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江漫稿卷之十

译某叩首。子中先生阁下：我不过是锡一名住在偏僻小巷的士人。前些日子暂时出门，忽然承蒙您屈尊驾临，这是何等荣幸。童子来告诉我时，我反复思量其中缘故：起初疑惑，中间思考，最后才释然并为之庆幸。起初是因为自顾浅陋，偶尔在台省显贵中有一两位了解我的人，我尚且不敢轻易登门，何况您虽与我同乡居住相近，我倾慕仰望您虽深，却实在从未有一日交往，您究竟听闻了什么，竟至于此呢？后来想到圣明时代兴起，疆域四方归附，主上安然垂拱，公卿大夫安常守职，不再等待出身卑微的士人；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或者，难道其中也会有胸襟宏大宽厚、不计较疏远而忘却彼此身份的人吗？这实在不可知。因而我才释然庆幸。为什么呢？没想到古代的道义如今又出现了，而且是从我这里被发见出来。可惜我卑琐浅陋，不能遇到魁伟通达的人；假使那个人确实足以符合您的期望，那么您对他的礼遇又不知会怎样了。后来我厚着脸皮递上名帖，再次蒙您以礼接待。您气度温和、脸色和悦，使我的鄙陋和吝怯顿时全消。您又询问我出仕和退隐的缘故，恰好有其他客人在场，我的心意未能全部陈述。不过，出仕或退隐确实也很难说。我大约自七八岁时读《大学》，就知道圣贤教人先修养自己，便应当治理他人。知道这些以后，我才明白不能只求自己完善而已。可是我的本性本来就平庸低劣，学习又没有系统，也不能刻意钻研科举文章，因此虽然忝列乡荐，最终仍然困顿跌蹶到今天。这样往来奔走，还说能够不愧对自己的父母，实在也是妄想。何况如今老父年近八十，家中贫穷，无法供养；我怀着犬马般的孝心，又估量自己不能长久离开他，若想凭微薄俸禄资助供养，虽只是这样牵挂不舍，也是因为父子世世承受圣明成全的恩德，不敢马上只打算图自己的便利。因此想求得一官：近处可以终养父亲，远处可以图报国恩，我最初的心愿或许就能完成。有人却认为，像被倒扣的盆子那样的私情，难以上达日月般的圣明；万一得到一个远方州县的任职，辞掉它不行，赴任又困难，您将怎样处理呢？又有人说，入仕的门径已经改变，何不稍微等待几年，以等候再次应试？这些话都是过分爱护我的人出于亲近厚待之情而说的。难道他们不知道，像被砍脚的人不能再向前走，冯妇也不能再重新做打虎的事吗？至于蚊虫般的凡人不能循阶次第而进，骐骥一天可以奔驰千里，这些道理我也十分清楚。科举制度自汉代起以四科取士，但仍把孝悌和力田列在首位。唐代承袭隋代制度，后来进士科才开始受到重视，公卿的选任也都由此产生，逐渐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近来新进的浮华之士，又相互争着写奇诡绮丽的文章。大体上，文章一天比一天工巧，气格却一天比一天浅薄；拿经义来考察，有时并不相合；附会时事，也已经错谬。这也是科举过分受重、逐渐到了不可挽回地步的征兆。即使以宋代欧阳修那样的人，也不能压制一个刘辉，使他不被录取。至于那些质朴迟钝、怯弱无能的人，又怎能改变尺度、转换道路，与他们争一日之长，期望自己一定取胜呢？古代评论士人的品第有三等：上等直接取为公卿，其次由荐举通达，再次由科举出身。如今荐举通达的道路也堵塞了。科举不能说不受重视，得到人才也不能说不多；但若说除了科举以外，在九州广大地域中必定连一两个足以充任公卿、应对缓急的人才都没有，似乎就接近诬妄了。耕于莘野的伊尹、筑墙于傅岩的傅说、垂钓渭水的老者姜太公，确实不能奢望再有；然而闭门读书，明白出仕与退隐的道理，谨慎对待取舍的义理，以圣门学者自我期许，那么与饭牛、扣角、朝秦暮楚之徒相比，也算相当奇特了。然而如果始终没有人振拔举荐他们，使隐居岩穴的士人伸长脖颈，得以在青云之上激扬，从而让天下后世知道，圣明时代的丰芑恩泽、兔置之野，仍有可用而未被用尽的贤才，岂不是极其光明盛大吗？” 近来，像临川吴公、南海陈公，也算是接近一时的声望人物。朝廷屡次来征召他们，虽然还没有看到事情的始终，却至今仍使人意气激昂。然而听说当时好事之徒仍然议论纷纷，两位先生最终也果然没有出仕。难道是盛大的名声难以相称吗？还是造物主有所忌恨呢？如今的学者又想私自树立门户，修饰言行来沽名于一时；我恐怕他们离古道越来越远，既不触犯众怒而遭到讥骂，也很难做到。有见识的士人正为此寒心，哪里还敢再走他们的老路呢？然而现在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处境穷困急迫、无所寄托，又将进入深山、深入偏僻林野，激起众怒、招来讥骂，却有些事情不敢回避；由此可知，他的内心并不是故意要走这样孤独的道路。我之所以恳切地想听取您的教诲，正是这个缘故，也是为了最终答复您从前询问我的意思。我既然知道进士之路不能再走，又因为有老父而去参加选任，恐怕正好切中某些人的猜测，而且还将触犯这种不当之举。进退之间，实在困难。履霜之后灾祸将至，去留的打算也不能再拖延了。俗话说：‘识时务的人在于俊杰。’又说：‘士人因不被知己者了解而困屈，一旦被知己者了解便能取信。’如果我如今不能被您视为知己，那我就再也不会有知己了。我又不自惭浅陋，抄录过去所作的几篇文章一并献上。您如果不鄙弃它们，赐予观览采择，其中一定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狂妄浅陋，冒昧进献，惶恐地等待责罚。嘉靖癸未年仲秋十六日，颖江锡再次叩首。○与伍冬官思谨书

