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闻过斋集六

闻过斋集卷四      元 呉海 撰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32 段

游上林记予旧至章山,闻西六七里许有上林之胜,北十数里许有鴈湖之竒,欲游之久而不果。乙卯冬末,予与王侯用文以吊事至林屿,遂约翌日登鴈湖。已具而主人有遽不得偕徃,因兴败而王侯犹力独邀予至上林。侯先徃,遣仆夫以兠子来迎。由林屿行二里许至郭家店,川明谷豁,鸡犬数家,时村民方莳麦,儿童狎走来徃,野妇缉道上,牛羊牧其前,蔼然墟落之趣。沿壑里许,乃跻石磴,并麓田折左为畬,右为林木。稍进而夷踈竹数竿,老梅抱石立,灌莽吐十余花,淡然若自娯者。歴数折负崦,一二人家髙爽幽寂,门戸尽闭,益使人萧然有出尘之想。自是以徃,夹径皆修篁,晴日筛光,微风成韵。又入深林防鬰里许,表曰白马峯,盖佛寺在焉。地势回环,屋宇宏丽,辉▯夺目。而予行亦倦矣,遂憇卧云轩。寺僧焚香煮茗来供,故翰林林公潮守王侯诸名人诗具刻在壁,余亦写诗轩中。僧又设酒肴延客甚勤,乃登寺山,周流盘桓,或籍草木,或坐盘石,长吟舒啸,兴至随量而饮。望髙林斜照,紫翠如染。观僧引泉自别壑,酾之注佛殿下为沼,以植芙蕖。沼中溢出右山之足,转经前山复入为池,旁引泉入斋厨下之,以激机舂。然后遍行蔬畦间以资灌溉,既又复归于池以出,而泉亦劳矣。是夕宿轩中,附火至夜深乃睡,虽猿声涧响足山中之景,而钟鼓磬铎之音铿訇鞺▯不为落莫。寺僧再请登鴈湖,黎明北风大作,寒不可御。鴈湖在望而不能即,信一游览亦莫不有数焉,又辍以俟他日,姑记上林之游如此。

重游鼓山记歳柔兆执徐,呉子客居董下,出门面鼓山,惟限一水。自初秋即约数人同登,既而七月中雨,八月中又雨,约重九,重九复雨,闰月雨不止。所与约诸人咸以事违,然予意独勤,念过此则冬气将厉,寒不能登矣。十月十一日风定无云,里中陈垣士、周彭琅、徳弥、呉泉、孝升三人皆舍,遽相从。凌晨渡江,自蓬隑入荔林,依山右行,暾旭宇霁,道旁野花炫燿,黄碧色,霜林叶如染,采山果可噉,涧中泉韵琮琤,鸟声啽哢,飞来近人若相娯。二里许至岐路,乃絶壑横度小石杠,遇数人家,复有岐路,路当右,有少年坐石上,绐曰左乃左行,由屋后隮石蹬,﨑岖险峻,近二里所达路寄衣舄寺中。升数冈则篁竹深宻不可寻路,有径趋山右,并崖而进,虽觉异,然意可得达,遂循之里许,值穷见水源而返,盖寺中引泉处也。退而披篁刋木,剪伐椔翳,登树而望,向髙直上,攀缘蹭蹬,三里许然后榛莽之中畧有微蹊可辨,众共喜进,五六百歩果至峰顶,人不胜其劳,憇息良久,尊酌屡行,然后徐起徘徊瞻眺,意既适则又乐而忘罢矣。访予曩年宿处,荒秽特甚,不可以前,下山日将暮,月已升东,不能复览洞中诸胜,出近南寺得村氓引导,暝黒穿林中歴畬田,指示详悉,乃乗月度岭,上下縁麦陇中取道抵灰隑,唤舟从西岸来济,及家将二鼓矣。是游虽不能从容若畴昔然,然于世故沈困憔悴无聊之中得一日之暇以纾忧释虑,将亦不易得耳。复忆十数年前城中倪林二子屡尝欲登以不得,予偕而止者五六,遂终身不能登。今予屡登而二子在泉不可作矣,因忽感念涕泗为零。二子倪则桂徳,芳林则琦公伟也。

春晖阁记东林生熊饰小阁于室之西,以为奉亲之所,且取孟郊诗语,名之曰「春晖阁」。直正南,启戸见山,花卉果实杂莳于其前。春明景熈草木萌长,虫蜚鸟哢,物各生遂。薰风日长,语燕相呼,槐深桞宻,静若无暑。郊原入秋,穹宇朗清,梧桐炫金,枫叶如染,賔鴈来翔,嘒嘒蝉吟。明月当轩,爽气近人。霜雪既降,桧柏青青,背隂向阳,南陆出晷,朔吹不及,迎暄抱燠。四时之景变于外,而阁中常若阳春焉。阿防起居优游,宴息雍容,含饴弄孙,子妇承顔左右,娯侍天下之乐,孰有加此者哉?昔阿防持家理生,勤俭劳苦,奉身不越礼度,教子严而有方,待宗族克正而睦,驭婢仆肃而恩,故内外无间言,而家裕业进。熊也遂克至于成人。今阿防年逾七十,康宁强健,子孝妇顺,诸孙崭然,殆天所以报阿防生。登斯阁而视斯扁,思鞠育顾复之仁,教诲作成之义,知其年而深喜且惧焉。瀡滫甘防之供,必竭其力;怡愉和柔之奉,必尽其诚。爱日之情不能自已,犹不足以报其万一。夫春阳育物,不自以为恩,故其恩不雠;亲之慈子,不自以为徳,故其徳无极。古人以是为喻,盖反求而自得于心者。

译游上林记 我过去到章山,听说西面六七里左右有上林的胜景,北面十多里有鴈湖的奇景,想去游览很久却没有实现。乙卯年冬末,我和王侯用文因吊唁之事到了林屿,于是约定第二天登鴈湖。已经准备好行装,主人却突然有事不能同行,于是游兴败落,而王侯仍极力独自邀请我到上林去。王侯先行,派仆人带着兠子来迎接我。从林屿走两里左右到郭家店,只见河川明亮、山谷开阔,几户人家鸡犬相闻。当时村民正在种麦,儿童亲昵地来回奔跑,乡妇在路上缉麻,牛羊在前面放牧,显出浓厚的村落情趣。沿山谷走一里左右,才登上石阶;靠着山麓前行,左边是梯田,右边是树林。稍稍往前,平地上稀疏地立着几竿竹子,老梅抱石而生,灌木丛中吐出十多朵花,淡淡然仿佛自得其乐。经过几道曲折,背靠山坳,见一两户人家,地势高爽幽静,门户全都关闭,更使人产生萧然出尘的想法。从这里往前,两旁小路全是修长的竹子,晴日的光线被筛成斑驳的影子,微风吹来形成声韵。又进入深林,约一里之地幽暗茂密,树表写着“白马峰”,原来佛寺就在这里。地势回环,屋宇宏丽,光辉耀眼。可是我也走累了,于是到卧云轩休息睡卧。寺僧焚香煮茶来供奉,旧翰林林公潮、知府王侯以及诸位名人的诗都完整地刻在墙上,我也在轩中写了一首诗。僧人又设酒菜殷勤款待客人,于是登上寺后的山,四处游走盘桓,有时铺草而坐,有时坐在大石上,长声吟咏,放声长啸,兴致到了便随量饮酒。远望高林斜阳,紫色和翠色仿佛染成。看僧人把泉水从另一道山沟引来,分流注入佛殿下的池沼,用来种植荷花。池水满溢后从右山脚流出,转过前山又汇入池中;旁边又引泉水流入斋厨下面,用来冲动水碓舂米。然后泉水遍流蔬菜畦地以供灌溉,之后又重新流回池中再流出,泉水也算劳苦了。这天晚上住在轩中,靠着火直到深夜才睡。虽然猿声和山涧水声足以构成山中的景色,但钟、鼓、磬、铎的声音铿锵宏亮,并不使山寺显得寂寞。寺僧再次请我们登鴈湖,黎明时北风大作,寒冷得无法抵御。鴈湖已经在眼前,却不能立即到达,确实一次游览也无不有时机和限度,只好暂且停止,等待另一天;姑且把这次上林之游记述如下。重游鼓山记 柔兆执徐年,呉子客居董下,出门面对鼓山,中间只隔一条水。从初秋起就约几个人一同登山,后来七月中下雨,八月中又下雨,约定重九,重九又下雨,闰月里雨仍不停。和我约定的诸人都因事情耽搁了,但我的心意独自殷切,想到过了这个时候冬气将要严厉,寒冷就不能登山了。十月十一日,风停云散,乡里的陈垣士、周彭琅、德弥、呉泉、孝升三人都舍弃事务,立即跟随我同行。凌晨渡江,从蓬隑进入荔枝林,沿山右侧前行,朝阳初升、天空晴朗;路旁野花灿烂耀眼,呈黄碧之色;经霜的树林叶子像染过一样;采摘山果可以食用;涧中泉声琮琤,鸟声啁啾,飞到近人处,仿佛在和人娱乐。走两里左右到了岔路,便横过深沟上的小石桥,遇到几户人家,又有岔路,路应当走右边。有个少年坐在石头上,骗我们说走左边,于是我们向左走;从屋后登上石阶,崎岖险峻,走了近二里,到达路寄衣舄寺中。登上几道山冈后,竹林深密,无法寻找道路;有一条小路通向山右,沿着山崖前进,虽然觉得奇怪,但料想可以到达,于是沿路走了一里多,遇到尽头,看到水源,只好返回,原来那里就是寺中引泉的地方。退回来后拨开竹子、砍除树木,剪伐杂乱的蔓草,登上树远望;向着高处直上,攀援而行,跌跌撞撞地走了三里左右,然后在丛莽中略微辨认出一条小路。众人都高兴地继续前进,走了五六百步,果然到达峰顶。大家疲劳不堪,休息了很久,轮流斟饮酒水,然后才慢慢起身徘徊眺望。心意已经舒适,便又兴致高涨而忘记停止。我们去寻找我从前住宿的地方,那里荒芜污秽得特别厉害,无法像以前那样进入。下山时天将要黑了,月亮已经从东方升起,也不能再观览洞中的各种胜景。出了山,在靠近南寺的地方得到一位村民引路;天黑后穿过树林,经过梯田,他指示得十分详细。于是借着月光翻越山岭,上下沿着麦田垄中取道,到达灰隑,叫船从西岸过来渡我们,等到家时已经二更了。这次游览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从容,但在世事沉困、憔悴无聊之中得到一天的闲暇来舒解忧愁、排遣思虑,也是不容易得到的。又想起十多年前,城中的倪、林二人曾多次想登山,却一直没有做到;我同他们停止了五六次,于是他们终身不能登上此山。如今我多次登临,而二人已经长眠地下,不能再起来了,因此忽然感慨思念,眼泪鼻涕一起流下。二人中,倪姓的是桂德,芳林是琦公伟。春晖阁记 东林生熊在住宅西边装饰了一座小阁,把它作为奉养母亲的地方,又取孟郊诗中的语意,命名为“春晖阁”。阁正对南方,打开门就能看见山;花卉果树杂种在阁前。春日明丽、景色和煦,草木萌发滋长,虫飞鸟鸣,万物各自生长繁育。薰风吹来,白日渐长,燕子互相呼唤;槐树深、柳树密,安静得好像没有暑气。郊野进入秋天,天空高远明净;梧桐闪耀着金色,枫叶像染过一样;成群的大雁飞来,蝉声细细吟唱。明月照临楼阁,清爽之气逼近人身。霜雪降下以后,桧柏仍然青翠;背阴处和向阳处,南方的日光照射进来,北风吹不到,迎着温暖、怀抱热气。四季的景色在外面变化,而阁中常常如同阳春。母亲起居舒适安闲,宴饮休息从容自得,含着糖逗弄孙子;儿子、媳妇在左右顺承母亲的脸色。享受天下的欢乐,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过去母亲持家理财,勤俭劳苦;奉养自身不超过礼法;教育子女严格而有方法;对待宗族能够端正而和睦;驾驭婢仆严肃而有恩惠。因此内外没有离间之言,家产充裕、事业进步。熊于是能够长大成人。如今母亲年过七十,健康安宁而强健,儿子孝顺、媳妇顺从,诸孙才华初显,这大概是上天用来报答母亲一生的。登上这座阁楼,看见这块匾额,想到母亲养育、顾复的仁爱,以及教诲成就子女的恩义,知道她的年岁,既深感喜悦,又深怀惧怕。对于滑软的食物、酸羹和甘美的饮食供养,必定竭尽自己的力量;对于使母亲怡悦、和柔的奉养,必定尽到自己的诚心。珍惜父母在世的时日,感情不能自已,即使这样仍不足以报答父母恩德的万分之一。春日的阳光养育万物,并不自以为有恩,所以它的恩德无可报答;父母慈爱子女,并不自以为有德,所以他们的德行无穷无尽。古人以此作比喻,大概是希望反过来寻求,从内心获得领悟。

