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七元呉海撰箴铭题跋賛
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七元呉海撰箴铭题跋賛闻过斋箴海自始知学,窃有志乎圣人之道。然资质愚昧,平日所为,鲜能不悖于理。中夜以思,惕然内惧。诚以人之有过,不能自知,而他人知之。人知之,而或将告之,不知其乐闻与否也,则亦将不告而已矣。然则虽欲闻之,安得而闻之?用是扁其见賔防友之所,曰“闻过斋”。夫过而人告之,幸也;过而不闻,不幸也。告之而不受,受之而不悔,悔而不改,是自弃也。海虽不敏,其忍遽自弃乎?敢因以请而箴,用自警云。人之有过,鲜能自知,知而必改,其躬乃治。嗟予小子,实寡实陋,虽曰有志,而未克就,修心以思,据己而为,是敢谓然,自信不疑,忧心皇皇,如疾在体,曷赐之药,而有弗喜?幽幽防行,擿埴取涂,曷炬烛之,而有弗趋?君子爱人,示之以徳,既教既戒,俾我弗惑,善迁则有过,改则无,申以朝夕,诲于坐隅。慎独斋箴尔身不善,众则知之;尔心不善,人莫能窥。既形诸心,尔则知矣。奚必十手然后为指?凡已善恶,不与于人,欺人则那?欺己欺天,念之未与鬼神莫测。庸执尔心,主一无适。所谓一者,非物可寻。专静而存,俨乎若临,兢兢夔防,罔敢或易。如是而发,发必当理。呜呼!夙夜敬之,敬之!少或不谨,去道逺而。古人有言:「不愧屋漏,在室然矣。」出则无咎,静慎其守,动省其机。斯防弗替,勉哉庶几。慎独箴右丞龚思永得太子赐书「慎独」二字,请为铭之。人之一身,心实为主,外以应物,内焉发虑。是心之发,其端甚微,人不能测,惟已独知。惟正,惟邪;为善,为恶;为公,为清,亦为私浊。当其发时,如弩机张,缪则千里差,由毫厘。于何慎之?闲居暗室,慎之又慎,深致其力。勿谓尔独,上帝实临;勿谓无人,尔既有心。孰明匪幽,曷隐不显?无怠细微,戒其不善。一念不善,勿使之萌。不自欺已,意乃可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举而措之若掌。斯指噫!言之甚易,为之甚难。难于塞川,难于为山。星文煌煌,青宫所赐,野人作箴,以相君子。呉彛字箴族诸孙彛始冠,杨先生字之曰有常,予重为之箴,以厉成徳云。民有常徳,实天赋,生蕴而为性,发而为情。手摄足履,目视耳聆,必循有则,乃践厥形。圣人安之,浑然天成;贤人执之,反身而诚,道不可离。理无定名,承亲为孝,事上为贞,礼正家室,义敦弟兄,四方上下,举絜其平,毋纵尔欲,度尔常程,毋越尔分,惧尔弗称。常言必谨,常行勿轻。见得视义,思宠若惊。多金重组,布被藜羮,在命有定,适时或丁,匪巧所谋,非力能抨。惟善常率,恶尔常惩。反常为异,妖或以凭;反常为逆,祸乃以兴。有常弗惑,有常弗争。嗟嗟小子,如日方升,告教尔字,尔式斯听。如辔在御,如木从绳。动考尔常【阙】射斯正,静守尔常。心存目营,徳輶如毛,言举弗胜。道岂不逺,在人能▯。隆师亲,友博史,穷经聿观徃昔,载稽典刑,朂尔不怠。徳立道凝,自天降佑,胡考以宁。我言谆谆,尔将服膺。叶迟字箴君子之道,以静为主。寛则能容,众善所具,裕则不固。学乃以聚,言出而详,不躁不瞽。行慎而周,不踬不仆。虑时以动,人孰尔拒?事至必审,义焉是取。欲速不达,进锐速去。温温其恭,惟徳之府。雍雍其和,尔躬则豫。爰锡尔字,曰仲绰甫。承天之休,福禄黄耉。愚乐斋箴呉居贞扁所居室曰愚乐。或问之曰:「子以为大智若愚,学老氏之学者哉?将玩弄世故而自处黙黙乎?将与众孾儿而自为谿谷乎?将忌清泠而为污渎乎?将以退为进,思不殆不辱乎?将防斵是虞,为不材之木乎?将与人有余而自取不足乎?将为不屑而惟善其独乎?不然,而奚其愚之足乐也?」居贞曰:「吾岂为是数者哉?吾质钝而懵于事,然观世之骋智用私而务计数者,终日役役然,竭力疲体,劳神敝精,而忘其性命,吾耻焉,病焉。不若拙之无作伪,静之得自适也。故以愚乐名焉。吾将学为圣贤之徒,肯从老氏者哉?」予闻其言而喜之,因其请箴以朂之。在昔顔渊善学,圣人终日如愚,歩趋遽遽,在陋巷,乐不知其贫。其愚如何?四勿谨身,博文约礼,从子循循。其愚如何?仰鑚瞻忽,卓尔益亲。天道且变,心不违仁。曰:呉氏子亦克有志,宁乐其愚,不饰其智。名其斋居,朝仰夕企。顔何人哉?希之则是。惜隂斋箴陈生璚自表其斋曰惜隂,求予言箴以贻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七,元呉海撰,收录箴、铭、题跋、赞 《闻过斋箴》我从开始懂得学习起,私下便立志追求圣人的道。但我的资质愚钝,平日所作所为,很少能够不违背道理。半夜思考起来,内心警惕而恐惧。实在因为人有过错,自己不能知道,别人却知道;别人知道了,或许会告诉他,但又不知道他是否乐意听,于是也可能不告诉他。这样一来,即使自己想听到过错,又怎么能听到呢?