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闻过斋集十

闻过斋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55 段

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八元呉海撰杂著祭文刋子朱子家礼成,读之有感,书斋壁自儆。吾读冠礼,而思身之未脩;读昏礼,而思家之未齐;读丧礼,而思爱亲之未纯;读祭礼,而思事亲之未至。吾不孝大矣,吾罪多矣!呜呼!皇天矜予乎?祖宗保予乎?徃者不可及已,惟兢兢以自厉,庶来者其免夫?感春操【傅徳谦作琴操曰:感春属予和之】春之阳兮,卉木具菲。运之愆兮,六合具腓。时既迈兮,可追?文欲坠兮,凛乎予中之危。朝不食兮,苦饥。夕不寐兮,式歌以唏。悠悠昊天,曷慰我思?木石居辞防稽胡生放旷不仕,自号木石居,自名公广为赋述志,亦征予言。予陋且固,岂足发明深防辞以问之?生越人而寓于瓯,自闽视之地皆北东也,故称北东之人。辞曰:北东之人兮,子何木石之与居?桓桓苍苍以挺植兮,凌霜雪以为娯。魁危磊磈,终古而不变兮,块独守夫贞固。偭同类而弗羣兮,狎异物以为徒。将中契而道防兮,外不言而形喻。噫!于噫于!黄农逺兮,有唐有虞,莘则耕兮,渭以渔。我思古人兮,中郁以纾。末之从兮,吾将谷城与申屠已焉哉!松栢斧兮,牛蔽其樗。石则言兮,鞭以驱。户且棘兮,曷云其途?四方上下兮,一为籧篨。子之所兮,何如?北东之人兮,吾将谂诸。答问呉子遯居水西,闭门不出。客有过焉,问曰:「吾子亦有忧乎?」曰:「有。」曰:「然吾视子衣服不及时,饘粥常或亏,终日转徙,无有定,居然窃怪乎?」子室虽贫,不踖踖求于人;迹虽穷,不溃溃挠于中。谈今道古,言论无取;偭众违俗,独立谁与?子非拙以愚,非丧心失志,其不忧如何?」呉子曰:「圣人有言:『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是安足忧哉?然子谓我愚拙,实然,亦岂丧心失志乎?吾幼好学,长而弥笃,攀前修之逸驾,追徃圣之遐躅。既孜孜以求道,屡颠沛而不易,牵绳制墨以就榘矱。年迈伯玉而犹非,志慕仲尼而不及,闵闵乎老之将至而弗觉,也是敢不夙夜惕厉,畏且惧乎?此吾之内忧也。若乃感莘野而懐伊尹,仰西山而思伯夷,诵鸿鴈而哀流人,披王风而悼彼黍,而又闵杞人之无寄,嗤夸父之不量力,则吾之外忧也。抑又思夫古之人,相告以善,相勉以义。

书曰:『胥保惠,胥教诲。』今之人,相尚以诈,相饰以伪。诗曰:『为鬼为蜮。』若是者,皆我所忧,而贫则非也。」客不悦曰:「吾不晓子所谓。吾闻衣食足然后治礼义,今子饥寒之不恤,而道是谋;困踬之不惩,而学是力,诚所谓忧不切之忧,务非急之务,已之多云。又以虑夫人,是何谬惑不通?吾向徒爱子,今视子若是之固,流离困厄,皆所自取,尚未知底所,吾亦何有于间子哉?亦不能间子矣。」揖而去。

