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庵稿卷之二

译一块高耸的石头，昼夜独自与长江争雄。怒龙般的江涛呼啸，潮头飞起；血红的海上飓风迸发，直射得人站立不稳。鼓足气势更加雄奇，横向撕裂石壁，奋发而狰狞，仿佛天地也不能使它平息。片刻之间景色澄澈鲜明，万里之内涛声尽净。日出□骨控制着孤根，照出高峰的刚劲。山岭如学青莲花，波涛盘旋如明月之镜。丹红楼阁纷纷临空，绣花帷幕装饰得明丽。原本就是地势绝佳，加上时节兴盛。男女争相春游，装饰华美的船桨交错往来。参差的双燕贴着水面，时时窥视船舷。○南中春词 城外整整齐齐地踏青出行，城外烟草也整整齐齐地生长。刚走出城门，帘子忽然卷起，便禁不住黄莺一声接一声地鸣叫。南门像一个洞口，人群拥挤得像蜂窝；双肩用尽力气，脚也磨得麻木。这是因为乘着春意争着赴约会，不然平日里哪里会有这么多人？先取蚤草烧梅庙的香；那边的佛会又催促偿还殿头香愿。一个个巡礼罗汉，阵阵檀香烟气细细绕过长廊。地面凹凸不平，空旷而顽硬，赤土堆积；万家人纵情驰逐，以春游酒杯赌博。人情只顾争着登高，谁怜惜脚下短小的苔藓？三个老翁、四个老妇，头发全都蓬乱，自领酒饮，手中各自提着酒壶。一年只有一回，台边衰老的青色草木细如丝缕，悬挂在长江边。铺着花草作褥席，面向山坡。轿子一顶接一顶，围成圆圈。把地面划定，不让人躺卧；两旁投掷嬉戏，蝴蝶成群从沙地飞起。放纵的情意、柔弱的脚步，压得衣裳沉重。正午时人多，暖气烘人。暂且拂动轻薄的纱绡，脸颊上的脂粉便落下。带露的桃花合拢，脸颊上的朱痣鲜红。士女成群结队，富贵遍布两都。江南穿罗绮的人，争相乘坐镶饰珠钿的车。高梁桥旁，风吹拂之处，戴高帽、穿红裙的女子，骑着几队驴子。大家一齐出来争比风流，看过秋千，又看踢球。女伴偶然相遇，互相拜问：“前朝我们还曾一起打春牛。” 雨花台上，酒旗高高飘扬；木末亭中，丝竹和鼓声喧闹。在最浓丽的景物中也能显出闲淡；背着人无声无息地折取樱桃。平日里懒于梳理的发髻，头发空自垂着；加倍梳成春日时兴的妆容。睡梦中被叫醒，急忙梳洗；隔着窗子，卖糕的人忙得不可开交。合乎时样的轻妆，格外新奇。偷染红色的衫子，偷染黄色的裙子。秦淮河昨夜翻唱新谱，层层叠叠的纤细歌声高得压住云彩。平日春风吹拂长板桥，琵琶发出细碎的低语，手指拨动檀木槽。自从骑凤的萧郎与她隔绝，花儿飞落便含着怨意，百劳鸟也在鸣叫。略带约束的愁情，半额黄妆；歌声如云，随着雨水追逐流光。近来小曲班子抄录曲名，还在谈说当年的马四娘。豆蔻刚刚生长，花蕊开得迟；如今已经零落，责骂掌管封姨。可怜水上轻薄的裙带，只能交给闲人唱《柳枝》。早已忘却施家所在的东边和西边，闲散的情怀已经很久了。柳絮沾在泥上，何时才能夜夜如此？到了深夜，城墙上的饥乌只是徒然乱叫。花须柳眼撩拨得人无可奈何，露水如琴弦，风如弓弦，却怎么也调理不好。白天躺下，慵懒得像醉了一样；一窗燕语在煮茶的铛边喧沸。衣衫熏染着石叶的隔夜香气，疑似满庭都是莺歌花影。一只袖子靠着另一只袖子，遮掩着两排牙齿的缝隙。每天要费掉三升瓜子。一代又一代的儿童放鹞嬉戏，鹞子跳向天空、拔地而起，这是想要做什么？可怜我总被春风耽误，把千丝万丝的愁绪搅乱。今日春游，春日景物胜过往年，天一亮明日又将放晴。请你看，塔上一层层的火光，同时射向飞霞，把傍晚的城池照得如同燃烧。金陵的游骑，白色轻盈飘动。