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古文苑》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古文苑》共二十一卷，没有署明编纂者的姓名。《书录解题》说，世间传闻孙洙字巨源在佛寺经龛中得到此书，内容是唐人收藏、抄录的诗赋杂文，从东周到南齐，共二百六十多首，都是《诗经》及《文选》没有收录的作品。然而，其中所录的汉魏诗文，多是从《艺文类聚》《初学记》的删节本中辑出的。《石鼓文》也和近世流行的版本相同，它的真伪大概已经无法考明。南宋淳熙年间，韩元吉编次为九卷。到绍定年间，章樵为它作注。明成化壬寅年，福建巡按御史张世用为之刊行。章樵的序说，书中有首尾残缺的篇章，姑且依从旧编，又取史册中遗漏的文字来补足篇数，分为二十卷。另有杂赋十四首、颂三首，因为文字大多不完整，另编一卷附在书末，共为二十一卷；这样就已经不是佛寺经龛中保存的旧本了。书中间有王融的两首诗题作谢朓，大概是因为附见于谢朓文集而误题。又如《文木赋》出自《西京杂记》，其实是吴均所作，见于段成式《酉阳杂俎》，编者也不能辨别，因此编录并不精审。至于《柏梁》一诗，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根据注释所列姓名，驳斥了它是假托之作。钱曾《读书敏求记》则说，旧本只标出官位，是章樵增加注释以后，妄自把具体人物填实进去，因而引起后人的怀疑。又如宋玉《钓赋》中把“蜎渊”误作“元洲”，曹夫人书中把“官绵”误作“官锦”，都是传抄造成的错误，而注释又勉强替它们作解。王应麟《困学纪闻》也辨析过这些问题，可见注释同样不能没有错误。不过，唐代以前散佚的文章，偶尔还要依靠此书流传，所以前人多把它著录下来，大概也是明知有过失而姑且保存的意思吧。根据本书题署，章樵字升道，是临安人，以朝奉郎任吴县知县。《成化杭州府志》则说他是昌化人，任处州知州。《宋诗纪事》也说他是昌化人，号峒麓，嘉定元年进士，历任涟海军知军，授朝散郎，任处州知州。大概昌化是临安所属的县，本书举的是他的郡望；处州是他最后任职的地方，而本书则是他任吴县知县时所作的注。乾隆四十五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古文苑》序 《古文苑》，是唐人编纂的、史传没有记载、 《文选》没有收录的文章。歌、诗、赋、颂、书、状、敕、启、铭、记以及杂文，共二十一种文体，二百六十四篇，附录七篇。上起周宣王《石鼓文》，下至齐永明年间的唱和诗，前后一千三百年间的世道升降、风俗淳厚或浇薄、政治得失、人才高下，都可以从这里大略看见。可以说它汇集了众多作品的精华，集中体现了文人的杰出成就。分别来看，像《岐阳搜狩》，确实开创了中兴的美好局面；刻石记功，文辞浑厚，足以补充《诗经·雅》的散佚。泗水碑铭铺陈宣扬兴王盛业，叙述功绩、考察德行，使名声与实际相互表里，足以接续宏大散逸作品的芳烈。扬子云仿照虞舜之作撰写箴文，劝诫君王端正宫阙政务，用来辅助端正心术、警戒防范，几乎可以和圣贤刻在盘盂几杖上的铭文争辉千古。拥有国家的人，应当把它保存下来作为借鉴。所谓杰出地立在《诗》《书》之后的作品，哪里能只把它当作文章来评论呢？时代相隔久远，遗留下来的文章残缺磨灭；像从前贤者想运送到太学、用来辅助讲论研习的真迹，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得到；而《浮磬》的刻文、蔚宗的注释，以及隋唐艺文目录所记载的各家文集，也已经十之八九沦失，无从寻访。