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过斋集卷三 元 呉海 撰记
祠堂记昔先君子尝书积善于家,以自命。其在外,亦书之在器。或书之。先君子没,海惧其久而遂冺也,用揭之祠堂,诏不忘焉。夫善,人所固有也。生而莫不善,天地之性为性也。发而为情,亦未始不善也。耳目鼻口,累乎欲;视聼言动,出乎已。物我相形,万事相感,利害相权也。日用酬酢之间,有不得其正焉,斯其为不善也。反之而善,非取于外也,存其固有者而已矣。故鸡鸣而起,孜孜焉。一言之发,必稽;一为之施,必愼。昼之所营,夜以自考;夜之所息,旦而騐之。造次顚沛,不敢忽,而况其余乎?夫莫高于天,天者髙之积也。莫厚于地,地者厚之积也。莫大于圣人,圣人者盛徳之积也。然则君子为善,可以有已乎哉?抑古人有言:「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夫善恶之势,常相持也。此长则彼消,彼长则此消。善一日不积,则隳;一念不继,则怠。成者易毁,隳者难全,甚可畏也。海之以是铭者,亦惟先志是述,将垂之无穷。海之不肖,敢不战兢夙夜?他日将见先人于地下,惟是后世子孙奉承不替,则海实大愿焉。《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徳。」铭曰:人性至善,出乎自然,孰能安之?其动也天,众人不能,气拘物诱,本心既放,遂失其有。子孝臣恭,夫正妇从,岂人实为?惟帝降衷,视聴有常,言动有则,一毫不顺,乃害于徳。呜呼!夙夜敬之,戒之!勿纵尔欲,勿兴尔私。欲胜则流,私胜则蔽,怠胜则灭,巧胜则伪。人心孔炽,善端实微。初六履霜,坚冰以之。精致其知,勇致其力,纎恶不为,善乃可积。积日为月,积月为时,三百六旬,积而为期。积缕成杼,积粒成庾。缕粒或遗于积,奚取?父积遗子,祖积遗孙,孙亦有后来昆仍。云凡是众善,皆我固有,匪为人积,曷其不可?已则不善,又以加人,不愧于心,不畏于天。恭惟我考,垂言立则,尔不能孝,尔罪罔极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呜呼!可不愼与?
后记海既表积善于祠堂,仍扁其外扉曰「思孝戒」。奉先者必遵训也。古今人累金玊,广田宅,遗子孙,卒皆不能守,惟有善者常有后焉。夫祖宗积善,自所当为耳,而为善之福乃及子孙。子孙积善,亦自所当为耳,而为善之美有光前世。此祖宗所望于子孙,而子孙必体祖宗之心,乃以为孝,非曰享祀之而已。夫孝而后能飨其亲,故合天道之宜,因时物之变,中心怵惕而凄怆,思之不忘,诚极而着,烹熟羶芗,奉承以进,慤信爱敬,尽礼而不过失焉。鬼岂有不飨乎?不然则宫室虽修,服物虽具,丰盛粢洁,牲腯酒清,而孝不至焉,神或吐之矣。夫古人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祭之日乐与哀半。夫事死如事生,则忠之至也;思死者如不欲生,则爱之至也;乐与哀半,则思之至也。夫古人之祭如是乎?故夫祭非难也,忠爱之为难;忠爱非难也,思为难;思非难也,孝为难。将入室者,必视斯扁如生理之本,直不善不可以为人,念祖训之至勤,不孝不可以为子。日夜思进于善焉,则上可以承祖宗,而下有以启于子孙矣。《诗》云:「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呜呼,可不敬与!铭曰:维父与母,实生吾身。吾之所生,子孙至亲。曽是话言,莫匪至教。曰善与孝,顺天之道。尔亦有子,尔亦有孙。有不能孝,尔心岂安?积金遗之,易散难守。良田美宅,宁数世有?书不能读,积亦徒尔。惟善固有,孝可动天。尔不媚天,将胡媚焉?明明祖训,是训是式。祖宗有善,尔世世积。凡百子孙,敬之无斁。
译《祠堂记》从前先父曾经在家中写下“积善”二字,用来勉励自己;他在外面时,也把这两个字写在器物上。先父去世后,我担心这两个字久而久之就会湮没,于是把它们悬挂在祠堂中,告诫自己不要忘记。善,是人本来就具有的。人生下来没有不善的,天地赋予人的本性就是善性;它发作而成为情感,也从来没有不善的。耳、目、鼻、口容易被欲望牵累;视、听、言、动,则出于自身。外物和自我相互对待,万事相互感应,利害相互权衡。在日常交往应酬之间,只要有一处不能合于正道,那就是不善。反过来达到善,并不是从外面取得什么,只是保存自己本来具有的善性罢了。所以我天亮就起床,勤勉不懈。一句话说出口,必定要考察;一件事要做,必定要谨慎。白天所谋划的,夜里拿来反省;夜里所休息的,早晨再验证。即使在仓促困顿、颠沛流离之际,也不敢忽略,何况其他时候呢?没有什么比天更高,天就是高度不断积累的结果;没有什么比地更厚,地就是厚度不断积累的结果;没有什么比圣人更伟大,圣人就是盛大德行不断积累的结果。这样看来,君子行善难道可以有停止的时候吗?古人又说过:“善一定要积累以后才能成就,恶即使很小也值得畏惧。”善恶的发展趋势,常常互相抗衡;此方增长,彼方就消退,彼方增长,此方就消退。善一天不积累,就会毁坏;一个善念不继续,就会懈怠。已经成就的容易毁坏,已经毁坏的难以恢复,实在可怕。我刻写这篇铭文,也是为了记述先人的遗志,将它流传无穷。我不肖,难道敢不早晚战战兢兢吗?将来在地下见到先人,只希望后世子孙奉行这些教诲而不改变,这确实是我最大的愿望。《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不断修养他们的德行。’铭文说:人的本性极其善良,出于自然,谁能安守它呢?人的行动本来合于天性,普通人却做不到;受到气质拘束、外物诱惑,本心一旦放失,就失去了本有的善性。子女孝顺、臣下恭敬、丈夫正直、妻子顺从,难道只是人自己能够做到的吗?这是上帝降下的中正之性;视、听有常,言、动有法,哪怕有一丝不合,也会损害德行。唉!早晚都要敬慎、警戒啊!不要放纵你的欲望,不要滋长你的私心。欲望胜过理性就会放荡,私心胜过公义就会蒙蔽,懈怠胜过勤勉就会毁灭,机巧胜过诚实就会虚伪。人的欲望极其炽烈,而善的萌芽实在微小。初六爻踩到霜,坚冰就会由此形成。要精心扩充自己的知识,勇敢地尽到自己的力量,细小的恶也不去做,善才可以积累。积累日子成为月份,积累月份成为季节,三百六旬积累起来成为一年。丝线积累起来成为织布的经轴,米粒积累起来成为粮仓。丝线米粒如果在积累时有所遗漏,又怎能取得成效?父亲积累善行留给儿子,祖父积累善行留给孙子,孙子也还有后来的子孙。大凡各种善行,都是我本来具有的,并不是替别人积累的,为什么不能做到呢?自己已经不善,又把不善加给别人,内心不感到惭愧,也不畏惧上天。恭敬地想到我的父亲,他留下训言,树立法则;你不能孝顺,你的罪过没有止境。《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唉!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后记》我已经在祠堂中彰明积善,又把外门题作“思孝戒”。奉祀先祖的人,必须遵守训诫。古今之人积累金玉、扩建田宅、遗留给子孙,最终都不能守住;只有善行常常能留给后代。祖宗积善,本来是自己应当做的事,但行善的福泽却会惠及子孙;子孙积善,也是自己应当做的事,但行善的美德又会使前代增光。这是祖宗对后代的期望,子孙必须体会祖宗的心意,这才叫孝,并不只是享用祭祀罢了。先有孝,才能使祖先享用祭祀;所以祭祀时要合乎天道的宜适,顺应时令和物产的变化,内心惊惧悲痛,思念先人而不忘,诚意达到极点并表现出来,烹煮熟食,散发香气,恭敬地捧上供品,诚实、恭敬、亲爱,完全合乎礼而没有过失,鬼神哪里会不享用呢?否则,宫室即使修整,服饰器物即使齐备,祭品丰盛洁净,牲畜肥壮、酒水清醇,而孝心没有达到,神灵也许会吐弃它。古人祭祀,是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思念死者如同不愿独自活着,祭祀那天欢乐与悲哀各占一半。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是忠诚到了极点;思念死者如同不愿独自活着,是爱到了极点;欢乐与悲哀各占一半,是思念到了极点。古人的祭祀就是这样吗?所以祭祀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忠和爱;忠和爱并不难,难的是思念;思念并不难,难的是孝。将要进入祠堂的人,必须把看见这块匾额当作做人立身的根本,知道不善就不可以做人,想到祖先最勤恳的教诲,知道不孝就不可以做子孙。日夜想着向善进步,那么向上可以承继祖宗,向下也可以启发子孙。《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唉!难道可以不敬慎吗?铭文说:父亲和母亲,确实生育了我的身体;生育我的人,是子孙最亲近的亲人。曾经说过的这些话,没有一句不是最深切的教诲:说的是善和孝,这是顺应天道的原则。你也有儿子,你也有孙子;如果有不能孝顺的地方,你的内心难道能安宁吗?积累金钱留给他们,容易散失而难以守住;良田美宅,哪里能有数代不变?书籍不能读,积累再多也只是白费。唯有善性本来就存在,孝心可以感动上天。你不讨好上天,还要讨好谁呢?光明的祖训,这是应当遵守、应当效法的。祖宗有善德,你要世世代代积累。所有子孙,都要敬重它而不厌倦。
独乐千古轩记有以足于中,无待于外;裕于巳,不求于人。则心逸体顺,神融而气和。乐之发于中,如饮者之醉,食者之饱,充然陶然,可以自喻,而不可以告人也。若嗜利者以货财为乐,耽禄者以势位为乐,彼内实无有,而恃物以矜,不得则戚,得之而惴惴焉,恐失之,乐果何自而生耶?乃至老释之徒,遗形骸,絶圣智,亦姑足谢外胶耳。惟君子能全其性分所有,而无私欲之蔽,日用之间,浩乎天理之流行,事至物来,应之不劳,随寓而安,无入而不自得。昔者吾夫子饮水曲肱而乐,在其中;顔子箪瓢陋巷,不改其乐。后世学者不能以身体之,知其所乐为何事?独孟子言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而韩愈亦云:“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内不愧心,发防明白。”圣贤之乐如是,不其至与?江东傅崇徳好学笃志,慕圣贤之道,挺然自拔于流俗。所居轩题以“独乐”千古间,谓予曰:“是崇徳所自命。”友朋有欲为记且铭者,崇徳辞焉,敢请吾子。予曰:“夫君子之乐,将与众也,而君以独名;生斯世也,而君以古名。何恝然与人悖哉?”我知之矣,君之志非不欲乐与众人同斯世也,顾众人之乐与君异,而君亦与众异。异不可以苟同,夫乌得不独哉?观斯世不能与同游,心千古之上,求与同者而得之,夫乌得不千古哉?且君尝学易矣,观隂阳之变,万物之化,古今徃来,治乱相防。圣人所以酬酢万变者如彼,所以洗心退藏者如此。凡坐轩中,焚香展卷,观其象而玩其辞,终日与圣贤对,不知一世之乐有易此者乎?众人之乐有若此者乎?否也。于是傅君作而曰:“唯愿书以为记。”