译锡叩首敬启。思谨年兄阁下：我记得与您在京师分别，在彭城重逢，到现在总共多少年了？区区分别，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至于您对我的期望，以及我对您的仰望，又不是这些话所能说尽的，也有不必说的。不必说、没有什么值得说、以及不是语言所能说尽的心意，我想只有您可以完全相信。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张蒲圻对于我，固然是像儿女般亲昵；但说到诚信相契，远远超过这种亲昵。士君子把自己托付给天下的人，只要道术没有不同，气谊能够相通，近在一起不厌烦，远隔也不怀疑。您尚且如此对待我，哪里还需要借助亲昵关系呢？由此，张蒲圻的为人就可以说明了。他的耿介似乎出于本性；至于他为百姓和为上官所做的一切，无论能力能做到的还是能力不能做到的，他都拳拳尽力，不敢有所畏惧。这些都是您亲眼见到并赏识的。而且您还向有关官员推荐他，显明地担心那些主持政事的人局限于下层而不能向上通达。这确实是君子与人为善的心意，也确实是为天下爱惜士类、为我们这一道义共同体尽公心。如果这样，那么主管官员若有公正对待天下的心，只要不是不想为郡县选得人才，就应该如此。如果真想为郡县得到人才，那么荐举文书不可废弃；像蒲圻这样的人，首先就应当推荐他，以此激励郡县的教化，来符合天下荐举人才的公道。然而这件事似乎仍有所等待。我实在不能不对此困惑，而替他解释的人还说：蒲圻不能参与选任有三点：一是俸禄浅薄，二是并非甲科，三是没有有势力的知己为他出面挽救。俸禄浅薄、不是甲科出身，确实或许算是一种理由；至于有势力的知己，在今天除了您还能指望谁呢？但蒲圻既已承蒙您知遇，又曾由您向主管官员推荐，难道会有什么没有尽力之处，或者有什么没有达到的吗？如果是没有尽力，我冒昧再说几句，也不敢退缩；如果是没有达到，那就取决于蒲圻的命运，而蒲圻本人也可以安然自守，更加努力弥补尚未达到的地方。又怎么知道您不能最终为他挽回，主管官员不能最终听取您的意见而推荐他呢？我不自量力，错误地依托古人‘内举不避亲’的义理，幸而遇到知己，又知道您能够笃信古道，把推举士类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冒昧替蒲圻倾吐几句。您不会把我看作狂妄吧，还是会把我看作狂妄呢？除此之外，恭敬地奉上一首长诗，又附上旧作诗文共五首，聊以表达我的怀念。天气炎热，不能多写，只能草草如此。您退朝用餐之余，如果赐予观览采择，未必没有可以指教我的地方；还请不要说：‘这个人真是……！’一个人自己不能为自己谋划，却想推举士人，这不过是蜩虫的鸣叫罢了，又有什么用呢？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呢？您当然不会这样说；而我这样说，也可以看出所谓不能说、不必说的心情，在这里已经有了分别。因此始终有一句话要对您说，还请您明察其中未尽之意。再次拜谢。○与袁秀才宽五书 我自从奔走以来，长期羁旅，困顿厄难，幸而没有死去。近来回到山中，和两三位朋友打开书本，稍有所得，便自己欣喜起来，忘了贫穷。我妄自认为颜回在陋巷中的生活最合我的心意，只是近山恐怕会说我这是有所激愤罢了。每当回忆在省城时，处境局促而愤懑，面对近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来近山也默默了解大概，只是不能知道详细情形。为什么呢？我虽然驽钝低劣，但看那些狂悖之徒，简直不过是狐鼠；只是可惜时事大错，我又同那些白发老人一道在风波中渡船，只想低头保全这一点微小的性命罢了。忍受污辱、顾念污浊，实在太苦了。往年有人从省城回来，听说那里发生了好事，我还遗憾当时没有把他们一网打尽。近山却尤其插嘴其中，似乎想同他们辩析。我曾私下听说，十根手指不能遮蔽日月的光明，一张嘴不能吸尽西江的水。推究这些人的本心，我常常担心他们恨不得善类没有不被牵连的，把所有人都推进陷阱中，然后才感到痛快，这就是他们的本心。然而他们难道真能把白的全变成黑的吗？即使假设他们能够做到，孔子不是说过：‘道将要实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孟轲说过：‘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得志呢？’至于我的心迹，也确实有很可以说明白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从前我冒昧接受方伯郑公的召请，却不知道那位得罪人的旧日之人与郑公早有嫌隙，随即被人进谗，说我有罪而不朝见，于是托病辞去，最终也没有追究到底。至于辞却李氏婚事，远走江省，这十几年来我的行事就是这样，并不只是近山等一两个朋友当时亲眼见到，天地鬼神也都共同鉴察，我难道会不是这样吗？何况己卯年春天，我先离开那里前往辰州，到了八月事情才平定，随后才能回来；羁旅困顿、跌蹶不堪，几次濒临死亡，这又是近山亲眼所见并深深怜悯的，我难道会不是这样吗？只要我的内心无愧，又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我虽不敢这样说，但形势本来就有不得不走到这一步的地方：挽留我而我不回来，推拒我而我也不离开。然而这些事情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对近山尤其不能默默无言，因为知己深厚的人实在没有几个。若不是对这样的人说，而只是给人提供口实、招来讥骂、彼此指手相向，那还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令弟太守公很久没有听到他的起居，同年熊柱史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启程。我生性懒散已成习惯，书信简略，得罪之处知道难以谢罪。桂花飘香时，我还打算到省城一趟，为故人助兴庆贺；但知道那位老榜官大概不会为此动心，只要能够对床而卧、连席而坐，捋须一笑，洗净胸中的尘土，也是一件大快事。” 趁着有便先写到这里，不再计算其中的繁琐细节；还望您在大科中为首郡寻得名士。珍重，幸甚。○与李景瀚柬

