还没有完全形成,便遭到加害,最终不屈而死。追考王公一生,志向操行端正清洁,学术深厚;对于性命道德的要旨、政治治乱成败的关键,都看得明白透彻。发为文辞,丰厚华美而广博充盈,浩荡如秋江波涛,鼓荡奔涌而不可测,而其来源有根本;又如春天空中的云气,变化无常,而其发出没有穷尽。他在翰林时,曾掌管制诰诏命,四方学者争相传诵,求取文章的人挤满门庭,以不能得到一言为耻。自古盛世的文章,一个时代也数不出几个人,而王公的著述足以与他们相提并论。偏才曲士,大多长于言辞而短于行事。王公在南方守节,奋发刚烈而卓异伟大,使异域知道中国有至死不改的臣子,他远远超过一般人。从前王仲淹、孟东野一类人,门人朋友都援引古人来议定谥号,后世也认为恰当。如今想综合王公的文章、品行和守节之事,按照礼制给他定谥,可以吗?”众人都说:“可以。”他的儿子绅把这件事告诉了天台方孝孺。孝孺说:“我曾听翰林学士、金华宋公称赞,待制公的文章和品行都如俞恂所说;死后改定名号,在义理上是相称的。”于是定谥为“文节”。《试笔说》。我住在乡里时,有客人送给我两枝好笔。我把其中一枝送给朋友,自己使用另一枝。笔锋锐利而端正,笔管圆润而有力,用来摹写绘画,都能与心意相称,我喜爱它,不忍意外地使用。遇到上好的纸墨和文章,才用它来书写;写完便洗涤干净,收藏起来。任意率性、随手创作时,就使用次一等的笔。因此即使过了很久,它仍然像新的一样。后来有一天朋友来了,我问他所得的那枝笔怎样,他说:“坏了,已经扔掉了。”我追问他用它做了什么,他说只是记录钱粮货利等卑下琐碎的事情,丝毫不觉得可惜,把它同里巷中人所使用的歪斜、柔软、低劣的笔等同看待,根本不知道它的美好。我听了叹息。朋友说:“您为什么为这点小事叹息?按照我使用这枝笔的方式,违背了它应有的用途,我确实有过错。可是,世上使用人的人,难道没有比我使用笔更严重的吗?笔容易制造,美笔也容易得到;使用久了必然损坏,本来就是它的职责。如今所谓贤士君子,是上天很难才生出的;既然生下来,又不夭折,死时不因疾病而亡,能够完整保全他们的美德,更加困难。然而使用他们的人,不让他们担当建立政教、修明法纪、处在朝廷、治理天下的责任,反而把卑下的职位和冗杂的职务交给他们;一旦有一件事不合自己的心意,不等他们才能耗尽便抛弃他们,甚至施加无法承受的刑法,这样的人也很多。” 不为那种用人方式叹息,却偏偏为一枝笔惋惜,这还算是懂得类比吗?”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对他说:“笔是我所负责使用的东西,所以我知道爱惜它,也为它叹息。任用人的事情不是我的职责,我哪里敢越职去叹息呢?你姑且修养自己,使自己具备可任用的条件,等待别人任用你;哪里还有闲暇去叹息世事,而怀疑我的做法呢?” 《畏说》。人可以没有敬畏吗?年幼便敬畏年长者,卑贱便敬畏尊贵者;居乡里便敬畏乡里的老成之人,求学便敬畏士人中的贤者;出仕而处在职位上,便敬畏法令,敬畏百姓,敬畏公众的议论。难道只是这些吗?享用饮食时有所敬畏,是因为不能因此而对他人无所顾忌;说话时有所敬畏,是因为不能违背道理;居处时有所敬畏,是因为不能过度安逸;睡眠、休息时有所敬畏,是因为邪僻之念可能侵入我的内心;面对财物时有所敬畏,是因为它可能损害我的品行;处在宠荣中有所敬畏,是因为不能自满盈溢;办理一件事、兴办一项工程,也要敬畏它可能劳累百姓,或损害时政。还不只是这些:见到年少的人便敬畏,因为自己没有什么足以让他们效法;见到卑贱的人便敬畏,因为自己没有什么足以供他们奉养;见到愚昧的人便敬畏,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他们;见到鸟兽草木便敬畏,因为自己没有留下声名,终将与它们一同消散腐朽;见到山林川泽便敬畏,因为自己惠及万物的能力有所不及;见到古代圣贤的言行便敬畏,因为自己无法追赶他们;想到后世便敬畏,因为后世可能讥评我的过失。然而还有比这些更值得敬畏的:审视自身便敬畏,担心不能谨慎守持而使父母受辱;察看自己的内心便敬畏,担心不能保全上天所赋予的本性而使上天受辱。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是多么重大啊!

仁也,而或贼之以忮忍;义也,而或蔽之以利欲;礼也,或为骄慢之所胜;智也,或为小慧之所淆。以言乎臣而忠,或疚焉;以言乎子而孝,或惰焉;以言乎大而或未能用天下;以言乎小而或未能为天下用。凡天职之内有所阙,皆谓之违天可也。屋漏之间,鬼神临焉;觞豆之际,兵戈生焉;般乐怠傲,酖毒存焉。思虑有未纯,省察有未至,则为忽乎天矣。人之于天而违且忽焉,岂不甚可畏也哉?子受父母之命,则佩而思之;一有所违,则世以为不子。臣受命于君,则奉而行之;一有怠事,则有不臣之罚。天之可畏于君亲也,昭然矣。柰何人违且忽其命,而不知畏也?夫其不畏者,非其人之过也,为之师者莫以告而不自知其所受之重也。使果知受于天者之重,则其起居、食息、语黙、取予之际,其有不愓愓以思、兢兢以持者乎?使果知畏天命矣,则所畏之事将日寡,无所往而不安矣。不知天命之可畏,则事物陈乎前者,孰非可畏者哉?是以君子知可畏之理故无可畏之患,小人则不然,入于可畏而不止,故知君子小人之分,观其知所畏与否而已矣。汉中刘生仲义,事予为弟子者五年,其为学笃谨不懈,而持已以礼,盖粗知所畏者。今将贡于京师,升于太学,而达于天朝,予欲其不负天之所畀,而为君子之归也,故以所当畏者告之。太学先生多予之所畏者,其必有以正予言也夫。其尚因予言而有以教乎生也夫。习庵説乡先生陈君季明,年六十余,而进学不懈。间谓予曰:“吾之生也,先子以晦庵朱子之名命之。及长而知其不可也,请更焉,因名为熈。既而自念,名固不敢同于朱子,然奚敢舎朱子之学而不学也?故别号习庵,以见志。子以为可乎?”予曰:“可哉!古之人以昔贤之名为名者,若司马长卿之名相如,慕乎蔺相如之为人而取之也;顾元凯之名雍,蔡中郎喜之而以已名与之也。然而长卿未必如蔺子,元凯虽贤,亦未尝类乎伯喈。岂非名可以取诸人,而道必在于自至乎?君子之学圣贤,务乎道徳之同,而不贵夫名字之类。自孔孟以来,学孔孟之道而造其极者,其名必非与孔孟同,而其道则无不同。以其志乎圣贤之志,而习乎圣贤之业,是以卒至乎其域而不自知也。茍为无志,而所习与圣贤殊,虽以舜禹自名,亦妄焉而已。夫孰以为可乎?今君于名则辞,而不敢与朱子同;于学则习,而不敢与朱子异。可谓知所务矣。然而朱子之学,圣贤之学也。自朱子没二百年,天下之士未有舎朱子之学而为学者。至于道之类乎朱子者,未之或见。何哉?盖疎浅者窃其华,而忘脩已之实;质鲁者守其意,而不求致用之全。莫不自以为有得焉,而终不得以成身而见乎世。君之所习,诚能以敬存心,以义制行,穷万物之理,以周乎事;尽彛伦之常,而不失其中。敛之则措于家,施之则被乎民。虽欲辞其名,而人固将以善学朱子之道称之矣。不治其本而攻其末,习乎其言而不察其所由言,则凡所习者,未必非朱子之所弃也,而岂君之志也哉?抑予观世之学者,少之所习,既长而怠;壮之所习,未老而忘。是以虽欲志乎道,而不可得。君年愈髙而为学愈力,孜孜焉以未及古人为耻。于是乎过人逺矣。盖或习焉,或否焉,而习乎非所当习者,众人也。终身由乎道而不少息者,君。子也,始乎无所不习,而终不习,无不利者,非圣贤不能也。习乎,习乎,其亦有无事于习者乎?然则君也,茍终身习焉而不止,其为君子也,孰御焉?王温子栗字説浦阳义门王温柔和而好学,加冠将定字,其师刘君恐其不足于刚也,字之曰子栗。为辞以祝之,而复谓余曰:“愿有教也。”余曰:“事有似异而相资者,水火以为防,盐梅以为和,寒暑以为嵗。由其离者观之,戾乎其不侔,不可比而合也。然是数者,必相合而后致用,并行而后成功。夫岂果异乎哉?刚柔仁义之辨,不啻水火。然未有不兼二徳而可为君子者。视其外谦卑逊顺之气,穆然;求其内荘敬诚笃之意,确然。故端方而不犯,慈良而不倚,以之措大政,持大议,不变辞色而天下从之。自道之不明,士各因其资之所近为学,柔则至于枉已,刚则至于违众。枉已既不足以立事,而违众又不能有成。治功之不见于世,非此也与?天下之所病者,非不足于温也,而患无以守其内,是以柔懦者多流于诡随。刘君勉之以栗,其知所教矣。

译那是仁,却可能被嫉妒残忍所伤害;那是义,却可能被利益欲望所遮蔽;那是礼,却可能被骄傲傲慢所压倒;那是智,却可能被小聪明所混淆。说到做臣子的忠诚,有时还会心中有愧;说到做儿子的孝顺,有时还会懈怠;说到大的方面,有时不能为天下所用;说到小的方面,有时不能被天下任用。凡是在上天赋予的职责之内有所欠缺,都可以说是违背上天。屋漏之处,鬼神正在监临;饮酒食肉之间,兵戈祸患也可能由此产生;放纵享乐、懈怠傲慢之中,毒害就潜藏其中。思虑有不纯正之处,反省察看有不到之处,便是忽视上天。人对于上天竟然违背并忽视,难道不是极其可怕吗?儿子接受父母的命令,便佩带在身上、时时思考;一旦有所违背,世人便认为他不是孝子。臣子接受君主的命令,便奉行执行;一旦懈怠办事,便有不臣的惩罚。上天之于人,如同君主和父母那样值得敬畏,这已经十分明显了。为什么人违背并忽视上天的命令,却不知道敬畏呢?其实不敬畏不只是人的过错,也是因为做老师的人没有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而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所接受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假使真正知道从上天那里接受的责任重大,那么在起居、饮食、呼吸、言语、沉默、取舍给予之间,难道会有不时时警惕思考、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的吗?假使真正知道敬畏天命,那么值得敬畏的事情将会日渐减少,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安。若不知道天命值得敬畏,那么陈列在面前的事物,哪一样不值得敬畏呢?所以君子懂得应当敬畏的道理,因而没有可怕的祸患;小人却不是这样,陷入可怕的境地仍不停步。因此,知道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要看他是否知道应当敬畏就够了。汉中的刘生仲义,跟随我做弟子已有五年。他求学笃实谨慎而不懈怠,持守自身合乎礼,大概粗略知道了应当敬畏的道理。如今他将赴京师贡试,进入太学,并通达到朝廷,我希望他不辜负上天所赋予的资质,最终成为君子,所以把应当敬畏的事情告诉他。太学的先生们,多有我所敬畏的人,他们一定会有办法匡正我的言论吧;也希望他们能因我的话而进一步教导刘生。《习庵说》。乡里的先生陈君季明,年过六十,却求进学问而不懈怠。他曾间或对我说:“我出生时,先父以晦庵朱子的名号给我命名。长大后知道这样不合适,便请求更改,于是取名为熙。后来我又想到,名字固然不敢与朱子相同,然而怎么敢舍弃朱子的学问而不学习呢?所以另取号为‘习庵’,用来表明志向。您认为可以吗?”我说:“可以。古人以先贤的名号给自己命名,例如司马长卿名为相如,是仰慕蔺相如的为人而取这个名字;顾元凯名为雍,是蔡中郎喜欢这个名字,便把它赐给自己的。可是司马长卿未必像蔺相如,顾元凯虽然贤能,也未必像蔡伯喈。难道不是名字可以取自别人,而道却必须靠自己达到吗?君子学习圣贤,致力于道德相同,不看重名字相同。自孔子、孟子以来,学习孔孟之道并达到极致的人,名字必定不与孔孟相同,但他们的道却没有不同。因为立志于圣贤的志向,学习圣贤的事业,所以最终达到圣贤的境界而自己还未曾察觉。如果没有志向,而所学习的又与圣贤不同,即使以舜、禹自命,也只是妄自尊大罢了。” 谁会认为这样可以呢?如今您在名字上推辞,不敢与朱子相同;在学问上却学习朱子,不敢与朱子不同。可以说是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了。然而朱子的学问,就是圣贤的学问。自朱子去世以来二百年,天下的士人没有舍弃朱子之学而另行求学的。至于道德能够与朱子相类的人,却从未见到过。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浅薄的人窃取朱子学说的华美外表,却忘记修养自身的实际;质朴愚钝的人拘守他的言意,却不求全面地推行和应用。没有不自以为有所收获的,最终却不能成就自身、显现于世。您所学习的,如果确实能够以敬存心,以义约束行为,穷究万物之理而周遍处理事务;尽到人伦的常道而不失其中正,把它收敛起来,可以施用于家庭;施展开来,可以惠及百姓。即使您想推辞这个名号,人们本来就会以善于学习朱子之道来称说您了。不治理根本而专攻末节,只学习朱子的言语而不察考他所以这样说的原因,那么所学习的一切,未必不是朱子所抛弃的东西,这难道是您的志向吗?我又观察世上的求学者,年轻时所学习的,长大后便懈怠;壮年时所学习的,还未到老年便忘记。因此即使想立志于道,也无法做到。您年纪越大,求学越加用力,孜孜不倦,以赶不上古人为耻。这样一来,您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有时学习,有时不学习;而所学习的又不是应当学习的东西,这是普通人。终身沿着正道前进而片刻不停息的,是君子。开始时无所不学,最终却无所不成、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除了圣贤没有人能够做到。学习吧,学习吧!难道还有不必学习便能达到的境界吗?那么,您如果终身学习而不停息,谁能阻止您成为君子呢?《王温子栗字说》。浦阳义门王温性情温和柔顺而喜好学习,到了加冠将要确定字的时候,他的老师刘君担心他在刚强方面不足,便给他取字“子栗”。刘君作辞文祝贺他,又对我说:“希望您有所教诲。”我说:“有些事物看起来不同,却彼此资助:水和火相互配合,才能调和饮食;盐和梅相互配合,才能调和滋味;寒暑相互交替,才能形成一年。单从它们分离的方面看,彼此抵触,完全不同,不能相比合并;然而这些事物一定相互结合后才能发挥作用,并行之后才能成功,难道它们果真不同吗?刚柔、仁义的区别,不只是水火那样不同。然而没有兼具这两种德性而能成为君子的。看他外在谦卑逊顺的气度,和穆安静;考察他内在庄敬诚笃的心意,坚定不移。所以既端正方严而不侵犯别人,又慈爱善良而不偏倚;凭此处理大政、主持重大议论,神色言辞不变而天下人都听从他。自从道理不明之后,士人各自根据自己资质所接近的方向来求学:柔弱的人走到委曲自己,刚强的人走到违背众人。委曲自己不足以建立事业,违背众人又不能有所成就。治理的功效不能显现于世,难道不是这个原因吗?天下所忧患的,不是缺少温和,而是担心没有办法守住内在的操守,因此柔弱懦怯的人多流于诡诈随从。刘君用‘栗’来勉励他,真是知道应当教导什么了。”