改轩记宜春夏生请于予曰:敢问为学之道?予曰:精知而力行之。曰:知有不逮,继可以进行,有所失,则当如何?予曰:改之。改者,天下之大善也。成汤以大圣而不吝改过,蘧伯玊屡察其非而至于化,仲由喜闻过,令名垂无穷。古之圣贤犹尔,况后世学者乎?故改者,天下之大善也。不改而遂失天下之至恶也。非遽为至恶也,涓涓可以滔天,星星乃至燎原。故不改者,天下之至恶也。然人孰肯受天下之至恶哉?试以号于众曰:子徒欲为天下之大善耶?欲为天下之至恶耶?则孰不艴然怒曰:是何薄我若是?且孰不欲为善人乎?试尝察之,则其所为己多不善,犹忿人之告已也。宋赵康靖公严于自治,尝取黒白豆二器置于几上,每行一善即投白豆,发意一不善即投黒豆。数日较之,初黒多,后适均,又后黒絶无矣。古之人重改过若此。夫知其不善而日日改之,以至于无可改,岂不为大善乎?不知而不改,不明;知而不改,自弃。自弃者,不可与言改矣。况念虑之微,方发于中,有善不善,惟自知之,他人不能与为力也。然知之诚难,知之精,在乎穷理而已。子试黜子之心而观古人之心,以古人所行騐之,子之所行合则由,不合则改。予观孟氏答陈贾戴不胜之言,则改之明戒也。夏生瞿然曰:谨奉教,即日以名其轩,并求书此为记。予因作二通,一以贻夏生,一以傅闻过斋自警。
淡轩记天下之味,易牙能辨之,而易牙不能尝于无味。非其精有不逮,非口之所接也。无味者,天下之至味也,顾得之者鲜矣。傅君徳谦,介特清简,有志古人淡泊之道,每愤流俗污浊,欲洁身去之,脱埃▯御泠风,遨游乎太初无极之表。特病口不能絶粒,臂不能植翰,耳所居轩名独乐,千古不理于口,改名淡轩,复请记之。予曰:嘻!夫所谓淡,非吾所谓无味者乎?天下之物皆有味,而皆无味,惟道无味而深有味。所谓至味,君子淡而不厌是也。扬雄云:「夫味必淡然,非易牙之所尝也。」人惟徳不胜欲,而为世味所夺,故失其自然。有能洗心濯虑,使方寸湛然,理义以为之主,则道充为富,不待夫万钟;身安为贵,无借乎五等。疏食恶服,不与易文綉膏粱,湛然此心,渊乎止水,随流而行,遇坎则止,穷不为悔,达不为喜,而天下之物恶足以动其中哉?视区区势利之徒,亡身以殉欲,决性命以饕富贵者,犹蠛蠓之慕醯,蝇蚋之甘骴,诚不知其何味而又何嗜!然既谓吾淡矣,又敢与之语味哉?若君雅志冲淡,知用不谐于时,觉天下之物为无味,而独沈酣乎理趣,咀嚼乎道腴,怡然自处,栖迟偃仰于一榻之上,清风时来,振膝独吟;明月入懐,引杯孤酌。今来古徃,蘧然一客,意到无语,与轩相答。问轩比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谓何?轩曰:诺!遂书此以为记。
译《独乐千古轩记》内心有足以自我满足的东西,不需要依赖外物;自身富足,不向别人求取。于是心神安逸,身体舒畅,精神融和而气息平和。快乐从内心发出,就像饮酒的人醉了、吃饱的人饱足了,充实而陶然,可以自己体会,却无法告诉别人。像那些贪图利益的人把货财当作快乐,沉溺于俸禄的人把权势地位当作快乐,他们内心本来空虚,却依靠外物自我夸耀;得不到就忧愁,得到了又惴惴不安,害怕失去,这种快乐究竟从哪里产生呢?至于佛教、道教之徒,抛弃形骸、断绝圣智,也不过姑且满足于摆脱外物的束缚罢了。只有君子能够保全自己本性中所具有的东西,没有私欲的蒙蔽;在日常生活中,天理浩荡地流行,事情来到、外物出现,便不费力地应对,随处安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自得。从前孔夫子喝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也不改变他的快乐。后世学者不能亲身体验这种快乐,怎么知道他们所乐的是什么呢?只有孟子说:“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了,反躬自身而诚实,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韩愈也说:“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别人,内心不愧对自己,显露出来的光明清白。”圣贤的快乐就是这样,难道不是最高境界吗?江东人傅崇徳好学而意志坚定,仰慕圣贤之道,挺然而起,超脱于流俗之外。他居住的轩取名为“独乐千古”,他对我说:“这是崇徳自己取的名字。”朋友中有人想为他写记并作铭,崇徳都推辞了,于是来请我。我说:“君子的快乐将要同众人共享,而您却用‘独’来命名;生在这个时代,您却用‘千古’来命名。为什么这样漠然地同别人相违背呢?”我明白了,您的志向并不是不想同世人共享这个时代的快乐,只是众人的快乐同您的不同,而您也同众人不同。不同就不能苟且附和,怎么能不独自享有呢?看到这个时代不能同您一起遨游,您的心就存于千古之上,寻求同道者而得到他们,怎么能不称为千古呢?而且您曾经学习《易》,观察阴阳的变化、万物的化育、古今的往来以及治乱的相互交替。圣人应对万般变化的方法是那样,洗涤心灵、退处收藏的方法又是这样。凡是坐在轩中,焚香展开书卷,观览卦象、玩味卦辞,整日同圣贤相对,世间的快乐有能改变这种快乐的吗?众人的快乐有像这样的吗?没有。于是傅君起身说:“只愿您把这些写下来作为记。” 《改轩记》宜春夏生向我请教说:“冒昧请问求学的方法是什么?”我说:“精审地求知,并努力实行。”他说:“认识有达不到的地方,后来还可以继续前进;如果有所过失,应当怎么办?”我说:“改正它。改正过失,是天下最大的善行。成汤是大圣人,却不吝惜改过;蘧伯玉屡屡省察自己的过失,终于达到变化更新的境界;仲由喜欢听到自己的过错,美名流传无穷。古代圣贤尚且如此,何况后世的求学者呢?所以说,改过是天下最大的善。不改过而终于造成过失,是天下最大的恶。这种恶并不是一下子就成为极恶,小水流可以汇成滔天洪水,微小的火星终会烧遍原野。所以不改过,是天下最大的恶。然而,谁肯接受‘天下最大的恶’这个称号呢?如果试着向众人喊道:‘你只是想成为天下最大的善人吗?还是想成为天下最大的恶人呢?’那么谁不会勃然大怒,说:‘这是什么意思,竟这样轻视我?’况且谁不想成为善人呢?可是试着考察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所做的已经有许多不善之事,却仍因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而愤怒。宋代赵康靖公严格要求自己,曾取黑豆、白豆各一器放在几案上,每做一件善事就投入一粒白豆,一动不善之念就投入一粒黑豆。过了几天比较,开始时黑豆多,后来恰好相等,再后来黑豆就完全没有了。古人重视改过,就像这样。” 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善而每天改正,直到没有什么可改的地方,难道不是大善吗?不知道而不改,是不明智;知道而不改,是自暴自弃。自暴自弃的人,就不能再同他谈改过了。何况思想念头刚从内心萌发时,其中有善有不善,只有自己知道,别人无法替他用力。然而,真正知道自己的过失确实很难;要精确地认识它,只在于穷究事理罢了。你试着排除自己的成见,去观察古人的内心,再用古人的行为来验证自己:合于古人的,就照着做;不合的,就改正。我读孟子回答陈贾、戴不胜的话,正是把改过作为明确的告诫。夏生惊悟地说:‘谨遵您的教诲。’当天便用‘闻过’为他的轩命名,又请求我写下这篇记。我于是写了两篇,一篇赠给夏生,一篇留给闻过斋,作为自我警戒。淡轩记 天下的滋味,易牙能够辨别,却不能在无味之中品尝滋味。不是他的精微辨味能力有所不及,而是无味并非口舌所能接触。无味,是天下最美的滋味,只是能够得到它的人很少。傅君德谦性情耿介清简,有志于古人淡泊的道路,常常痛恨流俗的污浊,想洁身远离它,摆脱尘世的束缚,驾驭冷风,遨游在太初无极之外。他只是苦于嘴不能完全断绝饮食,手臂不能插上羽翼飞翔;他原来居住的轩名为“独乐”,这个名称千古以来从未被口舌品味过,于是改名为“淡轩”,又请我作记。我说:“唉!所谓淡,不正是我所说的无味吗?天下万物都有滋味,却又都可以说无味;只有道虽然无味,却有深厚的滋味。所谓最美的滋味,就是君子觉得淡而不厌的滋味。扬雄说:‘真正的滋味一定是淡的,不是易牙所能品尝的。’人只是因为德性不能胜过欲望,被世俗的滋味夺去本性,所以失去了自然。若能洗涤心灵,清除杂念,使方寸之间澄澈宁静,以理义作为主宰,那么道充满自身,便不必依靠万钟的俸禄;身心安定就是尊贵,也不必凭借五等爵位。粗食劣衣,也不因此羡慕华美的刺绣和肥甘美食;这颗心澄澈如深潭止水,随着水流而行,遇到坎坷便停止,困穷时不后悔,显达时不欢喜,那么天下万物哪里足以动摇它呢?” 看看那些微不足道、追逐权势财利的人,为满足欲望而丧失生命,为贪图富贵而断送性命,就像蠓虫爱慕酸酒,苍蝇小虫甘食腐臭之物,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又为什么嗜好它!既然已经称我为淡泊之人,我又怎敢同他们谈论滋味呢?如果您高雅的志趣冲和淡泊,知道才用不合于时俗,觉得天下万物都没有滋味,唯独沉醉于理趣,咀嚼道义的精华,怡然自得,独自在一张床榻上起居偃仰;清风时时吹来,便屈膝独自吟咏;明月照入怀中,便举杯独酌。古今往来,您恍然如同一位过客;意趣到了深处,无须言语,便能同轩相互应答。若问这轩比起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怎么样?轩会说:“好!”于是写下这篇记。
潮州三皇庙记潮州督守王公那木翰以书来言曰:「吾郡三皇庙旧在澄清里,燬于火十五年矣。属时艰虞,戎垒在野,郡邑失守,民莫宁居。自翰来此,招集懐抚,惟民事之急,未遑及也。既二年矣,念祀典所重,循是不举,大惧失职。乃视故址隘陋,规欲改作。既度地城西隅,合材庀工,成有日矣。惟殿庑门庭堂室斋厨之位,悉如其旧,而制度深广加焉。闻古者宫庙之作,皆有述也,子其为我记之。」海窃惟洪荒之世,有不得而考者矣。自伏羲、神农、黄帝氏作,其实始见于经。《易大传》着伏羲氏画八卦,神农氏作耒耜,聚货为市,黄帝氏垂衣裳,制舟楫,牛马杵臼,弧矢。盖其聪明神智,首出庶物,其开物成务,神化宜民,无非因天地之道以立人之道,因天地之利以兴人之利。盖万世之道原系焉,万世之治原出焉。方风气未开,生民违禽兽不远,微三皇氏继天立极,使五帝三王之治有所承,则天地不能以自立。呜呼大哉!昔周外史掌三皇之书,汉孔安国谓三皇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而后世无传焉。夫道尊万世者,享万世之祀;位髙天下者,受天下之奉。万世之祀,非徒有天下者所得与焉者也。若三皇道与天地并,功与造化侔,虽祠宇遍天下,曷足报其万一哉?自古圣帝明王,前代罕列通祀,惟肇迹之地有祠。唐天宝中,始制立三皇庙于京师,有司以时祭飨。元有天下,乃令郡县立庙,祀用春秋二季,然使医学掌之,取厯代名医从食于庑下,亦有所不讲也。窃意如唐制,天子亲致祠焉,则于礼为至,庶防一人有得师之实,而四海蒙佑神之化,顾不韪欤?然岂草茅所得议哉!乃今多事之秋,列郡生灵憔悴已甚,而王君独能缓刑薄赋以苏民力,修废举坠以崇祀典,兴是役而民乐之,则其政亦可嘉也。
