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闻过斋集》卷六元呉海撰书哀辞传
与使者书国之求材,固将有用于世;而士之懐材,亦思见用于世。虽求材者汲汲若不足,而懐材者绰绰有余,然其志实常相通。未有礼意俱至而不就者也。故有材不适用,用不适时,徒取古人之道自娯,而不可施诸人,则不敢应上之求;上之人亦不必强而起之,此君子自守之谊也。海自总角迨今,既衰且老矣。读书成癖,生理尽荒。诚以赋性愚戆,遇事疎拙,故自有知以来,絶意当世。非不欲进,不敢进也;非固欲退,乃安分耳。屏居村落,忽郡文学至门,奉阁下严命见招。阁下悮听何人以仆为贤耶?阁下悮听而求之,在阁下不为过;不肖不自揆而承之,则不肖为过矣。且国家安取无用之人哉?仆之自谋如此,是谋人之政乎?仆向在先朝,素未尝出,岂独在今日乎?世俗务声而不务实,称人多不得其当。见矫饰曰自修,见夸大谓多能,见隐伏云髙尚。阁下勿遽因人言而信,夫人之知人,必不如其自知之审也。漆雕子曰:“吾斯之未能信。”辱阁下意待之勤且厚,何敢不以情告乎?况海之事势有大不可者:老母行年九十,雨目俱昏,病废逾年,不能离床。第六丧未举,老母自闻命以来,朝夕忧惶,宿疾加重。此身一动,必有不恻之忧。惟阁下髙明仁恕,老老以及人之老,乞赐改命,使海得侍奉菽水汤药,诚愿诚幸。父母生我劬劳,家贫无以为养,计多得余日以酬大恩。古人所谓“乌鸟之情”,惟阁下怜之。本欲趋谒,实恐阁下不知此情,遂加促迫,是以不敢而布书左右。伏纸懐感,惟望情恕。
与秦景容书海再拜,景容徴君足下:曩年行李去时,承惠字戒。别寻至河口,追饯不及。沿流至下洞,竟不得见而还。自后烟尘蔽隔,音问难通,遂有山河之异。闻太夫人捐舘,惊怛殊甚,奔慰莫由。近日乃知从者在金陵,适使者至,见招云。因足下称说,嗟乎,足下乃有不知仆者耶?仆无意用世久矣,老母年垂九十,病废逾年,起止非人不可。仆奔窜之余,得软脚疾,是亦几废。今须发尽皓,无一茎黒者,一房九口,无先畴足赖。二先弟房下,嫠妇痴子七人,是果谁仰哉?六丧积年未举,每一兴念,五内摧碎。惟足下为仆念此,又凡今日求退者,足下当力佑成之,勿夺其志。新朝苟欲倡名义,厚风俗,则何必一切招之使来乎?辱足下知旧,故布衷曲。足下幸自爱,勿挠微志。不宣。
译与使者书 国家寻求人才,本来是要让人才用于世;士人怀有才具,也希望能在世上得到任用。虽然求才的人急切得好像总嫌不足,而怀才的人宽裕得好像绰绰有余,但他们的志向其实常常相通。没有礼意和诚意都做到而士人仍不肯就任的。所以,有才却不适合任用,或任用又不合时宜,只是取法古人的道理来自我娱乐,却不能施行于人,那么就不敢答应上面的求才;上面的人也不必强行起用他。这是君子自守的道义。我从总角之年直到今天,已经衰老了。读书成了癖好,谋生之事全都荒废。实在因为天性愚钝,遇事疏拙,所以自从懂事以来便断绝了在当世做官的念头。不是不想进身,而是不敢进身;不是一定想退隐,只是安守本分罢了。我隐居在村落中,忽然郡里的文学官来到家门,奉阁下的严命来招请我。阁下是误听了什么人的话,竟把我当作贤才吗?阁下误听传闻而来征求我,对阁下说不算过错;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自量力而接受征召,那才是我的过错。况且国家哪里需要无用之人呢?我为自己谋划尚且如此,难道是在替别人治理政务吗?我从前在先朝一向没有出仕,难道只有今天才这样吗?世俗追求声名而不务实际,称许别人常常不得其当。看见矫饰便说是自我修养,看见夸大便说才干多能,看见隐遁便说是高尚。阁下不要急于因为别人的话就相信。一个人了解别人,必定不如了解自己那样审慎。漆雕子说:“我对这个还不能确信。”承蒙阁下情意深厚、殷勤相待,我怎么敢不把实情告诉您呢?何况我的实际情况有几件大大的不便:老母亲年近九十,双眼都昏花,因病卧床已经一年多,不能离床。家中第六件丧事还未办理,老母亲自从听到征召的命令以来,早晚忧惧不安,旧病更加严重。