慎哉栗乎!尔毋厉外而懦中也,必也挺拔特立,如雪霜之松栢,不挠不折以固其节乎?温乎戒哉尔!毋翕翕以合,煦煦以同,必也如春阳之长养生息而不见其迹乎?栗者所以为敬也,温者所以为恕也。居敬行恕而至于君子,吾于子乎是望。虽然,饮食资乎水火,而饮食非水火也;咸酸本乎盐梅,而至味非盐梅也;嵗功成于寒暑,而天地之化不止乎寒暑也。周人有言曰:“不刚不柔,厥徳孔修。”徳备乎刚柔,而刚柔不滞于事,惟圣贤能之。郑叔度字説麟溪郑君叔度与某同学太史公之门,谓某曰:“吾之生,先子贞孝,君以楷名之。及冠,太史公字以叔度,字之义,公尝欲教我矣,而未之暇。幸与吾子相好,子能知公之意乎?知则盍为我言之。”某曰:“予未之闻也,以臆言之,公之期叔度者,不其至乎?度者,先王所以齐万物、一民志之器也。天下之物至众也,姑举一二言之:布帛绮锦,出于人之为,其长短侈狭,乡异而家不同,茍无度以絜之,争夺之端何由而弭乎?造宫创室,羣材既备,百工咸集,木之宜圎宜方,为柱为梁,长之为栋楹,短之为楔杗,茍无度以絜之,何由成匠石之功乎?作乐制器,范金为钟,斵石为磬,絙弦为琴瑟,刳竹为箫管,穴匏为笙,搏土为埙,革为鼗鼔,木为柷敔,其长短丰约之制至不同也,茍无度以絜之,则音何由而和乎?任土制邑,建都立国,或画田为井,或树城作屏,大而四海之内,山岳广逺无际,置疆分界,立为郡县以统之,设为上下以縻之,揆里行令,数圗责贡,茍无度以絜之,孰得其数而为之限域也哉?度之为用亦大矣。虽然,度有二,公家之度,悬之国中,而四方之民各以其物来就而平焉,忮者不敢怒,智者不敢欺,吝者不敢惜,强者不敢违,以其折中至公而无私也。由国而郡,由郡而邑,莫不皆然。三家之村,足不履官府之门,耳不闻法令之教,削蒿而为度,以灶煤节其分寸,量布揣帛,自以为可也,茍律之以公家之法,则为辟矣。夫人之为学,何以异是?闾巷之氓,饰诈任情,自用其愚,行之于家,非不可也,折之以圣人之道,则过矣。故圣人之道,公家之度也。取法乎天地,合明乎日月,前同乎三王,后符乎万世,若周公、孔子者,为度于天下者也。其次若子思、孟子之徒,明圣人之道,为一时所师,为度乎一国者也。次能脩身缮行,以善化俗,若郭林宗、徐孺子之流,人称忠信者,为度。乎一郡者也,次能笃愿自持,动静不悖乎法,取与不过乎义者,若元紫芝、阳城之流,出能尽其职,隠能固其志,为度乎一邑者也。下此则卑矣。今叔度之家,秉义聚居者十世,堂序之内,秩然而礼,穆然而乐。林宗孺子之行,人人操之,而叔度蔚有文声,已足为一郡之度矣。而太史公复以度期之,岂非欲进于其大者乎?大莫大于圣人之道,一民志而齐万物者,圣人之事也。叔度日懋而学之,其不得为贤者乎?其不得为一国之度乎?岂非太史公意乎?抑亦贞孝君之志乎?若夫汉之亷范、黄宪,皆以叔度为字,而后之同者甚众。二子虽贤,而不为叔度言者,将以大者望之,犹太史公之意也。王氏兄弟字説翰林待制乌伤王先生有二子,曰绶,曰绅。次第加冠于首,各请字于金华太史公。公字绶曰孟緼,绅曰仲缙。而某告之曰:「美哉二子之名与字也,其为用贵矣。朝廷宗庙之礼,穆穆在位,百辟布列,登降俯仰之际,锵然有声者,非佩玉乎?即而视之,天子之玉白也,公侯之玉山▯也,大夫世子水苍暨瑜也,士则瓀玫也。而贯之者,非绶乎?绶则皆绶矣。又即而辨之,天子以▯组,公侯以朱组,大夫以纯组,世子以綦组,而緼组则士也。緼者赤黄之色,而孟緼之字以之,岂非望其修士君子之行而不爽于用者乎?呜呼!绶以贯玉,而呜乎朝廷宗庙之中,孟緼嗜学缀文,焕烂而和平。某深愿孟緼之贯道以鸣国家之盛也。虽然,绶之所系者,非大帯乎?大帯之埀者,非绅乎?大帯之博四寸,素而朱里者,天子也;而裨以朱緑素而裨埀者,大夫也;

译谨慎啊,子栗!你不要外表严厉而内心懦弱,必须挺拔特立,像经受雪霜的松柏一样,不弯曲、不折断,以坚固自己的节操吗?温和啊,戒慎啊,你不要一味亲昵迎合、和气求同,必须像春日阳光那样滋长万物、生息养育,却不显露其痕迹吗?‘栗’是用来表示敬的,‘温’是用来表示恕的。居心恭敬,行事宽恕,以达到君子境界,我正对你抱有这样的期望。不过,饮食借助水火而成,饮食本身却不是水火;咸味酸味以盐梅为本,但最美的滋味并不就是盐梅;一年的功业由寒暑促成,而天地的化育却不止于寒暑。周人有句话说:‘不刚不柔,他的德行非常美好。’德性完备于刚柔两面,而刚柔又不拘滞于具体事务,只有圣贤能够做到。《郑叔度字说》。麟溪郑君叔度与我一同在太史公门下求学,他对我说:“我出生时,先父贞孝君请您为我取名为楷。到了加冠,太史公给我取字叔度。这个字的含义,太史公曾想教导我,却没有来得及。幸好我与您友好,您能知道太史公的意思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替我说一说呢?”我说:“我没有听闻过,只能根据臆测来说。太史公对叔度的期望,难道不是很高吗?‘度’是先王用来使万物齐一、统一民心的器具。天下的事物极其繁多,姑且举一两件来说:布帛绮锦出自人工制造,它们的长短宽窄,乡里不同,家家也不同;如果没有尺度来校量,争夺的端绪从哪里消除呢?建造宫室,众多材料都已备齐,各种工匠也都聚集,木材有的适合圆、有的适合方,有的用作柱子,有的用作房梁,长的做栋梁,短的做楔子和杗;如果没有尺度来校量,怎么能够完成匠石的功业呢?制作音乐、制造乐器,用金属铸成钟,用石头凿成磬,绷弦制琴瑟,剖竹制箫管,剖开葫芦制笙,用土捏成埙,用皮革制鼗鼓,用木制柷敔;它们在长短、厚薄、多少等制度上极不相同,如果没有尺度来校量,声音又凭什么能够和谐呢?根据土地设置城邑,建立都城和国家,有的把田地划成井字,有的筑城作屏障;大的说到四海之内,山岳广远无边,也要设置疆界,分划边界,建立郡县来统辖,设置上下等级来约束,丈量里数、施行政令、计算图籍、征收贡赋;如果没有尺度来校量,谁能得到准确的数目并为它划定界限呢?” 尺度的作用也太大了。即便如此,尺度有两种:公家的尺度悬挂在国中,四方百姓各自拿着自己的物品来校验,使它们得到公平衡量。嫉妒的人不敢发怒,聪明的人不敢欺骗,吝啬的人不敢吝惜,强横的人不敢违抗,因为它折中公正而没有私心。从国家到郡,从郡到县,没有不是这样。偏僻村落中的人,脚不踏入官府的大门,耳朵听不到法令的教化,削蒿草作尺度,用灶里的煤炭标记分寸,丈量布匹、估量丝帛,自以为可以了;如果用公家的法度来衡量他们,便会发现他们是违犯法令。人做学问,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街巷中的百姓修饰欺诈、任性而行,凭自己的愚见处置事情,在家里这样做未必不可以;但如果用圣人的道来衡量,就有过错了。所以圣人的道,就是公家的尺度。它取法天地,符合日月的光明,前面同于三王,后面与万世相合;像周公、孔子这样的人,是为天下制定尺度的人。其次,像子思、孟子一类人,阐明圣人的道,成为一个时代所尊师法的人,是为一国制定尺度的人。再次,能够修养自身、整饬品行,以善行教化风俗,像郭林宗、徐孺子一类,被人称为忠信之士的,是为一郡制定尺度的人。再次,能够笃实谨慎、自我持守,行动和静止都不违背法度,取舍不超过义理,像元紫芝、阳城一类的人,出仕能够尽职,隐居能够坚定志向,是为一邑制定尺度的人。再往下就低微了。如今叔度的家族,秉持义理聚族而居已有十代;堂屋庭院之内,秩序井然合乎礼,和穆欢乐合乎乐。郭林宗、徐孺子的品行,人人都在奉行;而叔度又文名显著,已经足以成为一郡的尺度了。太史公又以‘度’来期望他,难道不是想让他进取更大的境界吗?最大的莫过于圣人之道;统一民心、齐一万物,是圣人的事业。叔度每天勤勉地学习圣人之道,难道不能成为贤者吗?难道不能成为一国的尺度吗?这难道不是太史公的意思吗?或者也是贞孝君的志向吗?至于汉代的廉范、黄宪,都以叔度为字,后世取同样字的人很多。两人虽然贤能,却没有把他们称作叔度来说明,是因为要用更大的境界期望他,这正如太史公的意思。《王氏兄弟字说》。翰林待制乌伤王先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绶,一个叫绅。兄弟二人依次举行冠礼,各自向金华太史公请字。太史公给绶取字孟緼,给绅取字仲缙。我告诉他们说:“两个孩子的名字和字都美好,它们的作用也很重要。朝廷宗庙举行礼仪,群臣庄严地列于职位之上,在升降俯仰之间,发出铿锵声响的,不是佩玉吗?近前看它,天子的玉是白色的,公侯的玉是山玄色,大夫、世子的玉是水苍色和瑜玉,士的玉则是瓀玫。而贯穿这些玉佩的,不是绶带吗?绶带都是绶带。再进一步辨别,天子用黑色丝带,公侯用朱色丝带,大夫用纯色丝带,世子用赤黑色丝带,而緼色丝带则是士所用的。緼是赤黄色,孟緼这个字取自它,难道不是希望他修养士君子的品行,在任用上也不失当吗?唉!绶用来贯连玉佩,并在朝廷宗庙之中发出声响;孟緼喜好学习、缀辑文章,光彩灿烂而平和。我深深希望孟緼能够贯通大道,以声名彰显国家的盛美。不过,绶所系住的,不是大带吗?大带下垂的部分,不是绅吗?大带宽四寸,表面白色、内里朱色的,是天子所用;用朱、绿色装饰,外白而下垂装饰物的,是大夫所用;

而裨以▯华练而裨埀之下者,士也;而裨皆以缁。士之绅三尺,有司去其五寸。绅与帯非二物也,谓绅为帯可也,谓帯为绅亦可也。其等虽异,而其为用约身而缙笏者,则一也。笏之制,天子诸侯大夫士,以球玉,以象,以鱼须文竹,以竹木,凡四等。而将事执玉之时,皆搢于绅。是绅者,一身之束约,而敬之本也。端冕之巻然,衮绣之班然,非绅以约之,未见其服之称也。球象之温然,文竹之灿然,非绅以搢之,未见其有所措也。而仲缙之字以之,岂非望其谨饬自持而致于用者乎?呜呼!绅之用要矣。昔之称大儒君子曰缙绅先生,某深愿仲缙益勉而思,以嗣待制君之徳也。抑又闻之,待制君之名为袆,而字为子充。袆亦服之贵者,昔太史公尝推其义,且相期以文显,亦既有徴矣。今二子也,亦有美名,而某何人,敢继太史公之后哉?虽然,二子也,其尚无沗厥父,某虽愚,又安敢不勉。」戴乐和之字説事有不相谋而相感者,金石土革、丝木匏竹是八音,无知觉运动之灵,世之所用以为乐者也。仁义中正、孝友人之所为,以善其身,世之所谓徳者也。徳修于已,己知之人未必深知之,况此八物者,何由而知之乎?然而徳盛则八音之乐随之以盛,徳衰则其音随之以衰,非八物之有知,人之诚足以感物,物有所不能自止也。舜之韶、纣之靡靡,皆资于八音者也,而其音之不同,犹陵与谷然者,非所以感之者异哉?故八音可以人力为也,能使八音和而不失其正者,非脩徳以和之不可也。自三代以来,八音未尝絶于天下,然终未有及乎韶之遗音也,非其器不若,其徳不逮也。茍有太和之徳,虽操牛尾而叩缶以为节,将有天育神化之意矣。不然,虽后防之器尚存,而欲其和,胡可得也?浦江戴先生名其子曰乐问,字于太史公,公字之曰和之,盖勉之以徳也。古人于乐无所不用,而今也惟有天下国家者得备而用之,其于无位者宜若无与焉。然君子礼乐未尝斯须去于身者,非有器之乐之谓,盖无器之乐也。有器者固有,今与古之殊,不待器而和者,今何异于古哉?视于其身,慈让忠信之色晬如;视于其家,亲睦信顺之意翕如。此乐之本也,奚待于器乎?戴氏自徳圣以礼乐为学,先生学焉而至者也。和之试求乐之本于身,推之于家,怿乎其无乖,秩乎其有仪,则凡接于耳目者皆乐也。余将于是而考其徳。傅氏字説古人之于字名,所以自别而称于人,不计其美恶也。商以前质略,盖有徒名而无字者。周之文盛矣,周公、孔子,文之所从出也。其加字名于子,宜有异焉。而乃禽、鱼称之,斯二圣人,岂不欲其子有美名称哉?而卒不然者,以人之美不在乎名字也。徳诚足尊矣,虽微字以代其名,人犹不敢名之。茍无足尊者,虽极字之美,人不之字也。尽名之美,终不能名于后世也。学者亦勉乎徳而已,何以名字为哉?然今之人不敢忽乎名字者,以为因是或可以勉其徳。曰仁而践仁焉,曰义而思义焉。果能因名字之美而服行之,则名字不为无益矣。乌伤傅君循,淳慤有士行,其族之兄武昌守伯长,字之以希道。其号甚美也,而愿余发之。夫道之在天下,岂以言而着哉?顾知之审与略,行之至与否耳。知之而审也,行之而至也,道固将积乎身,岂特希之云乎?如使知之未审,行而未至,虽欲希之,安可得也?千仭之木,不自言而人称其为千仭。号柽椐以梧槚,人必柽椐之。是岂名之为贵哉?有其实之为贵也。希道因名字也而益进乎其实,则为希道也,较然矣。不如是,名字且无与于人,余言安所益乎?陈野翁字説天下之事,不患其未备,而患其太备。方其未备也,有才智者皆可因其迹而继之。及乎既备,而至于无以加,倾于极盛之余,而蠧于至饰之后,自非圣人矫而持之,鲜有不为大患者。故帛之未绘也,五色虽未着,而黼黻文章之质已具,为▯为黄,无所不可,恒有余美焉。或者不察,而采色绘画之炳然溢乎目者,固若可爱,而物之至美亦穷。若先王之治天下,常养斯民至美之朴于政教之先,使之不以物迁,不以习变,而不至于不可继,是以安化而易使,和柔而易制。茍为不然,笼之以智巧,诱之以权诈,彼将各逞其所长,以驰骛于世,纷纷狙伺乎上者,日新而无穷,而上之所操者已殚矣。国家之亡,罕或不在乎此。昔者孔子每病周末之文,而欲从忠厚之先进。孔子岂恶乎文哉?恶乎朴之散而文无措也。去先王之世益逺,是朴不知其所在者久矣。

