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过斋集卷二 元 吴海 撰叙
古者文以载道,非苟为空言,亦非笃意于求工也。汉氏以来,而文始涉乎技矣。由司马相如以滥靡之词饰夸谀之智,举世慕之,相承至于魏晋六代,而乱杂琐碎,不胜其弊。至唐韩子,然后能反乎古。逮宋欧苏,而其气益振。盖虽与世升降,亦在乎人之自为耳。然非聪明俊拔之士,学问博洽,识见精敏者,虽毕其平生之力,有不能至焉,则亦可谓难矣。国朝自程、吴诸公以来,凡十余人相继擅为文章,或号简古,或推富赡,或称温雅,或宏肆浩汗,或魁垒多竒,或敷腴清润,或恬淡渊永,莫不各得其趣,自成一家。若公之文,宏徤雅肆,其叙事明洁,类太史公;其运意精深,类柳子厚;其遣辞不滞,类苏子瞻。其视国朝诸公,固不多让,或与并驾而争进也。昔公尝与予论古今人文章上下,予试问曰:“公乃自比何人?”公笑曰:“能为东坡乎?”是虽一时戯笑之言,亦其内有所信而人不知者。晚嵗养疾山中,屡言曩驱驰州县时,有所应酬,多不出本意,欲删去旧藁而索不可得。公前后所作文,辄录以贻予,蓄之殆二百首。遭乱失去,今公家所存仅若干首,间以公意删其一二。诗凡三百余篇,皆豪宕遒逸,其四言益浑厚近古。公才气英迈,不易出人下,其见诸政事已然,而其文亦然。然喜与人议论,闻善则服,则人不及也。公名泉生,字清源,觉是其自号云。新安吴氏家谱叙呜呼!吾观新安吴氏之谱,而得其二善焉。其足法矣乎!吴氏自居新安以来,十有二世。有曰天麟者,以甥出继于舅,又五世矣。在郑则知其为吴也,在吴则见其非郑也。盖自天麟之出,而吴诸不絶。书既着其继郑之由,又纪其子孙之名,以系世次,至于今未尝废。故权也得有以考而复之。夫为是谱者,不既仁矣乎?仁者不遗其亲,亦不间人之亲。权之复其故也,其亦仁者之心乎?吾于是得二善焉。夫异姓之不可以相承,犹马之不可以继牛,桃之不可以续李也。祖宗之于子孙,一血气之所传也。彼以壻与甥、外孙为继者,亦曰吾血气之所传,是大惑也。夫坤道善成而不为主,非天施则地不生。故妇人之族不可以承夫也。奈之何举世安之而不为非也?不亦祖非其祖,族非其族乎?夫祖非其祖而自弃其祖,族非其族而自离其族,此人心之所不安也。奈之何举世安之而不为非也?吾于是有取焉者,盖取得夫子存羊之意,亦孝弟之不容已也。呜呼!是可以为世法矣!是可以为世法矣!杨徽字叙杨文质先生与予交乆而敬深,他日见其嗣子徽曰:“吾儿鲁钝,不能读书,嗣吾业,又不能操耒耜服田亩,奈何厄于贫?其终将以技食营锥刀之利以糊口乎?然既娶且抱子矣,邻里乡党不欲名斥,思有以贲其称者,幸因吾子谋之。”予视徽朴以素,慤以愿,喜焉。夫徽者,美也。朴而不离其真,素而不事于饰,慤则自守也,专愿则于人无竞,其质可谓美矣。质美而后可以入道,夫子所谓“绘事后素”者也。徽也,由是日修其孝弟忠信焉。夫孝者,事亲之美;弟者,事长之美;忠者,处已之美;信者,待人之美。此内美也。金玉之富,轩冕之荣,第宅之华,服食之鲜,则外美也。内美则愿尔有之,彼外美者,得与不得,固在天而不在人,君子不以为美也。请字曰“仲美”。古者士之子常为士,为士不足则为农,农又不能则从事于末,其势然也。其等虽不同也,而其行则无不同也。仲美勉之!他日使人称曰:“庆元君子之裔,虽贫且贱,则固贤于人矣。”此予之所望,亦而父而祖之所望也。仲美勉之!文质谢曰:“子之言实出我心,请书而授之简。”于是乎书。吴氏家谱叙姓氏以别族类而已,皆出于古圣贤之裔,卿大夫之家。晋宋以来,遂分差次,非法之正也。闽自汉武帝时,尽徙其民江淮,而墟其地,后入居者多四方之人,亦不一姓矣。水西髙隑吴氏,不详所本,始由行商至此,喜其地,遂居焉。阅其图,由昶而下,凡十四世,田园自业,资用饶裕。至东乃从予学,东外家与予同里闬。异时予避乱,尝客于东,东以同姓,故称予伯父,予亦侄视之。他日求一辞题系端,予曰:“我先祖后稷以农立国,周公亦明农。后世豪杰之土不见于时,皆勤身畎亩之中。古者农之秀为士,士不足则为农,农与士常相出入也。吾以衰病无庸志愿耕田,而筋力不逮,尝以子孙落学不能事农为恨。吾见子数世皆颛谨朴实,蔼然淳古之风,非立本者不浮乎勤劳。既乆将有所发,子其勉之。子以同姓待我厚,则待同宗当厚于我,待其至亲当益厚于同宗。凡自是推之而已。《诗》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如是则可以承先世之泽,如是则可以衍方来之福。”东也勉之后世子孙,亦莫不勉之。潘氏族谱叙