杨花全都白了，紫鹃正在啼叫。拼命赊取春光，春天却将要结束。郎君榆木般敲打，也换不来钱。一夜之间桃花水涨满一湾，苏州船驶入水西关。游遍山后，随即又游水；只有金陵的春天不会回来。鱼吐出的腥沫吹入酒中，蠃螺祭奠那些辛苦开凿淮河的人。回首三十三年的往事，都消融在南来的一笑歌声中。○在京口怀念刘叔熙 风吹铁瓮城，江上烟气碧绿；忆起你来，竟已相隔多年。郭仙坟上石棱层叠，我把江水呼作酒、把石头当作席，纵情放言，倒尽明亮的江波。一声长啸翻动云气，撞击龙额；仿佛是我触犯上天而遭天意作梗，只能让水工争相射击景物。近来无处奔走于狂涛之间，纷纷投石填塞深井。昨夜梦见你，泪水如江水；想说当年往事，却无从说起。回头看白浪高涌，令人无法忍受；金山、焦山竟然还在，令人惊惧。○在毘陵与孙闻斯兄弟相会。闻斯离开京城，途中见到他的两篇作品，写诗赠行；亲手读诗追忆往昔、抚念今日，不觉流泪，依原韵回赠。面容憔悴，惊讶地看着分别后的你的容颜。瘦得只剩骨骸，连气力也都衰竭了；谁来怜惜平地变成三峡？我当年也曾合抱万山。拭泪不能自禁，今昔如梦，在头颅一转之间便断绝。死生关头，与你们兄弟再次交臂相逢，难道只是寻常杯酒之间的事吗？道路向南又向北，马蹄匆匆；还山之意深切，早早便想与鸥鹭一同睡在露草间，却无端让鹰隼聚集在霜林。借助他人驱遣，消除冤屈责难；得到你，才偿还了我往日悲歌的心愿。从此醉醒都不必再问，反复吟咏《离骚》，一路行吟。○怀念铠公 我过去与你相交时，你的头发和我一样，我们走着各自的人生道路，志向心意没有差别。你分别后忽然彻悟，我分别后反而更加沉迷。彻悟的人进入深山，剃发，用□篦；沉迷的人奔走长安，回来后徒然陷入思虑。东目山最高的一层，云气寒冷，连老虎也在嘶吼。你多半闭居幽深的关隘，岁月都在其中度过，拾取芋头亲自煮成粥。粥断绝了，仍忍受早晨的饥饿；大雪之中，冻得不能僵死。半夜想起阿弥，才知生死不过细小之事，一旦了悟便能消除百般疑惑。何况功名之事，看它就像酸鸡，淄水和渑水一经分别便清楚了，难道还不能各奔东西吗？得到道路的人便走自己的道路，住在山中的人便住在山中。大道割断恩爱亲情，骨肉亲属全都抛弃。却肯停泊在这里，去嗅闻那里腥膻的气味吗？自从我奔走南北，早年的情义便荒废了，不能周旋相访。那时有剃发之人，发质柔美，彼此相继来到。我恰好遭逢含沙射影的谗毁，一声鼓响，万张嘴便聚集起来。风势猛烈，树叶离开枝柯，片刻间纷纷落下。众人恐惧得无脚乱跳，只有一个剃发的人出来问候。山路通向千里之外却走不出去，已经三年六载彼此没有音信。偏在危难之间重新听到消息，在重重包围、万重栅栏之中，他用一棒置身其中，暗中带我登上广柳车。给我饮清凉的泉水，头颅又怎能保全？冲过波涛，鳒鳒而行，半生都像被剖开肝肠。宿命终于使我得到你的帮助，才知道你剃发是为了保全我□冉页□赊渡不赊舟。我尚在人世，你又归来；天目山究竟有你还是没有你？我恨不得抉出双目，瞪视苍天。○祝吴联衡长寿 称弟弟，私下没有钱袋；宁愿亲近母亲，穿着彩衣。百年人生容易过半，重情重义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云鸟在夕阳中安静，湖山之间春草丰美。因而高歌进酒，更加思念家中的双亲。○虎丘 春山美好，向前便遇上归帆。满眼春阴，细雨洒在石上。心意领悟之时，僧人默然不语。剑光落下之后，老虎已无踪影。临池的石壁陡峭，仿佛裂开半边天空。水中升起的云气很多，封闭了千树。惆怅阖庐坟上的月光，年年都有丝竹管弦，使吴地人沉醉。○与陈士爕同游招宝山，雨后欣喜天晴，想渡海到普陀，却没有成功。