千年以后，学者还能够想象、细细推究古人著述的美好，只能庆幸佛经书龛中的一部书重新出现在人间。但其中句读艰涩，字形奇古，没有音义注释，再加上传抄讹误，读者为此感到困难。章樵在吴门学习法令制度，偷偷利用处理文书、核对期限以外的闲暇，接续灯下余暇的工夫，反复玩味、参校订正：有时搜集残断的简册来补足篇章，有时对照别集来验证其中的错误，推究文章本意，考核事实，为它作训释注解。其中有首尾残缺、义理不相连接的，姑且保存旧编，等待进一步的隐秘考证。又取汉晋时期文史书册中遗漏的文章，来补足篇数，共若干篇，分为二十卷，准备拿给博学通达的君子，请求他们辨正。绍定壬辰七月某日，朝奉郎、知平江府吴县事、武林章樵升道作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文苑》卷一　宋章樵作注 周宣王 石鼓文【周宣王在岐阳狩猎时刻在石鼓上的文字，共十篇。近世薛尚功、郑樵各自为它作音义注释，王厚之考订并汇录诸家文字，施宿又参考各家版本，用石鼓籀文的真实刻本加以校订，在淮东仓司刊刻。它的辨证和训释大概也相当详细。考察本编，孙巨源从僧寺佛经书龛中得到它，若确实如此，那么它又比薛氏、郑氏的版本早二三百年。详细考核它的字形、音读和训释，大多同郑本相合，难道郑氏作音释时曾得到这个本子作为参校吗？只有甲乙次序和薛、郑二本都不同。如今汇合各家的说法，并摘录经传中可以作为证据的语句载在下文；甲乙次序仍依旧本，薛、郑二本的次序附列在左边。】田车已经整治完毕，田车已经齐备；猎马已经配齐。君子人数众多而有礼仪，旌旗猎猎飘动。母鹿快速奔行，君子所要追求的猎物。○酋弓以及防寺【“酋”字，石刻本作缺字，郭氏认为恐怕应作“卤”；“卤弓”就是“庾弓”。薛本作“首”，郑本作“酋”。《周礼》说防弓利于射侯，与戈弓相同；薛本作“及”。“防”字古代与“以”通用。“寺”字各家都作“时”。】欧及其孙子；他们到来时快步行走。缺字。缺字。就在这时，母鹿疾走。欧及其朴来射。其来缺字。既缺字。其缺字蜀。右边第一篇【薛本作辛文，郑本作丙文】汧水浩浩荡荡。水势深广，鱼儿在其中。君子捕取它们。水面漫漫，又有鱼在游动，鱼儿散乱。浅水中的鱼光洁鲜白。郑氏说：“▯”音洛，《集韵》说是白色。薛本作“鱳”字，《说文》说“鱳”音卢各反，是鱼名。“□”郑氏说也作“蕰”，读音同俎豆的“俎”。施氏说，按《说文》音侧余反，是肉酱。“氐”音典礼反。按：“▯”就是“皪”字，音历，意思是泊水中鱼儿洁白明亮，捕来放入俎中，非常鲜美。黄水泊是水浑浊而浅的地方，其中有缺字、缺字以及▯。豆中有很多食物，用网捕取缺字缺字。缺字缺字。那些鱼，有鲑鱼、鳊鱼、鲤鱼，可以用袋子贯穿它们；还有杨树和柳树。“橐”字，《说文》音符霄反。郑氏说与“标”相同，旧本读作“托”；眉山苏氏的《石鼓诗》作“何以贯之”。右边第二篇【薛本作戊文，郑本作甲文】施氏说：十面鼓中，只有这一面保存完整，没有一个字磨灭，文章可以读懂。不过字多是假借字，时代已经相隔久远，不可能全部明白，所以意义也有不通的地方。还要等待博雅君子加以辨析解释，希望可以补足《雅》《颂》的亡佚。田猎用的车已经安稳，鋚 ○勒马【按《诗经》注说：輶车是田猎时驱赶、迎击猎物的车，取其轻便敏捷。】鋚，郭氏说音大么反，是马辔头上的铜饰。《广韵》读音为条。纼頧铜缺字。○众马已经挑选好【“简”就是选择。】左边的骖马轻快，右边的骖马强健【《诗经》说“騧骊是骖”，注释说：骖是两匹外侧的马。】