传曰:「孝弟至,林木茂,孝之生福也,如此而移风易俗,善莫大焉。」生其勉之!既为之记,又为之赋《东林六章》,章四句。东林有木,其木维桧。雪霜屡骄,其叶肺肺。东林有木,其木维柏。其枝翘翘,其叶涤涤。东林有乌,粲粲其羽。聿飞遄臻,言返其哺。淑人有淑,恭俭维徳。天监厥美,赉之遐福。其福谓何?有妇有子,亦有令孙。曰母是似,煦煦春晖,油油草心。勉尔顺思,懐我好音。

遗安堂记济南林贡父,才茂而学富,能晏以自守。至正之末,官爵猥滥,闾巷小儿市一资半级以炫耀邻里。贡父于时方且课僮奴,力耕抱盎灌畦,劝之仕不应。既众劝之,则取厐徳公遗安之言揭于堂,然后劝者始息。世运变迁,攘攘之徒竞进以希新宠。曽未数歳,禽狝草夷,盖万一有全者,人始服贡父之髙。贡父将求予言,因友人林玊请数年矣,辞弗获,乃为记之。予惟安之义广矣,徳公之言一端而已矣。夫莫安于理,理出于天而具于人心。物必有则,事必有宜。大而民生伦纪之间,细而日用动静之际,吉凶荣辱之两途,利害失得之前,陈必也审择而处之。顺理则安,逆理为危。危者弃而安者即,虽至颠沛不易,况造次乎?若世有道则仕,无道则隐,进将施利泽于人,退以避祸难于已,其出处固自有宜,非独以退为安,仕即为危也。子向之所处,亦既得其安矣。今吾将语子以大安之道。孟子云:「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礼,人之大门也。」诚能得是宅以居,由是门以出,遵是路以行,将见无在不安,无入而不自得。以是淑之身而教之子孙,虽百世安可也?所遗顾不甚逺且大矣乎!嗟夫!景升以荆州之全畀其子,后世曽不得芘其阖闾以居。世之惑者徃徃累金玉恨其不多,广田宅畏其不厚,与子孙交手相付,旋踵而失之,且祸逮焉。然则非其无所遗也,遗之不以安而以危也。观子之名堂,亦可以少戒矣。为之铭曰:事物之理,各有当然。人之置身,亦犹器焉。失平则倾,失正则反。不反不倾,乃得其安。于皇昊穹,降此民徳,视聼饮食,咸具尔则。子焉克孝,父焉克慈。有子靡疾,堂基播菑。兄爱弟敬,因心友于,既翕既好,无交相瘉。男正乎外,女正乎内,闺门雝雝,燕及童孺。言必忠信,巧绐取憎。行必笃敬,蛮貊可行。孰不欲富?得之以义。孰不欲贵?取之有道。决身以饕,终乃贾祸。曰贫与贱,人曷不堪?在分已定,天胡可贪?顺命守素,荼苦茹甘。我思古人心,安于理。苟得闻道,曰毙可矣。凡百君子,念之敬之。鸡鸣而起,为善孜孜。人亦有言,无念尔祖,贻厥孙谋,以燕翼子。我铭于堂,譬彼书绅。善慎尔遗,遗于后人。

南楼记楼以髙明为主,而面南特胜。髙则可以眺逺,南则向明,而于四时之气无不宜。蓝田陈氏所居,右辟一楼,以为游憇之所。凡賔客之来,必居是而扁未有刻,以质于予。予曰:“既南矣,谓之南楼,不亦可乎?”主人曰:“吾子幸有以教之。”予曰:“古人之制宫室,必面南而背北,所以顺隂阳,适寒暑,而通平气也。若是楼之景,当星鸟之殷辰,揽万彚之萌鬯。东畴土膏披袯襫而事耒耜者,鳞然于其上。君子契之,则有务本勤力,及时不怠之思焉。大火正中,炎熛灼人,薰风时来,烦愠俱涤。视修途峻岭,行者徃来役役,君子达之,则有知止自足,安分无求之思焉。天髙日晶,秋风憀栗,草木黄落,羣隂敛揫。君子感之,则知屈信进退之义焉。天地闭塞,泉涸泽坚,居人窒向,蛰虫墐户。君子体之,则知掩身俭徳之戒焉。是楼于人,岂小助耶?若夫轻烟暖霏,晴岚宿霭,和气动荡,景色洋溢。月明而万谷银涵,雪积而羣峯玊丽。雾雨蒙迷,若扁舟之凌巨澥。四时朝夕,晴雨明晦,而是楼之景,可喜可愕,可赏可惬。子之兄弟羣从子姓,相与逍遥于其间,以游神骋目,遣懐适兴,而暇日以娯嘉賔,防亲友,谈今论古,觞酌赋诗,弹琴投壶,穆清风之可挹,无俗尘之汚人。则于斯楼,实为宜称。而是楼之所以合天时,总地宜,善人事者,曷一而不备数?抑其视元龙百尺为何如?”主人兄弟冁尔而笑,奉觞而进,请书以为记。

