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过斋集卷一 元 吴海 撰叙
吴氏世谱序按吴本姬姓,泰伯之后,以国氏。后子孙散居天下,其在闽有繇光州来者。唐光啓中有曰英,从王氏入闽,相传始祖也。海昔为儿童,闻先君言,防时见吾父,尝阅巨帙,问曰:“此族谱也,自先世宗族及后代子孙悉录。”于是吾父不幸没于易代之际,母仓猝弃产擕防,入古灵山中,依外家以居,谱牒遗失。吾年方九岁,及冠乃归,又言吾支故不蕃。吾曽祖举进士,初授寜国府知录而卒。曽祖生祖及叔祖,而叔祖无子。先祖生吾父,兄弟四人,长及季又无嗣,次仅得一子,而吾父乃生我及叔。寜知后世何如也?又言吾先世家郡城东,后徙居下渡。侯官吴帝俞自横棣来,继石鼈之宗。至则谒先君,讲兄弟之礼曰:“兄派河口,河口派出侯官,吾偪族也。”帝俞生与先君同年,而月日差后。侯官兵不及耉老犹存,其言必当有受。先君又言:“吾前后询吾谱,殆三十余年,而竟莫能得。其诸族分已乆,而吾所记特近,宜其不能合也。苟终吾身而不得,其作于汝乎?”先君即世,海追承先志,嗣而录之,恐于是弗作,则来者益无所考。昔谷梁子有言:“信以传信,疑以传疑。”吾亦由是而已。吾父,吾所见之世也。寜国以下,吾所闻于吾父也,此传信也。其他则传疑也。吾不敢以疑为信,故是谱断自寜国以下。抑吾于此重有感焉。古者宗法行于天下,宗族有所统一,人心有所聨属,故孝弟隆而习俗美,先王之治易易然是法既废,人各以意自私,其亲恩不广而义不终,至有视周亲若涂人者。然则今日所頼惟简牒之存,使知木本水原之义,是谱所以作也。嗟夫!夫人孰不念祖宗哉?亦孰不愿其子若孙世世亲睦哉?而祖宗之望有不若予乎?苟推予之心以及祖宗,则逺者犹近,疏者犹亲,服斩而情不斩,属尽而爱无穷。夫恩固赖于相成,而道实原于自致。子焉,自致其孝,无怨乎父之不慈父焉,自致其慈,无疾乎?子之不孝,兄焉,自致其友,无责乎?弟之不恭,弟焉,自致其恭,无恤乎?兄之不友,致于已而不望于人,则其道易成也。是则海命谱之意,非亶为纪名系设也。呜呼,子孙念敬之哉!呜呼,子孙念敬之哉!一谱首为图,具世次而派别之,以名系世,盖畧以考派别,则不紊。无后者,直疏其下曰絶【谓无子而不置后者】有官者疏曰某官【从后授】迁居者曰迁某所。一首既为图,以系世次;次为谱,亦以派别。乃详记名字、行次、娶某氏、歴官、某生子几人、某甲子生年若干、卒葬某处、某人为志。若迁居者,备述其由。一谱后述先世家训文字畧者,及墓志,若先世著述文字多者,别为集,不录于此【先世家训及述子孙保藏之以传后人】一子孙名次,从水、木、火、土、金、行为一世。五行相生,循环无穷。一子孙行次五行从名次五行男阳女隂世次易考【如名从水则行次男壬一女癸一名从木则行次男甲一女乙一之类】每世从一起数则不相紊一、后世子孙有弃父母出家为僧为道者,不录【谓不系世次也】一、后世有无子,不立宗人,而以壻与外孙为继者,不录。直疏其下曰:絶【谓其自絶于祖宗也】一、丧事不得用浮屠、道士营修。科典不惟于死者无益,而生者重有损。一、葬事随力厚薄,不得用俗礼焚化。大不孝,后虽有悔,终不能及。一浯州府君尝谓海曰:“吾行四方,乐邹鲁土风之厚,甚欲徙居其地。万一不能,汝能承吾志乎?”
译《吴氏世谱序》考察吴氏本来是姬姓,是泰伯的后代,以封国的名称为姓。后来子孙散居天下,其中迁到闽地的,有从光州来的。唐光啓年间有一人名叫英,跟随王氏进入闽地,世代相传认为他是始祖。我小时候,曾听先父说,偶然见到我父亲,他正在翻阅一部巨大的书册,便问道:“这是族谱,里面把先世宗族直到后代子孙全都记录了。”后来我父亲不幸在改朝换代之际去世,母亲仓促舍弃家产,带着我逃走,进入古灵山中,依靠外家居住,族谱也遗失了。我当时才九岁,到了成年才回来。父亲又说,我们这一支过去本来就不兴旺。我的曾祖父考中进士,最初被授予寜国府知录,后来去世。曾祖生有祖父和叔祖,叔祖没有儿子。先祖生了我父亲,兄弟四人,长兄和幼弟又都没有后嗣,次兄只生了一个儿子,而我父亲生了我和叔父。不知以后世代将会怎样呢?父亲又说,我们先世家住郡城东面,后来迁居下渡。侯官的吴帝俞从横棣迁来,接续石鼈这一宗支。他到这里后拜见先父,按兄弟之礼叙说:“兄长一支在河口,河口这一支分出侯官,我们是近亲。”帝俞与先父同年出生,只是出生月份和日期稍晚。侯官的吴家,兵乱中没有来得及奉养老人,但老人还在世;他们的话一定有所承继。先父又说:“我前后查访我们的族谱,差不多三十多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大概各宗族分开已经很久,而我所记载的只是近世,所以应当无法合并。如果我终身不能找到,那就要靠你来完成了。”先父去世后,我追承他的遗志,继续把族谱记录下来,担心这次不编纂,后世之人就更加无从考察。过去谷梁子说过:“确实的事情就传述为确实,有疑问的事情就传述为有疑问。”我也不过依此而行罢了。我父亲,是我亲眼见到的世代;寜国以下,是我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这些属于传信。其他内容则属于传疑。我不敢把有疑的当作无疑,所以这部族谱从寜国以下开始断定。可是我对此又深有感触。古代宗法施行于天下,宗族有所统一,人心有所联结,所以孝悌得到尊崇,风俗也很美好,先王治理天下就容易得多。宗法废弃以后,人们各自任意自私自利,亲亲之恩不能广泛推行,合义之道也不能贯彻到底,甚至有人把关系很近的亲属看成路人。那么今天所能依靠的,只有保存族谱,使人知道树木有根、水流有源的道理;这就是编写这部族谱的原因。唉!人谁不思念祖宗呢?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孙世世代代亲爱和睦呢?祖宗的期望,难道不也是像我这样吗?如果把自己的心推及祖宗,那么远亲仍然可以亲近,疏远者仍然可以亲密,丧服即使除去,感情不会断绝;亲属关系即使终止,爱意也没有穷尽。恩情固然要依靠彼此成全,但道义实际上源于自己的努力。做儿子的,应当自己尽到孝心,不要怨恨父亲不慈爱;做父亲的,应当自己尽到慈爱,难道还会为儿子不孝而忧恨吗?做兄长的,应当自己友爱弟弟,难道还要责怪弟弟不恭敬吗?做弟弟的,应当自己恭敬兄长,难道还要忧虑兄长不友爱吗?把责任归于自己而不要求别人,这样道义就容易成就了。这就是我编纂族谱的用意,并不只是为了记载姓名、排列世系。唉,子孙们要牢记并敬重啊!唉,子孙们要牢记并敬重啊!一,这部族谱开头先绘制世系图,列明世代次序并区别宗支,以姓名联系世代;大略考察宗支分别,这样就不会混乱。没有后代的,就直接在其下疏注明“绝”【指没有儿子且没有设置继嗣的人】;有官职的,疏注明“某官”【依照后来所授的官职书写】;迁居的,写作“迁某处”。一,开头既然绘制图表,用来联系世代次序;其次编写族谱,也用来区别宗支。于是详细记录姓名、排行、娶某氏为妻、历任官职、生有几个儿子、某甲子年出生、享年多少、死后葬于何处、由何人撰写墓志。迁居的人,还要详细说明迁居的原因。一,族谱后面记述先世简略的家训文字,以及墓志;如果先世著述文字很多,就另行编成文集,不记录在这里【先世的家训和传记文字,应当由子孙妥善保藏,以传给后人】。一,子孙的名次依照水、木、火、土、金五行排列,每一行代表一世。五行相生,循环无穷。一,子孙的排行依照名字所属的五行来定,五行又分男阳、女阴,世代次序容易考察【例如名字属水,排行就是男子壬一、女子癸一;名字属木,排行就是男子甲一、女子乙一之类】;每一世都从“一”开始计数,这样就不会混乱。一,后世子孙如果抛弃父母,出家做和尚或道士,不予记录【这是说不把他们列入世代次序】。一,后世有人没有儿子,不立本宗族人为继嗣,却以女婿和外孙作为继承人,不予记录。只在其下疏注明“绝”【这是说他自行与祖宗断绝关系】。一,丧葬之事不得让佛教僧人、道士操办修建。那些科仪典礼不但对死者没有益处,而且对活着的人反而有很大损害。一,葬事根据财力决定厚薄,不得依照世俗礼法焚烧尸体。这是最大的不孝,后来即使悔恨,最终也来不及了。一,浯州府君曾对我说:“我走遍四方,喜爱邹鲁一带淳厚的风俗,很想迁居那里。万一不能实现,你能继承我的志愿吗?”