译为何说海上□咫尺便可到达孤城？马蹄足迹可以印在沙上，龙涎般的雾气自然横亘。向南来观看佛影，只听见空旷之外传来震耳的人声。遥想千年之后，再来游览时又能得到耕作之乐。陵海经历了什么年代的事情？阴晴在顷刻间变幻，片刻便收起旧日瘴气，几点远山显现出来。利施打开了天下胜景，慈悲使客人的面色也为之感动。明亮的三岛之外，另有一处云雾环绕的水湾。靠着水势勉强求生，离开船只便很少能找到家。潮水退去，收取石■〈虫去〉；雨停后检拾盐花。老屋要防备强烈飓风，危险的墙壁上画着曲折的蜗牛。穷困的僧人也可以作伴，否则便拿鱼叉取乐。早晨风势稍紧，无数山峰仿佛抱在一起沉睡。暂时解开云头的雨，忽然露出霞光下的天空。鼍鼓一齐擂响，三水上满是鮝鱼船。这样的景色都值得涂抹描绘，这样的情怀尤其值得传述。有精卫衔血填海，没有魂魄的鹧鸪在歌唱。潮声荡漾胸臆，海上的湿气沾湿胡须。太阳升起，船帆全都强健；船开之后，山也显得孤独。怎能不振翅飞动，呼唤酒来照着菖蒲畅饮？不惜倚着一抔土，闲看早晚的云。什么时候能倾下一杯水，把古今坟墓全都浇尽？白昼里骷髅仿佛在说话，阴暗的旷野中燃烧着野火。来往鞭打石头而行，只为凭吊秦君。东湖。湖中蔓生的绿色水草冒出来，长长的葑草把湖面遮得浓密；荫下横卧着小松。十锦、六桥全都用不上，清光却像你一样，越发撩拨我的情怀。驾着窄窄的小鞋儿，乘着深深的样式小船，菰叶没过双肩。就在其中荡桨，无人看见；忽然传来声响，疑心是有人在种田。酒意正浓，人也疲倦，梦境渐渐阑珊。半夜推船经过堰口，难以逼近。向着月光下的水波稍作停歇，波光搅乱了残月的光辉。【旧有月波寺，今为我的园子。】相国的园亭渐渐长满苔藓，怎么能说佛土已经长久沉埋？宰官本来就是当年的佛，拍手相逢，不知笑了多少回。生在海上，早已习惯风潮。顺着水势添上风力，尽情摇荡。最痛快的是穿过莲花，颠簸得任意摇摆越娘的腰肢。只嘱咐官人坐稳了，却偏偏在怒浪中戏弄轻舟；催促船梢唱歌、船橹齐声划动，不让西湖屋上的篙子闲着。花梗高出水面三尺，船在水中穿行；即使落水拖泥，也不怕被人讥笑。说游船像屋子一样，哪里比得上坐在屋里看湖呢？渔舟泼剌作响，捕鱼人冲断了红菱和白藕的丝。懒散的鸳鸯双翅乱扑，一行云阵般的鸬鹚飞过。一片荒田种着芝麻，潮湿的洞穴被霾云笼罩，麦芽都腐烂了。假如能化作蝴蝶飞去，也应当日日梦见丹霞。【霞屿在洞中，相传是最好的景致。】云山处处适合修建亭榭，茂盛的草木正等待画楼。若能借孙公来此居住，便把西子许配给明州。台州东湖，彭应寿宪副设宴招饮，和陈士燮即兴赋诗。为了避暑辞别喧闹，选择了这个幽静的地方；天空碧蓝，树影摇曳，窗间吹来清风。山峦连接着城墙，登上堤岸时恰逢雨落；约请荷花进入酒中。阁道上几次飞掠，双袖都被打湿；人烟刚被雨洗过，仿佛一裙红色初现。莲歌只唱西湖的美，却没料到西湖之外还有东湖，东边又有东湖。【宁波有东湖，前次游览作有十首绝句。】其中分别朝向小蓬莱，池塘亭台四面展开。桃李浓荫中传承着旧日衣钵，芙蕖花开一半，正卷入新斟的酒杯。诗句斟酌一个字，愁肠都随之改变；品茶斗胜三局，舌头不知回味了多少次。年少时仰慕您如天上人，遇见您才知道您本来就来自天台。