我的身体一旦移动,她必定会有难以承受的忧伤。只求阁下高明仁慈,能够推己及人地敬养老人,请求您下令改变任命,使我得以侍奉她,供给粗茶淡饭、汤药,这实在是我的愿望,也是我的幸运。父母生我养我,含辛茹苦;家里贫穷,没有办法供养他们,我只希望多得到一些时日来报答大恩。古人所说的“乌鸟之情”,只求阁下怜悯它。我本来想赶去拜见,实在担心阁下不了解这种情况,反而催逼得更加急迫,所以不敢前往,只写信把实情陈述在您左右。伏在纸上满怀感激,只希望您体谅宽恕。与秦景容书 吴海拜见秦景容征君:往年您出行时,承蒙赐给我书信和告诫。我送您到河口,追赶着为您饯行却没有赶上;沿着水流追到下洞,最终也没有见到您,只好回来。从此以后烟尘阻隔,音信难通,于是山河之间有了不同的阻隔。听说太夫人去世,我惊痛异常,却无法前往奔丧慰问。近来才知道您在金陵,恰好使者到来,说是奉命来召见我。因为听到您称说我,唉,难道您竟有不了解我的地方吗?我早已无意于当世,老母亲年近九十,患病卧床一年多,起居行动都离不开人。我在奔逃流离之余又得了软脚病,也几乎成了废人。如今头发胡须全白,没有一根黑的;一房共有九口人,没有可以依赖的祖产。两个已故弟弟的家中,寡妇和痴儿共有七人,这些人究竟依靠谁呢?六件丧事积压多年还未办理,每当想起,五脏都像被摧碎。只希望您替我考虑这些事情;又希望如今凡是请求退隐的人,您都竭力帮助他们实现,不要夺去他们的志愿。新朝如果真想倡导名节、厚植风俗,又何必一概征召他们,使他们都来呢?承蒙您是我的旧交,所以把内心曲折告诉您。希望您保重自己,不要扰乱我这点微小的志愿。不再详述。
投郑彦斌书衰病之悰,久愿与世疎隔,足迹数年未尝一至城府,亲戚知旧吉凶庆吊之问亦絶徃来,非是无情,但欲省事,庶几不挠于心,少延微躯,幸毕大事,免为天地间罪人耳。去年使者见招,仓猝奉书,吐露情悃,深赖仁慈,不夺素志。近日邑丞下逮,又承使命,召赴史局,仆惊悸迷惑,寝食不安,虽有亲戚朋友,不能告愬,是用僣越干之执事。夫仆多病质弱,未壮已衰,此人所共知也。旧有脚疾,不时发动,发则重膇,不能防地,痛楚不可堪胜,亦人所共知也。去年病疟,以丸药塞耳,疟虽得愈,反受聋病,遂成废人,与众语言以指画掌,旁观笑侮,诚可羞耻。如此何复可以见人?夫史事当纪实以传将来,如仆僻处穷山,时事全不通晓,加以聋瞆,人虽告之不闻,如此可令给事文字之末耶?方今士大夫材识者不少,可使编録,必能成就。如仆摧惫之余,如更强之以不能,将丧心失志,言不能成。窃复思念,万一官府不听,迫令驱使,委不敢承命,宁受罪责而不悔。执事知其久废之无用,闵其情事之未伸,丐白一言,俾得从容养疴,以存视息,而久死之骨得遂归藏,则海之衘感当何如哉?临楮伤切,惟幸孚察,不具。黄孝仲哀辞至正十九年夏四月,日清亷里黄孝仲卒。其孤幼,未能有知。其家贫,其葬未有期。予与二三友哭之哀,求表孝仲之良,而当世名公无识之者。孝仲又无事业文章足称于世。予闵之。孝仲少与予同学,孝仲能潜心以力,故能博记经史子传百家杂言。治《尚书》,于《诗》《易》无不通。喜考古制名物度数。性冲淡简,嗜欲色温而气和,貌若处子,体若不充,衣语若不出口,闻不善面发赤,若自愧。外与物无忤,而中实臧否。寡与人交,或终嵗不至城郭。人有犯,不与校。众以为懦,易之。自红巾后,民狃习于乱。是歳四月,盗复炽,城外多从之。孝仲挈家走,逃山中。里恶少年知其处,迫胁之,不从,纵笞掠,不胜其毒,驱以行,过常思岭。孝仲窜伏深林,匿四日不得食,防贼败乃归,时饿已困,犹奋然率邻保势胁已者,欲治之,为乡尊长所抑。孝仲惟一子,幼甚,爱子覔果。孝仲抱入园将取果弄之,觉瞑▯,遂仆而毙。嗟夫!孝仲之善裕于身,夫子所谓“乡人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者,与有扶植之,岂不熏一乡哉?死不以其疾,又不臻于年,善可欲而世不知。予知之而不能显,讵不可闵也?夫孝仲名则忠,初字伯慈,继予更其字。死年四十六。辞曰:修短之数兮,繄命自天;善恶之轨,其由在人。世所厚兮,玑玉冕绅;子所慕兮,道徳为贤。