厚本录序人之大伦有五,而父子、夫妇、兄弟莫先焉。此人道之始也。盖三者居于内,而君臣、朋友际于外。内者由恩而起义,外者因义以生恩。恩厚则义无不隆矣。世学不明,风俗益薄,人之道将不立于天下,予甚惧焉。暇日采摭传记小説,凡古今孝子、顺孙、节妇、列女、兄弟之相友、姒娣之相宜者,着为一编。必求其行事卓卓,而不尚乎多,将使夫妇女、童稚、里巷小人,皆向诵而习之,养心以成德。猝有变故祸难,当有所守。又附以感应祸福、禽兽微物各为一卷,意谓人道固所当尽,有不能者,观于报应之间,亦可以劝矣。而又不察,则禽兽微物固犹有人心者,其可不自愧乎?以人道本于此,故名曰《厚本录》。若夫君臣之事,则有史册在;朋友之义,则学者所讲,此不录。自试方题乙亥嵗,予自武林疾归,逾年弗瘳,以至于困。前后阅医二十余辈,最后医来,但诊脉即辞去,皆云不可治。始甚忧,即不可如何,则安以俟之?頼先世藏书颇多,医方亦数十种,稍读之,以意度其可用者试之。每一试而一疾卒减,遂屡试之,疾以次而除毕。是嵗脱然悉去体矣。自后遍阅诸方,遇家人有疾,请医弗効者,又屡试之,颇皆得愈。因录前后所试及意度可者,裒为集,以备遗忘而便检寻。不幸有疾,又将以自试,而非敢以试人也。葬书叙地理之説,不可谓无也。古人别州分土,卜宅营塟,率皆用之,则其不可废,亦明矣。世技术之流,张其説以自神,而祸害吉庆,纷纷然起。慕利图福者,往往深信,为所欺。卖説愈炽,而人情愈疑,理愈晦,而人事愈缪。相承既乆,虽知术者,亦不自知其诬也,可胜叹哉!昔不孝孤,尝负罪于天地,乆不获伸。先君葬非其土,比改葬,而兆域果为水潦所侵。用是痛志,以求其法。取古今葬家之言,掇其向于理者,彚为四卷,以示子孙,使不为邪説所蛊。而与我同病者或将览焉,必能弃其慕利图福之心,而专求必信无悔之道,则亦可以自恔乎?庶不为滛巫瞽史▯也。双谷叙【赠秦景容】至正二十一年,魏郡秦君景容来为福建行省郎中。先是,平章普公募商胡克舟寇,有功,胡因益暴横。君至,纲纪甚严,其众屡谋害君而不敢动。即乱,普公得除南台以出,而燕公实来代之。兵顿城外,屡挫,议者皆欲讲解以纾难,君独以为不可,卒平之。君欲去党乱数人,台臣佑之,嗾臬司以飞语中君。君退居水西里,自号双谷。他日谓吴海曰:「裕伯生也,介量不容物,不能与众雷同,终以致咎。今号欲重自改,盖其文取诸名,若字其义,取诸容也。子幸有以教我乎?」予曰:「诺。夫古人之取号,非以表其微,则以箴其阙。君之有取于是,岂非以其廓然太虚,渊乎有容,善来而必受,可以益德;与恶至而弗逆,可以寡怨与?容大德也。君子之于人,无所不容,惟不能与小人并立。夫子相鲁,先去正卯。后世称名公卿,当其年盛气壮,才茂而识敏,天下事蔑足滞其虑者,其进贤若拔茅,其屛邪若去草矣。及其更歴既乆,磨砺已深,位益尊而望益重,顾乃诎焉,若讷避焉,若逊闵焉,若不足,混是非墨白而并容之前后,所为若二人者多矣。岂其发衰志堕,有弗觉邪?将虑熟计精,故为是干没也?夫务姑息容小人,贻败国家;与务为兼容以安其身,皆自私而不广,岂断断能容者邪?惟君子能容,必有所不容。今君以不容乱人为小人所不容,乃用是自警,得无少有悔乎?抑君之号取双焉,一以示其容容乎?一以寓其不容容乎?不然,谷一而已。君由其虚中之义而用以优柔寛绰,天下之善将尽归之,天下之恶将尽化之。徒恐或者不察,以苟容为德而责于君,则乖已。」送龙江书院山长叙漳居七闽底东南,傅大海;西北引潮、汀诸山,地僻且多险。羣獠凭谿峒以居,时出为民患。古以南荒视之。晋始置郡,宋朱文公过化,而后北溪陈氏出焉。其民益读书知礼义,往时蹈难死义之夫,贞烈不二之妇,亦既有之。至顺、元统间,盗贼连起,攻城剽邑,杀掠民庶,然卒不能一日据而有者,其故何哉?圣贤之流风未远,向背顺逆之在人心者易晓。虽以盗贼之暴,而民不从。教之有益于世,如是哉!漳有书院在九龙江,始因文公而置。兵兴以来,他郡邑学官或燬或哆,鞠为茂草。博士僦居民舍,嗜逐利,弃▯诵,寥然其存者,不过为士卒之营垒矣。而漳故皆无恙,亦气数适然也。尤溪陈生,以俊茂之资,广学而多识,为龙江学官来谂别,且求言。予曰:噫!天下古今治乱时世不同,而人心无不同者,理一而已。
译《厚本录序》人的大伦有五种,其中父子、夫妇、兄弟三种最为重要,这是人道的开端。这三种关系存在于家庭内部,君臣、朋友则交往于家庭之外。家庭内部的关系由恩情产生道义,家庭外部的关系则因道义而产生恩情。恩情深厚,道义就没有不兴盛的。世间的学问不明,风俗日益浅薄,人的道义将无法立于天下,我对此十分忧惧。闲暇时我搜集传记、小说,凡是古今孝子、顺孙、节妇、烈女,兄弟彼此友爱、妯娌彼此和睦的事迹,都编成一册。一定选择行为特别卓异的,不追求数量多;要使夫妇、妇女、儿童、幼童以及乡里平民都能向往、诵读并学习,以此修养内心、成就德行。突然遇到变故祸难时,他们就有所守持。又附录感应祸福以及禽兽微物的故事,各编成一卷。意思是说,人道本来就应当尽到;有些人不能做到,看一看报应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受到劝勉。如果这样还不明白,那么禽兽微物本来尚且有近似人心的地方,人难道不应当感到惭愧吗?因为人道的根本在这里,所以命名为《厚本录》。至于君臣之间的事,有史册记载;朋友之间的义理,是学者所讲习的,这些就不收录了。《自试方题》乙亥年,我从武林患病回家,过了一年还没有痊愈,病势发展到困顿危重。前后看了二十多位医生,最后一位医生来后,只诊了脉便告辞离去,大家都说无法医治。我开始非常忧虑;既然没有办法,难道只能安然等待死亡吗?幸好先世藏书很多,医方也有几十种。我稍微阅读它们,凭自己的理解推测其中可以使用的方剂来试验。每试用一种,病情就完全减轻一些,于是反复试用,疾病逐渐全部消除了。这一年我的病就彻底从身体上消失了。此后我遍读各种医方,遇到家人有病,请医生治疗却无效的,也多次试用这些方法,往往都能治愈。因此记录前后亲自试用以及凭自己的理解认为可用的方剂,汇编成集,以防遗忘,也便于查找。将来不幸得病,还要用来自己试验,却不敢拿来试治别人。《葬书叙》地理风水之说,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古人划分州土、占卜住宅、营造坟墓,大多都使用这些方法,那么它不能废弃,也就很明显了。世间从事技术的一类人,夸张他们的说法来神化自己,于是祸害和吉庆纷纷出现。贪图利益、谋求福气的人,往往深信不疑,因而受到他们欺骗。售卖这些学说的风气越盛,人情就越加疑惑,道理越发昏暗,人事也越发错乱。这样相互承袭已经很久,即使懂得术数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欺骗人,真是令人叹息不尽!过去我这个不孝的孤儿,曾因罪过而愧对天地,长久不能申雪。先父葬在不合适的地方,等到改葬时,墓地果然被水涝侵毁。因此我痛切地记下此事,寻求其中的道理。取古今葬书家的言论,摘取其中符合义理的部分,汇编为四卷,拿给子孙看,使他们不被邪说迷惑。和我有同样遭遇的人或许也会读到它;如果能够放弃贪图利益、谋求福气的心,而专心寻求确实可信、不会后悔的道理,那么也可以自我安慰了吧?但愿不要被淫邪的巫师和盲目的史官所迷惑。《双谷叙》【赠秦景容】至正二十一年,魏郡秦君景容前来担任福建行省郎中。在此之前,平章普公招募商胡克舟讨伐盗寇,立了功,胡克舟因而更加凶暴蛮横。秦君到任后,法纪十分严明,他的部众多次谋害秦君,却不敢行动。叛乱发生后,普公被调任南台而离去,燕公实际前来代替他。军队驻扎在城外,屡次受挫,议论的人都想讲和来缓解灾难,只有秦君认为不可以,最终平定了叛乱。秦君想除掉党羽中的几个乱臣,台臣支持他,却指使臬司用流言蜚语中伤秦君。秦君退居水西里,自号“双谷”。有一天,他对吴海说:“我秦裕伯生性耿介,气量不能容纳世俗,不能和众人同流合污,最终因此招来祸患。如今我想重新改定名号,大概名号取自它的字面,字则取自它的意义。您幸好能否给我一些教诲?”我说:“好。古人取号,不是用来彰显自己的微小之处,就是用来告诫自己的缺失。您在这件事上取号,难道不是因为胸怀空阔如太虚,深沉而有容纳之量;善意到来一定接受,可以借此增益德行;恶意到来而不违逆,也可以减少怨恨吗?容纳是大德。