译潮州三皇庙记 潮州督守王公那木翰寄信来说:“我们郡的三皇庙原在澄清里,毁于火灾已经十五年了。正值时局艰难,战事遍野,郡县失守,百姓没有安宁的居处。我来到这里以后,招集百姓,安抚他们,只因民事紧急,没有空暇顾及此事。如今已经两年了,我想到祭祀典礼关系重大,如果一直不举行,深怕失职。于是察看旧址狭窄简陋,打算改建。已经丈量城西角的土地,集合材料、备办工役,工程不久就可完成了。只是殿、廊、门、庭、堂、室、斋房、厨房的位置,全部依照旧制,而规模和深度都加以扩充。我听说古代兴建宫庙,都有文字记述,请您为我作记。”我私下想到,洪荒时代有些事情已经无从考察了。自伏羲、神农、黄帝三氏兴起以后,他们的事迹才开始见于经书。《易大传》记载,伏羲氏画八卦,神农氏制作耒耜,聚集货物设立市场;黄帝氏垂衣裳而治,制造舟楫、牛马、杵臼、弧矢。他们大概聪明神智,首先出类拔萃;他们开发万物、成就事务,以神妙的教化使百姓适宜生活,无非是顺应天地之道来建立人的道,顺应天地之利来兴起人的利益。万世的道统由此发源,万世的治理由此产生。当时风气还没有开化,生民与禽兽相距不远;若不是三皇氏承接天意、树立人道极则,使五帝、三王的治理有所承继,那么天地也无法自行建立人伦秩序。啊,意义多么宏大!从前周代外史掌管三皇的书,汉代孔安国说,三皇之书叫作《三坟》,讲的是大道。后来这些书没有流传下来。道德尊崇于万世的人,享受万世的祭祀;地位高居天下的人,接受天下的奉养。万世的祭祀,不是只有占有天下的人才配享有的。三皇之道同天地一样长存,功绩同造化一样广大,即使祠庙遍布天下,又哪里足以报答其万分之一呢?自古以来,圣帝明王中,前代很少列入全国共同祭祀,只有他们开创事业的地方才建有祠庙。唐天宝年间,才开始制定制度,在京师建立三皇庙,由有关官署按时祭祀。元朝拥有天下后,才命令郡县建立庙宇,按春秋两季祭祀;但让医学机构掌管此事,又把历代名医配祀在廊下,其中也有不够周全的地方。我私下认为,如果依照唐代制度,由天子亲自前往致祭,那在礼制上就是最隆重的,或许可以防止只有一人真正得到老师的教益,使四海百姓都蒙受神明教化的庇佑,难道不是很美好吗?但这哪里是平民所能议论的呢!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郡百姓已经憔悴不堪,而王君却能减轻刑罚、减少赋税来恢复民力,修复废弃之事、振兴坠失的典礼,兴办这项工程而百姓都感到欢欣,那么他的政绩也值得嘉许了。
游鼓山记福为八闽都防,上四郡皆山,地势局促,不能廓以舒下;皆濒海,风气防荡,不能隩以周。惟是州处其中,不荡不局,得二者之宜。环州之山,惟东石鼓为最髙,能兴云雨,盖州之望也。嵗乙巳九月十五日,郡人黄伯宏约予与广平程伯崇、建安徐宗度自河口买舟,顺流而下,抵白云廨寺。时日已西,遇东漈石桥,桥覆以亭,流水出其下,潺潺有声。沿麓稍登,涧鸣在左,荔隂团团,有大石可坐。近里许,有亭曰乗云。近亭有窍泉,行者掬以饮。又里许至半山亭,亭后少豁,俯瞰山下。又里许,阁曰圆通,憇焉。阁外踈竹斜映,倚阑平睇,江流二道如白虹游龙,萦带长洲靡焉而东趋,渔歌互答。西山凝晖,碧翠异状。前登岭路,夕影射人背,转而右见竒光玲珑,筛林若金色点缀树上,如花婴条,如果有叶华彩相映,瑰丽不可名状,玩之久而后去。又转而上,皆幽林清树。半里许,夹道有小松,曰松闗。日已下,山暝色将敛,促行度屺表,曰全闽第一▯。下坂皆平途,左为矮垣迤▯达寺,已昏黒,访法上人宿于超凡阁。明日迳寺右行蔬畦间,度松林二三百歩入丛篁中。径旁小竹微露缀其上如珠时滴人衣,觉清爽。出篁竹皆微蹊,二里许登小顶峰,峰直寺后,下视殿阁若骑其尾。西望郡城列雉数千,市防阛阓杂沓鳞次,丽谯浮屠台阁府寺释老之宫挥霍崇丽閗出其间,州邑之雄可为罕俪。旧时村墟野落化为瓦砾之场,而居者鲜矣。由小顶而上又里许,近大顶,使童仆行前伐灌莽披荆棘,拟歩而后可进。若是二百举武,少转而南,然后造乎屴崱之颠。行者尽疲,人以意择石而坐。午食毕,乃拂石刻观晦翁大字,读沈公蚁铭,摩挲徐丽卿请雨记,记漫久乃可辨。时晴空景明,万象呈露,幽竒诡异不待搜剔自来献状,使人翛然而尘虑消,淡然而情境融。极目西北诸峰若数百里攅者,骛者,凌者,鬭者,攘者,赴者,突者,簉者,特立独出者,龈腭剑防者。西南诸峰,若云矗,波涌;若牛羊驱,若车马驰。逺至数千里之内,皆周旋徘徊,顿伏妥帖,间之以溪壑,流之以江河。盖自剑邵来者,至水西旂山而止;自汀泉来者,至水南方山而止;自建来者,至是山而止。若夫建、剑、汀、邵之溪,合流至于洪塘,分为二江。南过石头,纳永福之溪,与瀬溪出西峡;北过新歩,亦分为二,又合而至于长隑,乃与西峡江合。过石马下洞,受长乐港与夐港出闽安镇,而入于海。东南弥望浩荡,不可极逺,至于琉球之国,近而梅花、南交诸岛,咸在五歩之内。自永福、闽清、长乐以至福清之境,歴歴可见焉。回眺附城诸山,前者若迎,后者若随,左右环辅森列,若大将之治旅,尊严闲暇,部伍整肃而不乱。南洲诸山,若鸾翔鹤翥,邱垤礧礧,若子之在枰耳。沧溟无波,上下同色,轻飇徐来,緑皱千里。潮落渚出,平沙衍迤,苍鸢白鸟共下齐起。日既暮,乃刋木为堂,束薪为门,荐席以莽,缀树张幄。寺僧持鸡黍来饷,亦共宿焉。中宵露零,月色如午,刚风忽起,隂▯雷动。出而视之,立不能定。五鼓愈甚,众相与捉衾聨立,东望扶桑以候朝旭。奔星矢驰,四面相射。有▯云横亘在海面,髙四五丈,不得视其初出之景。须臾日上巳髙山烟水霏,苍茫逺近,隐显迭出,恍然如画图中,又一竒也。露晞下山,至寺已近午。出寺左游灵源洞,石磴垂梯,两崖崇墉,通以石梁,白云亭其上。坐稍久,洞谷生风,时来袭人。起观蔡君谟书,有竒石立道侧,若甲卒号将军石。于是履危栈,度石门,求晦翁题名,赵子直诗,抵天风海涛之亭,极焉。孤撑巉岩,凭防欲堕,川分谷擘,江面如沼,险絶清旷,遂兼得之。盘桓至日晡,诵杨志行古篇,还宿法上人禅房。又明日,复登超凡阁,伯崇题诗。阁上观王氏赐神晏书,乃归是。时也,比之常观,盖不侔矣。夫升防嵝者,隘一方;陟冈阜者,薄百里。乃今纵目力于霄汉,纳溟渤于胸次,晦防昼夜,収拾举尽。岂非所处者益髙,所见者益逺,所造者益深,则所获益富?古人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愚虽不及,窃防防之矣。嗟夫,山川万古,世变无穷,景物须同,人心异感。是游岂徒登览之娯,有以散其忧愁拂鬰之思,发其豪宕雄逸之气,重其治乱兴亡之感。而岘首之悲,牛山之念,仰止之慕,虽吾四人者,亦讵能尽同也?且是山,昔人莫不发之。近百年来,人迹罕到,自予始登,命樵夫为导,亦不知其路。
译游鼓山记 福州是八闽的都会和防卫重地,上接四郡,四面都是山,地势局促,不能把地形拓展开来使下方舒展;又都濒临大海,风气冲荡,不能使地势深曲周密。只有福州处在其中,既不受冲荡,也不局促,兼得二者的好处。环绕福州的山,只有东面的石鼓山最高,能够兴起云雨,大概是福州的望山。乙巳年九月十五日,郡人黄伯宏约我和广平程伯崇、建安徐宗度从河口买船,顺流而下,到达白云廨寺。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遇到东漈石桥,桥上覆盖着亭子,流水从桥下流过,发出潺潺声。沿着山麓稍稍登高,山涧在左边鸣响,荔枝树荫团团,有大石可以坐。走近一里,有亭名叫乘云。亭子附近有泉水从孔窍中流出,行人可以捧来饮用。又走一里到半山亭,亭后稍微开阔,可以俯瞰山下。又走一里,有阁名圆通,便在那里休息。阁外稀疏的竹子斜斜映照,倚着栏杆平视远望,只见江流分成两道,像白虹、游龙,环绕长洲缓缓向东奔流,渔歌彼此应答。西山凝聚着夕阳的光辉,青碧翠色呈现出奇异的形状。继续登上山岭,夕阳照在人的背上,转向右边,便看见奇异玲珑的光彩,穿过树林,仿佛金色的斑点点缀在树上;又像花朵挂在枝条上,果实和叶子交相辉映,瑰丽得无法形容。观赏了很久才离去。又转向上行,全是幽深的树林和清秀的树木。走了半里左右,两旁夹道有小松树,那里叫松关。太阳已经落山,山色昏暗将要收拢,我们加快脚步越过山脊,那里叫全闽第一▯。下坡后全是平路,左边有矮墙曲折延伸直到寺院。天已经黑了,我们访求法上人,住在超凡阁。第二天沿寺右边行走,经过菜畦,在松林中走二三百步,进入丛竹之间。小竹旁的露水微微沾在竹叶上,像珠子一样不时滴到人的衣服上,令人觉得清爽。出了竹林,都是小路,走了二里左右登上小顶峰,山峰正对寺后,向下看殿阁,仿佛骑在山峰尾部。向西望去,郡城排列着数千座城垛,市场街道杂乱密集,华丽的城楼、佛塔、台阁,以及官府、寺院和道观,辉煌高耸地交错在其中,州城的雄伟可以说很少有可比的。过去的村墟野落如今化为瓦砾之地,居住的人已经很少了。从小顶峰再向上走一里左右,接近大顶峰,便让童仆走在前面砍伐灌木、劈开荆棘,探好脚步后才能前进。这样走了二百举步,稍稍转向南面,然后到达屴崱山的顶峰。行人全都疲惫了,各人随意选择石头坐下。吃完午饭,才拂去石上的尘土,观看晦翁的大字,诵读沈公的《蚁铭》,抚摸徐丽卿的《请雨记》;碑记漫漶已久,仔细辨认才看得清楚。当时晴空明朗,万物显露,幽深奇异、诡谲怪异的景象不用搜寻便自然呈现,使人飘然忘却尘世忧虑,淡然之间情与景融为一体。极目向西北看去,群峰有的像数百里聚集而来,有的像奔驰,有的像凌空而起,有的像争斗,有的像相互推挤,有的像奔赴,有的像突然突起,有的像参差相连,有的独自挺立、突出而出,有的像露出牙齿的山颚和剑锋。西南诸峰,有的像云层耸立,有的像波涛涌起;有的像牛羊被驱赶,有的像车马奔驰。远至数千里之内的山峰,都回旋徘徊,俯伏平缓,中间夹杂溪谷,江河在其中流淌。大概从剑州、邵武来的山脉,到水西旗山便停止;从汀州、泉州来的山脉,到水南方山便停止;从建州来的山脉,到这座山便停止。至于建、剑、汀、邵四地的溪流,汇合后流到洪塘,分成两条江。向南经过石头,纳入永福的溪流,同瀬溪一起从西峡流出;向北经过新步,也分成两条,又汇合流到长隑,才同西峡江汇合。经过石马下洞,接纳长乐港和夐港的水流,从闽安镇流入大海。向东南望去,浩瀚无边,远处不可穷尽,一直到琉球国;近处的梅花、南交诸岛,都好像在五步以内。永福、闽清、长乐直到福清境内的地方,都历历可见。回头眺望靠近城郭的群山,前面的像在迎接,后面的像在跟随,左右环绕辅佐,森然排列,像大将统率军队,尊严而从容,队伍整齐肃然并不混乱。南洲的群山,像鸾鸟飞翔、仙鹤展翅;丘陵土堆重重叠叠,仿佛棋盘上的棋子。大海没有波浪,海天上下同色,轻风徐徐吹来,绿色的波纹延展千里。潮水退落,沙洲露出,平坦的沙滩曲折延伸;苍鹰、白鸟一起飞下,又一齐飞起。太阳已经落山,我们便砍木搭成堂屋,捆柴作门,用野草铺席,系住树木张起帐篷。寺僧带着鸡和黍米来给我们送饭,也同我们一起住宿。半夜露水降落,月色明亮得像正午;刚劲的风忽然吹起,阴沉的雷声震动。我们出门察看,站立都不能稳定。五更时风雷更加厉害,众人一起抓着被子并排站立,向东望着扶桑,等待朝阳升起。