因此我把接待宾客、朋友的处所题作“闻过斋”。有过错而别人告诉他,是幸运;有过错却听不到,是不幸。别人告诉他却不接受,接受了却不悔改,悔改了却不改正,这是自己抛弃自己。我虽然不聪敏,难道忍心立刻自我放弃吗?谨以此请人指正,并作箴言来自我警戒。人有过错,很少能自己知道;知道而一定改正,他自身才能得到治理。可叹我这个小子,实在浅陋,虽然说有志向,却未能成就;修养内心、思考道理,只凭自己行事,竟敢自以为是,自信而不疑,忧心惶惶,仿佛疾病在身,哪里有赐给我的药而我会不喜欢呢?黑暗幽深的道路上,摸索着挖土寻找道路,哪里有火炬照亮我而我会不赶快前行呢?君子爱护别人,就用德行指示他;既教育又告诫,使我不至迷惑。善于迁善,过错便会减少;改正过错,过错便不存在;还要早晚反复提醒,在座旁教诲。《慎独斋箴》你的行为不好,众人就会知道;你的内心不好,别人却未必能窥见。既然显现在内心,你自己就知道了。何必要等十只手指着,才算被指出来呢?凡是已经做的善恶之事,即使不让别人知道,欺骗别人又有什么用?这是欺骗自己、欺骗上天;念头尚未显露,鬼神也无法测知。要专一地把持你的心,以一为主而不旁骛。所谓“一”,不是某种可以外求的事物。专心安静地存养它,庄严得仿佛面对尊长;战战兢兢,如同夔那样敬慎,不敢有丝毫轻忽。这样发出的念头,发出后必定合乎道理。唉!早晚都要敬慎它,敬慎它!稍有不谨慎,离道就远了。古人说:“即使独处室内,也不愧对屋漏。”这样出外就没有过失;安静时谨慎守持,行动时反省念头。使这种敬慎不废止,努力吧,或许可以接近道了。《慎独箴》右丞龚思永得到太子赐书“慎独”二字,请我为此作铭。人的一身,心实际是主宰;对外用来应接万物,对内用来发动思虑。这个心发动时,端绪极其微细,别人不能测知,只有自己独自知道。它可以正,也可以邪;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可以为公正清明,也可以为私心污浊。当它发动时,好像弩机张开,稍有差错便会相差千里,失之于毫厘。应当在哪里谨慎呢?独处空室、身处暗处时,更要谨慎,深深用力。不要说只有你独自一人,上帝其实正在临视;不要说没有人看见,你自己已经有了这颗心。什么明处不是从幽暗中来,什么隐蔽之处不会显露?不要怠慢细微念头,警戒不善的念头。一念不善,不要让它萌发。不欺骗自己,意念才可以诚实。心正了,身就修养好了,家就能齐,国就能治,施行起来如同用手掌取物。这就是要旨!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很难。难如堵塞河流,难如堆成高山。星文灿烂,这是青宫所赐;我这个野人作此箴言,来帮助君子。《呉彛字箴》族中诸孙彛开始加冠,杨先生为他取字“有常”,我又郑重地为他作箴,以勉励他成就德行。人有恒常的德性,实在是上天所赋予的;生来蕴含于内,便成为本性,发露出来,便成为情感。手拿取,脚行走,眼观看,耳聆听,都必须遵循一定的法则,才算践履人的形体。圣人安然依循它,浑然天成;贤人持守它,反省自身而诚实,道不可片刻离开。道理没有固定的名称:奉养父母叫孝,侍奉君上叫忠贞,以礼端正家室,以义敦厚兄弟;无论四方上下,都要举止平正。不要放纵你的欲望,衡量你恒常的准则;不要越过你的本分,担心自己不能相称。平常说话一定谨慎,平常行事不可轻率。见到利益要看是否合义,想到受宠要像受到惊吓一样。金钱多、印绶贵重,穿布衣、吃藜羹,都由命运有定;有时逢到困厄,不是机巧可以谋取,也不是力量能够改变。只应恒常遵循善,平日以恶自我惩戒。违背常道便成为异端,妖异或会因此凭附;违背常道便成为叛逆,灾祸就会因此兴起。守常便不会迷惑,守常便不会争斗。可叹啊小子,如同太阳正升起。我告诉你这个字,你要好好听从。如同缰绳在御者手中,如同木材依着墨绳。行动时考察你的常道【缺】,射箭时使它端正;安静时守持你的常道。存心而留意,德行虽轻如毛,言语行动却都难以胜任。道难道很遥远吗?在于人能够弘扬它。尊崇老师,亲近父母,广泛结交朋友,博览史书;穷究经书,进而考察往昔,载录并考核典章法度,勉励你不要懈怠。德行建立,道义凝固,上天降下福佑,长寿安宁。我的话语谆谆,你将铭记在心。《叶迟字箴》君子之道,以安静为主。宽厚就能容纳众物,具备各种善;宽裕就不会固执。学习因此能够积聚,言语出口详慎,不急躁也不盲昧。行为谨慎周全,不会跌倒倾覆。思虑时机成熟后再行动,谁能拒绝你呢?事情来到一定审察,合义的才取用。急于求成反而不能达到,进取太猛就会很快退去。温和恭敬,是德行的府库;和谐宽厚,你自身就会安乐。因此赐给你字,叫作仲绰甫。承受上天的福佑,享有福禄并长寿。《愚乐斋箴》呉居贞把所居的屋子题作“愚乐”。有人问他:“你认为大智若愚,是在学习老氏之学吗?还是要玩弄世故,默默地自处?还是要同众多婴儿相处,自甘居于溪谷?还是厌恶清洁冷静而甘作污水沟?