君子对于人,没有不能容纳的,唯独不能与小人并立。孔子辅佐鲁国时,首先除去了少正卯。后世所称的名公卿,当他们年盛气壮、才华丰茂而见识敏锐时,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足以阻滞他们的思虑;他们进用贤人,如同拔除茅草,排斥邪恶,如同除去杂草。” 等到他们经历世事已久、磨炼已经深厚,地位更加尊贵、声望更加隆重时,却反而屈抑自己,像口拙一样退避,像谦逊一样退让,显得有所不足,把是非黑白混在一起而一并容纳;前后行为像是两个人的,不在少数。难道是头发白了、志气衰退了,却自己没有察觉吗?还是考虑成熟、谋划精密,所以故意采取这种圆滑苟且的做法呢?一味姑息、容纳小人,会给国家留下失败;一味追求兼容并蓄来保全自己,也都是自私而不宽广,哪里能说是真正坚定地容纳一切呢?只有君子能够容人,也一定有所不能容。如今您因为不能容忍作乱者而被小人所不容,于是用“双谷”来警戒自己,难道不会稍微有些后悔吗?还是您的名号取“双”字,是一方面表示您的容纳宽厚,另一方面寄托您有所不容的意思吗?不然,山谷本来就只有一个。您如果只取山谷虚中能容的意义,用来表现宽柔宽绰,那么天下的善行将全部归向您,天下的恶行也将全部被您感化。我只担心有人不能明白,把苟且容忍当作美德,反过来责怪您,那就不对了。” 《送龙江书院山长叙》漳州处在七闽的东南尽头,面临大海;西北连接潮州、汀州一带的群山,地处偏僻而且多险。许多蛮族依凭山谷洞寨居住,时常出来成为百姓的祸患。古代把这里看作南方荒僻之地。晋代才开始设置郡,宋代朱文公的教化流传以后,北溪陈氏也在这里兴起。当地百姓更加读书、懂得礼义,从前那些遭逢危难而为义而死的男子、贞烈不二的妇女,也已经出现了。至顺、元统年间,盗贼接连起事,攻打城池、劫掠城邑,杀害抢掠百姓,但最终不能有一天据守并占有这里,原因是什么呢?圣贤遗留下来的风气并未远去,人心对于拥护谁、反对谁,顺从谁、违逆谁,是容易明白的。即使盗贼暴虐,百姓也不跟从。教化对世道有益,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漳州在九龙江设有书院,最初是因朱文公而设置的。自从战乱兴起以来,其他郡县的学校有的被烧毁,有的残破不堪,成为茂盛的荒草地。博士租借民房,热衷于追逐利益,丢弃弦歌诵读,勉强留存的学校不过成了士卒的营垒罢了。然而漳州的学校一向安然无恙,也许只是气数恰好如此。尤溪陈生凭借俊秀卓越的资质,学问广博、见识丰富,来担任龙江书院学官,前来告诉我将要赴任并请求赠言。我说:“唉!天下古今的治乱和时代虽然不同,但人心没有不同之处,只有一个道理罢了。”
夫兽困则鬭,鸟穷则啄,皆非其欲也,势蹙而不得顾其死耳。在上者以赋敛为饮食,刑辟为娱乐,民安得保其生哉?夫欲使民囘心而向道,士虽穷而不舍,义虽死而不为乱,则教之事也。今漳学官有宫室廪食,有弟子,得以施其教,生之行不为徒取具员而已。其见诸儒,必劝之以笃学力行,尊文公、陈氏之道,勿为流俗所变;见父老子弟,必勉之以孝悌忠信,事上不悖。有问政者,亦将告之曰:民安则政理,安民在于富之。使民有所赖焉,则难动而易固矣。郡幕府潘君,吾故人也,乆不相见,劳为致谢,区区焉。美监郡编役叙古之役民,用其力而已。然嵗不过三日,其用之为甚轻。唐制嵗役民二旬,有事而加役,免其调;役三旬则租调俱免。不幸有虫霜水旱之灾,即课役悉除。之意,用其力则缓其财,用其财则纾其力。民者,国之本,不欲伤之也。后世役浸重,有但用其力,而国家立法非不善,后益诛取焉。福建当天下弹丸黑子之地,比年盗贼军旅饥馑,民死伤流亡之余,视旧不加众也;地之所产物,视旧不加多也;而今日官员吏胥,何啻三十倍于旧?百司皂▯无赖亡命之徒,诡为兵者,不知几十倍于旧?又邻省他州不能即治所而寓于此者,是皆给在何人?常赋不充,至于预借劝助不足,乃立科率,民无所出,至捐生而逭祸者屡有之矣。岂非目前之事耶?郡侯在任久,知役法之病,奉省宪命而新之,卒事众称其仁。有老父言曰:福州附版图将九十年,至治以来法凡六更,夫民力不齐,大者三十年,小者十年,强弱异矣。官据籍不知变,弱者不过一役,即贫贫而贷之,况有不贷乎?间一更法,当事者或恃其明察,或负其强悍,以独见为精敏,以众询为不能,聚数百人于庭,鞭笞拷掠,责其成于一二日之间。吏巧法与豪猾表里,贫民受抑无诉,彼且擅以为名声,不亦误耶?今侯自建局以至竣事,屛去刑罚,朝夕费千百言,谆谆劝告。侯岂不贤于彼哉?吁!侯入宫,自抚其子,为之节饮食,时寝兴曰:“吾子也,诚爱之矣。”而坐黄堂之上,视其傫然在下者,其不曰“是亦吾子也”?问其疾病,察其所苦,亦思有以寛之耶?侯之心于是盖可推矣。呜呼!使在上者能驭下以寛,在下者能抚民以寛,则庶几其有瘳乎?
译野兽困窘就会争斗,鸟儿走投无路就会啄人,这都不是它们本来的愿望,只是形势逼迫、无法顾惜死亡罢了。在上位的人把赋税搜刮当作饮食,把刑罚当作娱乐,百姓怎么能够保全生命呢?想要使百姓回心转意而归向正道,使士人即使困穷也不放弃,使人即使面对死亡也不作乱,这是教化的作用。如今漳州的学官有宫室和廪食,又有弟子,可以施行教化;陈生此行不能只是徒然领取一个官员的名额罢了。他见到各位儒生,一定要劝他们勤奋学习、努力实行,尊崇朱文公、陈氏的道统,不要被流俗改变;见到父老子弟,一定要勉励他们孝悌忠信,侍奉上级而不违逆。有人询问政事,他也应当告诉他们:百姓安定,政治就能治理好;使百姓安定,在于使他们富足。让百姓有所依靠,社会就难以动摇而容易稳固。郡幕府的潘君,是我的老朋友,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烦请您替我致意,区区之情如此。《赠美监郡编役叙》古代役使百姓,只使用他们的劳力罢了;然而每年不过三天,使用得非常轻。唐代制度是每年役使百姓二十天,遇到有事而增加徭役,就免除他们的调;服役三十天,租和调一并免除。不幸遇到虫灾、霜灾、水灾、旱灾,连赋税和徭役也全部免除。这种做法的意思是:使用百姓的劳力,就减缓对财物的征取;征取百姓的财物,就减轻对劳力的使用。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不愿伤害他们。后世徭役越来越重,有时只使用劳力;国家所制定的法律并非不好,但后来又进一步征收。福建是天下如弹丸、如黑子般的小地方,近年盗贼、军队、饥荒接连不断,百姓在死亡、受伤、流亡之后,与从前相比人数并没有增加;土地所生产的物资,与从前相比也没有增多;可是如今的官员、吏胥,何止比过去多三十倍?各部门的皂隶以及无赖、亡命之徒,假称士兵的人,不知比过去多了几十倍;又有邻省其他州县不能立即在本治所办公而寄居此地的人员,这些人的供给都由谁承担?正常赋税不够,甚至预借、劝助也不足,于是又制定摊派,百姓无从筹措,乃至捐弃生命来逃避祸患的屡有其人。这难道不是眼前的事实吗?郡侯在任时间很久,了解徭役法的弊病,奉行省和宪司的命令加以改革,事情办成后众人都称赞他的仁德。有位老人说:福州列入版图将近九十年,至治以来法律总共更改了六次。百姓的力量并不相同,大规模的徭役三十年一次,小规模的十年一次,强弱也不同。官府只按照户籍办事,不知道变通,弱小的百姓只承担一次徭役,已经贫困的就借钱给他,何况还有不借的吗?偶尔更改一次法律,主管者有的依仗自己的明察,有的凭借自己的强悍,把自作主张当作精明,把征询众人意见当作无能;他们把几百人聚集在庭前,鞭打拷掠,要求在一两天内完成任务。吏员玩弄法律,与豪强奸猾之人内外勾结,贫民受到压制而无处申诉,他们反而擅自把这种做法当作自己的声名,这不是误事吗?如今郡侯从设立机构到办事完毕,摒弃刑罚,早晚耗费千百句话,反复耐心地劝告。郡侯难道不比那些人贤明吗?唉!郡侯进入内宫,抚摸自己的孩子,为孩子节制饮食,按时安排睡眠起居,说:“这是我的孩子,我确实疼爱他。”而他坐在府堂之上,看着那些憔悴疲惫、低伏在堂下的百姓,难道不会说:“这些也是我的孩子”吗?询问他们的疾病,察看他们的痛苦,也会想到用什么办法来宽解他们吧?郡侯的内心,由此大概可以推知了。唉!假使在上位的人能以宽厚驾驭下属,在下位的人能以宽厚安抚百姓,那么百姓的困苦或许就能有所好转了吧?