译锡叩首启：景瀚先生，您真是至孝之人！我自知浅陋，偏居山角，年轻时很少羡慕显达，年长后又一事无成，因此有时参加乡试，便暗中越过省府，不曾向文章世家投递名帖，也不曾登门拜访，实在是因为我心中并非有意，只是固然独自走着这样的孤僻道路罢了。近来私下听说尊父先生主持南台纲纪，重又承受皇上的任命，却又引身退隐。家乡父老来不及相让，海内士人无不暗自推崇他的高风，仰承他的余光，何况我是出生于他乡里的人，私下沐浴他的教化，一向就有仰望之心呢？因此冒昧写这一封短信，立即乘舆冒暑前来拜见，唯恐迟后。承蒙衣被般的厚待和容纳接见，仿佛获得了重宝。退下后又蒙您兄弟邀请到榻上，使我坐在春风之中；看他们各有一技一能，不以为是武库所遗弃的剩余，反而要向世人张扬，仿佛唯恐世人的耳目有所遗漏，听见、看见的人都这样认为。这就是君子与人为善的心意，是泰山不拒绝一撮土的意义。至于顽钝的我，哪里值得仰承这样的厚意？我更加惭愧自己龌龊浅陋，只恨彼此倾盖相交得太晚。至于联姻的商议，下及禄囱之子，虽然说娶妻贵在对方不嫌弃自己，却没想到家贫还有不相宜之处。锡与您兄弟相距三四百里，若不是素来有雅正的席砚交游之情，也没有葭莩般的亲属根基，怎么会一旦推心置腹，显露真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三百里〕 这难道是左右之人误以为锡可以取代您，而兄弟二人也误信了这种说法吗？还是另有别的见解呢？想来是只知晓它的外在，而没有探究它的内里；只看见它的光华，而没有采纳它的实际。百年之期，确实不是偶然的，何不把这件事暂且搁置几年，等到他的信念和志向坚定下来，他所保存和树立的事业，果真有一两点足以与兄弟二人的期望相称，又不损害您明察秋毫的鉴识，到那时再顺势商议此事，也还不算晚。这就是对于此次选取任用的命令，我反复思量而不敢立即应承的原因；即使因此遭受斧钺之诛，我也无处逃避。我的这点心意，到这里确实可以说明白了。否则，李相的高尚风范将流传千古；而明复的卑微，又有什么说辞可讲呢？即使返回，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答谢您的。向东遥望大江，依依眷恋之情没有尽头。恭敬地希望您务必自我节制、顺应调养，努力完成显扬先德的事业，以此作为我的慰藉。锡再拜。○致时元的信 锡再次拜谢。时元契兄阁下：这几天没有见面，羁旅中的心情想找机会向您倾诉，却没有办法。为什么呢？都城是衣冠人物林立的地方，我虽然见识浅陋、才能低劣，偏居小巷，仍常常承蒙有人屈驾来访，从未与人断绝交往。可是您为什么对我思念得这样深切？实在是因为世俗浮泛的交往本来不值得一提；有时同乡同道之人，一时亲近如兄弟，也有这种情况。至于像我和您这样考察道德、讨论文章，内心诚信相合、意气相投，自以为情谊坚如金石、无人能够离间的关系，或许并不多见。因此在漆生出行时，您先送来赠诗，后来又要我唱和，我再三推辞却没有拖延太久，结果又使您责怪我。我连日苦于尘俗事务，借宿在西边，惶惶不安，实在是因为这个约定还没有兑现，害怕更深地得罪您。近来承蒙您寄来文轴，并把漆生的文章一同给我看，想让他借一位显贵人物的名望取得功名。我私下认为，这并不是漆生对待我的方式。我本来就不认识漆生；漆生既然受业于您的门下，年纪本来还小，道业本来还浅。我是您的朋友，又是长者。漆生从未登门请教过我，我的作品应当是为您而作，不是为漆生而作。漆生凭什么能够驱使我这样做呢？” 从前昌黎韩子曾代人请求荐举，作过代张籍写给李翱的书信；东坡也曾代张方平写过谏书。代人写诗文，有什么不可以呢？如今如果有知己命令我说：‘某人想写一篇文章，偶然没有空闲，希望借用您一天的笔力。’我即使不敏捷，又有什么推辞的理由呢？只是如果有人身为弟子，却请求长者代作，后来又说：‘您没有官职，不一定要署您的名字，请写一位显贵人物的名字。’那就或许不可以了。我虽然浅陋愚昧，才能赶不上今人，但志向却妄想追慕古人，因此孤独地往来，总与人不合。然而您看待我，难道会把得失看得很重吗？富贵本来就是偶然得来的外物。如果对方不是合适的人，却想强迫我写下一言一字，让我妄自取悦、替他装点门面，那就像穿着衣冠坐在泥路上，确实是我所不屑的。至于苏轼、韩愈二位，他们本来是一时豪杰，求请非常恳切；他们代人作文，有时是为了振济对方的贫困，推扬对方的学问，有时是因为事情关系天下利害，并不只是玩弄文墨。如今虽不能一一追随他们，但推究漆生的意图，实在不过是想借此向乡人夸耀自己。既然他想向乡人夸耀，为什么不亲自登达官贵人的门去求取，偏偏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么您怀有韩愈的本领，又推重爱护漆生，替他代作一篇文章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本来不是急切地写诗来求取声誉的人，而且每写一首诗，也一定要苦心搜索、枯思竭虑，并不容易很快完成。近日我的拙作既没有脱稿，随即也忘掉了。现将原来的文轴恭敬退还，并再说这些话。之所以不能把话全部说尽，实在是因为我与您的相知很深。您将来大概会成为文坛宗师，想来日后也有办法安置我。您待人仁厚宽容，当然不会计较；但文字应当自己珍重，不应因此反而被人轻视。时人会被有识者讥笑，何况彼此还没有受到可以随意以你我相称的亲密待遇，这也是大雅充实义理的一端。还望明察，不要说我年老而更加狂妄，那就幸甚了。雨停天晴后便约定相见，书信不能详尽表达。锡再次拜上。○柬张南参亲家

译腊月前一个月或二三日收到您的书信，到了春末夏初，却没有再收到一句话。要知道彼此肝胆相照，书信往来频繁或稀疏本来无须计较；但两家休戚相关的情怀，也不能不因此悬念。上月我为送严大史到城下，见到孙体时，他拿出王子中的信，说：‘经过蒲地，承蒙雅爱，知道您的官况很好，实在足以慰藉久仰之情。’后来又传示您送我小儿到蒲地任职的意思，我恐怕这并不是南参您的本意，或许只是子中随意传达的。为什么呢？我也曾考虑过这件事。至于这个孩子，读书仅仅达到中等人的水平，弓箭和家传技艺虽然不敢说能够继承，却也不忍心立即放弃而不教。南参政务之余，恐怕也无暇顾及；若另请一位老师，又未免多事。如果他的资质颇为接近纯厚，带有山居人家的风气，即使派他在您身边办事、供您差遣，也没有什么不可。北窗夜坐时，彼此谈到南参近来因为子嗣艰难，便说无心于仕途显达；虽然这话中有忧愤激越之意，却未必是确论，我私下认为也未免过于不宽宏。难道没有见到有一两位元老，既然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子嗣上，仍然位极人臣、功名满天下，自己处置人生又何尝不优裕呢？南参刚开始主持政务时，年纪和精力还很强盛，生育子女的事情本来可以接连不断。