译古人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理的,不是随便说些空话,也不是一心只求文辞工巧。自汉代以来,文章才开始涉及技巧。司马相如用浮华泛滥的辞藻,装饰夸张谄媚的才智,天下人都仰慕他,沿袭相传直到魏晋六朝,文章便杂乱琐碎,弊端多得难以胜数。到了唐代韩愈,才又能够返回古道。及至宋代欧阳修、苏轼,文章的气势更加振作。大概文章虽会随时代盛衰而升降,也在于作者自身的作为。然而,如果不是聪明俊秀、才气出众的人,且学问广博、见识精敏,即使耗尽一生的力量,也有不能达到这种境界的,那也可以说是很难了。本朝自程、吴诸位先生以来,前后有十多人相继擅长文章,有的号称简洁古雅,有的推许为丰富充实,有的称为温和雅正,有的宏大纵肆、浩瀚奔放,有的杰出奇特、多有奇思,有的铺陈丰腴、清丽润泽,有的恬淡深远,没有不是各自得到其中的情趣、自成一家的。像公的文章,宏大刚健而雅正纵肆;叙事明白洁净,近似太史公;立意精深,近似柳子厚;遣词流畅不滞,近似苏子瞻。与本朝诸位先生相比,当然并不逊色多少,甚至可以与他们并驾齐驱、争相前进。从前公曾同我谈论古今人物文章的高下,我试着问道:“公自己认为可以比作哪一个人?” 公笑着说:“能够成为东坡吗?”这虽然是一时戏笑的话,却也说明他内心确有自信,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晚年在山中养病时,他多次说,从前奔走于州县之间,所作应酬文章,大多不是自己的本意,想删去旧稿,却又找不到了。公前后所作的文章,总是抄录后送给我,积存将近二百篇。后来遭逢战乱而失去,如今公家所保存的只剩若干篇,其中有些还是按照公的意思删去了一两篇。诗共有三百多篇,全都豪迈奔放、刚劲飘逸,其中四言诗尤其浑厚,接近古风。公的才气英俊豪迈,不容易落在人后;这一点已经表现在他的政事上,在文章上也是如此。不过他喜欢同人议论,听到正确的意见就心悦诚服,这一点是别人比不上的。公名泉生,字清源,觉是他的自号。《新安吴氏家谱叙》唉!我观看新安吴氏的家谱,从中看到了两件可取之处。这足以作为法则了吧!吴氏自从居住在新安以来,已经十二代了。有一个叫天麟的人,因为是外甥,出继给舅父,又传了五代。在郑氏那里知道他是吴氏,在吴氏这里又看出他不是郑氏。大概自从天麟出继以后,吴氏这一支就没有断绝。家谱既记载了他继承郑氏的缘由,又记录了他的子孙姓名,用来联系世代次序,直到今天从未废弃。所以权才得以考察并使它恢复原状。编写这部家谱的人,难道不是仁厚的吗?仁者不遗弃自己的亲人,也不隔绝别人的亲人。权使它恢复原状,这难道不也是仁者的心意吗?我由此看到了两件可取之处。不同姓氏不能互相承继,就像马不能接续牛,桃不能接续李一样。祖宗和子孙之间,是一脉血气所传承的。那些把女婿、外甥、外孙作为继承人的人,也说这是我血气所传承的,这实在是大惑不解。坤道善于成就万物,却不作为主宰;如果没有天的施予,地就不能生长万物。所以妇人的族属不能承继丈夫。为什么全天下都安心接受这种做法,却不认为它错误呢?这不就是把别人的祖宗当作自己的祖宗、把别人的族属当作自己的族属吗?把别人的祖宗当作自己的祖宗,便自行抛弃了自己的祖宗;把别人的族属当作自己的族属,便自行离弃了自己的族属,这是人心所不能安定的。为什么全天下都安心接受这种做法,却不认为它错误呢?我在这里有所取法,大概是取孔子保存羊的意思,也是孝悌之心不容自己停止。唉!这足以作为世人的法则了!这足以作为世人的法则了!《杨徽字叙》杨文质先生同我交往已久,敬意也很深。一天,他让我见他的嗣子杨徽,说:“我的儿子愚鲁迟钝,不能读书;要继承我的事业,又不能拿起农具、从事田亩劳动,怎么办呢?难道他最终要靠技艺谋生,经营小利来糊口吗?可是他已经娶妻并且抱有孩子了,邻里乡党又不愿意直说他的缺点,我想给他的名号增添一些美称,幸好请您替我的儿子谋划一下。”我看杨徽质朴而不加雕饰,诚实而谦恭,心中很喜欢。徽,是美的意思。质朴而不背离真实,素淡而不事修饰,诚实就能自守,专一谦恭就不会同人争竞;他的本质可以说是美的了。本质美好,然后才可以进入道的境界,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绘事后素”。杨徽啊,要从这里出发,每天修养自己的孝、悌、忠、信。孝,是侍奉父母的美德;悌,是侍奉兄长的美德;忠,是立身处世的美德;信,是对待他人的美德。这些是内在的美。金玉的富有、轩冕的荣耀、宅第的华美、衣服饮食的鲜美,则是外在的美。内在的美,希望你拥有它;外在的美,能不能得到本来在天而不在人,君子不把它看作美。请给你取字“仲美”。古代士人的儿子通常也做士人,做士人不能胜任,就做农民;农民也做不了,就从事末业,这是形势使然。这些等级虽然不同,但他们的品行却没有不同。仲美,你要努力!将来让别人称赞说:“庆元君子的后代,即使贫穷而且卑微,也本来就比一般人贤明啊。”这是我的期望,也是你父亲和祖父的期望。仲美,你要努力!文质先生道谢说:“您的话确实出自我的心愿,请把它写下来交给我。”于是我便写下了这些话。《吴氏家谱叙》姓氏只是用来区别族类罢了,各家都出自古代圣贤的后裔和卿大夫之家。自晋、宋以来,姓氏便逐渐分出差等次序,这并不是正当的制度。闽地自汉武帝时,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往江淮,使这片土地成为废墟;后来迁入居住的人多是四方来客,也就不止一个姓氏了。水西髙隑吴氏,不知道祖先的来历,起初由经商来到这里,喜欢此地,于是居住下来。查看他们的谱图,从昶以下共有十四代,田园都是自己经营,资财用度很充裕。到东这一代,他跟随我学习;东的外家同我住在一个里巷。从前我为躲避战乱,曾寄居在东那里,东因为同姓,所以称我为伯父,我也把他当作侄子看待。