赠刘佥宪卷后序国家设官分职,仿古制,置亷访使者,布诸道,抚临郡邑,立内外台以总之。其意甚周,百年境土奠安,政治鲜阙,此之由也。自古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制,其纲纪所系,治乱关之国家,纲纪系于风宪。自海内多故以来,民心皇皇,无所底止,虽守令饕残之所致,亦由任是职者不能提纲振纪,取国家立法之意自壊之。闽虽僻逺,比年风宪益弛。自刘君之除,人已想其风采,比至,见其约已守法,百司肃然不敢犯。其行部举刺,各宜民志慰悦,纪纲法度,殆复振举矣。一旦慨然念其亲老,将弃职奉太夫人以归。有持君善迹示余徴言者,予曰:「刘君刚方质直,天性也;聪察强敏,学力也;守法不挠,忠之余也;仁恕不苛,孝之推也。大夫人年已耄耋,君辞秩为养,去之宜也。独惜夫风纪既壊,将复振而遽去,也是为国家去也。」若夫政迹之详,在于诸人之言,不复书。赠医师郭徽言叙举天下之术,惠利足以及人,溥而不穷者,惟医为然。古人以医与相并称,盖相贤否系天下安危,医良庸关斯人寿夭,小大不侔,顾其类同耳。医师郭氏,吾郡之良也,居闽县官贤里,先世由科目仕有,人其得攻疡术四世矣。疡医世称外科,谓于内科不通,执是技者不过辨其瘇溃金折之属,制其祝药劀杀之剂而已,于切脉审证,汤饮醪醴之用不与焉。郭氏谓疡虽外,实发于内,必先去其本,然后施疡治,以五毒五药次第攻调之,兼其内不独守其外,故举他医不能者,虽居逺村,然都邑之来迎者无虚日。有贫不能赍一钱,谒者靡不为尽心,他郡不远千里求之。若郭氏之术,可谓致精也已。予于郭氏善,而最善徽言。徽言之为人,信乎古所谓有恒者,而其有勋,又克赖焉。予益喜,常念与郭氏厚,无以及其子孙。适进士黄某来求言,予因得以言赠。夫心和气和,形和,起居以时,饮食以宜,六沴不干,诸疡毋生,此一身之安也。上下和,内外和,闺门合睦,昆弟辑谐,衅隙不形,烖害不作,此一家之安也。或不然,加之以正而报者常逆,施之以恩而复者常讐,则亦安之而已。情逆者必自反也,事逆者必深忍也,此安之长乆也。凡予所言,徽言既已行之而享其利矣。诚愿徽言之子若孙脩徽言之道,而世世享其利焉,则予与郭氏厚,平日爱望之意,医之事,吾何敢言之哉?然吾闻良医多隂德,他日有起家为公相者,皆未可知也。医国之道,亦犹其治家与身也。郭氏子孙尚勉之哉!送林生赴延平学正叙古者天子诸侯由国都至闾巷皆有学,教立而道彰,化兴而俗敦。秦废儒术,民以法令为师。汉唐惟宗太学,郡邑虽稍置学官,而教术已厐宋朝始尊学政,州郡仿成均,増置正录、教授,秩卑,郡将不敢以曹属遇之。国朝遵宋氏之旧,然教授于学事无不领,簿书钱谷悉皆莅焉。太守宪臣不知体者,遂以有司责之,而不任是职者,亦往往有司自处。独学正职掌规矩,学录职程课业,无有司之事,得专行其教。里人林生,性端慤,识见开敏,为学务切。已省试授延平学正,来别且请益。予曰:“古之为政者,教学为先。今惟存文具而已。教者,所以导民,使为政者易治也。教之不行为政者之病也。然而弗察也。古之教者,择师为甚严,非取其威仪词藻,在乎德行道艺也。师不善,必更之,虑教尼也。扬雄谓师者人之模范,而弗善焉,害哉!吁!治之不兴,教祸之也,然而弗察也。廼若子者,可以教矣。”生辞曰:“瓛不敏,不足以辱教事,惟落学是惧。愿先生卒成之。”予曰:“圣人有言,主忠信。夫忠信有诸已也,水之润用以泽,火之热用以烹,人赖之。忠信有诸已也,子行乎哉?以子所有施于人,子所未有者,圣贤方册皆子师也。记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夫知不足也,知困也,然后能自反也,自强也。’是教学相长也。矧延平四君子之乡,去今未远,流风遗教必有在其人者,子访询而或得之。他日南归,吾将从子求益焉。”赠闽县学教谕叙
译《赠刘佥宪卷后序》国家设置官职、划分职掌,仿照古代制度,设置廉访使,分布在各道,巡视安抚郡县,并设立内台、外台加以总领。它的用意十分周密,百年以来疆土安定,政治上很少有缺失,原因就在这里。自古以来,每一个朝代的兴盛,必定有与之相应的一代制度;国家的纲纪关系到治乱,而纲纪又系于掌管风纪法度的官员。自从天下多事以来,民心惶惶,没有安定的归宿;这虽然是守令贪婪残暴造成的,也由于担任这种职务的人不能提纲振纪,反而自行破坏国家立法的本意。闽地虽然偏远,近年以来风纪法度更加松弛。自从刘君被任命以来,人们已经想望他的风采;等他到任,看见他约束自己、奉守法令,各部门都肃然起敬,不敢触犯。他巡行各部、举察弹劾,各方面都符合百姓心意,使他们感到欣慰,纲纪法度大概又重新振作起来了。一天,他慨然想到母亲年老,准备放弃职务,奉养太夫人回乡。有人拿刘君的善政事迹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我说:“刘君刚正端方、质朴正直,是他的天性;聪明明察、坚强敏捷,是他学习努力的结果;守法不屈,是忠诚的延伸;仁慈宽恕而不苛刻,是孝心的推及。太夫人年纪已经很老,刘君辞去官职来奉养她,离任是合宜的。只是可惜风纪已经败坏,正要重新振作,他却突然离开,这也是替国家失去人才啊。” 至于政绩的详细情况,见于众人的言论,这里不再记述。《赠医师郭徽言叙》天下各种技艺中,能够施惠于人、广泛而无穷尽的,只有医术是这样。古人把医生和宰相并称,大概是因为宰相贤能与否关系天下安危,医生医术高明还是平庸关系人的寿命长短,虽然大小不同,但类别相同罢了。医师郭氏,是我郡中的良医,住在闽县官贤里。他的先世通过科举做官,家族中有人掌握治疗疮疡的医术,已经四代了。疡医世人称为外科医,认为他们不通内科;掌握这种技术的人,不过辨别肿胀、溃疡、刀伤、骨折之类,制成祝由、药物、刀割等治疗方法罢了,至于切脉察看病症,以及汤剂、饮剂、醪醴的使用,则不涉及。郭氏认为,疮疡虽在体外出现,实际上是由内在病因引起的,必须先去除病根,然后施行疮疡治疗,用五毒、五药依次攻治调理,同时兼顾内在病因,不只拘守外在症状。因此,凡是其他医生不能治疗的病,他都能治疗。即使他住在偏远乡村,城邑中来请他诊治的人也没有一天间断。有贫穷得连一文钱也带不起的人来求医,他没有不尽心救治的;外郡的人也不惜行走千里来求他。像郭氏这样的医术,可以说已经精妙到极点了。我和郭氏交好,尤其赞赏他的儿子徽言。徽言为人,确实符合古人所说的有恒心的人;而且他有功业,又能够依靠这种品德成就事业。我更加高兴,常想着我同郭氏交情深厚,却没有什么可以惠及他的子孙。正好进士黄某来求我写文章,于是我得以把这些话赠给他。心气平和,形体安和,起居合乎时宜,饮食合乎适宜,六种邪气不能侵扰,各种疮疡不发生,这是一个人的安宁。上下和谐,内外和睦,闺门之内亲属和合,兄弟辑睦,嫌隙不显,灾害不生,这是一个家庭的安宁。有时不能这样,即使以正道对待别人而得到的回应常常相反,以恩惠施于别人而得到的回报却常常成为仇怨,那么也只能使自己安定罢了。情感违逆时一定要自我反省,事情违逆时一定要深深忍耐,这才是长久安定的方法。凡我所说的这些,徽言已经实行并享受到它的好处了。诚愿徽言的子孙修习徽言的道路,世世代代享受这种好处;那么我同郭氏交厚,以及平日爱护、期望他的心意,至于医术方面的事情,我哪里还敢多说呢?然而我听说良医多积阴德,将来有因而兴家、做到公卿宰相的人,也都未可知。治理国家的道理,也如同治理家庭和自身一样。郭氏的子孙还应当努力啊!送林生赴任延平学正序 古代天子、诸侯,从国都到闾巷都有学校;教育制度建立,道义就彰明,教化兴盛,风俗就淳厚。秦朝废弃儒术,百姓把法令当作老师。汉、唐两代只尊崇太学,郡县虽然渐渐设置学官,但教育之道已经庞杂。宋朝才开始尊重学校教育,州郡仿照成均,增设学正、学录、教授等职,品秩虽低,郡守却不敢把他们当作属官对待。本朝沿用宋朝的旧制,但教授对学校事务无不掌管,文书、钱粮都要亲自处理。太守、宪臣中不懂体制的人,于是把有司的事务责成教授办理;而不愿任职的人,也往往自行把自己当作有司。唯独学正掌管规矩,学录掌管课程和课业,没有有司的事务,能够专心施行教育。同乡林生,性情端正诚实,见识开阔敏捷,治学务求切实。他已经通过省试,被授为延平学正,来向我告别,并且请我给些教益。我说:古代从政的人,把教育放在首位。如今只是保存了文书形式罢了。教育,是用来引导百姓,使执政者容易治理的。教育不能实行,是执政者的弊病。然而他们却没有察觉。古代施教的人,选择老师极其严格,并不是选取他的威仪和辞藻,而是看他的德行和学问技艺。老师不好,就一定更换他,因为担心教育受到阻碍。扬雄说,老师是人的模范;如果老师不好,那危害就大了!唉!治理不能兴盛,是教育反而造成祸害了;可是人们却没有察觉。像你这样的人,就可以施行教育了。林生推辞说:我林瓛不聪敏,不足以承当教育之事,只怕使学校衰败。希望先生最终成全我。我说:圣人有话说,主要在于忠信。忠信是自身所具备的东西:水有润泽的作用,可以用来滋润万物;火有炎热的作用,可以用来烹煮食物;人们都依赖它们。忠信如果存在于自身,你可以实行吗?把你已经具备的东西施于别人;你尚未具备的,圣贤的典籍都是你的老师。《礼记》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人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不足,知道困惑,然后才能反省自己、勉励自己。这就是教学相长。何况延平是四位君子的故乡,距离今天还不远,流传下来的风俗和遗教,一定有留存在当地人的身上的;你去访问寻求,也许能够得到一些。将来你南归,我还要跟随你求取教益呢。赠闽县学教谕序
