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江文稿卷之九

译《拟沂亭记》写于乳源县城西二里温泉之上，用来记述令人喜悦的境地。嘉靖甲申年夏天，我刚到这个郡，恰好奉提学欧阳公的檄令，革除六县淫祠并加以惩治，务必要从祸害的根源上使它们断绝，使教化风俗得以兴起。于是六月间前往英德，查访不在祀典中的祠庙寺观，共一百六十五处，立即下令拆毁。师生请求改建旧学，县令刘某意见不合，于是我离开英德。翁源与英德相同，应当拆毁的祠寺共七十七处。李县尹请示说：“寺中有翁山僧会，院中有耽石余襄的碑刻，难道连一两个僧人和碑刻也要毁掉吗？”我说：“僧会属于制度所设，宋代碑额也不在应毁之列。”于是离开翁源。仁化与翁源相同，拆毁祠寺一百一十三处，建作会贞社学，于是离去。到乐昌，查访应当拆除的祠庙和应当修建的学校，龙县令都已经办好了，于是离开乐昌。乳源有凭借权势作奸犯科的人，我查明实际情况，先依法处置，然后彻底拆除被弊端遮蔽的祠寺八十九处。师生请求恢复社学，但社学年久，渐渐被百姓侵占，我找到一株古杉，命典史林柯负责这件事，具体情形见太守唐铁峯的记文。又把废弃的崇林观改为仰止书院，祭祀昌黎、濂溪二位先生。泷口庙，是街上的百姓请求修建的。我问他们：“供奉的是什么神？”他们说：“邹尚书。”我问：“是乡贤，还是名宦？”他们说：“不知道。”我说：“这是淫祠。”本县有义士邓可贤父子死于贼乱，并有保卫乡里的功劳，为什么不祭祀他们呢？第二天，我带领诸生到庙里，烧毁淫神的神像，奉置邓可贤的神主。随后我对诸生说：“这里应该有一处佳境。”诸生说：“离这里不到一百步，有一块石头浮在溪面上，方圆一丈多，温泉从石洞中滚滚平涌出来，不知道能不能算作佳境？”我欣然前去观看，徘徊了一整天，舍不得离开。诸生说：“请用废庙的材料在那里建一座亭子，可以吗？”我说：“可以。”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附近寺院的僧人，并告诫浚工说：“我的亭子如果建成，应当给它取名为‘拟沂’，以记载这份快乐。”第二年乙酉二月，亭子建成了，恰逢我有军务，不能前往。不久亭子又毁于夏季洪水。再过一年丁亥，我才从军门回来，教谕王世泽每次见到我，总是请求重修此亭。适逢得到民壮中服旷役者所缴的若干缗钱，于是就筹集资金修缮，使本县人士以及出仕游历经过这里的人，都能仰慕这眼泉水而来观看，停憩在这座亭子中并询问其缘由；那时便把曾点所陈说的志趣和孔夫子所赞叹的境界告诉他们：不过是在沂水岸边，却可以由此体会顺应天性的乐趣，确实就是这样。不过，龟蒙的泉水，是乳泉；邹鲁的士人，是韶乐之士。他们能够成为圣人、贤人，而我还不免只是乡里之人，人的本性难道会有这样天地般悬殊吗？况且我听说，上位者用教化影响下位者，叫作风；下位者用习俗回应上位者，叫作俗。《传》说：“经义端正，庶民就会兴起；庶民兴起，邪恶就没有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从前被毁掉的那些淫祠，大概正是因为正道已经彰明，淫邪之风日渐远去了。否则，难道像病中拔去乌头而病势还会复发一样，单靠毁掉淫祠哪里能够胜任呢？君子说：“邪与正不能同时并立。”这句话大概接近实际。因此把这些话一并刻在石上。时在嘉靖七年戊子孟夏二十一日，颖江居士符锡记。○西园记 淦县有隐居的君子：居住在竹城的何君，号西园；居住在秀峰的张君，号东园。两人彼此友爱交好。张君的弟弟张令钇任冬官，何君的弟弟何令似任经府，都一向与我友善，而且我们还是联姻世交，关系十分深厚。不久前，张君写信告诉我说：“何君世代以资财雄厚著称，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曾在居所西边修建园林，低处挖成池塘，高处建成园圃，并在其中建亭。请来博学的老师教育他的子孙。又说：您有空时，就可以拄杖穿鞋在园中漫步，有时邀请宾客饮酒吟咏，吸取渠中荷花的清香，登临园中蔬菜瓜果的美味供品，竟不知天色已经晚了，也不知道年华已在寸寸流逝。希望您为此写一篇记，使它可以传诵。”我推辞说：“了解西园的人没有比东园君更清楚的了，他正是所谓游心于世俗之外的人。只是我哪里足以了解它呢？不过，我私下也有所听闻。园林池台亭榭，是用来调节劳逸、洗涤尘俗污垢、涵养性情灵性的，君子所为，本来不应废弃。假如竞相追求奢侈靡费，拓展土地必定数十、数百亩，筑高台、广池，修游亭、造画舫，真像湖山环绕相映，使观赏者眼花缭乱，无法究尽其始末，难道不对吗？而吴地的风气正是如此。至于居室只要足以遮蔽风雨，饮食只要足以维持朝夕生活，富裕人家看待十金的花费，简直像要改变心肝一样，谁肯浪费实际用途的钱财去经营浮华的装饰呢？” 