【应寿的尊人曾任宣州知州，家父出自他的门下；应寿省亲到宣州时，我还年幼。】灵峰洞。石门没有门闩，石梁难以跨越。重重关隘隔着险峻的石阶，越过山岭真是神奇。刚转过小径，境界便更加美好。探访山路如同吃甘蔗，越到深处越甜；绝壁两面围合如城，输送攻具也无法下来。低洼坎坷处有深邃的石屋，构筑成精舍，石阶层层累成台地。岩石高耸，像覆盖天空的瓦片；山峰拔地而起，高达千寻。八字形高门架起，铺席便可仰卧看青天。青天只从一条缝隙中露出；坐下时，云霞在白日中发白，精光射向晴朗的屋檐，织成雨丝。等候衣服上的水珠微微流泻，听见声响便飞来，每每被人惊吓。空洞的岩壁上有屋漏留下的痕迹，悬挂的水流昼夜滴落。我坐在其中，清凉得忘了炎夏。两座形如鸾鸟的山峰相对起舞，姿态柔美，不能停歇。写信邀请五老峰，五座山峰正好可以同社。醉中呼唤刘允升，愿借给你千年时光。【双鸾、五老都是山峰的名称。】风宂。【这一天正值盛暑。】你自居于宂中，不知道炎热；像侯以冷灰那样，气息不断。如今你触犯暑热，反而遇上它的猛烈，不如守住本心，回到自己的居处。只有你的居处，既清凉又洁净；你的居处才是恒常之所。炎炎的热势终将消灭。灵岩。摩挲石壁寻找溪流，计算路程已经走完。凌空攀折小径，奇峦显得更加奇特。天地并不吝惜，纵然把……置于此处供耳目观赏，也难以应接。山势处处形成峰峦，凌越地角；飞来的山峰像雨点般杂乱，遮戴着云冠。带着粮食赶往僧寺，午饭烧好时才到岩头，只好又废掉一餐。大龙湫。从空中迸落的瀑布，哪一样不与风雨雪相关？有时像长虹摇曳，有时像碎月流泻。海上的云气如白龙饮入玉洞；青天仿佛检阅鼓吹之乐，声音大作，狂舞而尽情欢悦。有时听见啸声横射而来，仿佛要把人捧着的匜击落；我仰面承接，脱帽相持，触怒它后，它忽然高飞而起，舔着水沫，无法收取。虚无之间，不论远近，变化实在奇诡。银河从九天落下，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昨天读会稽诗，赞美五泄为胜游，却疑心雁荡山的水，所以把其中一级说成绝唱；这是尊师的意思。至于五泄，也是我私下想请您到两处都看过之后，再和您品评优劣。国清寺。接连遇到游人，只能皱眉；人高人低，艰难支撑着残存的僧人和寺院。可怜成这样，请看看门前的松树枝吧。【旧有“九里松”，如今只剩“万松径”三个字。】灶前灶后全都相安无事，盗贼却驱赶人钻进洞穴。误把闾丘认作新太守，直到今天还多嘴责骂丰干。两位头陀齐齐拍手，跳进寒岩，稳稳占住旧窝；灶下只留下三块石头，后来的人来了，自己烧锅做饭。狗叫驴鸣，徒然喧闹不休。异人逼迫剥夺，只好躲开人群游走。自从走进寒山道，便只和寒山谈论石头。几道飞泉洗濯着竹房，几竿新竹摇曳在禅床旁；更添上半夜山坳里的月色，清丽的景物和声音，使人梦见定光。金地岭。【岭上有定光招手石。】曲折的石阶盘旋了几回，山峰高耸，越发庄严；逼近天空，连太阳也要躲避；坠落到地面，只听见泉声。石壁上的篆文被重重苔藓遮蔽，围城般的山势间泄出缕缕烟气。我来这里应当早有约定，在白云边向我招手。双溪。遥遥指向灵墟，仿佛赤霞横卧；寒风吹过宫阙之下，道路分成三叉。满山罗汉都已结成果实；环绕寺院的菩提树，仍然开着花。草边的龟螭埋在佛冢中；桃源里的鸡犬，已经成为农家的家畜。寻找幽境，本想走向无可寻觅之处，没想到溪声和蝉鸣也觉得喧哗。天封寺。宽阔的屏障通向肥沃的田地，因此联想到胜门；可是为什么花朵失去了道路，只有竹子像被剃发的僧人？租地供养檀越，开砂还要向世尊纳税；逃避冤屈，难道能占卜到这里吗？这样的景色反而又增添了烦冤。桐岩。