何况东园从远方而来，聚居于千里之外，天伦叙聚的快乐，应当比困处深山荒野之中的人强过万万。” 根本稳固了，枝叶自然茂盛，这也是事理和形势所决定的。南参您的见解，难道与我相差很远吗？至于蒲地百姓和睦，您的美名显著，治理政事本来很难达到这种程度；只是我不知道君子用来修养自身的东西，是否会大放光彩，把玄酒陈列在五齐的尊位上，把大羹排列在各种供品之上。然而不知道山野之人的议论，若用朝廷的见识来斟酌，又应当怎样看待呢？我居山中还算幸运，老父的饮食起居尚且赖以保持平常；但爱日渐少，忧惧日渐深，家务日渐紧迫，心境日渐穷困局促。端坐静处时，有时忽然惝恍，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像处在梦中，恐怕都是积忧所导致；不然就是衰老将至的征候。人不是木石，实在怎能同这流逝的光阴无知无觉地竞逐呢？先前我派两个童仆前往酉阳，只是因为犬马般的愿望还没有实现；他们既已流落蛮地，我又派两个童仆去追赶，结果只有一个人回到常德，佐朝因病去世，祥三则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所遭遇的就是这样，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一位族叔寄居武昌，从前我曾与南参两次到他的住处，他一向以木材业为生，近来听说将装载木板南归，但还没有成行。偶然想到这件事，便让这个愚笨的同伴带信行走千里，把我的下情转达给您二位，凭犬马般的诚意向二位兄长诉说，希望您们怜悯他的穷困急迫而出手相助。这样一来，哪里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铭刻不忘，连老父也一定会无限感戴您的恩德。” 只是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能竭尽微薄力量，竟敢拿这些事来烦扰亲友，因此十多天来背负罪过、心怀惭愧，扶笔数次都不能写成信。即使想亲自前往，又恐怕惊动耳目，反而使许多人不能察知我的愚诚。谨将事情和道理分条写在另纸上，并请您万分明察。○柬潘黄门【希召】锡沉郁地居住在山中角落，听不到您的教诲。眼睛见到晴光已经六年，才得以同您同榻相处一次。分别以来又匆匆过了一年，不能时时问候您，实在奇怪。深想我兄心系朝廷，声望为天下所重，对贫贱朋友不是不屑一顾，就是根本无暇顾及。谁知我守着破屋，却也被您疏远到如此地步，这该怎么说呢？仰想南都气候顺适，您的官况清明优胜，令爱□更值得您挂念，可以慢慢排遣。何况子嗣根基所在，培植深厚坚固，将来的发展应当没有边际。上天对于善人，也未必会如此吝惜。老父入春以来，睡眠饮食还算无恙。四个犬子中已有三个入学受教，但还没有显露才华，也只能如此罢了。唯独我年过四十，一无所知、无所闻，能够有所作为的日子已经过去大半。所谓道德日渐亏负，虽不敢这样说，但聪明才智不及从前，却确实如此。何况妻子儿女衣食的拖累，使求学之心难道能不改变吗？不知道处在这种境况中还能漠然不为之所动，天下又确实有几个人呢？从前想登门拜见请教，却猥琐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这又能怎么办呢？至于我在茅屋之下，心中一直怀着忧思；百姓的休戚有时系于此，国家的安危也有时关乎此，并不只是韩愈对于阳城、欧阳修对于范仲淹那样，希望借您一句话来求得眼前快意而已。乡里的士人正把我当作狂人来嘲笑，我自己也不能确信，想说话时总是立即停止。您也相信他们说的确实如此吗？您也知道我的文思本来不敢企望达到杨慎、范仲淹二公的程度，但您信任我的程度，比他们对待杨范二人的信任或许还要深。难道您不能不等我冒昧陈说，便常常在事情发生以前从蛛丝马迹中看出端倪吗？如果能这样，岂只是隐居山林之士的荣光，也将是朝廷的福分、天下的幸运。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柬刘梅国 锡叩首敬启。我在时运上不得志，往事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只是丁丑年春天，我决心求取仕禄，承蒙您教诲遣送我南归；如果还有可以再次进取的道路，我确实希望把自己从泥途拔出，洗濯在清风之中。哪里料到己巳年发生祸变，自从乡试、省试之后，我幸而先行离去；辰州过了多久，若不是因虚名被误认为凶党而遭到当时那些人的搜捕，我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他们的智慧和见识都在我之下吗？只是因为没有及早看清，等到风烈火炎，玉石一同毁灭。即使有申穆那样的节操，也无法在当时申明清白，何况远远不如他的人呢？这就是我悠游林泉之间，得以享受菽水之欢，歌咏圣明教化，都是二三位君子平日开导的功劳。我哪里敢忘记您盛大的恩赐呢？然而我如今颠倒困顿，比过去更加严重；近来胡须鬓发已经有一半变白，不仅再次进取的气力鼓动不起来，连求取仕禄的念头也几乎消磨殆尽了。您难道会不相信这是真的，认为我说得不对吗？往年听说您的车驾经过我的郡县，恨不得缩地成寸，好让我向您尽情倾诉。后来随楚地蒙侍御鹭沙太守时，常常听他向宾客称道您的高尚情怀和雅正胸襟，说您如今是海内第一流人物，没有超过某某人的；这更加增添了我思念离别、仰望渴慕的私情。我听家严说，天下山水，只有广西最为奇异，前辈也有这样的说法。又想到您在道德学业上所经过、教化所到之处，应当充分收集那些足以帮助您显现卓特磊落气象的材料，并从辞锋笔阵中发挥出来；将来宣扬圣治、彰明宏大功业，使岩穴中的士人擦亮眼睛而改变看法，至少也可以稍稍激励那些颓惰之人吗？除此之外，抄录献上己卯年的旧作四章，也正是想让您看到我像葵藿向日一样始终不忘的一点证明。万一我残余的气息还没有立即填没沟壑，还能陪侍大君子仰望余光、承受余照，希望将来有一天，唯愿您不要吝惜始终教诲我，那就幸甚了。○与江大尹论丈量状