难道不是这样吗？而江西的风气正是如此。由这两种情况看来，一种是过于奢侈，一种是失于俭朴。孔子说：“风俗奢侈，就给他们看近似俭朴的事；风俗俭朴，就给他们看合于礼的事。”况且拿它与西园相比，什么算大而奢侈，什么算小而俭朴呢？说它大，不过数亩地；园中不过种植蔬菜、果树、菱角、莲花，讲习朋友交游和诗礼之教。这种规模已经足以称大，却仍然俭朴，本来就是何君不屑为之的。因此何君在这方面远比常人贤明。我又听说，何君曾经从粮仓中取粮、捐出钱财赈济饥饿的死者，修建石桥，有司还以冠服表彰他。经府君的儿子按例任典膳，长寿多福，积善而余庆绵延；园林不过是寄托兴致罢了。说这些难道足以概括何君的美德吗？可惜我还在四方奔走，没有空闲拉着东园君兄弟一同去访问何君的西园，看看他平日所交往的人，是否果真得到异人的指点。两位君子将来还可能脱离尘世的遮蔽，带着王子乔、赤松子在尘埃之外遨游，这一点却还不能确定。姑且把这些一并记下，以待将来。◆序 送宗弟伯声守道州序 送崖州大守章君序 送谢君惟一掌教乌程序 寿贤姑章孺人六十序 送二守汪君入觐序 送苍梧令陈君某应朝序 送唐公子还蜀应试序 皇冈志别叙 赠邓君汝忠宰遂溪序 文会诗引 赠傅子之官桃源序 勉邓子说 赠别驾董冈黄君六载考绩序 ○送宗弟伯声守道州序

译郡守和县令是奉行天子的德政教化、施加于百姓的人，因此得到合适的人，就一定要让他长期任职。说一个人能够知道流弊却不能加以改变，大概未必真懂得其中道理。为什么呢？如今任用官员的人，只是在出身达到铨选标准时，按照名册授予官职，却不询问他的才能；到了应当调动时，就按照资历上下调迁，也不考察他的政绩。甚至有人因为富有而得到奖赏，因为有权势而招来毁谤。任期还没有开始就议论调任，座席还没有坐暖就报告罢免。善恶颠倒，任凭个人喜怒，具备这些情形的官员比比皆是。否则，方圆数千里寻找一个郡守，数百里寻找一个县令，在如此激励求贤的情况下，为什么贤哲竟这样难以遇到呢？实在是因为心怀私利、观望顾虑，是众人的共同心情。至于生死祸福，一丝一毫也不放在心上，只有豪杰才做得到。如今的道州，就是古代舂陵、永州所属的州，偏处楚地和越地交界。从前受到贤能郡守的教化，元结、阳城的美名流传千年；倡导濂溪周子所传的绝学，宋代大儒周敦颐也确实诞生在那里。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俗，难道没有还存在的吗？如果真能让道州得到合适的郡守，兴举废弛坠失的事业，解开旧弦而重新调弦，只不过反掌之间罢了。可惜在清明的朝廷中，宽大政策实行已久，积习却还没有消融，只凭耳目所见、按照资格办事，虽然未尝不想进用贤能，却…… 而贤能之人并没有因此受到更多勉励；虽然未尝不斥退不肖之人，而不肖之人也没有因此受到更多惩罚。坚持这种办法不改变，却想使郡守贤能于一郡、县令贤能于一县，使贤士众多、人才济济，实在很难。即便如此，坚贞的松树不会因岁寒而改变操守，豪杰之士也不会因世故而改变节操。我对此确实对宗弟伯声寄予希望。伯声考中进士未能如愿，后来终于和一同被选的五百人参加吏部考试，成绩突出，列在首位。奉命简拔任道州，可以说是得到了合适的人。务必要让他安于职位，任职三年、六年，施政有张有弛，开合有度，没有任何忌讳顾虑。对于政务中的弊病，就剔除它；对于积弊，就清理它；对于繁杂、郁结、闭塞而不通的事务，就调节疏导，使四境之内风俗淳厚美好，病者得到苏醒，困顿者重新振作，不堪劳役的人得到休息，老弱、饥饿、鳏寡孤独而无人申诉的人得到养活。这样一来，远近听到风声，郡县都受到教化；魁伟豪杰之才，没有不奋发振作、抛弃险邪刻薄而归于宽宏广大的；监司不能扰乱他的政务，部使不能掩盖他的贤能，台省卿佐的擢用征召以及被召见赐予对答的恩宠，掌权者也不能从中伤害、设法阻挠；于是使数十年萎靡不振的气象在一旦之间舒展开来，使数百里循良忠厚的风气逐渐传播到天下。即使让元结、阳城复生，也没有什么能替代这种转移风气的机会，难道不值得对这次道州之行寄予希望吗？后来，检院张君听说这件事，皱眉告诉我说：“您的话意义重大，难道只是值得为伯声写一篇赠序来壮行吗？”我不能推辞。伯声是新建的世家子弟，平素有志于名理之学，性情端正谨慎，不轻易同人交往。追溯他的支派，实际上出自我的临川一支；只是宗谱尚未厘正，所以说是兄弟，姑且按年龄排列次序，还有待日后考定。○送崖州大守章君序 我的朋友章君在乡试中参加制举考试，前后六次上京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合格。过去有人劝他做官，他没有答应。今年春天，章君感慨地说：“做官贵在能够使下属和百姓得到好处，难道一定要拘拘于考取一等功名吗？”我的母亲年老，不能长久奉养，于是他投递文书进入吏部，参加选授仍没有合意，便请求到远方任职。