译传记说:“孝悌之道达到极致,林木就会茂盛;孝所产生的福气就是这样,并且能够移风易俗,没有比这更大的善了。” 潘生,你要努力啊!既然为他作了这篇记,又为他作了《东林六章》赋,每章四句。东林有树木,那树木是桧树。霜雪屡屡逞威,它的叶子仍然繁茂。东林有树木,那树木是柏树。它的枝条高高挺立,它的叶子清疏明亮。东林有乌鸟,它的羽毛鲜明灿烂。迅速飞来,赶快到达,回来反哺。善人有美好的品德,恭敬节俭就是他的德行。上天鉴察他的美好,赐给他长久的福气。这福气是什么呢?有妻子,有儿子,也有贤良的孙子。说是母亲像这样,温暖如春日的光辉,草心受到春阳滋润。勉励你顺从父母的心意,记住我美好的话语。遗安堂记 济南林贡父,才华丰茂而学问渊博,能够安静自守。至正末年,官爵授予十分滥杂,街巷里的小儿也可以买来一资半级的官位,向邻里炫耀。贡父当时正督促童仆,亲自努力耕种,抱着水盎灌溉菜畦;有人劝他做官,他不答应。众人多次劝说后,他就取厐德公“遗安”的话,悬挂在堂上,于是劝说他的人才停止。世道运势变迁,喧扰奔竞的人争相进取,以希望获得新的宠遇。不到几年,便遭到禽兽般的残杀、草木般的夷灭;大概到了万不得已还有一个人得以保全的时候,人们才开始佩服贡父的高明。贡父将要请我作一篇文章,因友人林玊请求已经好几年了,我推辞不能获得解脱,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我认为“安”的意义很广,德公所说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没有比合乎道理更安稳的了;道理出于上天而具备于人的心中。万物一定各有法则,事情一定各有适宜的处理方式。从大的方面说,民生和伦理纲常;从小的方面说,日常起居动静;在吉凶荣辱的两条道路、利害得失的关头,都必须审慎选择而后处理。顺应道理就安稳,违背道理就危险。危险的事情舍弃,安稳的事情趋近,即使到了颠沛流离的处境也不改变,何况仓促之间呢?如果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无道就退隐;出仕将要把利益恩泽施给人民,退隐则用来躲避自身的祸难。他出仕或退处本来各有适宜,并不是退隐就一定安全、做官就一定危险。你过去所处的境地,也已经得到安稳了。现在我将把大安的道理告诉你。孟子说:“仁,是人的安宅;义,是人的正路;礼,是人的大门。”如果确实能够得到这所宅子来居住,从这道门出去,沿着这条路行走,那么将会看到无论身在何处都没有不安,进入任何地方都能自得。用这些道理来修养自身、教育子孙,即使传到百世,难道不能安稳吗?这样留下的东西,难道不是又深远又广大吗?唉!刘表把完整的荆州交给他的儿子,后世竟连让他遮蔽门户来居住的地方都没有。世上迷惑的人往往积累金玉,遗憾不够多;扩建田地住宅,害怕不够广厚;把这些东西交到子孙手中,转眼之间便失去,而且祸患还牵连到他们。这样看来,并不是他们没有留下东西,而是留下的不是安稳而是危险。看你给堂命名,也可以稍稍受到警戒了。于是作铭说:事物的道理各有其当然之处。人安置自身,也像器物一样。失去平衡就会倾倒,失去端正就会翻覆。不翻覆、不倾倒,才得到安稳。伟大的苍天,降下这种人的德性;人的视听、饮食,全都具备你们应有的法则。儿子能够孝顺,父亲能够慈爱。子女没有疾病,堂基就能广布。兄长爱护弟弟敬重兄长,发自内心地友爱;既亲密又和睦,不互相伤害。男子在外端正,女子在内端正,闺门和乐,欢乐也及于儿童。说话一定忠诚信实,巧言欺骗就会招人憎恶。行为一定笃厚恭敬,即使到蛮貊之地也能行得通。谁不想富裕?要用义取得它。谁不想尊贵?要用正道取得它。放纵自身去贪食,最终只会招来祸患。贫穷和卑贱,谁不能承受?既然分定如此,上天怎么可以贪求?顺从天命、守持朴素,苦的能吃,甜的也能吃。我思念古人的心意,他们安于道理。假如能够听闻大道,即使死去也可以了。所有的君子,都要思念它、敬重它。鸡鸣就起身,勤勉不懈地行善。人们也有这样的话:不要忘记你的祖先,为子孙留下谋划,使他们安乐地承受福泽。我把这些铭刻在堂上,就像把话写在衣带上。谨慎地保守你所留下的东西,把它留给后人。南楼记 楼以高敞明亮为主要特点,面向南方尤其优美。高,可以远眺;向南,可以朝向光明;对于四时之气也没有不适宜的。蓝田陈氏的住宅,向右开辟了一座楼,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凡是宾客到来,必定住在这里,只是匾额还没有刻成,便拿来询问我。我说:“既然面向南方,称作南楼,不也可以吗?”主人说:“希望先生幸而有所教诲。”我说:“古人建造宫室,一定面向南方、背向北方,是为了顺应阴阳,调节寒暑,使平和之气流通。若说这座楼的景色,在星鸟出现的仲春时节,可以尽览万物萌发茂盛的景象。东方田野土地肥沃,披着蓑衣、操持耒耜从事农作的人,密密麻麻地分布其上。君子由此有所感发,就会有务本勤劳、及时努力而不懈怠的想法。大火星正当中天,炎热的火焰灼人,薰风适时吹来,烦闷恼怒都被洗涤。看那长途峻岭,行人往来奔波劳苦。君子由此通达,就会有知止自足、安守本分而无所求的想法。天空高远,太阳明亮,秋风凄清,草木黄落,群阴收敛聚集。君子由此感触,就会懂得屈伸进退的道理。天地闭塞,泉水干涸,湖泽坚冻,居住的人闭塞门窗,蛰伏的虫子封闭洞穴。君子体察这些,就会懂得收敛自身、节俭德行的警戒。这座楼对于人的帮助,难道小吗?至于轻烟暖霏、晴日山岚、停留的暮霭,和煦之气动荡流转,景色洋溢。月明时万谷像银色的水面,积雪时群峰如玉一般美丽。雾雨蒙蒙迷离,好像小舟凌驾在大海之上。四时早晚,晴雨明暗,这座楼的景色有时可喜,有时可惊,有时可供欣赏,有时可使人舒适。你的兄弟、同族子弟和子姓,一同在这里逍遥,游放心神,放纵目力,排遣情怀、舒展兴致;闲暇时娱乐嘉宾、会聚亲友,谈论古今,饮酒赋诗,弹琴投壶,尽情吸取清和之风,不让世俗尘埃污染人心。那么对于这座楼来说,确实名实相宜。而这座楼能够合乎天时、总摄地利、适合人事,哪一样不是齐备的呢?还是说,它比起陈登的百尺楼来怎么样呢?”主人兄弟欢笑起来,捧着酒杯上前,请我写下来作为记。

集芳堂记乾坤清淑之气萃于人者为贤俊,其萃于物也,鸟则为鹓鸾鳯凰,兽则为麒麟驺虞,其萃于草木也,木则为松、为桧、为楩、柟、豫章,草则为兰、为薰、为蕙、为茝、为杜衡、薜芷。夫人之与物,物之有是数种,其类虽不同,然皆善也。故善人之所好,亦必从其善焉。乃若昔人正则之于兰,渊明之于菊,周子之于莲,林逋之于梅,千载之下,观于所爱而得其为人焉。圣人有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则交游之于人,益不轻矣。今杨生之堂,所植无非嘉木竒卉,林懐之又以集芳名之,观其所好如是,则其所与交游,必无匪人者。杨生必欲求予言,懐之为之请益坚,吾将引而进之。夫屈、陶、周、林四君子者,其贞节雅操、令徳髙志,皆人之所素仰,所爱草木亦因四贤而得名。今杨生之于众芳,诚知其美而好之,不徒为耳目之玩,求其实反之于身而资以成徳,则亦无愧乎昔人之爱物矣。其芝兰玉树产于庭阶也,曷疑予雅爱懐之?虽未知杨生因懐之,固足以知之。遂书以为《集芳堂记》。

心逺堂记东林林生请于予曰:「昔先大父尝营一堂,以为燕休之所,署其题曰『心逺』。迨某则三世矣,未有以发防其防,愿先生之教之也。」予曰:「子之大父以是名堂,得无有取于陶渊明诗语乎?」曰:「然。」予曰:「子之大父盖贤而隐者也,当元之中世,民物方阜,人有艺能术智者,莫不辐集京师,务以自售,展其四体,光大其业;而子之大父乃能晦迹邱樊,潜徳弗耀,荐书不名,轺车不召,栖迟偃仰于衡门之下,教儿读书,课僮力耕,与樵夫牧竖为伍。兹其所以名堂之意,盖将独善而与世相遗者也。」「若子之父,笃学好修,亲仁乐善,于世事不闗,意乡里称为善人,日惟与贤士大夫朋友谈经讲史,商论古昔,暇则诗酒优游,若将终身焉者。至于卒夺其志,奔驰仕宦,违其素愿,然其心未始异于渊明。」「今子借祖父之余泽,安分无求,足以乐生。抑予重有告焉:夫逺,非徒髙举长徃、遯世之谓也。山不逺则不深,视不逺则蔽于近,虑不逺则有近忧,道不逺则无所至。田庐所以厚子孙也,而守之未必能逺;货财所以裕子孙也,而用之必当有尽。」「子之祖宗传世六百余年以至于子,吾意今日之存者,皆其孝悌忠信、慈惠谨实积累之余,未必在乎区区田庐货财而已。吾所谓逺意,盖在乎此。」「生乎勉之,上承祖宗于既徃,下被子孙于无穷,夙夜孜孜以是为心,则其逺有出于陶言之外者。生以为何如?」曰:「谨奉教。」遂书之。

宗防堂记罗田林氏旧为祠堂,繇逺祖而下二十一世,凡族人祧毁无后之主,悉祠之。其在子孙见祠者,为二主,以祔昭穆之次。月朔望,合族人致敬。春秋卜日而祭于追逺之意,可谓厚矣。宣城贡秘书尝为记之。然予窃有惑焉。古者合祭祧毁之主于祖庙,惟有国者得为之,大夫不及也,庶人荐于寝,盖用生者之礼。先王之制,岂得逾哉?乃为正之,使各瘗其羣主,又为之次其逺祖以来世系名字,具为一图,显而易见。冬至正旦,陈于北牖,宗子率族人罗拜堂下,毕则撤图布席。宗子升坐于堂之东,族长一人升坐于堂之西,昆弟子姓以次成列,序拜就坐,献寿设食,劝酬礼终。尊者称述先代功徳,缔造之勤,积累之厚,子孙守成之不易,覆坠之不难,蚤夜修饬,毋或不善,以隳名辱身,庶几有以承祖宗之泽,衍于来世,用是为训。然后昆弟子姓各诵所闻,或传纪故事,或近世贤者,或乡邑之人,其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以复于尊,以告于其众。族人有过,则众劝勉之,期以必改。族议既谐,因更其名曰「宗防之堂」,将以上章涒滩改歳行礼,请予志之以示将来。予惟旧日合祠之意,盖欲子孙不忘乎祖也。今日宗防之意,盖欲子孙共仁其族也。能仁其族,乃所以能孝乎祖。旧则自源而徂流,今则循末而知本,其礼虽殊,意实不异。夫人尊祖敬宗之念,亦岂有穷哉?顾礼制不可得为易之,以图则旧时之意不失,而事得其宜,岂不百世可行耶?夫属有亲疎,而族则一世;有逺近,而本则一。仁人君子于其同类,且一视之,况同气耶?自夫一族之仁,推之三族而益亲,行之十室而可化,风俗之移,亦且在是。予之所以必严宗子者,欲族人知有所统,先王之法虽不行,毋亦存其名而已。诸具贡公记者不复书。