一天,他请求我写一篇文章题写在谱首,我说:“我的先祖后稷凭借农业建立国家,周公也明白农业的重要。后世那些豪杰之士没有在当时显达的,都在田野中勤劳自身。古代农民中的优秀者成为士人,士人不能胜任时又成为农民,农民和士人经常互相转变。我因衰老多病而没有能力实现耕田的志愿,但筋力又赶不上,曾经因为子孙失学、不能从事农业而感到遗憾。我看你们家几代人都专诚谨慎、质朴踏实,显露出淳厚古朴的风气;如果不是立足根本的人,就不会轻视勤劳。时间长了必将有所发达,你要努力。你因为同姓而厚待我,那么对待同宗的人应当比对我更加厚,对待最亲近的族人又应当比对同宗的人更加厚。凡事不过是由此推展开去罢了。《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不断修养他们的德行。’像这样,才可以承继先世留下的恩泽;像这样,才可以使将来的福泽不断扩大。”东也勉励后世子孙,后世子孙也没有不勉励自己的。《潘氏族谱叙》
氏所以辨族也,族所以广亲也,系所以原逺也。自宗法不行,而先王之礼废,民忽忘其本,有能念先祖而厚宗族者,盖鲜。盖族众则易疏,代逺则易忘,此常人之情,不能自其本推之,将见愈疏而愈忘也。谱牒之作,衰世之意也。嗟夫,自一人之身分,而至于千百人之身,由一人之世传,而至于千百年之世。自千百人视之,诚已疏;自一人视之,则不疏。由千百年举之,诚已逺;由一人举之,则非逺。且吾之所以望吾子孙者,孰不欲其广而不疏乎?孰不欲其乆而不忘乎?何等而上之之不及其等而下之也?何待其祖宗之不及待其子孙也?何其不能反而思之也?谱之设,盖欲其贤者因心而笃之,不肖者反求而得之,有以企而及之也。懐安▯山潘得寜氏出其家谱,求题一言。予观其谱,自文振公以来十五世矣,文振以上不着所从来。文振兄弟四人,于伦为次,一昆二季,谱皆不及,独记其所居地为详,有足考者,兹亦可谓阙矣。若其先世宦显,有阶至金紫光禄大夫者,女适人有为宰相夫人者,其贤有学于朱氏为世名儒者,抑可谓盛矣。传世既乆,不能无显晦絶续,今之存者,由得寜观之,则皆疎且逺矣。得寜读祖父之书,教授于乡,凡吾前所云者,皆将责之子也。由子之身修之,以亲其族人,以倡其后人,因以率其乡人,夫顾不伟欤?呜呼,勉之。送郑训导之古田叙百里之邑有学,官置文学一人,掌凡学之政令,招邑之秀民子弟入学,选经明行修之士,延请为之师。师治诸生讲诵课业,传授而程督之。其位虽卑,而其任则重。教之尼行,人材之成否,率由是耳。古田故为壮县,提封之广,居民之众,邑里之华,文物之盛,盖彬彬焉,他邑鲜及也。迩年凋弊甚矣,闻皆不如昔。吾党郑生以选为邑学师,将行,来别辞曰:「某也于学,每见其不足也,今其可以教人乎?」予曰:「子之言善矣,即子之言可以为教矣。夫学至于圣人,犹不自足也,况众人乎?夫道无钜细精粗,无乎不在,而实髙且逺也。惟升髙者必自下,陟逺者必自迩也,此为学之序也。夫学能知不足,则必力;力则无有间断而进;进不已,进进而不已焉,则无髙逺之不至也。彼躐等骤进,好髙欲速者,望道必不见,为学必无成也。子行乎哉?以子不能足之心施于人,使人人得子不能足之心以为学,使其志立谊明,躬修学得,则措之于用,无所不可。苟务外而不务内,事人而不事已者,少有得焉,则矜夸侈大,傲然自肆,其去道益逺矣,抑非君子之用心也。因子之言导邑之诸生,彼幸毋谓我耄而言迂。」魏氏支▯图叙图谱之设,所以辨氏族,定世次也。古人甚重焉。自离乱荐更,故家大族能保而存之,盖鲜。夫图以著名,必简而易见;谱以记实,则备而致详。此图谱之所以异也。然古人多称谱而不及图,近世多为图而不及谱。故其图之所载,杂乱繁碎,遽览之而不能识。浮屠正念奉其族支,▯图为谒。按其先姓魏氏,由玉融来,长乐为陈氏。嗣子孙有知礼者,乃复姓魏氏,居桃坑。十有二世所记,歴官、娶妇、女适某人、生年若干、卒葬某所,皆谱所宜具,而非图之法也。既为正之,而为之言曰:天下之物,必有本。子孙本于祖宗,犹木本水源也。世代既远,而宗族益众。夫众则易疏,远则易忘,亦常人之情也。故苏老泉着族谱引曰:「自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而欧阳子曰:「人而不知祖宗,是禽兽也。」吾尝重是,而病苏言也。夫世乆而疏逺,虽势惟情爱之不可忘,乃理也。如使数世之后,服絶已乆,属疎已甚,其相视遽可若途人乎?《诗》云:「虽有他人,不如我同姓。」此情性之正也。夫图之设,正所以使人不忘祖宗也。今魏氏居桃坑十二世,苟无是图以徴之,则行于道有不相识者矣。况乎人之子孙不能以皆贤,贤者固笃于亲亲,而不贤者或昧焉。使观是图,而知木本水源之义,知今日行道若将不相识者,自祖宗视之,固无亲疎,亦将勉于亲睦矣。是图岂小助耶?若正念既已出家毁形,以从异教,而犹惓惓然念其亲,因林琦来请益,见天理之不可泯,孝弟之在人心者,无时而已也。况其宗族兄弟在家者乎?正念又致其昆之言曰:「吾未尝获见夫子,吾将谋介焉。」其词为有礼,故遂为之叙。卓氏家谱叙