还是要以退为进,想着这样就不会危险、不会受辱?还是要像树木害怕被砍伐,故意成为无用之木?还是待人有余,而自取不足?还是故意表现得不屑一顾,只在独处时完善自己?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有什么愚笨值得快乐呢?”居贞说:“我难道是为了这几种情形吗?我的资质迟钝,对事情懵懂;但我看世上那些逞强用智、出于私心而专门谋划的人,整天忙碌不止,耗尽力气,疲惫身体,劳损精神,反而忘掉自己的性命,我以此为耻,也以此为忧。不如笨拙而不作伪,安静而能自得。所以把斋室命名为‘愚乐’。我将学习成为圣贤一类的人,难道肯跟从老氏吗?”我听到他的话很高兴,于是依他的请求作箴来勉励他。从前颜渊善于学习,圣人却始终说他像愚人;他在狭窄的陋巷中,行止匆匆,安于贫困而不知道忧愁。他的愚笨是什么样呢?谨慎遵守四勿,广泛学习文献而归约于礼,孔子循循然地教导他。他的愚笨又是什么样呢?仰望、钻研、瞻视、忽然领悟,道德境界卓然而越来越亲近。即使天道变化,他的心也不违背仁。呉氏之子也确实有志向,宁可安于他的愚笨,不粉饰自己的聪明。题名他的斋室,早晚仰望并努力追求。颜渊是什么人呢?只要向他学习,就可以做到。《惜隂斋箴》陈生璚亲自题写他的斋室为“惜隂”,请求我作箴言送给他。
为学之要务,在能勤。勤则业进,不勤志分。古人为学孜孜求益,靡寒靡暑,亦靡朝夕。孙康映雪,匡衡凿壁,董生课余家园絶迹韩子焚膏,穷年弗息。嗜学若兹,宁不成徳?今人为学或怠以嬉,既间既断无有缉熈。暴弃不惮,忍于自欺。四十无闻由古所悲。呜呼!人少易壮壮者易衰,髪白齿豁,骎骎相追。及时不学汝将何为大禹圣人,寸隂尚惜,众人分隂,岂可虚掷暖衣饱食,无所用心,语徳则病,奚异兽禽?脐不可噬,后悔何任?诵言座隅,以代砭箴。古鼎铭刘监丞家畜古鼎,相传商时物,殆未必然,然此器非近代所能造也。玩之起敬,为之铭曰。貌质而野,气浑以坚。我觌斯器,如其人然。噫!古人不可作矣。其心犹将托是器而传耶?古剑铭玉使君有铸剑甚古,将埋之,求予铭以识之。为之铭曰:气射斗牛,锋剸蛟犀,利固在尔用兮,有时渊深静蛰,雷声奋飞。石磬铭彼之硁硁乎?叩之而鸣乎?谁哉?有心乎?石巵铭奉无坠饮无醉不訾尔器
孝经图跋李龙眠善画,固其一癖。尝见诗《豳风图》、《离骚》、《九歌图》、《商山四皓图》、《此孝经图》,皆有益于世。士大夫游戱翰墨,亦不可苟。世俗但称其描写之工,安知其用意之逺?是岂立本、道子辈可比耶?
题风雨归舟图千林暝色,风雨凄凄。万里长江,波涛汹涌。一棹独归,亦足慰人意。
题醉图右醉图。坐而饮者三人,从旁卧者一人,坐而背相倚者三人,抱琴而行不进者一人,扶曳蹁跹顾而笑者二人,一人俯而倾凭者在其前,一人仰而頽,僮从后拥。一人弛衣跣足,偃首横体若毙,两僮举而迁之。凡醉者十三人,僮四人。嗟夫!彼举而迁者,身世已不可知。頽者、倾者,微二僮即仆矣。还顾者,岂不见抱琴为可笑耶?坐者三人,度不能起,欲相倚以为安,乃颈折腕脱,两手据地,各披一面。而饮者方且拍浮举白,酣酣相属,不知卧者已在旁矣。嗟夫!孰不饮酒也?而遽至于是,是果何美而嗜之不置?前者昏昏不省,后人之尚饮;后人但饮,肯顾前人之已迷?商辛以此亡其国,江左诸人以此亡人之国。良工心苦,徒发醒者之笑,是徒醉魂,千载犹未寤耳。
题商山四皓图尝观李伯时画商山四皓图,意趣幽逺,笔力精妙,宛然千数百载,如见其人。因念少时读西汉传,四君子避秦乱以去,采芝赋诗,若遗世者。至汉髙欲易太子,大臣不能止,吕后用留侯计,延致四君子复出,遂从太子见上。此卷谓马逺作,予虽不能识,然韵度髙古,亦足为佳观。其三人离立矍铄,蒿目若深忧,攅首若共语,一人仰空曳杖去之。岂计欲出山,三人已相唯诺,其一人尚未定耶?将昔人之见与予同,固因画以寄意耶?毋乃画者不省其布置,偶若是耶?是足以发予衷而已。
题太公钓渭图古之豪杰之士,不幸遭时之否,而隐乎崆峒之野,寂寞之乡,与草木同腐而不悔。及值时之亨,则出而经纶天地,品育万彚,使三纲九畴得其叙,昆虫草木遂其性。其出处固自有道,岂容易议哉?如夏伊尹,商伯夷,吕望是已。下如商山四老,鲁尔生,严光之徒,皆进退不辱。至皇甫希之,周颙,卢藏用辈,当时之讥不免,况后世耶?方山山人持太公钓渭图,求题一言语。称吕望钓于渭濵,年八十矣,遇西伯出猎,载之以归。至武王时,有牧野鹰扬之举,拯民水火,以安天下,其功不细矣。然孟子言:「世无文王,则终焉。」后世如是图者罕见,岂无太公耶?抑无文王耶?拊卷三叹。
书三先生帖后右三先生手帖,伊川、晦翁各一,南轩二。伊川书世不多见,南轩答宜州一帖,论莫才都事公文之外,别附此简,见阃臣、州将之情相通,而虑事之详如此。伊川书敦重朴素,如周彛、商鼎,巧丽遇之自废;南轩书精神动越,晦翁书意思雍容,其心画皆出于自然,令人敬慕不已。彼世俗专以媚为工,而学者纷然追以求其似,亦何谓哉?