译用玄色装饰,华采丝绢作下垂装饰物的,是士所用;而这些装饰都用黑色。士的绅长三尺,有司要去掉五寸。绅和带不是两种东西,把绅称作带可以,把带称作绅也可以。等级虽然不同,但它们的作用都是约束身体、插笏于其中,这一点相同。笏的制度,天子、诸侯、大夫、士分别使用球玉、象牙、鱼须纹竹、竹木,共有四等。将要执玉行事时,都把笏插在绅上。因此绅是约束全身的东西,也是恭敬的根本。端冕衣冠整齐,衮服绣纹斑斓,如果没有绅来约束,便看不出服饰与身份相称;球玉、象牙温润,纹竹灿然,如果没有绅来插笏,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用处。仲缙这个字取自绅,难道不是希望他谨慎整饬、自我持守而最终能够发挥作用吗?唉!绅的作用重要啊!过去称大儒君子为“缙绅先生”,我深深希望仲缙更加努力思考,以继承待制君的德行。我又听说,待制君名为袆,字为子充。袆也是贵重的服饰,过去太史公曾推究其中的意义,并且期望他凭文章显达,如今已经得到验证。现在这两个孩子也有美好的名字,可我是什么人,哪里敢继承太史公之后来为他们说话呢?” 不过,作为两个孩子,你们还应当不要辱没父亲;我虽然愚钝,又怎敢不尽力呢?” 《戴乐和字说》。有些事物彼此并不谋划,却能相互感应。金、石、土、革、丝、木、匏、竹,是所谓八音;它们没有知觉,也不能自行运动,却是世人用来奏乐的东西。仁义中正、孝友,是人的行为,用来完善自身,是世人所谓的德。德修养在自身,自己知道了,别人未必能深知,何况这八种物质,又怎么能知道呢?然而德盛,八音的乐声就随之兴盛;德衰,乐声也随之衰败。这不是八种物质有知觉,而是人的真诚确实能够感动万物,万物有所感应,便不能自行停止。舜时的《韶》乐、纣时的靡靡之音,都借助八音而成;但它们的声音不同,就像山陵与深谷一样,难道不是因为感动它们的德行不同吗?所以,八音可以凭人的力量制作;但要使八音和谐而不失正道,非用德行来调和不可。自三代以来,八音从未在天下断绝,但最终仍没有达到《韶》乐遗留下来的境界,并不是乐器不如从前,而是德行赶不上。假如有太和之德,即使手持牛尾、敲击瓦缶来打节拍,也会有天地养育、神明化育的意味。否则,即使后夔制作的乐器还在,想使它们和谐,又怎么可能呢?浦江戴先生给他的儿子取名为乐,请太史公为他取字,太史公给他取字“和之”,大概是以德行来勉励他。古人对于乐,几乎无所不用;如今只有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才能齐备并使用它,似乎没有官位的人就与它无关了。然而君子片刻也不曾让礼乐离开自身,这说的不是拥有乐器的音乐,而是没有乐器的音乐。有乐器的音乐,古今本来就有不同;不依靠乐器而能和谐,今天与古代又有什么不同呢?观察一个人的自身,他慈爱、谦让、忠诚、守信的神色纯厚明显;观察他的家庭,亲爱和睦、诚信顺从的气氛融洽一致。这就是乐的根本,哪里需要等待乐器呢?戴氏自戴德圣以来,便以礼乐作为学问;戴先生正是学有所成的人。和之如果试着在自身寻求乐的根本,再推广到家庭,使心意愉悦而没有乖违,行为整齐而有礼仪,那么凡是接触耳目的事物,全都成为乐了。我将由此来考察他的德行。傅氏字说 古人取字,是为了把自己同众人区别开来,并让别人称呼自己,并不计较字的美丑。商代以前质朴简略,大概有只有名而没有字的人。周代文饰兴盛,周公、孔子,是文教的源头。他们给儿子加取字名,本应有所不同;可是他们却用禽、鱼来称呼儿子,这两位圣人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有美好的名称吗?最终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人的美好不在名字上。德行确实值得尊敬,即使没有字来代替他的名,别人也不敢直呼其名。如果没有值得尊敬的地方,即使字取得极其美好,人们也不会以此字来称呼他。把名字取得再美,最终也不能凭此在后世留下名声。求学的人只需勉励修德罢了,何必在意名字呢?但如今人们不敢轻视名字,是认为借助名字或许可以勉励自己的德行:取名为“仁”,就践行仁;取名为“义”,就思考义。如果果真能因名字的美好而实行它,名字也就不是毫无益处了。乌伤傅君循,性情淳朴诚实,具有士人的品行;他的族兄、武昌守伯长给他取字“希道”。这个号非常美好,他希望我来阐发其中的意义。道存在于天下,哪里是靠言语就能显明的呢?只在于认识它是否透彻、实行它是否达到极致罢了。认识得透彻,实行得彻底,道自然会积累在自身,哪里只是希望达到它而已呢?如果认识得不透彻,实行又没有达到,即使想要达到它,又怎么能够呢?千仞高的树木,并不自己宣称高度,人们却称它为千仞。假如给柽椐取名为梧桐、楸树,人们仍然会把它当作柽椐。这难道是名字本身可贵吗?是因为有真实的内容才可贵。希道如果因这个名字而更加努力充实真实的德行,那么他成为“希道”,就清楚明白了。若不是这样,名字对于人尚且没有什么关系,我的话又有什么益处呢?陈野翁字说 天下的事情,不怕它没有完备,怕的是它完备得过了头。当它还没有完备时,有才智的人都可以沿着已有的痕迹继续完成它。等到已经完备,达到无可增加的地步,便会在极盛之后倾覆,在过度文饰之后腐坏;如果不是圣人加以纠正、扶持,很少有不造成大祸的。因此,丝帛还没有绘画时,五种色彩虽未显现,但绘绣纹章的质地已经具备;染成黑色或黄色,都无不可,总有余裕的美。有人不明白这一点,只看到采色绘画鲜明夺目,固然好像可爱,但事物的美也就到了尽头。像先王治理天下,总是在政教之前,培养百姓至美而质朴的本性,使他们不因外物迁变,不因习俗改变,又不至于达到无法继续的地步;因此百姓安于教化而容易治理,和顺柔厚而容易管理。如果不是这样,却用智巧笼络他们,用权诈诱导他们,他们就会各自施展所长,在世间奔逐;那些纷纷窥伺上位的人日新月异、无穷无尽,而在上者所能掌握的办法已经用尽了。国家的灭亡,很少有不是由于这个原因的。从前孔子常常痛惜周末的文饰,而想要追随那些忠厚的前辈。孔子难道厌恶文饰吗?他厌恶的是质朴已经离散,而文饰又无所安置。距离先王时代越来越远,这种质朴已经不知所在很久了。

求之于通邑巨都,茫乎其不可致也。求之于华显之位,邈乎其异于斯也。反而求乎深谷穷山之间,盖犹有可徴者焉。茍无好古之君子,与不溺于习俗之▯者,天地之至美,几何而不至于胥亡也哉?常观乎闾里之防,凡耆旧老成之士,发言履行,多质实近厚,有古昔之遗风,而少年英鋭,往往饰智以相诈,挟奇以相髙,可喜者既过,而可悲者继之。吾以是知孔子之叹有以也。四明之南,有邑曰奉化。奉化之桐炤里,有士曰陈先生,性髙守介,类古卓行君子,年六十余矣。教其子甚严,待乡人有礼而和。始名曰文,而字为允章。既老而观先进者之日微也,复更名质,而字野翁。余违古人亦已久矣,持其身以行乎今之世,心恒惴然,恐为浅薄之归,而不获闻故老之仪刑。何幸乃得先生乎?今之俗可覩矣。革既▯之文,而复乎野,以全斯民之朴,宜必自东南始。东南文之胜处也。然则先生更字之意,焉知非其兆乎?余虽鄙且贱,犹及预闻之。王子文字解人非名字则不能自别于众人,然其异于众人者,不在乎名字之美也,视其徳与行焉耳。虺虫之厉者也,而仲虺为良臣;蠋蝡动之微也,而王蠋为贞士;灭恶徴也,而子羽为君子;疾不祥也,而樗里以智闻。夫岂在乎美其名字乎?贤圣仁义惠哲忠孝,此八者天下之美号。世之人以之自名者多矣,人未必以是称之;而蓄徳谨行者,虽未尝用之为名字,人必以是号加焉。故以美言为称谓,不若践之于身,见诸行事之可寳也。自有名字以来,人以美言加其身者宜亦众矣,而传于世者可得按籍而计,岂非躬行有不至乎?士或能以名字达于一乡,而不能达于通国;或称于一国,而不足达于天下。然有达于当时而不闻于后世者焉,百年传之久而遂亡者焉。盖其名世若是之难也。沮溺谓孔子为鲁孔丘,则是时与孔子同姓名,奚特一二哉?然惟孔子传后世为学者师,而彼咸无闻。由是知名字之不可恃,茍无足称,虽袭圣人之名以自号,无益也,而况于美言乎?人不修其可传者,惟名字之务美,宁非惑欤?浦阳王君其名曰江,而其师友以子文字之。其字信美也,然斯文也,周公孔子之所终身学焉,如不足贤,人大儒竭心思智能欲庶几而不敢望者,子文乃取以自别于人,其可不懋于徳乎?水不必皆若湘沅也,惟能自达于海者,则皆谓之江。浦江其一也,其水不可容舟楫浴牛马,而以江名者,取其不资巨川之助而能趋海。尔夫由众人而视圣贤,何异水由遐荒而趋海乎?然而水无微而不至于海者,以其不息也。思是名也,学圣贤之道,审能如浦江之于海,则谓之子文也,无惑。黄晏仲晦字説浦阳黄君晏,其生之时,当元至正中,四方兵起,天下大乱,民伥伥在干戈之间,奔走伏匿,无一朝宁。其父孩而抱君曰:“是儿之生,庶其有晏乎?”遂名之曰晏。及乎真人应命而起,扫除残贼,宇内晏然,十五年间遂至平治,而君适当加冠。方斯时,士之扬材露技以干世者,又皆骚然不得安其居。其宾賛相与言曰:“欲晏者,惟自晦而已。”于是字之以仲晦,而俾予畅其义。夫士之生,大之欲显功名于天下,着誉闻于后世;次之犹欲显于一国;下之犹欲显荣于乡邦,而奚愿于晦哉?盖晦者显之根也。曷不观于大泽之龙蛇乎?当天地闭藏之时,遁形于沙泥之下,曽不如暖井之跳蛙。惟其善自晦也,一旦出则兴云雾而雨九土矣。古之君子,其显之至者,曷尝不由于自晦哉?或晦于屠钓,或晦于鱼盐,或晦于▯亩。晦之乆者,受抑挫忧患必深,所以增其智虑而助其材能者,亦众矣。故一有用于时,天下无难为之事,而立非常之功,岂彼自衒者所及哉?然其晦也,非直与庸众人逐逐同污也,虽晦其身,而其心未尝不经营乎天人之际,上下求乎古今之豪杰而尚友之也。茍亦逐逐然与恒人同,视彼自衒者,又何异乎?喜功好名之士,挈其所有以试于人,非不足以立取贵富,夸耀其乡里,惊骇乎众庶。然而其忧殆不胜其乐,其安亦不足偿其危也,岂非不知自晦之使然耶?黄君之父,自危乱之时,思宴安而以名其子,字之者又知所以保之之道,可谓善名字矣。黄君茍能以古之君子自思而勉学焉,则夫显融之来,可坐而得矣,不亦善于为子者乎?刘士安字説

译到交通便利的大城中去寻找,茫然不知从何处得到它;到显赫华贵的职位中去寻找,也遥远得与它不同。回过头来,到深谷穷山之间寻找,大概还可以找到一些踪迹。假如没有爱好古道的君子,也没有不沉溺于习俗弊病的人,天地间最美好的质朴,几乎怎么会不全都消亡呢?我常观察乡里的风气,凡是年高有经验、老成持重的人,说话做事大多质实厚重,保有古代遗风;而年轻英锐的人,往往卖弄聪明来互相欺诈,挟持奇异之才来相互抬高。值得喜爱的地方一过去,悲哀的地方就接踵而来。由此我知道孔子的叹息是有原因的。四明山以南,有一个县叫奉化。奉化县桐炤里有一位士人,姓陈,人称陈先生,性情高洁,操守耿介,很像古代卓越有行的君子,年纪已经六十多岁。他教育儿子十分严格,待乡人有礼而和善。他起初名叫文,字允章。年老以后,看到前辈的风气日益衰微,便改名为质,字野翁。我违背古人的道理已经很久了,守持自身而生活在当今世道,内心常常不安,怕归于浅薄,不能听闻故老的仪范。如今竟有幸遇到先生,真是幸事!当今的风俗可以由此看见了。革除已经败坏的文饰,恢复质朴,使百姓的本性得以保全,应该一定从东南开始。东南是文教兴盛的地方。那么,先生改字的心意,怎么知道不是这种变化的征兆呢?我虽然鄙陋卑微,还能赶上参与听闻此事。王子文字解 人若没有名字,就不能把自己同众人区别开来;然而他不同于众人的地方,并不在名字美好,而在于观察他的德行和行为。虺是有毒害的虫,而仲虺却是贤良的大臣;蠋是微小的蠕动之物,而王蠋却是贞洁之士;“灭”是凶恶的征兆,而子羽却是君子;“樗里”本是疾病和不祥的意思,而樗里子却以智慧闻名。这难道在于把名字取得美好吗?贤、圣、仁、义、惠、哲、忠、孝,是天下最美好的称号。世上以这些字自我命名的人很多,人们却未必这样称呼他们;而积蓄德行、谨慎行事的人,即使从未用这些字取名,人们也一定会把这些称号加在他身上。因此,用美好的言辞作为称号,不如在自身实践它,使它显现在值得珍视的行为中。自有名字以来,以美言加在自己身上的人应当也很多,但能流传于世、可按籍考查计数的,难道不是因为亲身实践没有达到吗?士人有的能够凭名字在一乡传扬,却不能传遍全国;有的在一国闻名,却不能传遍天下。有的在当时显达,后世却听不到;有的传了百年之久,最终仍然消亡。可见要名闻天下竟是这样困难。长沮、桀溺称孔子为鲁国的孔丘,那么当时与孔子同名同姓的人,难道只有一两个吗?然而只有孔子流传后世,成为求学者的老师,其余的人全都默默无闻。由此可知,名字是不能依靠的;如果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即使沿袭圣人的名字来自号,也没有益处,更何况只是美好的言辞呢?人不修养足以流传的德行,却只致力于使名字美好,难道不是迷惑吗?浦阳王君名叫江,他的老师和朋友给他取字子文。这个字确实很美;然而子文所代表的,是周公、孔子终身学习的道,连不够贤明的人、大儒穷尽心思才智也希望接近却不敢妄想的境界,子文却取它来区别于别人,难道能不在德行上更加努力吗?水不一定都像湘水、沅水那样,只有能自行流入大海的,才都称为江。浦江就是其中之一,它的水不能容纳舟船,也不能供牛马洗浴,却以江命名,是取其不借助大河的力量而能流向大海。你从众人看向圣贤,和水从偏远荒僻之地流向大海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水没有细流不能到达大海,是因为它不停息。想到这个名字,学习圣贤之道,如果确实能像浦江流向大海那样,那么称作子文,也就没有疑惑了。黄晏仲晦字说 浦阳黄君名晏,他出生时正值元至正年间,四方兵乱迭起,天下大乱,百姓惶惶然处在战争之中,奔逃躲藏,没有一天安宁。他的父亲抱着幼小的黄君说:“这个孩子出生,或许天下能够安定吧?”于是给他取名为晏。后来真人应天命兴起,扫除残余贼寇,天下安定,十五年间终于达到太平治理,而黄君正好到了加冠之年。这时,那些显露才华、炫耀技艺以求干进于世的士人,又都骚动不安,不能安居。他的宾客和赞助者相互说道:“想要安定,只有自己隐藏锋芒罢了。”于是给他取字仲晦,并让我畅述其中的意义。士人出生在世上,最高的愿望是让功名显赫于天下、声誉流传于后世;次一等也希望显名于一国;最低也希望在乡邦显贵荣耀,又哪里愿意隐晦呢?只是隐晦是显达的根基。为什么不看看大泽中的龙蛇呢?在天地闭藏的时候,它们隐藏形迹在沙泥之下,曾经还不如暖井中的跳蛙。正因为善于自我隐藏,一旦出世,便能兴起云雾,降雨于九州。古代君子显达到了极点的,哪一个不是由于自我隐晦呢?有的隐于屠宰和垂钓,有的隐于贩卖鱼盐,有的隐于田亩。隐居得久,所受的压抑、挫折和忧患必然深重,因此增长他的智虑、帮助他的才干,也有很多。所以一旦得到时势任用,天下便没有难以办理的事情,还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哪里是那些自我炫耀的人所能赶上的呢?然而所谓隐晦,并不是只和庸俗众人一起浑浑噩噩、同流合污;即使隐藏自身,他的内心也未尝不在筹划天地人之间的事业,向上向下寻求古今豪杰,与他们交友。如果也只是浑浑噩噩地和普通人一样,那么与那些自我炫耀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喜爱功劳、贪求名声的人,拿出自己的所有才智向人炫示,确实足以很快取得富贵,在乡里夸耀,使众人惊羡。然而他们的忧患大概超过快乐,他们的安逸也不足以抵偿危险,难道不是不知道自我隐晦造成的吗?黄君的父亲在危乱之时,思念太平安宁,因而给儿子取名为晏;给他取字的人又知道保全他的道理,可以说是善于为他取名取字了。黄君如果能够以古代君子自我要求,努力学习,那么显达荣耀的到来,便可以坐等获得了,这不也是善于教导儿子吗?刘士安字说