主持铨选的人看见章君器量才干十分伟岸，迎上去对他说：“凭您的才能，为什么不参加选授呢？”章君从容回答：“我也曾参加过选授。”主持铨选的人惊愕不已，退让着送他离开。第二天章君前去谒见选官，选官把他列在首位，提升为崖州知州。崖州就是古代的珠崖岛，黎母山盘踞其中的黎人叫生黎；环绕生黎而归附内属的叫熟黎。汉武帝开始设置郡治，但那里也多次反叛，后来又迁徙中原的罪犯与当地人杂居，风俗才逐渐改变。到了我朝圣明时代，声威教化四方传播，不仅海边的风土物产丰盛，能够比拟中原，而且奇异杰出的人才也不断出现，即使北方学者也未必超过他们。总之，擢升为崖州守，不能按照偏远地方的惯例来看待。有人却说，琼海四州同各番国接境，而崖州又最偏远，物产最丰盛，从京师水陆行程万里才能到南海，饮了贪泉就可能使人贪恋财货，所以士人很少能保全节操。如今章君家中素来富裕，母亲持守节义，章君奉养顺从而且极其谨慎；这样一来，没有什么可以扰乱章君的心念，那么治理崖州的事情岂不是已经完成一半了吗？有人说：“差不多了，但还没有完全做到。”我曾经任韶州判官，参与讨伐田贼，走遍广东东西两路，大体看来那里的风俗是夷夏杂糅：急迫对待百姓，他们就容易发生变乱；放松约束，他们就会玩忽懈怠，不按期赴约。前代所称的循吏，一定是老成练达的人，不矫饰名声而强行抗拒，也不迎合世俗而玷污自己；这样的德行足以使人归附，这样的威严足以使人畏服。在中原尚且如此，何况海边边远之地呢？因此我对章君治理崖州的期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至于珍奇货物、道路远近、水土风气，这些东西哪里足以玷污大人的宽宏胸襟、改变壮士的高峻节操呢？因此朝中认识章君的人，听到这些话都说我的话不虚妄，请我写下来作为赠言。○送谢君惟一掌教乌程序

译弘扬天下的教化，成就于人才丰裕；天下的人才，成就于教育。所谓教育，不正是用来造就足以率领卿士、达到实际功用的人才吗？圣明的君主考察古制，建立学校、设置师儒，诗书礼乐的教诲遍及四海。这样看来，真正的人才振拔而起，恢复唐虞三代的盛况，本来没有什么困难。追溯根本的人却说，乡里选士的制度实行之后，士人的学习风气不再浮华，有的剽窃文章以求中取科举，却使廉耻、忠诚、仁爱之意日渐微薄；有的在末流中沉浮，使移风易俗的教化松弛。若没有杰出磊落的人才，怎么能按时出世、应运而起呢？这正是圣天子早晚拳拳在念，贬抑浮华、崇尚根本，慎重选择师儒，特地下诏让首臣所掌三条进身途径并用，以此激励天下士人的缘故。我们郡的谢惟一，具有魁伟而前途远大的才器，怀抱精敏纯实的学问，三次参加礼部考试而中乙榜，便慨然把振兴教育作为自己的责任。有两个客人作揖上前，一个说：“凭您的才能，取得进士功名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为什么仓促就去做这个呢？”另一个说：“通过科举考进士不成，也可以通过举孝廉而有进身阶梯，为什么又轻视这个呢？”谢君皱眉推辞说：“你们大概没有听说过吧？荣名厚禄，恰好自然到来，是有一定时机的。我难道会轻视它而逃避吗？我只是对邹孟子所说的‘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有所感触，但我所能得到的不过一个县，把一个县同天下相比，确实是不相称的。” 至于陶铸人才、熏陶培育，使梗木、楠木、祭祀用的梓木各自适合于用途，这些工作合起来也就只是一个县罢了。只是国家建立学校、设置师儒，务必要得到真正的人才，而我们这些人又计较条件丰俭，计算官位高低，把它看作进退之间的事情，那么将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呢？”不久他参加选授，得到乌程县教谕的职位，更加高兴地说：“这个县，难道不是服习安定教化、经义政事和科条都具备，而且素来以才华美好著称的地方吗？我不过是振兴它的衰颓，整治它的弊病，去除浮华而崇尚根本罢了。”因此，乡里的前辈中在朝廷做官的人，都赞赏谢君的涵养，认为不是寻常人所能测度的，便相继嘱托我写话为他壮行。只是谢君的弟弟谢方用，曾凭明经在蜀地主持教育；长兄谢惟时曾考中进士，被提升为朝廷行人；谢君年轻时跟随父兄旅居两浙，天下的事情早已尽在胸中，因此他到乌程任职，正好合宜。人们将要看到他敦厚培育人才的教化，勉励学生舍己为公的节操，会说某人是老师、某人是弟子，声望光彩接连在朝廷和乡里选士中兴起。未必需要两方面都同时得到，人才如果比往日更多，便可庆贺安定的教化又有机会复兴了。谁知道一个县的教育，不能扩大成为天下的教育呢？○寿贤姑章孺人六十序 夫妇是相合的关系，其中也有君臣之道。妇女承奉丈夫，就像臣子承奉君主，以完成所承担的事业，所以叫作妻道，也叫作臣道。