译我独居已经很久，忽然承蒙您发表高明的见解，几乎如同及时雨遍洒。一件枯槁之物偶然同受滋润，我私下的喜悦慰藉实在难以言说。可惜奉别时匆忙草率，像曝背献芹那样的心意还没有全部表达出来。您不嘲笑我的杞人忧天，我冒昧接着陈述。丈量土地这件事，果然不能停止。您所说要追取正统年间的旧册，只令改注格眼，不仅可以省去心力，也能大大清除时弊。从前人们承担劳苦，今天我们享受便利；我的浅见认为可以坐收六七分的功效，正是这个意思。当时也承蒙您当面答应认为可行，直到如今过了数月还没有施行，想必又有人以不便为理由从中阻挠，或者是没有深入考虑。私下估计，今天如果一定实行丈量，要想使其完全奏效，那么公私双方负责本地事务、执行此事的人，必定要一个个奉公守法，像您先生的心意一样；这实在很难做到。何况事情多而时间少，法令一立弊端就会产生；最终清理出来的，终究比不上被混入其中的多，丈量带来的好处终究比不上它造成的危害，官府和民间都劳扰，远近沸腾，大概也还不能看出它完全便利。倘蒙您以仁厚的胸襟再次赐予观览采择，融通新旧办法，斟酌深浅轻重是否合宜，试行可行才停止，不必因为提出意见的人而废弃意见。我冒昧再三，不敢回避斧钺诛罚，谨此陈状。○奉柬笋峯宪长 锡叩首启：居山中忽然拜读您寄来的岁时书信，知道您任职后官况清胜，风节更加严厉，足以慰藉我私下的眷念。夫人远道而来经过这里，本想得到一次拜见。曾经托她向栗斋先生以及他的家僮致意，难道是船经过倒口水时船帆行驶太快，没能挽留她转达吗？关于福建省的书刻，我曾妄自设想，春天南来的船只，倘能赐给我一二种，来充实寒士的书房，恩惠就很大了。过了这个时候，恐怕您升迁之后便无暇顾及了。听说爱书的人贪得书籍，得到书籍却懒于阅读，这是您所知道的；请您估量，不要因此怪罪，只是琐细说及罢了。寒舍从老父以下，承蒙您的庇护，大致平安。小弟读书学习，比从前也觉得略有进步。前些日子宋人来时，庶母也曾略写一封信，托他送到令爱闺中，想必都已收到。这位送信人到来时，老父已经就寝；清早仍然睡得香甜熟熟的，正是穷居生活一向的状态。请替我问候福建的风土，听说那里稍有不同；然而根本稳固的地方，外在气象自然……还请您为苍生珍重自己，幸甚，幸甚。”},{ ○奉柬南园侍郎 锡叩首启：南园老先生阁下。锡从往年旅居京师、靠食禄度日时，错误地承受您的道德教诲；您不仅不因我疏远而斥退我，还要把我列入弟子之中。回想当时的事情，内心感激，不觉汗流浃背。庚午年北上时，原想经过金陵，便可得到您的指教，哪里料到仙舟扬铃，恰好只停留两天，千里之外难得相会，实在又一次失之交臂，深深懊恨而已。在京城偶然相逢时，公子和先生自称将有一段时间聚居，又因为通家之情深厚，不只停留在寒暄问候的层次，于是匆促告别离去。后来我有了归乡的打算，彼此都不能勉强，最终便疏远简慢、缺少往来了。如今我负罪在心，可以说老父已经解下官职向东归还，吃蔬菜、饮清水，姑且足以自得其乐。可叹的是，衣冠人物聚集之地一旦变成剧盗出没之区，王师尚未回师，哪里容得安枕而卧？这种心情可以想见。仰想先生的鉴识为天下所知，功勋名声载入史册，一时的谗毁议论，不过像空船和浮云一样从我面前来来去去。百世自有公论，只是不知道您近来的著述，是准备藏于名山以等待后人，还是也肯惠及后学，不像前日那样吝惜呢？南方吹来的和风，万里之间都能使枯槁复苏，我锡不胜仰望，谨再次拜启。○奉柬梅国 我锡自我约束无力，沉沦在清明之世。所依靠的，是一两位英俊明达之士没有完全鄙弃我；只是仕途通塞各有不同，无从多次会面，听取规诫来使自己开发振作。只是我还要奔波于衣食，不能停止；每天自我反省，总是汗流到背，脸发红发热，仿佛不能活过今天。欣喜地想到您主持文教，远远施及西土，丰芑般的恩泽将流传数代，当然不只是全蜀士人得到培养、□□□被选取而值得庆贺一时罢了。临风思念，足以使斯文增色，何况我与您是世交之后，又托身于您的门下呢？下属犍为郡郡博江君锡，是我的故人。他从清江发迹，清廉谨慎、和易可亲，士人舆论多所称许，因此被擢升离任，仍蒙您评议推荐，使者带着荐书前来送行。对此有两件喜事：一是江君又能出仕，得到您的鉴察，不辜负您的雅望；二是您奉行宣扬教化，得到像江君这样的人才，在万里之外如鱼得水、彼此欢悦，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我哪里敢默默不说，以致自己受到疏远斥责呢？上月乘闲经过严大史处，承蒙您来访，您的佳作潇洒清丽，宛然可以见到您的为人。我未能作诗唱和，实在深感惭愧。抄录呈上三首诗，聊且借此表达怀念；恐怕污损您的眼目、烦扰您的听闻，不敢多写。如果您不嫌弃，便让我把近来所作的文章备作质正，希望彼此能够以文章相互砥砺，不因远近、通塞而有所间隔。多么幸运，多么幸运！仓促奉上书信，言语不能尽达心意。万望您为天下纲常珍重自己，不再详说。○柬张柱史【文琳】锡叩首敬启，四兄柱史阁下：我自从独居山中，与都市隔绝，甚至不知道您回京，也不知道祖公去年北上，更承蒙您远道赠送路费。虽知您的仁厚胸襟深广，施恩并不求报，我抚心自惭，惭愧得像受到斧钺诛罚。近来得知您荣升旧京，仍如从前一样进言纳谏；遥望桑梓，实在已经很近。培养子嗣，也已经找到合适的地方。虽说治理天下的人不应顾念家庭，但您在这里恰好两方面都得到，难道能说掌管命运的人没有用意吗？像我锡这样颓落，年过四十，没有一件善行可称；想求取俸禄而出仕，却又畏缩不前，免不了疑惧不安，怎么办呢？姻兄如佩任崇阳县令，书信往来，也完全知道那里地僻风俗顽强，豪民倚仗势力。我只想奋发直前，哪里还顾得上有我们家呢？然而他之所以取得上官信任、交友信赖，难道真是漠然不向二三位深厚而有势力的知己求助吗？实在也是因为他自信深厚，不必明言。愚拙如我却认为，像您这样掌管风纪的人，正应在颓败的世风中端正国是，卓然不拔。假使得到一位像崇阳这样的县令，不必亲自厚待，也一定应想办法振扬他，使幽居偏僻处的士人因此振奋，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治理的呢？太平的契机已经出现，日子也有希望了，还请您留意。”},{ 天下人将没有比这更加幸运的了。○答复黎念斋