畏时俗之机巧兮,既甘志以隐沦。胡盗贼之猝兴兮,乃不能亢其身。众多忮而实繁兮,子独孑孑而无亲。遭困辱以偾踣兮,懐忿恨之未伸。自古及今兮,人孰不死?顺则安兮,生不义其可耻。吾非子之伤兮,伤子之懿。死者胡有知兮,冀生者之有泚。林公伟哀辞子壻林公伟,少从学于予。予择于诸生而妻之。性恬静好学,自力介然有守,不随流俗所尚。与人交诚以庄,不喜谐谑。初若淡然,终乃觉其可亲。其素质类吾友黄君冀仲,其文学类吾友卢君希韩,其自守类吾友郑君以宏。是数人者,皆已殁,而公伟不幸亦早死。顾其家贫,母老,父丧,积年不能举遗孤。在襁褓,存者无以芘,而为生;殁者无以毕大事。不特其贤之可痛也。昔书隐公恺悌乐善,居官有惠政,以福禄寿考终。予以公伟之性行状貌,酷肖其祖,意其畸蹇一世,其寿考必将近之。何谓遽如是耶?长歌之哀,逾于痛哭。辞曰:惟人之生,天地赋形,短修厚薄之不齐兮,孰尸之不得其平?贤何困,仁曷不寿兮,暴奚富,不肖孰与之修龄?将世道反覆使之然兮,母天人好恶之异情。子生之不辰兮,年方幼而祸婴。藐孤生其何如兮,危朝露与秋萤。既纯粹又好修兮,繄性命之孔灵。追遐躅于徃哲兮,味浮胾于遗经。不事外以衒耀兮,惟内笃以省成。众横骛以纵骋兮,子独守夫沈防。众饰夸以隆誉兮,子独保夫坚贞。夫岂无翼不飞兮,无咮不鸣?刿角铩羽兮,虞为牺牲。摩光铲彩兮,惧为指名。曽所懐之未展兮,嗟溘死而不见。夫河清,呜呼!大羮不调兮,谁识珍烹?大玉不琢兮,孰知精瑛?岂斯文之欲丧兮,吾道将不行。夫人岂不死兮,吾知子死之不瞑。人孰不伤兮,恶知我至痛之无声。阿彛哀辞
译投郑彦斌书 我衰老多病,长久以来只愿同世俗疏远隔绝;几年来足迹从未到过城府,亲戚故旧之间关于吉凶庆吊的问候也断绝往来。这并不是无情,只是想少管事情,希望内心少受扰动,稍稍延长残生,幸而完成大事,免得成为天地间的罪人。去年使者来召,我仓促写信,吐露内心实情,深深依赖您的仁慈,没有夺走我一向的志愿。近来县丞又来传达,再次承受使命,召我到史局任职。我惊惧迷惑,寝食不安;虽然有亲戚朋友,也无法向他们诉说,因此冒昧来烦劳执事。我的体质多病而羸弱,未到壮年便已衰老,这是人所共知的。我旧有脚疾,不时发作,一发作便脚肿,不能行走,痛苦难以忍受,这也是人所共知的。去年患疟疾,用丸药塞住耳朵,疟疾虽然治好,却反而得了耳聋,遂成了废人。和众人说话只能用手指比画,旁观者还嘲笑侮辱,实在可耻。像这样还怎么能够见人呢?史事应当记录事实以传给后世;像我这样偏居穷山,完全不通晓时事,加上耳聋眼瞎,别人即使告诉我也听不见,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在史局中供给文字材料呢?如今士大夫中有才干见识的人不少,完全可以让他们编录,必定能够成就这项事业。像我这样在身心摧残疲惫之后,如果再强迫我去做力不能及的事,必将心志丧失,连话也说不成。我又想到,万一官府不听,强迫驱使我前往,我实在不敢奉命,宁可接受罪责也不后悔。执事若能知道我久已废弃无用,怜悯我的实情尚未申明,请您替我说一句公道话,使我得以从容养病,保全生命气息,也使积久未葬的遗骨能够最终归葬,那么吴海的感激将会怎样呢?临写此信,悲伤迫切,只希望您诚信体察。不再详述。黄孝仲哀辞 至正十九年夏四月,日清廉里黄孝仲去世。他的遗孤年幼,还不能知事;家境贫穷,葬期也没有确定。我和几位朋友悲痛地哭吊他,想为孝仲的美好品行作表彰,但当世的名公没有认识他的。孝仲又没有足以在世上称道的事业和文章,我因此怜悯他。孝仲年轻时和我同学。他能够潜心用力,所以广泛记诵经史、诸子传记以及百家杂说;专治《尚书》,对于《诗》《易》没有不通晓的;喜欢考察古代制度、名物和度数。他性情冲淡简朴,嗜欲少,面色温和、气息平和;容貌像未婚少年,身体仿佛不充实,说话轻得像声音不从口中出来;听到不善之事,脸上便发红,好像自己感到惭愧。他对外与万物无所抵触,内心却实在能够辨别是非。很少同人交往,有时终年不到城里。别人侵犯他,他也不与人计较。众人以为他懦弱,便轻视他。