相合必须合乎礼，守持必须合乎正，然后才能完成所承担的事业。臣子在上下和睦、没有事情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可做的；一旦出现兵器破损、局势危急的情形，贤能之士便要为此奔走而没有空闲，为此忍受艰难而无暇顾及，努力做到既不失身，又能有益于国家。作为妇女，也不过如此。贤姑章孺人当初出嫁时，闺门之内显现出端庄的才质，家庭兴盛、行为合乎礼法；当时能够看到的，也不过是谦逊自守罢了，本来未必看出她的才能足以担当大事，但她的节操却凛然不可侵犯。不到十年，她就遭逢厄运：婆母去世，公公接着去世，伯父夫妇又相继去世，最后连她的丈夫也去世了。孺人环顾左右，孤零零独自留下的，只有伯父的两个儿子：年长的叫仲二，十三岁；年幼的叫仲六，刚满六岁。所谓斧破斨缺的艰难处境，实在人情所不能忍受到了极点。然而她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保全了这个家庭，也没有失去自身的节操。假如她的才能不足以克服艰难，志向不足以守持正道，那么能够履险如夷、转祸为福，也就不可知了。曾子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可以把方圆百里的政命托付给他，面临重大节义关头而不可夺其志，这样才差不多吧？”可惜孺人是女子；假使她是男子并且当时得以被任用，那么她所建立的事业恐怕不可估量。然而世上所称的学士大夫，平日议论天下大事，援引经书、搜取史实，口若悬河；等到一遇事情变故，却进退犹豫、左右失措，有的人反而还赶不上孺人的作为。所以说，做臣子的道理，也不过如此而已。孺人是叔祖节推的最小女儿，叔父教谕的妹妹，武学司训公仲子奎秀的妻子，本县庠校廪生昭阳的母亲。昭阳就是仲六。教谕叔复的女儿聪敏而好学，兄弟都卓然显达可待，章家也将重新振兴了。这月二十七日，孺人届六十寿辰，叔父颐命对我说：“我老了，不能写文章为贤姑祝寿，你就写一篇序来祝贺她吧。”锡推辞自己不才，再三……只是孺人的节操品行光明昭著，为世人所共知；从人那里得到的，一定也从上天那里得到，无疆的寿命又哪里需要借助祝辞来取得呢？不过还是勉强写下她的大略，希望观风使转达并让上面听到，也算对衰败风俗略有一点帮助吧。○送二守汪君入觐序

译人的常情是，处在繁杂困苦的事务中而不能承受，就忧虑；想到考察政绩后希望升迁，就欢喜；想到远方任职辛劳，就畏惧而躲避。如今能驾驭繁杂事务而不忧虑，到了考察政绩时不欢喜，面临远方任职又不逃避，若不是老成练达、明辨义利，而且不把荣誉宠遇放在心上的人，怎么能这样呢？梧州距离京畿万里，是三府所在、兵戎聚集之地，各种震动惊扰、催促呼叫、查核期限、会集事务，明里开辟、暗中闭合，日有变更、月月不同。主管一郡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连让自己一天安稳地处在职位上都做不到，何况还要谈治理呢？至于任职三年、六年，恩惠遍及州县，声名传播到台省，我因此更加赞叹二守汪君某远胜于常人。锡充任东郡的佐官，连续多年因职务调往军门，有幸与汪君共事很久，彼此了解很深。当时太守周君因考察政绩尚未回来，汪君代理府印，凡是总府所委派的事务以及府中的征令，各种事务繁多，公文浩瀚，每天天刚亮就必须点烛办公，吏员依次进来判署公文，天亮后前往公府行礼，直到日头将近中天才退下。间或看见汪君谈笑自若，从未露出为难的神色，这难道不是处在繁杂事务中而不忧虑吗？这一年夏天正逢任满六年、考察政绩，又屡次得到巡抚推荐，众人都说汪君应当赶快进京，以获得显著升迁；他却更加悠然自得，仿佛根本不放在心上，这难道不是到了考察政绩时也不欢喜吗？近来听说诏令下达，汪君将要入京朝见，他便跳起来说：“我该走了。”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我难道敢因为自己只是偏远地方的佐官，就怠慢所应办理的事务吗？这难道不是面临远方任职而不逃避吗？于是汪君的同僚朋友李君某、陈君某便一同来谋求我，请我写一篇不合常规的赠言。凭汪君历仕长久、操守纯熟、明辨义利而轻视荣宠，即使此行献计施政、建立功劳、最终升入显贵职位，也一定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又哪里需要借助我的话呢？只是我所说的切实规劝，以及同僚协和的情谊，正是用来取信于我；由此便可知道怎样取信于二位君子；即使他们不忘记我的疏远鄙陋，仍然让我在赠言之间有所表达，那么他们之所以把我看作世代交好的重视，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不容许我默然不言，恭敬地把我在汪君行事中所见的情形记述如下，姑且用来答复二位君子，也作为赠言。