译我来本想走天台路，走了三天却不知道身在何处。座座山都成为客途中遇到的缘分，任凭驿夫把我扛着走。是人还是马？攀登已经够费力，再转再折，不知何时才到尽头。绝壁高高倚着天空耸起，其中奔走的人像漂浮的蚂蚁，蚂蚁在盘中行走，如同旋转的磨盘。抬头看天，天公的簸箕那么大，前面的山却仿佛移到了后面的山。人的脚忽然从人的头顶坠下，岩峦到了这里各自显出奇姿。削成的屏障和裁出的屏风，都疑心是神灵所造。其间石峰耸立，溪流奔走，树木苍劲；花朵丰肥，猿猴几乎要跌落，蜂蝶忘了归去。这里难道不是刘阮遇仙的境界吗？使我整日徘徊，不能停止。若说这就是天台石梁，那还不及这里吧？得到这样浓郁华美的景色，真是扑面而来，令人心意陶醉。游灵隐的胜景，第一夜觉得月色奇绝；第二天包园的溪流奇绝，第三天白衲庵的竹石奇绝。而在数日之内，主僧胜公以斋饭和茶水相待，也成为奇事。同游的有陶座主兄弟、谢开美、王广微。在飞来峰上与月相望，月光落在庭前，格外出人意料，明亮得仿佛也懂得共同怜惜。月光借风频频穿破树影，照在石壁上，浅浅地穿过泉水。连着几夜在楼头问月，如今怎么能立刻安睡？趁着凉意，沿竹林小路前行；冒雨转过梅花时，石头已经没入溪边。坐着时天色催促到了午后，诗稿被雨打湿，乌鸦仿佛疑惑；头巾像在对蛤蟆叫，学着小狗嬉戏。想到流杯之处，桥边的水更加奇妙。在涧头穿过竹笋间的小径，竹笋刚刚脱胎而出，发出清冷声响。云外摩挲着山峰的影子，棱角分明，仍有刺骨的寒意。风流姿态确实不减，孤独绝美，反而更令人怜爱。便想隐居在其中，称作竹石居。钵盂中供奉着食物，许多像牙齿般的旗帜争斗了几局；珍奇的腌菜来自山海之外，香气和色泽若有若无。自从我除去兼味，便因您而想到八关斋。愿把《茶经》和食谱拿来，等有空时删订。树木众多，随缘歇息；山势平缓，任意散步便能登高纳凉。几乎错过了夏日与客人相逢，一切都像僧人一样。鸟飞走了又何妨入定？云飘来时，层层想要堆叠。一年中真正的享受，只有这里足以抵消乘车劳顿。再到包园。女娲炼石补天，直到今天天空仍是一色，所以女娲氏万古以来都被称为奇特。补天，天空尚且留下杏色；补地，大地的形势便裂开。裁取石头做成溪桥，谁能把天然的裂缝割断？一片片石头造出鬼斧神工，人工巧夺天工，如同削成弯月，嫁给新娥，支撑雷霆，矫立彩虹。依稀像银色的水湾流动，层层叠叠的石头仿佛支撑织机；有的蓄水如腹部浮在水上，有的像髻发，有的咬住水面如牙齿，有的触水如额头。石中的水更加奇妙，水底的石头都像活的一样。绕过亭子又穿过树林，水声胜过丝竹；明亮的水面倒映林影，生出翠色，连接云气。我昨天游览还未尽兴，整夜都因渴望重来而回味；如今重来临近溪流，心情已经豁然开朗。仆人提着破茶铛，僧人洗着残旧的斋钵；石上铺开旧席，泉水吸来新的泡沫。洗脸又漱口，湿胡须反复捋了三四次；忽然脱下衣裳，赤脚踏在沙头。安稳的鸭子睡着仍然闲适，鱼儿张嘴吐息又游动自如，我得到趣味，便和它们亲近嬉戏。你我一同获得解脱，偶尔也拖着零落的蝉声；秋风吹来，轻葛衣随之而动。怀念陈士燮。志同道合，携手尽情游览。东南半壁的山河，收进两双木屐之下。袒露头巾，穿着野袍，随步行走，十分自在。山光海气环绕身边流动。烟村尽头常常遇到寺院；仆马疲倦时，又得到舟船。