译氏是用来辨明族属的,族是用来扩大亲情的,谱系是用来追溯远祖的。自从宗法制度不再实行,先王的礼制废弃,百姓忽然忘记根本,能够思念祖先、厚待宗族的人,大概很少了。族人多了就容易疏远,世代远了就容易忘记,这是常人的情感;如果不能从根本推及开来,就会看到关系越疏远而忘记得越厉害。编写家谱,是衰败时代的用意。唉!从一个人的身世分支开去,可以达到千百人的身世;由一个人的世代传下去,可以达到千百年的世代。从千百人来看,确实已经疏远;从一个人来看,却并不疏远。把千百年合起来看,确实已经久远;从一个人这一点追溯,却并不久远。而且我们希望自己的子孙,谁不希望他们亲族广大而不疏远?谁不希望他们世代长久而不忘本?为什么对上追溯祖先反而不如对下关怀子孙?为什么侍奉祖宗反而不如对待子孙?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想一想呢?设置家谱,大概是想让贤能的人因内心的亲情而更加笃厚,让不肖的人回头寻求而有所获得,能够仰望并努力赶上。怀安瓜山潘得寜拿出家谱,请求我写一句题语。我看这部家谱,从文振公以来已经十五代了;文振以上没有记载其来源。文振有兄弟四人,按兄弟次序,他是第二,上有一位兄长,下有两位弟弟;家谱都没有涉及,只把他们所居住的地方记得很详细,其中有足以考察的内容,这也可以说是缺失了。至于他们的先世,有做官显达、官阶升至金紫光禄大夫的;有女儿嫁给别人而成为宰相夫人的;有贤能好学、师从朱氏而成为世所称道的名儒的,这也可以说是兴盛了。传承世代既久,不能没有显赫和隐晦、断绝和延续;如今保存下来的,从得寜看来,都已经疏远而久远了。得寜读祖父留下的书,在乡里教授学生,凡是我前面所说的这些事情,都将要由你来承担。由你修养自身,使族人亲近,使后人受到倡导,进而率领乡人,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唉,要努力啊。《送郑训导之古田叙》方圆百里的县邑设有学校,官府设置一名文学,掌管学校的一切政令,招收本县优秀的百姓子弟入学,选拔经书通晓、品行修养的人,请来担任教师。教师治理诸生,讲授诵读和功课,传授知识并考核督促他们。他的职位虽然卑微,责任却很重大。教育能否使人停止邪行,人才能否成长,大多由此决定。古田过去是一个强盛的县,辖境广大,居民众多,城邑繁华,文物兴盛,大概文质彬彬,其他县很少能比得上。近些年衰败得很厉害,听说各方面都不如从前了。我的同乡郑生被选为县学教师,将要出发时,来向我告别,说:“我对于学问,常常看见自己的不足;如今难道可以去教别人吗?”我说:“你的这句话很好,仅凭这句话就可以用来教育别人了。学习达到圣人的境界,尚且不认为自己满足,何况普通人呢?道无论大细、精粗,无处不在,而实际上又高远无比。只有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行远必定从近处开始,这就是学习的次序。学习能知道自己的不足,就一定会努力;努力就不会间断而不断进步;不断进步、再进步而不停止,就没有不能达到的高处和远方。那些越级骤进、好高骛远而求速成的人,仰望大道一定看不见,做学问也一定不会成功。你去吧!把你不能满足的心施加给别人,使每个人都以你这种不自满的心来学习,使他们立定志向、明白义理,亲身修养,学有所成,然后把所学用于实际,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如果只致力于外在事务而不修养内心,只侍奉别人而不修养自己,稍有所得,就自负夸耀、夸大其词,傲慢放纵,那么离道就越来越远了,这也不是君子应有的用心。请你根据自己的话去引导县里的诸生,但愿他们不要认为我年老而所说的话迂阔。” 《魏氏支▯图叙》设置图谱,是为了辨明姓氏族属、确定世代次序。古人非常重视它。自从战乱频繁、变故接连发生以来,能够保存家谱的故家大族,大概很少了。图是用来标明姓名的,必须简略而容易看见;谱是用来记载事实的,就要完备而详细。这就是图谱的不同之处。然而古人多称家谱而不提家图,近世又多制作家图而不涉及家谱。因此有些图所载内容杂乱繁琐,匆忙浏览也不能辨识。僧人正念奉持本族支▯图来请求题辞。考察其先祖,本姓魏氏,由玉融而来,长乐时成为陈氏。后来子孙中有懂得礼义的,才恢复魏姓,居住在桃坑。所记十二代,包括历任官职、所娶妇人、女儿嫁给何人、出生年数、去世安葬地点等,全都是家谱应该具备的内容,而不是家图的体例。于是我替他订正,并写道:天下万物必定有根本。子孙以祖宗为根本,就像树以根为本、水以源为源一样。世代既然久远,宗族就更加众多。族人多了容易疏远,世代远了容易忘记,这也是常人的情感。所以苏老泉作《族谱引》说:‘从一个人的身世分开,直到成为路人,这是形势造成的;这种形势,我也没有办法。’欧阳先生又说:‘做人却不知道祖宗,就是禽兽。’ 我曾经很重视这句话,却又忧虑苏氏的话。世代久远而关系疏远,即使这是形势所造成的,唯独亲情不能忘记,才是道理。如果几代以后,服制已经断绝很久,亲属关系已经极为疏远,彼此相见,难道就可以突然像路人一样吗?《诗经》说:‘即使有别姓之人,也不如我们同姓的人。’这才是情感和人性的正道。设置家图,正是为了使人不忘记祖宗。如今魏氏居住在桃坑已经十二代,如果没有这幅图来考证,那么即使在路上相遇,也会有彼此不认识的。何况人的子孙不可能全都贤能,贤能的人固然亲近亲族,不贤的人却有时会昧于此理。让他们观看这幅图,知道树有根、水有源的道理,知道今天行走在路上几乎互不相识的人,从祖宗看来本来没有亲疏,也就会勉力亲爱和睦了。这幅图的帮助难道还小吗?正念已经出家、毁弃形体,跟从异教,却仍然深切地思念亲族;通过林琦来请求增益家图,我看见天理不可泯灭,孝悌存在于人心之中,从来没有停止。何况那些在家中的宗族兄弟呢?正念又转达他兄长的话说:‘我还没有机会拜见先生,我将设法请人作介绍。’他的话很有礼貌,所以我终于替他写下这篇叙。《卓氏家谱叙》