○送苍梧令陈君某应朝序 百里之地设置一位县令，县令就是用来宣布天子的恩惠、施行仁政于百姓的，是治理的基础。因此县令若得到合适的人，百里之内的百姓就欢喜；若不是合适的人，百里之内的百姓就怨恨。我因在韶州任职领取俸禄，奉命在梧州一带办事，曾往来于两藩之间，环视方圆数十、数百里，寻找贤能的县令，不过三四人，而苍梧县令陈君某就是其中之一。有人对此感到奇怪，说岭南越岭以南山川风气不同，所以百姓居住在那里，心志容易懈怠而难以持守；在这里做官的人，往往还没有到任就已经有思归的念头，因此治理多半苟且，上级又只用法律绳束他们，很少顾惜体谅，难怪会这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定独立，远近环境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贫富条件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像陈君这样的人，大概就是所谓没有文王也仍能兴起的豪杰之士吧？苍梧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地势重要而劳役繁多，陈君治理它，也只是以礼对待百姓，以恩德安抚他们；衙署不修缮，车舆服饰不置备，馈赠贿赂断绝不行，聚敛征收停止不办；有人凭借权势来索求，他便和悦慈爱的神色立即显露出来，说：“苍梧的百姓已经力竭了，难道还可以使他们更加困苦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由此推而广之，即使古代的循吏，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他，难道只是同三四位县令相比吗？近来任期届满，他将要前往京城朝见，主簿姜君辅想写赠言，认为我了解陈君，不能推辞，于是告诉他说：“国家考察古制、兴办治理，每三年朝见一次，以此彰明升降官员的典章。像陈君这样的美好政绩，上下都很满意，行将传播到铨曹，并传达到天子的朝廷；提拔他做台谏官、部寺官，次一等也不会失掉治中、别驾这样的职位。陈君如果不把治理苍梧的办法推广实行，谁能说在远方值得信任的人，在近处就不值得信任；在这里能够做好的，到那里就不能做好呢？”姜君说：“说得好，请写下来赠给陈君吧。”以此勉励那些做县令的人。○送唐公子还蜀应试序 从前苏明允喜爱他的儿子苏轼、苏辙有俊秀的才华，等到教他们写文章时，却常常不满意。两个儿子于是寻找父亲秘藏的文章，偷偷观看。后来再写文章，明允惊讶地说：“这是谁让他们看到我的《孟子》书了？我正期望他们超过我，然而如今我却赶不上他们了。”十户人家之中必定有忠信而资质美好的人，本来并不稀奇。然而世俗的教育日益趋于浅薄，父兄对弟子子侄的期望，不过是寻章摘句，求着合乎有司的尺度，侥幸考取一等、占得一个名次罢了。果真有谁能凭文章超出古人吗？更何况文章之外，还有所谓圣贤之学，难道能从这种教育中产生吗？郡守铁峯先生，是杰出的人物。他的三个儿子葵、松、兰，都有非凡资质，能够继承家学，是可以成材的人。葵刚满二十岁就积蓄了丰富学问，松尤其聪颖出众、不同寻常。看他们在各种才艺中驰骋，视同时代人为无足轻重，不仅敢同韶州士人较量，就连诸生弟子见到他们也要整衣敛容、让出席位。即使进一步同全蜀士人较量，再进一步同天下士人较量，他们的才艺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难道成才还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只是先生凭文章考中进士而声名显达，凭节操和风范在台省获得声誉，凭政事和恩泽使万物受益。由此可知，先生所建立的事业，以及对儿子们的期望，大概不是苏明允所说的文章才辞可以相比的；又哪里能同仅仅侥幸考取一等、占得一个名次，把它作为个人和家庭荣耀的事情相提并论呢？孟子说：“得志时就和百姓一道实行理想，不得志时就修养自身，把道义显现给世人。”又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前代正人曾说：“想要观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那么，先生所施行的教育，以及三个儿子所学习的内容，难道不正是出于这里吗？三个儿子回乡后将要参加有司考试，便向先生过去交往的人告别。知府唐君千、兵陈君某某一同嘱托我写赠言。我有幸在这个州任职，同先生的交谊并非一朝燕游的交情，所以才敢把这些话告诉三位公子，使苏氏父子不至于独占在蜀地的美名。○皇冈志别叙