每每向人间夸说胜事，只恨分别以来没有再多停留一会儿。回浙江途中遇王郡公，赠诗作别。楚国人为卞氏哭泣，汉宫把明妃遣出，谁能推究其中的道理？千年之后仍长久叹息。小孩子勉强装作懂事，廉吏又怎么能做得下去？这将成为留下者的仇怨，也将成为离去者的思念。把水倾泻在空腹之中，冷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宣州近来的事情实在咄咄怪异，而且不止一件。陆地上仿佛翻卷狂涛，猰貐面对人站立长啸。家族耗费得连眉头都无法安睡，铲除士人使人咬牙。笔力衰弱，臣子的冤屈无法申明；贤良的官员被调任，为什么这样急迫？官员调任上升，反倒像遭贬谪；万般事情都无法诘问臣下。衰弱到这般地步实在可怜，骨肉几乎彼此离散。可叹啊！知道根底的人不顾一切，只有天和太阳知道。自从我落在人手中，便抽身前往越中；早晨在钱王坟前哭泣，傍晚在西施城欢笑。龙湫与石梁，特意拿来供我享用；落到人间竟没有这样的奇景，稍微可以抵消旅途劳顿。乘着游兴做梦，引向大罗天，兴致渐尽便少了。主人夜里听见山神的声音，仿佛说有客人将要迎来。秋天中云物美好，归去吧，陶渊明；一叶小舟坐在花色与秫秸的翠色之间，正值清晨，命人取酒，不停地漱洗头发，兴致仍未尽。将半部《越绝书》清读完，恰好缺少《永嘉吟》；把心意托付秋风，随着您唱和酬答。寄给梅季豹。按照我所见到的宣州事理，能够作恶的人，世人便尊贵他；能够结党称雄的人，就是秀才。我出身贫贱，天性又不会作恶，也不属于称雄的一类，所以进退都很狼狈。季豹嗜酒狂放，意气能够侮弄贵官；他在秀才中，又是长久被废弃不用的人。听说今年还要举行遗才试，您还想在这队人中发出声响，难道真能看见自己的雄声再次鼓舞起来吗？还是因为无处发泄愤懑才这样说呢？所以我笑着问您。如今时运和道路都受阻，文章拖在泥涂中，也是命中注定要尽的。有上天供给的好事业，哪里肯替别人做嫁衣？即使困穷奇特也不废弃，便以使姬妾欢娱、大醉为乐，偏偏擅长辱骂李王。座上若没有梅季豹，也容得其他人猖狂。花鸟和平湖陪我佐酒；我来而您离去，各自亲近闲居。东南半壁分头行走，台宕两地同游，交换着正好平夷的景色。幸好不用衣冠来防备鬼神嫉妒，只嫌姓字太多，反而误使人知晓。我们相伴想问这种清狂之病，难道以水为药、以山作砭石便能医治吗？天目山西方庵。依稀走到路的尽头，仿佛离开了人间，却又看见一座茅庵在眼前。绝壁的形体由老树支撑，远空传来声音，越过流泉。层层城郭直踞在三生石上，偏僻小巷有时高达尺五之天。指点西方，处处都是西方；何必年年耗费心力去参究公案。铠公分经台。访寻旧游，回到山中又是一年；花开叶落，停止了各种俗缘。将要无梦时，我却惊醒，难以安定；不要再谈话，躺下反而更加坚实。月亮升上松台，依傍着白石；云彩移动，竹笕护着丹泉。盘中的食物充足，门前的景色充足。紫芋高达十丈，莲…… 赠给朗初僧。秋风吹来，月光照着秦淮，只剩下残板和破鱼，试着置身冷清的斋舍。五井的灯光明亮，悬照半张床榻；三山的树叶凋瘦，拥着两只鞋。我来而你离去，东西之间仿佛织成道路；倒着捉取，横着拈来，最终一同埋没。遥想云门从前的道路，一盂一钵，又有谁愿意同行？户部李先生省亲。【当时任户部官，负责扬州税务。】菼草滋润，枫树干枯，晴日为人饯行；张开十幅蒲帆，渡江远行。怎忍说起明月？关津的税收不负秋风，鱼蟹羹汤温暖，仿佛小春花事。音信连接着天边和极远的水浦，雁飞的路程夹在田畦之间；傍晚收获，村村事务还要记入司农的簿册。太平之世，亲手捧着天子五色函书；仙郎的文牍最能体现君王深厚的恩宠。家世传授经书，收藏秦代石壁；在山房研习《易经》，整理邵庵之学。久客在外，兼听吴地歌声，穿着白苎衣；新酒尊中有楚地果实和黄柑。县中自然知道此时庭院里的欢乐，仕宦行迹与乡土之心，正值得尽情谈论。冯廷尉父母寿诗。