庐陵刘君子博,善士也。名其子曰善,而其友字之曰士安。既字而问其説于天台方某曰:「事有一言而可以行于身,充诸家,推之盖乎天下。非士不足以知之,非君子不足以至之,非圣贤不足以尽之者,其惟善也乎?由天地而观之,发育鬯达,盈乎其间者是理也。由人而视之,慈爱恻怛,与天地同体者,亦是理也。有形之类,孰能无之?而众人或防乎恶者,患乎不学者耳。士君子之为学,岂能加毫末于斯理之外哉?由是而发言焉,则为善言矣;由是而制行焉,则为善行矣;由是而措诸事为,见于徳教,则为善政矣。言善言,行善行,施善政,则善播乎天下矣。其身庸有不安者乎?故士之安乎善,犹众人之安乎利也。以利为安者,安未至而危辱继之。茍能安乎善,则贵贱富贫佚愉忧戚,变乎外者虽无穷,而其心未始不安也。」刘君有学行,仕于时,其势可以为善,而其心休休然有乐善之色,是其善之可称者亦众矣。又欲传诸子,而因名若字以教之,岂非知所教也哉?士安居乎家,则取于父;逺焉,则取法天下之善士。又以为未至,则上而取法古之圣贤以为师,则其进于善也,何惑焉?蒋伯孚字説予尝观乎大泽之陂,而知易中孚之义矣。方其一碧千顷,涵山浸空,清恬静帖,鳞介呈露。已而风蓬蓬焉生,拂林动谷,而加乎泽也。恬者沸,帖者震,丝萦縠动,涛廻浪喷,万皱相因,变怪莫尽。则仰而叹曰:「斯所以为中孚也乎?」圣人之取象精矣。夫泽至静物也,孰得而感之?茍以石,则石沉矣,泽何能感?以火,则火灭矣,泽何能感?以雷,则虚声而不动物,泽何能感?天之髙也,地之厚也,有生成之力,而欲一感之不可得也。必也其风乎?风动则泽应,有不待逾时而感者矣。若此者,以其中固有相孚之理也。而斯卦也,巽悔而兊贞。巽风而兊泽,于象为中孚。又巽顺也,兑説也。以顺感民,则民説而信矣。于义为中孚。又二体之中画皆阳,有诚之义;全体中虚,有虚之道。斯圣人之取义,又精也。夫人之心至深而不可测,犹泽也。将何以孚之哉?茍以威刑感之,则犹以石沉泽也,徒挠之耳。以智计感之,犹以火投泽也,徒自劳耳。以号令感之,犹以雷动泽也,徒震撼耳。能感之者,其惟诚乎?以诚感民,则有不言而信者矣。岂惟居上位者为然也?虽公卿大夫亦然。以诚事君,则君信;以诚莅事,则事治;以诚享神,则受福矣。岂惟公卿大夫为然也?虽士亦然。亲亲也,匪诚则离;处乡党也,匪诚则怨;交朋友也,匪诚则爽。岂惟士为然也?惟艺亦有然者。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恒者,常理也,谓诚也。医而非诚,将孰信之哉?乌伤蒋伯孚,士而医者也,而其名曰诚徴。予説予故释其义以告之。伯孚能审乎此,为政可也,医云乎哉?蒋氏异▯辨东阳蒋宗显艺▯之圃,得异▯焉,并蒂而骈实,绀色而璧文。圃人异之,曰:“自吾一人,讵知从事乎兹?获▯多矣,未有若斯之异者。其殆祥乎?”不敢取以告宗显。宗显视之,果异也,不敢以食,奉之而归。或曰:“此祥也。天下之物,异于其类者为祥。爪牙角鬛之伦,兟兟也,人恒见之,不贵也。其异乎类者,曰麟,麟不可多得也,人贵焉,故麟谓之祥。羽翮而飞者,充天下,人不贵之者,必其多者也。其不可见者,曰鳯,故鳯谓之祥。萌而生者众矣,而独贵乎朱草;涌而出者众矣,而独贵乎醴泉。岂非以其寡哉?今夫▯家艺而人食之,累千百,未见其状之若此也,而蒋氏之圃独见之,安可弗谓之祥乎?”或曰:“不然。物皆本乎气化,而莫能相通,各囿于天,而不知其所由。木之樛者、曲者、岐者、诡形怪质,万变而不齐,人不能诘其端,虽木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谓木有意于为之,木未尝有知也;谓造物者使之然,造物者不若是屑屑也。然则物各役乎天而不自知也,明矣,何预于人事乎?人之指有岐者,胁有骈者,人不知其曷为而然也。夫人之灵,且不能检其形,况是▯也?植物之微者,自知为异为祥乎?草木之异常者,皆气之变也,于人事乎何与?而人以为祥,岂不惑哉?”二説者相持久不能决。宗显以问余,余曰:“谓之祥者是也,谓之非祥者亦是也。君子之道,大极乎天地,微通乎鬼神,能充其用,雨旸寒暑,自我而施,况一草之异乎?故有以致之,则谓之祥可也。茍无以致之,虽使禾頴同乎陇,木理连乎庭,灾害之来,犹有莫止者,祥乌可恃乎?蒋氏于东阳为望族,忠信孝友着于乡,疎亲聚食,合为一身,斯人之祥也,祥乎斯世者也,又何以蔓生蓏实之怪为足尚哉?且一▯之异于其类,犹闻于人而名于世,况夫徳之异于众庶者乎?蒋氏其益务滋乎徳,而勿异乎▯。”他日治民者奔告于天子,以为东南之邑有祥民者,必蒋氏也耶?

译庐陵刘君名子博,是一位善士。他给儿子取名善,他的朋友给他取字士安。取字以后,他向天台方某询问其中的意义。方某说:“有一种事情,用一个字就可以在自身实行,充实于家庭,推广到天下。不是士人不能认识它,不是君子不能达到它,不是圣贤不能充分实践它,那大概就是善吧?从天地来看,万物发育畅达、充盈其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人的角度看,慈爱恻隐、与天地同体的,也就是这个道理。有形的万物,哪一种能没有它呢?只是众人有时会被恶所遮蔽,忧患在于不学习罢了。士君子做学问,难道能在这个道理之外增加一丝一毫吗?从这里发言,就是善言;依此制约行为,就是善行;把它施用于事务,表现在德化教化上,就是善政。说善言、行善行、施善政,善就能播散到天下。他自身难道会有不安吗?所以士人安于善,就像众人安于利益一样。把利益当作安稳的人,安稳还没有到来,危险和羞辱就接踵而至。如果能够安于善,那么无论贵贱、富贫、安逸快乐还是忧愁悲伤,外在的变化虽然无穷,他的内心却从来不会不安。” 刘君有学问和品行,在当今出仕,他的处境足以行善,而他的内心宽厚安乐,显出乐于行善的神色;这样,他值得称道的善行也一定很多了。他还想把这些传给儿子,于是借名字和字来教导他,难道不是知道应该教什么吗?士安在家,就从父亲那里取法;离家远行,就取法天下的善士。如果还认为没有达到,就向上取法古代圣贤,把他们作为老师,那么他在善道上的进步,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蒋伯孚字说 我曾经观察大泽的岸边,从而懂得《易》中“中孚”的意义。起初,大泽一片碧绿,水面千顷,山影映入水中,天空仿佛浸在水里,清静平和,水面安宁,鱼鳞水族都显露可见。不久,大风蓬蓬然生起,拂动树林,震荡山谷,吹到泽面上。平静的水沸腾起来,安宁的水面震动起来,丝带般的水纹萦绕,绉纱般的波纹摇动,涛回浪涌,万千皱纹相互生成,变化奇异而不可穷尽。我于是仰头叹道:“这就是所谓中孚吗?”圣人取象真精妙啊!泽是最为安静的物体,什么能够感动它呢?如果用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泽怎么会感应?用火,火熄灭了,泽怎么会感应?用雷,只是空响而不能使万物活动,泽怎么会感应?天那么高,地那么厚,具有生长化育的力量,却想凭此感动泽,也不可能做到。必定是风吧?风一吹动,泽便响应,有的甚至不必等候片刻便发生感应。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泽的内在本来就有相互感应的道理。这一卦下卦为巽,上卦为兑;巽是风,兑是泽,在卦象上就是中孚。巽又有顺从之义,兑有喜悦之义;以顺从感化百姓,百姓就会喜悦而信服,在意义上也是中孚。又因为两个卦体的中爻都是阳爻,有诚信之义;整个卦体中间虚空,又有虚心之道。圣人取其意义,也很精妙。人的内心深邃而不可测,就像泽一样。将用什么来使它发生感应呢?如果用威势刑罚感动百姓,就如同用石头沉入泽中,只是徒然扰动它罢了;用智谋计策感动百姓,就如同把火投入泽中,只是徒然劳费自己;用号令感动百姓,就如同用雷震动泽水,只是徒然使它震撼。能够感动他们的,难道只有诚吗?以诚意感动百姓,就会有不用说话也能使人信服的效果。难道只有居上位的人如此吗?公卿大夫也一样。以诚意侍奉君主,君主就会信任;以诚意处理事务,事务就会治理好;以诚意祭祀神明,就会得到福佑。难道只有公卿大夫如此吗?士人也一样。亲爱亲人,如果没有诚意就会离散;相处于乡党,如果没有诚意就会招怨;交朋友,如果没有诚意就会失信。难道只有士人如此吗?即使技艺也一样。孔子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恒,就是常理,也就是说诚。医生如果没有诚意和诚信,又有谁会相信他呢?乌伤蒋伯孚,是读书人而兼行医,他的名叫诚徴。我喜爱这个名字,所以解释它的意义告诉他。伯孚如果能明察这个道理,治理政事也可以,哪里只是行医而已呢?蒋氏异瓜辨 东阳蒋宗显在瓜园中种瓜,得到一只奇异的瓜:两个瓜蒂并连在一起,果实并生,呈深青色,并有玉璧般的纹理。园丁觉得奇怪,说:“凭我一个人,哪里知道怎样种出这样的瓜?我收获的瓜多了,从没有像这样奇异的。它大概是祥瑞吧?”他不敢摘取,便把这件事告诉宗显。宗显去看,果然奇异,不敢拿来食用,捧着它回去了。有人说:“这是祥瑞。天下万物,异于同类的就是祥瑞。像有爪牙角鳞之类的动物,数量很多,人们经常见到,便不认为珍贵。异于同类的,称为麒麟;麒麟难以多得,人们珍视它,所以麒麟被称为祥瑞。长着羽毛、能够飞翔的鸟充满天下,人们不珍视它,必定是因为数量多。难以见到的,称为凤凰,所以凤凰被称为祥瑞。发芽生长的植物很多,却唯独珍视朱草;涌出地面的泉水很多,却唯独珍视醴泉。难道不是因为它们稀少吗?如今种瓜的人种瓜、食瓜,成百上千,却从未见过形状像这样;偏偏蒋氏的瓜园里出现了,怎么可以不称为祥瑞呢?”有人说:“不是这样。万物都本于气的化生,却不能彼此相通,各自受天命限制,自己也不知道由来。树木有弯曲的、曲折的、分叉的、形状诡异、质地奇怪的,变化万端而不整齐,人不能追究它们的源头,即使树木自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说树木有意要这样生长,树木从来没有知觉;说造物者使它如此,造物者也不会这样琐碎地安排。既然如此,万物各自受天的驱使而自己并不知道,已经很明白了,这与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人的手指有分叉的,肋骨有并生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人的灵性尚且不能检验自己的形体,何况这瓜呢?微小的植物,难道会知道自己是奇异还是祥瑞吗?草木的异常,都是气的变化,与人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人却把它当作祥瑞,难道不是迷惑吗?”这两种说法长期相持,不能决定。宗显拿来问我,我说:“说它是祥瑞的有道理,说它不是祥瑞的也有道理。君子之道,最大可以达到天地,细微可以通达鬼神;如果能够充分发挥它的作用,雨旸寒暑都可以由我而施行,何况一株草的奇异呢?所以,如果有德行能够招致它,称为祥瑞是可以的。假如没有德行能够招致它,即使禾穗同样生长在田垄,树木纹理连缀于庭院,灾害到来时仍有不能止息的,祥瑞又哪里可以依靠呢?蒋氏在东阳是望族,忠信孝友闻名乡里;疏远和亲近的族人聚在一起吃饭,合为一体,这才是蒋氏的祥瑞,是能使当世成为祥瑞的人,又何必把蔓生瓜果的怪异看得值得尊崇呢?况且,一只瓜在同类中显得奇异,尚且还能被人听闻并在世上闻名,何况德行异于众人的人呢?蒋氏应当更加努力增进德行,不要像这只瓜一样只求外在奇异。”后来,治理百姓的人奔走相告于天子,说东南的县邑中有祥瑞之民,难道不就是蒋氏吗?

逊志斋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八明方孝孺撰杂著考祥文孰为祥乎?匪物由人,子孝,臣顺,父正,君仁,是之谓祥。数者咸备,虽星殒地裂,不足以为殃。茍失其道,上下易职,尊卑乖序,虽芝生宫寝,麟鳯在郊,于祥何取?世之人弗思,求祥于物,不知已之躬有祥攸出。为善于家,祥实基之,不勉已而循物,祸之所随。戒妖文人知物之妖,而不知人之妖;知人之妖,而不知妖自已招。山崩川竭,虽为可畏;嬖庸贤遁,尤为可惧。牝晨羝乳,人以为异,斁伦败俗,其祸尤着。嗟乎!今之人乐妖为祥,行如跖蹻,喜色扬扬。哲夫旁观,股栗心掉;彼谓无忧,酣喜哗笑。天纵汝为妖,吾则莫知。茍自人兴,汝宁不思?诮伯牙文世传伯牙事陋矣。张文潜为赋哀之,其辞信美,而其义尤陋也。余读而鄙之,为文诮伯牙,且正张子之陋。其辞曰:战国之士好夸嗜毗,恒诡实以求合,不顾人之是非。于斯时也,求自重而违世者,嗟吾舎子而称谁?然于子有憾焉。盖惜子为艺也善,而为识也卑。君子之学,自得而已。茍余中之有乐,遑恤世之愠喜?感子期之见知,遂絶弦于既死。悲乎!陋哉子之志也。知子一人,不知举世。使夫人能识子,则何名为絶艺?俚歌巷语,婴孩啓齿,惟其不知,乃为至贵。子之不幸,子期是值。忘子之恶,举子之爱,俾尔望于人也过深,而得于天者不至。子诚有以自适,天地日月,草木庶类,举目欣然,皆识子意。茍为不得,虽子期接踵,誉言盈耳,亦何预于吾子?且夫全于天者,不求合于人。志乎逺者,不取效于迩。嗟伯牙乎!尔曷不以万物为一身,以太虚为知已?等毁誉于浮説,而游心乎冲漠之乡。下迨乎无穷,上泝乎无始,以与无耳者听,无言者语。奚为栖栖焉隘狷而可鄙?此艺之所以为小技,而予固不足与闻乎此也耶。吊茂陵文祗明祀而言旋兮,指槐里以西征。停防憇于道旁兮,覩髙丘之峥嵘。即故老而讯之兮,惟汉武皇之茂陵。整冠裳而疾趋兮,蹐遗庙以屏营。凄风起于丛棘兮,鼪鼯啸于幽茔。慨雄心之靡托兮,悲防志之无成。惟君皇之御极兮,遘炎灵之方炽。陋尭禹为未足遵兮,卑祖武而弗肯继。内瘠民以自殖兮,外震威乎遐裔。骋车辙于八荒兮,▯神人于海澨。建千门与万户兮,殚土木之奢丽。希轩辕之腾化兮,永傲倪乎斯世。何盛业之易隳兮,洪谟欝而难宣。虽暂弱于戎胡兮,生民疲▯而不痊。奇祸机于巫蛊兮,妃▯丁毒而衔寃。谅逞心于屠灭兮,抑天道之致然。辟土疆之宏廊兮,曽▯宫之莫固。赫兵革之繁庶兮,委守卫于草露。城阙之崇敞兮,求断础而无所。后宫之韶冶兮,仅或传其冢墓。像祈连以旌武兮,想壮魄之已腐。呜呼哀哉!形必有尽兮,孰不有亡。匪君皇之独然兮,尚奚为隠悯而廽遑。惟祈生之已甚兮,或妖诳而过望。谓长年而卒老死兮,斯足埀戒于昏荒。明固有所不达兮,智固有所短。伟才畧之英迈兮,哲与愚其相半。赖表圣而黜邪兮,兼善悔而能断。虽人恫而财竭兮,终克免乎危乱。悼往者之无知兮,尚来者之可谏。感盛衰之相袭兮,仰昊天而永叹。吁天文维洪武十四年,嵗在辛酉,六月乙卯朔,下土臣某谨稽首昧死言:维天生人,厥质匪恒,君之惟后,淑之惟师。匪后无以厚生,匪师无以惇理。位有隆卑,其任惟钧。天降疵民,不靖乃生,越二纪,兹甫受师后之功,孰廸彛训,俾弗沉迷?时惟臣师,实宣若皇命,肇小大遐迩,民咸若徳,蹈则庶邦底宁。忠顺徴嘉,不自引伐,亦既致厥事,心罔或弗念帝室。肆仲子元孙,显被宠命,咸率履攸行,弗越。谓后惟天,惟父,惟天下烝民主,曷敢不祗顺?暨躬暨嗣人,曷敢弗伏思锡继忠孝于将来?时饮歠曰:「斯我后之徳!」时逸燕息曰:「斯我后之惠!」逺臣耆艾,童弱戴后徳,允若临视,栗栗肫肫,罔有违乎昭宪。诚亶笃宜,闻于天天,曷不易谌?乃裁降之大戾,恫▯厥家,播流于西邑。耆臣黄髪,邦之寳,▯灼知几先,邦之水火,灼资民庸,邦之粟帛,民赖以生。今曷使匪▯践艰荒,民罔不大恻?曰:「曷自遗耉?」成人继自今,民何鉴?何式?何赖以永存?如父母罹凶灾,罔豫,矧臣承导【阙】爱爱徳施▯章,肇闵闵心隠痛,若弗能生。念凡民师,犹父母,父母疾眚,子吁祈于天,天必闵应。臣自兹始祗陈厥由,臣有夀年禄庆,在天未逮臣身,愿输弗享,以延师之脩龄,啓帝心,俾师克复故里,居建乃家,勿坠,庶海内民有仰,邦国有望。臣死罔悔,惟天鉴民诚,诞敷休命,匪臣防嘉徴,将兆民是赖。臣闻曰:「民虽卑,诚靡不格天,天虽尊,惟诚之从。」呜呼!皇天其尚闵兹臣小子未有知,惟天其惠绥休命。告风伯文