译锡叩首禀告：念斋柱史大人，承蒙您托石首的使者顺道带来惠书，教诲谆谆，文采光辉灿烂，使我惭愧感激之情一并涌来，实在不能自已。回想自从大人出任润府节度使以来，我两次接到您的书信，却没有一次得到我的答复；我以为自己是被您摒弃而不肯教诲，原本就该如此罢了。哪里料到您很快登上显要职位，尽交天下贤士，却仍然把我列在交游之数。我不过是姻亲交往中的末流，您却过分奖掖提拔，并且格外谦抑；这才真正说明君子的心胸，不是庸常之人所能测度的。我虽愚昧，难道能对此默然不言吗？来信说我见识高出天下，将要有所请教。只是大人年富才俊，同朝相交者又都是一时俊彦；近来选拔那些行道救世、忠直鲠正、正直诚信的人，本来就不少。只是不幸地，逢迎取悦、只会说好听话的人，虽有时潜伏在其中，大人仍须谨慎选择。至于大人今后所提出的一句话、所施行的一件政事，对上必定关系宗庙社稷，对下必定关系百姓生灵，切不可只说‘这样可以在天下博取矫饰的名声’‘这样可以塞住我作为台谏官的责任’。这些事情也都是大人素来胸有抱负、施行起来已有成效的，不一定反而把那些困守山林、拘泥章句末节的人看得过高，认为他们的见解胜过您。《诗经》说：‘古人有话说，要向樵夫牧童询问。’这足以看出大人虚心而能接受意见，越谦逊反而越显光明增益，自然值得称赞。大人又说我长久侍奉老父，能够承继家学，将来必定高中天下第一，这却使我不能不感到疑惑。自秦汉以来，圣人渐远，圣人的言论也逐渐湮没，经学之士各自立说，似乎才有所谓家传。自濂洛关闽诸位先生相继出现以后，《六经》《四书》的疑难和深奥旨意，灿如日星高悬中天，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有耳朵的人都能听闻。我是什么人，哪里敢窃取家学之名？而如今要考取天下第一，又何必件件都依靠这些呢？□我浅陋鄙劣，因循懒惰，不能自我振作拔擢；早年虽在乡校取得功名，晚年终于在春官考试中困顿受挫，多年奔走，进退都没有凭据。近来幸而父亲年老，又回到家中，此外一无所得，只有二三千卷书藏在山庄，几乎想完全放弃求取功名的事业，谢绝人事，在那里耕作打猎，姑且度过余生。又恐怕不了解我的人以为我是在钓取声誉、沽名钓誉，并非本来的志愿。何况供养父亲的衣食费用，将来没有可以依靠的来源，虽然想不出仕，也未必能够做到，因此犹豫不决，尚未定下办法。若一定说我非要高中天下第一才会满意，那么古语说：‘人各有志，所趋各不相同。’像我这样，本来就不是我的心愿，并不只是因为我的才力不足。大人难道也能体察我的心意吗？远处有同门的孙柱史，近处有同乡的熊柱史，除此之外，我所认识的人未必都知道；但他们都是大人朝夕相处、共同议论天下事情的人。万一大人不嫌弃我远在千里之外，幸望把我的一两点意见拿去向他们求证，或许其中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那么我终身承受大人的恩惠，哪里有尽头呢？我没有才干，借表叔上舍此行，在问候寒暄之外，恭敬地把这些心意陈说出来，还望明察，不胜惶恐。○致杨佥宪的信【必进】锡叩首禀告。锡自知不肖，忝列于天庆年兄之后，得以在尚未显达时同大人结交；有时同乘潞水之舟，有时同住燕台馆舍，每每听到您的议论，都觉得俊逸爽朗、启发人心，私下里十分仰慕您的风范。近来大人登上显要仕途，任台谏之职，论列天下大事，我更加相信豪杰之士所学的东西，困穷时所积累的学问，确实能够在通达时施展出来，不可诬妄。然而我的踪迹从此反而很少能够到大人门下，难道不是因为我蹇拙懒惰而鄙陋，自知像舞姿婆娑、歌唱折杨柳的人，不足以参加洞庭湖上万舞的盛观吗？我不敢怀疑大人身边的人有偏爱博杂而不专一的嫌疑，只是我自己被疏远在外，因而越发觉得有罪。大人也能体谅我的心意，相信确实如此吗？适才我在府城，听舍亲大理先生告知，您的星车将要经过本郡，原想着能够捧袖相迎，一抒十几年来仰望企慕的私情，喜悦得难以自胜。最终因为耕作之事催促我返回山中，才知道良好会面难以偶然实现，反而更加惆怅。冒昧借此机会陈述我的愚诚，还望您明察裁度，不拒绝而终于教诲我，这是我的大幸。○奉致介溪学士 某叩首介溪先生大人：自从分别以来已经隔了一年，到京时是二月三日，风雪满途，劳苦万状。我以为上天怜悯我年老贫困，或许这次出行可以安慰我奉檄求仕的心愿，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被录用。难道老僧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吗？京城的士友屈尊来慰问勉励我，大致不过两种说法：有人说老父年近暮年，如今还不出仕，日子眼看越来越困窘；有人说我才力浅薄而性情刚强，不能胜任有司的事务，而且州县官还不如安守高尚之事。然而他们虽有爱护我的心，却还没有真正了解我。爵位有高低，才力有大小，各自本来就有区别。我是什么人，哪里敢不顺从接受？只是想到老父今年将要登八十岁，今后的岁月还知有多少呢？一旦自身做了官，就要受到羁束。张工部说：‘进退也在于我。’恐怕形势终究未必方便。犬马般侍奉父亲的心，怎能安定呢？因此我妄想着得到一个部属幕职，又听说莫□纟修员缺仍在选补，虽然不是我这种疏远卑贱之人所能觊觎的职位，假使遇到像大君子这样不忘记微小善处、力量又足以提携我的人，这两件事中若能有一件遇上，那么近处可以奉养父亲终老，远处可以谋求报效。进可以不辜负草野之人的心愿，退可以不失去朝廷的官职，这样终此一生，也就没有遗憾了。前些日子见到毛大理，他说：‘士人生活在这个世上，真正遇到知己实在困难。’ 退下来想到‘管仲说生我者是父母，知我者是鲍叔’这句话，我没有一次不抚胸长叹，认为这真是名言。因此闭门整日，痴坐在一间屋里。四月的选补尚且不敢出面，切实打算等到六月；若六月仍不能成行，就再等到八月；若八月还不能成行，那么我也终于要离去了。不过在这以前，我尤其寄希望于先生。推想古人荐举人才，不忘记车夫、仆役一类的卑贱之人；您身在当权之地，凡是能够伸手援引的地方，往来的书信，也请不要吝惜顾及我。我也一定自行审慎选择进退，顾惜名节，不敢辜负大君子知人善任的鉴识。面对纸笔，心中郁结，□□尼塞，书信不能尽达我的心意，还望裁察教诲，以慰藉我如车辙中之鲋仰望西江水的希望，不胜惶恐感荷。谨此陈白。○致黄义城