红巾军起后,百姓习惯于混乱。这年四月,盗贼再次猖獗,城外许多人跟从他们。孝仲带着全家逃走,躲入山中。乡里的恶少年知道他的藏处,便逼迫威胁他;他不服从,恶少年便任意鞭打掠夺,他承受不了这种毒打,只好被驱赶着上路。经过常思岭时,孝仲逃入深林藏伏,四天没有得到食物;等到盗贼败退才回来。当时他已经饥饿困乏,却仍然振作起来,率领邻里保正,想要惩治那些威胁自己的人,但被乡里的尊长压制住了。孝仲只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很小。孩子喜欢寻找果子,孝仲便抱着他进园取果逗弄,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于是跌倒而死。唉!孝仲的善德充盈于自身,正是孔子所说的“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不善良的人厌恶他”的人;如果有人扶持培植他,难道不会薰染整个乡里吗?他不是因疾病而死,又没有活到应有的年岁;他的善行值得人们向往,却不为世人所知。我知道他的美德,却不能使它显扬,难道不是值得怜悯吗?孝仲名忠,起初字伯慈,后来我替他改了字。他死时四十六岁。辞说:人的寿命长短有定数啊,都是天命所决定;善恶的轨迹,却由人自己造成。世人所看重的啊,是珠玉、冠冕和绅带;你所仰慕的啊,是以道德为贤。你畏惧当时世俗的机巧啊,已经甘愿怀抱志向而隐没。为什么盗贼突然兴起啊,使你竟不能挺身自立?众人嫉妒而且实在繁多啊,只有你孤零零地没有亲党。遭受困厄羞辱而跌倒啊,心中怀着未能伸张的愤恨。自古至今啊,谁能不死?顺应天命便能安然啊,以不义而生存实在可耻。我并不是悲伤你的死亡啊,我悲伤的是你的美德。死者如果有知啊,希望活着的人能够因此感到惭愧。林公伟哀辞 女婿林公伟年轻时跟从我学习。我从诸生中选中他,把女儿嫁给他。他性情恬静好学,自我努力,耿介自守,不随从世俗所崇尚的事物。同人交往真诚而庄重,不喜欢开玩笑。初见时好像淡然无意,最后才发现他很可亲。他的资质像我的朋友黄君冀仲,文学像我的朋友卢君希韩,自守的品格像我的朋友郑君以宏。这几个人都已经去世,而公伟不幸也早早死了。只是他家贫穷,母亲年老,父亲去世多年,遗孤一直不能办理丧葬。活着的孩子还在襁褓中,没有人可以庇护抚养;死去的亲人又无法完成丧葬大事。不只是他的贤德令人痛惜。过去读隐公性情和乐,乐于行善,做官有惠民政绩,最终以福禄寿考而终。我根据公伟的性情、品行、形貌,觉得他极像祖父,料想他一生虽困顿,却应当接近祖父那样享有寿考。为什么竟突然这样死去呢?放声长歌的悲哀,超过了痛哭。辞说:人的出生,是天地赋予形体;寿命长短、命运厚薄不相同啊,谁主宰这一切却不能使它公平?贤者为什么困厄,仁者为什么不能长寿啊?暴虐的人为什么富有,不肖的人又是谁给了他长寿?难道是世道反复造成了这一切啊,还是上天和人间的好恶本来就有不同?你出生得不是时候啊,年纪才幼小,灾祸便缠上身。孤弱的遗子将会怎样啊,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和秋天的萤火。你既纯粹又喜好修养啊,实在是性命极其灵秀。追随往昔圣贤的足迹啊,品味遗留经典中的精义。不在外表上炫耀啊,只在内心笃实地反省成就自己。众人纵横奔驰、放任驰骋啊,只有你独自守着沉静。众人修饰夸张以求盛大声誉啊,只有你独自保全坚定贞正。难道你是没有翅膀所以不能飞啊,没有嘴所以不能鸣?只是棱角被削,羽翼被摧伤,恐怕被当作祭祀的牺牲。磨去光芒、铲平才华,害怕成为众人指点的对象。你曾经怀抱的志向还未施展啊,唉,却突然死去而不能看见成果。河水何时才能清啊,唉!大羹没有调和啊,谁能识得珍贵的烹饪?大玉没有雕琢啊,谁能知道它的精美光彩?难道这是斯文将要丧失啊,还是我们的道将不能实行?人哪里能不死啊,我知道你死后不能瞑目。人谁能不悲伤啊,可谁知道我至深的痛苦竟无声无息。阿彝哀辞