译《逊志斋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八,明方孝孺撰,杂著 考祥文 什么才是祥瑞?不是物由人而生,而是儿子孝顺、臣下顺从、父亲端正、君主仁慈,这才叫祥瑞。这几项都具备,即使星辰陨落、大地裂开,也不足以成为灾祸。假如失去了正道,上下交换了职位,尊卑违背了秩序,即使灵芝生在宫殿寝室,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又与祥瑞有什么关系?世人不思考这一点,只到外物中寻求祥瑞,却不知道自身就是祥瑞产生的地方。在家庭中行善,祥瑞确实以此为根基;不勉励自己而只顺从外物,灾祸就会随之而来。戒妖文 人们知道物的妖异,却不知道人的妖异;知道人的妖异,却不知道妖异是自己招来的。山崩川竭,虽然令人畏惧;宠信庸人、使贤者逃遁,更加可怕。母鸡在早晨打鸣、公羊生乳,人们把它当作怪异;败坏伦理、败坏风俗,它带来的祸害更加明显。唉!如今的人把妖异当作祥瑞来喜爱,行为像盗跖、庄蹻一样,却喜色洋洋。明智的人在旁观看,吓得两腿发抖、内心震动;他们却说没有忧患,纵情欢喜,喧哗大笑。上天放纵你们成为妖异,我不知道;如果是人自己兴起的,你们难道不思考吗?诮伯牙文 世上传说伯牙的事情,见识浅陋。张文潜为此作赋哀悼他,文辞确实优美,但其中的义理更加浅陋。我读后鄙弃它,于是作此文讥刺伯牙,同时纠正张先生的浅陋。文辞说:战国时代的士人喜欢夸耀、嗜好互相吹捧,常常歪曲事实来求得迎合,不顾世人的是非。在这样的时代,寻求自我尊重而违背世俗的人,唉,除了舍弃你还称赞谁呢?然而我对你仍有遗憾,因为可惜你技艺高超,见识却卑下。君子的学问,在于自得罢了。只要内心有真正的快乐,哪里还顾得上世人的喜怒?你感激子期知晓你,于是他死后便断绝琴弦。可悲啊!你的志趣多么浅陋。你只知道子期一人,却不知道全天下。假使世人都能认识你,又何必称为绝世的技艺?俚歌巷语,婴儿启齿学说,正因为人们不懂,才被认为极其珍贵。你的不幸,是遇到了子期。忘记你的缺点,只扩大你的优点,使你在世人心中的声望过高,而没有得到上天所能给予的境界。你如果真有足以自我适意的东西,那么天地日月、草木万类,举目所见都欣然接受你的心意。假如不能做到,即使子期接踵而来,赞誉之言充满耳边,对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能够保全天性的人,不求与人相合;志向在远大境界的人,不取效于眼前。可叹啊,伯牙!你为什么不把万物看作一体,把太虚当作知己?把毁誉看作浮泛之说而同等看待,让心神游历于空寂淡泊的境界;向下达到无穷,向上追溯无始,与没有耳朵的事物听,与没有言语的事物交谈。为什么还要局促不安、狭隘拘谨而自取鄙薄呢?这就是你的技艺之所以只是小技,而我本来就不值得听闻这种道理吗?吊茂陵文 恭敬地祭祀之后转身返回啊,指向槐里向西而行。停下车子在路旁休息啊,看见高丘高耸峥嵘。靠近故老询问啊,才知道这是汉武皇帝的茂陵。整理衣冠快步趋行啊,踏着遗留下来的庙基而徘徊不安。凄厉的风从丛生的荆棘间吹起啊,鼪鼯在幽暗的墓地中哀叫。感慨雄心无所寄托啊,悲叹宏大志愿没有实现。想汉武皇帝登临帝位啊,正逢汉家气运兴盛。轻视尧、禹,认为不足以遵循啊,鄙弃祖先的功业而不肯继承。对内使百姓困顿来满足自己啊,对外在远方夷裔面前震耀威势。让车轮奔驰于八方荒远之地啊,在海边寻求神仙。修建千门万户啊,把土木工程的奢侈华丽耗尽。希望像轩辕黄帝那样飞升变化啊,长久傲视轻慢这个世间。为什么盛大的功业这样容易毁坏啊,宏大的谋略郁结而难以宣扬。虽然一时使戎胡势力削弱啊,百姓疲惫困弊却不能恢复。巫蛊造成奇祸啊,妃嫔和子嗣遭受毒害而含冤。想来是任意屠杀以逞心意啊,还是天道本来就这样造成的呢?开拓疆域宏大广大啊,曾经却不能使玄宫牢固。兵革声势显赫而繁多啊,守卫最终委弃在草露之中。城阙高大敞阔啊,想寻找断残的础石也无处可得。后宫的美丽声色啊,如今仅仅有时还能从坟墓中传说。画像刻着祁连山来彰显武功啊,想象那壮烈的魂魄已经腐朽。呜呼,悲哉!形体必然有尽头啊,谁能不灭亡?并非只有汉武皇帝如此啊,又何必隐藏悲悯而徘徊不前?只是他祈求长生已经太过啊,甚至以妖异欺诳来过分期待。以为能够长寿,最终却仍然老死啊,这足以给昏昧荒唐的人留下警戒。聪明本来就有不能通达的地方,智慧本来就有短处。伟大的才干谋略虽然英迈啊,明智与愚昧却各占一半。幸亏能够表彰圣人而贬斥邪说啊,又兼能悔过并果断决断。虽然使百姓悲痛、财物耗尽啊,最终还能够免于危乱。哀悼过去的人没有觉察啊,还希望后来的人可以受到劝诫。感慨盛衰相互承袭啊,仰望昊天长久叹息。吁天文 洪武十四年,岁在辛酉,六月乙卯朔,地上的臣某谨慎叩首、冒死进言:上天生育人民,他们的资质并不相同;君主是他们的君父,老师是他们的师表。没有君主,就不能使生活富厚;没有老师,就不能使道理敦厚。职位有高有低,但承担的责任是相同的。上天降生了这些有缺陷的百姓,他们不得安宁,于是产生祸乱;经过二十多年,到如今才开始接受老师和君主的功德,谁来引导他们遵循常道,使他们不致沉迷?当时只有我的老师,实际是在宣扬皇帝的命令,从小到大、从远到近,百姓都顺从他的德教,所到之处大概使各国安宁。忠诚顺服,表现出美善,却不自我夸耀;也已经完成了他的事业,心中没有一刻不思念帝室。因此,皇帝的仲子、元孙都显著地承受宠命,一同遵循所行的道路,不敢越过法度。既然认为君主就是上天、就是父亲、就是天下众多百姓的主宰,怎么敢不敬谨顺从?至于自己和后代,怎么敢不伏地思考,把忠孝传给将来?饮食时说:“这是我君主的德惠!”安逸宴息时说:“这是我君主的恩惠!”远方的臣民、年老者、儿童和弱者都拥戴君主的德行,确实像面对亲自监临一样,战战兢兢、诚恳恭敬,没有谁违背昭明的法宪。诚意深厚而且合宜,声名传到上天,为什么反而改变了可信之事?如今竟降下重大的灾祸,使这一家悲痛流离到西部城邑。年高的臣子,是国家的珍宝;龟甲灼烧能够预先知晓征兆,是国家的水火灾患;显著地依靠百姓的功劳,是国家的粮食丝帛,百姓赖此而生。如今为什么要让这些人践履艰难荒乱,使百姓没有一个不深感悲痛?有人说:“为什么自行遗弃年老的臣子?”从今以后,成年人将以什么为继承和榜样,百姓又拿什么来鉴戒、取法、依赖而长久保存呢?就像父母遭逢凶灾,尚且不能预先防备,何况臣下承受引导……【缺字】爱民爱德,施行宏大的恩德,刚刚产生深深的怜悯和内心的痛苦,仿佛不能生存。想到百姓的老师就如同父母,父母有疾病灾患,子女向上天呼吁祈祷,上天一定会怜悯而回应。臣从此开始恭敬地陈述缘由:臣有寿命、年寿、俸禄和福庆,如果上天还没有使它们及于臣身,愿意把自己不能享用的转给老师,以延长老师的寿命;启发皇帝的心意,使老师能够回到故里,安居建立家业,不致坠落,希望海内百姓有所仰望,国家有所希望。臣即使死了也没有悔恨,只愿上天鉴察百姓的诚心,广施美善的命令;这并不是臣下个人的吉兆,而是兆示万民将有所依赖。臣听说:“百姓虽然卑微,但真诚没有不能感动上天的;上天虽然尊贵,却只顺从真诚。”呜呼!皇天尚且怜悯我这个没有知识的小臣吧,愿上天施恩,安抚并降下美善的命令。告风伯文

舟楫所资,惟风与水,二者皆得,一日千里;其或不然,水戾风违,咫尺莫进,如受絷维。今赴京师,舎车从汴,河决梁陈,茫无畔岸。所冀清风送我,于南风乃逆,施不可以忱。篙人艣工,流汗成雨,白浪涌腾,抑退轩举。嵗当大比,羣士毕来,天府奉诏,俾择其才。时有常期,势不容后。风茍尼之,果谁之咎?帝御九州,事天敬神,凡尔百灵,孰匪帝臣?邦国大事,在乎取士,不能体国,亦神之耻。咨尔风伯,幸停怒威,亟北其旋,翼舟以飞。三日之间,达于畿甸。我期不愆,神亦罔怨。百灵洋洋,俨乎在前,岂吾之私?帝命是防。里社祈晴文民之穷亦甚矣。树艺畜牧之所得,将以厚其家,而吏实夺之。既夺于吏,不敢怨怒,而庶几偿前之失者,望今嵗之有秋也。而神复罚之。嘉谷埀熟,被乎原隰,滛雨暴风,旬月继作,尽扑而捋之。今虽已无可奈,然遗粒委穗,不当风水冲者,犹有百十之可冀。神曷不亟诉于帝而遏之?吏贪肆而昏防,视民之穷而不恤。民以其不足罪,固莫之罪也。神聪明而仁闵,何乃效吏之为,而不思拯且活之?民虽蠢愚,不能媚顺于神,然春秋报谢以答神贶者,茍嵗之丰,未尝敢怠。使其靡所得食,则神亦有不利焉。天胡为而不察之?民之命悬于神,非若吏之暂而居、忽而代者之不相属也。隠而不言,民则有罪;知而不恤,其可与否?神尚决之,敢告。告佑顺侯文古之人以守乡邦为荣者,岂以父兄宗族亲戚友朋之所在,一旦出人所不意,傲然官府之上,赏罚予夺,千里之内为之荣哉?吾生乎斯,长乎斯,饮食乎斯,学问交游,莫非斯郡之人,则知其风俗之盛衰,究其民人之苦乐,莫吾若也。幸而得民牧之寄,除其所苦,副其所乐,革吾平日之所甚恶,施吾平日之所欲为,使一郡之民皆与被吾泽,斯其所以为荣也。虽然,守之任有常嵗,人之祸福不齐,有及终嵗者焉,有二嵗者焉,百一之中或至于三年,则又徙而他之矣。虽欲尽其心智,殚其材力,不可得也。今君侯以永康之人生,虽不得守乡郡,没而为神,受帝明命,合享庙食于数百里之内,朝廷褒幽徳,録利功,锡爵为侯,冕旒被裳,秉桓圭,坐乎殿堂之上,乡郡之长老子弟奉幡币,具牲酒,备乐歌,拜跪裸伏乎阶圮之下,无间深山穷谷,望望而有之。今二三百年矣,君侯之荣胜于守乡郡者,岂不逺哉?然荣之大者,其责任亦大,不可不思也。某天台之书生,愚不足以知鬼神之故,以所见者料之,上帝不犹人主乎?君侯不犹守令乎?今有守令受人主之爵禄而不治民事,又见小民之急而受其货财酒食,既已得之而漫弗省其所苦,小民不赴而诉之,则人主且察而诛之矣。今当六月而天不雨,禾黍焦然欲死,小民无所控语,持牲醪祷乎君侯之庙者相继也。君侯端坐而享之,未尝有所或拒,又不告之帝,乞防滴之水以润下土,在他人不悉生民之苦者犹不当尔,况君侯父母之邦乎?君侯不能辞其责也,审矣。然而守令若此,则上有人察之,下有人诉之,上帝之忧闵下民,岂有任不职者而不怒?其怒与否,固不可知。然而小民亦不诉者,以无所诉而遂止,是小民至愚而不知礼也。惟礼,年谷不顺,成变置其社稷土谷之主,有功于万世,一不顺成,且得而变之。况君侯乎?君侯不可自恃也,明矣。夫礼,天之经也。人奉天经以行,则犹天之为也,未见其不可也。人谓神乃帝所命,人不得而变。是不然,帝无所私,其好恶视乎人。人之好也,帝亦好之;人之恶也,帝亦恶之。向以此郡之人懐君侯之徳,故帝以命君侯。帝之命君侯者,以君侯能泽一郡之民,而知其利害也。今君侯有民而不恤,受民之祀而不辞。帝茍闻之,责君侯,岂其难哉?君侯若此,非特此郡之人可废君侯也,君侯之厉民不仁也,受祀不义也。以此二者,有能率民数君侯而墟其庙、废其祀,是天之所甚予也。况君侯天下之伟男子,以生民为心之日久矣,其忍视民之穷困而不救乎?君侯其勿谓某不为也。某腰下有三尺劔,欲为四海除患救害,每见民之忧苦輙作蛟龙鸣,思择其尤者而少试之。君侯幸无忽,倘三日不雨,当先拆君侯之庙,投之于水。恐君侯或蔽于左右近习而不知,故先以告君侯,其深念之,无悔。覈咎赋

译舟船所依靠的,只有风和水;两者都顺利,一天可以行千里;如果其中有一样不顺,水流暴急、风向相违,即使相距咫尺也不能前进,如同受到绳索捆缚。如今我赴京师,舍弃车马而改走汴河,黄河在梁、陈之间决口,茫茫无边。我所希望的是清风送我前行,南风却偏偏迎面而来,船桨施展也不能前进。撑篙的人和划船的工匠汗流如雨,白浪翻腾,船只只能退却,不能前进。今年正逢大比,群士全都来到,天府奉诏,准备选拔人才。时日有固定期限,情势不允许迟误。风如果阻碍此事,究竟是谁的过错?皇帝统治九州,敬奉上天、尊敬神明,凡是你们这些神灵,谁不是皇帝的臣属?国家的大事,在于选取士人;不能体察国家,这也是神灵的耻辱。请你风伯暂且停止怒威,赶快转向北方,助船飞驶。三天之内抵达京畿。我约定的期限不致耽误,神也没有怨恨。百灵神气洋洋,庄严地在我面前,难道这是为了我的私事吗?这是奉行皇帝的命令。里社祈晴文 百姓的困穷也太严重了。种植、养殖所得,本来要用来使家庭富厚,官吏却实际把它夺走了。既然被官吏夺去,又不敢怨怒,只希望补偿先前的损失,盼望今年能够有好收成。然而神又惩罚他们。好庄稼将要成熟,覆盖着高地和低洼地,淫雨暴风连续十天一月,全部把它们打倒、刮落。如今虽然已经无可奈何,但遗留下来的籽粒和穗子,未被风水冲走的,仍有一成两成可以希望收获。神为什么不赶快向天帝申诉并制止它呢?官吏贪婪放纵而昏乱暴虐,看见百姓困穷却不怜恤。百姓因为自己没有罪过,本来就不会责怪神。神明聪慧而仁慈,为什么却效法官吏的行为,不想办法拯救并使他们活下去?百姓虽然愚昧,不能用媚态顺从神明,然而春秋祭祀酬谢,以报答神的恩赐,只要年成丰收,从来不敢懈怠。假使百姓没有食物可得,神也会受到不利。上天为什么不察看这些呢?百姓的性命悬系于神,不像官吏只是暂时任职、很快更换而彼此不相连续。神若隐而不言,百姓就有罪;明知而不救济,难道可以吗?愿神明作出决断,谨此禀告。告佑顺侯文 古人把守护乡邦看作荣耀,难道只是因为父兄宗族、亲戚朋友都在那里,便一旦出乎众人意料,傲然凌驾于官府之上,在千里之内任意施行赏罚、给予和剥夺吗?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饮食;我的求学、交游,没有不是本郡的人,因此了解这里风俗的盛衰、探究百姓的苦乐,没有谁比得上我。幸而得到治理百姓的托付,除去百姓的苦难,满足百姓的愿望,革除我平日最厌恶的事,施行我平日想做的事,使一郡百姓都能受到我的恩泽,这才是守郡所以为荣的地方。虽然如此,郡守的任期有一定年限,人的祸福却不相同,有做到任期终了的,有做到两年的,百人中偶尔有做到三年的,随后又迁往别处。即使想竭尽心智、耗尽才力,也不可能做到。如今君侯凭永康人出生,虽然不能守护本乡郡县,死后却成为神,接受皇帝明确的命令,在数百里之内共同享受庙食;朝廷褒扬幽隐的德行,记录有利于民的功劳,赐爵为侯,戴着冕旒、穿着礼服,手持桓圭,坐在殿堂之上;乡郡的长老和子弟捧着旌幡、玉帛,备办牲畜美酒,奏起乐歌,在台阶下拜跪伏地,无论深山穷谷,都仰望而拥有这样的神灵。如今已经二三百年了,君侯的荣耀胜过守护乡郡的人,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吗?然而荣耀越大,责任也越大,不可不思考。某是天台的书生,愚昧得不足以知晓鬼神的道理;根据所见来推测,上帝不就像人间的君主吗?君侯不就像郡守县令吗?如今有郡守县令接受君主的爵禄,却不治理百姓事务;又看见百姓危急,接受他们的财物酒食,既已得到,却全不顾及他们的痛苦。百姓若不上告,君主尚且会察知并诛罚他。如今正值六月,天却不下雨,禾黍焦枯将死,百姓无处申诉,拿着牲畜酒浆到君侯庙中祈祷,接连不断。君侯端坐享受祭祀,从未有所拒绝,却又不向天帝禀告,请求降下一滴雨水来滋润下土;对于不了解百姓疾苦的其他人来说,尚且不应如此,何况这是君侯的父母之邦呢?君侯不能推辞自己的责任,这是明白无疑的。然而郡守县令若这样做,上有君主察究,下有百姓申诉;上帝忧虑怜悯下民,难道会任用不称职的人而不发怒吗?他是否发怒,固然不能确知;然而百姓也不去申诉,是因为无处申诉便停止了,这正是百姓极其愚昧、不知礼法。按照礼制,年成不好,就可以成例更换主管社稷、土地和谷物的神;即使对万世有功,只要一次不能顺应民意,也可以更换。何况君侯呢?君侯不能自恃,这很明白。礼,是上天的常道。人奉行天道而行动,就如同上天亲自施行一样,没有什么不可的。有人说神是上帝所命,人不能更换。这不对。上帝没有私心,他的好恶看人们的好恶;人们所喜爱的,上帝也喜爱;人们所厌恶的,上帝也厌恶。从前因为本郡百姓怀念君侯的德行,所以上帝才任命君侯。上帝任命君侯,是因为君侯能够恩泽一郡百姓,知道他们的利害。如今君侯拥有百姓,却不怜恤他们;接受百姓祭祀,却不推辞。上帝如果听说此事,责罚君侯,难道困难吗?君侯若这样做,不只是本郡百姓可以废黜君侯;君侯使百姓受害,是不仁,接受祭祀却不尽责,是不义。凭这两点,如果有人率领百姓数说君侯的罪过,夷平君侯的庙、废止祭祀,那正是上天极其赞许的事。何况君侯是天下伟丈夫,以百姓为心已经很久了,难道忍心看着百姓困穷而不救助吗?君侯不要说我做不到。我腰下有三尺剑,想替四海除患救害,每次看见百姓忧苦,便发出蛟龙般的鸣声,想着选择其中最严重的事情,稍稍试一试自己的力量。君侯幸勿忽视,假如三天不下雨,我就先拆掉君侯的庙,把它投入水中。恐怕君侯被左右亲近之人蒙蔽而不知道,所以先来告知君侯,请深思此事,不要到时候后悔。覈咎赋