译集芳堂记 天地间清正和美之气聚集到人身上,就成为贤能俊杰;聚集到动物身上,鸟就成为鹓、鸾、凤、凰,兽就成为麒麟、驺虞;聚集到草木身上,树木就成为松、桧、楩、楠、豫章,草就成为兰、薰、蕙、茝、杜衡、薜芷。人与万物,万物有这些不同的种类,类别虽然不同,却都是美善的。因此善人所喜爱的,也一定取其美善。至于古代正则喜爱兰花、陶渊明喜爱菊花、周子喜爱莲花、林逋喜爱梅花,千年以后,人们从他们所喜爱的东西中,也能够了解他们的为人。圣人说:“和善人居住,如同进入芝兰之室;和恶人居住,如同进入鲍鱼之肆。”那么交游对于人的影响,也就更加不可轻视了。如今杨生的堂中,所种的无非是嘉美的树木和奇异的花卉,林怀之又以“集芳”命名;观察他所喜爱的是这些,那么他所交往的人必定没有坏人。杨生一定想求取我的话,林怀之替他请求得更加坚决,我将借此引导他进步。屈原、陶渊明、周敦颐、林逋四位君子,他们的贞节雅操、美好德行和高尚志向,都是人们一向敬仰的;他们所喜爱的草木,也因四位贤者而获得名声。如今杨生对于众芳,确实知道它们的美而喜爱它们,并不只是把它们作为耳目之娱,而是探求它们的实质,反过来用来修养自身、帮助成就德行,那么也就无愧于古人对草木的喜爱了。至于芝兰玉树生长在庭院台阶之间,怎么能怀疑我一向喜爱林怀之呢?即使还不知道杨生是因林怀之而喜爱这些,也本来足以由此了解他的心意。于是写下这篇《集芳堂记》。心远堂记 东林林生向我请求说:“从前我的祖父曾经建造一座堂屋,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题名为‘心远’。到我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还没有人来阐发它的意义,希望先生教导我。”我说:“你的祖父用这个给堂命名,莫非是取自陶渊明的诗句吗?”他说:“是的。”我说:“你的祖父大概是贤能而隐逸的人。当元代中期,百姓富足,凡是有技艺、才能和智谋的人,无不集中到京师,努力推销自己,施展四肢,光大自己的事业;而你的祖父却能够隐居于山野乡间,隐藏德行而不显耀,推荐他的文书没有署名,皇帝的驿车也没有召他,他栖迟仰卧在简陋的门屋之下,教儿子读书,督促童仆努力耕种,和樵夫牧童为伍。这大概就是他给堂命名的意义:准备独善其身,与世俗相遗忘。”“至于你的父亲,笃实好学,喜好修身,亲近仁人、乐于行善,对于世俗事务不关心,乡里都称他为善人;每天只和贤士大夫、朋友谈经讲史,商量评论古代;有空就吟诗饮酒、悠游自得,好像准备这样终其一生。后来最终还是被迫夺去原来的志向,奔走仕途,违背了平素的愿望,但他的内心从未不同于陶渊明。”“如今你凭借祖父遗留下来的恩泽,安守本分、无所求取,已经足以自得其乐了。不过我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告诉你:“所谓远,并不只是高飞远走、逃离世俗的意思。山不远就不深,目光不远就会被眼前之物遮蔽,思虑不远就会有眼前的忧患,道路不远就无所到达。田地房屋是用来使子孙富厚的,但守住它们未必算得长远;货物财产是用来使子孙富裕的,但使用它们终究必有耗尽的一天。”“你的祖宗把家业传承了六百多年直到你这里,我认为今天还保存下来的东西,都是他们孝悌忠信、慈惠谨慎诚实不断积累的余泽,未必只在小小的田地房屋和货物财产上。我所说的远,其意义大概就在这里。”“林生,你要努力啊!向上承接已经逝去的祖宗,向下施及无穷的子孙,早晚勤勉,以此为心,那么这种远就超出陶渊明诗中的意义了。林生,你认为怎么样?”他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我写下这些话。宗祊堂记 罗田林氏过去有祠堂,从远祖以下二十一世,凡是族人中迁祧、毁弃而没有后代的牌位,都全部供奉在这里。对于子孙而言,所供奉的牌位分为二主,以附列在昭穆的次序中。每月初一、十五,全族人集合致敬;春秋择日祭祀,以表达追念远祖的心意,可以说是很厚重了。宣城贡秘书曾经为此作过记。然而我私下有疑惑。古代把迁祧、毁弃的牌位合祭于祖庙,只有拥有国家的天子才可以这样做,大夫尚且不能,庶人则在寝室中祭祀,大概是采用祭祀活人的礼制。先王的制度,难道可以逾越吗?于是我为他们加以纠正,让他们分别埋葬各群牌位,又为他们排列从远祖以来的世系和名字,全部绘成一图,使人清楚易见。冬至、正旦,把图陈列在北窗,宗子率领族人在堂下列队拜礼;完毕后撤去图,铺设席子。宗子上堂坐在东边,族长一人上堂坐在西边,兄弟、子孙按照次序排列,依次拜礼入座,献寿设食,互相敬酒,礼仪结束。尊长称述先代的功德,创建家业的辛劳,积累基业的深厚,子孙守成的不易,覆亡失坠的容易;早晚修养整饬自己,不要有任何不善,以免败坏名声、辱没自身,希望能够承受祖宗的恩泽,流传到后世,把这些作为教训。然后兄弟、子孙各自诵说所听闻的事情:有的讲述流传下来的故事,有的讲近世贤人,有的讲乡邑中善恶可取法、可警戒的人,把这些再禀告尊长,并告诉全族。族人有过错,就由众人劝勉他,约定一定改正。族中的议论协调之后,于是改名为“宗祊之堂”,准备在上章涒滩年改岁行礼,请我记下这件事来昭示后代。我认为过去合祀的用意,是想让子孙不忘记祖先;今天宗祊的用意,是想让子孙共同以仁爱对待族人。能够仁爱族人,才是能够孝敬祖先。过去是从源头流向末流,今天是沿着末端认识根本;礼制虽然不同,意义实际上没有差别。人尊祖敬宗的念头,难道有穷尽吗?只是礼制不能擅自改变;用图来表示,既没有失去旧日的意义,又使事情合乎适宜,难道不可以百世实行吗?亲属之间有亲疏,宗族却同属一体;亲属有远近,而根本却只有一个。仁人君子对于同类尚且一视同仁,何况同出一气的族人呢?从仁爱一个宗族推及三个宗族,就会更加亲近;实行于十户人家,就可以教化社会;风俗的改变,也将由此开始。我之所以一定要严格对待宗子,是想让族人知道有所统属;先王的法制虽然不能实行,难道不也可以保存它的名义吗?” 其中凡是贡公已经记述过的事项,这里不再写了。

爱日堂记人之生,必本于父母,故其行莫大于孝。君子以父母俱存为乐,而王天下不与焉,则孝子仁人之爱其亲可知己。夫人之身,必壮而后有子,迨其子之长,则身已衰矣;迨其子之壮,则身已老矣。视聼不利于前,举动不便乎昔,思虑不及于曩时,食少而易饥,肤劣而易寒也。血气之不足,疴痒之相寻,为之子者,岂不思以安之?顾时已迈矣。衰者不可得而复壮,老者不可得而还少。虽三牲五鼎尽其养,温凊定省尽某礼,洞洞属属尽其敬,柔色婉容尽其爱,左右无方尽其勤。然徃者不可及,来者未可期,而日不足矣。鸡鸣而起,问其寝也;视日之旦而忧其中。既侍膳也,视日之中而惧其昃。将夕食也,视日之暮,惟畏其下。盖将以月为日而不足,必将以歳为日而犹不足也。歳且更矣,念吾亲之齿,虽益一而来者益狭,慕恋之情益切。故视景而喜,视隂而疑,惟恐吾事亲之日短于不可及者,不得施焉。此圣人所为喜惧者也。若彭城董公瓒,年甫壮,以明经茂才举司征,来闽仕途发轫。二亲齿各未衰,迎以就养。子妇晨夕不离,承顔顺志。防孙学语于前,一堂之中,雅俞色笑,有若春台。又题之以「爱日」,其志抑可尚已。夫父母俱存,固人所乐,而亲年未艾,尤不可得。昔老莱子年七十,奉二亲为婴儿之戏,人亦孰不愿为老莱者乎?海自念不孝,早为先人所弃,不得奉杯水盂菽之欢。今而既耄,徒有终天之感。视公瓒二亲同享禄养,此天之所以锡之者,而人莫能及也。古人有言:「惟徳生福。」董氏之门,其种徳必厚,不然何其获福若是耶?异时二亲黄耉鲐背,公瓒之年亦老矣,庶几有匹于老莱,故诚为乐之。既为之记,又道以诗云:「瞻彼日矣,其晖煌煌,爰升于天,耀于四方。瞻彼日矣,维晖融融,耀于四方,升恒于中。人有父母,或耆或耋,我有父母,鬒若▯发。人有父母或靡克具,我则具矣。曰亶有豫,春阳熈熈,淑景载迟,草木具菲,我亲则怡。夏之悠悠,晷陆孔修,薰风时来,我亲不忧。秋日则杲冬日则燠则煦,其寒亦解,其肃。南陔有兰,北牖有荪。厨有甘防,以备饔飱。崇我笾豆,洁我罍爵。父母既庆,室家具乐。温温淑人,恪慎克孝。天锡父母,百歳难老。人日不足,尔日孔多。善尔优游,相尔作歌。