汝之生兮,不如无生。何既付之性兮,不畀之以龄。念汝幼晢以如瓠兮,炯双眸之晶荧。迨初脱于襁褓兮,始学歩而伶俜。或攀縁于书阁兮,亦蹀躞乎家庭。曽角嶷之几何兮,俨首弁之如星。性静黙以自守兮【阙】淳笃而有经。内祖训之攸服,外师模之是承。既劳心于典籍兮,复致力乎沟塍。耕与读之不废兮,吾谓汝家之当兴。年十五而逾二兮,势如日之方升。天何降此疾疠兮,嗟逺近之相【阙】遭毒熖之孔炽兮,遂羸困而弗胜。汝胡罹此不幸兮,与秀陨【阙】为朋。惟汝仲之子立兮,形吊影之防防。父擗地以欲絶兮,母泣血而无声。叔悼令侄,弟惜贤兄。祖创深而痛巨兮,懐百感而忧并。噫!树之未茂兮,畴撷其英。器之不窳兮,故捩其成。身不得享其眉寿兮,学未足成其令名。孰为修鹏巨椿兮,此为朝菌与秋萤。嗟汝之生兮,不如无生。呜呼!使我痛汝兮,难为情。王山人哀辞物之生必有死兮,天命固然。死者不可复生兮,故死为人之所难。仁者杀身以成仁兮,义者忘躯而狥义。彼甘之若刍豢兮,弃余生犹唾洟。伟哉子之耿介兮,既任直又信修。思古人以自范兮,腼时俗与沈浮。艰难险阻之备尝兮,盘错亦云其屡试。抒所懐之未竟兮,山河忽而频改。退静伏以黙黙兮,阅天星之既终。何鹄板之搜贤兮,空薮泽而不容。拊今昔之异时兮,中激烈而忼慨。谓女子之事人兮,犹且从一而无二。吾岂夫之不若兮,曾不顾夫亷耻。吾亦焉用此生为兮,遂引决而永逝。山云凄其动色兮,溪雨怆而増悲。松嗟栢怨,兰桂惋兮,白鹤噭而▯猿啼。彼负义以偷恩兮,羌不失其富贵。此秉节而不渝兮,乃独得乎顦顇。维纲常之在世兮,如日月之行天。子自择死兮,宁不为贤。呜呼!国安有鬼兮,相见乎下泉。拟招林懐之数尝言髙罗田林升之贤,询其为人曰:“和而不污,简而不抗,坦然乐易,与物无竞,真隐徳君子也。”适予至其乡,凡其亲戚邻里故旧賛之如出一词。噫!信可谓善人也已。又闻其人豁达潇洒,性恬淡,薄于世故,未四十即髽角髻,鹿裘索带,游心物外,慕飬生导引之术。未几被邑荐,授荣县簿,不乐案牍之劳,违其素志,逾年得疾以卒。众咸惜之。观其画像,有出尘之趣,想其雅度,爱之而不及识也。其子方将入蜀,负丧徃来有二万四千里之勤,为赋招魂一篇,亦寓途追悼之意云。魂兮归来,兮蜀都不可以留些。丛山崒嵂,隂穴虎豹宫,猿猴些。长江郁怒,迅疾千里絶安流些。湍烈矢激,怪石林立,森戈矛些。荣乡穷僻,簿书填委,期集稠些。鹿鹿奔走,终日不得暂夷犹些。大块假息,顾念徃日,端若浮些。羌微髣鬼,恶厉不可与为俦些。魂兮归来,蜀都不可留些。魂兮归来,四方不可以之些。归墟极望,眇茫弥些。荡薄地户,浮天倪些。曜龙衔景,挂桑枝些。天呉海若,骤闷尸些。昧谷杳防,穷崦嵫些。弱水一羽,力不支些。白虎凿齿,猛狻猊,槃瓠杂种,羣迷离些。炎荒郁蒸,祝融宅些。沸波汝汤,火井熇些。有蛇人面,渊伏射些。鸟蛮拳髪,袒裸裼些。鱼鼈腥秽,生噉食些。朔方幽都【阙】寒兢些。日月不照,黝防防些。禽兽殄育,草木不生些。魑魅魍魉,淡纵横些。伺物出入,加侵凌些。芒芒土中,奠后只些。画区分野,禹力胼些。千里断絶,人行稀些。白骨夜泣,风凄凄些。隂燐四出,星月悲些。烟雨白昼,长纷霏些。魂兮归来,不可之些。魂兮归来,髙罗田些。山川宛昔,景物繁些。榕隂百步,防相连些。石梁度水,濑潺潺些。春华错綉,烂晴妍些。沚有昌歜,沼有蓬些。菊烂熣灿,黄金钱些。冬雪昡曜,琼瑶天些。终歳娯乐,足盘桓些。归来归来,髙罗田些。宫室阛阓,侔若市防些。崇闳俯衢,瞰清泉些。凉馆燠室,华且鲜些。幄帟张设,乐具悬些。图籍博局,陈后先些。融神适意,在所便些。魂兮归来,髙罗田些。沃壤粪殖,多丰年些。九谷登熟,饫糗▯些。宿醖五投,滑且坚些。鸡鹜舒鴈,羔犊豚些。蔬撷于圃,矢鱼渊些。调芳百味,断荤膻些。醉饱既具,燕安些。魂兮归来,髙罗田些。