教谕,邑学官也。汉以来,文学校,魏、宋、唐博士,皆以士通经者为之。国朝初,用郡学计吏、小吏,满考辄为学官,知防计矣,乌能知教哉!向尝窃谓宜选郡学训导嵗乆者,则士业素厉,为教有方。近年更以乡贡士亚等为之,则宋待补也。里人林某,年富学茂,一应乡试即中亚等,授闽县学教谕,众荣之,而生俛然若不足。一日来谒予曰:「某材学未自信,遽职教事,大惧弗任,愿先生有以教之。」予曰:「闽,里邑也;子,邑士也。邑中之人,非子亲戚则朋友故旧也,识子者大半矣。教之行易耳。古人之教以身不以言。今夫执卷诵章句,操觚牍骋词翰,欲以取科第为子之荣者伙矣,是不赖子也。子独修而身,齐而家,睦而亲戚,正而乡党有一善,朝行之,夕传焉,不数日而播之百里,非难也。故子之教易矣。况子一门诸父昆弟,皆乡学,又中亚等者三人,人信之,子之教不难也。夫教者,治之本也。生勉之,仕途发轫,方自此始。今日为百里师,善其教,他日为百里▯,必能善其政矣。」送王潮州叙予少负意气,自谓天下无难事。及壮,见世之仕者多不称,且云某地难治,某事难集,窃疑焉。既又有能者,乃知人之材不相逮,而居以营私者众也。迨犬马齿衰矣,观古人益多,阅世故益深,廼知天下特有不可为之时耳,而事实无难者,顾难得其人也。河西王君用文,刚直明快,遇事剖决,权势不能夺。人以为难者,君处之有余刃。治永福、罗源,吏畏若神,民戴之犹父母。比去,耄倪蔽道,垂地而不可进。君何以致人若是哉?由其存心也,公律已也严,爱民也诚,故苞苴内谒不行也,而奸欺屛息,强梗驯化。利之所在,知之必与民兴之;害之所伏,知之必与民除之。孜孜焉惟惧其政之僻,而又和易可近,故民疾痛辄闻。凡八闽踪迹未尝至者,人莫不慕焉。分省陈公辟居幕府,每有赞翊。既而以邉陲多扰,非刚明仁恕之材不足以镇之,以郎中出守潮州,兼督循、梅、惠州。任固重矣,四州之民幸矣。然陈公远一良佐,岂不甚可惜哉?君行过予,别请曰:“先生何以教我?”予曰:“德则君有之,惠则民赖之,誉则四方闻焉。然予得无赠乎?夫为山者在乎积土石也,不欲崇朽壤;为川者在乎纳众流也,不欲涵汚恶;君子为政在任贤材也,不欲杂小人。自古君子少而小人多,小人情伪百端,其入人也易,将觉之也难。宋韩魏公号称贤相,或者犹谓其明于知君子,暗于别小人。君其慎诸。”赠顺昌县综理官叙国初时,福建置行省,寻以地狭不足容大府,而罢。再置,复罢。近复治,上命臣信出镇,凡事得以便宜行之。福建西北阻大敌,顿兵数万之众,一日费恒数百金,供亿之繁,民不堪命。省府以郡邑权轻,择精悍果敢之材,举为幕属,俾制焉。势隆法重,指事可集,顾以为甚善处置也。延平属邑曰顺昌,综理者闻其惠声,适予有宗人来,始相见,劳苦之。宗人曰:“吾邑是幸,得贤综理林公民,赖以寛,不然死矣,安能复相见耶?”顺昌小邑,当往来之冲,累嵗盗贼残燬之余,存者不能室屋以居,田莱荒芜,丁壮从戎,民食一粥,又转饷方殷,百工器械之资,猝然令下,朝戒而夕取办。他邑尽乗刑罚督责,吾邑特召社胥里长,敦切告之。民至期输,则公喜以为不至于罚也,又蹙然闵,若知其出之不易也。间有不能足,亦不忍遽罚,则民固已辄知之矣。予曰:“信然哉,是仁者之用心也,其果贤矣夫!上之所需,下无不应,或有无不齐,不能具于临时,特少寛之事,既不阙,而民亦免于戾,岂不上下俱得哉?谓猛者集事,寛者亦未尝废事也。然寛者民爱而懐,猛者民残而怨,为政何苦不求其懐而求其怨乎?吾观前史所载,若朱邑、龚遂、召信臣,其所居见称,所去见思,没则祠而祀之,又子孙世世昌盛,享爵禄无巳。若郅都、▯成、王温舒辈,非惟祸逮其身,子孙亦无遗类。岂非天道好仁恶暴,其微亦可畏也?今顺昌得贤综理如此,他邑必有闻之而自改者。林公惠利所及,不独百里也。况行愈乆而迹愈着,吾见朝廷擢大任,贲显宠,将自此始。若其子孙之昌大,则天理自然之报也。”宗人曰:“吾子之言,诚使为善者劝,为恶者戒,岂独吾邑之人乐闻,愿书以贻之。”潘氏世谱叙
译教谕,是县学的学官。汉代以来,文学校以及魏、宋、唐的博士,都由通晓经书的士人担任。本朝初年,任用郡学的计吏、小吏,考核期满就任学官;他们连考核、征收等事都知道,哪里能够懂得教育呢?我过去曾私下认为,应当选用郡学中任训导时间较久的人,因为士人的学业一向受到磨砺,施教也有方法。近年又改用乡贡士中的亚等者担任,这就像宋代等待补授的士人了。同乡林某,年富力强,学问深厚,一参加乡试就考中亚等,被授为闽县学教谕,众人都为他感到荣耀,而他却低头自谦,仿佛觉得自己还不够。一日来拜访我说:我的才学自己尚且没有信心,却突然担任教育之职,非常害怕不能胜任,希望先生能够教导我。我说:闽县是我的乡里;你是本县的士人。县里的人,不是你的亲戚,就是你的朋友故旧;认识你的人大半都在这里。施行教育是容易的。古人的教育靠自身示范,不靠言语。如今那些手执书卷诵读章句、拿着文书铺张辞藻、想通过科举取功名来为自己增光的人很多,这些都不是你所要依靠的。你只要修养自身,整治家庭,使亲戚和睦,使乡党端正,只要有一件善事,早晨去做,晚上就会传开;不出几天便能传播百里,并不困难。所以你的教育是容易施行的。何况你家一门的叔父、兄弟,都是乡学中的人,其中又有三人考中亚等,大家信任他们,你的教育就更不会困难了。教育,是治理的根本。林生,你要努力;你的仕途刚刚起步,正是从这里开始。今天你做百里之内的老师,把教育做好,将来做百里之长,也一定能够把政事治理好。送王潮州序 我年轻时意气自负,认为天下没有难办的事。到了壮年,看见世上的官员大多不称职,而且常说某地难以治理、某事难以办成,我私下对此感到怀疑。后来又见到有能力的人,才知道人的才干彼此不同,而身居官位却只顾经营私利的人很多。等到我年老体衰,进一步考察古人,阅历世事更加深厚,才知道天下只是有不能有所作为的时机,而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处,只是难以遇到合适的人。河西王君用文,刚正、明断、爽快,遇到事情便分析决断,权势不能使他改变。别人认为困难的事,君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他治理永福、罗源时,官吏敬畏他如神,百姓拥戴他如父母。临到他离任时,老人和孩子堵满道路,甚至俯身贴地也无法前进。君凭什么能使百姓如此爱戴呢?是由于他的存心。他公正,约束自己极严;爱护百姓,心意真诚,所以馈赠请托不能行,奸诈欺骗都止息了,强横之人也驯服改变了。凡是有利之处,他知道后一定和百姓共同兴办;凡是潜藏祸害之处,他知道后一定和百姓共同除去。他勤勤恳恳,只怕自己的政令偏失;同时又平易近人,所以百姓有什么疾苦,他总能立即听到。整个八闽地区,从未到过他治下的地方的人,也没有不仰慕他的。分省陈公征召他入幕府,常常得到他的辅佐。不久因为边疆多有骚扰,非有刚强明断、仁慈宽恕才能的人不足以镇守,于是让他以郎中的身份出任潮州,兼管循州、梅州、惠州。任命确实很重大,四州百姓有幸了。然而陈公失去一位良好的辅佐,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王君经过我这里,告别时请教说:先生有什么话教导我?我说:德行,君已经具备;恩惠,百姓正依赖;声誉,四方都已听闻。然而我难道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你吗?筑山在于积累土石,不能嫌弃朽土;疏通河川在于容纳众多水流,不能拒绝污水恶流;君子治理政事在于任用贤能,不能让小人混杂其中。自古以来君子少、小人多;小人的情态和伪诈变化多端,他们进入人的内部容易,让人察觉他们却困难。宋代韩魏公号称贤相,有人还说他明于辨识君子,却暗于区别小人。君应当慎重啊。赠顺昌县综理官序 本朝初年,福建设置行省,不久因为地方狭小,不能容纳大府,于是撤销。后来再次设置,又再次撤销。近来又重新治理,皇上命臣信出镇,凡事都可以酌情裁决办理。福建西北面临强敌,驻扎数万军队,每天费用常常达到数百金,供应运输极其繁重,百姓不堪承受。省府认为郡县权力太轻,便选择精悍果敢的人才,推举为幕府属官,让他们负责制驭。权势隆重,法令严明,处理事情可以迅速办成,认为这是很好的安排。延平的属县叫顺昌,综理官林公治理有方的声名,我早已听闻。正好我的族人来这里,我才和他相见,慰劳他的辛苦。族人说:我们县真是幸运,得到贤能的综理官林公,百姓依赖他而获得宽缓;否则早就死了,哪里还能和你相见呢?顺昌是个小县,处在往来交通的要冲,经过多年盗贼破坏焚毁之后,幸存的人连房屋都没有,无法居住;田地荒芜,壮丁从军,百姓只能吃一碗稀粥,而转运军粮正十分繁忙,各种工匠器械的物资,命令突然下达,早晨告诫,晚上就要办齐。其他县都只凭刑罚督促责备,唯独我们县召集社胥、里长,诚恳而急切地告知他们。