醉道士图跋画以兴趣、韵度、精神为佳。三者不足,而位置徒善,则模撘古人者耳。是图引称唐人用懐素诗语作《醉僧图》,道士屡以此嘲僧。僧以钱十万求左相阎立本作《醉道士图》,以敌之。夫《醉僧图》行举世同一噱,何乃独仇道士?立本位已显,又可十万强役哉?或者立本见《醉僧图》,其故习尚发,则未可知。而此特其▯本,岂好事者托之以自售题引,又从而佐之乎?噫!道家者流,宗老子,老子以清净为法,乌有其徒若是荒湎哉?就令有之,亦不足为世损益。惟士大夫若是,则不可。然则是图独不为士大夫商监乎?
译求学的要务,在于能够勤奋。勤奋,学业就进步;不勤奋,志向就会分散。古人求学孜孜不倦地追求增益,不分寒暑,也不分早晚。孙康借雪光读书,匡衡凿壁借光,董生利用余暇在家园读书而足迹断绝,韩子燃膏继晷,终年不息。爱好学习到这种程度,难道还不能成就德行吗?今天的人求学,有的懒惰嬉戏,时断时续,不能持续光明地进取;轻易自暴自弃,竟忍心自我欺骗。四十岁还没有声誉,是古人所悲叹的。唉!人年轻时容易长大,长大后容易衰老;头发变白,牙齿脱落,衰老迅速相随而来。若不及时学习,你将做什么?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片刻光阴;普通人分得的光阴,难道可以白白抛弃吗?穿暖吃饱,却不肯用心,谈到德行便感到困乏,这和禽兽有什么不同?到了肚脐也不能咬到的时候,后悔又有什么用?把这些话诵读在座旁,用来代替针砭箴戒。《古鼎铭》刘监丞家中收藏一尊古鼎,相传是商代器物,大概未必如此;但这件器物确实不是近代所能铸造的。观赏它时令人肃然起敬,于是为它作铭说。外貌质朴而古野,气象浑厚而坚实。我看见这件器物,仿佛看见那样的人。唉!古人已经无法再生了。他们的心意,难道还将借这件器物流传下去吗?《古剑铭》玉使君有一柄铸造年代很早的剑,将要把它埋藏起来,请我作铭来记述它。于是作铭说:剑气直冲斗牛,锋刃可以刺断蛟龙和犀牛;锋利固然在于你的功用,有时你深藏幽静,像雷声一样奋然飞动。《石磬铭》那声音铿锵作响吗?敲击它便会鸣响吗?它是谁呢?有心意吗?《石巵铭》奉持它使它不坠落,饮酒而不醉,不要诋毁你的器物。《孝经图跋》李龙眠擅长绘画,本来就是他的一种癖好。我曾见过他画的《豳风图》《离骚》《九歌图》《商山四皓图》《孝经图》,都对世人有益。士大夫以笔墨游玩,也不可苟且从事。世俗只称赞他的描绘工巧,哪里知道他的用意深远?这难道是吴道子、阎立本一类人可以相比的吗?《题风雨归舟图》千林笼罩着昏暗暮色,风雨凄凄。万里长江波涛汹涌。一叶小舟独自归来,也足以慰藉人的心意。《题醉图》右边这幅是《醉图》。坐着饮酒的有三人,旁边躺着的有一人;坐着彼此背靠背的有三人;抱着琴走路却走不动的有一人;扶着、拖着、踉跄而行,回头发笑的有二人;其中一人俯身倾斜倚靠在他们面前,另一人仰面颓倒,童仆从后面扶抱着他。一人松开衣服,赤着双脚,仰着头横躺着,像死了一样;两个童仆抬着他移动。总共醉汉十三人,童仆四人。唉!那个被抬走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颓倒的、倾斜的,如果不是两个童仆,立即就会跌倒。回头看的人,难道没有看见抱琴者可笑吗?坐着的三人,估计不能站起来,想互相倚靠来求安稳,却颈项折曲、手腕脱垂,只能双手撑地,各自披向一边。饮酒的人正在拍浮举杯,酣畅地彼此劝饮,根本不知道躺倒的人已经在旁边了。唉!谁不饮酒呢?却突然到了这种地步,这酒究竟有什么美处,竟嗜好到不能停止?前面的人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后面的人还要继续饮酒;后面的人只顾饮酒,肯回头看看前面的人已经迷乱了吗?商纣因此亡国,江左诸人因此使别人的国家灭亡。高明的画工苦心经营,不过徒然引起清醒者的笑;这些只是醉了魂魄,千年过去仍没有醒悟罢了。《题商山四皓图》我曾观看李伯时所画的《商山四皓图》,意趣幽深久远,笔力精妙,宛如相隔一千几百年仍能看见他们本人。于是想到年轻时读《西汉传》,四位君子为了躲避秦乱而离去,采芝作诗,仿佛遗弃尘世的人。到汉高祖想改立太子时,大臣不能阻止;吕后采用留侯的计策,请四位君子出山,他们于是跟随太子去见皇上。这幅画卷说是马逺所作,我虽然不能辨识,但它的韵致风度高古,也足以作为佳品观赏。画中三人分立,精神矍铄,睁大眼睛像有深深忧虑;他们聚首,像在共同谈话;另有一人仰望天空,拖着手杖离开他们而去。难道他们已经商量出山,三人彼此应诺,而其中一人还没有决定吗?还是古人的见解恰好与我相同,所以借画寄托心意吗?难道只是画家不明白这种布局,偶然画成这个样子吗?这幅画足以触发我的内心罢了。《题太公钓渭图》古代豪杰之士,不幸遭逢时运困厄,便隐居在崆峒山野、寂寞乡间,与草木一同腐朽也不后悔。等到遇上时运亨通,便出仕而治理天地,养育万物,使三纲九畴各得其序,昆虫草木各遂其性。他们出仕或退隐本来各有道理,哪里容易议论呢?