敷言而【阙】兮,秉吾志以陈辞。质尼父以为理兮,要子舆而无私。爰抗志以迈徃兮,星火中以为期。匪道术吾弗懐兮,匪圣哲吾弗师。朝既游于贝阙兮,夕又息乎瑶之圃。睹珍瓌之溢目兮,胡独【阙】犹豫而不取?岂味恶乎斯类兮,恐心淫于可喜。宁不美乎琛璧兮,匹夫懐之而祸已防。余马乎防稽兮,探神禹之秘穴。悼道文之湮丧兮【阙】之惟辍。北吾济乎大江兮,抗吕梁之惊涛。冲风击以溧潏兮,虬螭号进。咫尺其莫遂兮,忽囬薄如羽毛。繂絙设而奚施兮,惨恒沮以烦劳。岂好逺而负重兮,将▯毅以作圣。茍斯道其可望兮,虽濒死吾何病。朝一飡而忘味兮,夕假寐而不安。若芒刺之窒吭兮,既决去而能言。踵四渎而东骛兮,挹山川之厐淑。岱宗屹乎北屏兮,鳬与峄其聨矗。两观芨其如塌兮,钦明刑之震肃。跽舎萌于杏坛兮,盼佳植之森若。迹虽存而世久兮,欲咨询而未能。鲁周公其已衰兮,文献泯灭而谁徴。倚壤垣而太息兮,问吾生之已暮。俾觌圣而友贤兮【阙】岂不顾乎此度。喟揭复乎盛时兮,固宜防趋而强歩。昔子舆之有言兮,谓凡民乃有俟豪杰。謇其时出兮,微文王犹兴起。余虽不及古之人兮,幸赋予之靡异。帝既命之以至纯兮,亲又廸之以逺志。曰圣言具在兮,烂日炳而大示。能潜心于求索兮,敬典敬其【阙】致。何有积而不增兮,孰云行而不至。恭昭训而自省兮,震雷霆其若惊。从洋洋之江海兮,蹈疑澌之始冰。遌微入于中流兮【阙】舟檝。而【阙】兮,执汝操之弭,贞神安余以【阙】兮。【阙】昭明而光大兮,曽不越夫一语。无峣峣以为大兮,无【阙】以为颇。无矫矫以为直兮,无营营以为阿。诡而弗卑兮,正而弗亢。无易合而难知兮,有难近而可尚。刚▯,圣之所取兮,柔【阙】彼务私而茍悦兮,知其中之匪仁。道乃贵乎有名兮【阙】所【阙】处,众忌而莫辞兮,同羣猾之攸【阙】懐斯言之不能忘兮【阙】吾意之未坚。始敬【阙】而不怠兮,兹少【阙】逢悠,杨蛾眉之姣好兮,众女怨其殊特。系孤鳯于鸡鹜兮【阙】与之兢食。屈姱丽于文辞兮,党人谮而放黜。贾正言而【阙】兮,椎鲁恶而逺斥,頥蹈道而则圣兮,邪交谤为鬼蜮【阙】立言而辅经兮,憸鄙訾其悖徳,自古昔而有然兮,矧菲薄之极愚,彼设而坎穽兮,懵不顾而径趋,鸢帖翼而下搏兮,孤鶵以为【阙】狼妥尾而伏伺兮,犊冲突以为侣,祸恒隠于不测兮,谤恒发于不疑,悼不智而受侮兮,何彼人之足尤,览先哲之好脩兮【阙】微而不扬,方进鬻【阙】而其所为相兮,赵尧果代乎周昌,语终而降拜兮,美郭奉之善诱【阙】纵贤于同类兮,夫岂足为师友,以倒屣而见粲兮,▯知枯之将贵,脩虚挹于周英兮,曰非【阙】抱朗明之精诚兮,又重之以无【阙】在此曹无损兮【阙】其见如先后之胥接兮,固代谢之恒理,挤俊而讪哲兮【阙】而何耻,繄人厥有之命兮,岂毁誉之能移,谅劳心而何益兮【阙】哀徳【阙】于人兮毁与皆可师誉【阙】兮毁【阙】昔忠人谓何兮,明憯戚于细故。神【阙】不于【阙】兮【阙】乎九土。前三秋而无始兮,后百世而无终【阙】何异蜉蚍与蠛蠓?驯麒麟以驾轭兮,系【阙】兮【阙】元气而凌鸿蒙,吾将视天【阙】閴兮【阙】责【阙】于外物兮【阙】期企乎【阙】静学斋赋惟昊穹之▯黙兮,备恒道以示日月。焕其错行兮,纷布【阙】展肆一呼而一吸兮,为发育与揫敛。羣物从而荣悴兮【阙】隂阳其舒惨。大莫逾于岳渎兮,小莫至于昆虫。显何遇而弗【阙】兮,隠何感之弗通。且深广兮,夫何术而能【阙】极静,静乃动之根兮【阙】五气上喿行。而妄动兮,庶类之营,庶类之营化【阙】其无成?矧同人一心兮,应外触乎紏纷,匪澄明而静一,乃如丝而如棼【阙】者,圣师之无宪,犹日【阙】润指昊天以示人兮,欲无言而黙运,犹赐之善辨兮,谓辨予谓未知。顔氏顔氏如愚兮,亟扬言其庶几。嘉禾纳之近仁兮,佞之为【阙】而潜思兮,▯猷之在兹。维周氏后作兮,兴绍千载之遗统,揭道奥为圗书兮,曰主静以制动。何明者之通达兮,瞽者从而逺之。道昭昭其孔彰兮,昧者弃而材之。得失兮,恐利口之深诡,虽荣盛而【阙】切兮,何异【阙】蝼蚁。余少志乎行道兮,独慕乎前脩。有虞信莫京兮,余可以以为逑摽。礼乐以为檝兮,施仁义以为舟,济澷【阙】之洪波兮,冥斯民于乐丘。忽有悔【阙】不然兮,知余台之未至。欲以静而为学兮,庶来者之可冀。且潜心于冲漠兮,夕重之以干干。

译铺陈言辞而【缺字】啊,秉持我的志向来陈述文辞。以尼父为准则来阐明道理啊,向子舆求取无私的原则。于是奋发志向而迈步前行啊,以星火出现的时刻作为约期。不合乎道术的我不怀抱啊,不是圣哲的我不拜为老师。早晨已经游历贝阙啊,晚上又歇息在瑶圃。看见珍宝美玉充满眼前啊,为什么唯独【缺字】犹豫而不取?难道是厌恶这类滋味啊,恐怕内心会沉溺于可喜之物。美玉珍宝难道不美吗啊,匹夫把它藏在怀里,灾祸就已经临近。让我的马停在会稽啊,探寻神禹的秘穴。哀悼道统文章的湮没丧失啊,【缺字】只能停步。向北渡过大江啊,迎击吕梁的惊涛。狂风冲击,水流翻涌啊,虬龙蛟螭呼啸着冲来。相距咫尺却不能到达啊,忽然回旋迫近,轻得像羽毛。设置绳索又有什么用啊,凄惨地不断受阻而徒增劳苦。难道是喜好远行而背负重物啊,将要以弘毅成就圣人之道。假如这条道路还可以希望啊,即使濒临死亡,我又有什么忧患?早晨吃一餐也忘了滋味啊,晚上借着小睡也不能安宁。就像芒刺堵在喉咙啊,既然已经排除,便能开口说话。沿着四条大渎向东奔驰啊,汲取山川广大美好的气象。泰山在北方高耸如屏啊,凫山与峄山连接耸立。两座观台残破得像要坍塌啊,敬畏圣明刑法的震肃。跪坐在杏坛上舍弃凡俗之心啊,顾盼美好的树木森然挺立。遗迹虽然还在,但时代已经久远啊,想要询问却不能够。鲁国和周公的道统大概已经衰微啊,文献泯灭了,又向谁去考证?倚着土墙长声叹息啊,询问我的一生已经到了暮年。让我得以见圣人、与贤者交友啊,【缺字】难道不顾及这个尺度吗?叹息着想要恢复盛世啊,本来就应该加快脚步、奋力前行。过去子舆曾经说过啊,认为凡是百姓都在等待豪杰。恰逢时势便出来啊,如果没有文王,也许就不会兴起。我的才能虽比不上古人啊,幸好天赋本性并没有不同。上帝既然赋予我至纯的本性啊,父母又以远大志向来引导我。说圣人的言语都在那里啊,如灿烂的太阳般明亮地昭示。能够专心致志地求索啊,敬重经典,敬重其中的【缺字】达到。有什么积累却不能增加啊,谁说实行而不能达到?恭敬地遵循明训而自我反省啊,如同雷霆震动,惊惧不安。跟随浩浩荡荡的江海啊,踏上疑似刚开始结冰的薄冰。遇到细微之处而进入水流中啊,【缺字】舟船和船桨。而【缺字】啊,执掌你的缰绳和车辖,贞正的神灵安定我,使我以【缺字】。【缺】光明而广大啊,竟不超出这一句话。不要把高峻自许为伟大啊,不要把【缺】当作偏颇。不要把矫饰自许为正直啊,不要把营求自许为阿谀。诡异却不卑下啊,正直却不亢进。不要轻易交合而难以知晓啊,要有难以亲近却值得尊崇之处。刚【缺】,是圣人所取啊,柔【缺】。他们专务私欲而苟且取悦啊,知道其中并非仁德。道因此贵在有名啊【缺】所【缺】处,众人忌恨却无人推辞啊,与群猾之人同道而【缺】。怀着这些话不能忘记啊【缺】我的意志尚未坚定。起初敬【缺】而不懈怠啊,这时稍【缺】。逢悠,杨起蛾眉的美好啊,众女子怨恨她的特别。把孤凤系在鸡鸭中啊【缺】让它们争食。使美丽的文辞屈抑啊,党人进谗而使他被放逐黜退。贾正言 而【缺】啊,愚钝鄙陋而遭远斥,颐然履行大道而成为圣人啊,邪人交相诽谤,说他是鬼蜮【缺】。树立言论而辅助经典啊,奸邪鄙陋之人讥毁其违背德行,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啊,何况我极其浅薄愚钝。有人设置陷阱啊,我懵然不顾径直走去;鸢鸟收拢翅膀向下搏击啊,孤雏把它当作【缺】;狼垂下尾巴伏地窥伺啊,小牛却把它当作同伴。祸患常常隐藏在不可测之处啊,诽谤常常发于不疑之时。悲叹自己不明智而受欺侮啊,那些人又有什么值得责怪的?看前代哲人喜好修养自身啊【缺】微小而不显扬。方进以鬻【缺】而他的作为宰相啊,赵尧果然代替了周昌。话说完便下拜啊,赞美郭奉孝善于诱导【缺】。即使比同类贤能啊,难道就足以作为师友吗?用倒穿鞋子的礼节接见粲啊,▯知道枯木将要显贵。修习谦退之德于周英啊,说并非【缺】。怀抱光明精诚啊,又加上没有【缺】。在这些人中没有损失啊【缺】。他们的相见如同先后相接啊,这本来就是更替的常理。排挤俊才而讥讪贤哲啊【缺】又有什么可耻?这正是人的命运啊,难道毁誉能够改变它吗?既然徒然劳心又有什么益处啊【缺】哀悼德行【缺】对于人啊,毁谤和赞誉都可以作为师法;赞誉【缺】啊,毁谤【缺】。从前忠诚之人说了什么啊,只因细小的事情而显得悲痛。神【缺】不在【缺】啊【缺】遍及九州。向前三秋没有开始啊,向后一百世没有终结【缺】与蜉蚍、蠛蠓有什么不同?驯服麒麟来驾车啊,系【缺】啊【缺】承载元气而凌驾于鸿蒙之上,我将仰视苍天【缺】寂静啊【缺】责备【缺】于外物啊【缺】期望企求于【缺】《静学斋赋》想那昊天玄远而沉默啊,具备永恒的法则来昭示日月。光辉交错运行啊,纷纷布列【缺】。一呼一吸啊,便是万物发育与收敛。万物随之而荣枯啊【缺】阴阳因此舒展或惨淡。大的没有超过山岳河流的啊,小的没有小到昆虫。显明之物有什么遇到而不【缺】啊,隐微之物有什么感应而不相通?它又深又广啊,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缺】穷尽?静是动的根本啊【缺】五行之气向上喧腾运行。却妄自发动啊,众类的经营,众类的经营化【缺】怎么会没有成就?何况同人的一心啊,感应外界触动而纷乱,若不是澄明而专一,便如丝线又如乱麻【缺】。圣贤老师没有固定的法则,犹如日【缺】。润泽昊天来示人啊,想无言而默默运行;又赐给人善于辨析的能力啊,却说辨析使我显得无知。颜氏,颜氏看似愚笨啊,赶快说出他差不多达到境界。嘉禾纳近于仁啊,谄佞之人为【缺】而暗中思考啊,宏大的谋略正在这里。周氏后代兴起啊,继承千载流传的道统,揭示大道深奥而绘成图书啊,说以主静来制约行动。明达的人为什么能够通晓啊,盲人却跟随而远离它。大道昭昭而极其彰明啊,昧者抛弃它而以材【缺】。有得失啊,恐怕巧言者深藏诡诈;即使荣盛而【缺】切啊,和【缺】蝼蚁有什么不同?我年少时立志行道啊,独自仰慕前代贤人。有虞舜的诚信没有谁能比啊,我可以把他作为配偶和标榜。以礼乐作为船桨啊,以施行仁义作为船,渡过【缺】的洪波啊,使这些百姓安居在快乐的山丘。忽然有所悔恨【缺】不这样啊,知道我的境界尚未达到。想以静作为学习之道啊,希望后来者有所可期待。且把心沉潜于冲虚寂漠之境啊,晚上还要以勤勉不息来加强它。