百姓到了期限交纳,林公便高兴,认为他们不至于受到惩罚;同时又忧愁怜悯,仿佛知道这些物资来得很不容易。偶尔有人不能足额交纳,他也不忍心立即处罚;百姓因此早已能够体会他的心意了。我说:确实如此,这就是仁人的用心,他果然贤能啊!上面所需要的物资,下面没有不响应的;有时物资不够,不能在临时全部备办,也只是稍微宽限一些,事情既没有耽误,百姓也免于受到伤害,岂不是上下双方都得到好处吗?可见严猛的人能办成事,宽厚的人也未尝不能办成事。然而宽厚的人得到百姓爱戴和怀念,严猛的人使百姓受到残害而被怨恨;治理政事为什么偏要寻求百姓的怨恨,而不寻求百姓的怀念呢?我看前史记载,像朱邑、龚遂、召信臣这些人,在任职时受到称赞,离任后受到思念,死后百姓还为他们建立祠庙祭祀,而且子孙世代昌盛,享有爵禄没有尽头。像郅都、▯成、王温舒这些人,不仅灾祸殃及自身,子孙也没有留下几个。这难道不是天道喜爱仁慈、厌恶暴虐,即使细微之处也值得畏惧吗?如今顺昌得到这样贤能的综理官,其他地方一定会听说后自行改正。林公的恩惠利益所及,不只是方圆百里。何况任职越久,政绩越显著;我看朝廷提拔他担任重大职务、给予显赫荣宠,将从这里开始。至于他的子孙昌盛广大,那就是天理自然的报应。族人说:您的话确实能使行善的人受到勉励,使作恶的人受到警戒,哪里只是我们县的人乐于听闻呢?希望您把它写下来留给他们。潘氏世谱序
自世姓之学防,而氏族之源溷而难分,而又更数大乱,故家谱牒存者十不能一二。虽有仁人孝子之心,欲推其本于百世之上,广其恩于百代之下者,亦将何所从哉?大田潘注述其世系,与尝闻于其父倂讨一二同姓,得其大畧,将为家牒以传子孙,而来告予。予曰:「尊祖敬宗而收亲睦族,人道之大也,治家之所由始也。古人甚重焉。」宗法不行,汉以来犹尚郡望,唐亦尊世族,廼有一姓妄相承者,众以为讥,见人之良心,不容巳也。近代益不由礼法,壻与甥及外孙为后者何限?皆由不胜妇人之见,以自灭官府不治,而风化安焉?人之类将至于大乱矣!使谱牒不明,其将何以正之?按闽县清亷里潘氏与懐安▯山潘氏同宗,当其盛时,宗族殆百人,今皆絶而不续,间有存者,无非以他姓继潘氏一脉,凛乎不堕,惟注一身而已。然则子之为谱,其可不益严乎?子为谱,由子而上直书之,宗族絶续可徴者据实而书之,同族别居他所者备书之,有名字徒存而支属不可寻者,亦散而录之。其有弃家为僧为道者不录,以异姓来继者着其所从而其后不录,则今日所属将来可畏。潘氏信谱矣。送燕经歴入京叙嵗强圉协洽,江东宪经歴燕君在闽台。臣以大兵南下,将临江淮,而闽浙兵力不足,犄角。燕君通达强敏,识时务,且自江东归,知其地形人情及近日事,遣如京师请师,因陈虚实利害。士大夫多为诗歌饯行者,属予叙之。予不晓世故,直据已意而言。自古及今,天下之事莫不有其机,得其机者事半而功倍,不得其机者事倍而功半,况有至于不可为者,亦由屡失其机耳。往者中原之乱,朝廷尝命丞相督伐髙邮,是时天下之民引领而望王师者,莫不以日为嵗。奈何间言寝兵于内,诏防据行于外,王师既班,民大失望。此机一失,廼至数嵗。比者忠襄奋烈,刬平大难,事已垂集而功不终,岂非天耶?今丞相克笃忠贞,以恢复为己任,事机之防,良在此时。燕君之行所请,宜无不允者。然事有机,亦当有本。古人不以城池为固,兵甲为利者,以民心为之本也。海隅之民倒悬已甚,生不自聊,而赋敛日蹙,刑罚日滋。朝廷亦思固其本乎?使其本固,则无时而非可乗之机矣。野人之见如此,燕君以为何如?王氏家谱叙河西古诸羌,汉武帝时始置郡,后击逐而空其地,徙汉人实之。唐肃宗起灵武,悉召其兵赴难,乘间为吐蕃所吞。后张义朝发郓兵二千余人徃戍河西,之有中国人以此。周广顺间,申师厚为河西节度使,用王廷翰等为将,盖中国人子孙也。宋朝李元实据之为边患,寳元康定相继用兵,士有防没者。逮中原为金倂,不能自还,杂为夏人。元初得天下,惟河西累年不服,最后廼服。世祖以其人刚直守义嘉之,赐姓唐兀氏,俾附归籍,次蒙古一等。其俗自别,旧羌为蕃,河西陷没人为汉,河西而士宦者皆舍旧氏用新氏。国家尚寛厚,虽占旧氏不禁,然能存者仅一二数。若今福建江西行省郎中王君翰,先世齐人,没元昊者,其宗族在东阿阳谷甚盛。国初附属时,其髙祖即复归山东,殁从其族葬阳谷。曽祖从右丞昂吉下江淮,以功授武徳将军,领兵千户镇庐州,迄今又三世,坟墓皆在庐州。迨军袭职廼冠旧氏,名上一日出家牒相示。予观其自曽祖以来皆着私名,而以河西名缀其意,谓新氏廼天子所命而不敢违,旧氏廼祖宗所传而不可弃,故兼录之,所以尊君而重祖也。噫!世薄俗漓,人惟功利之趋,而不固其本,固有自毁其祖而冐国籍以求仕之显者,安有既授赐姓犹不忍舍其旧乎?吾阅是谱,不觉为之感叹,况其后世子孙能以祖宗为心者乎?推此心也以往,孝在是也,忠在是也,节义可为也,功业可成也。彼自弃其祖者,使得观是谱而能动心悔焉,庶亦可改也。是谱足以劝世也。鲁客叙海防时,先君子尝抚海言曰:「吾行四方,乐邹鲁士风之厚,吾将徙居焉。苟不遂,汝能成吾志乎?」海虽防,尝在念不忘。比长,获接先生长者,交海内名士大夫,莫不询知其土俗其去意,大决然。丁内外艰,情事未効,加以眷恋亲戚,懐故重新,逡巡二十余年,而道路不通矣。如是因循,又二十余年,而累愈重,势愈牵。暇日怃然以思曰:「昔吾防无识,时先人犹以嘱我;今有识而反忘之乎?」自是未尝一日不疚于懐,惧或陨越,无以承先君子之志,乃自号鲁生。或讥曰:「子自拟两生乎?」予曰:「非也,吾择善俗,率先志也。吾取号有三:吾将地鲁而取其名也,质鲁又取其义也,吾学鲁仲尼之道焉。圣人千载之上,吾师也;吾虽百世之下,学者也。谓之鲁生,不亦可乎?而吾又何拟乎?又必以为不可,将曰鲁客志予未得反乎鲁也?今虽在闽,吾客也;虽造四方,亦客也。他日至于鲁而止焉,则为鲁人,而子又何议乎?」叙以晓或人。
译自从研究世代姓氏的学问衰微以来,氏族的源流混乱而难以分辨;又经历了几次大乱,所以保存下来的家谱,十家中也没有一两家。即使有仁人孝子,想把根本追溯到百代以前,把恩泽推广到百代以后,又能从哪里着手呢?大田潘注记述了自己的世系,又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情况同一两个同姓之人加以考订,得到大略,准备编成家谱传给子孙,于是来告诉我。我说:尊敬祖先、敬奉宗族,收聚亲属、亲睦族人,是人道的大事,也是治理家庭的开端。古人对此十分重视。宗法不能实行,汉代以来还崇尚郡望,唐代也尊重世族;于是有一姓之人胡乱冒相承继,众人都以此讥笑,可见人的良心不容轻易泯灭。近代更加不遵循礼法,女婿、外甥以及外孙承继为后人的,有多少呢?这都是因为不能胜过妇人的见解,任其毁灭宗族,官府又不加治理,风俗还能安定吗?人类恐怕将要陷入大乱了!如果谱牒不清楚,又凭什么纠正这种情况呢?据考,闽县清廉里的潘氏与怀安瓜山的潘氏同宗,他们兴盛时,宗族将近百人;如今都断绝而没有延续,偶尔有留存下来的,也无非是用别姓之人来承继潘氏的一脉。潘氏宗脉凛然将要坠绝,如今只有潘注一人而已。既然如此,你编写家谱,难道可以不更加严谨吗?你编谱时,从你本人向上直系书写;宗族已经断绝或延续而能够考证的,要依据事实书写;同族分居在其他地方的,要全部记录;有名字徒然留存而支属无法查找的,也分散记录。那些弃家做僧人、做道士的,不予收录;异姓前来承继的,要记明其由来,并且其后代不再收录。这样今天的归属将成为后世的警戒。潘氏的谱牒才算可信了。送燕经历入京序 岁在强圉协洽,江东宪司经历燕君任职于闽台。朝廷因大军南下将要抵达江淮,而闽、浙兵力不足,需要互相牵制配合。燕君通达、刚强、敏捷,懂得时务,而且刚从江东回来,了解那里的地形人情以及近来的情况,于是派他前往京师请求援军,并趁机陈述虚实利害。士大夫中有很多人为他写诗歌饯行,嘱托我写这篇序。我不懂世故,只根据自己的想法直说。自古至今,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各有时机的;抓住时机,事情就能事半功倍;失去时机,事情就会事倍功半,至于造成不可为的局面,也往往是由于屡次失去时机。过去中原发生动乱,朝廷曾命令丞相督军征讨高邮。当时天下百姓伸长脖子盼望王师,没有不把一天当作一年的。哪里知道后来内廷有人进言停止用兵,外廷诏令又阻止行动,王师已经班师,百姓大失所望。这个时机一旦失去,于是延误了好几年。近来忠襄奋发勇烈,扫平大难,事情已经将要成功,却没有把功业完成,难道不是天意吗?如今丞相能够坚定地恪守忠贞,把恢复国土作为自己的责任,事情的时机,确实正在此时。燕君此行所请求的援助,应当没有不获准的。然而事情有时机,也应当有根本。古人不把城池看作坚固、不把兵甲看作锐利,是因为把民心作为根本。海边的百姓已经像倒悬一样困苦,活着都不能自得其生,而赋税征敛一天比一天紧迫,刑罚一天比一天增多。朝廷也在考虑巩固根本吗?如果根本稳固,那么任何时候都将是可以乘势而进的时机。乡野之人的见解就是这样,燕君认为如何呢?王氏家谱序 河西原是古代各羌族居住的地方,汉武帝时才开始设置郡县,后来击退羌人,空出当地,再迁徙汉人来充实。唐肃宗在灵武起兵,全部召集河西的军队前往救难,河西便乘机被吐蕃吞并。