闽自黄巢之乱,邑里邱墟,田莱荆杞,其居民往往从他方来,爰宅于此,始为乡井,皆以豪右所居称名,如黄冈三十六宅之类。卓氏之来,亦当先后此时,相传由防入四明,由四明来三山,其来三山,始居长溪,又由长溪分派于闽县之清亷里与懐安杨﨑之上,今所谓卓宅是也。清廉、杨﨑实相兄弟,同出长溪,迨今四百年,始祖讳迈,其间世次名字不可得详,累经兵火,谱牒失之,今之所录,姑自耳目所及以传信也。求予序其端,予惟谱牒之作,古人甚重焉,盖使人不忘祖宗也,使人不弃宗族也。祖宗本也,宗族枝也,枝者本之所生,千万而实一也。故宗族虽众,别居虽逺,服属已絶,音问不通,相视漠然,如涂人,一旦邂逅,出其谱而合焉,虽先后百嵗,其昭穆次第粲然可考,恩疎者复亲,势逺者复近,岂非以谱牒之故乎?此古人所甚重也。若卓氏之先,垂四百载,亦可谓逺也矣,苟非祖宗积累之厚,安能长乆若是耶?祖宗之所积累,非谓广田宅、丰货财也,谓孝弟忠信、节俭仁爱,修于身而行于家,其余以及后世也。为子孙者,当思祖宗所以裕后之道,勉而行之,使世泽不衰,而祖宗之传益以逺大。彼三十六宅之后,今其蕃衍昌炽,不坠不絶者,尚几姓耶?呜呼!是可以有鉴哉!魏氏世谱叙宋欧阳公着族谱,用汉年表法。苏老泉取礼大小宗为次,二谱之法非不善,然非读书知古者,骤而观之,亦难遽识,不若他例之明白而易晓也。魏氏先浮光人,入闽首居福清,后继长乐。陈氏是谱称始祖者,非始祖也,由福清徙长乐之始祖也,故称始祖焉。谱始于是者,近而能详也;不录福清者,逺不能详也。地阻属絶,谱不相通,欲系之而无由也。必述之者,不敢忘所自也。吾之所以乐为之言者,嘉其后陈而能复也。噫!彼陈氏弃其宗而立他姓,魏氏亦弃其宗而后他姓,皆失之大者。既又能复焉,则魏不遗其先,而陈自灭其后矣。今世之姓氏溷淆,往往类此,盖十而五六。使阅是谱而有感焉:既迷而能复,已失而能改,岂非锡类之大乎?呜呼!阅是谱者,可以有戒矣,可以有劝矣。林和字叙礼乐,人之大端也。人非礼则不立,非乐则不成。礼非玉帛,乐非钟鼓之谓,谓敬也,和也,理之不可易,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乐相资,礼虽不可无,乐而乐必由于礼。盖礼先而乐后也。林氏子和既冠,其父为之请字于予。予曰:“是子尝习礼也乎?”曰:“未也。”然则吾将字之曰“敦礼”。夫礼者,履也,君子之所履也。忠信其本,义其实也。礼不本于忠信,谓之虚礼。揆诸义而不恊,谓之忒礼。礼也者,庄敬严畏,勤俭恭逊而不与人争也。先王以承天道,殽地法,管人情。盖得之则生,失之则死。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君子不可斯须去身也。斯须不庄、不敬、不严、不畏、不勤俭、恭逊焉,则慢易之心生,肌肤不固,筋骸无束,不至于涣散坠壊而不止。礼之不可不重也如此,礼之不可不慎也如此。昔有子言:“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孔氏过庭之训尤切。然则礼之用虽在于和,而和之本实由于礼。人不欲学君子则已,苟欲学焉,舍礼奚以哉?噫!世学不明礼乐,道丧人不为容容,苟苟则为朋比阿私,顾不患其不能和,患其不由礼也。不惟礼而惟和,吾惧其流而不知其极也。其不为乡之原人,则为世之鄙人也者,几希!子敦礼哉!子敦礼哉!孙戣字叙孙戣字景严,其名与字始皆大父命之。其父为之请于予曰:“愿有以发其义,俾戣也勉思自力,庶几克承大父之志。岂惟戣也,受赐将某亦有赖焉。”予辞不获,乃言曰:“夫戣,兵器也。古人内以自克,而外以威不顺者也。其严乎?夫惟刚明正直,果断裁制,用无不利,而物不能犯,所以为严也。若君子得之,以修巳则贞固而亷洁,以刑家则整齐而如一,以事上则忠信不阿,以待人则威而不怒。《书》曰:‘惟干戈省厥躬,必先正其本也。’昔孔圣之孙有曰‘戣君严者’,守节清苦,议论正直,为唐名臣。韩愈退之尝论其德,古人尚慕,前辈或取以自名。若司马犬子慕蔺相如,遂名相如。意者大夫希孔君之贤,将使戣也画一以孔君为师乎?孔君之事载在方册,昭然可考。景严动必稽之,他日不悖于孔君,则为无负于尔祖矣。”《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景严勉之。