阜林乡学记长乐邑南五十里海濵曰祉溪,旧有乡学,宋英徳府教授林垓子之所创也。隘陿弗称,废且百年。其孙文溢谋于乡族,乃改卜地于溪之阳,曰阜林。建礼殿,讲堂左为列舍,以肄诸生;右为祠堂,以崇先贤。门庭防幽,廊庑周复,庖湢完具。道所出,里人李麟筑田为之地。有阙里人林节生奉园足之,庀工于洪武十二年冬,而竣事于十三年春。余资为田十畆,前有湖,其菱鱼之利入于学。既成,来征记于郡人呉海。海惟古先圣王化民之政,莫重于学,而学莫先于乡。自乡以及闾巷,莫不有师,师教民孝弟忠信,勤力务本。民朝夕出入动作,必稽善而奬之,过而禁之。故学校为育才之区,而乡闾实首教之地。三代盛时,其制若此,治效安得不隆哉?后世视为文具,而俗不逮古。国朝申严其法,信谓知所务矣。若文溢是举,不惟复三代之徳,而又广前人之功,于以教子弟而淑乡人。予见其有成也,抑予将有告乎为师者?夫自孟子没,而圣人之道不明,异端权谋术数之言横流于天下,洋溢充斥千数百年不能止。逮宋周程朱夫子出,而继徃圣开来学,三才若肇建焉。今其遗书家传人诵,然而士大夫心术之微,闾阎风俗之旧,犹若未释夫异端权谋术数之习者,其故何哉?圣贤之道着于书,学者不能身体而力行,徒以空言目之,口耳相传虽多无益。顾学莫先于立志,志既定,然后即物以穷理,存心而致知,力行以求至,惟日孜孜无少间断,则入道有方,进徳有序,圣贤可驯致。苟有一毫为利近名之心,则非为己之学矣。此愚所甚惧焉者,愿因诸君子谋之也。日道成,使海濵若洙泗,诸君子之力也。不肖愿承下风。

译爱日堂记 人的生命一定以父母为根本,所以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君子以父母都健在为快乐,即使统治天下也不能与之相比,那么孝子仁人爱护父母的心情就可知了。人的身体一定要壮年以后才有子女,等到子女长大,自己已经衰弱了;等到子女壮年,自己已经老了。眼睛和耳朵不如从前灵敏,举动不如以前便利,思虑也赶不上过去,吃得少却容易饥饿,肌肤衰弱却容易感到寒冷。血气不足,疾病和瘙痒接连而来,做子女的难道不想使父母安适吗?只是时间已经流逝。衰弱的人不能重新强壮,老人不能重新年轻。即使用三牲五鼎竭尽奉养,用温暖、清凉、定时问安尽到礼节,用诚敬恭谨尽到敬意,用和柔的脸色、婉顺的容貌尽到爱意,左右侍奉无方位限制而尽到勤劳;然而过去的时日追赶不上,未来的日子也不能预期,而每天的时间实在不够。鸡鸣起身,问候父母睡得怎样;看见太阳刚升起,就担心当天的时间已经开始减少。侍奉父母用膳后,看见太阳到正中,就害怕它开始西斜。将要准备晚饭时,看见太阳已近黄昏,只怕它很快落下。大概把一个月当作一天都还不够,必定把一年当作一天也仍然不够。年岁又将更替,想到父母的年龄,虽然只增加一岁,今后能奉养的日子却更少,爱慕依恋的感情也更加迫切。所以看见日光就欢喜,看见阴影就疑惧,只怕自己奉事父母的时间短到来不及实现孝养,不能施行。这就是圣人之所以既喜悦又忧惧的原因。像彭城的董公瓒,年纪刚刚壮年,因明经、茂才被举荐到司征,来到闽地开始仕途。父母二人年龄都还没有衰老,他迎接父母来奉养。儿子、媳妇早晚不离左右,顺承父母的脸色和心意;孙子在面前学说话,一堂之中充满和雅愉悦的笑声,好像春台一般。他又题名为“爱日”,他的志向实在值得赞美。父母都健在,本来就是人的快乐;父母年岁还没有衰老,更是难得。过去老莱子七十岁了,还奉养二亲,装作婴儿游戏,谁不愿意成为老莱子呢?我自己想到不孝,早年就被先人抛弃,不能奉献一杯水、一碗豆羹来获得亲人的欢喜。如今已经老了,只能徒然有终身遗憾。看董公瓒的父母一同享受他的俸禄奉养,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福分,是人力不能达到的。古人说:“只有德行能够产生福气。”董氏家门积累的德行一定深厚,否则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福气呢?将来父母到了黄耇鲐背的年纪,公瓒也老了,希望他能够和老莱子相匹敌,所以我实在为他感到高兴。既为他作了记,又用诗说道:“看那太阳啊,光辉多么灿烂;它升上天空,照耀四方。看那太阳啊,光辉融融,照耀四方,升起而长久处于天空中央。别人有父母,有的已经年老,有的已经极老;我有父母,头发仍然乌黑如玄色。别人有父母,有时不能全部具备;我却父母俱全。这确实是有福的事。春日阳光和煦,景色迟迟舒展,草木全都芬芳;我的父母因此安怡。夏日悠长,白昼很长,薰风适时吹来,我的父母不忧愁。秋日就 明亮,冬日就温暖和煦;寒冷得以解除,肃杀之气也消散。南陔有兰花,北窗有荪草。厨房有甘美的食物,准备好饮食。增加我的笾豆,洁净我的酒尊酒爵。父母既然欢悦,家中人人都快乐。温和美善的人啊,恭敬谨慎而能尽孝。上天赐福父母,使他们百岁而难以衰老。别人的日子不够,我的日子却很多。善于享受你的闲适吧,看着你们作歌。阜林乡学记 长乐县南面五十里的海边,有一处地方叫祉溪,过去有乡学,是宋代英德府教授林垓子所创办的。校舍狭窄局促,不相称,废弃将近一百年。他的孙子文溢和乡族商议,于是在溪水北岸另行选择地点,名为阜林。建造礼殿,讲堂左边建列舍,让诸生学习;右边建祠堂,用来尊崇先贤。门庭幽深,廊庑环绕,厨房浴室一应俱全。道路所经过的地方,里人李麟筑田为学校提供土地。阙里人林节生捐出园地补足费用,洪武十二年冬开始准备工役,十三年春完工。其余资金购置田地十亩,前面有湖,菱角和鱼的收益收入学校。工程完成后,来向郡人呉海求记。呉海认为,古代先圣先王教化百姓的政事,没有比兴办学校更重要的;而学校又没有比乡学更优先的。从乡里到闾巷,没有地方没有老师;老师教百姓孝悌忠信,勤劳努力、致力于根本。百姓早晚出入行动,都一定考察善行并加以奖励,有过错就加以禁止。因此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区域,而乡闾实际上是教化的首要场所。三代兴盛时,制度就是这样,治理的成效怎么会不隆盛呢?后世把学校看成徒具形式的文书,所以风俗赶不上古代。本朝重新申明并严格执行这些法令,确实可以说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了。像文溢这样的举动,不只是恢复三代的德政,而且扩大了前人的功业,用它来教导子弟、使乡人善良。我看他将有所成就,还是我将要向这位求学者有所告诫呢?自孟子去世以后,圣人的道统不再彰明,异端、权谋、术数之说在天下泛滥,充斥了千百年而不能止息。直到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诸位先生出现,继承前圣、启发后学,天地人三才仿佛重新开始建立起来。如今他们遗留下来的著作家家传诵,然而士大夫内心深处的念头,民间社会沿袭的风俗,仍像没有摆脱异端、权谋、术数的习气,这是什么缘故呢?圣贤之道写在书中,求学的人不能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只把它当作空话,虽然口耳相传很多,却没有益处。只是求学没有比立志更优先的了。志向确定以后,便从具体事物上探究道理,存养心性以求得知识,努力实践以求达到最高境界;只有每天勤勉不懈,毫不间断,才有进入道的途径,德业进步才有次序,圣贤境界才可以逐渐达到。假如有一丝一毫求利近名的念头,就不是为自己的学问了。这正是我最为忧惧的地方,希望借此同诸位君子商议。假如有一天道术大成,使海滨之地成为像洙泗那样的学术之乡,是诸位君子的力量。我愿意承受诸位的教益。

致乐堂记▯山陈璚名其堂曰致乐,而求言于予曰:璚不幸三歳而失所恃,惟是拊育顾复之恩,皆出于父。今父年且老,不胜喜惧之情,顾家贫无以具甘防之奉。窃惟圣人之言,所谓致其乐者,欲孜孜焉蚤夜自勉,冀获少娯亲之暮齿,遂区区平昔之愿,愿先生有以教之。予曰:善乎尔之志也!善乎尔之志也!古之所谓能养者,忠而已。忠非有他,尽其诚而已。诚无有间于贫富也。若使为子者必富而后可以致力于亲,则凡贫者皆将终身不得为孝乎?昔者曾子曰:「孝子之养亲也,乐其心,不违其志;乐其耳目。」孟子曰:「歠菽饮水,尽其欢,如是而已矣。」夫养者为志也,非徒为口体也。温凊定省之末节,先后扶持之细务,盛馔珍羞虽日进,而爱敬不至,与畜犬马无异,亲亦何自而乐哉?故人子之深爱者,必有声气之和,色容之婉,视而见诸无形,聴而察于无声,先意以承志,奉顺而不违,不使其亲少有所不乐。于贫富奚择哉?盖惟尽其心而无毫发之伪,则亲必安,亲安则其心必乐,心乐则子虽富亦乐,虽贫亦乐。三牲五鼎亦足乐,防食菜羮亦足乐。终日防然而忘其老,此则所谓致乐也欤?虽然是足谓养也,未足为孝也。不服闇登危以辱其身,不苟訾苟笑而慢于人,行道扬名以显父母,是则孝之大者,不特致乐而已。予嘉生之有志,故进而告之。既为之记,又赞以辞曰:昔昌黎韩子作《董生行》,谓董生召南,其孝足称。暮归读书,旦出耕,事父母,克乐天降休祯。嗟哉,斯人实维仪刑。子尚继之,昭有令声。

静对楼记至正乙亥,予避宼水西,依髙隑呉氏。呉氏有小楼,附麓面江,平望数十里,轩豁萧洒。地既癖,人迹罕到,户外有闻,亦复不知。歳戊申,重来寓此,于世事略不相接,惟终日俯槛,朝迎阳而夕待月,夏延飇而冬赏雪。温凉寒暑,晦明雨霁,气候变化,千百各异。潮汐之徃来,鱼鳬之游飞,犂锄出入,钓艇上下,莫不事与心契,境与情融。岂徒忘世之兵革,亦不知室之罄而身之羇也。常读书,抚琴,赋诗,饮酒于此,仰天宇之寥寥,感今昔之殊时。少壮不待老,且益衰。宜斯楼视吾为过客,而天地一指,亦何能长久不变哉?盖静而观之,则固如是而已矣。彼区区为名为利者,终不能静,鸡鸣而起,汲汲孜孜,攘攘嘻嘻,憧憧伾伾,若蚋若蝇,逐臭与腥,劳不知息,死不暇悲。视太华不见,雷声不闻,则亦何怪其然耶?是楼以静名,盖主人深得其趣。予去之十载,而不能忘,其能忘情主人乎?特书以记之。