流星像箭一样飞驰,四面相互射去。有黑云横亘在海面上,高四五丈,使我们无法看到太阳刚升起时的景象。片刻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山中烟雾、水气飘散,远近一片苍茫,景物忽隐忽现,恍然如在画中,又是一大奇景。露水干后下山,到寺时已经接近中午。出了寺院向左游览灵源洞,石阶像悬垂的梯子,两岸高耸如城墙,以石桥相连,桥上有白云亭。坐了一会儿,洞谷中生起风来,时时吹袭行人。起身观看蔡君谟的书法,路旁有奇石挺立,像披甲的士卒,号称将军石。于是踏着险峻的栈道,经过石门,寻找晦翁的题名和赵子直的诗,抵达天风海涛亭,游览至此为止。山峰孤独地支撑着,岩石峭拔,凭靠处仿佛要坠落;河流分开山川,山谷被劈开,江面像池沼;险峻、清旷两种景致,于是兼而有之。我们盘桓到下午,诵读杨志行的古诗篇,回来住在法上人的禅房。又过一天,再登超凡阁,伯崇在阁上题诗。阁上还观看王氏所赐的《神晏书》,于是返回这里。当时的景色,同平常所见相比,实在不能相提并论。登上小土山,只能使一方狭小;登上冈阜,只能看近处百里。如今放开眼力直达云霄,把大海纳入胸中,山间昼夜的幽暗景色,全都收取无遗。这难道不是所处的位置越高,所见的越远,所达到的境界越深,所得也越丰富吗?古人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便觉得天下变小。我虽然比不上古人,也私下仿佛体会到了其中的意思。唉,山川万古长存,世事变化无穷,景物大致相同,而人心产生的感受各不相同。这次游览难道只是登临观赏的快乐吗?它还可以排遣忧愁郁结的情思,激发豪放雄逸的气概,增加对治乱兴亡的感慨。至于岘首山的悲伤、牛山的感叹、仰慕先贤的心情,即使我们四个人,又哪里能够完全相同呢?况且这座山,过去的人没有不加以开发游览的。近百年来,人迹很少到达;自从我开始登山,还要命令樵夫作向导,他也不知道道路在哪里。
乃縁壑径上,颠踣者屡,而后得至其所。忽得旧路,循之而下,果达寺。盖宋时所辟,而僧除之,始絶顶皆短荆无林木,今可张幄矣。始寺外多数百岁古树,今但见新植矣。向予始登防三十年,重来二十余年,与伯宏来亦十五六年,今复得诸君游此,而予发种种矣。因刻名山石而记其详,约后游辄复纪之,较方来尚几游也。
永思堂记呉元育于其居室之东辟一堂以为祠舍,垣墉周严,门庭邃深,清閟静幽,宜神所居。祀其先,由高祖而下至于祢,揭以永思,求予记之曰:“愿闻所以起予衷,警予惰,劝予后者,庶几是堂頼以不废。”予曰:“悲夫!夫居是堂者,皆子孙所欲孝而不可得焉者也。欲孝而不可得焉,则其思将何已乎?言之而无与接,视之而无与存,聴之而无与传也。夫安得不思乎?定省无所于施,温凊无所与时,出入无所告,行无所受命也。夫安得不思乎?至于霜露降而天气肃,春雨濡而时物变,思之不能已,而将有事焉。斋戒洁清以致其诚,笑貌声音,志意嗜欲不絶于耳目心思,然后彷乎有见,佛乎有闻。入室之日,焄蒿凄怆,冀其洋洋乎在上也,苾芬丰洁,冀其食而勿吐也。已祭而彻,将馂而凝,知神之享不享也。夫安得不思乎?夫祖宗之于子孙,苟可以厚之,无所不至;子孙之于祖宗,不过报之祭祀而已。祭岂足为孝?欲孝者,惟在于思乎?思承欢之无从而精意以致享,思闻教之不复而臻至以自修,为善必果,思以为亲荣,见恶必避,惧以为亲辱。当事而思,当食而思,当寝而思,终其身而思之不废,乃所谓永思也。若是者,可以登此堂也。不思者不孝也,不孝者不思也。于是堂乎,奚有于吾言?又奚有?”
愼徳斋记贰宪呉公谒宋潘先生谦之家祠,览其裔孙得宁读书之室,顔之曰「愼徳」,而求广其说于予。予曰:「愼者徳之基,君子无不愼也。然徳有凶有吉,夫理出于天,而具于人之心,至善而无恶,纯一而不杂者为吉徳;肆情而荡,逐物而不返,暴逸败悖者为凶徳。顾皆谓之徳,则为徳者其可不愼乎?夫驱车千里,愼于发轫;舍矢破的,愼于审机;行愼于陂,言愼于诞,意愼于妄,动慎于礼,取愼于义。由衣服饮食,威仪之间,以至于贫富穷达,患难之际,无一而不致其慎者,无一而不系于徳也。故慎终如始,慎小如大,非徒慎而已,又必由学焉。学则致知,知则知所择;慎则致确,确则任所守。此慎徳之要也。」以生年富才俊,欲为训诂词翰优矣。呉公念子先儒之后,将使不坠其绪,故书以赠生生,其刻励自慎也。昔先生受学考亭,其进修之日,亲得之朱夫子,生于室,求之有余矣,奚予足徴?
译于是沿着山沟小路向上走,屡屡跌倒,后来才到达那里。忽然发现旧路,沿着它下行,果然通到寺院。原来这是宋代开辟的道路,后来被僧人清除荒草,山顶从此全是矮荆棘而没有林木,如今已经可以张设帐篷了。起初寺院外有许多几百年的古树,如今只能看见新栽的树。我上次开始登这座山距今三十年,重新来此已有二十多年;同伯宏来游也已有十五六年。如今又能和诸位来游,而我的头发已经斑白了。因此把姓名刻在山石上,详细记述这次游览,并约定以后每次来游都再作记录;相比将来,还不知道要游览多少次呢。永思堂记 吴元育在住宅东边开辟一座堂作为祠堂,墙垣周密严整,门庭幽深,清静幽僻,很适合神灵居住。他祭祀自己的先祖,从高祖以下直到父亲,题名为“永思”,请我作记,说:“希望听到能够启发我内心、警戒我的懒惰、勉励我后人的话,或许这座堂可以凭此不至于废弃。”我说:“可悲啊!居住在这座堂中的祖先,都是子孙想尽孝却再也无法做到的人。想尽孝却无法做到,那么这种思念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想对他们说话,却没有人可以交谈;想看见他们,却没有人可以留存;想听到他们的声音,却没有人可以传给自己。怎么能不思念呢?早晚省视没有地方施行,冬温夏清没有对象按时做到,出入没有人可以告知,行动没有人可以接受命令。怎么能不思念呢?到了霜露降落、天气肃杀的时候,春雨滋润、时令万物变化的时候,思念不能停止,便将要举行祭祀。斋戒清洁以表达诚意,祖先的笑貌声音、志向意愿和喜好欲求不断出现在耳目心思之中,然后仿佛有所看见、恍惚有所听见。进入祠室的那一天,香草燃烧的气味使人凄怆,希望祖先的神灵洋洋然在上;祭品芳香丰盛而洁净,希望祖先享用而不要吐弃。祭祀完毕撤下祭品,将要分食祭肉时,仍然凝神思考祖先的神灵是否享用了祭品。怎么能不思念呢?” 祖先对于子孙,只要能够厚待他们,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子孙对于祖先,不过是用祭祀来报答罢了。祭祀难道足以称为孝吗?想尽孝,关键只在于思念吗?思念无法承欢侍奉祖先,便专心诚意地献上祭品;思念再也听不到祖先的教诲,便达到最高境界来修养自己。做善事一定坚持到底,因为想到这样可以使父母荣耀;见到恶行一定躲避,因为害怕使父母受辱。在处理事务时思念,在饮食时思念,在睡眠时思念,终身思念而不废止,这才叫作永远的思念。像这样的人,才可以登临这座堂。不思念就是不孝,不孝就是不思念。对于这座堂来说,我的话又有什么用呢?又有什么用呢?” 慎德斋记 副宪吴公拜谒宋代潘先生谦之的家祠,看到他的后裔得宁读书的房舍,题名为“慎德”,便请求我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我说:“慎,是德的根基,君子没有不慎重的。然而德有凶德、吉德之分。道理出自上天,具备于人的内心;至善无恶、纯一不杂的,是吉德;放纵情欲而荡失其心,追逐外物而不回头,暴戾放逸、败坏悖乱的,是凶德。既然都称为德,作为德行怎么可以不慎呢?驱车行千里,要在车轮开始转动时慎重;射箭要射中靶心,要慎重审察发射的时机;行走要慎于倾斜之处,说话要慎于虚妄,意念要慎于荒唐,行动要慎合礼,取舍要慎合义。从衣服饮食、仪容举止之间,直到贫富穷达、患难困厄之际,没有一件事不致力于慎重,也没有一件事不关系到德。因此要始终如一地慎重,小事如大事一样慎重;但不只是慎重,还一定要从学习入手。学习便能致知,知道便懂得选择;慎重便能达到坚定,坚定便能守住应守的原则。这就是慎德的要旨。”得宁年少而才俊,想在训诂和文章辞翰方面有所成就,已经很好了。吴公想到他是先儒的后代,想使他不丢失先人的传统,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得宁,勉励他刻苦自励、谨慎修身。从前潘先生在考亭接受学业,在进德修业的日子里亲自得到朱夫子的教诲,得宁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中,所求已经够多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来作证明呢?
乌稷堂记金华杜梁叟以医名,来闽中,予与徃来三十年矣。始治诗,修举业,见世之仕者类不能及,物叹曰:「仕而不得行志,焉用仕?曷若医以济人为得行其志哉!」乃舍其旧,而为岐黄之言,得鍼灸之术于窦氏之门。梁叟又能以儒者理致斟酌而广张之,由是其所契益精,而所用益神。予素多病,前后谒于君,无不騐。凡士大夫缙绅,四方之人来求门如市,舟车之迎軿集于巷。诸贫民伺君出入,吁道上,君悉为治之,无词色难者。故其所至,老稚妇女莫不望而识之,咸称杜公云。他日予问梁叟曰:「君术何以能若是其妙也?岂亦有说与?」梁叟曰:「人者,天地隂阳之会。天雨露风霆,地山川草木水火土石,人九脏百骸,天四时寒暑温凉,地髙下燥湿,人喜怒哀乐饮食起居,莫非隂阳而已。夫得是气以生,亦由是气以病。然病有标本,有上下,有内外,有竒恒。吾切其脉,视其色,察其神气形志,审其隂阳,参伍相合而知其所舍,而又揆之于天,度之于地,厌之于已,而后行之。或治其俞,或治其合,或治其经,井荥谿谷之分,筋骨肤肉之部,四时之施各有其当,九鍼之用各有其宜。虚者实之,盛者微之,暴者夺之,脆者坚之,不足补之,有余折之,竒之偶之,缓之急之,上之下之,顺之逆之,正之反之。吾治极于一,然随应而动,此吾之所以用吾术也。」曰:「然则何为若是其妙也?」曰:「不知也。吾之书曰:『静意视义,观适之变,是谓防防。莫知其形,见其乌乌,见其稷稷,从见其飞,不知其谁。』吾守吾法而已,虽至其妙,吾亦不自知也。」以子之言,吾将名吾堂曰「乌稷子」,盍为我记之?予曰:「信哉,夫道之与事固未尝相逺也。吾闻古之人有善没者,其出入去来若神人,请其故,曰:『吾入也以忠信,吾出也以忠信,故吾虽没犹出也,虽出犹没也。』吾不能神,亦不知吾所以神。噫!杜君之医之妙,其犹古人之……没之神乎?君且谓不能知,则吾何从知之?惟忠信则吾所信,而君亦自信也。忠信所以至于道也,何独医哉?《书》以为「乌稷堂记」,系之《诗》云:「人之有身,备乎隂阳。隂阳不调,疾病乃伤。」谓医之良,非有他技,审疾所在,去之而已。粗工嘻嘻,不知病机。九气既乱,七诊皆迷。病之所生,至微至眇,萌芽弗絶,乃至焚燎。良医明明,见入秋毫,制其病态,使不能逃,防之未然,测之未至,或迎或随,举适吾意。粗工凶凶,伐和召凶,瞿瞿闵闵,暮世则同。古称良医神圣功巧,嗟!惟杜君亦造其妙。其妙如何?妙不可名,答如影响,视在窅防。防防之期,若神彷佛,中心独悟,口不能出。稷稷其稷,乌乌者乌?不名君堂,名谁堂乎?
