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过斋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二 元 吴海 撰叙送徐宗度叙予始闻建安徐君宗度之名,而未识也。其为校官来三山,予居村落,不及交。其后再至,乃得相见,丰神莹然,议论通达。经史诸子百家之言,靡不贯穿。其为文,由先秦以下,迨近作者,莫不淹涵浸渍在其胸中,随所择焉而发,间出。其所纂《书皇王大训》曰:“古今帝王之道,与其为治之具,尽在是矣。”《经世鸣道集》曰:“圣贤之道,载之言。观其言,足知其所用心。”愚平日读书,遇有所契,辄萃而录之。顾以真西山《大学衍义》为未纯也,以昔人所编《文粹》《文类》之属为未精也。故二十有余年,用力于斯业而未成也,将以贻后之人焉。噫!其功可不谓勤,其志可不谓远且大哉!夫古之君子,有志于世而不用,则有所著述,如荀卿、王通之伦。彼皆抱其蕴而与时不合,既不可暴然白诸人,而未必信,顾不得已援笔而书之,以授其徒,而后世或有取之者。至如萧统之撰《文选》,李臯之集《文舆》之类,则无不得已,而特其好焉者耳。今君之所纂录,岂亦有不得已而为之耶?将无不得已而直好焉者耶?避乱来山中居,与予甚迩。时则闻其所未闻,予方赖君为益,而君遽然以别。需予言,予曰:“人生聚难散易,当其聚时之乐,不知有别时之戚;今别时之戚,不知别后何如也。”君行,慎自爱。闽与建相接,一水泝洄,若登天。苟沿流而下,则五日可至。君别后,乗兴能如王子猷继剡溪千古风致否?送程伯崇还江西叙海齿未壮时,目当世,窃有陵谷之忧,间形诸言,闻者鲜不谓之狂人。又三十余年,不幸而遂验。夫国之兴衰,系乎人一。时公卿大夫,隆虚饰外,以苟容为贤,附顺为忠,夸诞为髙,敏给为才,诡诬为智,谀谄为敬,虽至儒者亦然。使世之人踵踵然慕效之。嗟乎!元之末造,风俗好尚毁誉若是,国之亡,非偶然也。予始以侗直朴固见病于时,及瞷时之所为,然后乃大骇,知举世之尚伪,少适其真,于是益自守,不愿与世俗交往。程君伯崇,自翰苑出掌文台,邂逅一见,窃怪不类乎今世之仕宦者。及往来益深,议论益宻,然后得尽君之平生。君性冲澹静而寡欲,不能立崖岸,坦然盎然者也。然如是,亦固为当世弃,而能优游京师,出入馆阁,与四方缙绅韦布交游,虽不为所称,亦不为所病。岂其中又有异于吾之所言者,而吾不及知耶?时事既殊,向之矜名者所守一切涂地,而君流离困厄,不失平素,然后吾之知君益信。予以足疾不能入郭,且数岁矣,交游絶消息,予亦不敢以音问及之。遽闻行李将反江西,欲俟溪浒握手一别,而未可卜,惧其逺而勤予思也,故叙以赠。送吴生叙予故有山水之癖,自其为儿时已然。侍宦行游,途中遇佳胜处,伫立不忍徙。年二十常疾病,一日忽梦登蜀岭,斜景照耀,俯视山川,炫然若金碧。囘望东南数峯,谓是五老。既寤汗浃,而疾遂以瘳。嗟夫,人之癖有若是顾梦而可以已疾乎?每懐三山五岳之雄,江淮河海之壮,不得纵游其间。然歴荒都废阙,灵坛壊址,古贤之遗风,豪杰英雄之余迹,未尝不徘徊往来,咨嗟慨叹,或至使人向隅者。今老矣,视昏听瞆,颠满如雪,舍杖不可以歩,而此志亦衰矣。而子方治北装,将省其亲,有数千里之行,来别复触之而感觉向来之癖未尽去。子行乎哉?子之行虽有数千里之劳,而阅山川风土之广,察古今时物之变,以増见闻,广胷次,必有动子喜而兴子悲者。归而语我,岂不逾于听梦耶?子行乎哉?为我谢尊公,别已乆,此心未尝不系左右。计公之念我亦然,曷日归来?山月溪风,尚无恙。林氏宗谱题辞谱牒之作,示不忘也。