逸兴亭记逸兴亭,兴不在乎亭也,是亭博士先生李君之所作也。先生慕圣贤之学,服古人之道,势利弗趋,而优游以为乐;荣华弗羡,而澹泊以自适。盖将脱凡近,以游髙明,与造物为徒,而后为慊于其心也。先生横经讲道之余,肄业董成之暇,退诸生而罢賔客,栖迟俯仰,是亭之上,雍容夷犹,容与相羊。境与情融,兴由趣发,鸢飞鱼跃,灼乎道体之着;风轻云淡,油然真乐之形。庭草与吾意同,碧山若仪刑对,抚万物以自得,阅今古之徃来,髙懐独诣,遐思无穷。众人徒见先生之外,而不知其内,故先生之兴,超鸿蒙而隘六合,入风云而轶埃▯者,先生不言而人莫知,惟是亭独知之。先生既不自欺,又不欺人,故道之于亭。或者将即是亭而求先生之兴,则乌可?将舍是亭而求先生之兴,亦乌可?然则将若何求之而可?曰:子能学先生之学,先生之道,以得先生之乐,则先生之兴将不待求而尽悟之矣。谓予不信,其质诸亭。

望云亭记方氏兄弟构小亭于屋山之右,以为游憇之所。地既崇尽,罗田之胜而览之。右岭嶻嵲以龙趋,左山腾踔而虎跃。原田鳞次,溪流虹委。聚落林邱,布棊列星。周回十里,不出阑楯之外。朝日丹光射乎檐楹,夜月清辉泛乎几席。凉风涤炎,雪白相映。是亭于四时之景宜,可谓备矣。而未得其所以名。暇日与予登之,指右山之尽而可见者曰云窟,吾曽大父之所藏也。越左山之半而可见者曰云居,大父之茔在焉。予曰:“君是亭曷不名曰望云?”昔狄梁公见白云孤飞,懐亲舍而不忍去。况子两世松楸郁然在目,子之兄弟时时登览于此,賔客朋友宴集于此。兴适之余,举首东盼,曼眸西顾,肤寸之起,油然动心思。吾身之所从来,念祖宗创立之勤,积累之厚,无非所以贻吾子孙者,惕然内惧,饬身厉行,廸子训孙,孝弟忠信,勤俭图保之于无穷。则斯亭之为益大矣,岂徒遣懐纵目之乐而已哉?”方氏兄弟逌然谢曰:“命之矣。”遂书以记。

译《致乐堂记》瓜山陈璚把他的堂命名为“致乐”,来请求我写些话,说:“我不幸在三岁时失去了依靠,抚养、哺育、顾念、反复照料我的恩德,全都出自父亲。如今父亲年纪将老,我喜悦和忧惧的感情难以承受,只是家里贫穷,无法常常置办甘美精细的食物来奉养他。我私下想到圣人的话,所谓‘致其乐’,就是要早晚勤勉自励,希望能够稍稍娱乐父亲的晚年,实现我平日的小小愿望。希望先生能够教导我。”我说:“你的志向多么好啊!你的志向多么好啊!古人所谓能够奉养父母,关键只在一个‘忠’字。忠没有别的含义,只是尽到自己的诚心罢了。诚心并不因贫富而有差别。假如做儿子的非要富裕以后才可以尽力奉养父母,那么所有贫穷的人岂不是终身都不能尽孝了吗?从前曾子说:‘孝子奉养父母,使父母心情快乐,不违背父母的意愿,使父母的耳目感到快乐。’孟子说:‘即使喝豆汤、饮白水,也要竭尽欢心,不过如此而已。’所谓奉养,是要顺应父母的心意,并不只是供给口腹身体。冬暖夏凉、早晚问安这些细节,进退扶持这些小事,即使每天进献丰盛珍馐美味,如果爱护敬重之心没有做到,也和养犬养马没有区别,父母又怎么会因此感到快乐呢?所以为人子女而深爱父母的,必定声音和气,容色温婉;从所见之处体察那些无形的情意,从所听之处察知那些无声的心愿,预先揣摩父母的意图以顺承其志,奉行顺从而不违背,不使父母稍有不快乐。这与贫富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尽到自己的心而没有丝毫虚伪,父母就一定安宁;父母安宁,心中就一定快乐;父母心乐,那么儿子即使富裕也快乐,即使贫穷也快乐。三牲五鼎也足以使人快乐,粗食蔬菜羹汤也同样足以使人快乐。整天粗茶淡饭却忘记了自己的年老,这就是所谓‘致乐’吗?即使如此,这还足以称为奉养,却还不足以称为孝。不穿暗处登临险地而使自身受辱,不随意毁谤别人、随意嬉笑而轻慢他人,行道扬名以使父母显耀,这才是孝道中重大的方面,不只是使父母快乐而已。我赞许陈生有这样的志向,所以进一步告诫他。已经为他写了这篇记,又作辞赞美他说:从前昌黎韩愈写《董生行》,说董生是召南人,他的孝行足以称道。晚上回家读书,早晨出门耕作,侍奉父母,能够使他们快乐,并承受上天降下的福祯。唉,这个人实在是世人的典范。你还应当继承他的事业,使美好的声名显扬。《静对楼记》至正乙亥年,我为躲避寇乱逃到水西,寄居在高隑的吴氏家。吴家有一座小楼,依傍山麓面向江水,平望可以看到几十里,开阔明朗而清幽洒脱。地方偏僻,少有人来,门外即使有什么声响,也往往听不到。戊申年,我又来寄居在这里,与世事几乎不相接触,只是整天俯身凭栏,早晨迎接太阳,傍晚等待月亮;夏天迎来疾风,冬天欣赏白雪。温凉寒暑、阴晴雨霁,气候变化,千姿百态。潮汐来去,鱼鳬游动飞翔,耕作出入,钓船上下,没有一件事不与心意相契合,没有一处景物不与感情相融合。哪里只是忘记世上的战争,也不知道房屋已经空竭、身体正在羁旅之中。我常在这里读书、抚琴、作诗、饮酒,仰望空旷的天空,感慨今昔处于不同的时代。年轻力壮不能等待年老,况且还在日益衰老。这座楼应当把我看作过客,而天地不过如一指,哪里能够长久不变呢?大概静下来观察事物,本来就是如此罢了。那些区区只为名利奔走的人,始终不能安静:鸡鸣便起身,急急忙忙,奔波纷扰,熙熙攘攘,心神不宁,匆促劳碌,像蚊虫苍蝇一样追逐腥臭,劳累而不知道休息,死了也没有时间悲哀。他们眼前即使有泰山也看不见,耳边即使有雷声也听不到,那么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这座楼以“静”命名,大概是主人深深领会了其中的意味。我离开这里十年,却不能忘记它,难道能忘记对主人的情谊吗?特意写下这些来记述它。《逸兴亭记》逸兴亭,兴致并不在亭子本身;这座亭子是博士先生李君所建。先生仰慕圣贤的学问,奉行古人的道义,不趋附权势利益,而以从容自得为乐;不羡慕荣华富贵,而以淡泊自我适意。他大概要超脱凡俗浅近,遨游于高明之境,与造物者为伴,这样以后内心才会满足。先生在讲经说道之余,在督责成就学业之余,退去学生,辞别宾客,悠闲地俯仰于这座亭上,举止雍容,安闲自得,徘徊游息。景物与心情相融合,兴致由情趣生发;鸢鸟高飞、鱼儿跳跃,鲜明地显现出道体;风轻云淡,自然而然呈现出真正的快乐。庭院的草仿佛与我的心意相同,碧绿的山好像以仪态端正地相对而立。我抚观万物而自得,阅览古今往来,胸襟高远而独到,遐想无穷。众人只看见先生的外在,却不知道他的内心,所以先生的兴致,超越鸿蒙而又小视六合,进入风云而超脱尘埃,先生自己不说,别人没有谁知道,只有这座亭子独自知道。先生既不欺骗自己,也不欺骗别人,所以把自己的道寄托在亭子上。有人如果只从这座亭子来寻求先生的兴致,怎么可以呢?如果舍弃这座亭子而寻求先生的兴致,也怎么可以呢?那么究竟应当怎样寻求才可以呢?答道:你能够学习先生的学问,奉行先生的道,以获得先生的快乐,那么先生的兴致就不用寻求而可以完全领悟了。如果认为我说得不可信,就到这座亭子来验证吧。《望云亭记》方氏兄弟在房屋山的右边建了一座小亭,作为游览休息的地方。地势既高,罗田的胜景都可以在那里尽收眼底。右边的山岭高峻险绝,像龙一样蜿蜒而行;左边的山势腾跃起伏,像老虎一样跳跃。田野层层排列,溪流曲折如彩虹。村落、树林和山丘,像棋子、星辰一样分布。周围十里以内,都不出亭子的栏杆之外。清晨太阳的红光照射着屋檐栋梁,夜晚月亮的清辉洒满几案坐席。凉风洗涤暑热,白雪交相映照。这座亭子适合四时景色,可以说各种景致都齐备了。然而还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的名字。有一天闲暇时我和他们登亭,指着右边山尽头所能看见的地方说:“那是云窟,是我曾祖父安葬的地方。”又指着越过左山半腰所能看见的地方说:“那是云居,是我祖父的坟墓所在。”我说:“你们为什么不把这座亭子命名为‘望云’呢?”从前狄梁公看见白云独自飘飞,思念亲人的居所,因而不忍离去。何况你们两代祖先的坟墓松柏郁郁,正呈现在眼前;你们兄弟常常在这里登临观览,宾客朋友也在这里宴饮聚会。兴致舒畅以后,抬头向东眺望,放眼向西顾视;一寸一分的云气升起,便自然触动思亲之情。想到我们自身的来历,想到祖宗创业的辛劳、积累的深厚,这一切无非都是要留给子孙的,于是内心警惕而恐惧,整饬自身、勉励操行,教导儿子、训诫孙子,以孝悌忠信、勤俭持家来谋求长久保全。这样一来,这座亭子的益处就大了,难道只是排遣情怀、放眼远眺的快乐而已吗?”方氏兄弟欣然道谢说:“您已经替我们命名了。”于是我写下这些作为记。