译乌稷堂记 金华人杜梁叟凭医术闻名,来到闽中;我同他交往,已经三十年了。他起初学习作诗,准备科举功名,看到世上的做官者大多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便感叹说:“做官却不能施展志向,要做官干什么?哪里比得上行医救人,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呢!”于是舍弃旧业,学习岐黄之术,从窦氏门下学得针灸方法。梁叟又能用儒者的义理加以斟酌,使医术得到扩充发挥,因此他的医术更加精妙,使用起来也更加神奇。我向来多病,前后多次请他诊治,没有一次不见效。凡是士大夫、缙绅以及四方来求医的人,都像赶集一样来到他门下,迎送他的船只车辆拥挤在巷中。许多贫民等候他出入,在道路上呼喊求治,梁叟全都为他们诊治,从不因贫穷而显露为难的言色。所以他所到之处,老人、孩子、妇女没有不远远望见便认出他的,都称他为杜公。有一天我问梁叟:“您的医术为什么能这样高妙?难道其中也有什么道理吗?”梁叟说:“人是天地阴阳交会的产物。天有雨露、风雷,地有山川、草木、水火、土石,人有九脏百骸;天有四时、寒暑、温凉,地有高下、燥湿,人有喜怒哀乐、饮食起居,没有一样不是阴阳。人得到这种气而生,也因这种气而生病。然而疾病有标有本,有上有下,有内有外,有奇有常。” 我切按他的脉搏,观察他的面色,察看他的精神、气息、形体和意志,审辨他的阴阳,使各种情况互相参验配合,知道病气停留在哪里;又把它同天时衡量,同地势度量,同自身的经验反复验证,然后才进行治疗。有时治疗俞穴,有时治疗合穴,有时治疗经脉;井、荥、谿、谷等穴位的分布,筋、骨、皮肤、肌肉的部位,四时施治各有适宜,九针的使用各有合宜。虚弱的使它充实,亢盛的使它减弱,暴病的攻取其邪,脆弱的使它坚固;不足的补益,有余的削减;奇数配偶数,缓者加急,急者加缓;上部病从下部治,下部病从上部治;顺其病势或逆其病势;扶正或反治。我治病的原则归结为一,但随着病情反应而行动,这就是我运用医术的方法。”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您的医术能这样神妙呢?”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医书说:‘静下心来观察道理,观看病情变化的适宜,这叫作微妙。不要执着于它的形状,只见它若隐若现、时显时微;随着所见而行动,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起作用。’我只是守住自己的方法罢了,即使达到神妙境界,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说:“根据您的话,我将把我的堂命名为‘乌稷子’,您何不为我作记?”我说:“确实如此,道理同具体事务本来从未相距很远。我听说古代有善于潜水的人,他出入往来如同神人;有人问他缘故,他说:‘我潜入水中凭忠信,浮出水面也凭忠信,所以我虽潜入仍能出来,虽出来仍像潜入一样。’” 我不能像神人那样神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神妙。唉!杜君医术的神妙,难道不就像古人潜水出入的神妙吗?您尚且说自己不知道,那么我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只是忠信是我所相信的,而您也自信于此。忠信是达到道的途径,哪里只是医术如此呢?于是把文章题为《乌稷堂记》,并以《诗》系在后面说:“人的身体,完备地具备阴阳。阴阳不调和,疾病便会伤害身体。”说医术高明,并没有别的奇技,只是审察疾病所在,把它除去罢了。粗浅的医生嬉笑轻浮,不懂得疾病发生的机理。九种气已经紊乱,七种诊察都迷惑不明。疾病产生时极其微小,萌芽没有及时断绝,便会发展到像火焚燎原。高明的医生明察昭然,连最细微的入侵都能看见,控制疾病的形态,使它无法逃脱;在疾病尚未发生前加以预防,在病势尚未到达前加以推测,有时迎其势而治,有时随其势而治,一切都恰合自己的意图。粗劣的医生凶猛妄为,破坏调和而招来灾祸,惊惧忧患,到晚年仍与世俗医生相同。古人称高明医生具有神圣的功效和巧妙的技艺,唉,只有杜君也达到了这种神妙境界。他的神妙究竟怎样?神妙得无法命名;回答疾病如影随形,观察病情却在幽深难见之处。神妙的时机仿佛神灵,内心独自领悟,嘴里却说不出来。稷稷的是稷,乌乌的是什么乌?不把您的堂命名为乌稷堂,还能命名谁的堂呢?”
郑公渡记闽上游四州之水,从髙赴下,既滙于洪塘,遂经台山,带郡城以东,其别流则南循方山,而会于长隑。台江古称险,连舰为浮桥以济行者。延祐间始创石梁,水道壅遏,少有淫雨,则暴流泛溢,黄冈以上百里皆为巨浸,壊庐舍,损禾麻,无歳无之,而其势日趋于南,荡突激触鬭噬【阙】齧江靣益广。旧时台江之险,悉移于此。水西、水南诸歩,视为畏津,而新隑、阳隑实当江流回干之冲,又有隧风不时摧帆折柁,舟人相语为戒。并岸强犷之徒,植党专济,他舟禁莫得行,要利不如意则诟辱百端。扁舟苇如,坐客俱满,至不胜载而后发,少遇风涛,率多覆溺,前后不可以计。至正二十五年秋九月十二日,舟覆新隑,同死者一十八人,余以救获免。海北贰宪郑公,适寓▯山,闻而闵之,白大府,取巨木百章,营二舟,募村甿之习于水者操之。一自白苗济阳隑,一自新隑济阳隑,置田二十五畆,以给操舟者之食,不足又将劝好义者益之。舟既钜,无仓猝之虞,济甚利,无邀阻之患。由是逺近之人徃来者,莫不懽忻鼔舞,而诵之曰:「江流沨沨,孰济郑公?我来我徃,惠我无穷。」又曰:「汤汤江水,其深不极,脱我鱼鳖,就我几席。匪舟也车,匪川也途,公功不忘其乐也。」且于是凡咏歌之人与乡人父老,咸来告于予曰:「吾侬居水濵,不能去舟楫,然数十年间阽危者屡矣,哀溺者数矣。异时舟人怙利,且忍视人性命若土芥然,虽众疾之而不能革。自公建义渡以来,居人絶行者之忧行者如在宇之安。独彼丧其利,朝夕懐怏怏之心,累谋所以害而夺之者,微郑公之力,其蔑有不废者哉?夫安其利者,乌知去其害之难也?请吾子记之。」然鄙人不知,故闻昔郑子产以乗舆济人溱洧,君子非之,毋廼以公讥乎?予曰:「不然,夫子产相郑国,方秉其政,而济人国邑之内,于政诚有阙,故君子非之。若公持节他道,政不得行于此。一触耳目所闻见,遽兴恻隐之心,不能拯之于先,将图免之于后,盖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夫田之薄,不可以不増;舟之敝,不可以不葺。公之心,犹有望于后之人。后之人,抑岂无公之心乎?使后之人无公之心,则人之思公愈无已。众又曰:“闻古人有所建置,而利不忘于人,人多以其氏称之。若白公渠、蔡公井、苏公堤、李长者陂之类,愿刻石表曰‘郑公渡’,则如何?”予曰:“宜。”众咸曰:“诺。”遂为记。公名潜,字彦昭,新安人。其居官有益于民者,类意为之。所在时见称云。
种徳堂记水南苏氏以善称于乡,三世矣。海于苏氏识其父祖子孙四世矣。珠浦翁简直好善,乐周人之急。小浦先生广其徳心,遇人有疾病患难穷困,其济之之力,殆欲忘其身者,而家以是贫。徳如生,自髫稚有知,即习所闻见而安之。以故人咸称苏氏之积善三世,声问闻于旁邑,人皆信之,无异词。苏氏旧有堂名种徳,属予记。予惟古人于宫室器物,凡命名取义,必以自儆。近世率为贲饰而已,有能因名究义,饬厉而力行之,盖寡。若苏氏所谓种徳云者,其可谓身力行之,名实相副而不浮者与?夫徳非自外来也,得之于天,我固有之也。故自吾之爱亲慈子而推之,以及人之老防,吾食而闵人之不食,吾衣而念人之无衣,已安而不忍人之危。若其恻隐之情,出于天性,随寓而发,非以纳交要誉于人,求报防防于天也。然天道无感而不应,人道无施而不酬,顾为徳者不可以是设心而已。苏氏之树徳已久,感者宜应,施者宜酬,则将在其子孙。夫承二徳之后,不可以不谨也。徳所以承徳也,不徳所以坠徳也。生勉乎哉!夫恩惠及人,徳之余也。孝弟忠信,仁爱诚实,着于身,徳之本也。而祖而父之所种,皆自其本推之也。夫祖父种徳于前,子孙继徳于后,乃所谓能子也。生勉乎哉!《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又云:“譬犹农夫,是穮是蔉,虽有饥馑,必有丰年。”请以是为种徳堂记,重为之铭曰:天降民徳,五常具全,匪我独有。于人则偏,惟人之发于心,最先推以及物,宁不为贤?有美苏氏,其心塞渊,周贫防患,济弱扶颠,曽是三世而不倦焉。尔心如种,人心如田,尔种尔艺,不求其年,人事之积,必格乎天。善继勿坠,呜呼!勉旃。
译郑公渡记 闽江上游四州的水,从高处奔向低处,汇集到洪塘以后,便经过台山,绕着郡城向东流;分出的水流则向南沿着方山,汇合到长隑。台江古来称为险要之处,人们把船连接起来作为浮桥,以便行人渡过。延祐年间开始修建石桥,水道因此壅塞阻滞,稍微遇到大雨,暴涨的水流便泛滥,黄冈以上百里全都成为大水浸泡之地,房屋毁坏,禾麻受损,没有一年不是如此;水势还日渐向南,冲荡撞击,互相激斗吞噬,【阙】侵蚀江面,使江面更加宽广。过去台江的险患,全都转移到这里。水西、水南诸渡口,人们都视为可怕的渡口;新隑、阳隑又正处在江流回旋冲击的要害,还有突然的风不时吹毁船帆、折断船舵,船夫彼此把这些作为警戒。两岸有强横凶悍的人结党专门经营渡船,禁止其他船只通行;利益不能满足他们时,便百般辱骂。小船狭窄,芦苇般拥挤,乘客全都坐满,直到再也载不动才开船;稍微遇到风浪,大多倾覆沉溺,前后死者多得无法计算。至正二十五年秋九月十二日,船在新隑倾覆,一同溺死的有十八人,我因获救而幸免。海北副宪郑公当时正寄居瓜山,听说此事后怜悯他们,便向大府禀报,取来大木一百章,营造两条船,又招募熟悉水性的村民来驾驶。一条船从白苗渡到阳隑,一条船从新隑渡到阳隑;置办田地二十五亩,用田租供给船夫的粮食,不足的部分还准备劝募好义之人增补。船既然高大坚固,便没有仓促失事的忧患,渡运十分便利,也没有拦截阻挠的祸患。从此远近往来的人没有不欢欣鼓舞的,都歌咏道:“江水浩荡流淌,谁来渡我们?郑公。我们来来往往,您给我们的恩惠无穷。”又歌咏道:“浩浩荡荡的江水,深不可测;使我们脱离鱼鳖的吞食,来到几案席位旁。它不是船却胜似车,不把河流当道路;郑公的功劳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也为此感到快乐。”当时凡是作歌咏的人以及乡人父老,都来告诉我说:“我们住在水边,不能离开船只舟楫;然而几十年间,陷于危险的情况屡屡发生,哀痛溺水者也有多次。