夏代的伊尹、商代的伯夷、吕望就是这样。稍后的商山四皓、鲁国的尔生、严光一类人,也都能进退而不受辱。至于皇甫希之、周颙、卢藏用等人,当时已经免不了讥讽,何况后世呢?方山山人带着《太公钓渭图》,请我题写一句话。画中说吕望在渭水边垂钓,已经八十岁,遇到西伯出猎,便载他回去。到武王时,有牧野鹰扬般的行动,拯救百姓于水火,使天下安定,他的功劳不小。然而孟子说:“世上如果没有文王,那么就到此为止了。”后世画这样的图很少见,难道是没有太公吗?还是没有文王呢?抚摸画卷,三次叹息。《书三先生帖后》右边是三位先生的亲笔帖:伊川一帖,晦翁一帖,南轩两帖。伊川的书迹世上不多见;南轩答复宜州的一帖,除了论说莫才都的公文之外,另外附有这封信,可见边臣与州将之间情意相通,并且考虑事情如此周详。伊川的书法敦厚庄重、质朴,如同周代彛器、商代鼎器;巧丽的书法遇到它,自然就黯然失色。南轩的书法精神飞动超越,晦翁的书法意态雍容;他们的心意和笔画都出于自然,使人敬仰爱慕不止。世俗专门把谄媚取巧当作工巧,学者纷纷追逐模仿以求相似,这又算什么呢?《醉道士图跋》绘画以意趣、韵度、精神为佳。这三者不足,即使布局安排好,也只是模仿古人罢了。这幅图的题引说,唐人借用怀素诗句作《醉僧图》,道士多次拿这件事嘲笑僧人。僧人用十万钱请左相阎立本作《醉道士图》,来与它抗衡。既然《醉僧图》流行后举世都以为笑谈,为什么偏偏要仇视道士呢?阎立本地位已经显贵,又怎么能用十万钱强迫他作画呢?也许阎立本看见《醉僧图》,旧日习气又被触发,这就不得而知了。但这件图不过是它的摹本,难道是好事者托名于此来推销自己的作品,又加以附会吗?唉!道家一流以老子为宗,老子以清静为法,怎么会有他的徒众像这样荒淫沉湎呢?即使有,也不足以对世道产生损益。只有士大夫如此,才不可容忍。那么,这幅图难道不是专门给士大夫作鉴戒的吗?
题刘监丞所藏海岳庵图前代画山水,至两米而其法大变。盖意过于形,苏子瞻所谓得其理者,是图山峯隐映,林木惨淡,长江千里之势,宛然目中,胸次非有万斛风雨不能下笔。安得此笔尽画洞庭、三峡、石城、赤壁,使未至者若履其地耶?吾尝见真本于新安郑处正家,他皆临本。
题孙位画马融吹笛图史称季长美辞貌,好吹笛,才髙博洽,为世通儒,教生徒千人,坐髙堂,施绛帐,列女倡歌舞于前,器服多侈饰。后世传写之者,岂非谓儒者盛节足夸耀哉?吾观张禹亦然,然禹之门乃有彭宣,融之门有卢植。彼二子之于其师,若在模范之外,岂独隆性乎?是图当画东观、南郡,非凉州、朔方时耳。若董子帷讲诵,世乃不画,将以其淡泊不足动人耳目乎?噫!师道立则善人多,汉始失之叔孙,故后来称师若张、马,使鲁两生之道行人,皆如董子,汉独不可为三代耶?东京文学未议也,已。
醉道士图跋予屡见《醉道士图》,所写醉余颠倒猖狂之态,备矣。然皆宋人所作,是图规模体度,有非唐人不能及者,而其临榻亦易识也。
题鼬食▯图鼬鼠食▯物之恒情也,而人共憎之。重▯耳?噫!鼬食▯则憎,彼硕鼠食麦、食黍、食太仓,鼷鼠食郊牛,反不重、不憎,何耶?
跋罗源黄氏所藏朱文公手帖文公先生道徳事功被百世,其寸纸片墨流落人间,自当为世所宝。况平生交旧徃复书札,其子孙寳之,宜如何邪?此卷前四幅,文公与黄运使书;后两幅,右曹与左藏书。五世孙煜出以相示,捧玩之余,敬识于左。夫君子之于前修徃哲,观其迹则思其人,慕其人则企其行,非徒寳之而已。
跋蓝仲晦书三体千文古人作字,不苟其运,意执笔,各自有度,故其结体严宻,随态而自妍。近日称善书者,率皆市倡妖冶,备极无一防贞淑之气,使人赧恨不已。此卷三千余字,清徤雅丽,沈着痛快,篆得古意,草解分▯,无一脱法,无一败笔,足见君之所养,穷而不挫,老而益坚,故其发于心画如此。然未知世好如何也?噫,知之者鲜矣。题半方所明月,也能方?不见阶前影,影方,形且圆何碍?随【阙】病,中秋夜坐,心有悟焉。若有助成此章者,因题其所曰“半方”,敢求敦好翁作小篆,诸君子发之。邱锷启道在天地间,无乎不在。在人之所契焉。若吾夫子叹川流之逝,子思子视鸢鱼之察,伯淳并花栁而至乐,存尧夫玩风月而清意足。彼四君子则然,他人其不谓然乎?盖达人因时而知化,遇物而烛理,景触于外,妙契于中。明月在天,容光必照。随规而圆,随矩而方。方圆大小,不系于其所受。至体无亏,因遇而应。若邱隐君之所悟,不其殆是乎?夫如是,则谓之方亦可,不谓之方亦可。以之名亦可,不以之名亦可。隐君之言,固不尽意,意有在于言之外。将有善悟者得之。宋少帝赐髙应松辞叅政不允诏后书。宋至徳祐,国事已非。元年二月,似道出督,而自溃。宜中当国,冬十月,遣栁岳赴燕城,议纳土,求封小国。直学士髙应松辞草,表乃以京局刘裒然权直院为之。二年二月,少帝北迁,叅政髙应松,佥枢谢堂,台臣阮登炳、郭珙、陈春伯等从行。是时,王爚为相,而去;章鉴为相,而遁;陈文龙、黄镛佥枢宻,辞母老而遁。陈宜中、刘梦炎为相,又相继而遁。惟前相江万里家居赴水死,其余执政、台谏、侍从、制帅、监司、守臣,徃徃多降与遁。迨景炎十月,陈宜中又遁,而宋亡矣。嗟夫,委质为臣,固将死之仕;危邦无可去之义,安享其利,危则弃之,诚亦何心?观诏中求助之言甚切,其志亦可悲矣。若应松亦可谓不失臣节也已。彼一时降与遁者何人?使髙公亦或为彼之为,今此诏犹存,简书不足畏,独不愧其子孙乎?此诏髙氏保之,幸勿使诸降遁者子孙见之,将置遗恨于其祖也。