平逺堂记君子之泽,厯世久而不穷者,无非本诸其积庆之厚,与其贻言之善,而又有贤子孙克承之也。具是三者,于友人陈君子杞见之。子杞之先,由宋给事中以来,十有余世,衣冠不坠,诗礼相继。又三世为乡先生,其积可谓厚矣。所居堂旧题“平逺”,新构落成,将仍揭之,来告予曰:“吾子幸有以啓我。”予曰:“大哉夫天下之理,惟平而已矣。平则无倾无陂,而可居可行。可居可行,乃可以逺。《洪范》以无党无偏为惟皇之极易以履道坦坦为幽人之贞。《诗》不云乎:‘民之秉彛,好是懿徳。’故父慈子孝,夫正妇顺,兄友弟悌。尧舜之道,三代不能损益,而诡节异行,险怪邪僻,君子不道焉。君子平其心而已矣。使心如衡,而身如凖,则施之家而理,措之国而治,放诸四海而不越,传诸万世而可遵,不亦逺之至乎?夫平未有不逺者也,不平未有能逺者也。非其贻言之善乎?汉陈仲弓平心率物,而人自化。若子杞之笃实好善,自守不求于人,澹然与物无忤,诚可谓善承之者。其视斯堂为无忝矣。然世固有立徳垂言,而其泽不永者,子孙不肖,不能缵其绪也。子杞之堂,粤自今始,又将愈久而不穷。噫!是堂之名,岂独于陈氏为宜?凡登斯堂而覩斯名者,皆不可以无儆也。

碧玉潭记古灵多佳山水,居人徃徃择胜而面,或挹竒峰秀壁,或俯清流潺湲,各因其志之所乐,而得其趣以自适也。若郑生所寓,则占乎溪流之滀而深者,汇乎其止,湛乎其澂,膏乎其凝,黛乎其停,清澈澹滑,▯涵晶莹,盖渊乎其似道,静乎其若徳,故名之曰「碧玉之潭」焉。吾尝休于是潭之上,阳光下临,云影徘徊,前山倒翠,堕入潭底,游鱼徃来,鬐脊可数。闻磬欬声,划然一散,匿伏不可见,良久然后出。并岸宻竹骈植,幽草丰茸,潭上老榕防可半畆,轻风徐来,舒疾成韵,如聆丝簧。二三友狎坐谈笑,俗尘不干,清气逼人,襟懐为开,烦虑消释,忘世故之纷拏,与日月之促迫,情融境畅,幽意横发,不知濠梁之乐复能过是。乃扣树而歌之曰:「潭之清,我濯我缨,其碧晶晶,伊玉之瑛。」又歌曰:「清潭汝池,衡门栖迟,洵美者子,乐可忘饥。」于是诸君子咸属而诗,述予言为记。草心堂铭记【有序】天下有大恩而不能报者,夫恩莫大于生之,亲之于子是也;报莫大于称之,子于其亲是也。然则求其称而不可得,不知所以报之,此人子之心所以惟日不足而不能自己乎?世道沦胥,人习悖徳,骈居谇语之风恬不为异。见位达资多者众羡,爱慕专志孝弟者或鄙固之。髙阳里潘徳宁,自防失怙,由母鞠育教诲,爰底于成人。徳宁奉亲爱敬,家贫不能常具甘防,遇有珍果竒味,必懐以供母。人多哂之,而予则深喜焉,以予不能及也。载观古人,若考叔归羮,陆绩懐橘,不意兹事今日于生复见。间谒予曰:「徳宁早弃于父,赖母至今日,深思厚恩,其蔑云报?将扁堂之北牖曰『草心』,取孟贞跃诗语,朝夕企以自朂。先生其幸教之。」予方愧生,其何能辞?夫言心之声也,因其言之泛切,足以察其中之诚伪。若生之孝,吾乃信之,为之诗以道其志云。凡物之生,实本乎天。人之有身,曰父母旃。天何以报物?则不克。何以报亲?如天罔极。春晖迟迟,草乃生之勾萌,甲坼敷秀,荣滋春阳。匪私草也,至微至微,有心亦懐报之。鞠我育我,长我畜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屏我烖害,逺我水火。自我能言,教我诵诗。我能歩趋,慎我威仪,厉我俭勤,毋我怠嬉。我室我家,亦百具宜。莫恩匪深,式深于渊。莫徳匪厚,式髙于山。匪天实天,伊母则天。草之于晖,犹或思报,矧伊人矣,而不如草。孟氏有言,实获我心。草则不如,奚间兽禽。春阳载熈,亲顔载怡。壶有清酒,酌言寿之。天监慈母,锡之寿考,锡以寿康,锡以难老,锡之百福,亦淑我后。北堂有萱,菉竹猗猗。孰登斯堂,视我铭诗。

译《平远堂记》君子的恩泽,历经世代而不穷尽,无非是由于他积累的福庆深厚,留下的训言美善,又有贤能的子孙能够继承。具备这三点的,在我的朋友陈子杞身上可以看见。子杞的先祖,从宋代给事中以来,已经十多代,家族的礼服冠带没有衰落,诗书礼义相继传承。又有三代人成为乡里的贤达先生,他们的积累可以说很深厚了。他所居住的堂屋旧题为“平远”,新堂建成以后,准备仍旧悬挂这个匾额,来告诉我说:“希望您能够有所启发教导我。”我说:“天下的道理多么宏大,归根结底只是一个‘平’字。平就不会倾斜不正,才可以安居、可以通行。能够安居、通行,才可以达到远方。《洪范》把没有党同偏私称为天道的最高准则,《易》说履道平坦是隐士的正道。《诗经》不是说过:‘人民所秉持的常道,是喜爱这种美德。’所以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正直、妻子顺从,兄长友爱、弟弟敬悌。尧舜之道,三代不能增减;那些违背常节、行为怪异险僻的人,君子不会称道。君子不过是使自己的心平正罢了。假如使内心像秤一样公平,身体像准绳一样端正,那么施行于家庭,家庭就有条理;推行到国家,国家就得到治理;推广到四海,也不会逾越;传给万世,也足以遵循,这不就是最远大的境界吗?凡是平正的,没有不能长远的;凡是不平正的,没有能够长远的。这不正是因为他留下的训言美善吗?汉代陈仲弓心地平正,以身作则感化众人,别人自然受到教化。像子杞这样忠厚诚实、喜爱善行、自守而不向别人求取、淡泊而与万物无所抵触,确实可以说是善于继承祖先的人。他面对这座堂屋,也可以说没有辱没它。然而世上本来有些人建立德行、留下言论,而恩泽不能长久,是因为子孙不肖,不能继承他们的事业。子杞的这座堂从今天开始,又将更加长久而无穷。唉!这座堂的名称,难道只适合陈氏吗?凡是登上这座堂、看见这个名称的人,都不可以不受到警戒。《碧玉潭记》古灵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居住在那里的人往往选择胜景建屋面向它们,有的面对奇峰秀壁,有的俯临清流潺潺,各自按照自己的志趣所喜爱的地方,得到其中的情趣来使自己适意。像郑生所居住的地方,正占据溪流汇聚而深的地方:水流在这里汇止,水面深湛清澄,凝聚如膏,停积如黛,清澈淡净而滑润,深涵晶莹,大概深沉得像道,宁静得像德,所以把它命名为“碧玉之潭”。我曾在这座潭上休息,阳光从上面照下来,云影徘徊不定,前山的翠色倒映下来,仿佛坠入潭底;游鱼来往,连鱼鳍鱼脊都能数清。听到磬声和咳嗽声,鱼儿忽然四散,藏伏起来看不见,过了很久才重新出来。两岸密竹并排生长,幽静的草木丰茂柔密;潭上的老榕树覆盖了大约半亩。微风徐徐吹来,舒缓急促形成声韵,仿佛听到丝竹管弦。两三个朋友亲密地坐着谈笑,世俗尘埃不能侵扰,清爽之气逼人而来,胸襟因此开阔,烦恼忧虑消散,忘记世事的纷乱和岁月日月的催迫,情与景相融合,幽深的意趣横生,不知道濠梁之乐是否还能超过这里。于是敲着树唱道:“潭水清澈,我在这里洗涤帽缨;它碧绿晶莹,正是美玉的光华。”又唱道:“清清的潭水如同你的池塘,我在简陋的门前悠闲居处;这位确实美好的人啊,快乐得可以忘记饥饿。” 于是诸位君子都作诗唱和,把我的话写成这篇记。《草心堂铭记》【有序】天下有一种最大的恩德,却无法报答;恩德没有比给予生命更大的,父母对于子女就是这样。报答没有比使父母获得称誉更大的,子女对于父母就是这样。然而想求得这样的称誉却不可得,又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这正是为人子女者恨日子总是不够、内心不能自已的原因吧?世道沦丧败坏,人们习惯于违背道德,兄弟并居而互相争吵的风气,竟安然视之而不以为异。看见地位高、资财多的人,众人都羡慕;喜爱并专心奉行孝悌的人,有时反而被鄙视为固陋。高阳里的潘德宁,自幼失去父亲,依靠母亲抚养教诲,才长大成人。德宁侍奉母亲爱护而恭敬,家里贫穷,不能常常置办甘美精细的食物;遇到珍贵的水果和奇异的美味,必定藏在怀里带回去供奉母亲。人们多嘲笑他,我却深深喜爱这一点,因为连我也做不到。我再看古人,像颍考叔把肉羹带回给母亲,陆绩把橘子藏在怀中,没想到这件事今天又在潘生身上看见了。有一天他来拜访我说:‘德宁早年被父亲遗弃,依靠母亲直到今天,深深思念她深厚的恩德,怎么能不想着报答呢?我想把堂屋北窗命名为“草心”,取自孟贞跃诗中的话,早晚仰望这个名称来勉励自己。先生幸而教导我。’我正在为潘生感到惭愧,哪里能够推辞呢?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借着他说话的恳切与否,足以察看他内心的真诚和虚伪。像潘生这样的孝心,我于是相信了,便作诗来说明他的志向。万物的生长,实在都根本于上天。人有了身体,是说有父母。上天用什么报答万物呢?那是无法报答的。用什么报答父母呢?就像上天的恩德没有尽头。春日的阳光缓缓照临,草才生出弯曲的嫩芽,外壳裂开而枝叶繁茂,在春阳中欣欣向荣。这并不是因为上天偏爱草,即使草木极其微小,也有心思报答。母亲养育我、哺育我、使我长大、抚养我,顾念我、反复照料我;我出入时护持我,替我挡避灾祸,使我远离水火。自从我能说话,她就教我诵读诗书;我能够行走,她就谨慎教我威仪;严格要求我俭朴勤劳,不许我懒惰嬉游。我的房屋和家庭,也百般为我安排妥当。没有一种恩德不深厚,深得如渊;没有一种德行不厚重,高得如山。真正如天一样的并不是上天,而是母亲。草木对于春日的阳光,尚且有时想要报答,何况人呢,却反而不如草木。孟子有句话,确实说中了我的心。连草木都不如,还和禽兽有什么区别?春日阳光盛大和暖,母亲的面容也舒畅欢悦。壶中有清酒,斟酒为母亲祝寿。愿上天鉴察慈母,赐给她长寿,赐给她长寿安康,赐给她不易衰老,赐给她百般福气,也使我的后代善良。北堂有萱草,碧绿的竹子柔美茂盛。谁登上这座堂屋,就请观看我的铭文诗篇。