译闽地自黄巢之乱以来,乡邑成为废墟,田野荒芜,长满荆棘,居民往往从其他地方迁来,在这里居住,才开始形成乡里;他们都以豪强大户居住的地方作为地名,例如黄冈三十六宅之类。卓氏迁来,也应当是在这一时期的前后。相传他们由防地进入四明,再由四明来到三山;来到三山后,最初居住在长溪,后来又从长溪分支到闽县的清亷里和懐安杨﨑之上,就是今天所谓的卓宅。清廉、杨﨑两支实际是兄弟,同出于长溪,至今已有四百年。始祖名迈,其间各代的次序和姓名已经无法详细考察,屡经战火,谱牒也遗失了。如今所记录的,姑且只根据耳闻目见所及,传下可信的内容。有人请求我为谱首作序,我想谱牒的编写,古人非常重视,大概是为了使人不忘祖宗,也使人不抛弃宗族。祖宗是根本,宗族是枝条;枝条由根本生出,虽然千千万万,实质上仍是一个根本。因此宗族虽然众多,分居虽然遥远,服属已经断绝,音信也不通,彼此相见冷漠如路人,但一旦偶然相遇,拿出家谱来对照,即使相差前后百年,他们的昭穆次序仍然清楚可考,疏远的恩情重新亲近,遥远的关系重新接近,难道不正是由于谱牒的缘故吗?这就是古人非常重视谱牒的原因。像卓氏的先祖,延续将近四百年,也可以说很久远了;如果不是祖宗积累深厚,怎么能长久到这种程度呢?祖宗的积累,并不是说扩大田地住宅、增加货财,而是说孝悌忠信、节俭仁爱,修养自身并施行于家庭,余泽再流传到后世。做子孙的,应当思考祖宗用来厚待后代的道理,努力实行,使世代恩泽不衰,使祖宗的传承更加久远广大。黄冈三十六宅的后代,如今繁衍昌盛、不衰不绝的,还有多少姓氏呢?唉!这难道不可以作为鉴戒吗?《魏氏世谱叙》宋代欧阳公编写族谱,采用汉代年表的体例。苏老泉取礼制中大宗、小宗的次序来编排,这两种谱法不能说不好;但是不读书、不懂古代制度的人,突然看起来,也很难马上认清,不如其他体例明白易懂。魏氏先世是浮光人,进入闽地后首先居住在福清,后来又迁到长乐。陈氏家谱所称的始祖,并不是真正的始祖,而是从福清迁到长乐的始祖,所以称为始祖。家谱从这里开始,是因为这里较近而能够记载详细;不记录福清,是因为那里遥远而不能详尽记录。地方阻隔,宗属断绝,谱牒彼此不通,想把它们联系起来却没有办法。之所以一定要叙述这些,是不敢忘记自己的来处。我乐意为它写这篇文字,是因为赞许陈氏后来能够恢复本姓。唉!陈氏抛弃自己的宗族而另立他姓,魏氏也抛弃自己的宗族而后来使用他姓,都是大错。后来又能够恢复本姓,那么魏氏没有遗忘先祖,而陈氏也自行断绝了后代。如今世间姓氏混杂,往往类似这种情况,大概十家中有五六家。让读到这部家谱的人有所感悟:已经迷失而能够恢复,已经失误而能够改正,难道不是施及同类的重大恩惠吗?唉!读到这部家谱的人,可以有所警戒,也可以有所勉励。《林和字叙》礼和乐,是人的大节。人没有礼就不能立身,没有乐就不能成就。所谓礼,并不是指玉帛;所谓乐,也不是指钟鼓,而是说恭敬与和谐,是不可更易的道理、不可改变的情感。礼乐互相资助,礼固然不可没有,但乐也必定由礼而来。大概礼在先,乐在后。林氏的儿子和已经成年,他的父亲请我替他取字。我说:“这个孩子曾经学习过礼吗?”回答说:“没有。”那么我将给他取字“敦礼”。礼,就是践履,是君子所践履的道路。忠信是礼的根本,义是礼的实质。礼不以忠信为根本,叫作虚礼;用义来衡量而不相合,叫作失礼。所谓礼,就是庄重恭敬、严肃畏惧、勤劳节俭、恭谨谦让而不与人争竞。先王用它来承接天道、效法地理、调理人情。得到它就能生存,失去它就会死亡;有礼就安定,无礼就危险。君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如果片刻之间不庄重、不恭敬、不严肃、不畏惧、不勤俭、不恭逊,那么轻慢随便的心就会产生,肌肤不能坚固,筋骨没有约束,最终不至于涣散毁坏是不会停止的。礼不可不重视,就是这样;礼不可不谨慎,也是这样。从前有子说:“只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不用礼来节制,也是不可以实行的。” 孔氏在庭前对儿子的训诫尤其切中要害。这样看来,礼的作用虽然在于和谐,但和谐的根本实际上在于礼。人如果不想学习做君子,那就算了;如果确实想学习,舍弃礼还凭什么呢?唉!世上的学者不明白礼乐,便不愿使自己宽容平和;如果苟且附和,就成为结党营私、阿谀偏私。难道不担心他们不能和谐,而只担心他们不依礼而行吗?只讲和谐而不讲礼,我怕它流荡而不知道止境。他们不成为乡里的善人,便成为世间的鄙陋之人,距离这两者已经很近了!你要敦厚地践行礼啊!你要敦厚地践行礼啊!《孙戣字叙》孙戣字景严,他的名和字起初都是祖父替他取的。他的父亲向我请求说:“希望您能阐发其中的意义,使戣努力思考、自我奋发,希望他能够承继祖父的志向。哪里只是戣得到恩赐,我也将有所依赖。”我推辞不掉,于是说:“戣,是兵器。古人用它在内克制自己,在外威慑不顺从者。它多么严厉啊!只有刚强明察、正直果断、能够裁断制御,用起来无不有利,万物也不能侵犯它,这才称得上严。君子如果得到这种品德,用来修养自己,就能贞正坚定而廉洁;用来治理家庭,就能整齐如一;用来侍奉上级,就能忠信而不阿谀;用来对待别人,就能威严而不发怒。《尚书》说:‘只是借助干戈来省察自身,必定先端正根本。’过去孔圣人的孙子中有一位叫‘戣君严’,守节清苦,议论正直,是唐代的名臣。韩愈韩退之曾论述他的德行,古人还仰慕他,前辈中有人取他的名字来自勉,就像司马犬子仰慕蔺相如,于是取名相如。想来大夫是希望仰慕孔君的贤德,要使戣专一地以孔君为老师吧?孔君的事迹都记载在典籍中,清楚可考。景严每次行动都要考察孔君的事迹,将来如果不违背孔君,就不会辜负你的祖父了。” 《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行走。”景严,你要努力。