摄众众而靡形兮,中扁湛其若渊。交至而弗劳兮,如水涵而镜受。未至吾弗迎兮,既往吾弗咎。懐明徳之在已兮,耻流俗之狂獧。若黙【阙】而行正兮,恶夫饰貌与多言。示狙猿以周礼兮,竞呌噪以【阙】固叹知我之无人兮,嗟斯道之难遇。何朱氏之好脩兮,先【阙】之中情。敢静学之嘉名兮,铭斋居而服膺。贤圣匪防自【阙】兮,脩道以立成,尚慎终以弗怠。庻言之可徴。悯知赋哀叶廷振块居幽而处独兮,藐昧陋而遘屯。视冥芒而无觌兮,听矘▯而无闻。疲精思于编简兮,驰志虑于遗文。悼往古之莫吾与兮,愧当今之莫吾亲。夙吾秉兹姱志兮,泏宇内而求友【阙】既髙【阙】采兮,亦微容而寡受。纷瓌琦之岂无兮,逞珍丽之丛揉。骤而俄踦兮,或始扬葩而遽朽。棼芸芸之易逝兮,莽悠悠其何之。恍晤言之犹新兮,倐墓草之已滋。睇昊天而太息兮,俯长川而增悲。望斯人之不淑兮,慨吾道之将微。惟【阙】▯之灵霄兮,美之子之挺秀。质颛醇笃敏兮,父师申之以告诏。博载籍之渊粹兮,骋俊力于文囿。钩羣言而交贯兮,逈孤举而【阙】奏。应荐书于辟雍兮,再而再进。却曰吾虑道之未脩兮,行吾志之靡获。众喧阗以衒鬻兮,兢攘窃而不怍。茍得之以为宜兮,失怨悱而不释。快庸目之蒙眊兮,机诈陈而自贤。苏腐栎以为芳兮,誉沉檀而斥龙涎。进▯实豆兮,毁捣珍为秽膻。献蒯枲以为领兮,谓锦缬可苴履。舞山鸡以效祥兮,威鳯羞而【阙】羽。既自欺以惑世兮,世亦安之而不顾。孰若子之诚一兮【阙】于名而实富。在【阙】嵗之孟。春兮敛舒舒而来翔,绳吾以仪则【阙】以文章醉称觞【阙】以孰寐兮【阙】九州之广大兮固三代之疆址何贤哲之寥廓兮,不逮古之多士。天既生而偃之兮,人莫窥其太始。将忌能而嫉智兮,天与人其同致。昔洙泗之啓圣兮,异才森其并出。大或僈于造邦兮,小犹易夫千室。使仅得其一二兮,真足极斯世之遗失。嗟乎,不及古之人兮,又无友孰自律。受形气于大化兮,知终尽之有期。生有益之为美兮,何夀夭之足议。松栢薪于空山兮,与朝菌又何异。生有乐而可耻兮,死有厄而足贵。吾旷观乎宇宙兮,等万古于一沤。揆庶彚之消长兮,审二气之所由。山有圮而【阙】合兮,川有壅而为丘。化昭明于腐兮,铄覆载而不少留。彼天地山川且有澌灭兮,矧天人复谁【阙】重曰:佩美兮,袭芳。宛可慕兮,难忘。朅逝去兮,何为?生不永兮,使人悲。庸多夀兮,哲夭。般【阙】兮,谁究谁考。游太初兮,返其真。愚风霆兮,挟星辰。帝视下兮,察其仁。异才降矣,后复【阙】友筠轩赋惟青青之玉立,俯漪漪之轩搆,憇乐矣之幽情,处蔚然之深秀。苍雪洒乎凉颷,緑隂蔽乎清昼,春之时也。暖律乍起,和气方刚,对穆穆之龙孙,列斑斑之鹓行。风节持以雅素,体质直而端荘。其夏色也,南薰解箨,丹鳯来仪,香馥累累而贝簇,宻叶重重而翠围。笙簧弭乎节奏,佩玉鸣乎参差,防佳丽以褒雄,据静便而伏雌。若一尘不到之际,万事脱覊之辰。渭川致乎斯景,黄冈寓乎此身。风徐来而韶合,雨初歇而香匀。至若色侵书帙,凉溢芳樽,日穿漏以噀金,水环逥而▯银。座拥碧筒之杯,地敷翡翠之裀。或弹棊而雅歌,或觧衣而脱巾,或焚香而啜茗,或聨句而鼎真。固平生以足乐,虽百罚而弗醺。越若秋之与冬,金气肃兮万木凋,▯冥降兮羣隂骁。履霜兮氷将至,拥枯拉朽兮焉逃。禀抗雪之英姿,徤凌云之髙标。或强董宣之项,或折陶潜之腰,或簇白云之调,或作重华之韶。既不婉以不丽,亦弗矜而弗骄。世上有玉堂之贵,此岂无瓮牖之安?乃缓歩以当车,复谢崇而慕闲。彼将听晨鸡而拜枫陛,此独咀明霞而扃柴关。忘情于汉庭之宠,避世于商阳之山。至于侣鱼虾而友麋鹿,岂复对隆准而瞻龙顔?采玉芝于苍烟之表,洗两耳于清溪之湾。然而清则清矣,未有得兹轩之真乐者也。辞曰:清清兮嵗寒之心,温温兮琅琳之音。君子居之兮实获我心,正俟命兮履薄临深。君子处兮慨古伤今,古人汨汨兮谁争?子所蔬一器兮酒一觞,乐以忘忧兮嵗月长。羗彼五陵豪富兮乃积乃仓,朝重白璧兮莫手粃糠。松花饭兮荷叶衣,瞆两耳兮逺是与非。朝其游兮莫而归,安得从子兮其乐有余。郑氏四子加冠祝辞

译收摄众多事物而不显形迹啊,内心平静深湛如渊。交相到来却不劳累啊,如水包容万物、如镜承受映像。事情尚未来到,我不主动迎接啊,事情既已过去,我也不责怪。怀有光明的德性在自身啊,以流俗的狂放为耻。若默默【缺】而行正道啊,厌恶那装饰容貌和多说话的人。把周礼展示给猕猴猿猴看啊,它们竞相叫嚣而【缺】。实在叹息知己无人啊,悲叹此道难以遇合。为什么朱氏如此喜好修养啊,先【缺】内心实情。敢以“静学”作为美好的名号啊,把它铭刻在斋居中而牢记奉行。贤圣并非防【缺】自然而成啊,修养大道来建立成就;还应谨慎坚持到底而不懈怠。愿各种言论都能够得到验证。《悯知赋》——哀悼叶廷振 孤独居处幽僻而独自生活啊,浅陋昏昧而遭逢困厄。看幽冥苍茫而无所见啊,听空旷寂寥而无所闻。因研读书籍而耗尽精力啊,在遗留的文章中驰骋心志思虑。悲悼往古无人同我相与啊,又惭愧当今无人亲近我。早年我秉持这种美好志向啊,遍求天下而寻访朋友【缺】。既然有很高的【缺】才华啊,也因容貌微贱而少被接纳。纷纷美玉奇珍难道没有吗?只是珍奇华丽混杂丛集。骤然兴盛而不久便倾倒啊,有的刚刚吐露芳华便立即腐朽。纷杂众多之物容易消逝啊,茫茫悠悠又将到哪里去?恍惚间交谈仿佛还很新鲜啊,转眼墓草已经滋长。仰望昊天而长叹啊,俯视长河而更加悲伤。盼望这个人却不得善终啊,感慨我的道术将要衰微。惟【缺】灵霄啊,美好的人才挺拔秀异。资质专一醇厚、笃实聪敏啊,父亲和老师再三教诲告诫他。博览典籍而深得精粹啊,在文章园地施展俊逸才力。钩取群言而交相贯通啊,远远独自高举而【缺】奏。接受辟雍荐举的文书啊,两次再三晋进。却说:我的忧虑在于道术尚未修成啊,实行我的志向却没有获得。众人喧闹争逐以炫耀贩卖啊,争相攘夺偷窃而不知羞耻。苟且取得便认为理所当然啊,失意怨恨而不能释怀。使庸俗的眼睛更加昏蒙啊,机巧诈术陈列出来便自以为贤能。把腐朽的栎木说成芳香啊,赞誉沉香檀香而斥责龙涎香。进献龟实豆啊,却诋毁捣制的珍品为污秽腥膻。献上蒯草苎麻来做衣领啊,说锦缎可以拿来补鞋。舞山鸡以假装祥瑞啊,威凤羞惭而【缺】羽毛。既欺骗自己又迷惑世人啊,世人也安然接受而不加理会。哪里像您这样诚实专一啊【缺】虽然名声【缺】而实际富足。在【缺】年的孟春。春天啊,舒展而来回飞翔;以礼法准则约束我【缺】以 文章令人陶醉,举杯称庆【缺】怎么睡着啊【缺】九州如此广大啊,本来就是三代 的疆域边界。贤哲何其寥落啊,赶不上古代人才众多。上天既生下他们却使他们倒伏啊,世人没有谁能窥见其太初本性。将要嫉妒才能而憎恨智慧啊,天与人竟有相同的用心。从前洙泗之地启发圣人啊,奇异的人才密集地一同出现。有的才大却慢于建立国家啊,小的才干也足以治理千户之邑。假使仅仅得到其中一两人啊,实在足以弥补这个时代的遗失。唉,赶不上古人啊,又没有朋友,谁来使自己自我约束?从大化中承受形体和气质啊,知道生命终结是有期限的。活着能够有所益处就是美好的啊,寿命长短又有什么值得议论?松柏在空山中被当作柴薪啊,与朝生暮死的菌类又有什么不同?活着有快乐却可感到羞耻啊,死后有困厄却值得尊贵。我放眼观察宇宙啊,把万古看作一颗水泡。考察万物的消长啊,审察阴阳二气的由来。山会崩塌而【缺】合啊,河流会堵塞而成为丘陵。造化显明于腐朽之中啊,销熔覆盖承载万物之物而丝毫不停留。天地山川尚且有消灭啊,何况天人又有谁【缺】。重章说:佩戴美玉啊,承袭芳香。婉美可爱啊,难以忘怀。为什么离去啊,要做什么?生命不能长久啊,使人悲伤。庸人多长寿啊,哲人却早夭。般【缺】啊,谁来探究谁来考察?遨游于太初啊,返回本真。愚弄风雷啊,挟持星辰。上帝俯视下界啊,察看其中的仁德。奇异的人才降生了,后来又【缺】《友筠轩赋》只见翠竹青葱挺立,俯临波光荡漾的轩堂,享受幽静的情趣,处在浓郁深秀的环境中。苍白如雪的竹叶洒落在凉风中,绿色的浓荫遮蔽清朗的白昼,这是春天。温暖的时令刚刚兴起,和气正盛;面对仪态庄重的龙孙,排列着斑斑的鹓鸟行列。风骨节操保持高雅质朴,体态质地正直端庄。到了夏天,南风吹来,竹笋脱箨;丹凤来仪。香气浓郁,层层如贝类聚集;密叶重重,翠色环绕。笙簧止息而合乎节奏,佩玉参差而发出声响;防佳丽以赞美雄性,据静便而伏藏雌性。仿佛一尘不染的时刻,万事脱离羁绊的日子。渭川的竹林把这样的景致传来,黄冈的竹林寄托了这种身世。微风徐来而与韶乐相合,初雨停歇而香气均匀。至于竹色映入书帙,清凉溢入芳酒,阳光穿透缝隙喷洒金光,流水环绕回旋而闪烁银色。座上摆着碧筒杯,地上铺着翡翠色的褥席。有时下棋并雅歌,有时解衣脱巾,有时焚香品茗,有时联句作诗并列鼎而食。平生本来就足以为乐,即使罚酒百杯也不会醉。到了秋冬,金气肃杀,万木凋零;玄冥降临,群阴强盛。踏上秋霜啊,寒冰将至;抱住枯木、拉朽木,又哪里能够逃脱?承受抗拒风雪的英姿,具有凌云的高标。有时像强按董宣的脖颈,有时像折弯陶潜的腰;有时簇拥白云之调,有时演奏重华之韶。既不婉曲也不艳丽,也不矜持不骄傲。世上有玉堂之中的尊贵,这里难道没有瓮牖之中的安适吗?于是缓步行走把它当作乘车,又辞谢崇高地位而羡慕闲适。那个人将听晨鸡而拜谒枫宸殿,这里的人独自咀嚼明霞而关闭柴门。在汉庭的宠荣中忘情,在商阳山中避世。至于以鱼虾为伴、与麋鹿为友,哪里还要面对高鼻子的皇帝、仰望龙颜?在青烟之外采玉芝,在清溪湾边洗净双耳。然而清幽固然清幽,却还没有谁真正得到这座轩子的快乐。辞说:清清啊,是岁寒时的心;温温啊,是琅琳般的声音。君子居住在这里啊,实在合乎我的心意;端正地等待命运啊,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君子居处啊,感慨古代而哀伤今日;古人勤勉不息啊,谁能与之争胜?您所用的不过一器蔬菜、一觞酒啊,以快乐忘却忧愁,岁月悠长。哪里比得上那些五陵豪富啊,又积粮又满仓;早晨重视白璧,晚上却把粃糠拿在手里。以松花作饭啊,以荷叶作衣;蒙住双耳啊,远离是非。早晨出去游玩,晚上才归来;怎能跟随您啊,使这快乐更加有余。郑氏四子加冠祝辞

浦阳义门郑氏十世之长仲徳父,以礼冠其从子杓及诸孙燧、爚、燿,而以字为属。余惟冠礼之不行也,二千年矣。举旷古久弛之礼而行之,夫岂为耳目之美哉?亦曰以古君子成人之道,望乎子若孙尔。上以古道望其身,而不能以君子自望,谓之爱身不可也。余欲四子者为君子,故因字以勉其徳。杓之为用,惟丝是理,字曰叔理,欲其精敏不懈,以周乎事。燧以改火,民用是资,字曰允资,欲其致用于世而不爽于宜。爚为光明,明不进乎上,则不能逺,字以允进,使进乎善。燿者辉之着,茍充其内,则其辉也益遐,而防允充是字,俾笃实其中而致其昭也。大余于四子,盖各有望焉,不为无意也。四子也,岂可不勉以违父师之志乎?祝辞曰:加尔元服,维兹令辰,匪饰其外,贵乎成人。昔未有知徳,或未备人,曰童子,宜有不至。既峩尔弁,而童厥心,人谓之何?责望也深,一言之善,终身行之。今字告汝,维名是徴。杓之为器,丝用以理,觧类析纷,莫切乎此,以理字杓,其义孔章。用之于身,既要而详,天下庶事纭纶舛错,如丝之棼,不可控索。急之则乱,久之则艰,无为则弛,有为则烦,曷以治之?其要甚寡,知要则为优于天下。人心之明与天地参,何逺弗该?何微弗涵?养之以敬,以澄其内,制之于义,以应乎外,肫肫其诚,允烈其光,如揭日月以烛四方,以理庶事,靡有滞失,孰能致然?大本既立,由身而家,自家而推,有以应物,何适非宜?曷以惎尔?圣贤之事,勿谓难能,与汝不异。○生民所资,菽粟为甚,茍微水火,曷以烹饪?火之为用,与菽粟同【此落二句】古者用燧以寓政机,榆柞桑槐各资其时,字曰允资,于义其可望尔致用。比徳于火,酒醴牲牢或可暂违,一日匪燧,民实阻饥。凡此生民,孰资以立?盖有君子进其不及,养之俾生,导之俾成,植其彛常,牖其天明,致用之功。与燧无异,何能济物?是在材智尔。欲为燧,惟徳之脩,有以资民,民咸汝求。人之有心,孰不思善?惟其无学,所思不逺。学以为本,笃行培之。仁居义途,勿怠于为政,饬于家,洽比闾里,暨跻于位,惠泽弥溥,率履弗越,斯谓允资。贵成厥躬,贤者自期。○惟古有训,冠为礼始,曷始于兹?备服致美,▯端而袒,人必尤之。佩而不冠,则爽于仪。致饰于外,惟备之务,盍思厥徳,宁有未具?尔生名胄,有伉其门,曷以永家?在尔后昆,爚为尔名,光明是勉。明不上进,所及不逺。字以允进,以逺为明,匪字之美,尚躬于行。日之方升,其辉耿耿,愈进而崇,无物不炳。譬诸为善,其始甚微,日进月升,誉闻赫熹。恒人之身,望为圣贤,其功之难,有如升天。进而向上,靡有弗至。谓吾岂敢,斯为自弃。天赋明命,曷有不完?久蔽而昏,盍识其端?人怠以嬉,独奋于学。学功既进,乃亦有获。众怯于善,独勇于为善,集于身,进徳之基,勿怠其易,勿畏其难,勿移于昏惑于人言,日有孜孜,惟道是信,缉熈于光明,斯为允进。○古制名字,以号其身,匪欲务美以夸于人。后之命名,取义甚备,能思而行,犹古之意。尔名为燿燿,为辉光,曷以字之允充?孔▯惟天之运,厥章烂然,日月迭行,星辰照宣。天胡致斯?阳体充实,积中既乆,光华外溢。地厚而广,克配乎天,实弸乎中,至文发焉。其在圣哲,焕其有章,秩秩而隂,煌煌而阳,视乎其身,威仪甚都,发为辞令,为世大谟。岂欲的然外施厥美?道徳内充,不能自止,至足而流,至美而发,云蒸雨润,靡不畅达。今尔何学,称兹嘉名?茍能充之,何徳弗成?出言则思,圣哲是效;举足则思,前武是蹈。于亲而孝,而弟,而兄,自卑而尊,无不敢承。曰圣若兹,我犹未及。夫岂非人?敢不汲汲?仁覆天下,智周万彚,吾独何为而有未至?知之使明,践之使▯,反求诸心,使及于诚,涵蓄既深,遵养既美,光。耀旁烛,孰之能御?世不知道,习陋安卑。闻师古人,不讪则疑。慎勿类斯,勇往独觉。允扩充之,匪圣焉学。释思辞