夫人不忘乎祖,然后能不忝乎祖;不忘宗族,然后能亲睦乎宗族。孝弟之道,盖在是矣。孝弟者,天下之达道也。不忘,则孝弟兴矣。侯官水西林氏,五代时,周奉节令文尉肇居于此,实为始祖。奉节以下,子孙昌衍,文物彬彬然至于今,十有六世矣。其十三世孙某,重修图志,立仪文,详具明白,使先世易以稽,而后代有所守,可谓不忘者矣。抑吾于此,可以观世德焉。昔人有言:「德盛者流光,德薄者流卑。」夫祖宗积行累功能覆被其子孙,至十世而不坠者,非贤不能也,况又十六世乎?况又有能表章之乎?夫能修其文,则能继其志已;能厚于家,则能达之政已。吾于某,盖有望焉。呜呼!勉之。觉是先生文集叙
译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二 元代吴海撰写的序 送徐宗度序 我起初听说建安徐君宗度的名声,却还没有认识他。他作为学官来到三山时,我住在乡村,没有来得及同他交往。后来他再次来到这里,我才得以相见;只见他仪表清秀,谈论通达。经书、史书、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贯通的。他写文章,从先秦以下直到近代作者的作品,无不浸润积蓄在胸中,随意选择便能发为文章,间或自然流出。他编纂《书皇王大训》,说:古今帝王的道理,以及他们治理天下的工具,全都在这里了。《经世鸣道集》说:圣贤的道理,记载在言语文章中;考察他们的言论,就足以知道他们用心所在。我平日读书,遇到有所契合的地方,总是汇集抄录下来。但我认为真西山的《大学衍义》还不够纯粹,前人编纂的《文粹》《文类》之类还不够精审。所以二十多年间,我用力从事这项事业却没有完成,原想把它留给后人。唉!他的功夫难道不能说勤奋吗?他的志向难道不能说深远而宏大吗?古代君子有志于天下而不能被任用,就有所著述,如荀卿、王通这一类人。他们都怀抱自己的学问而同当时不相合,既不能突然向世人表明自己,也未必有人相信,只好不得已拿起笔来写成文字,传授给弟子,后世或许有人会取用。至于萧统编纂《文选》、李皋辑集《文舆》之类,则不是出于不得已,只是特别喜爱这件事罢了。如今您所编纂的这些书,难道也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吗?还是并非不得已,只是单纯喜欢这样做呢?我因躲避战乱来到山中居住,和您住得很近。时常能够听到您所知道而我未曾听闻的事情;我正依赖您给我增益,您却突然要告别了。您要我写几句话,我说:人生相聚难而离散容易;相聚时的快乐,不知道有离别时的悲伤;如今离别时的悲伤,又不知道离别以后将会怎样。您此行要谨慎自爱。闽地和建安相接,只有一水相通,逆流而上却像登天一样困难;如果顺流而下,五天就可以到达。您离别以后,兴致来了,能不能像王子猷那样重续剡溪的千古风致呢?送程伯崇回江西序 我年轻时还未长成,观察当时的世道,私下担忧社会将发生巨大变故,偶尔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听见的人很少不说我是狂人。又过了三十多年,不幸竟然被我说中了。国家的兴衰,系于一个个具体的人。当时的公卿大夫,崇尚空虚浮饰和表面文章,把苟且容身当作贤能,把附和顺从当作忠诚,把夸张虚妄当作高明,把反应敏捷、善于应答当作才干,把诡诈欺骗当作智慧,把阿谀谄媚当作恭敬,甚至最高明的儒者也这样做。于是让世上的人接踵相随地羡慕、仿效他们。唉!元朝末年,风俗和世人的好尚、毁誉到了这种地步,国家灭亡并不是偶然的。