书祸道之不明,学害之也;学之不纯,书祸之也。今天下之书已多矣,然《诗》《书》《易》《礼》《乐》《春秋》《孝经》《论语》《大学》《中庸》七篇,凡六经,圣贤之言未尝多也。商周而下,秦汉以来,十八代之《史记》《记传》《表志》《编年》《纪事》之不可无者,未尝多也。所以多者,皆诸子百氏、外家杂言、异端邪说,数之不可计其名,读之毕世不能尽其卷帙,无益于身心,不资于家国,非有补于教化风俗治道,徒为多矣。况其偏蔽邪曲,足以堙正理;炫耀反覆,足以蛊人心;其揣摩计较、欺夺足以壊治道,使人身心不安,顺上下不相亲,福禄不【下阙十字】是书之罪也。然其言或放荡而无涯,或幽昧而难穷,或狎志【下阙十九字】易入或近利而有功故世鲜有不好之者,至其诙谐鄙俚隐谬神怪之浅近可笑诞妄不足信者,则俗儒贱士又争取以为博物洽闻。夫杨墨佛老诸书,六经之贼也;管商申韩诸书,治道之贼也;遗事外传,史氏之贼也;芜词蔓说,文章之贼也。窃意上之人有王者作,将悉取其书而禁絶之,然后读书者得以专其力于圣贤之言,精其志于身心之学,玩其意于国家得失成败之数,考其实于古今治乱兴亡之迹。如是则学正而道明,而书为有益于世。不然者,日盛一日,世滋一世,夫岂有穷哉?夫欲禁之,必自上始,使朝廷大臣通经术者防诸儒讲论,定其品目:自经史某书,某书及宋道学诸儒之遗言不禁,其他则皆禁之。诸家文集自先秦以来至近世诸人之文,悉加纂辑,类为大全,其余一切除去。自秘府不蓄,絶其根本,然后出令天下,非官所定,民间不得辄藏,坊市不得刋鬻,塲屋引用者黜降停年,民间文字不得引用无稽之言【如女娲补天,长房缩地,嫦娥入月,阿香駈雷,与凡齐谐,杂爼列仙传,搜神记,幽怪録之类】异书既絶,数十年之后,童稚生长不涉异闻,其心志不惑,惟经史圣贤之言入者为主,于以养徳毓才,广量成器,其效岂小小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八,元呉海撰,收录杂著、祭文 刊刻完成《朱子家礼》后,读它有所感触,写在书斋墙壁上自我警戒。我读《冠礼》,就想到自身还没有修养;读《昏礼》,就想到家庭还没有整齐;读《丧礼》,就想到爱敬亲人的感情还不纯厚;读《祭礼》,就想到侍奉亲人还没有尽到极致。我的不孝太大了,我的罪过太多了!唉!皇天会怜悯我吗?祖宗会保佑我吗?过去的已经无法追及,只有战战兢兢地自我激励,希望将来能够免除过失吧!《感春操》【傅徳谦作琴操,写成后嘱托我唱和】春日的阳光啊,花草树木都已芬芳。时运的过失啊,天地四方都困顿。时光既然已经逝去,还能追得回来吗?文教将要坠落,我内心凛然感到危险。早晨不能吃饭啊,忍受饥饿。晚上不能入睡啊,只能借歌声叹息。悠悠的苍天啊,怎样才能安慰我的思念?《木石居辞》会稽胡生放达旷逸,不肯出仕,自号“木石居”;自名公广为他作赋述说志向,也征求我的意见。我浅陋而固执,哪里足以阐明深奥的道理,来回答他的询问呢?胡生是越地人,寄居在瓯地;从福建看去,这些地方都在东北方,所以称他为“北东之人”。辞说:北方和东方的人啊,你为什么同木石相处?它高大挺拔、苍劲森然地生长着啊,凌驾霜雪,把这些当作乐趣。它高峻险耸、坚实累然,永远不改变啊,孤独地守持着自己的坚贞坚固。它背离同类而不合群啊,亲近异类而把它们作为同伴。它将以内心相契来防守道义啊,外表不说话却用形态来表达。唉!唉呀唉呀!黄帝、神农已经远去啊,还有唐尧、虞舜;伊尹在莘野耕作啊,姜太公在渭水垂钓。我思念古人啊,心中郁结因而得到舒展。我不跟随末世之人啊,我将要把谷城公和申屠嘉作为归依了吧!松柏被斧头砍伐啊,牛却遮蔽了那棵樗树。石头反而会说话啊,还要用鞭子驱赶它。门户将要长满荆棘啊,哪里还说得上道路?四方上下啊,全都变成了籧篨。您所处的地方怎么样呢?北方和东方的人啊,我将把这些询问于您。答问 吴子退居水西,闭门不出。有客人来拜访,问道:“您也有忧愁吗?”回答说:“有。”客人说:“可是我看您的衣服不合时令,稀粥常常供应不足,整天迁徙,没有固定居所,居然还暗自奇怪吗?您的居室虽贫困,却不急切地向人求取;处境虽困厄,内心却不崩溃烦乱。谈论当今、讲说道古,言论没有可取之处;违背众人、不同流俗,独自站立又有谁同您相伴?您并不是笨拙而愚昧,也不是丧失心志,怎么会不忧愁呢?”吴子说:“圣人有言:‘贫穷和卑贱,是人人所厌恶的;如果不是用正当途径得到它们,就不应当摆脱它们。’这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不过您说我愚昧笨拙,确实如此,但难道我丧失了心志吗?我幼年喜爱学习,长大后更加专心,攀援前代贤人的高车,追随往古圣人的远足。既然勤勉不懈地求道,屡遭颠沛也不改变,牵着墨线、依照规矩来合乎法度。年纪已经超过蘧伯玉仍然没有达到他的境界,志向仰慕仲尼却赶不上他,忧惧年老将至而自己还没有觉察,因此怎么敢不早晚警惕奋勉,感到畏惧呢?这是我的内在忧虑。至于感念莘野而怀想伊尹,仰望西山而思念伯夷,诵读《鸿雁》而哀悯流离失所的人,读《王风》而为黍离之悲伤,又怜悯杞人无所寄托,讥笑夸父不自量力,这就是我的外在忧虑。” 或者我又想到古代的人,他们互相以善相告,以义相勉。《书》说:“互相保全、互相施惠,互相教导、互相训诲。” 如今的人,却互相以欺诈相尚,以虚伪相粉饰。《诗》说:“做鬼做蜮。”像这样的人,都是我所忧虑的,而贫穷却不是忧虑。」客人不高兴地说:“我不明白您所说的。我听说衣食丰足以后才能治理礼义,如今您不忧虑饥寒,却谈论这些道理;困顿失意不以为戒,却努力学习这些,实在是所谓忧虑不切身的忧虑,致力于不急迫的事务,已经太过分了。又替别人忧虑,这是什么荒谬迷惑而不通达?我先前只是爱护您,如今看您如此固执,流离困厄都是自己造成的,尚且不知道将来会到什么地步,我还何必干预您呢?也不能再干预您了。”说完作了一揖便离开了。论书籍造成的祸害 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是学术害了它;学术之所以不能纯正,是书籍造成了祸害。如今天下的书已经很多了,但《诗》《书》《易》《礼》《乐》《春秋》《孝经》《论语》《大学》《中庸》七篇,共计六经,以及圣贤的言语,并不曾过多。商、周以后,秦、汉以来,十八代的《史记》以及记传、表志、编年、纪事等不可缺少的著作,也并不曾过多。真正过多的,都是诸子百家、外家杂说、异端邪说,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读一生也读不完它们的篇卷;对身心没有益处,对家庭和国家没有帮助,对教化风俗和治理之道也没有补益,只是徒然增多罢了。何况其中偏颇、蒙蔽、邪曲的内容,足以湮没正理;炫耀反复的言说,足以蛊惑人心;那些揣摩计较、欺骗夺取的内容足以败坏治理之道,使人的身心不得安宁,使上下不相亲爱,使福禄不能…… 【下缺十字】这就是书籍的罪过。然而其中的言论,有的放纵无边,有的幽暗难以穷究,有的轻薄意旨【下缺十九字】容易被接受,有的接近功利而有成效,所以世上很少有不喜欢它们的人。至于那些诙谐鄙俗、隐晦荒谬、神怪浅近可笑、荒诞妄诞而不足相信的内容,俗儒和卑贱之士又争相取用,认为这是博物洽闻。杨朱、墨翟、佛、老的诸种书,是六经的贼害;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的诸种书,是治道的贼害;遗闻外传,是史家的贼害;芜杂的词语和蔓延的说法,是文章的贼害。我私下认为,假如上天让王者兴起,应当把这些书全部取来禁绝,然后读书人才能专心用力于圣贤的言语,精纯自己的志向于修身治心之学,玩味国家得失成败的规律,考察古今治乱兴亡的事迹。这样,学术就会端正,道理就会彰明,书籍才会对世间有益。否则,一天比一天兴盛,一世比一世增多,难道会有穷尽吗?要禁绝它们,必定要从上面开始;应当让朝廷中通晓经术的大臣防止诸儒讲论,确定书目的等级:经史中的某些书、某些书,以及宋代道学诸儒的遗言,不予禁止;其他的全部禁止。各家文集,从先秦以来直到近世诸人的文章,都加以编纂,分类汇成《大全》,其余一切删去。秘府不再收藏,断绝它们的根本,然后向天下发布命令:不是官府所定的书,民间不得擅自收藏,书坊市肆不得刊刻出售;科举场合引用这些书的,降职、停职或停考若干年;民间文字不得引用没有根据的说法【如女娲补天、长房缩地、嫦娥入月、阿香驱雷,以及《齐谐》《杂俎》《列仙传》《搜神记》《幽怪录》之类】。异书既然断绝,几十年以后,儿童成长起来不接触异闻,他们的心志就不会受到迷惑,进入心中的只有经史和圣贤之言,并以此作为根本;用它来培养德性、培育人才、拓展器量而成就有用之才,这种功效难道会小吗?

书贡尚书闽南集后右尚书贡公遗藁,在闽中作者题曰《闽南集》。叙引皆一时名公賛述,备矣。其门人郑桓以予于公有一日之雅,俾缀一辞。然予亦岂知言哉?惟国朝文章之盛,足以追配前古。而公自先文靖公已暴名海内,而公实继之。威仪步趋,既有家法。若富人之子,而富服用奉养之有素;世官之后,而显风声习气出乎自然。故公之文丰腴清润,无山林枯槁之态;温厚缜宻,有台阁优游之体。敷畅条达,如春花之妍;委蛇演迤,如长江之流。海之所以窃论公者如是。尚忆香严寺别时,公执手屡问何以益我,至不容逊谢,乃曰:「在闽所酬赠不已多乎?」公慨然深领予意。要至莲花寺信宿,尚欲有所倾倒,而予不可。讵谓此别遂为千古乎?因览遗稿,不觉怆然。