译你的出生啊,还不如没有出生。为什么既然赋予你天性啊,却不再给你以寿命?想到你幼年时明亮聪慧、圆润可爱啊,一双眼睛明亮晶莹。等到你刚脱离襁褓啊,才开始学步,走路还很蹒跚。有时攀着书架啊,也在庭院中慢慢走动。曾经显露聪颖端严的姿态有多久啊,头戴首冠,光彩如星。性情安静沉默而能自守啊【阙】,纯厚笃实而有常法。内心遵循祖先的训诫,外在承受老师的规范。既在典籍上劳心啊,又在田沟田埂间用力。耕作和读书都没有荒废啊,我以为你家应当兴盛。十五岁又超过两年啊,气势如同初升的太阳。上天为什么降下这种疫病啊,唉,远近的人相继【阙】。遭受毒焰般的灾祸极其炽烈啊,于是羸弱困顿而不能承受。你为什么遭此不幸啊,和秀才一同陨落【阙】为伴。只有你的二哥之子立在那里啊,形影相吊而微弱孤单。父亲捶地,几乎要昏死啊;母亲泣血,竟哭不出声音。叔父哀悼贤侄,弟弟痛惜贤兄。祖父创伤深重、痛苦巨大啊,怀着百般感触,忧愁一齐涌来。唉!树木还没有茂盛啊,谁来采摘它的花果?器物还没有损坏啊,为什么偏偏使它夭折?身体不能享有长寿啊,学业还没有足以成就美名。谁是长寿的大鹏、巨椿啊?你却成了朝生暮死的朝菌和秋日的萤火。唉,你的出生啊,还不如没有出生。呜呼!你使我如此悲痛啊,实在难以承受这种心情。王山人哀辞 万物有生必有死啊,这是天命本来如此。死者不能复生啊,所以死亡是人所难以承受的。仁人舍弃生命来成就仁德啊,义士忘却身躯来追随正义。他们把这些看得甘美如牲畜之食啊,抛弃残余的生命就像吐唾沫一样。你的耿介多么伟大啊,既正直又确实修养深厚。思慕古人而以他们为自己的规范啊,却以当时的世俗随波沉浮为羞。艰难险阻全都尝遍啊,盘根错节的事也屡次经受考验。想把心中未完成的志愿抒发出来啊,山河却忽然频频变易。退居静处而默默无言啊,眼看天上的星辰已经运行终结。为什么诏书搜求贤才啊,却让山林薮泽空空而不容纳人才?抚今追昔,感叹时代不同啊,内心激烈而慷慨。说女子侍奉丈夫啊,尚且一生只守一人而没有第二个。我难道还不如女子啊,竟不顾廉耻吗?我又何必继续活着啊,于是自杀而长逝。山中云气凄凉而变色啊,溪上雨声悲怆而更加增添哀愁。松在叹息,柏在怨恨,兰桂也在惋惜啊,白鹤哀鸣,黑猿悲啼。那些背弃义理而苟且取恩的人啊,反而没有失去富贵。这个坚守节操而不改变的人啊,却独自得到憔悴的结局。纲常存在于世间啊,如同日月运行在天空。你自己选择死亡啊,难道不算贤德吗?呜呼!国家安在,岂会没有鬼神啊,我们在黄泉之下相见吧。拟作《招魂》林懐之多次称说髙罗田的林升很贤能,我询问他的为人,他说:“和善而不污浊,简朴而不倨傲,坦荡安乐,平易近人,与万物无所争,真是隐居的有德君子。”恰好我到了他的乡里,凡是他的亲戚、邻居和旧友,都异口同声地称赞他。唉!确实可以称为善人了。又听说此人豁达潇洒,性情恬淡,淡泊世故,不到四十岁便梳着髽角髻,穿鹿皮衣、系粗绳带,心游于尘世之外,爱慕养生导引之术。不久被县里推荐,授任荣县县簿;他不喜欢案牍劳作,有违平素志愿,过了一年得病去世。众人都为他惋惜。看他的画像,颇有超尘脱俗的意趣;想象他的高雅风度,令人喜爱,却没能亲自认识他。他的儿子正要入蜀,背负丧事往返二万四千里,十分辛劳;我为他作《招魂》一篇,也寄托在路途中的追悼之意。魂啊回来吧,蜀都不可以留下。群山高耸险峻,阴暗的洞穴是虎豹的宫殿,猿猴出没其中。长江郁积怒涛,迅疾奔流千里,绝无平静的水面。急流猛烈,如箭矢冲击;怪石密布,森然如戈矛。荣县乡地偏僻,文书堆积,期限催集的事务繁多。忙忙碌碌地奔走,整日不得片刻从容。大地暂且容你歇息,回头想起往日,端正的形体恍若浮荡。那些若有若无的鬼魅,凶恶厉害,不可与之为伍。魂啊回来吧,蜀都不可停留。魂啊回来吧,四方也不可以去。归墟尽头极目远望,渺茫无际。海水冲荡地户,浮到天边。曜龙口衔日光,悬挂在扶桑枝上。天呉、海若,骤然闷塞,尸骸遍布。昧谷幽暗,直到崦嵫山。弱水之上,一根羽毛也无法承受。白虎、凿齿,凶猛的狻猊,以及槃瓠的各种杂种,群集而纷乱。南方炎热荒远,郁蒸难当,是祝融居住的地方。沸腾的水波如汤,火井炽热灼人。有着人面的大蛇,潜伏深渊,伺机射击。鸟蛮之人头发拳曲,袒胸赤足。鱼鳖腥秽,生吞活食。北方幽都【缺】,寒冷得令人战栗。日月光辉照不到,昏暗幽深。禽兽绝迹,草木不生。魑魅魍魉,纵横出没。它们伺察万物出入,加以侵凌。茫茫大地之中,安葬着后土之神。疆域划分,禹治水劳苦得两脚生茧。千里之内道路断绝,行人稀少。