译浦阳义门郑氏十世之长仲德父,按照礼制为他的侄子杓以及诸孙燧、爚、燿举行冠礼,并以字相配。我认为冠礼不实行,已经两千年了。举行这项废弛已久的古礼,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耳目吗?也是要以古代君子成年的道理,对子孙寄予期望罢了。上承古道来要求自身,却不能以君子来要求自己,不能说是爱护自身。我的愿望是四位都成为君子,所以借取字来勉励他们的德行。杓的用途,是整理丝线,因此字为叔理,希望他精细敏捷而不懈怠,使一切事务得到周全处理。燧用于改火,百姓凭它取得生活资用,因此字为允资,希望他在世上发挥作用而不违背适宜。爚就是光明,光明若不能向上推进,就不能照得远,因此字为允进,使他不断向善。燿是光辉显著的意思,如果内在充实,光辉就会更加远播,因此字为允充,希望他使内心笃实而显发光明。我对四位大概各有期望,并非没有用意。四位难道可以不努力,以违背父亲和老师的心愿吗?祝辞说:为你加上成人的冠服,正是这个吉祥日子;并非装饰外表,贵在成为成年人。过去尚未懂得德行,或还没有具备成人品格,称作童子,本来就会有所未至。如今戴上你的冠,而内心仍像儿童,人们会怎么说你?责任和期望就很深了。一句正确的话,也要终身奉行。现在把字告诉你,这个字正是对名字意义的验证。杓作为器物,用丝线来整理,辨析类别、分解纷乱,没有什么比它更切合;用“理”作杓的字,意义十分明白。把这个道理用在自身上,既要紧又要周详。天下各种事务纷纭错杂,如同乱丝,无法掌握收理。操之过急就会紊乱,拖延日久就会艰难,无所作为便松弛,有所作为又烦扰,究竟怎样治理?其要领其实很少,懂得要领便能胜过天下。人的心灵明察,可以与天地相参,什么遥远之事不能通晓?什么细微之物不能涵容?用敬来养护它,使内心澄明;用义来制约它,使其应对外物;诚意深厚,光明真正炽烈,如同高举日月照耀四方。以此治理各种事务,没有滞碍和失误,谁能做到这样?根本既已建立,就由自身推及家庭,再由家庭推及外物,无论应对什么都合宜。用什么来教导你?圣贤的事业,不要说难以做到,它与你并无不同。○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以豆类和谷物最为重要;如果没有水火,凭什么烹调食物?火的用途,与豆谷一样重要【此处脱落两句】。古人用燧取火,以寄托政治的机要;榆、柞、桑、槐各取其时。因此字为允资,在意义上正可期望你发挥作用。把你的德行比作火,酒醴、牲牢有时还可以暂时缺少;一天没有燧火,百姓实际上就会受饥。凡是这些百姓,谁凭借什么而得以立身?大概要有君子弥补他们的不足,养育他们使其生存,引导他们使其成就,树立常道,启发天性中的明智,发挥有益于民的功用。这与燧火没有不同,怎样才能济助万物?关键在于才智。想成为燧火,只须修养德行;能够资助百姓,百姓都会来求助于你。人有内心,谁不思考善?只是因为没有学习,所思考不能深远。以学习为根本,用笃实实行来培育它。以仁居于义的道路,不要懈怠于处理政事;整饬家庭,和睦乡里;等到登上职位,恩惠广泛施布,始终践履而不逾越,这才叫允资。贵在成就自身,是贤者对自己的期许。○古代有训诫说,冠礼是礼制的开始,为什么从这个时候开始呢?衣服备齐而装饰华美,却穿着玄端袒露身体,人们一定会责怪。只佩玉而不戴冠,便违背了仪容。把装饰全用在外表,只求完备,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德行,难道德行也已经完备了吗?你出生于有名望的家族,有显赫的门第,凭什么使家业长久?关键在你的后代。爚作为你的名字,意味着光明,要勉励自己明亮。光明不能向上进取,所能照到的就不远。字取允进,就是以远大为光明;不要只满足于字的美好,还要在行动上实现它。太阳刚刚升起时,光辉明亮;越是上升越高,便没有什么不被照亮。譬如行善,开始时十分微小,日益进步,声誉便显赫光明。普通人的身体,却希望成为圣贤,其功夫之难,如同升天。只要不断向上进取,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若说我哪里敢这样想,那就是自我放弃。上天赋予人的明命,哪里会有不完备的?只是久被遮蔽而昏暗,何不认清它的端绪?别人懈怠嬉游,你却独自奋发学习。学习功夫不断进步,便会有所收获。众人对善事胆怯,你却独自勇于行善;积累在自身,便是进德的基础。不要因为容易而懈怠,不要因为困难而畏惧,不要被昏暗和他人的言论改变。每天孜孜不倦,只信奉大道,继续发扬光明,这才是允进。○古代制定名和字,是用来标志自身,并不是想一味追求美名来向人炫耀。后世命名,取义十分完备,能够思考并实行,仍然合乎古代的本意。你的名字叫燿,燿就是光辉,为什么用允充作字?孔子说【缺】。只有天的运行,其文采灿烂;日月交替运行,星辰普遍照耀。天为什么能达到这样?是因为阳气的本体充实,内在积蓄长久,光华向外流溢。大地深厚而广大,能够与天相配;内部充实,便发出美好的文采。圣哲也是如此,光明显著而有文采;秩秩然如阴,煌煌然如阳。观察他们自身,威仪非常美好;发为言辞,成为天下的大谋略。难道是想故意在外表施展美好吗?只是道德充实于内,不能自行停止;充足便流布,美满便发显,如云气蒸腾、雨露润泽,无不畅达。如今你学习什么,来配合这个美好的名字?如果能够充实它,还有什么德行不能成就?开口说话便思考,以圣哲为效法;举步行走便思考,以前人的足迹为践履。对父母要孝,对兄长要敬;由卑微到尊贵,没有什么不敢承当。想到圣人如此,我还没有达到,难道我不是人吗?怎敢不急切努力?仁德覆盖天下,智慧周遍万物,我为什么独自有所未到?使所知更加明白,使实行更加宏大,反求于内心,使之达到诚实;涵养积蓄深厚,遵循培养而更加美好,光明照耀四方,谁能抵挡?世人不知道这些道理,习惯于鄙陋而安于卑下。听说要师法古人,不是讥讽就是怀疑。千万不要像这样,勇往直前而独自觉悟。诚能扩充发扬它,哪有不向圣人学习的道理?《释思辞》

翰林待制华川王公子充奉使云南,十年而未复。其冡子绶作思亲之堂,以寓其望慕之意。而少子绅复为赋,以自闵。其志切,其辞悲,读之可以流涕也。夫父子之恩,天性也,岂有纪极哉?孰不乐乎?字养承事于安泰之时,而有不获者,命也。命非自我出者,君子尽其所能为而已矣。其如天何哉?余悼二子之志,推其故以释之。始发乎情,而终归诸命,以冀其定焉。辞曰:怅独往兮,何所?天广地遐兮,道囏且阻。鲸鳄据川兮,陆有兕虎。蛮之人兮,不可处。君不归兮,将安与?我思耿耿兮,心劳苦。枫槠叶暗兮,雾杳防。毒气涨天兮,蝯▯又鸣。蛮之人兮,鸟兽嚘嘤。被髪兮,倮行。血为饮兮,齿颊頳。君之处兮,谁为朋?冠裳兮,佩玉。乘文驷兮,防华屋。俊彦兮,汝从倡汝和兮,往余复愉乐兮,恬康尊盛兮,朗融。曷不归兮,蛮夷之中?彼岂汝悦兮,此宁不子容?我思君兮,意安穷?翕翕兮,俟俟。汝闾兮,汝里。食有黍稻,饮有醴有豚兮,有羜。缴有鹑兮,罟有鲤。有子为养兮,羞服温防。望不还兮,悲莫止。崇堂兮,邃室。陈罍兮,肆几。便心兮,佚体。眉夀兮,乐恺。君胡为兮,去此?我之思兮,如水。孰不安兮,故乡?逖独处兮,蛮荒。谓谁兮,使然?皇有诏兮,孔明。天穹兮,在上。命在人兮,昭章。贵我兮,贱我。畴能违兮,天常。既知命兮,何悲?圣不遇兮,矢言。居夷秉至美之在余,胡不可兮,怿怡。由余兮,季札。夷之产兮,睿哲。谅何所之无?士兮,道焉往而不合?菅蒯可以为服,草木实可以为粻。舎故乡可无思兮,皇之恩不可忘。恃圣明之大徳兮,终扩辟此殊方。操吾节以来临兮,纵迟暮兮,何伤?文防疏伏以道术之分九流,儒者实礼乐之宗主。浙水之东七郡,金华乃文献之渊林。在天纒为婺女之墟,于坟籍资贤人之聚。自宋南渡,有吕东莱,继以何、王、金、许,真知实践而承正学之传。复生胡、栁、黄、吴,伟论雄辞以鸣当代之盛,遂使山海之域,居然邹鲁之风。天实啓之,世有作者。惟我朝创业埀统之初,载得华川、潜溪之两公,或以诚笃博大镇朝廷,或以忠节刚方闻夷夏。脩九十三年之元史,为百千亿载之成书。虽盛衰荣辱所遇难齐,而道徳文章俱埀不朽。继其后者,夫岂易哉?恭惟仲缙先生,推其学则潜溪之门人,论其家则华川之爱子。耳濡目染于斯道,斯文之懿不出于户庭,而得之心解力行于厥父厥师之传,能绍其箕裘之业矣。是以名播万里,来覩王国之光。经授诸生,聿佐郡庠之教。夫成都自文翁兴学,不乏杨、马、三苏之才,况贤王尚文,已成周、召二南之政。教化行而风俗美,固曰本于人君;师道立而善人多,是所望于吾子。尚念淳熈、乾道之大统,皆振民育徳之宏规。夫何近代以来,徒为谋利之具?慨想一时之羣彦,鲜不随波而逐流。茍非振古之英贤,孰克任重而道逺?本六经而敷五教,慎无负于孔孟在天之灵。备九徳而配八元,庶有待于唐虞致君之士。谨疏建祖祠移族人疏举觞而酹先酒,盖思麯蘖之初,秉耒必祀,神农尚推粒食之始,况夫人之▯质,皆先祖之遗休,堂构积累世之劳,疆畛有无穷之利,傥食焉而不察,反二者之不如,是以宗庙为先,着诸经礼,有田则祭,具列圣谟,苟存仁义之心,敢忽祖宗之祀,余家爰自前宋以至于今,上下三百余年,继承一十五世,虽絶续盛衰之互见,而东西前后之分宗,凡此比屋之人,孰非初祖之▯,然支分派别,本源既逺而益疎,世易人亡,祠祭仅存而无统,或茍简而不循乎礼,或怠惰而不当乎时,盂饭杯羮,曷寓如存之敬,桑枢瓮牖,莫栖来格之神,兹欲创建新祠,合祀羣祖,四时仲月,有田者各伸报本之诚,一姓亡亲无后者,咸享祔食之祭,明同祖之同体,俨事死如事生,上以萃髙曾祖考之灵,下以洽兄弟子侄之志,燕毛序齿,伫观睦族之欢,鸠财僝工,请尽奉先之道,在我宗属各单厥衷,无或乖违,以忝吾祖。

逊志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巻九明方孝孺撰表笺啓

译翰林待制华川王公子充奉命出使云南,十年还没有回来。他的长子绶建造思亲堂,以寄托仰望思慕之意;小儿子绅又作赋来自我哀悼。他的心志恳切,文辞悲伤,读来可以使人流泪。父子之间的恩情,是人的天性,哪里有穷尽呢?谁不以在安泰之时得到父母养育为乐,而有人不能得到,这是命运。命运不是由我发出的,君子尽自己所能去做罢了;至于上天,又能怎样呢?我哀悼两个孩子的心志,推究其中缘故来为他们解释。起初发于感情,最终归于命运,希望借此使他们安定。辞说:惆怅独自远行啊,要到哪里去?天地广大遥远啊,道路艰难而且阻隔。鲸鱼鳄鱼盘踞河川啊,陆地上有犀牛和虎。蛮人之地啊,不可居处。君父不归啊,我将和谁相处?我思念之情耿耿不忘啊,心中劳苦忧伤。枫树樟树叶色昏暗啊,雾气幽深【缺】。毒气弥漫直冲天空啊,猿猴【缺】又在鸣叫。蛮人之地啊,像鸟兽一样低声啼鸣。披散头发啊,赤身行走。以血为饮啊,牙齿和面颊通红。君父居处在那里啊,谁做你的朋友?冠帽衣裳啊,佩戴玉饰。乘坐文饰的四马车啊,居住在华美屋舍。俊杰啊,你跟随他,与你一唱一和啊,前往又回来,欢乐安乐啊,宁静康健而尊贵显盛,光明融和。为什么不回来啊,身处蛮夷之中?那里难道真能使你喜悦吗?这里难道不适合你吗?我思念君父啊,心意怎能穷尽?聚集又离散啊,等待又等待。你的乡闾啊,你的故里。吃的有黍稻,饮的有甜酒;有小猪啊,也有小羊。箭能射鹌鹑啊,网能捕鲤鱼。有子孙供养啊,衣食温暖。盼望你不回来啊,悲伤没有止境。高大的厅堂啊,深邃的内室。陈列酒罍啊,摆设几案。心情舒适啊,身体安逸。眉寿长久啊,快乐和悦。君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我对你的思念啊,如同流水。谁不在故乡安乐?偏偏独自远处蛮荒。说是谁使你这样?皇帝有诏命啊,十分明确。天空高远啊,在上面。命运在人啊,昭然分明。是贵重我啊,还是轻贱我?谁能违背天道常理?既已知道命运,为什么悲伤?圣人没有遇合啊,发誓说出正言。居住在夷地而秉有至美在我,为什么不能快乐安怡?由余啊,季札啊,夷地也能产生睿智哲人。实在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士人啊,道路通往哪里而不能与道相合?菅草蒯草可以做衣服,草木果实可以充作粮食。舍弃故乡难道可以不思念吗?皇帝的恩德却不可忘记。依恃圣明的大德啊,终将开拓这片特别的地方。持守我的节操来此任职啊,即使到了暮年,又有什么可悲伤的?《文防疏》我恭敬地认为,道术分为九流,儒者实在是礼乐的宗主。浙水以东有七郡,金华是文献汇聚的渊薮。在天上是婺女星的分野,在典籍方面又是贤人聚集之地。自宋室南渡以来,有吕东莱,接着有何、王、金、许诸人,都以真知实践承继正学的传授。又有胡、柳、黄、吴诸人,以宏伟议论和雄健文辞为当代盛况发声,于是使山海之地俨然具有邹鲁的风气。实在是上天开启此地,世代都有创作者。惟我朝创业垂统之初,幸而得到华川、潜溪两位先生:有的凭诚实笃厚、学识博大镇重朝廷,有的凭忠贞节操、刚正方直闻名夷夏。他们修撰九十三年的《元史》,成为百千亿载流传的成书。虽然所遭遇的盛衰荣辱不尽相同,但道德文章都将垂名不朽。继承他们的后人,难道容易吗?恭敬地想,仲缙先生在学术上是潜溪的门人,在家世上是华川的爱子。他耳濡目染于这一道术,斯文美德不出门户便已获得;又能从父亲和老师的传授中用心领会、努力实行,已经能够继承祖业了。因此名声传遍万里,前来观看王国的光辉。教授经学给诸生,来辅助郡学的教化。成都自文翁兴学以来,不缺少杨、马、三苏那样的人才,何况贤王崇尚文教,已经成就周公、召公二南般的政绩。教化推行而风俗美好,本来都说根本在于君主;师道建立而善人增多,这是我对您的期望。还请您想到淳熙、乾道年间的大统,都是振兴百姓、培育德性的宏大制度。为什么近代以来,却徒然把它作为谋取利益的工具?感慨地想,当时的群贤很少有不随波逐流的。若不是振古以来的英贤,谁能担当重任而走长远的道路?以六经为本,施行五教,千万不要辜负孔子、孟子在天之灵。具备九德而比肩八元,也许可以期待成为唐虞时代辅佐君王的人才。谨此上疏。《建祖祠移族人疏》举杯洒酒祭奠先祖,是想到酿酒之始;拿起耒耜耕作一定要祭祀,神农尚且推尊粒食的开端。何况人的微小身躯,都承受先祖留下的福泽;厅堂房屋积累着世代的劳作,田界疆域有无穷的利益。倘若享用这些而不察知根本,反而连这两件事都不如,所以宗庙祭祀被列为首要之事,明确载入经书礼典;有田产就祭祀,详细记在历代圣人的训谟之中。只要存有仁义之心,怎敢忽视祖宗的祭祀?我家从前宋直到今天,上下三百多年,传承十五代。虽然有绝嗣、延续、盛衰交相出现,东西前后也分成各房,但这些同住一地的人,哪一个不是初祖的后代?只是支派分散,本源既远而更加疏远;世代更替、人物亡故,祠堂祭祀仅仅保存,却没有统属。有的苟且简略而不遵循礼制,有的懈怠懒惰而不合时宜;一碗饭、一杯羹,怎能寄托如同祖先尚存的敬意?桑木作门轴、破瓮作窗,又不能使来临享祭的神灵安居。如今想创建新祠,合祭诸位祖先。每年四时的仲月,有田产者各自表达报答根本的诚意;同姓中没有亲人、没有后代的,也都享受附祭之礼。彰明同一祖先便是同一身体,严肃地做到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对上可以聚集高祖、曾祖、祖、考的神灵,对下可以融洽兄弟子侄的心志;设宴按长幼排序,等待观看亲睦宗族的欢乐。大家共同筹集财物、安排工役,请尽到奉祀先祖的道义。宗族各人都应尽其诚心,不要有任何违背,以免辱没我们的祖先。《逊志斋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逊志斋集》卷九,明代方孝孺撰,收录表、笺、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