薛懐安文集序古人文不苟作,必根于理;诗不苟作,必止乎礼义。苟或不然,不如无作也。懐安薛大夫,予不及识,闻其去时,邑中送者千余人,攀恋号泣,不忍别。既去,有父老数人持诗文一帙以来示予曰:「此吾薛大夫所作,吾谨录之,吾子不可无赞一辞。」予老眊且多病,聚足不出山,将二十年,于世事一不省。乃问父老薛大夫为人曰:「大夫惠人也,其爱民若鲁恭,其处已若田仲,其施教若文翁,其为政一以德化,而不恃刑罚。吾民赖之若父母然,其去而不能留也,吾民安得不慼哉?」异时为政者,不知尽职于已,尽心于民,惟务其家之肥,而视民若土苴,故民之视之也,其至犹盗贼之临,其去若病疾之脱。今薛大夫,父母也,吾得忘之哉?言且泣。予曰:「信哉,薛大夫之贤也!不然,何其民之爱之之至是也?」视朱邑之于桐乡,庶其近之矣。因阅其所作,其文信本于理,其诗不徒发其情,庶几逮古之作者而不为苟。因大夫之言而见其心,因民之思而徴其德。薛之贤,不诬矣。予所为序者,欲使后人诵大夫之文,必知大夫之德也。大夫名武,字子威,号云壑,广陵人,世儒者云。
送寜化训导序八闽惟汀僻逺,其大民质素少文,其细民勇而固。吏善抚之,则易以治;不善抚之,则易以乱。非其俗独异也,教之施有弗至矣。夫民知礼则不犯上,知义则可服使,生厚则自爱。往时为政者不知出是,惟以禁令法律为主,民重不堪,遂至无所逃罪。非其民之罪也。圣人有言:“不教而杀,谓之虐。”夫教,治之本也;学校,风化之原也。教之道德,以淑其心;教之生产,以立其业;教之礼义,以正其俗。教非徒文词之谓也,文词之为教,犹禁令法律之为政也,抑末矣。夫民知教则良心生,教立则善人众。大家既服,小民视之而化,风俗无不美矣。生以温柔敦厚之学而赞邑教,人将信之,教之行有日矣。于为政,岂小助耶?生勉之。
思凤台诗幷序至正间,尚书玩斋贡公来闽,寓城西香严寺。荒茀中,得凸地为台,构亭其上,以时燕息,与其徒讲学,题曰「鸣鳯」,且自为文记之,亦一时盛事也。时异事殊,屋毁台圮,断碑卧草中。门人郑桓舁归▯山乡学,后有小邱,植梧竹焉,懐其师而不能忘也,名曰「思鳯」。既为记,请予继之,予能恝然无情乎?歌以冩懐,并着桓之思云。台有梧,其隂孔敷。鳯不来兮,奈何台乎?台乎,空有梧。台有竹,脩其如玉。鳯不见兮,奈何台乎?台乎,空有竹。昔之巢兮,阿阁;亦既下兮,虞庭有止。其集有雝,其鸣去世。德而不返,使我心兮怦怦。登斯台兮骋望,邈秋霄之防防。我思悠悠,日月其征。睠焉斯台,忧心如憕。
薛氏家谱序谱牒之作,以亲亲也。人之亲,莫重乎父子兄弟。自吾身而上推,而至于逺祖,而莫非父也。自吾身而下推,而究于百世,而莫非子也。旁而推之,自吾之兄弟,吾祖、吾父之兄弟,至凡族人,皆世世兄弟之次。虽属有逺近,礼有隆杀,而义无独殊者,由人之生一本故也。世教不立,人道大隳。愚者昧于其理,懦者安于所习,不孝不仁者,蔑祖宗,弃亲戚,至有无子不立宗人,而以他姓为继,自絶其后而不悟不悔,使鬼神不得歆其禋祀,亦由谱牒不明故也。薛本《春秋》诸侯之国,后世因以为氏。在唐时居江东者为望族。今薛氏世家扬之泰兴,其派出河东,旧有谱而失之,其可徴特自髙祖以下,故今以为谱首。其间他姓为后者,皆削而不录。或曰:「彼虽异姓而继我,既乆难遽去之,毋亦别录以附于后可乎?」曰:「不可。夫他姓之人,自弃其祖而来附吾之祖,自撒其姓而来冒吾之姓,亦可谓不孝不仁者矣。谱正欲其辨也,而又混之,是何不忍于他姓之非亲,而能忍于吾姓之至亲乎?彼他人而吾谓之父子兄弟,于心果安,于理果可推乎?」今吾弃而不录,使彼亦得反于其族,岂不二者俱当耶?噫!附枝大者其本悴,异姓蕃者其宗危。观于薛氏之图,抑可惧已。吾子慎之,严谱牒之法,着人伦之义,去异姓而革其混淆,明本亲以笃其恩爱,则木本水源,发茂流逺,宜自今日正谱始。薛大夫儒者,故以是告之,使施之于政,亦可以正俗已。
闻过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闻过斋集卷三 元 呉海 撰记
译《薛懐安文集序》古人写文章不随便下笔,必定以道理为根本;作诗也不随便创作,必定止于礼义。如果不是这样,不如不写。薛懐安大夫,我没有来得及认识他;听说他离任时,城中送行的人有一千多人,攀援依恋、号哭流泪,不忍分别。他离去后,有几位父老拿着一卷诗文来给我看,说:“这是我们薛大夫所作的,我们恭敬地抄录下来,您不能不写一句赞辞。”我年老眼花,又多病,闭门不出山将近二十年,对世事一点也不了解。于是我问父老薛大夫的为人,他们说:“大夫是仁惠的人,他爱护百姓像鲁恭,他约束自己像田仲,他施行教育像文翁,他处理政事一概用德化,而不依靠刑罚。我们的百姓依赖他如同依赖父母,他离去而不能挽留,我们百姓怎么能不忧伤呢?”