译《题刘监丞所藏海岳庵图》前代山水画到二米时,画法发生了很大变化。大概是意趣超过了形似,正如苏子瞻所说的“得其理”。这幅画中山峰隐约映现,林木惨淡,长江千里的气势宛然呈现在眼前;画家的胸中如果没有蓄积万斛风雨,不能下笔如此。怎样才能得到这样的笔力,把洞庭、三峡、石城、赤壁全都画出,使没有到过那里的人也仿佛亲自踏上其地呢?我曾在新安郑处正家见过真迹,其他的都是临摹本。《题孙位画马融吹笛图》史书称季长容貌辞采都很美,喜爱吹笛,才智高超、学识广博,是当世通儒;他教授学生千人,坐在高堂之上,挂起红色帷帐,前面排列女乐歌舞,器物服饰大多奢华。后世传写他的事迹,难道是认为儒者的盛大气节足以夸耀吗?我看张禹也是这样,不过张禹的门下有彭宣,马融的门下有卢植。这两个人对于自己的老师,仿佛超出了模范范围,难道只是尊崇老师而已吗?这幅画应当画他们在东观、南郡的时候,而不是在凉州、朔方的时候。像董仲舒那样在帷幕中讲学诵读,世人却不绘画,难道是因为他的淡泊不足以打动人的耳目吗?唉!师道建立,善人就多;汉代开始失去师道,是从叔孙通开始的,所以后来称赞张、马这样的老师。如果鲁国两位老人的道术得到施行,人人都像董仲舒,汉代难道不能成为三代吗?东京的文学还没有人议论到这里,就说到此为止吧。《醉道士图跋》我多次见过《醉道士图》,其中所描绘的醉后颠倒猖狂的姿态,已经十分完备。然而那些都是宋人所作;这幅图的规模、体制和气度,有些地方不是唐人不能达到的,但它是临摹本也很容易辨认。《题鼬食▯图》鼬鼠吃瓜,是动物的常情,而人们都共同厌恶它。难道是因为它吃的是贵重的瓜吗?唉!鼬鼠吃瓜便受到憎恶,那些大老鼠吃麦、吃黍、吃太仓里的粮食,鼷鼠吃郊外祭祀的牛,反而不被看重、不被憎恨,为什么呢?《跋罗源黄氏所藏朱文公手帖》文公先生的道德和事功泽被百世,他的一张小纸、片段墨迹流落人间,本来就应当为世人所珍视。何况是他一生交往的旧友之间往来的书札,他的子孙珍藏它们,应该怎样才合适呢?这卷前四幅,是文公写给黄运使的信;后两幅,是右曹写给左藏的信。五世孙煜拿出来给我看,我捧读玩赏之后,恭敬地题记在左边。君子对于前代贤人、往昔哲人,观看他们留下的事迹,就会思念他们;仰慕他们,就会努力践行他们的行为,并不只是珍藏这些遗迹而已。《跋蓝仲晦书三体千文》古人写字,运笔从不苟且;心意驱使笔锋,各自有一定法度,所以结体严密,随着姿态变化而自然妍美。近来所谓善书法的人,大多像市井歌伎一样追求妖艳,几乎没有一点端庄贞淑的气息,使人羞惭遗憾不已。这一卷三千多字,清劲雅丽,沉着痛快;篆书得到古意,草书能通分隶之法,没有一处脱离法度,没有一笔败笔,足见您的修养:处境困穷而不挫败,年老而更加坚贞,所以表现在笔墨心画上就是这样。然而不知道世人的爱好会怎样呢?唉,能够理解它的人太少了。《题半方所》明月也能呈方形吗?看不见台阶前的影子;影子是方的,实体本来是圆的,又有什么妨碍?随【缺】病,中秋夜坐,心中有所领悟。若有人帮助完成这篇文章,于是题写其所为“半方”,冒昧请求敦好翁作小篆,请诸位君子为它发扬。邱锷启。道存在于天地之间,没有哪里不存在;关键在于人能否与它相契合。正如我的夫子感叹川流逝去,子思子观察鸢飞鱼跃的自然,伯淳因花柳而得到最大的快乐,尧夫保存玩赏风月的清意而感到满足。这四位君子都是如此,其他人难道就不会这样吗?通达的人顺应时势而知道变化,遇到事物便照见其中的道理;外界景物触动于心,内在便与妙理相契。明月在天,凡有光亮之处必然照耀;随圆规便呈圆形,随矩尺便呈方形。方圆大小,不取决于它所承受的形状;本体没有亏损,只因所遇不同而相应变化。像邱隐君所领悟的,难道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既然如此,说它是方也可以,说它不是方也可以;用它来命名可以,不用它来命名也可以。隐君的话本来不能穷尽心意,心意还在语言之外。将来或许有善于领悟的人能够得到它。《宋少帝赐髙应松辞叅政不允诏后书》。宋朝到了至徳祐年间,国事已经不可收拾。元年二月,贾似道出外督师,却自行溃败;陈宜中主持国政,冬十月派栁岳赴燕城,商议献纳国土,求封为小国。直学士髙应松推辞起草诏书,于是由京局刘裒然权直院代为起草。二年二月,少帝被迁往北方,叅政髙应松、佥枢谢堂,以及台臣阮登炳、郭珙、陈春伯等随行。当时王爚任宰相,却离去;章鉴任宰相,却逃走;陈文龙、黄镛任佥枢宻,以母亲年老为辞逃走。陈宜中、刘梦炎任宰相,也相继逃走。只有前宰相江万里居家赴水而死,其余执政、台谏、侍从、制帅、监司、守臣,往往多有投降或逃走的。到景炎十月,陈宜中又逃走,宋朝于是灭亡。唉!既然献身为臣,本来就是准备以死事君;危难国家没有可以离去的道理。平安时享受它的利益,危险时便抛弃它,究竟是什么心肠?看诏书中求助的话十分恳切,他的志向也令人悲哀。像髙应松这样,也可以说没有失掉臣节了。那一时期投降和逃走的人都是谁?假如髙公也做了他们所做的事,如今这份诏书还保存着,难道不害怕史册记载,难道不愧对子孙吗?这份诏书由髙氏保存,幸好不要让那些投降、逃走者的子孙看见它,以免给他们的祖先留下遗恨。