从前船夫倚仗获利,竟忍心把人的性命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即使众人都憎恨他们,也不能改变。自从郑公建立义渡以来,居住的人断绝了不能出行的忧虑,出行的人像处在屋宇之中一样安稳。只是那些人失去了利益,早晚怀着怏怏不乐的心情,多次谋划要加害并夺去义渡;若不是郑公的力量,恐怕没有不被废止的。安享利益的人,哪里知道除去祸害的艰难呢?请您把这些事记下来。”但我这个鄙陋之人不懂得,所以听说从前郑国的子产曾用自己的车辆在溱水、洧水上渡人,君子却批评他;难道不至于因此讥刺郑公吗?” 我说:“不是这样。子产辅佐郑国,正掌握着国政,却在国都之内亲自渡人,这在政务上确实有所缺失,所以君子批评他。郑公则持节任职于别的地区,政令不能施行到这里;一接触耳目所听见、所看见的事情,便立即生出恻隐之心,不能在事先拯救,就谋划在事后免除祸患,这大概正是仁人君子的用心。田地租薄,不可以不增加;船只破旧,不可以不修葺。郑公的心意,是希望后世有人继续这样做。后世的人,难道会没有郑公这样的心意吗?如果后世没有郑公这样的心意,人们思念郑公就会更加没有止境。”众人又说:“听说古人有所建立设置,而利益长久留给百姓,人们常用他们的姓氏来称呼这些事物,如白公渠、蔡公井、苏公堤、李长者陂之类。我们愿意刻石题名为‘郑公渡’,这样如何?”我说:“可以。”众人都说:“好。”于是作了这篇记。郑公名潜,字彦昭,是新安人。他任官时凡有益于百姓的事,大多出于自己的心意去做;他所到的地方,时常可以听到人们称颂他。” 种德堂记 水南苏氏以行善闻名乡里,已经三代了。我同苏氏的父祖子孙四代人都相识。珠浦翁为人简朴正直,喜爱周济别人的急难;小浦先生扩大了这种德心,遇到别人有疾病、患难、穷困,便尽力救济,几乎到了忘掉自身的地步,因此家境也由此贫困。苏德如从幼年有知觉时起,就学习所听闻、所看见的事情,并安然实行。因此人们都称说苏氏积善已经三代,声誉传到邻近各邑,人人都相信,没有不同的说法。苏氏旧有一堂,名叫“种德”,嘱托我作记。我想,古人给宫室器物命名,凡是取义,必定用来警戒自己;近世的人大多只把它当作装饰罢了。能够因名称探究意义,整饬勉励自己并努力实行的,大概很少。像苏氏所说的“种德”,可以说是亲身努力实行,名实相副而不浮夸的吗?德并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得自上天,本来就存在于我们自身。所以从我爱父母、慈爱子女的心推开去,便能推及别人的老人和孩子;我有食物,便怜悯别人没有食物;我有衣服,便想到别人没有衣服;自己安稳了,便不忍看别人处于危难。像这样的恻隐之情,出于人的天性,随处随时自然发生,并不是为了结交他人、求取声誉,也不是为了向上天索取报偿。然而天道没有感应而不回应,人道没有施予而不报答;只是行德的人不能仅仅以求报为出发点。” 苏氏培植德行已经很久了,受到感动的人应当有所回应,施予恩德的人应当得到报偿,那么这些都将体现在他的子孙身上。承继两代祖先的德行之后,不可以不谨慎。德行可以用来承继德行,不行德便会使德行坠落。德如,你要努力啊!恩惠施及他人,是德行的余泽;孝悌忠信、仁爱诚实表现在自身,是德行的根本。祖父和父亲所培植的德行,都是从根本推扩出去的。祖父在前面培植德行,子孙在后面继承德行,这才叫作有德的子孙。德如,你要努力啊!《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们的德行。’又说:‘譬如农夫,除草培土;即使遇到饥荒,也一定会有丰年。’请把这些话作为《种德堂记》,再为它作铭说:上天降生百姓,五常都完整具备,并不是我一人独有。只是在人身上有偏胜,而人心一有发动,便首先推及外物,难道不能成为贤者吗?美好的苏氏啊,内心深厚而广大,周济贫困,防止祸患,救助弱者,扶持倾倒的人,竟然已经三代而不知疲倦。你的心好比种子,人心好比田地;你播种、耕作,不求当年就有收成,但人事不断积累,一定会感通上天。善于继承,不要使它坠落。唉,努力吧!
游黄岩记水南之山,最髙而大者,方山。山之隂有峯隆然,逆驰而西,曰黄岩。望之特尊,岁大旱,乡人必祷焉。自予徃来三十年,凡方山之胜,皆饫覧之,惟黄岩仅两至焉。丁未岁杪,避兵来此,思复一登,而淫雨兼旬。戊申改纪,人日始霁,山路泥滑,未能即登也。越五日,乃得游焉。登自前山之麓,山皆荔枝,无余木,巨石萝薜绵络可爱。出荔隂,入松林,憩妙峰小庵。庵直西南,古灵水、西龙湖诸山,帷幛屏列。望清溪一勺,可注尊罍。澄江带如萦过山右,水南村落人家可辨。良久,僧汲山泉煮茗,甚佳。出庵,徐行草迳委蛇,径旁茒苇,无复林树。又循冈而进,乃抵黄岩之下。岩髙十数丈,袤不啻倍之,壁立陡絶。乡人祠张道者,依岩结构堂室楼阁轩槛周廊复道聨属,制度虽狭,而寝食燕居临眺之所具焉。屋与岩相庋,景与地相宜。前山低横,有若户限,郡城逺出其北,连山周遭,大江回绕,烟云吞吐,飞鸟往来上下,苍緑紫翠间,浓淡之相施,逺近之相涵,皆于户限外见之,亦足以赏心而娯目矣。下山复至庵中,设食,步斜景而归。自前山至岩下约四里,凡石憩者六,草坐者一,班荆而息者再。同行六人,皆文雅,谈谑笑咏,是游各极意,登降而不知疲焉。岂独忘其患难羇旅之为适哉?记之以冠赋诗之首。
悠然轩记丈夫出处不失大节,至于流离穷困而能随所遇而适者,非其中有所得,必能以理自遣者也。古今达人贤士,莫不由之。元有天下,垂及百载,末年士大夫心术不明,风俗偷薄,陵夷波委,以至亡国。其高风逺识,如国初刘静修先生,其次如归公彦温,不一二人。其竭力死义,如余公廷心、李公子威者,亦不多得。予尝中夜窃叹,丁未之变,计吾平日所知其为人者,曰行台侍御史沛郡韩公,前闽省郎中魏郡某公,潮州督守灵武王君。兹三人者,其殆不失节乎?既而韩公果不辱以死,某人者进退不遂,而王君浮海徃交占,不达屏居龙泉之上,谢絶人事,与樵夫牧竪为伍。室南有山,如觌佳客,间指谓予曰:“吾屏居无聊,惟终日与此相对,使人意定神怡,乐而忘倦。吾将窃取陶渊明诗所谓‘悠然’者名吾轩子,其与之乎?”予曰:“与君侯哉!”然则子其为我记之。予曰:“诺哉。”夫心有所系,皆役于物者也。役于物者,顾无时而乐,求之即即,必持之戚戚,得之扬扬,必失之伥伥。嗜欲少者天机深,嗜欲多者天机浅。夫渊明,晋之高士,知时之不可而去之,与世相忘久矣。彼其外物不足以动其中,故无欲而自得。方其采菊东篱之下,悠然而见南山,非山能令人悠然也,悠然者见山耳。故静而观之,见其安然不可动之象焉,见其苍然不可犯之色焉,见其四时有契于中,其趣因之而发,初不待覩夫崔崔岩岩者然后为有得也。嗟夫,开辟以来,乃有此山,独渊明得其趣,今君侯又得其趣。山之与人,其相遇岂不难哉?渊明徃矣,君侯之继渊明者尚未艾也。神交契合,梦寐将或见之。龙泉之溪,其水清泚,山有嘉肴苦茗,可瀹可羞。予不惮烦来与君相对兹轩之下。君飡秋英之秀色,我倚白石之商声,时咏《归去来辞》,招山灵而聼之。
友兰轩记宗侄克成以友兰字其轩,请予记之。予曰:美哉,兰!夫兰有三善焉:国香一也,幽居二也,不以无人而不芳三也。夫国香则美至矣,幽居则蕲于人薄矣,不以无人而不芳则守固而存益深矣。三者,君子之徳具焉。夫君子徳修于已,惟恐其不成,其成又恶其暴着,故始若虚,终若愚,敏乎若不足,浩乎不知其有余。善实内充而英华外发,用则以及物,不用遯世而无尤。昔者吾夫子伤时不幸,鼓琴为猗兰之操。楚屈平作《离骚》,引兰以自况。若是乎兰之足重!今子将以为友,岂特爱其素枝紫茎緑叶青青者乎?夫光风惠日,畅其和;明月白露,耀其清;严霜积雪,厉其贞。阶庭深谷,所寓不同,而其美自若。语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然则子与兰居,不犹入善人之室哉?子善友之,其以兰为益友。四时朝夕,抚其荣,挹其华,揽其实,玩其美之无斁,感于中以自得,至于久而不闻其芳。子友兰乎?兰友子乎?圣人有言:“徳不孤,必有邻。”将使一乡之士化于子,以至一国之士皆愿友焉。其机括良在于是,克成勉之。
译游黄岩记 水南的山中,最高大的是方山。方山北面有一座高耸的山峰,逆向奔向西面,叫作黄岩。远望它格外尊高,每逢大旱,乡人一定到那里祈祷。我往来这里三十年,方山所有的胜景都已经饱览,唯独黄岩只去过两次。丁未年年末,我为躲避兵乱来到这里,想再登一次,却连下了十多天大雨。戊申年改换年号,人日这天才放晴;山路泥泞湿滑,不能立即登山。过了五天,才得以游览。从前山山麓登山,山上全是荔枝树,没有其他树木;巨石上藤萝薜荔交相缠绕,很是可爱。走出荔枝树荫,进入松林,在妙峰小庵休息。小庵正对西南,古灵水、西龙湖等山,像帷帐屏风一样排列。远望清溪,水面不过一勺,却足以注入酒杯。澄清的江水像带子一样缠绕着山右流过,水南村落人家都可以辨认。过了很久,僧人汲取山泉煮茶,茶味非常好。走出小庵,慢慢沿着弯曲的草径前行,路旁是茅草芦苇,再也没有树林。又沿着山冈前进,才到达黄岩脚下。岩石高十几丈,长度不止高度的两倍,石壁陡峭挺立。乡人祭祀张道者,依岩修建堂室、楼阁、轩槛、周廊、复道,彼此连接;规模虽然狭小,但寝食、宴居、登临远眺之处都具备。房屋同岩石相互依托,景物同地势十分相称。前山低矮横亘,有些像门槛;郡城远远显现在它的北面,群山环绕,大江回旋,烟云吞吐,飞鸟上下往来。在苍翠、紫青的山色之间,浓淡相互映衬,远近相互涵容,这些景象都在门槛之外呈现出来,足以赏心悦目。下山后又回到庵中,摆设饭食,踏着斜阳归去。从前山到岩下约四里,一共在石头上休息了六次,坐在草地上一次,铺开荆条休息了两次。同游六人,都是文雅之士,谈笑、戏谑、欢笑、吟咏,这次游览各自尽兴,登山下山都不知道疲倦。难道只是忘记了患难羁旅而感到舒适吗?把它记录下来,放在所作诗赋的最前面。悠然轩记 大丈夫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不失大节;至于流离困穷而能随所遭遇自得其乐,如果不是内心有所收获,便一定是能够用道理自我排遣。古今通达之士和贤人,没有不是这样。元朝统治天下将近百年,到了末年,士大夫心术不明,风俗偷薄,逐渐衰败,终于导致亡国。像国初刘静修先生那样的高尚风操和深远见识,其次如归彦温公,这样的人不过一二位。像余廷心公、李子威公那样竭力守义、以死殉义的人,也不多见。我曾在半夜暗自感叹,丁未年的变乱中,计算我平日所了解的人品,想到行台侍御史沛郡韩公、前闽省郎中魏郡某公、潮州督守灵武王君。这三个人,大概都没有失节吧?后来韩公果然以死保全名节,没有受辱;某公进退都不能如愿;王君渡海前往交趾,占卜未能成功,便退居龙泉山中,谢绝人事,同樵夫牧童为伍。他的居室南面有山,像遇到一位美好的客人,他有时指着山对我说:‘我退居无聊,只有整天同这座山相对,使人心意安定、精神愉快,快乐而忘记疲倦。