书卢明安事后宜春夏生为予言:至正壬辰春,红巾犯江西,王师御之。夏生从其舅刘世昌佐噶海齐南书幕府。涿人卢明安亦侍父从戎。明安端厚简言,有学问。生与交甚相得。未几,生省母入闽。明安父没,亦还居豫章。戊戌四月十六日,陈友谅攻豫章,城垂陷。明安出伺望,欲奉其母以逃。至当【阙】池,遇兵入。明安度不得脱,即自投池中。人以告其妻刘,刘亦赴池与俱死。生既叙其事,有讥者曰:“是死无名。明安无官守言责,姑听其执,未必见杀。岂徒伤勇,抑实不智。子为传播,子亦只去哂耳。”予曰:“有是哉!夫死者,人之所严;生者,人之所顺。苟非懦熟畏怯,遑遽失措,则必内有所守,颠沛之际,乃能舍生取义,视死如归耳。吾不知明安所植立何如?夫明安岂不念母懐孥,欲全其性命骨肉?特不肯枉已从乱,谓生不如死,顾欲以死为生耳。而刘氏又能奋身以殉其夫,非独情爱之私,盖明安读书平日,闺门礼义之化。不然,一妇人女子,仓猝有能若是之勇哉!讥者之言,毋乃内有所歉,故预为是说,使他日有官守言责而偷生苟免,亦祈人之不议已恶可哉。”读管子管夷吾在春秋世,称为名臣。其相桓公,不过搂诸侯以相伐,擅其势而窃其利。其奬王室,继絶攘戎,事虽正而心则私,不如是不足以成其谋耳。书凡分十五篇,亡二十余篇。大防明法制,数设利以致人,求其正君道民之术,无有也。至论黄帝、尧、汤、益,诬矣。菁茅、石壁之谋,中智所不为。若《内业》《白心》等篇,其心术之微,可见。嗟夫!彼以利诱其君,苟辑于一时,而开后世无穷之祸。身死而其言已违,君薨而国内大乱。智不延于身,又及其君乎?盖其才虽富,而心则狭,故识甚浅而功可羞。然其不仁亦甚矣。后世申、商、晁错之伦,无非宗管仲者。孔明自拟,岂谓其才邪?杨忱推尊管氏,亟欲以王覇混之。

译题写《尚书贡公闽南集》后 右边这部《尚书贡公遗稿》,在闽中时作者题名为《闽南集》。序文和引文都是当时名公的赞述,已经完备了。他的门人郑桓因为我同贡公有一日的交谊,请我缀写一篇文字。然而我难道真懂得文章吗?只是本朝文章的兴盛,足以追赶、匹配上古,而贡公自从他的先父文靖公已经声名显扬于海内,贡公实际上继承了他。举止仪态和行止步趋,都有家法。好比富人之子,富足的服饰、器用和奉养一向如此;又好比世代为官之后,显赫的声望、风度和习气自然形成。因此贡公的文章丰厚饱满、清润明洁,没有山林隐士的枯槁气象;温和敦厚而严密周详,具有台阁文章从容优游的体貌。铺陈流畅、条理通达,如春花的美丽;委婉曲折、绵延流转,如长江的水流。我私下评论贡公,大概就是这样。还记得在香严寺分别时,贡公握着我的手,屡次问怎样才能使我受益,直到不容我推辞谢绝,才说:‘您在闽中所酬答赠送的文章,难道还不够多吗?’贡公慨然深深领会了我的心意。后来到了莲花寺住了两夜,我还想把心中的话倾诉出来,但终于没有说。哪里料到这次分别竟成了千古永诀呢?于是读到遗稿,不觉悲怆起来。题写《卢明安事》后 宜春的夏生对我说:至正壬辰年春天,红巾军侵犯江西,王师抵御他们。夏生跟随他的舅舅刘世昌,在噶海齐的南书幕府中任事。涿地人卢明安也侍奉父亲从军。明安端正厚重、少言而有学问,夏生同他交往十分投合。不久,夏生回去探望母亲,进入闽地。明安的父亲去世,他也回到豫章居住。戊戌年四月十六日,陈友谅攻打豫章,城池将要陷落。明安出城侦察,想带着母亲逃走。到了当【缺】池,遇到军队进入。明安估计不能逃脱,便自己投进池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妻子刘氏,刘氏也跳入池中,同他一起死去。夏生叙述此事后,有人讥讽说:‘这种死没有名义。明安没有官职和言责,姑且听从他们的拘执,未必就会被杀。难道不只是白白伤害勇气,实际上也是不明智的吗?您替他传播此事,您也只是自取讥笑罢了。’我说:‘有这样的道理吗?死亡,是人所敬畏的;活着,是人所顺从的。如果不是懦弱熟怯、仓促失措,那么一定是内心有所守持,只有在颠沛之际才能舍弃生命、取得道义,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我不知道明安平日所树立的志节究竟怎样;明安难道没有想到母亲、妻子和孩子,想保全他们的性命骨肉吗?只是他不肯委屈自己去跟从乱军,认为活着不如死去,反而想用死亡来成全生存的意义。’ 而刘氏又能够奋不顾身地为丈夫殉死,这不只是男女私情,大概是因为明安平日读书,闺门中受到了礼义的教化。否则,一个妇女,仓促之间怎能有这样的勇气呢?那个讥讽者的话,难道不是内心有所惭愧,所以预先说出这番话,想使将来自己有官职和言责时能够偷生苟免,也祈求别人不要议论自己的恶行吗?” 读《管子》管夷吾生活在春秋时代,被称为名臣。他辅佐桓公,不过是联合诸侯相互征伐,凭借权势而窃取利益。他尊崇王室、接续绝统、攘除戎狄,事情虽然正当,内心却是私利;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实现他的谋略。《管子》一书原有十五篇,亡佚了二十多篇。它大体上阐明法制,多次设置利诱来招致人,若要寻找其中端正君道、安定百姓的办法,却没有。至于谈论黄帝、尧、汤、益的地方,则是欺诬。菁茅、石壁之类的谋划,是中等才智的人也不会做的。至于《内业》《白心》等篇,其中细微的心术,可以看出。唉!他用利益诱惑自己的君主,只求一时的整合,却开启了后世无穷的祸患。他自己死后,自己的言论已经违背现实;君主死后,国内便大乱。他的智慧不能延及自身,又怎能延及君主呢?大概他的才华虽然丰富,心胸却很狭窄,所以见识十分浅薄,功业也可羞耻。不过他确实也很不仁。后世申不害、商鞅、晁错之流,没有不是奉管仲为宗师的。诸葛孔明自比管仲,难道是说他的才华吗?杨忱推重管仲,急于把王道、霸道混为一谈。