后来张义朝从郓地调发两千多名士兵前往戍守河西,中国人从这时才在那里存在。后周广顺年间,申师厚任河西节度使,任用王廷翰等人为将领,他们大概都是中国人的子孙。宋朝时李元昊占据河西,成为边境祸患;宝元、康定年间相继用兵,有些士兵在那里防守而死。等到中原被金人兼并,他们不能自行返回,便混杂在夏人之中。元朝初年取得天下,只有河西多年不肯归服,最后才归服。世祖赞赏那里的人刚直守义,赐姓唐兀氏,使他们附入本籍,地位次于蒙古一等。他们的风俗自成一体:旧羌人称为蕃人,河西陷没之人称为汉人;河西地区做官的人,都舍弃旧姓而使用新姓。国家崇尚宽厚,即使有人保留旧姓也不禁止,但能够保存旧姓的只有一两家。比如如今福建、江西行省郎中王君翰,他的先世是齐地人,后来陷没于元昊之手;他的宗族在东阿、阳谷十分兴盛。元朝初年归附时,他的高祖立即返回山东,死后随同族葬在阳谷。曾祖随右丞昂吉南下江淮,因功授武德将军,统领千户军队镇守庐州,至今又过了三代,祖先坟墓都在庐州。等到军职承袭时,才戴冠恢复旧姓;名册上有一天拿出家谱给我看。我看到他从曾祖以来都使用本名,并把河西之名缀在后面。他的意思是:新姓是天子所赐,不敢违背;旧姓是祖宗所传,也不能抛弃,所以两者一并记录,用来尊重君主而看重祖先。唉!世道日薄,风俗日坏,人们只追逐功名利禄,而不固守根本;本来就有自行毁弃祖先、冒用国姓来求取仕途显达的人,哪里有已经得到赐姓却还不忍舍弃旧姓的呢?我读到这部家谱,不觉为之感叹,何况他的后世子孙能够把祖宗放在心上呢?把这种心意推行下去,孝道就在其中,忠诚也在其中,节义可以由此成就,功业也可以由此建立。那些自行抛弃祖先的人,如果能够看到这部家谱而有所触动、悔悟,或许也可以改正。这部家谱足以劝诫世人。鲁客序 海防时期,先父曾经抚慰海上并说:我走遍四方,喜欢邹鲁一带淳厚的士人风气,我将迁居那里。如果不能实现,你能完成我的志愿吗?海虽然有防务,我却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始终没有忘记。等我长大后,有机会接触年长有德的人,交结海内名士大夫,他们没有不询问我那里的风俗和我前往的意愿的;我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了。后来遭逢父母内外丧事,事情没有办成,加上留恋亲戚、怀念故旧,重新考虑,犹豫了二十多年,而道路也已经不通了。这样因循下去,又过了二十多年,负担越来越重,牵累越来越多。有闲暇时我惆怅地想:从前我年少无知,当时先父还把这件事嘱托给我;如今已经有了见识,反而要忘记它吗?从此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在心中感到惭愧,害怕或许会因过失而跌倒,无法继承先父的志愿,于是自号鲁生。有人讥笑说:你是把自己比作两位鲁生吗?我说:不是。我选择那里的善良风俗,是为了率先承继先父的志愿。我取这个号有三个原因:我将要把居住地迁往鲁地,所以取它的地名;我的本质质朴鲁钝,所以又取它的意义;我还要学习鲁仲尼的道。圣人是千年以前的人,是我的老师;我虽处在百代以后,却是学习者。称作鲁生,不也可以吗?我又何必去比拟谁呢?如果你们一定认为不可以,难道要说“鲁客”是在表明我还没有回到鲁地吗?如今我虽然住在闽地,是个客人;即使走遍四方,也仍然是个客人。将来有一天到了鲁地并在那里停留下来,就成为鲁人了;那么你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呢?我写下这篇序,用来让那位讥笑我的人明白。
傅德谦复氏名字叙贵溪倪氏、金谿傅氏二族所居地甚迩,而累世婚姻。倪尝一支絶,不立宗人,以出为继,故傅氏嗣为倪五世矣。有曰韬伯文者,尝病而疑,谘于闽郡吴海。曰:“韬之先本傅氏,自髙祖以来,后于倪,非倪也,而冒之。倪本傅也,而不得为傅,二者将曷从?”予曰:“按《春秋》莒人灭鄫,谷梁曰:‘取后于莒,非兵灭也,立异姓以莅祭祀,灭亡之道也。’夫是以辨族不可迁也,宗以相承,必同属也。”子复之曰:“髙祖以来百余年,遽复之,人必惑,且宗人皆不欲,而韬独复,可乎?”曰:“昔冒而今正,人何惑?宗人不欲,子独复,何不可?”曰:“复之,而后世不吾顺,奈何?”曰:“子为谱叙其由,繇髙祖而下,正之为私谱,他日有能知礼敦本者,必从子改矣。”曰:“昔倪氏以后托我,今复则絶其续,奈何?”曰:“子复故,而为倪氏立后,以傅氏女配之,代虽远而系不絶,氏得辨而鬼有归。子勿疑,礼无异姓为后者,使天下后世有议子罪,则在海也。”伯文于是惕然惧曰:“吾子贶大惠,其敢不承命!”既又请曰:“韬娠时,父出外,始生母,命名崇徳。比谒于父,父因之。及冠,母字之徳谦。后从师,师乃更名范,字伯文。季父又改今名。然韬亦常窃不自安。”予曰:“礼,君子已孤不更名,谓父不能知也。名虽不善,犹不可改,况其善乎?请复名崇德伯文谢曰:“名正矣,然字无儆,吾子遂易之。”予曰:“子之字命于母,取义备矣。夫德务崇而谦其柄,谦者不自足而取诸人,地中有山之象焉。复请字德谦,以无忘母命。”徳谦于是▯然涕曰:“昔吾母甚贤,教子有方,字名以义,吾无识,屡更。今以子之言复之,犹复见吾母受其教,吾子之贶大矣,请书以为朝夕戒。孙氏二子名字叙孙氏二子愿、忠,从临川傅先生学。既冠,先生与之字。愿曰:“必恭甫”,忠曰:“必信甫”。而为之请于予曰:“吾子重有以教之,他日有成,其敢忘赐焉。”予谢不敏,然不敢辞。夫恭者,非取臯陶九德之目曰“愿”而恭乎?信者,非取孔子之言“主忠信”乎?愿者,质之素;恭者,礼之存。愿虽纯慤有余,恭则受人之益,故愿必在乎恭也。尽已为忠,以实为信。尽已则不欺已以实则不欺人,故忠必在乎信也。愿思之:尔之质,既愿乎?抑亦有不愿乎?愿矣,亦恭乎?抑亦有未恭乎?忠思之:尔之心,果忠乎?抑亦有不忠乎?忠矣,亦信乎?抑亦有未信乎?守尔慤,笃尔贞,毋朴而固,敬以自治,毋任情直致,谨以德而非自是。愿也,勉之!勿枉已勿诬人,发必自尽,行无诡随,言必可践,慎出诸其口,忠也,勉之!夫人至亲,莫若父子。亲则爱,爱则愿其成人。子生而被之美名,所以望其终身也。世多以荣、富、夀、考为名者,其分皆赋于天,而不由于人。若为徳,则由于人,而不由于天。佥宪公笃厚诚实,好善不倦,不以在天者望于人,而以在人者责其子。朝夕命之,使朝夕自称焉。称其名,则思其所以名。先生又从而字以表其名,使必有以成其名,必恭也,必信也。尔不究是,岂不负父与师哉?然以佥宪公之贤为之父,以傅先生之贤为之师,朝夕亲炙,吾见二子之有成也。予与傅先生交善,又与公相知,爱念其犹吾子,故于其请也,出尽言以箴。送傅德谦还临川叙予以学朴行方,不同于时,气质顽钝,不能自改以适时之宜。既屡颠沛,不悔,则其终身不变,亦可知矣。吾郡之贤者与远方之来名士大夫,有知其愚,念欲开之而辱与之游者,不过数人焉。其余一再相见,始虽其心甚勤,而终则渐疎,非特其远我,而吾亦幸之。予之不材若是,而望交游之众,闻见之广,其可得哉?始傅君德谦来自临川邂逅一见,即相爱若▯契,是岂无故而然耶?德谦学古道,不悦流俗,其志与予同行,已合谊,不顾众人之讥笑。其操与予同,爵禄金玉不役其心,惟自适为乐。其趣与予同,读书有得,防然感于中,精神领防,端坐若失其嗜。与予同,阅古史,抚治乱得失之机,废兴成败之迹,英雄豪杰之运用驰骋,大贤君子之经纶施设,正人直士之沦落不偶,防口佞舌之枉忠害善,忠臣烈夫之仗节死义,未尝不搏髀拊案,奋声大快,或长吁扼腕,流涕纵横,其狂又与予同也。
译傅德谦恢复姓氏和名字序 贵溪倪氏和金溪傅氏两族居住的地方很近,而且世代通婚。倪氏曾经有一支断绝,没有宗族之人可以承继,便以出嫁在外的人作为后嗣,所以傅氏已经承继倪氏五代了。有个名叫韬、字伯文的人,曾经对此感到不安,便向闽郡吴海请教。他说:韬的先人本来是傅氏,自高祖以来承继在倪氏之后,并不是倪氏,却冒称倪姓;倪氏本来是傅氏,却不能成为傅氏。这两件事将该遵从哪一个?我说:考察《春秋》,莒人灭掉鄫国,谷梁说:从莒国寻找后嗣,并不是用兵灭亡它,而是立异姓之人来主持祭祀,这是灭亡的道路。由此可知,辨明族属不能迁移;宗族世代相承,必须属于同一族类。韬又说:从高祖以来已经一百多年,突然恢复傅姓,人们一定会疑惑;而且族人都不愿意,只有我一个人恢复,可以吗?我说:过去冒称,现在纠正,人们有什么可疑惑的?族人不愿意,你独自恢复,又有什么不可以?他说:恢复以后,后世不顺从我,怎么办?我说:你为家谱写明缘由,从高祖以下纠正,作为私谱;将来如果有知礼而重视根本的人,一定会跟随你改正。他说:过去倪氏把后嗣托付给我,如今恢复傅姓就断绝了倪氏的承继,怎么办?我说:你恢复本来的姓氏,同时为倪氏立后,把傅氏的女子嫁给他;虽然世代相隔很远,世系却不会断绝,姓氏得以辨明,祖先也有了归属。你不要疑虑,礼法不允许以异姓人为后。如果天下后世有人议论你的罪过,那责任在我吴海。伯文于是警醒而害怕地说:您给了我这么大的恩惠,我哪里敢不接受教诲!后来他又请教说:我母亲怀我时,父亲外出;我出生后,母亲给我取名崇德。等到拜见父亲,父亲就沿用了这个名字。成年时,母亲给我取字德谦。后来跟从老师学习,老师又改名为范,字伯文。叔父又改成现在的名字。