景山楼记阳隑卓子康,好义人也。故所游多名士大夫,若故潮守王公用文,遭世变更,屏居龙泉之上,道出入徃来,必馆焉。独以其舍近市嚣,不能惬,毎至必造其园,坐荔隂,俯清池,徘徊径中,率以为常。歳昭阳大渊献,子康之长子坚,始即其地创小楼,朴致幽雅,明爽靓清,可以坐,可以卧,可以企望,以娯二亲,以聨弟昆,延佳客。后右有沼,前南见山,落成予适至焉。坚请曰:「不肖误获爱于王公,先生所知也。昔王公在时,屡至此,病室湫隘,而斯楼未能创。今既创,念王公不复见矣。坚父子每一登,未尝不感慨而不能忘,愿以斯意题斯楼也,庶几写坚父子之夙心焉。」予曰:「昔王公之室,常对南山,今子之楼亦且南向,其南又亦有山。诗不云乎:『髙山仰止,景行行止。』以是名楼,则子之意可具见矣。」嗟夫,世俗日浇,人之交不以势则以利,不以利则以势。以势交者,势隆则附,势去则解;以利交者,利合则亲,利缓则弛。势利不可以长存,故交情不能以久终。惟义交者,无势利之去就,无炎凉之聚散,故久而愈敬,没而不能忘。若王公之与子康交义也,故没而不忘。非王公之髙谊,无以起子康之慕;非子康之好义,亦必不懐王公然。则是楼之名,亦将使登者疑而问,思而得,其与人交必以义,又推好义之心,以应事接物,使无徃而不为义,而不可胜用焉。则「髙山景行」之思,其有穷乎?书以为是楼记。

近道斋记歳在昭阳,予寓苦竹,闻章宗逺之贤。其友方宗达言:宗逺性至孝,父尝得痿疾,卧十年,宗逺蔬食亦十年,昼夜坐卧床下。宗逺于昆弟爱,朋友敬,慤实饬行,人也。去歳朝廷以礼币征,授漳浦文学。予恨不及识,他日其子隶来见,恭而有礼,敏而好直。间抵其家,至其读书之室,视楯间扁曰「近道」。隶进曰:「大人尝语隶:吾平日广求闻见,知吾不足也;见善必慕,欲自勉也;不善不敢为,知吾耻也。吾于道窃有志焉,故取三近之防,揭之以自警厉,庶几可得而入。然大人夙慕先生,未获偕于左右,先生幸临,其可无辞以诲?」予谢不敏。隶固曰:「大人向尝得与孝度计偕,敢借是以请。」予不得辞,乃曰:「夫道者,人伦日用事物当然之理,乃天下古今人物共行之路。道固因人而名也,安得逺于人哉?然惟践形尽性者,为能体其全。其次气禀有不齐,是不能以皆尽,必资学而后能。其学者,则又知有先后,闻有蚤暮,行有难易,造有浅深。其尤下者,则必千百其功。然学本于志,必虚心克己而后能有受。立志则好笃,天下之物无以易之。好笃则自力汲汲孜孜而无间断,乃能有进。子卜子所谓「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者」,乃为学之要道也。愚也蚤自知学,间亦有闻,齿且耄矣,犹觉其逺,尝惧不得为君子。若宗逺,固宜吾所观善而取益者,其敢有告乎?独以吾所自伤悼者诵焉。宗逺其谓予言然也者乎哉?不然也者乎哉?不然者,愿有以教也。」闻过斋集卷四

译《景山楼记》阳隑的卓子康,是一位崇尚义气的人。因此,他交游的多是有声望的士大夫,例如原任潮州太守的王用文公。王公遭逢世道变乱,退居在龙泉一带;每当经过这里或来往于此,必定住在子康家中。只是子康的住宅靠近集市,喧闹不堪,王公住得不够舒适,所以每次来都一定到他的园子里,在荔枝树荫下坐着,俯视清池,在小径中徘徊,这渐渐成了惯例。昭阳大渊献这一年,子康的长子坚才在那片地方修建了一座小楼。小楼质朴而精致,幽静而雅致,明亮爽朗,清洁秀美,可以坐,可以卧,也可以登高远望;既能让父母二老娱悦,又能使兄弟相聚,还可以邀请嘉宾。楼后右侧有池塘,楼前向南可以看见山。楼刚落成,我正好来到这里。坚请求我说:“我不肖,却有幸得到王公的厚爱,这是先生所知道的。过去王公在世时,曾多次来到这里,只是嫌房屋低洼狭小,而这座楼又没有来得及建成。如今楼已经建成,但想到王公再也看不到了,我和父亲每次登楼,都没有一次不感慨万分,始终不能忘怀。希望先生能根据这份心意为这座楼题名,也差不多可以借此表达我父子的夙愿。”我说:“从前王公的居室,常常正对着南山;现在你的楼也将朝向南方,而楼的南面同样有山。《诗经》不是说过:‘高山令人仰望,美好的德行令人遵循。’用这两句来命名楼宇,那么你的心意就可以完全显露出来了。”唉,世俗的风气一天比一天浇薄,人与人交往,不是凭借权势,就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利益,就是依附权势。凭借权势交往的人,权势显赫时就来依附,权势失去时就会分离;为了利益交往的人,利益相合时就亲近,利益减少时就疏远。权势和利益都不可能长久存在,所以以权势利益为基础的交情也不能长久维持。只有以义气相交的人,不会因权势利益的得失而改变,也不会因人情冷暖而聚散,所以相交越久,彼此越加敬重;即使一方去世,另一方也不能忘记。王公和子康的交往就是出于义,因此王公去世后子康仍然不能忘怀。若不是王公有崇高的情义,就不会激发子康的仰慕;若不是子康喜好义行,也一定不会这样怀念王公。那么,这座楼的名称也将使登楼的人产生疑问并加以询问,经过思考而有所领悟:他们同人交往一定要以义为准,并且推广这种崇尚义气的心意,用来处理事务、接待他人,使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合乎义,而义的作用也就无穷无尽了。这样看来,对“高山景行”的思念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这座楼的记文。《近道斋记》昭阳这一年,我寄居在苦竹,听说章宗远很贤能。他的朋友方宗达说:宗远天性极其孝顺,他的父亲曾患痿疾,卧床十年,宗远也吃素十年,日夜坐卧在父亲的床下。宗远对兄弟友爱,受到朋友敬重,为人诚实谨慎,品行端正。去年朝廷带着礼物征召他,任命他为漳浦文学。我遗憾未能及时结识他。后来,他的儿子章隶前来拜见我,态度恭敬而有礼,聪敏而且喜好正直。我偶然到他家,来到他读书的房间,看见门楣上题着“近道”二字。章隶上前说:“家父曾经告诉我:我平时广泛寻求所见所闻,知道自己还有不足;见到善行一定仰慕,想要以此勉励自己;不善的事情不敢去做,因为知道那是自己的耻辱。我对道私下里是有志向的,所以取‘三近’的训诫,题写出来作为自我警戒和激励,希望差不多能够由此进入道。只是家父早就仰慕先生,却未能到先生身边亲自请教;先生既然有幸来到这里,难道可以不留下言辞来教诲他吗?”我以自己才疏学浅为由推辞。章隶坚持说:“家父从前曾有机会和孝度一起赴京应试,我冒昧借此请求先生。”我无法再推辞,于是说:“所谓道,就是人伦关系以及日常生活、万事万物所遵循的当然之理,也是天下古今所有人共同践行的道路。道本来就因人的践行而彰显,怎么会远离人呢?然而,只有能够践履人的形体、充分实现人的本性的人,才能体察大道的完整。” 其次,人的气质禀赋有不齐之处,因此不能人人都完全实现本性,必须凭借学习以后才能做到。至于求学,又要知道有先后,听闻有早晚,实行有难易,达到的程度有浅深。最下等的人,则必须把功夫增加到千百倍。然而学习以立志为根本,必须虚心克制自己以后,才能有所接受。立志以后爱好就会专一,天下万物都不能改变它;爱好专一,就会自己努力,急切勤勉而不间断,才能有所进步。子贡、子夏所说的‘广泛学习而且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并且联系自身实际思考’,正是求学的要道。我很早就知道要学习,间或也有所听闻,但年纪将近老迈,仍然觉得离道很远,曾经害怕不能成为君子。像宗远这样的人,本来应当是我观察善行并从中获得益处的对象,我哪里敢有所告诫呢?只是把我自己所深感悲伤遗憾的事情念给他听罢了。宗远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吗?还是认为不对呢?如果不对,希望他能够教导我。《闻过斋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