苏子瞻善论,犹以为仁,何哉?张嵲,区区无足道也。读墨韩退之称墨翟与孔子同道,是何言之过欤?夫墨之于孔,犹紫之于朱也。退之未能深明夫子之道,徒见墨之言大,故从而惑之。墨之道,爱而无本,孟子距之之严,惧其惑世害仁而诬学者。而退之所取,乃正在是。观其书,以亲士为首,而修身次之,既失先后之序。谓圣王率百姓以尊天事鬼,尚贤者,天鬼百姓之利,不上同则天鬼恶而罚之。言天必鬼,奚不专理哉?锥刀井木之喻【阙】其所长大盛难守,则老氏之意,而自异于道矣。曰得意贤士可不举,不得意贤士不可不举,举贤亦有异与七经二论?防其防,归不过以力时急,而自养俭为治国之本。墨翟生战国之世,原其立心以爱,则固贤于申韩管商之徒。谓其知道,则未可,乌敢以并孔子哉?退之晚歳乃能见道,与孟简书言杨墨之害,盖读墨少作也。编録者不知去之耳,因读墨并论之。读鬼谷子鬼谷子三卷二十二章,凡以隂为守,以捭阖、飞箝、忤合、揣摩为用。读之使人神志遁叛,道徳消丧,真世之大贼也。岂但探囊胠箧、发柜而已哉?人非内有所定而遽观之,未必不为所蛊。既贼于心,必贼于人,用而贼天下国家,传而贼于来世。若是之书,惟当弃而不观;若是之人,惟当絶而不交。妄与之言,必为所诱。呜呼!二帝三王之治,惟不行而世有是人;圣贤君子之学,惟不明而世有是书。岂徒斯人之不幸,抑乃天地之不幸?而犹至今存何邪?有圣王者作,是人固当诛,是书固当焚也。吁!可畏哉!题念上人诗集念上人警敏嗜学,繙经安禅之余,徃徃从事觚椟,以故多与文士游,为缙绅所重。暇日持诗两卷求益予,观上人之诗,其用功可谓勤矣。勤则不可御也。夫诗正与禅类,学之虽久,悟在一朝。方其学时,何者为悟?及其既悟,何者为学?然未有不学而能悟者。上人以吾言騐之,他日禅益悟而诗益神矣。朴存解郑纯甫学古人之道,忳然自守,不为文饰衒外,希世取名声。人或讥之曰:“是儒生斯世而不为斯世,是何犹有朴者存也?”纯甫闻而笑曰:“彼论我实然,不诬也。”乃自号“朴存人”,以质于予曰:“郑叟愚者邪?人以朴称,已不怒喜而受,又以自明何也?”予曰:“郑叟贤乎哉!昔者庄周,髙世士也。人命之牛,则诺;命之马,亦诺。牛与马皆受不辞,而于周之贤未尝少损。吾固知郑叟贤者也。且子谓朴善乎?不善乎?夫天地之生,自太始则有太素,素非朴之谓乎?是其为生之质,物之体,事之原也。夫礼始于杓枝,乐始于土鼓,饮食始于污尊,燔黍作服始于衣皮,宫室始于构巢,书契始于结绳,一何其朴邪?

译苏子瞻善于议论,尚且认为管仲有仁,为什么呢?张嵲那样的人,区区不足道了。读《墨子》韩退之称墨翟和孔子同道,这话未免太过了吧?墨翟对于孔子,就如同紫色对于朱色。韩退之没有能够深明孔子的道,只是看见墨家的言论宏大,便跟着被它迷惑。墨家的道,只有爱而没有根本;孟子严厉地排斥它,是担心它迷惑世人、损害仁道并欺误学者。而韩退之所取的,恰恰就在这里。看它的书,以亲近贤士为首,以修身次之,已经失去了先后次序。它说圣王率领百姓尊天事鬼,推崇贤能,是为了天、鬼和百姓的利益;如果不能上下一致,天鬼就会厌恶并降罚。既然谈天必然连及鬼,为什么不专门讲天理呢?锥刀、井木的比喻【缺】它所长久扩张的势力难以守持,这是老子的意思,也就自然不同于正道了。它说,贤士得志时可以不推举,不得志时则不可不推举;推举贤人难道又与七经二论有什么不同吗?它所防范的,归根到底不过是用武力应付当时的急务,而把自我节制、崇尚俭朴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墨翟生在战国时代,推究他以仁爱为立心,固然比申不害、韩非、管仲、商鞅之流贤良;但说他已经知道大道,却还不能这样说,哪里敢把他同孔子并列呢?韩退之晚年才得以见道,他在《与孟简书》中谈杨朱、墨翟的危害,大概是读了《墨子》以后才有的见解。编录的人不知道删去它罢了,所以我借读《墨子》一并论说。读《鬼谷子》《鬼谷子》三卷二十二章,大体上都是把阴险作为守身之术,把捭阖、飞箝、忤合、揣摩作为施用手段。读它会使人的精神和志意逃遁背叛,使道德消散丧失,真是世间的大贼。难道它不只是探囊取物、撬箱开柜而已吗?人如果内心没有一定的主见就仓促读它,未必不会被它蛊惑。它既然侵害人的内心,必然又会侵害他人;一旦施用它,便会侵害天下国家;流传下去,还会侵害后世。像这样的书,只应当抛弃而不看;像这样的人,只应当断绝交往。轻率地同他说话,必定会被他诱惑。唉!二帝三王的治理,只因为不能实行,世上才有这样的人;圣贤君子的学问,只因为不能彰明,世上才有这样的书。这难道只是这个人的不幸,还是天地的不幸呢?可是它为什么至今还存在?如果有圣明的王者兴起,这种人固然应当诛杀,这种书固然应当焚毁。唉!真可畏惧啊!题《念上人诗集》念上人机警敏捷、喜爱学习,在翻阅经书、安坐参禅之余,常常从事写作,因此多同文士交游,受到士大夫的尊重。闲暇时,他拿着两卷诗来请我指正。我看上人的诗,他用功可以说很勤奋了。勤奋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诗道正同禅道相似,学习它虽然要很久,领悟却在一朝之间。正在学习的时候,什么叫作领悟?已经领悟以后,什么又叫作学习?然而从来没有不学习而能够领悟的人。上人用我的话加以验证,将来禅理会更加领悟,诗作也会更加神妙。《朴存解》郑纯甫学习古人的道,诚实专一地守持自己,不用文饰来向外炫耀,也不希求迎合世俗以取得名声。有人讥笑他说:‘这是一个儒生,活在这个世间却不按这个世间的方式行事,为什么还会有朴实存在呢?’纯甫听见后笑着说:‘他们议论我确实如此,并没有诬陷我。’于是自号为‘朴存人’,把这件事拿来质问我说:‘郑老头是愚人吗?别人用朴实称呼我,我已经不因喜怒而拒绝,反而接受了它,为什么还要用自号来表明自己呢?’我说:‘郑老先生贤明吗?从前庄周,是高出世俗的人。别人叫他牛,他就答应;叫他马,他也答应。牛和马的称呼他都接受而不推辞,却从未稍稍损害庄周的贤明。我本来就知道郑老先生是贤者。况且您说朴实是好呢,还是不好呢?天地开始生成万物时,从太初便有太素;太素不就是朴的意思吗?它是生命的本质、万物的形体、事情的根源。礼开始于用勺枝,乐开始于土鼓,饮食开始于污尊,烧黍作食、制作衣服开始于穿兽皮,宫室开始于构筑巢穴,文字契约开始于结绳记事,这一切多么朴素啊!那时

是时人淳俗野,率性而为,上下不争,四海如一,当时不知所事,后世无闻其迹。迨中古圣人者作,然后树道以兴教,因质而设文,而典礼品秩文物法度生焉。

译人性淳厚、风俗质朴,人人顺着本性行事,上下不相争,四海如同一家;当时的人不知道有什么事务可记,后世也听不到他们的踪迹。到了中古圣人兴起,才树立大道、兴办教化,依据质朴而设置文饰,于是典礼、品秩、文物、法度才产生。

文质盖彬彬焉,而朴未尝离也。故五帝有雍熈之化,三王成大同之治,万世不能加矣。自是而降,文浮质泯,而朴之存益少。故夫子有“从先进”之语,林放问礼本则大之,子夏闻“后素”之说,棘成有何以文为之叹,皆衰世之意也。自是而又降,则世愈变而道愈微,政愈繁而俗愈偷,然至于今极矣。谲诈以为智,妇孺以为仁,刼质以取信,相下以成礼,简情以为义,五常即虚,九徳不立,人纪大壊,求所谓朴,盖万一不存矣。顾其攘攘憧憧,乔乔诘诘,如蜮如鬼,如蜴如蛇。噫!若是尚得谓之人哉!今郑叟诵圣贤之格言,慕前修之景行,遵先王之大路,衣则逢掖,冠则章甫,业则诗书,守先世之田庐,安分无求,不矫矫以为直,不溷溷以为污,不苟苟以为容,不皦皦以为明,不侥幸而行险,不索隐而为怪,俗尘不蒙,世纷不缴,恬淡以乐其生,优游以终其余年。吾方爱其朴,世顾以为讥邪?且夫大羮不调,至璞不雕,子将以羊质虎皮。者之为尚邪?将以鞭臈而栀为寳邪?是何朴之讥也?其人不能对,吾请复诸纯甫。