译这年八月初，太守唐公整顿郡中属官，举行祭祀仪式，在皇冈山下祭祀虞帝。当时诸公子葵、松、兰将要告别归乡，参加鹿鸣乡试。附郭县司训吴绍祖率领诸生，谦恭地把赠言之事托付给我，我推辞了两次也未能推掉，于是对此有所感慨。记载如下：考察古代，帝舜南巡，登上衡山，遥望九疑山，在韶石弹琴，歌唱《南风》。郡名便由此而来。因此郡中的山有皇冈，水有皇潭。皇冈之上有翠华亭，皇潭之下有九成台。后世便沿袭下来祭祀舜。舜的遗迹确实无法考证了，然而山水的奇特高峻和壮丽，自五岭以南没有能胜过韶州的。它们聚集于人心，在唐代是张文献，在宋代是余襄公。他们的文章和事业都在一时卓绝，并照耀后世，直到今天仍未衰减。诸位公子侍奉唐公在韶州任官，已经三年了。他们的气象从容盛大，文辞虽然年资还浅，却日益如水涌山出，使观者为之胆战目眩。这固然由于根基丰厚、培植深厚，但我私下认为，他们舒卷如云霞、呼吸如风雨，如果没有得到皇冈山水的助力，应该不会这样奇异而且进步迅速。从前司马子长二十岁时南游，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遥望九疑山。有人说，他文章的奇伟气象全都由此得到。如今诸位公子正要渡过泷水，逆沅水、湘水而上，越过荆楚，登临巫峡，然后才到达家乡。他们将看到洞庭湖的吞吐，观览岷山、峨眉山的高峻奇崛。所见越发广阔，所积蓄越发丰富。那么他们日后写成文章、施展于事业之中，铿锵如韶钧奏响，灿烂如百兽起舞，都将有不可穷尽的地方，又有谁能限制、估量他们呢？唐公治理韶州时，起初诸生还不知道求学的方法，唐公亲自为他们讲授，以拓展他们的兴趣；考查考核，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华；储藏书籍，以扩大他们的见闻；购买田地，以供给他们的不足。《诗经》说：“快乐的君子，难道不培育人才吗？”唐公大概就具有这种德行。这样看来，诸生应当振作奋发，想要同诸位公子一道接连奋起，考取高等科名，登上显贵职位，以此帮助成就至高的教化，宣扬国家的盛盛，这才不辜负唐公的期望，也不辜负皇冈山水的胜景。至于叙写离情、道说别意，用来表达不忘云树之情的事情，那就属于末节了。诸生说：“这番话意义深美！我们敢不恭敬拜谢，请您写下来赠给诸位公子，也用来勉励自己。”时在嘉靖丁亥年菊节前二日，韶州散吏颖江符锡书。○赠邓君汝忠宰遂溪序 天下环绕而设郡，数以百计，每郡有郡守；天下环绕而设县，数以千计，每县有县令。郡县的兴衰、治理和混乱，所以都寄托在郡守和县令身上，而县令所承担的责任比郡守更加切近。近年宰臣商议，想增设进士名额，以补充县令的缺额。天子说：“不对。人才本来相差不大，只在于怎样对待他们。难道只有进士才能惠及百姓吗？举人、监生大多也有平常的才干，只是没有压抑宪臣荐举，或者荐举有所偏失；铨司行取又不完备，无法用来激励他们罢了。假如县令一定要进士，十个进士中能得到一个合适的人；那些没有得到进士的人，难道都是朕所弃置的吗？只是现在举人中贤能的，任用为科道官，和进士相同；监生中贤能的，任用为府佐、州正，和举人相同；如果卓异者也一概像进士一样任用，那么人人都会争相磨炼自己，郡县就全都是循良之吏了。”唉！这正是我圣祖广泛寻求俊彦、树立贤能不拘一格的做法，确实是百世不可磨灭的典章，而当今皇上信守既成的法则，以此鉴戒，洗刷近来的旧习罢了。所以说：“君王的话如丝，发出来就如纶。”从前仲弓做县宰，孔子告诉他要举荐贤才，他用心的大小，也就是如此。上天在一时之中生出的人才，本来足以供一世任用，只是不能用一条道路把他们全部网罗。何况如今天下统一，华夷各方汇聚。姑且只说南方，从庾岭到交州、广州一带，从前是海边荒远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为士大夫聚集、接受朝廷职贡的地区。郡县长官既然选用贤能而授予官职，做官的人也已经怀抱才智，跋涉江河、翻越山岭，迎着风涛，冒着瘴疠，为天子在万里之外惠养百姓；如果不是琐碎懒惰、必须鞭策才肯前进的人，谁肯甘心自我放弃，把道路和地域作为限制自己的借口呢？我的朋友邓汝忠，刚成为学官弟子时，就已经有志于天下事务，把取得科举功名看得如同拾取小草，多次考试不遇机会，最后凭上舍身份参加选授，铨曹提升他为遂溪县知县。遂溪是雷州所属的县，地处炎热的海边，平坦田野广阔，谷物一年两熟，因此百姓财物丰足，不必为衣食谋划就能满足；所欠缺的只是教化还未完全深入，礼乐还未兴起。那么邓君将要做什么呢？不过是利用百姓已有的有利条件，使它更加有利；去除有害的因素；开导昏昧蒙蔽的人，诱导扶助他们，扶持他们，培植他们，同他们一起安处于无事的境地。这样经过三年、五年，循良的声名渐渐在南方兴起，旌表奖赏接连而来，帛书从远方召见。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就是邓君。您要出发了，乡里的前辈中在朝廷做官的人，按例应有赠言，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曾在广东任职，了解您，所以不能推辞，恭敬地用这篇文章推广任用贤能的主张。用来勉励今天执政的人，使他们知道圣天子革新政治、重视郡守县令、爱惜人才、要同天下重新开始的教化；哪里能说我只是私下偏爱邓君呢？○文会诗引