白骨夜里哭泣,风声凄凄。阴冷的鬼火四处飘荡,星月也似含悲。烟雨笼罩白昼,长久纷纷飘洒。魂啊回来吧,不可到这里去。魂啊回来吧,回到髙罗田。山川景色宛如往昔,景物繁盛。榕树的树阴延伸百步,彼此相连。石桥横跨流水,水声潺潺。春花交错如锦,晴日下灿烂妍丽。水洲上有昌歜,池沼中有蓬草。菊花盛放,灿烂如黄金钱。冬雪明亮耀眼,天地如白玉琼瑶。终年都可游乐,足以长久盘桓。回来吧,回来吧,髙罗田。宫室和街市,大小相连如同市集。高大宏敞的屋宇俯临街道,下面可看见清泉。凉爽的馆舍、温暖的室内,华美而鲜明。帷帐张设,乐器悬挂。图书典籍、博局棋具,依次陈列。精神融和,心意舒适,处处便利。魂啊回来吧,髙罗田。土地肥沃,施肥耕种,年年丰收。九种谷物成熟,可以饱食糗粮。陈年酝酿的酒反复投料,醇滑而浓厚。鸡鸭、舒雁、羔羊、小牛和猪都有。蔬菜在园圃中采摘,水产从深渊中捕取。调和百般芳香滋味,断绝荤腥膻味。酒醉饭饱都已具备,安然宴乐。魂啊回来吧,髙罗田。
室媵妇孺,迎修门些。僮仆婢御,左右分些。思极想象,意精专些。肸蠁凄怆,目睊睊些。载进载入,无逡巡些。髙堂徳幕,启灵筵些。盥沐靧浴,汤若兰薰些。馔羞牲齐,众豆笾些。沈檀具爇,画烛如椽些。图画设像,俨当轩些,克肖对越,语不传些。衰麻菲履,杖绖环些。哭声上吁,达皇天些。拊膺顿地,泪迸泉些。痛毒酷烈,中涓涓些。梦寐或通,志意宣些。宗媪世媍,有弟昆些。骨肉恩爱,念弃捐些。哀音不絶,思纒绵些。山灵壑怪,来蜿蜒些。寒虫助悲,咽鸣蝉些。魂兮归来,髙罗田些。祖兆北域,考西阡些。松栢嶷嶷,翠生烟些。精神聚防,长周旋些。福泽后嗣,永载年些。魂兮归来,髙罗田些。七岩秀色,霄汉连些。白云英英,常巢其巅些。灵鳯白鹤,时徃还些。真人恍惚,下翩翩些。子如从之,可登仙些。魂兮归来,髙罗田些。
友石先生传先生覉人也,不知其姓名。宦游南方,遭世变易,屏居逺迹,栖止于龙泉之上。箨冠卉服,葛屦绳带,与樵童牧防、田夫渔父杂处。于沙门法虽不甚解,然时徃来听其谈论。性简易,喜读书,吟诗饮酒,酷有山水癖。四时朝昏,不问寒暑,曳杖入幽林深谷,攀髙崖絶壁,览飞流潺湲。每遇石处,必坐。坐则咄咄肯首,自语啸歌,盘桓或解衣而卧。既去复返,眷恋不忍舍。虽日遇百石,率用为常。户外有磐陀,隂雨不能出,则倚户伫玩。清夜月出,必就与蹲踞俯仰,或赋诗一篇,奏琴一曲,然后引杯孤酌,陶然至醉,不知天地之大,今古之变,身世之无何,日月之不足也。故凡龙泉之上,目以为异人。或问曰:「先生若是其爱石者,石岂有声色臭味之可悦而爱之若是?若将与为友乎?」先生曰:「是固然。夫天下之物,皆有所好,而人各有所嗜。嗜不同者,不可以共语也。何独是乎?无声色臭味乎?声色臭味果能使人乐而亡死哉?吾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臭令人鼻乱,五味令人口爽。使我好之,其如害何?若石乃独与我性合,故爱之。自我之爱之也,听之过丝竹,覩之逾丹青,逆之溢椒兰,甘之越刍豢。石虽不言,而以其形喻,终日与我若相唯诺者,而又不吾祸。吾奚为不爱之哉?且吾之耳目口鼻已与石化矣,而吾心则又【阙】然矣。而吾与为友,又何间焉?」问者无以复,由是众咸称之「友石先生」云。
闽寡妇传吾尝读《列女传》,信人道必本于夫妇,夫妇正则父子兄弟可得而正矣。暇日取乡邑妇人能守义不失、为众所称者稡而録之,为世劝焉。黄氏者,闽县清亷里黄俊之女,永庆里何登之妻也。年二十五而夫亡,生男才四歳,女生才四月。上无姑嫜,旁无姒娣,产业隳坠,不足自给。有劝其适人者,黄氏曰:“吾夫不幸,迫于横祸以死,遗孤藐然,歳时祭祀实托于吾。吾奚忍弃之?且自始与之齐,既誓不变,今而乃负吾心乎?”勤俭刻苦,日夜纺绩以育其子。邻有富人,恃赀力,每欲侵之,不可。乃挈男女归外家依父母以居,俟男女既长乃还。铢积寸累,渐复旧业。年七十犹执女工不废,闾里叹服。其侄宗原为余道:“宗原纯慤谨行,善着于友,其言不诬也。”呜呼!世下俗偷,民行不立,士大夫不顾亷耻,弃君卖友,生而负之,况其死乎?观于妇人,亦可少愧哉!