书宋武冈守杨公遗稿后自古及今,君子之虑小人不审,而寻被其祸者众矣。予复因庆元君子之事而有感焉。宋宁宗之立,赵忠定公汝愚之力也。遣侂胄白意太后,不得事,因闗礼而决。侂胄认以为功,而忠定处之觖望。忠定亟収海内名士,将以兴致太平。侂胄意不便于其间,隂引同恶以倾善类。未几,去首相,不与廷议,事多从中下。李沐何人,敢为祸首?事无可指,遂诿以同姓图不利社稷,盖将一网尽之。章颍、徐谊、吕祖俭诸人,皆以救忠定相继罢斥。李祥、杨简又出补外,憸人之党立朝殆遍。事亦何可为者?而六馆诸生乃复有能回天拔山者哉!若武冈守杨公宏中,时方为太学生,与其徒六人上书阙下。彼忘其身之微,将以一杯水济一车薪之火。夫岂不智?不量其力,盖义激于中,虽以试刀锯鼎镬而不悔,可谓难矣。当时称六君子,夫岂虚美哉!忠定既窜,学禁旋兴,祸如东汉之季,驯至开禧,天下几乱。呜呼!小人得势,岂徒君子之不幸,实有国者之大不幸。究论其卒,彼亦何利焉?至今武夫童子,闻侂胄之名,哆吻唾骂。若杨公之后,无贤不肖,人见之必曰「庆元君子之后」,莫不加敬。是理安可诬哉!桞子又论士大夫于天下大故,不避祸难,愤切言之。至于朋友僚属之际,其事不系天下之重,而能悉心以规諌者,盖寡。非秉志不私,而爱人以徳者,讵肯然邪?观公与汪察院一书,益可征其平生矣。公之五世孙纲,出公遗像及公文稿,瞻仰之余,敬书卷末。噫!世有诵公之文,觌公之容,而不背汗泚颡者,亦几何人哉?

译文饰与质朴大概相辅相成,而质朴从未离开。因此五帝有雍和熙盛的教化,三王成就天下大同的治理,后世万代都无法超过它。从此以后,文饰日益浮华,质朴日渐湮没,保存质朴的地方越来越少。所以孔子有‘我赞成跟从先进’的话,林放问礼的根本,孔子便称许他,子夏听到‘后素’的说法,棘成有‘何必以文饰为贵’的感叹,这些都是衰世的意味。从此再往下,世道越发变化,道义越发微弱,政令越发繁琐,风俗越发偷薄,到了今天已经达到极点。把诡诈当作智慧,把妇孺的软弱当作仁爱,劫夺质朴来取得信任,互相贬抑来成就礼节,减损真情来当作义,五常成为虚名,九德不能树立,人伦大为败坏,寻求所谓朴实,大概万分之一也不剩了。可是人们仍然纷纷扰扰、心神不定,装腔作势、诘屈聒噪,如同蜮,如同鬼,如同蜥蜴,如同蛇。唉!像这样还能够称作人吗?如今郑老先生诵读圣贤的格言,仰慕前代贤人的美好德行,遵循先王的大道;穿衣便穿宽大的儒服,戴帽便戴章甫冠,所从事的便是《诗》《书》,守着祖先留下的田地房屋,安守本分而无所求取;不故意矫饰以表现正直,不混浊苟且以迎合污浊,不苟且求容以取悦世俗,不故作清白以显示明察,不靠侥幸而行险,不探求隐秘而制造怪异;世俗尘垢不能蒙蔽他,世间纷扰不能牵缠他,恬淡地享受自己的生命,从容地度过余年。我正喜爱他的朴实,世人反而把它当作讥笑吗?况且大羹不调味,最美的璞玉不雕琢,难道您要把羊的本质、虎的外皮那种东西当作崇尚之物吗?难道要把鞭子、蜡和栀子之类当作珍宝吗?这算什么对朴实的讥笑呢?那个人不能回答,我请再把这些话告诉纯甫。题写《宋武冈守杨公遗稿》后 从古至今,君子考虑小人不够周密,后来遭受小人祸害的很多。我又因庆元君子的事情而有所感慨。宋宁宗即位,是赵忠定公赵汝愚的力量。韩侂胄派人向太后说明意图,没有办成,便借助关礼而决定此事。韩侂胄把它认作自己的功劳,而忠定公却因此对他不满。忠定公急忙搜罗海内名士,想由此兴起太平。韩侂胄认为这对自己不利,暗中招引同恶之人来倾覆善类。不久,忠定公被罢去宰相职务,朝廷议事也不让他参加,许多事情从宫中直接下达。李沐是什么人,竟敢做祸乱的首领?事情无从指摘,便诬称他们同姓结党,图谋对社稷不利,大概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章颍、徐谊、吕祖俭等人,都因营救忠定公而相继被罢免斥退。李祥、杨简又被调出京城任职,奸邪之党的势力几乎遍布朝廷。事情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可是六馆的学生竟然又有能够挽回天意、拔山扛鼎的人吗?像武冈守杨公宏中,当时正是太学生,便同他的六位同伴上书宫阙。他们忘记自己的地位微贱,想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燃起的大火。这难道是不明智吗?他们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大概是义愤从内心激发出来,虽然将要受刀锯鼎镬之刑也不后悔,可以说极其难得。当时称他们为六君子,难道是虚假的美称吗?忠定公被流放以后,禁止学术的事情很快兴起,祸患如同东汉末年,逐渐发展到开禧年间,天下几乎大乱。唉!小人得势,难道只是君子的不幸,实在也是拥有国家者的大不幸。追究到最后,他们又得到什么利益呢?直到今天,武夫和儿童听到韩侂胄的名字,还张口唾骂。至于杨公的后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人们见到他都一定说是‘庆元君子的后代’,没有不更加敬重的。这种天理难道可以诬蔑吗?柳子又论述士大夫面对天下重大变故,不躲避祸难,愤激恳切地说出真话。至于朋友同僚之间,事情并不关系天下大事,却能够尽心规劝进谏的人,大概很少。若不是秉持志节、不存私心,并且以德爱人,哪里肯这样做呢?看杨公给汪察院的一封信,更可以证明他的平生。杨公的五世孙杨纲拿出杨公的画像和文稿,瞻仰之后,恭敬地写在卷末。唉!世上有诵读杨公文章、看见杨公容貌,却不惭愧得汗流浃背的人,又有几个呢?内在才能不足,外表却说大话来欺骗世人的人,都是杨公的罪人