译国学进士伍朝礼等十六人共同结成文会，每月约定日期向太史南埜先生听讲，又约定日期考课四书经义，题目数量如同初场考试，取舍标准完全相同，彼此切磋不断，好比射箭的人拿着弓箭，瞄准正中的靶心，跃跃欲试。于是又相互说道：“我们十六个人，来自东西南北各地，将要出仕了。出仕以后就不可能没有远近、聚散的差别；后来的人回看今天，难道也会对这次文会有所感慨吗？”于是各自缀写一首诗，把它们附在记录姓名籍贯的册子后面，以记住这段情谊。伍朝礼告诉我，请我阐明这番道理，说：“士人从事科举，就像射箭以命中靶心为目标。研究经义，是造弓的本体，不讲习就不能端正；修习文章，是磨箭镞，不磨砺就不能射入目标。”他又说：“君子的学问，像墙壁高耸千仞，这是用来树立根本；又能随着世俗升降，这是为了顺应时势。树立根本而顺应时势，最终目的只有一个罢了。”即便如此，射箭似乎也像君子之道：箭失去正鹄，就应当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礼记》说：“做君主的人，把君主之道作为自己的靶心；做臣子的人，把臣子之道作为自己的靶心。”所以射箭的人各自射向自己的靶心，那么科举设置来等待士人，难道唯独不能把它叫作靶心吗？况且天下的事情，因彼此同心而成功，因各自标异而失败。因为同心就没有私我，没有私我就能协调合作而成事；各自求异就是偏私自己，偏私自己就会乖张，事情也很少成功。诸位不久就会出仕，成为士人中的魁首，参与国家大政，这些都是我们分内应有的事情；何不把在求学中所做到的协调合作，推广为治理天下时的协调合作呢？这不就是更大的靶心了吗？我谨请以此扩充诸位的见识，请诸位进一步质问。南埜先生认为怎么样？○赠傅子之官桃源序 我符锡曾经巡视经过辰州，常常见到桃源县：它的上游是沅陵，多高峻险绝的山地；下游是武陵，多平坦开阔的地方。桃源处在两者之间，民俗相差不远，但这两个县的文风却竞相兴起，科举考试中不乏人才。桃源通常要经过几科考试才考中一两个士人，难道只是因为这里汇聚的地气特别不同吗？还是教化偶然没有到达，正在等待时机才兴盛呢？今年秋天，傅子参加选授，得到分教桃源的职位，临行经过我这里，对我说：“我们居住相近、交往亲密，亲戚之间又彼此信任，我要出行，难道可以没有一句话吗？”我肃容致歉说：“文穆公凭明经起家，他的弟弟是工部君，他的后代有的任柱史，有的任中舍。如今您又是文穆公的弟弟一支，怀抱奇异才器，承继前人的美德；说到文献，大概就在您身上了。我没有才能，还能增加什么呢？”傅子说：“即使如此，也请不要吝惜赠言。”于是我洗杯斟酒，举杯敬他。傅子祝愿说：“愿您不要计算官位的高低，不要因为太夫人年事已高，就只求恭敬地保有官位；愿上天赐给您荣华长寿。”接着又说：“愿您把善政施于自己的家族，也施于桃源的士人，难道还怕他们在科举方面赶不上那两个县吗？将来如果称赞桃源文风兴盛，难道不是以傅子为基础，而不是以文穆公先显达为基础吗？” 傅子跳起来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下拜，符子也下拜。分别之后，我写下这篇文章赠给他。○勉邓子说 颜子只是平民，却曾经询问治理天下的道理；伊尹在有莘耕作，最终被任用来承担治理天下的重任。因此古代的人，处在隐居地位时，出仕也有可以实行的事业在这里；出仕时，退居也有可以享受的事情在这里。从前我任韶州判官时，有个士人叫骆子，在乡试中举，十年没有参加省试。人们说：“他是在仰慕白沙的风范吗？”又有个邓子，作为贡生进入胄监，却立即告假回乡，几年不再出来。人们说：“他是在仰慕白沙的风范吗？”这两个人，我都接纳他们并同他们交友。我私下忧虑的是，他们也许还没有讲明出处进退的道理。况且国家设置科举来等待天下士人，不能让所有人都同时成功。士人也只需安于自己的本分罢了，难道一定要人人都能把理想实行于天下之后才去行动吗？如果一定要隐居来显示清高，不也就同伊尹、颜回不同了吗？近年我在京城任职，见到骆子从容前来参加春官考试，考试不遇，他告诉我：“我将要在南雍完成学业。”隔了一年，又见到邓子从容前来参加天官学官的选授，后来领受了筠州教职，高兴地说：“我将要迎养我的父母。”先生您用什么教导他们呢？我说：“唉，您已经要去教育别人了。学习本身就是学习，教育别人也同样是学习。从前孔子让漆雕开出仕，他回答说：‘我对这件事还不能自信。’” 漆雕开所说的“还不能自信”究竟指什么，即使孔子也未必能知道。《尚书》说：“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 您更加勉励自己吧，这样就可以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赠别驾董冈黄君六载考绩序。