译堂前轮流劝酒，堂上酒杯斟得很深，弹奏两调玳瑁琴。远望云司悬着一面明镜，传来的天语使华美的簪饰更加光耀。于公门第宽大，足以容纳马匹；季子门庭高贵，不必依靠金钱。应当有神人携来宏大的策书，从怀中取出，在雨中降临。前塘翁五十寿。家中照常早起，只愿五十岁时年成丰足。一路行来总在笑声中，手和口一同把心事尽情表达。衣冠装束足以和古人相同，闲时推开水竹掩映的白色柴扉。细细滤取松花，酿成红色美酒；只要耕作和蚕桑的根本还在，老去做个田翁也无妨。陈汝砺与同邑县令游壶山图。听说壶公隐居在旧山，壶中宫阙不同于人间。哪一年仙令曾分骑同行？今日出游，一定能打开山门。应有龙纹胜过星斗，正从蟹眼般的潮头探看而回。请您坐在盘陀石上，仰攀明亮的天尺，仿佛一掌便能触及。感怀赠别牛巡按。您从西边来，奔走在长河之上；向东而去，汇入大江。来时恩泽润泽国中，恩波滋润四方；离去时声势喧阗，呼喊声拥着旌旗和船樯，驰道通向三山。天子巡狩旧邦，小民正享冬日温暖，大吏却像秋霜般凛然。使者出发前往东南，地母也惊惧彷徨。若没有您，土地几乎要被剥尽，卷来供给尊贵者。田中谁是害虫？道路上谁是恶狼？水犀一旦燃起，妖宫便无处隐藏。远处的祸患说不尽，近处在我的乡里便听见猰貐；白天迎人，獠牙磨动，嘴唇张开，满天任意布下罗网。原野上不再留下善良的人。十二万石君张弓射向扶桑。廉洁慈爱也因此流传，三寸之笔仿佛剖开人的肝肠。酒部本来就有神草，圣人呼之为郎。九重宫门如果不关闭，风谣恐怕就会增长。德与怨都不是我所能承担的，但知道这些便是根本的善。下者万民，元元百姓在上者有苍苍之天。【旧时张太守俗称“酒鬼”，又称“颠郎”。】喜鹊营造枯巢，半生都耗费在劳役上，终日飞翔万回，连一根枝条也来不及安置。难道是斑鸠贪食，竟无端掠夺它的住宅？喜鹊雏鸟不敢向前，只能悲哀地拍翅。喜鹊也有同族，叫嚷不会整夜停止。哪里料到鹰眼前来，竟说喜鹊的脑子可以吃。于是驱使斑鸠与喜鹊争斗，连巢一起举起毁坏；盛情邀请凶猛的斑鸠，遍布天空，任意酣斗啄食。巢也不敢过问，喜鹊也不敢惋惜。孤零零的只剩一尺长雏鸟，钻入深林，藏在声响深处。菰草芦苇在水淀中朝朝生长，风涛日日为往事悲鸣，只能仰面呼叫驺虞。驺虞反而成为螫人的毒物，只有一只鸟在弇州鸣叫，众多鸟嘴哪里能停息？所谓息止者不停地攫取，窥伺它们的党羽反而因此增多；何况高鸟腾飞，孤鹊又能栖身何处？苏武身在异域，寄命于大泽；公羊生下小羊，苏武也还活着，难道公羊会有产乳的一天吗？天子在上林苑射猎，大雁脚上曾系着帛书。而我身在国中，何况您手中有丹笔，我为什么不能像公羊一样日日呼号？猛虎逼迫之下，只能目送大雁向南飞，白日也替我变成黑暗。尹明府入朝觐见。【二首。】声望格外超然，众人都敬仰传扬。县谱从山阴传来，霞光明亮；重重山岭间闲置着楼阁，洁白如练的双溪格外美丽。奏琴时只有一匹马、两个童子，官场情状清淡。全城百姓夹道相送，情意深厚。君王若肯偏施恩泽，宫阙之下的仙凫或许还能再次降临。离去的马疾驰而去，我的微薄心愿也随之远去。