有内揆不能,而外为大言以欺世者,公之罪人也。祭郑氏甥女文死生之际,人孰不悲?我悲独深,欲将告谁?汝母,吾姊。当娠汝时,年二十六,产汝而毙。念汝之生,尚安可期?既脱襁褓,又离孩提,视汝长成,幸汝有归壻,亦吾甥,室家孔宜。生女,生男,吾懐怡怡。汝家凋敝,汝力扶持,道汝艰难,我内如刲。去载入山,我祸洊罹。汝逺来唁,相对泣垂,寛譬百端,谓之数畸。孰谓汝归,竒疾遽随?岂无卢扁,望能治理?汝弟,汝妹,汝姑,汝姨,环立拱视,爱莫能施。张目待尽,汝情苦而呜呼!人以百歳为不足,汝竟如此而止?昨日见汝之生,今日见汝之死,吾哀诚不能置也。呜呼!我昔哭姊,痛视汝存,今日哭汝,不忍诸孙。汝有神灵,相其成立,受命不丰,庶为后福。殡宫孔迩,幽坎何期?祖奠一觞,庶几享之。诸妹哭罗氏姊文人之至亲,父母兄弟,死生疾病,皆得相聚。何不幸者,独为女子?我重不幸,自幼而孤。我父先徃,我母继殂。姊妹四人,与兄弟俱同生异长,行各一隅,惟姊最逺。有如越胡间歳来归,能一聚首,虽则暂防别,亦不久。姊复多病,不利起居,不能苦留。为我躇蹰,握手欲别,泪恒至枯。将病之原,亦由此欤?暮春之还,姊为我语:「念病既久,恐遂不愈。子少未教,女幼未筓,病未及死,焉能置懐?」干戈猝兴,人各奔窜。及其少定,乃得相问。姊病已剧,伏枕弗兴。奔走未及,讣云姊瞑。呼号无天,踊顿无地。骨肉永絶,此生已矣。哀哉哀哉!昔姊常念,欲得与诸妹过从,而不可得。今诸妹逺来,求见姊不可得矣。有泪如河,不能到泉。姊能有知,我心则传。清溪之水流怨无已。出门一恸,夫复何俟?祭叶祺文人之始生,桑弧蓬矢,志在四方,曰丈夫。子彼穷与达,数有偶竒;彼短与修,命之不齐。在已者崇,在天者俟。惟曰懐居,乃士所耻。古人有愿马革裹尸,首邱属纩,视死何卑。子有镃基,有时有势,出门耿耿一笑,万里煌煌京国。玉粒桂炊,子留两年,不知客羇,曳裾王门,珠履追随,囊锥脱颍,荐牍交驰。有志不遂,有才不施,命不与谋,谁能谋之?呜呼!嗟嗟!大江西流兮,粤台之下;江之悠悠兮,岸幽幽。杨花飞兮,送行舟。子之行兮,万里望,中原兮,阻修。呜呼!嗟嗟!朔风起兮,吹黄沙;黄沙惊兮,乱棘眼。云凭凭兮,念子逺。春雨深兮,烹鲤鱼;秋鴈来兮,重寄书。忽乗风以长逝,逐飞仙之琼裾。呜呼!嗟嗟!可奈何?气填郁兮,泪滂沱;怅后期之不复,惜徃日兮,奈何?尊有酒兮,豆有核。长歌下招兮,心结愲。耳听兮,语言;容貌兮,吾前情【阙】切兮,不得宣;恨枉深兮,不能传。

译。祭奠郑氏外甥女文 在死生关头,谁不悲伤?我的悲伤尤其深重,想要告诉谁呢?你的母亲是我的姐姐。当她怀你的时候,二十六岁,生下你便去世了。想到你的出生,哪里还敢期待你能够平安长大?你脱离襁褓,又离开幼年,我看着你长大,幸好你嫁得如意,女婿也是我的外甥,夫妻家庭十分和美。你生女儿,生儿子,我心中欣喜。你的家庭衰败,是你竭力扶持;说起你的艰难,我内心如同被刀割。去年我入山,接连遭遇祸患。你远道来慰问,我们相对流泪,我百般宽慰你,说这是命数偏斜。谁知你回去以后,奇异的疾病突然随之而来?难道没有卢医、扁鹊,希望能够医治吗?你的弟弟、妹妹、姑母、姨母,围绕着站立,拱手看着,虽有爱心却无法施救。你睁眼等候死亡,心情苦楚而哀叫!人们把百岁还认为不足,你竟然这样便停止了生命?昨天还看见你活着,今天却看见你死亡,我的悲哀实在不能放下。唉!从前我哭泣姐姐,悲痛地看着你还活着;今天哭泣你,又不忍心面对你的孙辈。你若有神灵,请帮助他们成人立业;你的寿命没有得到丰厚的安排,但愿能成为后代的福分。灵柩停放之处近在眼前,幽暗的墓穴何时安置?祖先祭奠时的一杯酒,但愿你能够享用。诸妹哭祭罗氏姐姐文 人最亲近的亲属,父母兄弟,死生疾病之间都能够相聚。为什么不幸的偏偏只是女子?我尤其不幸,从小便成了孤儿。父亲先去世,母亲随后也去世了。我们姐妹四人,和兄弟一同出生,却各自长大在不同地方,只有姐姐离得最远。有时她如同越地、胡地相隔多年才回来,能够相聚一次,即使暂时又要分别,也不久便会再见。姐姐又多病,难以适应起居生活,不能勉强她久留。她为我徘徊,握手欲别,眼泪总要流尽。她将要生病的根源,也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暮春她回去时,姐姐对我说:‘想到疾病已经很久,恐怕终于不能痊愈。儿子年幼还没有教导,女儿年小还没有加笄;病还没有发展到死亡,怎么能不放在心上?’战乱突然兴起,人们各自奔逃。等到局势稍稍安定,才得到彼此消息。姐姐的病已经很重,伏在枕上不能起身。我奔走赶去还没有到,讣告却说姐姐已经闭眼。呼号上天却没有回应,跳顿在地却无处诉说。骨肉从此永远隔绝,这一生已经结束了。悲哉,悲哉!从前姐姐常常念叨,想同各位妹妹往来,却总不能如愿。如今妹妹们远道来,却再也见不到姐姐了。有泪如河流,却不能流到黄泉。姐姐如果有知,我的心意便会传达给你。清溪的水流淌着无尽的哀怨。走出门去痛哭一场,此外还等待什么呢?祭叶祺文 人开始出生时,便以桑弓蓬箭立志四方,这才称作大丈夫。人的困穷与显达,命数有偶有奇;寿命长短,命运也不相同。在自己能够努力的地方要崇尚作为,在上天决定的事情上只须等待。只知道留恋安居,是士人所羞耻的。古人有愿意马革裹尸而还、死后葬于首丘、临终含絮的说法,把死亡看得何其轻微。你有资质和根基,又有时机和势力,出门时胸怀光明地一笑,万里之外便是辉煌的京城。吃的是如玉的米,烧的是桂木,你在京城停留两年,不知不觉成了羁旅之客;曳裾于王侯之门,跟随身着珠履的人交游,囊中锥脱颖而出,荐举你的文书接连飞驰。有志向却不能实现,有才能却不能施展,命运不肯同你谋划,谁能替你谋划呢?唉,悲痛啊!大江西流啊,在粤台下面;江水悠悠啊,两岸幽深。杨花飞舞啊,为远行的船送行。你的行程啊,遥望万里,中原啊,道路险阻而遥远。唉,悲痛啊!北风起来啊,吹动黄沙;黄沙惊起啊,乱棘刺眼。云气重重啊,思念你在远方。春雨深深啊,煮鲤鱼;秋雁飞来啊,再次寄去书信。忽然乘风长逝,追随飞仙的玉佩衣裾。唉,悲痛啊!又能怎么办呢?胸中郁气充塞啊,眼泪滂沱;惆怅以后再也没有相会的日期,痛惜往日,又能怎么办呢?酒樽中有酒啊,豆中有肉脯。长声歌唱以招魂啊,心中郁结而混乱。耳中听见的啊,是你的言语;眼前看见的啊,是你的容貌;我的深切情意啊,无法宣泄;遗憾深重啊,