我想取陶渊明诗中所谓“悠然”二字,来命名我的轩子,您赞成吗?’ 我说:“当然赞成君侯。”于是他说:“那么您就为我作记吧。”我说:“好。”心中有所系恋,便都是被外物役使的人。被外物役使的人,没有一刻能够快乐:想得到时就急切追求,得到时便患得患失,得到后得意洋洋,失去后又茫然失措。嗜欲少的人,天机深厚;嗜欲多的人,天机浅薄。陶渊明是晋代的高士,知道时势不可以有所作为,便离开它,同世俗相忘已经很久了。他不被外物扰动内心,所以没有欲望而自然自得。当他在东篱下采菊,悠然看见南山时,并不是南山能使人悠然,而是心境悠然的人看见了南山。所以安静地观察它,便看见山安然不可动摇的形象,看见山苍然不可侵犯的气色,看见它四时变化都同内心相契合,它的意趣也因此发生;起初并不一定要看见那高大巍峨的山体,才算有所获得。唉,自开天辟地以来才有这座山,只有陶渊明领会了它的意趣,如今君侯又领会了它的意趣。山与人相遇,难道不是很难吗?陶渊明已经离去,君侯作为陶渊明的继承者,前途还长着呢。两人的精神相交、意趣相合,也许在梦中还能相见。龙泉的溪水清澈,山中有美味的食物和苦茶,可以煮食,可以烹饮。我不怕劳烦,愿意前来同您在这座轩下相对而坐。您品尝秋日花卉的秀美,我倚着白石听秋声;时常吟咏《归去来辞》,招来山神,让它也来听。友兰轩记 宗侄克成用“友兰”给他的轩命名,请我为它作记。我说:“兰花美好啊!兰有三种长处:具有天下闻名的香气,这是第一;生长在幽僻之处,这是第二;不因无人欣赏便不散发香气,这是第三。具有天下闻名的香气,便美到了极点;生长在幽僻之处,便不求别人看重;不因无人而不芳香,便操守坚定而保存得更加深厚。这三种长处,都具备君子的德性。君子修养德行于自身,只怕不能成就;成就以后又厌恶过分显露,所以开始时仿佛空虚,最终时仿佛愚拙;敏捷却像有所不足,广大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剩余。善德充实于内,英华从外面发露;得到任用,就推及外物;不被任用,便退隐于世而没有怨尤。从前孔夫子感伤时运不幸,弹琴作《猗兰操》;楚国屈原作《离骚》,用兰花来比喻自己。这样看来,兰花难道不值得尊重吗?如今您将把兰当作朋友,难道只爱它素白的枝、紫色的茎、青绿的叶子吗?和风丽日,使它舒展和气;明月白露,照耀它的清洁;严霜积雪,磨炼它的坚贞。无论处在台阶庭院还是深谷中,所处环境虽不同,它的美好始终如一。俗话说:‘同善人居住,就像进入芝兰之室。’那么您同兰相处,不就像进入善人的居室吗?您善待兰花,使它成为有益的朋友。四时朝夕,抚弄它的花朵,汲取它的芬芳,欣赏它的果实,玩味它的美好而不厌;内心受到感动而自得,直到相处久了,竟闻不到它的香气。” 是您以兰为友呢,还是兰以您为友呢?圣人说过:“有德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邻伴。”将来要使一乡的士人受到您的感化,以至全国的士人都愿意同您交友。这其中的关键正在这里,克成,您要努力啊。
知止轩记天下之福,恒生于无欲,而祸每起于贪。贪者无厌,无厌则不知止,不知止,故祸必恒随之。然自古及今,相接于目前而不戒,岂人情不安福乐,得祸哉?由不能止其贪耳。邑人某,年少为郡府吏,有能声。一旦忽然悟曰:“吾亲老不能养,顾为是复役乎?”即弃之去,郭南三十里居焉。疏圃凿池,田园自适,又创小轩,以时燕息。环植花卉竒果,设几案琴书笔砚。客至,焚香烹茶,酌酒赋诗,为娱。友人名其轩曰“知止”。予旧识某,比年因临川傅徳谦往来益熟,暇日至轩中。某请曰:“愿得先生一言。”予曰:“诺哉!世之言知止者,多诵而不能行者也。子能行之,则以名轩可哉?”夫富之与贵,人孰不欲?而有命焉,乌可贪天以求?必得而不得,则慊乎?珠玑象犀,兼金大贝,产于海外番夷之国,去中国数万里,舟行千日而后始至。风涛之与凌,蛟龙之与争,嗜利者必之焉。幸而一遂,可以富矣,而不止也。幸而再遂,则大富。又幸而又再遂,则不胜其富矣,而不止。橦樯折拉于浩洋之中,骨肉充委于鱼鼋之腹,故无待乎止矣。髙官重爵,大圭长组,朝廷悬之以待贤俊功能。王公之尊严,卿大夫之布列,未易可造次也。慕禄者必趋焉,傅会投合,钻刺攘窃,幸一得焉可矣,再进焉过矣,愈进焉极矣。彼徳不雠乎位,才不任其局,废事旷官,折趾覆餗,小焉刑戮之加,大则诛夷之惨,故无待乎止矣。噫!行不知徐,必蹶而止;食不知饱,必饫而止;饮酒不节,必濡首而止。小事尚然,况大者乎?老子曰:“知止不殆。”故知止者,无时而不可止;不知止者,无时而可止。无时而可止,必至于进不可退不可,欲止不得其止。噫!少而不知止者,犹望于其壮;壮而不知止者,犹望于其老。世固有自恃其智,老而冒利不已,岂不大可哀哉?予喜其名轩之意与予合,为记之。
归帆楼记董可久结小楼于其居之左,广度四几邃,布两筵宇,可以仰槛,可以隐促。席合坐可容十人,流沟出其下,老树防其上,横江前陈州渚间,叠连峯迤秀,环映回合。楼虽狭,其景胜矣。曩予尝一二至焉,比来请曰:“某楼既名矣,未有贲也。”予曰:“何名?”曰:“间者尝因友朋徙倚,适空明景霁,澄波油如飚风徐起,数帆自逺而至,过于兹楼之外,众賔咸乐举▯相属,顾谓斯楼得无托是名乎?”遂题曰“归帆”。幸先生有以发之,予曰:“诺。”予少时尝渉海矣,观其茫乎无穷,浩乎无垠,泱漭湠漫,嘘吸变化,凌腾鬰怒,颠倒上下,将游神乎八极之表,鸿蒙之始,与虚无为友,遗世而不返也。逮其浤乎瀜瀜,湙湙乎浟浟,轻舟绪风,一趠百里,其灵异诡怪,虽足以慊心饫目,而震愕之余悔亦生之。迨夫扬帆来归,櫂夫唱声,柁师干机,风雨指途,济虽未届,而喜可知矣。今复覩是,思徃日如在目前。嗟夫!夫天下之至险者莫若水,而善负者莫若舟。顾水能乗舟,亦能覆舟,是语里巷所能谈道者也。至于徃徃蹈其害而不自觉,岂独里巷之人为然而士大夫固多不免?岂非见其可欲而忽其可畏,乐其暂安而忘其长危也哉?当水生风利之时,自谓技坚器良,必无可败之势,谁肯少自引以就所宿哉?使水也专能覆而不能乗,则舟为无用,而亦不至于败,况乎爵禄之海,货财之渊,利欲之源,其祸愈深,其沈漫冒濡溺者愈甚,而趋者愈众,何哉?思古人之如越国之范蠡,汉代之张良,以至穆生、两疏之徒,能烛于事理,审于进退,皆可为后世法。而世之滔滔知入而不知出,知徃而不知返者,自他人视之,如泳之善游,彼且自以为贤于吕梁丈人,岂不惑哉?然则是楼之命名虽近,而充其义则逺矣。遂为之文以记。
译知止轩记 天下的福气,常常产生于没有贪欲;祸患却多半起因于贪求。贪求的人没有满足的时候,没有满足就不知道停止,不知道停止,所以祸患一定总是跟随着他。然而从古到今,祸患接连发生在眼前,人们却不知道戒惧,难道人性是不安于福乐、偏要招致祸患吗?只是因为不能停止自己的贪欲罢了。同邑有一人,年轻时担任郡府的官吏,很有才干声望。一天忽然醒悟说:“我的父母年老而不能奉养,我难道还要为了这个再服役吗?”于是立即弃官离去,在城郭南面三十里处居住。他疏通园圃,开凿池塘,以田园生活自得;又建造了一间小轩,按时在那里休息。四周种植花卉奇果,设置几案、琴、书、笔、砚。客人来到,就焚香、煮茶、斟酒、赋诗,以此娱乐。朋友给他的轩题名为“知止”。我过去认识他,近几年因临川傅德谦往来而更加熟悉,有空便到轩中去。他请我说:“希望得到先生的一句话。”我说:“好啊!世上谈论知止的人,多数只是诵说而不能实行。你能够实行它,那么用它给轩命名,可以吗?”富贵,谁不想要?但这有命数,怎么可以贪求上天所不给的东西呢?即使贪求也得不到,难道就会满足吗?珠玉、象牙、犀角、兼金、大贝,产在海外夷狄之国,距离中国数万里,要航行千日才开始能够到达。风涛和船只相冲凌,蛟龙和船只相争,嗜利的人一定会冒险前往那里。幸而一次成功,就可以富裕了,但仍不停止;幸而第二次成功,就成为大富;又幸而再一次成功,就富得无法承受,却仍不停止。于是船桅在浩瀚海洋中折断,亲骨肉的尸体填入鱼鳖腹中,到那时便无须再谈什么停止了。高官厚爵、大圭长绶,都是朝廷悬置出来等待贤能功臣的。王公的尊严地位,卿大夫的排列序位,并不是轻易能够一下子达到的。羡慕俸禄的人一定奔趋其间,牵强附会、投机迎合、钻营刺探、攘夺窃取,侥幸得到一次就够了;再进一步就超过限度;再更加进取就到了极点。那些德行不能匹配职位、才能不能胜任职事的人,废弛政事、空占官位,或折断脚趾、倾覆鼎中食物,小则受到刑戮,大则遭受诛灭的惨祸,所以也无须再谈什么停止了。唉!行走不知道放慢脚步,一定会跌倒而被迫停止;吃东西不知道饱,一定会因过饱而停止;饮酒没有节制,一定会醉倒而停止。小事尚且如此,何况大事呢?老子说:“知道停止就不会陷入危险。”所以,知道停止的人,没有什么时候不能停止;不知道停止的人,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停止。到了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停止的地步,一定会进也不能退也不能,想停止却找不到可以停止的地方。唉!年轻时不知道停止的人,还希望等到壮年;壮年时不知道停止的人,还希望等到老年。世上竟有依仗自己的聪明,老了还不停地冒险求利的人,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我喜欢他给轩命名的意义与我的心意相合,因此写下这篇记。归帆楼记 董可久在住宅左边建了一座小楼,宽约四席,深约四席,铺设两筵的空间,可以凭栏仰望,也可以隐身促坐。席子合拢而坐,能够容纳十个人;流水沟从楼下流出,老树在楼上遮护;横向的大江陈列在前方州渚之间,重重山峰绵延秀丽,四周映照,回环相合。楼虽然狭小,景色却很美。以前我曾一两次到过那里,近来他请我说:“我的楼已经命名了,却还没有文章来增饰它。”我问:“叫什么名字?”他说:“前些时候曾因朋友们在这里徘徊休息,恰逢天空空明、景色晴朗,清澄的水波像油一样,微风徐徐吹起,几只帆船从远处驶来,经过这座楼外,众宾客都高兴地举杯相连,回头说:这座楼莫非可以借此命名吗?”于是题作“归帆”。希望先生能有所发挥。我说:“好。”我年轻时曾经渡过海,看见海面茫茫无穷、浩荡无边,水势广大弥漫,吞吐呼吸而变化,凌空腾跃、郁勃愤怒,上下颠倒,几乎要把精神游于八极之外、鸿蒙初始之际,与虚无作朋友,遗弃尘世而不再回来。等到海水浩瀚融和、深广流动,轻舟乘着顺风,一跃便行百里,其中的神奇诡怪,虽然足以使心意满足、眼睛饱览,但震惊愕然之后,也会生出悔意。等到扬帆归来,船夫高声歌唱,舵手操持船机,风雨指引着归途,虽然还没有到达渡口,喜悦之情已经可以知道了。如今再次看到这些景象,往日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唉!天下最危险的东西没有比水更厉害的,而最善于承载水的东西没有比船更强的。只是水能够承载船,也能够倾覆船,这句话是乡里人都能谈论的道理。至于往往遭受它的祸害却自己没有察觉,难道只有乡里人如此,士大夫也大多不能避免吗?难道不是因为看见了它可欲的一面,就忽略了它可怕的一面;喜欢暂时的安稳,就忘记了长久的危险吗?当水势兴起、风势顺利的时候,自己以为技术牢靠、器具良好,必定没有失败的可能,谁肯稍稍自我收敛,驶向可以停宿的地方呢?假使水只能倾覆船而不能承载船,那么船就没有用处,也不会遭到倾覆;何况爵禄之海、货财之渊、利欲之源,它们的祸患更加深重,沉溺其中、被淹没濡湿的人更加多,而奔趋其中的人反而更多,这是为什么呢?考察古人,如越国的范蠡、汉代的张良,以及穆生、两疏等人,他们能够洞察事理,审慎进退,都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而世上那些滔滔不绝、只知道进入而不知道退出,只知道前往而不知道返回的人,在旁人看来,就像善于游泳的人一样;他们自己还以为比吕梁丈人更贤明,难道不是迷惑吗?这样看来,这座楼的命名虽然意义浅近,但充实它的意义却很深远。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述它。