我起初因为愚直、朴实、固执而被时俗厌弃;等我窥见当时人的所作所为,才大为惊骇,知道全天下崇尚虚伪、很少合于真实,于是更加守持自身,不愿同流俗交往。程君伯崇从翰苑出任文台长官,偶然见面时,我私下惊奇他不像当今世上的官员。后来来往越深,谈论越密切,才完全了解他的平生。君性情淡泊宁静,少有欲望,不善于故意树立高峻的界限,坦荡而充实自然。然而正因为这样,本来应当被当世抛弃;但他却能悠闲地在京师生活,出入馆阁,同四方的缙绅和普通士人交游,虽然不被他们称许,也不被他们指责。难道他的内心另有不同于我所说的地方,只是我还没有了解到吗?时局已经发生变化,过去那些以名声自矜的人所守持的一切都已覆灭;而君在流离困厄中仍不失平日的操守,这以后我对他的了解就更加确实了。我因脚疾不能进入城郭,已经好几年了;同朋友断绝音信,我也不敢主动写信问候。突然听说他的行李将要返回江西,想等到溪边同他握手告别,却又不能确定是否能够做到;又害怕他走远后使我更加思念,所以写下这篇序赠给他。送吴生序 我一向有喜爱山水的癖好,从小时候就是这样。陪侍做官的人出行游历,在途中遇到优美的景色,常常站立不忍离开。二十岁时我经常生病,有一天忽然梦见登上蜀地的山岭,斜阳照耀,俯视山川,灿烂得仿佛金碧交辉。回头望向东南方的几座山峰,认为那就是五老峰。醒来时汗水遍体,疾病竟然因此痊愈。唉,人的癖好竟然会到这种程度;可是只凭一个梦就能治好疾病吗?我常常怀念三山五岳的雄伟、江淮河海的壮阔,却不能放开脚步游览其中。然而经过荒废的都城、残破的宫阙,看到灵坛废址、古代贤人的遗风、豪杰英雄留下的踪迹,我没有一次不来回徘徊、感慨叹息,有时甚至使人面对角落而哭泣。如今我已经老了,视力昏暗,听力衰弱,头发白得像雪,离开拐杖便不能行走,而这种志趣也衰退了。你正要整理行装向北出发,去探望父母,将有数千里的行程;你来向我告别,又触动了我,使我感到从前的癖好还没有完全消失。你去吧!你此行虽然有数千里的劳苦,却可以广泛阅览山川风土,考察古今时事万物的变化,增加见闻,开阔胸襟;一定会有使你喜悦振奋、也使你悲伤感慨的事情。回来后把这些告诉我,难道不胜过听梦吗?你去吧!替我向令尊致意。我们分别已经很久了,我的心却从未不牵挂着他。想来令尊思念我也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山中的月色、溪边的清风,都还安好吗?林氏宗谱题辞 编纂谱牒,是为了表示不忘本。人不忘记祖先,然后才能不辱没祖先;不忘记宗族,然后才能亲近和睦宗族。孝悌之道,大概就在这里。孝悌,是天下普遍遵行的大道。不忘记祖先宗族,孝悌就会兴盛。侯官水西林氏,在五代时,周奉节令文尉开始居住于此,实际上是始祖。奉节以下,子孙昌盛繁衍,文物彬彬,一直延续到今天,已经十六世了。他的第十三世孙某,重新修订图志,建立礼仪文制,详细完备地记录清楚,使先世容易考察,使后代有所遵守,可以说是不忘祖先了。我由此还可以观察到世代积累的德行。古人有句话说:德行深厚的人,福泽流传得光大;德行浅薄的人,福泽流传得卑下。祖宗积累德行功业,可以覆盖庇佑子孙;能够传到十代而不衰落的,不是贤德之家不能做到,何况已经十六代了呢?何况又有人能够把它表彰出来呢?能够修治家族的文献,就能够继承祖先的志向;能够使家族敦厚,就能够把这种德行推及政事。我对某人,是寄予希望的。唉,努力吧!《觉是先生文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