之死则天有志兮,吾为尔独怜。祭郑以宏文

译不能传达。你死后上天若有意志啊,我独自为你怜惜。祭郑以宏文

呜呼!天乎!谓天不言,所出者理,善人之生,为天地纪,善人遽亡,天一何恃?或者谓治世天道昭明,世乱天道反覆,是固然邪?是不然邪?贤哉,郑君!耿介独清,凛乎操节,长松坚冰,上师圣贤,抱守遗经,视黄金不富,驷盖无荣。世之何物,足以动子?直不能与世俛仰,随时重轻,则为造物所厄邪?贤哉,郑君!吾党之师,曩尝一相见,令人愧厉数日。今其已矣,谁为余益此?余所以伤心刺骨,盖与君心交而神契,非徒恻恻已。噫!是果命之然耶?世之名一善者,近亦往往沦谢。自哭君之后,复哭二三友矣。呜呼!天乎!天胡然哉?匪言之长,以宣我哀。祭苏善卿六丈文人之有生,则必有死。死顾有为人所幸,有为人所惜。至于人莫不痛其死,则犹不死也。呜呼!先生之质之纯,盎然春和,粹然玊温,表里如一,诚意肫肫。得一善而喜,忘食忘寐;闻一恶而戒,如刃刺锋鑚。让夷推徳,周贫急难,生不负死,行必践言。孝友子谅,愊愊恂恂。自其家无间言,自三族无间言,自乡党朋友下至僮仆无间言。虽妇女童孺,莫不爱敬。以至凶顽险狡,皆革面而不敢售其奸。此岂富足以致其慕,势足以起其畏邪?比其殁也,闻名而不识面者,亦赍咨感叹。此又安可得邪?海以缱绻之亲,辱知最厚,痛悼之私,实逾常品。然所论述,则不敢过也。呜呼!载思往日,一话一言,谈经讲道,酌酒酬篇。青鞋布袜,水涯山巅,荔隂橙香,月下霜前,徘徊接武,笑语连肩。乱离相依,庐旅仍年。去年冬初,君时抱疾,我往来庆,谓君六秩,岂知勉强为我追陪?曽归几何,遽以告萎!肝肠倾翻,骨肉惊颤,伤心欲狂,涕泪如霰。呜呼!我有疾病,君省候之;我有患难,君赴救之;我有不及,君教诲之。凡我衷曲,君尽知之。君有所为,与我谋之,乐为我喜,忧为我戚。而君之疾,我不得视汤药;君之殁,我不得视纩息。终天之别,不待永诀于我。私情如何如何!蚩蚩横目,或得黄耉,君即百年,何足为寿?海也道不侔于时,用不符于世,贫贱寡陋,不足敭发潜徳。尚逢白居易为建善人碑,象峰之阡,出门企只,既安且固,利其后嗣。灵辰永迁,輀车载路,薄奠一觞,沥此情素。哀哉哀哉!祭漳州知事史大年文呜呼!君家在蜀,而墓于此,盖生于此,长于此,仕于此,没于此,得不为闽人邪?方烟尘之蔽空,望故都,其何许?存顺则何往不安?乗化则何在?非寓七十已寿,何必百龄?青袍足章,何必绯紫?念君赋性孝慈以友,念君与人敬信可久。君之居官守法畏咎,徒限资格,不得尽试。晚婴末疾,粤自前歳屏居谢事,不出门户。每一相见,则▯然喜;及其别也,尝▯然涕,谓我:“知君欲托以死。”呜呼!君平生居而不怡,老而不释,殁而不瞑者,我固知之矣。君亦自知之。果海所能理,能承此寄而不负邪?聊观造物者而已。吉日辰良,爰即幽宅。惟兹宅兆,既坚既好,君手所营,君目所覩。妣考在上右,惟君配万载之宁;君穸于左。呜呼!已矣。平生相知相爱之情,固无间于死生也。有酒在尊,君监此诚,能举之否?祭陈氏女文呜呼!汝生而令,而不为男,此吾家之薄祐也。适人而不与百年,生子而不及长育,幼失其赖,良丧其助,亦岂汝家之薄祐邪?珠沈玉陨兮,桂谢兰萎;芳烈不闻兮,光辉掩。而汝有知兮,无知?人之悲兮,有涯;我之思兮,无有穷期。鸡心峦墓祭文歳在庚戌冬十有一月壬寅,哀子海既葬,我妣浯州令府君宜人杨氏,我初生母髙氏,及弟福宁监税呉次宗,于懐安县恭顺里鸡心峦而奠,以告曰:「呜呼!自吾亲之殁,二十年而后克葬,伤哉,贫也。负罪忍死,生天地间,仰惟鞠育之恩,顾兹衰病之年,昊天罔极,其曷云报?今宅兆既建,言即窀穸,千秋万古,永无见期。攀恋松楸,不胜感怆。吾弟次宗,以君之贤,克继先绪,遭世扰乱,遂退不仕,年亦何促,知命不俟。君昔垂絶之时,呼兄欲言而不得言者,岂非以后嘱我邪?今葬二母于兹,君实从葬,我殇子榘亦附于旁。天光照临,土燥以刚,山川秀妍,四时异景,君其乐之。犹有神灵相其后昆。」