从前那些执政的人,不知道对自己尽职、对百姓尽心,只一味使自己的家业肥厚,把百姓看作泥土草芥,因此百姓看待他们,甚至像盗贼来到一样;他们离去,就像疾病脱离身体一样。如今薛大夫是百姓的父母,我们怎能忘记他呢?”说着又哭泣起来。我说:“薛大夫的贤德确实如此!不然,百姓怎么会爱他到这种程度呢?”这大概接近朱邑对于桐乡百姓的情形了。于是我阅读他所作的文章,他的文章确实以道理为根本,他的诗也不只是抒发情感,大概接近古代作者而不是随便创作。由大夫的言论可以看见他的内心,由百姓的思念可以验证他的德行。薛大夫的贤德,确实没有被夸大。我写这篇序,是想让后人诵读大夫的文章时,一定知道大夫的德行。大夫名武,字子威,号云壑,是广陵人,世代都是儒者。” 《送寜化训导序》八闽之中,只有汀地偏僻遥远;那里的大户百姓质朴少文,小民勇敢而固执。官吏善于安抚他们,就容易治理;不善于安抚,就容易发生动乱。这并不是当地风俗特别不同,而是教育施行得不够。百姓懂得礼,就不会冒犯上级;懂得义,就可以听从役使;生性厚重,就会自我爱惜。从前执政的人不知道从这里入手,只把禁令法律作为根本,百姓负担沉重而不能忍受,终于到了无处逃避罪责的地步。这不是百姓的罪过。圣人说过:“不进行教化就杀戮,叫作虐政。”教化,是治理的根本;学校,是风俗教化的源头。教他们道德,以使内心善良;教他们生产,以确立职业;教他们礼义,以端正风俗。教化并不只是讲授文辞;把文辞当作教化,就像把禁令法律当作政治一样,只是末节罢了。百姓懂得教化,良心就会产生;教化建立,善人就会增多。大户人家已经服从,小民看见他们也会受到感化,风俗没有不变美的。您凭借温柔敦厚的学问来辅佐县学教育,人们将会信服,教化的实行指日可待。对于治理政事,难道不是很大的帮助吗?您要努力。《思凤台诗并序》至正年间,尚书玩斋贡公来到闽地,寄居在城西香严寺。在荒草丛生之中,找到一块高地,在上面建造亭子,按时宴饮休息,同他的门徒讲学,题名为“鸣鳯”,并且亲自写文章作记,这也是一时的盛事。后来时代变了,事情也变了,房屋毁坏,台子坍塌,断碑横卧在草中。门人郑桓把它抬回瓜山乡学,后来又在后面筑了一座小丘,种上梧桐和竹子,以此怀念他的老师而不敢忘记,取名“思鳯”。他已经写了记,又请我续写,我难道能无动于衷吗?于是作歌来抒写情怀,并且记下郑桓的思念。台上有梧桐,它的树荫多么广大。凤凰不来啊,这座台又有什么用呢?台啊,空有梧桐。台上有竹子,修长得像美玉。凤凰不出现啊,这座台又有什么用呢?台啊,空有竹子。从前凤凰筑巢在阿阁,也曾飞下来,在虞舜的朝廷栖止。它的聚集和鸣叫多么和谐,它的鸣声却已经离世而去。德行的人不再回来,使我的心怦怦跳动。登上这座台放眼远望,秋日天空遥远而昏暗。我思绪悠长,日月不断运行。回望这座台,忧愁的心情像受惊一样。《薛氏家谱序》编写家谱,是为了亲爱亲族。人的亲属,没有比父子兄弟更重要的。从自身向上推溯,直到遥远的祖先,没有一个不是父辈;从自身向下推溯,直到百代以后,没有一个不是子孙;向旁边推溯,从自己的兄弟、祖父和父亲的兄弟,直到所有族人,都是世世代代兄弟的次序。虽然亲属关系有远近,礼制有厚薄,但道义没有根本差别,这是因为人出生于同一个根本。世代教化不建立,人道就大为毁坏。愚昧的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懦弱的人安于习惯,不孝不仁的人轻蔑祖宗、抛弃亲戚,甚至没有儿子也不立宗族之人,却把别姓的人作为继承人,自行断绝后代还不知道悔悟,使鬼神不能享用他们的祭祀,也都是因为家谱不明白的缘故。薛氏本是《春秋》中诸侯的国家,后世便以此为姓。唐代时,居住在江东的薛氏是望族。如今薛氏世代居住在扬州泰兴,他们的支派出自河东,旧时有家谱但已经遗失,能够考证的只有高祖以下,所以现在把高祖作为家谱的开端。其中有别姓人作为后嗣的,都删去而不记录。有人说:“那些人虽然是异姓,却继承了我的家族,既然已经很久了,难以突然除去,不如另行记录,附在后面,可以吗?”我说:“不可以。别姓的人抛弃自己的祖宗而来依附我们的祖宗,舍弃自己的姓氏而来冒充我们的姓氏,也可以说是不孝不仁的人。家谱正是为了辨明这些关系,如果又把他们混在一起,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不能忍受别姓之人不是亲族,却能忍心对待本姓至亲呢?把他们这些外人称作我们的父子兄弟,在内心真的安稳吗,在道理上真的可以推行吗?如今我把他们舍弃而不记录,使他们也能回到自己的族属中去,难道不是双方都合适吗?唉!附属的枝条太多,根本就会枯萎;异姓繁衍过盛,本宗就会危险。看看薛氏的家图,也实在令人害怕。您要谨慎,严格遵守家谱的法则,彰明人伦的道义,除去异姓,革除混淆,明确本族亲属以笃厚恩爱;这样,树有根、水有源,枝叶繁茂、源流久远,就应当从今天订正家谱开始。薛大夫是儒者,所以我把这些话告诉他;如果把它施行于政事,也可以端正风俗了。” 《闻过斋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三 元代吴海撰写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