恩情深厚，令人感慨，拥着歌声呼喊。打开匣子断案，只能抚摸耳朵，抵着几案。齐地的孩子也可以奋起，只须相信雾中自有上天知晓。圣明的官吏在山中，却无人察觉；臣子孤单。您看贯日的忠诚，究竟是为了什么？轧轧声中实在可怜，那白头的乌鸦。题朗初画像。在海上遇见你，在海上；在江东又遇见你，在江东。暂且说那就是你，又不能说不是你；天青月白，原来都一样。赠给相面者。贵贱与寿夭，并不是谁造作出来却又偏偏如此。即使您的术数神妙，也不过只能预先知道；您所能预知的，正是人力无法改变的。凭着您的好眼力，笑看世人涂饰面皮的习俗；他们贪图眼前尺寸，通达的人却能看到无边无际。行善与作孽，究竟谁聪明，谁痴愚？赠给僧人。微妙的机锋无所执着，真如之理没有穷尽。长安处处都可以一笑，任凭东西往来。黄檗山头的树木，开元寺里的钟声。凭谁来说去来？这种心意，我和您相同。为施处士的东山草堂作赋。不知在哪一年择地筑屋，倚着翠色山峰？东山的吟咏声层层传来。门前有客到来，却没有题写凤洞洞口；孩子归来，总要化作龙。瑶草几茎，依傍着白玉；千年茯苓，生在深松之间。哪里知道冠盖人物的新旧？仍有文池，容貌始终不改。【《东山首唱》是前乙未年许石城先生所作，都是依照他的韵脚。】立春日冯宋臣招饮看竹轩。刚出城，南寺正逢春天到来；任风吹来，脸面格外清峭。见到土地，便觉得草芽滋长；雅席上增添椒贡，长廊环抱着竹林和城墙。座中清幽的滋味被人领会，帘外的鸟儿最先知道。赴宴时高坐，饼在白纸上争奇；纤细的僧人供奉食物，实在没有什么能抵得上朋友的酒樽。又拿起野翁的酒杯，任意让歌妓歌唱，情意恬淡。拾得这样多的春意，归来时月亮已经像镰刀。澹居原博到访。暂时解下山中的束缚，说是带着宛上朋友来。离别之情如同柳眼初开，清谈一直到黄莺发声。怎能不使愁肠枯槁？几时才能倾尽相同的心意？一同来参加僧社，趁我在白门出行。在镇江道中与友人同游，按限定韵脚作诗。撮合春风，骑马而行仍觉寒冷；爱惜春天，却不怕迎风观赏。闲来让舌根与黄莺作伴，笑着折动腰肢；柳树自作官花，安然睡着。只担心经过雨水便受损，驴鸣声却仍然畅快；等到了路上已天晴。遥怜城外游思的女子，今天可还安好？黄傥也许还未安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因为风势恶劣，又因为江风横掠而猛烈，肩舆四面开窗，在道路上只能任凭驱策。战船中只好卷起船帆投降；乌鸦因柳枝纷乱而飞，营地偏偏更加密集；蝴蝶为花翻舞，却不能成双。旗幡一动便可知晓，心也随着自动；有几个人特意在那里建立金幢？在途中按限定韵脚作诗。一夜东风洗净了绣奁，柳眉花面映照着低垂的屋檐。山色娇媚，如处女沉迷烟雾般妖冶；草地沾泥，王孙踏过雨后纤细的春色。梦魂离去，江心云中卧着高塔；追赶回来，社日将尽，燕子冲入帘幕。愁绪长短，情意无穷，几乎要撕破湖州万丈的绢帛。打开窗户，忽然拿起妆奁；飞花猛地落在屋檐。岁时一再如此，你的衣着容貌怎能不更加纤细？别处应当有人奔驰在陌上，谁在偷偷斜视帘内？慵懒的心情沉入魂梦，合上双眼，仿佛层层叠叠铺开吴地的绢帛。龙潭途中。只以为放船最好，风势颠狂却无法渡过。一路上都在探看花枝，与其这样，不如骑驴而去。睡庵稿卷之二。睡庵稿卷之三。宣城汤宾尹嘉宾著。醉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