书张原霆文集后世俗为文,务词胜而已,然多不根于理,岂古人立言之意哉?吾辈幸生濓洛诸儒之后,圣贤之道大明,于是为文而不根于理,则更无足观已。张生此卷,殆百余篇,皆于道不背,信有本者如是夫。琴賛元统甲戌予以十金质一大古琴,名曰《霜钟》。其声清以亮,韵以辨,自然以安,超然而逺闻。尝试之,数琴合奏,一曲出户,逺听之,众声之中,一声【缺】众声而独鸣者,霜钟也。信其寳矣!爱之甚,调之三年,反诸其人,不能忘之。为之賛以记之。匪丝匪竹,丰山之钟;匪搏匪拊,至音沨沨。凝霜在野,素月流中。防心有契,神化无功。霜钟,本泉州某故家世器。至治间,苏某者为泉州府推官,求于故家,不与。后以事起狱,其家出百金以赂,不许,必得琴乃已。既得,甚寳之,虽百金不易也。后家贫,其子以质十金于予,予复寳之,三年而赎归,时价尚五十金。又数年,家益贫,遂十五金货之,予亦不能复售也。因賛霜钟,漫记其事。混沌子賛古之君子,抱其美而不谐于世,或隐居以求志,或任情而自放,故有以号易名而因以寓其意,若天随、参寥之属。今刘生子中,愤时俗之险鸷,乔诘将游心乎太古之先,探道于杳微之极,号混沌子,固请于予为之賛曰:泰始茫沕,冺然有无形之未形,而奚名乎?至人优游,独与道俱,不病于末,不羡于初。何以言之?混兮混兮,天地之母;沌兮沌兮,万物之祖;寂兮黙兮,防兮奭兮,守之至冲,达之无疵。昔顔氏之子,孔谓庶几,既得心斋,终日如愚。彼知与象罔,皆安能得珠?孰假修其术,迨其讯诸?逍遥道人真賛昻然霄汉之志,裒然宗庙之器,铮乎金鉄之刚,绚乎组绘之秀,岂毫丝之末所能写其一二?然袖中黄石之编,足下泠风之履,殆将与汗漫者为逍遥之游,脱汚浊而弃泥滓也。友石山人真賛油然春雨之心,肃若秋霜之气,鸷鸟独击,防鸿髙逝。昔时皂盖朱旛,今日麻袍草履。此山之巅,彼水之涘,长吟独行,与石为友。直方賛颍川陈某始来郡城,予识之。晢白疏俊,好学而文,裒然佳公子也。不见将三十年,今年访予七岩山下,虽风采故在,而顔亦向苍。听其论,嶷然不随流俗波靡,予喜之。夫人年少气锐,未尝见事,莫不妄自许,髙视阔步,议论隘一时,语爵禄金玉不肯屑意。至其终身所经营者,乃其所不屑者也。不幸遇患难穷困,百为不得一,遂则垂首帖耳,低志下意,视顔色于人,若戚施籧篨然者,何限也?若子之意气今昔未尝少异,岂不贤于人哉?子以直方自号,请言于予。予惟子之贤于人而不狎于人者,固其在此。然以自守则可以,自矜则不可。矜虽未至于忿戾,亦必取怨疾于人,其非君子之道也。吾之爱子也,故以君子之道语焉。昔者【阙】中得正,故动而直与方。苟非柔顺之徳恒于中,则其动未必能然。然直而至于讦,方至于不可行,则亦焉用为徳矣。昔人有恶曲者,终身不乗车;有恶圆者,终身不肯仰视天。好恶之蔽,甚至于此。今子之好直,诚无若昔人之恶曲;子之喜方,诚无如昔人之恶圆。曰直与方,皆以顺发之,则其徳岂有不善者乎?为之賛曰坤有至性,曰顺与柔,善承乎天,其徳优优,二于其间,正体凝位,动直以方,吉无不利,厥利伊何?直乃其正,方乃其义,君子法之,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既立,徳斯不孤,无行不宜,又何疑乎?曰:直与方,于是为大,圣贤可几,孰不予畏?薛子威真賛画所能拟者,子之形容;所不能写者,子之心胸。好学如不足,为徳务益;充其待物也恕,其爱民若恫。单父宓子贱,中牟鲁恭。观者因吾言以求之,则薛子焉可逢?自賛尔之忧,谓学之不修;其不忧,盖于人何求?追徃驾而不及,喟独行,其谁仇?策驽钝以自厉,将歳月之无遒。惟岱髙其可仰,庶卒歳而优游。
闻过斋集卷七
译《书张原霆文集后》世俗写文章,只致力于辞藻胜过别人罢了,但大多不以道理为根本,这难道是古人立言的本意吗?我们有幸生在濓洛诸儒之后,圣贤之道已经大明;在这种情况下写文章却不以道理为根本,那就更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了。张生这卷文集大约有一百多篇,都不违背道理,确实有根本的文章就是这样啊。《琴赞》元统甲戌年,我用十金抵押得到一张大古琴,名叫《霜钟》。它的声音清亮,余韵分明,自然安和,超然悠远,传到很远仍能听见。曾经试奏它,与数张琴合奏,一曲弹到门外,远远听去,在众多声音中,有一声【缺】越出众声而独自鸣响的,便是《霜钟》。它确实是珍宝!我非常爱它,调理它三年,最后归还给原主人,却不能忘怀。于是作赞来记述此事。不是丝弦,不是竹管,是丰山的钟;不是击打,不是拍拊,却发出最美的声音,沨沨作响。浓霜遍野,素月流照其中。清静的心有所契合,神妙的变化无需人为功力。