但我自己也常常感到不安。我说:按照礼法,君子在父亲去世后不改名,这是说父亲不能再知道他的名字。名字即使不好,尚且不能改,何况原来的名字很好呢?请恢复名字为崇德。伯文说:名字已经端正了,但字没有警戒意义,您还是替我改一个吧。我说:你的字是母亲所取,意义已经完备了。德行应该不断提高,而谦逊是提高德行的关键;谦逊就是不自满而从别人那里取得补益,正像地中有山的卦象。请恢复字德谦,不要忘记母亲的命名。德谦于是流泪说:从前我的母亲非常贤明,教子有方,给我取名取字都含有意义;我却没有见识,屡次改动。如今听了您的话恢复它们,仿佛又见到母亲、接受她的教诲一样。您给我的恩惠太大了,请允许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早晚警戒。孙氏二子名字序 孙氏的两个儿子愿、忠,跟随临川傅先生学习。成年以后,先生为他们取字:愿取字必恭甫,忠取字必信甫。他们托人向我请教说:希望先生再多给我们一些教诲,将来有所成就,哪里敢忘记您的赐教。我推辞说自己不聪敏,但又不敢拒绝。恭敬,难道不是取自皋陶九德中“愿”这一条而来的意义吗?诚信,难道不是取自孔子所说“以忠信为主”吗?愿,是质朴的本性;恭,是礼法的表现。愿虽然纯朴诚实有余,但有了恭敬才能接受别人的益处,所以愿一定要落实在恭敬上。竭尽自己的心力叫作忠,以真实不欺叫作信。竭尽自己的心力就不会欺骗自己,以真实相待就不会欺骗别人,所以忠一定要落实在信上。愿,你要思考:你的本性果真质朴吗?还是也有不质朴的地方?即使质朴了,也恭敬吗?还是也有不恭敬的地方?忠,你要思考:你的内心果真忠诚吗?还是也有不忠诚的地方?即使忠诚了,也诚信吗?还是也有不诚信的地方?守住你的诚实,坚定你的正直,不要质朴而固执;用敬慎来自我约束,不要任凭性情直率行事;谨慎修养德行,不要自以为是。愿啊,要努力!不要使自己受到委屈,也不要诬陷别人;表达一定竭尽真心,行为不要诡诈随俗;说出的话一定能够履行,谨慎从口中说出的话。忠啊,也要努力!人最亲近的关系,没有比父子更亲的了。亲近就会产生爱,爱就希望儿子成人成才。儿子出生,父亲给他取一个美好的名字,是为了对他一生寄予希望。世上有很多人把荣、富、寿、长寿等作为名字,这些东西都由上天赋予,不由人自己决定。至于德行,则由人自己修养,并不由上天直接赋予。佥宪公厚重诚实,喜爱善行而从不厌倦,不把由天决定的东西要求于人,却把由人自身决定的德行要求于他的儿子。他早晚教诫他们,使他们早晚都自称其名。称呼自己的名字,就会想到名字所寄托的意义。傅先生又为他们取字,用来表明名字的意义,使他们一定能够成就自己的名声:一个必须恭敬,一个必须诚信。你们如果不深究这些道理,难道不是辜负了父亲和老师吗?然而,以佥宪公这样的贤人为父亲,以傅先生这样的贤人为老师,早晚亲近接受教诲,我看两个孩子一定会有所成就。我和傅先生交情深厚,又同佥宪公相知,爱护他们,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们来请教时,我把心里能说的都说出来作为规劝。送傅德谦回临川序 我的学问朴实,行为方正,与时俗不同;性情顽钝,不能改变自己去适应时宜。既然屡次遭受困顿却不后悔,那么我终身不变,也可以预见了。我郡中的贤者以及从远方来的名士大夫,知道我的愚拙,仍想开导我而不嫌屈尊同我交游的,不过几个人罢了。其余的人同我见过一两次面,开始虽然对我很热心,最终却渐渐疏远;不只是他们远离我,我也庆幸如此。我的才能如此不足,却希望交游广泛、见闻丰富,怎么可能呢?起初傅德谦从临川来,我们偶然一见,就相互喜爱,仿佛有旧交一样,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德谦学习古人的道,不喜欢流俗;他的志趣同我相合,已经符合道义,因而不顾众人的讥笑。他的操守同我相同,爵禄金玉不能役使他的内心,只把自得其乐当作快乐。他的兴趣也同我相同,读书有所领会,忽然在内心受到感动,精神完全沉浸其中,端坐着仿佛忘记了自己的嗜好。他同我一起阅读古代史书,考察治乱得失的关键、兴废成败的踪迹、英雄豪杰施展才略的情形、大贤君子经营谋划和施行的事业、正人直士沉沦失意的遭遇、巧言谄媚之人歪曲忠诚、损害善人的行为,以及忠臣烈士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事迹;从来没有不拍打大腿、抚击桌案,高声痛快叫好的,有时又长声叹息、扼腕叹恨,流泪纵横。他的狂放也同我一样。
丧乱以来,无家可复,其穷又与予同也。凡与予同者若是,其不同者几何?故人结交以知心为难,故有举一世莫知其心,而上求古之人,下俟乎后之人者。今德谦与予同斯世而相知也,顾予亦何幸哉?德谦舍我而别,予岂不自伤,而又伤德谦?德谦不可防,予将何以为赠?夫天下之义理无穷,而学无止法,古人所以孜孜毙而后已者,盖海平日所自励,请诵之于德谦也。德谦颠沛流离之余,宜増益益深,又何待予言?抑终不能无戚戚者,所知既远,念不得相益,亦难乎其为情也。言之不足,故咏歌之。傅君隘流俗,举歩追古人。古人去已远,斯道为荆榛。出门抱髙志,区区向谁陈?十年江海上,漂泊但一身。念我德不孤,邂逅遂见亲。相知寜苦晚,不觉逾三春。精微共探讨,议论发清新。谊合然诺重,途穷忧思频。如何语离别,使我意酸辛。酸辛不在别,欲留我何贫?闽水东赴海,楚山西入秦。春波正浩荡,谁能知其津?梅花庄诗叙齐谨之别墅树梅三百本,花时莹然素合,缟积如冰林雪谷。谨之结小庵其中,吟啸自适。闻有幽人佳士,则必延致,流觞赋诗,焚香弹琴,终日不倦,率以为常。谓予曰:「是庵未有扁题,曰梅花庄如何?」予曰:「清矣哉主人之福也。夫朝市绂冕之所兴,货财之所集,求名与利者日趋焉,肩相摩而踵相接。惟夫山林邱壑之间,空虚寥寂,世之远声利、薄世故者,乃能居之。贺知章之鉴湖,郑子真之谷口,司空图之王官,彼皆自得其所,而人莫与之争。今梅花之胜,岂一人所得专?奈何攘攘者不知其乐,以与谨之专之。然则岂得不谓谨之之福耶?」谨之又就其深择盘石之上,将构小屋,垩以白,作雪洞。前引水为长渠,然后庄中之景始备。谨之有梅花十咏,士大夫能诗者率和之,裒为卷,俾予叙其端。俟雪洞成日,使童子诵佳章,予倚树击节能发梅花一笑。
闻过斋集卷一
译自从丧乱以来,没有家可以返回,这种困穷也同我一样。凡是同我相同的地方如此之多,彼此不同的又有多少呢?所以古人说,交朋友最难的是彼此知心;因此有人一生都没有人了解自己的内心,只能向上寻求古人,向下等待后世知己。如今德谦与我同处这个时代,而且彼此相知,我是多么幸运啊!德谦舍弃我而告别,我难道不会为自己悲伤,也不会为德谦悲伤吗?德谦将要远行,我还能拿什么赠给他呢?天下的义理没有穷尽,学习也没有止境;古人之所以勤勤恳恳,直到死后才停止,大概正是我平日用来勉励自己的道理。德谦经历颠沛流离之后,应该更加有所增益、认识更加深刻,又哪里需要等我的话呢?不过我终究不能没有忧戚,因为彼此相知却要相隔遥远,想到不能互相帮助,这种情感也难以排遣。言语不足以表达,所以作歌咏唱。傅君胸怀高远而不拘流俗,举步追随古人。古人离我们已经很远,这条道路如今荒草丛生。出门怀抱高远志向,却要向谁倾诉?十年来漂泊江海之间,辗转流离,只有孤身一人。想到我的德行并不孤单,偶然相逢便终于彼此亲近。相知即使很晚,难道还值得苦恼吗?不知不觉已经超过三年。共同探讨精微的道理,议论之间产生清新的见解。情谊相合,承诺十分郑重;道路困顿,忧思频频。为什么一说到离别,就使我的心酸楚悲辛?酸楚并不只在离别,而是想留住你,我却有什么贫乏可以留住你呢?闽江水向东奔赴大海,楚地群山向西延伸直到秦地。春天的江波正浩荡,谁能知道它的渡口和水路呢?梅花庄诗序 齐谨之的别墅里种了三百株梅树,开花时晶莹洁白,洁白得像冰封的树林、积雪的山谷。谨之在梅树中间建了一座小庵,吟诗长啸,自得其乐。听说有幽雅之士、才德之人,就一定邀请他们来,流觞饮酒,赋诗作乐,焚香弹琴,整日不知疲倦,通常把这当作常事。他对我说:这座庵还没有匾额,题作“梅花庄”怎么样?我说:主人真是有清雅的福气啊!早朝和集市,是官帽官服兴起、货财聚集的地方,追求名利的人每天都奔向那里,肩膀相摩,脚跟相接。只有山林丘壑之间,空旷寂寥,远离声名利禄、看轻世俗事务的人,才能居住在那里。贺知章的鉴湖、郑子真的谷口、司空图的王官,他们都在自己所得到的居处中自得其乐,而没有人同他们争夺。如今梅花庄的美景,难道是一个人可以独占的吗?只是那些熙熙攘攘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快乐,所以才让谨之独享。这样说来,难道不能说是谨之的福气吗?谨之又在梅花庄幽深之处选择了一块盘石,准备建造小屋,涂成白色,作为雪洞。前面引水形成长渠,这样庄中的景致才算齐备。谨之写了《梅花十咏》,士大夫中会作诗的人大多作诗唱和,汇集成卷,请我为卷首作序。等雪洞建成那天,让童子诵读佳作,我靠着梅树击节,也能使梅花展颜一笑。《闻过斋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