译唉!上天啊!假如说上天不说话,所产生的只是天理,那么善人的出生,是天地的纲纪;善人突然死亡,上天又凭借什么呢?有人说,太平时代天道昭明,乱世天道反复,这本来就是这样吗?还是并非如此呢?贤明啊,郑君!耿直清正、独自高洁,操守凛然,如长松、坚冰;向上以圣贤为师,怀抱守持遗留下来的经典,把黄金看得并不富贵,把驷马高车看得并不荣耀。世间还有什么事物足以动摇你呢?难道只是因为不能同世俗俯仰、随时权衡轻重,就被造物者困厄吗?贤明啊,郑君!您是我们一党的老师,从前曾经见过一面,就使人惭愧而振作数日。如今您已经逝去,谁来给我增益呢?我之所以伤心刺骨,大概是同您心意相交、精神相契,并不只是一般的悲恻。唉!这果真是命运造成的吗?世间那些被称为有一善的人,近来往往也相继沦没。自从哭祭您之后,我又哭祭了两三个朋友。唉!上天啊!上天为什么这样呢?这不是话语冗长,只是用来宣泄我的悲哀。祭苏善卿六丈文 人既然有生,就必然有死。死者有的被人认为是幸运,有的被人惋惜。至于人人都为他的死而悲痛,那就好像他还没有死一样。唉!先生的资质纯厚,洋溢着春日般的和气,纯粹如美玉般温润,表里如一,诚意深厚真挚。得到一件善事便高兴得忘食忘寝;听到一件恶事便引以为戒,如同刀刃和锋锥刺入内心。让给他人、推重德行,周济贫困、救助急难,活着不辜负他人,做事一定履行诺言。孝顺友爱,宽厚诚实。家人之间没有非议,三族之间没有非议,乡党朋友乃至童仆之间也没有非议。即使妇女儿童,也无不爱戴敬重。以至于凶恶顽劣、阴险狡诈的人,也都改变面色,不敢施展奸诈。这难道是因为财富足以招致他们仰慕,权势足以使他们畏惧吗?等到他去世,听过他的名声而不曾见过他面容的人,也都咨嗟感叹。这又怎能轻易得到呢?我同他有缱绻深厚的亲情,承蒙他知遇最深,个人的痛悼实在超过常情。然而所写的追述,不敢有所夸大。唉!再想往日,一言一话,谈经讲道,斟酒酬答诗篇。穿着青鞋布袜,在水边山巅;荔枝树下有荫,橙子散发香气;月下霜前,徘徊同行,笑语相连。乱离之中彼此依靠,寄居旅舍又共同度过多年。去年冬初,您当时抱病在身,我往来探望庆贺,以为您六十岁了,哪里知道您已经勉强陪我交游?曾经归去才多久,突然便传来您病危将死的消息!肝肠翻转,骨肉惊颤,伤心欲狂,眼泪如霰。唉!我有病,您来看望我;我有患难,您赶来救助我;我有不足,您教诲我。我的一切内心隐情,您全都知道。您有所作为,便同我商量;我有快乐,您替我高兴;我有忧虑,您替我忧愁。而您生病时,我不能看着您服汤药;您去世时,我不能看着您气息断绝。终身永别,竟没有等到同我诀别。我的私人情感又当如何、如何呢!那些愚昧平庸的人,有的能够活到高寿;您即使活满百年,又哪里算长寿呢?我在道义上不合时宜,在功用上不合世俗,贫贱孤陋,不能为您宣扬潜藏的德行。幸好遇到白居易为善人建立碑铭,在象峰山的墓道上,出门便可仰望;墓地既安稳又牢固,也有利于您的后代。灵柩在吉日永远迁葬,丧车已经上路,薄薄地献上一杯酒,倾尽我这番真情。悲哉,悲哉!祭漳州知事史大年文 唉!您的家在蜀地,墓却在这里,大概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做官在这里、去世也在这里,怎能不算闽人呢?当烟尘遮蔽天空时,遥望故都,究竟在什么地方呢?顺从天命而生存,哪里不能安适?顺应变化而去世,又在哪里不是归宿?若不是寄寓七十岁便已算长寿,何必一定要求百岁?有青袍足以彰显身份,何必一定要绯袍紫服?想到您天性孝慈友爱,想到您同人交往恭敬守信而能够长久。您做官时守法而畏惧获罪,只是受资格限制,不能充分施展才能。晚年又染上末疾,从前一年起便闭门谢绝事务,不出门户。每次一相见,您就高兴;分别时,您曾流泪,对我说:‘我知道您想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唉!您一生居处而不能怡然,年老而不能释怀,死后也不能闭眼,我本来是知道的。您自己也知道。果真我能够料理此事,能够承受您的托付而不辜负吗?姑且看造物者如何安排罢了。吉日良辰,于是来到幽冥之宅。只有这块墓地,既坚固又美好,是您亲手经营、亲眼看见的。父母在上方右侧,愿您同他们享有万载安宁;您的墓穴在左边。唉!就这样了。平生彼此相知相爱的情意,本来不会因死生而有间隔。酒樽中有酒,您若在天有灵,请监察这番诚意,能够举杯饮下吗?祭陈氏女文 唉!你生来美好,却不是男儿,这是我们家薄弱的福分。你嫁给别人,却不能共同度过百年;生了孩子,却来不及抚养长大;幼小的孩子失去了依靠,良人丧失了帮助,这难道不也是你家的薄弱福分吗?珍珠沉落,美玉陨坠;芳名美德没有传闻,光辉被遮蔽。而你若有知觉呢,还是没有知觉呢?人们的悲哀有尽头,我对你的思念却没有穷期。鸡心峦墓祭文 岁在庚戌年冬十一月壬寅日,哀子吴海已经安葬了我的母亲浯州令府君宜人杨氏、我的生母高氏,以及弟弟福宁监税吴次宗,在怀安县恭顺里鸡心峦设祭致奠,并告说道:‘唉!自从我的亲人去世,过了二十年以后才能够安葬,悲伤啊,都是因为贫穷。背负罪责而忍受着不死,活在天地之间,抬头想到父母养育的恩德;如今已经衰老多病,上天之恩无边,我怎么能够报答呢?现在墓地已经修成,就要进入墓穴;千秋万古,再也没有相见的日期。攀附眷恋松树楸树,实在承受不住这份感伤。我的弟弟次宗,因为您的贤能,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遭逢世道扰乱,于是退隐不仕,寿命也太短,知道天命却没有等到它实现。您过去临近死亡时,呼唤兄长想要说话却没有能够说出,难道不是要把身后之事嘱托给我吗?如今把两位母亲安葬在这里,您确实随之合葬,我夭折的儿子榘也附葬在旁边。天光照临,土壤干燥坚实,山川秀美,四季各有景色,您大概可以享受这里了。仍愿神灵护佑您的后代。’

右《闻过斋集》一编,乃先师鲁客呉先生之所着也。偁惧其久而湮没不传,遂与同志谋锓之梓。呜呼!惟先生以刚明仁勇之资,充圣贤诚正修齐之学,不幸生匪其时,视当世有不可为者,于是卓然长往,终身不污一命。然间于阅歴古今,感时愤事,则寓于文辞以发其趣。惟其蕴于中也▯,故其着于外也茂。是编之作,毋虑百余篇,确确乎言切而理当,气充而笔严。读之使人肃容敛气,不肖之心丧匿消沮。盖自六经之文不作,濓洛载道之言以下,而文之有益于世者,仅于先生得之。是岂世之文人迁客,操觚执简,驰骋于词藻之塲者所可冀哉?此读者必自有以识之矣,乌待区区一词之赘?第念曩昔先生与先府君相信弥笃,故卒俾偁得受学于先生之门。今去先生十有五年,而先生不可作矣。顾以偁之不肖,不能继承先志,而先生之道之闻也,再览遗文,涕泗交作。歳次辛巳仲秋初吉,门人灵武王偁谨识。

闻过斋集卷八

译右边这部《闻过斋集》,是先师鲁客吴先生所著。我担心它久而久之湮没不传,于是便同有志同道的人商量,刊刻在木板上。唉!先生凭刚正、明敏、仁爱、勇毅的资质,充实以圣贤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之学;不幸生不逢时,看到当世有些事情不可为,于是卓然远行,终身不使一官之命受到玷污。然而他间或阅历古今、感慨时事、愤恨世事,便寄托在文章言辞中来抒发情怀。正因为内心蕴蓄宏大,所以表现在外的文章也茂盛丰厚。这部文集的作品,不下百余篇,确实言语切实而道理恰当,气势充沛而笔力严整。读它会使人肃容敛气,使不肖之心丧失、隐藏、消散、沮丧。大概自从六经的文章不再产生,以及濂洛诸儒承载道统的言论以来,文章能够有益于世间的,只有先生做到了。这哪里是世上的文人迁客,手执纸笔,在辞藻场中驰骋的人所能希望达到的呢?读者自然会有所认识,哪里用得着我多说这一点呢?只是想到从前先生同先父相知更加深厚,所以最终使我得以在先生门下受学。如今距离先生去世已经十五年,而先生不能复生了。只是凭我这样的不肖之才,不能继承先志;想到先生之道和声名,再次阅读遗文,不禁涕泪交加。岁次辛巳年仲秋上旬吉日,门人灵武王偁谨慎记述。《闻过斋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