《霜钟》本是泉州某个旧家世代相传的器物。至治年间,苏某任泉州府推官,向那户旧家索求,他们不肯给。后来因事情牵连而兴起狱讼,那家拿出百金行贿,他不答应,一定要得到这张琴才罢休。得到后十分珍爱,即使百金也不肯交换。后来那家贫困,家中儿子把琴以十金抵押给我,我也珍爱它,三年后赎回归还;当时它的价值仍有五十金。又过了几年,那家更加贫困,于是以十五金卖掉它,我也不能再把它买回。因作《霜钟赞》,随意记下这件事。《混沌子赞》古代君子怀有美德却与世俗不合,有的隐居以求保全志向,有的任性放达而自我排遣,所以有的人用号来替代姓名,并借此寄托自己的心意,如天随、参寥之类。如今刘生子中,愤恨时俗险恶狠毒,正要追求心游太古以前、探寻幽微极致的道理,号为混沌子,坚请我作赞,于是说:太初之时茫昧混沌,湮灭无形,连尚未成形的有无都没有,又哪里有名称呢?至人从容自在,独自与道同在,不以末流为忧,不羡慕太初。为什么这样说呢?混啊混啊,你是天地的母体;沌啊沌啊,你是万物的祖先;寂静啊沉默啊,幽深啊广大啊,守持它达于至虚,通达它而无所瑕疵。从前颜氏的儿子,孔子说他差不多可以达到道,已经得到心斋,整天像个愚人。那有知与无知、象与罔,又哪里能够得到明珠呢?谁能借助修炼之术达到它,等到什么时侯才去询问它呢?《逍遥道人真赞》有昂然凌霄汉的志向,有高大足以充任宗庙之器的才德,有如金铁般铮然的刚强,有如彩帛绘画般绚丽的秀美,哪里是毫发般细小的笔墨所能描写其一二的?然而袖中有黄石公的兵书,脚下穿着踏泠风的鞋,大概将要同汗漫仙人一起作逍遥之游,脱离污浊而抛弃泥滓。《友石山人真赞》有如春雨般油然润物的心,有如秋霜般肃然的气节;像猛禽独自搏击,像孤鸿高飞远去。从前戴皂盖、树朱旛,如今穿麻袍、着草履。在这座山的巅峰、那条水的岸边,长声吟咏,独自行走,与石头为友。《直方赞》颍川陈某刚到郡城时,我认识了他。他面色明洁,性情疏朗俊秀,喜好学习而擅长文章,是一位杰出的佳公子。将近三十年没有见面,今年他来七岩山下拜访我,虽然风采依旧,脸色却已经渐渐苍老。听他的议论,见他卓然不随流俗、不随波逐流,我很高兴。人年轻气盛时,还没有经历世事,往往妄自夸许,眼界高远、步履阔大,议论狭隘地评价一时人物;谈到爵禄金玉,却不肯放在心上。等到他终身经营的,正是他从前不屑的东西。不幸遭遇患难困穷,百事之中没有一件顺遂,于是低头贴耳,志向低下、心意卑屈,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像戚施、籧篨那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像你这样今昔意气始终没有丝毫改变,难道不是胜过一般人吗?你以“直方”自号,请我说几句话。我认为你胜过别人而又不轻慢别人,根本就在这里。但用来守持自己可以,用来夸耀自己却不可以。夸耀即使没有达到忿怒暴戾的程度,也必定会招致他人的怨恨和嫉妒,这不是君子之道。我爱护你,所以用君子之道告诫你。从前【缺】中得到正,所以行动起来便直而方。如果不是柔顺的德性恒常存于内心,行动未必能够如此。然而直到了攻讦别人,方到了不可实行,也就没有什么德性可说了。从前有人厌恶弯曲,终身不乘车;有人厌恶圆形,终身不肯抬头看天。好恶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你喜爱正直,实在不要像古人厌恶弯曲那样;你喜爱方正,也实在不要像古人厌恶圆形那样。若说直与方都由顺和之德发出,那么这种德行难道会有不善吗?于是作赞说:坤道具有至善的本性,就是顺与柔;善于承接上天,其德厚重优美。阴阳二气处于其中,正体凝定其位;行动则直而方,吉祥而无所不利。它的利益是什么呢?直就是它的正,方就是它的义。君子效法它,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敬与义既已确立,德行就不会孤立,所行没有不合宜的,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正直与方正,由此才广大;圣贤之道可以接近,谁能不敬畏它呢?《薛子威真赞》绘画所能摹拟的,是你的形貌;所不能描写的,是你的胸襟。你求学好像总感到不足,修养德行务求不断增加;你以宽恕对待万物,爱护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痛。像单父的宓子贱、中牟的鲁恭那样。观看者如果因为我的话而去寻求这些品德,那么薛子哪里还会难以遇见呢?《自赞》你的忧虑,是担心学业没有修养;你不忧虑的,大概是还能向别人要求什么呢?追赶过去的车驾却追不上,独自行走而叹息,又有谁是仇敌呢?鞭策自己这匹驽马钝马以自我激励,担心岁月不会长久。只有岱山高耸值得仰望,希望终年安然自得地游息。《闻过斋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