云竹山房记李氏子升,家方山之阳,逺市防去阛阓,蔼然田野之趣,犹以为未足,乃凿室山麓,竹树环之,置图书、琴椟、笔研其间,咏歌自适,题曰「云竹山房」,请予记之。予雅爱伯顺,和易恭慎,能向善逺利,不随流俗所尚,尝给事分省,上官赏其勤,同列让其贤,于时不幸闭门静处。昔之富也,不骄奢;今之贫也,无慕羡。得时不变其志,失势不衂其气,安分无求,恬然若足,非通理善守其能若是耶?夫山林邱壑,畸于世者,之所以乐其穷,毕其齿也。子年富才俊,胡为欲放志于此?苟以为幽闲静偏,人迹罕至,可以读书求道,稽古博识,畊而徯其获,养而俟其成,以为藏修息游之地,则可以为避世傲俗之地;则不可。夫云无心以见没,因时而泽物,可以占出处之道焉。夫竹虚心而直节,歳寒而不改,可以坚自守之操焉。子乐之意,子意有所佀,亦皆有资于子也。抑吾所居特逺,不得朝夕徃来,从子之所徒,以为恨耳。既为记之,又抚几而歌之曰:「山之幽,其云油油,云与子兮奚求?仰观白【阙】爱竹之青,其叶薿薿。孰【阙】霜兮,可以变此?我思美人,在淇之隈,在渭之涘。
东阳桥记东阳故有桥圯废百余年矣。春雨潦集,冬寒【阙】病焉。里人张禄尝欲营之,为富人所害,鞭断石梁,事弗果。迨其子惠,又屡谋作之,惧役重力不胜,图回者数年。防有赞之者曰:「事畏不勇,不畏难,为之必将有成。」于是帅乡人,转石輠木,建堤两岸,架以修梁,上为厦宇以庇风雨,下施横榻以休行者。日役二百余人,张悉给其食。不再逾时而桥遂成。役工凡若干,费钱凡若干,皆张所施予。徃来章山,每道其处。乡人曰:「昔张惠之兴是役也,富人或笑之;及其成也,又惭而疾之。今张蒙不幸以死,然其利犹在,顾有以纪之。」吾闻而闵焉。夫为义在志,不在贫富。富者财力虽有余,惟务多积为子孙计,其肯拔一毛以利众哉?贫者又力不赡,此建事之所以难也。若张者,家不及于中,人力不足以号召,而能断然有志以倡是役,乡人亦乐而从之,见好义之心,人人同也。彼不能而害人之能者,亦独何心哉?则惠诚可表也。
闻过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闻过斋集卷四 元 呉海 撰记
读书室记乐清潘氏有读书之室,蓝君仲晦为书其扁,且介以来求予文曰:“愿有以教之。”予不敏,窃惟天地人物之理,君臣父子之义,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正心修巳之法,莫不昭然具在于书,必读之而后有以识事理之当然,以成已成物而不谬。自古及今,英贤豪杰之士,未有不由此者。卜夏言:“未学,吾必谓之学。”君子以为过。季路言:“何必读书?”圣人恶其佞,顾书不可不读,而读之固当有法。盖不读非圣之书,则异端邪说,不得以乱吾之聪明,而志定虑专,无他岐之惑。讽诵习熟,循序渐进,则无欲速不达,舍近取逺之病。优游涵泳,沈潜玩索,则不徒口耳,而有自得之实。朝夕孶孶,无有间断,则温故知新,而有日进之益。骤觉勿喜,小得勿足,则人百已千,而有必成之效。嗟夫!去圣既逺,遗经徒存,师道不立,斯文殆坠。间有读书者,不啻如空谷之跫音也。抑不知其立心何如也?如以义,则为己也;以利,则为人也。为己者,自一话一言,莫非切已心存而黙识,身体而力行,极其至也,虽圣可几也。为人则不过资辨博,富词翰以耀世俗,媒取利禄而已,于心身何有焉?故予尝病夫人之不读书而设心以利者,又不若不读之愈也。今潘生筑室以读书,名固予所甚喜,又不逺千里来征言,逾年而愈勤,则其志之不在利,亦可知矣。故道之如此,俾朝夕省焉,庶几进徳之助。
译云竹山房记 李氏子升,家住方山南面,距离市场很远,也隔离了闹市,已经有了浓厚的田野情趣,却仍认为不够,于是在山脚下开凿房屋,四周环绕竹树,里面放置图书、琴匣、笔砚,吟咏歌唱以自得,题名为“云竹山房”,请我为它作记。我向来喜爱伯顺,他性情和易,恭敬谨慎,能够趋向善道而远离利益,不随从世俗所崇尚的东西。他曾任分省给事,上官称赏他的勤劳,同僚推让他的贤能;后来时运不幸,只得闭门静处。他过去富裕时不骄傲奢侈,如今贫困时也不羡慕别人。得志时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失势时不挫伤自己的气节,安守本分而无所求,安然自足,若不是通晓事理而善于守持,怎能如此呢?山林丘壑之人,之所以乐于困穷并终身如此,是因为他们与世俗不合。你年富才俊,为什么要把志向放在这里呢?如果是因为这里幽静僻远、人迹罕至,可以读书求道、考察古事、增长见闻,耕种而等待收获,修养而等待成就,把它作为藏身修业、休息游憩的地方,那么可以把它当作避世傲俗之地;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以。云无心地出现和消失,顺应时令来滋润万物,可以用来说明出处进退的道理。竹子虚心而有直节,经过寒冬也不改变,可以用来坚定自守的操守。你喜爱这里的心意,你的志趣大概有所相似,这些也都对你有所助益。只是我住得特别远,不能早晚往来,不能跟随你的门徒一起交游,这是我感到遗憾的地方。既然为你作了记,又抚着几案唱道:“山林多幽深,山云油油而起;云啊,你和我还有什么要求?抬头看那洁白的【缺】喜爱竹子的青翠,它的叶子繁茂。谁能【缺】霜啊,能够改变这一点吗?我思念那美好的人,他在淇水的曲岸,在渭水的岸边。东阳桥记 东阳原来有一座桥,坍塌废弃一百多年了。春雨聚集成涝,冬日严寒,给人们带来【缺】的困苦。乡人张禄曾想修建它,却被富人阻挠,鞭打得石梁断裂,事情没有成功。到了他的儿子张惠,又多次谋划修桥,担心劳役太重、力量不能胜任,反复筹划了好几年。恰好有赞助他的人说:“事情如果害怕就不会勇敢,不要畏惧困难,去做就一定会有成就。”于是他率领乡人,搬运石头、转移木材,在两岸筑堤,架设长桥;桥上建屋以遮蔽风雨,桥下设置横榻供行人休息。每天役使二百多人,张惠全都供给他们食物。不久桥就建成了。所用工役共若干人,花费钱财共若干,全部是张惠捐出的。我往来章山,每次都经过那里。乡人说:“从前张惠兴办这件工程时,富人有的嘲笑他;等到工程完成后,又惭愧而嫉恨他。如今张惠遭遇不幸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功利仍然存在,只是希望有人把这件事记下来。”我听后很怜悯他。行义在于志向,不在于贫富。富人财力虽然有余,只顾多积聚财产为子孙打算,难道肯拔出一根毫毛来使众人受益吗?贫人又力量不足,这就是兴建此类工程困难的原因。像张惠这样,家产还达不到中等,人力也不足以号召众人,却能果断地立志倡导这项工程,乡人也乐意跟从他,可见爱好义行的心,人人都是相同的。那些自己没有能力,却要伤害有能力行善的人,究竟怀着什么心思呢?那么张惠确实值得表彰了。《闻过斋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闻过斋集》卷四 元代呉海撰写的记文 读书室记 乐清潘氏有一间读书室,蓝君仲晦为它题写匾额,并托人来请求我作文章,说:“希望您有所教诲。”我才智不敏,私下认为,天地人物的道理、君臣父子的义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正心修身的法则,无不明白地具备在书中,必须读书,然后才能认识事理的当然,从而成就自己、成就万物而不致错误。自古至今,英贤豪杰之士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卜夏说:“没有学习,我一定把他看作有学问。”君子认为这是过错。季路说:“何必读书?”圣人厌恶他的谄佞。不过书不可不读,读书本来就应当有方法。不读非圣人之书,那么异端邪说就不能扰乱我们的聪明;心志也会安定,思虑也会专一,不会受到歧途的迷惑。诵读熟习,循序渐进,就不会有急于求成反而不能达到、舍近求远的弊病。悠游涵泳,沉潜玩味探索,就不会只停留在口耳之间,而会有自己真正领悟的收获。早晚勤勉不懈,没有间断,就能温习旧知、获得新知,每天都有进步的益处。突然有所觉悟不要欢喜,略有小小收获不要满足,这样就能做到别人用一分工夫,自己用十分工夫,获得必定成功的效果。唉!距离圣人已经很远,遗留下来的经典徒然存在,师道没有建立,斯文几乎要坠落了。偶尔有读书的人,简直就像空旷山谷中的脚步声一样稀少。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立心如何。若以义为目的,就是为了自己;若以利为目的,就是为了别人。为了自己的人,从一句话、一个字开始,没有不是切实关系自身、存放心中的,默默领会,亲身实践,达到极致,即使成为圣人也可以接近。为了别人,则不过是借此增长辩才博闻、丰富文辞来炫耀世俗,作为媒介求取利禄罢了,对于内心和自身有什么益处呢?所以我曾经忧虑那些不读书却存心求利的人,认为这还不如不读书更好。如今潘生建造房屋来读书,给它命名本来就是我非常高兴的事;他又不远千里来求取我的话,过了一年仍更加勤勉,那么他的志向不在求利,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把道理这样告诉他,使他早晚反省自己,希望能够帮助他增进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