译在苍梧承蒙会面，当时匆匆草率，实在非常；如今又隔了一个寒暑，落落处在异乡，仰望您，又哪里有尽头呢？先生本来就是天下享有盛名的人，品评人物从未失误，国事仍然严峻，恢复宪台之职，本来就应当不必等待荐举。近来邸报中却看见温和的诏旨仍像有所等待，天意与人事之间，本来就不能轻易揣度，还是另有缘故吗？先前我在□陂与剧贼对垒，偶然承蒙您寄来芙蓉笺上的教诲，羁旅中的愁怀不觉顿时开朗。即使古代神医除去疾病，也不过如此；又知道当道者怜悯韶州学官失去老师，很想屈尊请来大贤，难道不是想使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所敬仰取法吗？我讨伐贼寇误了期限，又重获罪谴；近来奉檄解除兵务，因而回到翁邑造册，同时等待一两个残余党羽全部剿绝，才能了结此事。早晨忽然听说您的旌节再次来到韶州府治，先前的喜悦确实没有虚妄，因此恭敬地写信陈情，先表达□恳切的私意，期待将来当面拜见，也请您裁察谅解。季夏望日前二日，锡生再次叩首。○致刘大参梅国 我锡叩首，大参梅国年兄大人：锡自丁丑年承蒙您的教诲，参加选拔却没有如愿，此后退而亲自耕作，到如今又七年了。凡是听说大人三次升迁、功名事业遍及天下，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仰望大人。这不只是世代交好的末节，也不只是我素来对您企慕爱戴；即使大人自己相信，也应当如此，而知道我不是谄佞之人。只是我不肖，对上不能在清明之时奋发自拔，对下不能同大道相应，□因此忘却了奉养父母的私情，进退仍旧如此，忙忙碌碌，实在可笑。往年我也曾写信到桂林，正想对知己一吐真情，直到如今还不知道是否送达，这件事因而郁结心中，不知何时才能释怀。近来恭逢圣明，搜罗俊彦，不遗漏隐逸幽居之士；而不肖之人锡，只是幸赖老父年近八十，正是古人李密所说‘报答祖母的日子已经短了’，说的正是这种情形。既然如此，虽然想勉力竭尽驽钝之才，效一尺寸之劳，按照情理实在不安。即使终身戴着角巾隐居，也又不是我所敢做的，只恐世人不能体察，必定以为我矫情高亢、不近人情，妄加议论，因此迟疑不决。即使像改斋太史这样最厚道的人□，有时还不能完全了解，何况敢指望其他人呢。这次因为故人之故，本想投递书信、铺纸濡笔，连续多日却一句话也写不出来，实在知道我心中对于大人的教诲和期望并不浅薄。除此之外，本乡厚道之士周润夫铣，最近新任属下安宁县尹；因为太和年兄同他往来，我熟知此人端正谨慎、少有过失，冒昧把这些告诉您。至于伍都转思谨、汪福州希周，也都是一时英才，在大人的鉴识中素来已有了解，何必再琐细陈说。只希望您在政务之余、议论之暇，凡有可以顾及他们的地方，千万不要吝惜；想来您不会因为他们的穷达不同而区别对待。这是我的大幸。锡再拜陈白。○奉疏呈整庵阁老 锡自惭才疏学浅，离开门下二十年，不能问候一次，每每追想起来，只徒然羞惭得汗流满背而已。近来为了奉养父亲而求取官禄，承蒙任命为韶州府判官，尚未出京时，预先打算能够借便前往拜谒，稍稍伸述晚辈的私情。后来被行程期限所迫，问道拜访没有实现。居住韶州三个月，因为获罪而相隔千里；恰逢本郡学校的师生感念太守周君厚意留心，学校修葺一新，如果没有记述，就无法使这件事昭示长久。我私下仰慕尊师老先生盛大的德行和崇高声望，料想已经高过一日之内的山斗，邻近各邦都敬畏瞻仰。近来我于是顾不得自惭鄙陋，冒昧想请您写一篇雄健的文章，来宠荣并勉励边远地区，也为诸位老先生张大声誉，增加周君的分量。只是我自己退缩不敢承当，又因为来得晚，没有机会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想说我锡不才，承蒙与父亲、叔父有旧，忝列弟子之中，谨令他人代写此疏，作为前导，恭敬地请求您斟酌体谅，俯赐阅察。若学官远道前来，您不吝赐予□，便足以大大慰藉岭南儒林的期望。周君不仅极为愿望达成，我锡也有幸私下获得荣光。冒犯威严尊贵，不胜惶恐流汗。○奉致成山周先生 我这个卑微而无能的人，离开您的德范，忽然已经三年。近来收到萧主政子明、王普叔两位友人的书信，都承蒙他们说曾经接触您的风采，详细知道您的近况，又辱蒙您加以奖誉；相隔遥远却得到同样的消息，欣喜惭愧无穷。□回想□年，因为差遣所迫，荣归时不能攀附祖道相送，您宽厚容纳，反而蒙您寄来教札。后来在梧州受到盘问，又随军出征于田间；在韶州住了两年，才过二月，又再次失去修敬的机会，使罪过更加增多，还拿什么来道谢呢？正月初偶然得以陪同铁峯府尊游南寺，触景感旧，因而知道您的宪节去年由奉表笺之便经过澧兰，只恨没有缩地之术可以一诉相思。我迫切地想来，料想您的功业正盛，作为内台柱石，必定已经不远；而卑贱的我碌碌无为，居此三个月，也□及□赖您的庇护，老父尚且平安。夏秋之间倘若能够北行，得以接受大君子的教诲，从此或许还能有所希望吗？面对纸笔，情怀郁塞，不胜缠绵恳切，谨请台下明察，不能一一具陈。○致吴处州 我任职守在偏僻小邑，转眼已经三年，翘首思念您的高尚情怀，仿佛就在昨日。去年冬天起复任职，恰逢介翁以少宰身份摄理政务，偶然得到闲暇叙谈，我冒昧以潞公的雅量为话题。又说到先生办理漕运一事，具有非同寻常的功劳，怎么可以把您放置在远郡呢？介翁神色和悦，连声说：‘是，是，我正有这个心意。’不久他也被调往南方了。近来听说当今宰相每逢宾客在座，便宣扬您的德行美誉；以您的高明，这些哪里值得介意呢？我只是私下抱持微薄的芹曝之诚，不自量力罢了。春初禁令森严，遗憾没有机会叙谈；忽然承蒙您雅意相惠，反而更加惭愧流汗。现在借同学代理属县之便来信，而政务纷繁，想来您应当没有闲暇。仰望大君子乐于成人之美，不吝赐教，使我将来稍有进益，那么彼此感激您的恩德，哪里会有尽头呢？近来作了几首诗，另行抄录呈上，拜请裁察教正，我将感到何等荣幸感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致希曾进士