闻过斋集卷六
译室内的媵妇和妇孺,都到修门迎接。僮仆、婢女和侍从,分列左右。思念到了极点,想象专一精诚。香气缭绕而又凄怆,双目含泪。不断进出,没有丝毫迟疑。高堂上悬挂德幕,设置灵筵。盥洗沐浴,热汤如兰草薰香。祭祀的饭菜和牲醴,众多豆笾都已陈列。沉香檀香一起焚烧,彩绘蜡烛粗如椽木。画像设置起来,庄严地正对堂前,形貌酷似,仿佛相对而语,却不能传达言语。穿着衰麻衣、菲履,手执丧杖,腰系绖带。哭声向上呼号,直达皇天。捶胸顿足,泪水涌如泉。悲痛惨烈,内心一阵阵抽搐。梦中或许能够相通,使心愿得以表达。宗族中的老妇和世代妇女,还有兄弟。骨肉亲爱的情分,想到被弃置,令人悲痛。哀声不断,思念绵延。山神和谷怪蜿蜒而来。寒虫助长悲声,像咽泣的鸣蝉。魂啊回来吧,髙罗田。祖坟在北面的地域,父墓在西边的墓道。松柏高耸,翠色如烟。精神聚集在这里,长久往来周旋。福泽留给后代,永远延续。魂啊回来吧,髙罗田。七岩山色秀美,连接霄汉。白云洁白飘动,常常盘绕山巅。灵凤和白鹤,时常往来。真人恍惚降临,翩翩而下。儿子如果跟随他们,就可以登仙。魂啊回来吧,髙罗田。《友石先生传》先生是个寄居之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他在南方出仕游历,遭逢世道变乱,隐居远迹,栖身在龙泉之上。他戴箨冠,穿草衣,穿葛屦,系绳带,和砍柴的儿童、牧童、农夫、渔父杂居。对于佛门之法虽不很通晓,但有时往来听他们谈论。他性情简易,喜欢读书,吟诗饮酒,特别爱好山水。四时早晚,不论寒暑,他都拄杖走入幽林深谷,攀登高崖绝壁,观赏飞流潺湲。每当遇到石头,一定坐下。坐下便啧啧称叹,点头自语,长啸歌唱,盘桓不去,有时解衣躺卧。离开后又返回,眷恋不舍。即使一天遇到百块石头,也一概视为平常。门外有一块磐石,阴雨不能出门时,他便倚门久久观赏。清静的夜里月亮升起,他一定到石旁蹲踞俯仰,有时作诗一篇,弹琴一曲,然后举杯独饮,陶然大醉,不知天地广大,不知今古变迁,也忘了身世为何物、岁月为何不足。因而龙泉一带的人都把他看作奇人。有人问:“先生如此喜爱石头,石头难道有声色气味可以使人喜悦,所以爱到这种地步吗?还是要把它当作朋友吗?”先生说:“本来就是这样。天下万物都有各自的爱好,人也各有所嗜好。嗜好不同的人,不能共同交谈。为什么唯独石头不可以呢?难道它没有声色气味吗?声色气味果真能使人快乐而忘却死亡吗?我听说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五臭使人鼻子失常,五味使人口味败坏。假如我喜爱它们,那又怎么抵挡它们的危害呢?唯独石头与我的性情相合,所以我爱它。自从我爱它以后,听它胜过听丝竹,观看它胜过看丹青,接近它胜过闻椒兰,品味它胜过吃美味肉食。石头虽然不说话,却用形态来譬喻,整日与我相处,仿佛彼此应答,而且又不祸害我。我为什么不爱它呢?况且我的耳目口鼻已经同石头融为一体,而我的心又【缺】然了。我和它做朋友,又有什么间隔呢?”提问的人无言以答,从此众人都称他为“友石先生”。《闽寡妇传》我曾读《列女传》,相信人伦之道必定以夫妇关系为根本;夫妇关系端正了,父子兄弟关系也就可以端正了。有闲暇时,我把乡里妇女中能够守义不失、为众人称道的人搜集记录下来,用来劝勉世人。黄氏,是闽县清亷里黄俊的女儿,永庆里何登的妻子。二十五岁时丈夫去世,生下的儿子才四岁,女儿才四个月。上没有婆母,旁边没有妯娌,产业败落,不能供给自己生活。有人劝她改嫁,黄氏说:“我的丈夫不幸,因横祸而死,留下幼小的孤儿,岁时祭祀实在要托付给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况且当初嫁给他时,既然发誓永不改变,如今难道反而背弃自己的心愿吗?”她勤俭刻苦,日夜纺纱织布来养育儿子。邻里有个富人,仗恃财势,常想侵占她的财产,但没有成功。于是她带着儿女回到外家,依靠父母居住,等儿女长大后才回来。她一点一滴地积累,产业逐渐恢复。七十岁时还不停止做女红,乡里人都感叹佩服。她的侄子宗原对我说:“宗原为人纯厚谨慎,善行显著于朋友之间;他的话不会虚妄。” 唉!世道衰微,风俗浅薄,百姓的品行无法立足;士大夫不顾廉耻,抛弃君主、出卖朋友,活着时尚且背弃他们,何况死后呢?看看这位妇人,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吧!《闻过斋集》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