译颖江子符锡第二次到韶州任职时，年份是戊戌，太阳正值夏至；到了第二年己亥秋八月，别驾董冈黄君任职满六年，告诫自己将要启程，日期已经确定。在此之前，黄君代理府印，派遣吏员带着司里的檄文，催促我赴任。等我到达后，黄君喜形于色，……说：“我称病已经很久了，急切盼望您前来，马上就要把我从这樊笼中释放出来了。”我笑着说：“您为什么这样急着要回去呢？”我离开韶州已经十二年，凡是韶州的风土、人民、政务，时时在改变、月月在变化，需要斟酌损益，正要依靠同僚协作，共同成就一郡的治理。您确实说得太急着回去了。没过多久，英德县缺少长吏；韶州治理六县，只有英德距离府城最远，百姓顽劣、风俗强悍，于是我请求让黄君代理掌管那里。不几个月，政事平稳，诉讼得到治理，各项稽查、征收、期限事务没有敢拖延的。至于恢复学校、修建基础设施，察院开通浈峡，迁移传舍，规划安排有条有理，各项事情都仰赖他完成，而黄君却将要告别离去。我本来就无法留下他。于是摆设酒宴、奏乐助兴，选择日期在凝清堂为他饯行。当时二府袁君象筜、三符王君俟亭都奉命出公差，只有帻峯、骝山两位道长留在这里。酒过几巡，道长帻峯起身说：“任满而荣耀出行，在凝清堂盛大饯行；可喜同僚之间情谊深厚，您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赠言吗？” 第二天，道长骝山又来拜访我，说：“黄君在福建乡试中考取功名，三次主持学政；后来任龙阳县令、韶郡副职，出仕三十年，所到之处总有声誉，因此百姓都爱戴他，最终也没有人能够指摘他。我忝居乡里，与他相知特别详细。黄君世居侯官西部，园田之富不可胜数，唯独有荔枝树一百株，一年收入足以供四时祭祀和一切宾客宴饮的需要，不必向外求取。古人说：‘有橘树千株，胜过受封万户。’黄君不只是超过了这种情形。他曾偶尔对人说：‘做官贵在称心如意，哪里比得上回去躺在荔枝树荫下，让儿子捧着酒杯、端来茶水，来调养我的天性和气，这才算适意呢？’有人怀疑黄君打算借此作为方便归乡的理由，以便谋求归隐，也未可知。您幸而能设法振拔他，使他得以在翱翔书院任满后出行，并荣耀地接受升迁明扬的典礼，怎么样？”我皱眉答道：“确实是这样吗？古代君子没有不想做官的，他们甘于粗食淡水、箪食瓢饮、居处简陋，是因为乐天知命的真诚存在于心中罢了；也没有不想隐居的，他们看到下土被水淹没、百姓困于饥饿，是因为忧虑世事的志向存在于心中罢了。至于窃取富贵来滋润自己，在安逸宴饮中盘算贫富，这只是世俗的常态，并不是君子所崇尚的。” 何况黄君早年主持学校教育，便使《棫朴》所说的教化兴盛；晚年任职郡县，循良善政的功绩又很突出。凭这些政绩上报天府，考核结论一旦确定，铨曹就会授予崇高阶位、显著升迁，他怎么会不能舍弃眼前而到别处去呢？如今却说打算借此方便归去谋求归隐，难道是称病退隐的念头又萌发了，想享受回到故乡与亲友游乐的快乐吗？黄君难道真的不能以这种生活替代那种仕途吗？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不过，我确实有感触。过去我初次任职于韶郡，所领的官职是黄君的官职，所居的官署也是黄君的官署。四年间困守俸禄，身体与忧患一同增长，幸而得到您的护卫，喜悦得不能自胜。由此可知，黄君从前身处那里时，是为我的忧患而忧患；如今将要出行时，是为我的喜悦而喜悦。难道会没有共同之处吗？只是我如今又暂代守护这个郡，忧虑您的忧虑，责任的重大，大概加倍于从前。黄君难道也有办法安置我，并向我道别吗？” 《颖江文稿》第九卷 ●《颖江漫稿》第十卷 文（三） 书柬 ◆书柬 奉柬黄柱史 与伍冬官思谨书 与袁秀才宽五书 与李景瀚柬 与时元书 柬张南参亲家 柬潘黄门（希召） 柬刘梅国 与江大尹论丈量状 奉柬笋峯宪长 奉柬南园侍郎 奉柬梅国 柬张柱史（文琳） 答黎念斋 柬杨佥宪（必进） 奉柬介溪学士 柬黄义城 柬刘大参梅国 奉疏整庵阁老 奉柬成山周先生 柬吴处州 与希曾进士 柬石山柱史 奉柬少卿克斋 ○奉柬黄柱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