译我近来承蒙知己告知，说他曾同几位名士谈论近时诗坛的贤者，问到何如、边如、刘如以及我颍江，他们都遥远得未曾听闻，难道名声有显有晦，也确实有时运吗？唉！我寡闻浅陋，实在怎能同这些人相比？只是恐怕诸位公卿的议论，也难免像矮子站在戏场外看戏一样，只能看到局部。过去韩愈说：‘我的文章稍有不满意，人们就认为它小；喜好宏大而稍有不满意，人们就认为它大。’由这句话看来，世人的取舍本来就很难完全相信。总之，作品能不能流传，自有一定的命数。曾考察李社、韩愈、柳宗元等人，他们被选入的诗文，并非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为之作序的，也不是同一个人。真正的美金美玉，自有确定的价值，照耀千古，时间越久越显光彩。所谓‘不依靠外在形迹而自立，不依待什么而流传’，不正是这样吗？至于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四位君子，宋朝统治天下三百年间，他们是文章大家，显著地被称为第一流人物，他们的诗文能够流传，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王深父的文章，荆公极力赞赏，南丰又为他作序；梅尧臣的诗，欧公深为惋惜，又为他作序。不仅如此，至于秘滨的诗、惟俨的文章，他们本人已经去世，时代也已久远，欧公却独自把它们取来，为之编次、评论、列举，并称扬他们的贤德，仿佛这是世外的奇珍，只担心当时人的耳目有所不及，不能听闻见到。根据欧公的赞叹和叙述，确实好像可以同作者匹敌，共同流传而不朽。然而如今他们全都寂然无闻，时时在诸公的遗集中，只能看见为他们作的诗序、文序，像这样的情况很多，恐怕又不止两三个人而已。究竟是这些人的诗文没有足以远传的价值，还是他们的德行、功业、声望没有什么轻重？或者诗文虽可流传，但世人并不十分珍惜这些人，终于使他们湮没无闻呢？这样看来，诸君子兼容并包的胸襟，以及乐于成人之善的诚意，就更加值得尊尚了。至于我，才性朴拙浅陋，遭遇又困顿不顺，在时世中没有偶合之处，偶有创作，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姑且用来自我娱乐。我的诗和文章，不能追随前代作者的步履，仿佛汉魏的雄浑，也依稀有战国先秦的瑰奇诡怪，来震动当时人的耳目，使他们对议论感到惊疑。如今承蒙您因为同我世代通家的缘故，推爱我这个人，取走我的旧稿，放在行舟之中，答应有空闲时详细替我删改校订；我还希望能在千百篇中收取一二篇，实在担心它们困顿无聊，最终散失坠落在当时人的议论所不能及、采择所不能到的地方。与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几位君子急切关注王梅、演俨一类人物相比，他们用心深厚、推奖过分，即使是手足腹心之间，恐怕也不能相提并论；至于作品能不能流传，确实哪里还有闲暇计较呢？而且也有不能计较的地方。况且我梅国夫子，文章和政事都称雄天下，又得到梅泉先生的令郎，能够继承家学，器量才业早早成熟；纵观当时人物，真可说是儒林的冠冕、仕途的骏马。像我这样微薄的袜线之才，只能缝补缝隙、弥补遗漏，有所不能达到，哪里足以玷污大方之家车前的地面，进入车轮所能看见的范围，最终却默然不发一言呢？这封荒芜的书信随意寄去，俯望赐予鉴察裁定，这是我的大幸。○致石山柱史 我锡拜启：焚黄本是常典。有时把事情报告有司，有时不报告有司；有司知道了，有时赐予批准，有时不赐予批准，根本都取决于形势是否方便。昨天事情明白之后，我就把所办之事禀告了，仁侯赵先生于是委婉曲折地把我锡的情况告知。起初回到属地时将要远行，正值多事之秋，不想再增加烦扰。茅屋微末之事难以逃过您的洞察，您的体察和怜恤已经极为深厚。只是没有说到先祖坟茔荒芜，暂且能够前去察看，这是我犬马般的一点私情，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可是竟然不能屈尊来到高车之前，发扬先人的潜德，反而只吝惜一顿饭的费用，害怕一天的劳苦，使我又多获罪责。相距三十里的乡□，这叫我如何面对不孝之名呢？然而我不敢再次备文请求，因为知道枤杜偏僻，屋舍寂静，形势确实有不便之处。只是我石山道长，舍弟来往期间一直没有得到您的答复，一个字也没有说明可以或不可以，使人回顾瞻望、徘徊无据，难道您原本不是准备勉力答应中间传达的请求吗？仁侯没有成行，最终停办了吗？还是形势有不便，而游观山水的兴致最终没有高涨呢？这次本来不敢再次具文请求，倘若能够不违背先前的约定，重新寻回旧日盟约，或许还能转而邀请慎斋进士慨然执辔、欣然□临，难道不是令人快意地见到这种乐道之举，并且欣喜、慰藉、感激吗？恐怕古人以雉黍相待、重视诺言的美名，也不能独自专美于千载之上了！怎么样，怎么样？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要冒昧相扰。我锡错误地承受父母先生的厚爱，近日两次收到您华美的书信，都说可以另外派人来，这仍然是想遣使者增添礼数；即使您说不需要，谁会相信呢？因此我整夜辗转反侧，惭愧恐惧，不能自已。恭请您明察，如果果真有这个意思，就请婉言辞谢。君子爱人，是以德行来爱护，不在于馈赠问候的殷勤；否则只会使这个老生再次蒙受不知德、不自量力的讥讽。恳切至极，幸甚幸甚。○奉致少卿克斋 锡叩首再拜，克斋先生门下：昨天承蒙您寄来教札，切中事情，感激之情铭记心中，哪里是言语能够表达的？只是如今我的脾胃很弱，调养起来极其困难，饮食稍少有不节制，便会腹痛。虽然汤药颇为有效，但身体虚弱疲惫反而增加，估计不是十天半月能够出行的。如今只是想到令侄解元，日前在同僚雅会中作为末座兄弟，不知因何分别，只能徒然增加惆怅而已□。听说南方贡生回南，已经成为旧例；至于依亲前往北方，近来的惯例也颇为通行。不知道令侄所处的情形，是走南方还是走北方？文会雅集的事情，还能设法安排吗？我勉强带病写信请问，仰望您批示，以安慰我病中渴盼之情。锡再次叩首。《颍江漫稿》卷之十 ●《颍江文稿》卷之十一 文章（四） 杂著 ◆杂著 代陈夕□□□□请求解除职务的奏疏 代陈夕□□□□请求解除职务的奏疏 代陈侍郎谢赐大红织金云鹤纻丝衣一袭的奏疏》代阮瑞请求改任职务的奏疏 听闻丁氏女子须死于贼手之事 《海屋图说》《郡志辨疑》《筠民诵引》（代大人作） 《书石门诗后》《东园谩记》《纪妖》《曲江叙别》《书习静翁小像》《书黎节推手卷》《书颍江漫录卷后》《易名字跋语》《藁城令》《韶州府重新郡学请记状》《乐昌县学请记状》（代诸生作） 《题张春龄行乐图》《策问二首》○代陈夕□□□□请求解除职务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