译车驾用四匹马，里面两匹叫“服”，外面两匹叫“騑”。郭氏说：“旛”音妨圆反，是旌旗的总称；“旛旛”是轻快飘举的样子。“騝”音居言反。《尔雅》说“騝▯”是黄脊马，也有人读作纪偃反，取其强壮健美的样子。缺字在原野上登高。缺字的军阵停止。世缺字。宫车被卸下不用，彩绣的戎弓适时用来射箭。糜鹿、野猪很多，还有母鹿、野鸡和兔子，说明所捕猎的种类很多。其。○又防【“又是”作“有防”，郑氏说今本作“绅”。】其。○缺字【郑氏说今本作“奔”，也有作“走”的。】缺字大。○【郑本在“大”字上有一个缺字，音缺字，是古代“直”字。】出来，各自相连排列。○ ○缺字 ○【薛本作“畀”字，郑氏认为可能就是“思”字；《碧落碑》的“思”字作“畀”。】郭氏说恐怕是“臭”字，音公者反，是大白泽。白泽是兽名。捕获它而不要射杀。○众兽奔走【《说文》音即击反，是行动的意思。】郭氏说：是奔走。郑氏说与“轹”相同。君子于是快乐【“乃”字，石刻本作“逌”，薛本作“乃”。郭、郑二氏说“逌”今作“攸”，是“所”的意思。按《汉书·地理志》“酆水逌同”，《五行志》“彝伦逌叙”，都是古“攸”字。】右边第三篇【薛本作丙文，郑本作丁文】○ ○銮车【郭氏说：君王乘坐的车，四匹马的嚼口上有八个銮铃，像鸾鸟的鸣声；字从“鸾”从“金”而省略。】按经书和史书有时写作“鸾”。《左传》说“钖鸾和铃”，《诗经》说“八鸾玱玱”，就是这个意思。《周礼》说王乘玉辂来封赏。缺字敕真。○【“□”字，石刻本作缺字。】施氏说：音呼骨反，意为迅疾。薛本作缺字。郑氏说就是“拜”字，“敕”就是缺字，都见于《义云章》。“真”字薛本作“真”，郑氏说就是“填”字，也作“镇”。○弓很大，箭杆鲜红。○ ○ 按《诗经》说，红弓红箭，是天子用来赏赐有功诸侯的。许慎《说文解字》所说《文侯之命》中的红弓红箭，就是《左传》中甯武子所说的一张红弓、一百支红箭。毛氏注说红弓是朱红色的弓。孔氏认为红弓就是《周礼》中的唐弓、大弓；“硕”是大的意思。也有人说“硕”是充实；筋、角、胶、木各得其宜，弓体就坚实。○马已经卸下，六条缰绳纵横纷乱【郑氏说音五到反，读如“过”。各家本子在“骜”字上都缺一个字，没有重文。】缺字，缺字很多，缺字缺字。缺字车载着道路延伸【“□”郑氏说就是“酋”字。《诗经》所谓輶车鸾镳，就是田猎用的车。“载”字石刻本作缺字，是籀文“载”字；“衍”今作“道”字。】○随从像文章一样整齐排列，缺字湿地有阴阳。“□”是古“原”字。“□”郑氏说今作“湿”，通作“隰”。“徒”是跟从，随从整齐排列，像文章一样。原是高地，隰是低湿地；高低、向背都有阴阳。《公刘》诗说“察看那山地的阴阳，测量那低湿地和高原”。六匹马迅疾协调，射出的箭头缓缓飞行。像虎扑取母鹿一样。○ ○ ○【各家本子“麀”字都作“鹿”。】“兽”与“禽”相同，是捕捉的意思。四方有不服从王命的，就像捕鸟、猎兽那样将它们消灭。像老虎扑鹿一样，不费多大力气。上章有天子赐予弓箭的内容，说明获得了专门征伐的权力。贤能者众多，捕获禽兽。○ ○我确实不同。施氏说：碑文磨损剥蚀，无法辨认。右边第四篇【薛本作丁文，郑本作戊文，说的是天子策命诸臣。】○ ○雨水纷纷降落 ○缺字【▯音七西反，也作“凄”。】《大田》诗有“云气萋萋，兴起的雨水纷纷而下”，毛氏注说：“萋萋，是云气运行的样子。”施本在“霝”字上有“天”字。郑氏说：“霝”也就是“零”。《东山》诗说“零雨其蒙”，《卫风》诗说“灵雨既零”，毛氏注说：“灵，是美善。”▯今省作“流”，下文同，见《说文》。直到涌水充盈，水流聚集湿润，君子于是涉水而过，马。○缺字汧水【汧水就是前章所说的汧水。】“殹”就是“也”字。意思是君子将要骑马涉水归来，汧水泛滥流动，不能涉渡。水势洄洄，凄凄然。○ ○并舟向西归去【“凄”字石刻本作缺字，郑氏说今省作“凄”，也作“萋”。】“舫”音符望反，指两船并列。“西”字石刻本作缺字，薛本作“恁”字，郑本作“西”，说见于《尹彝》，也有作“由”的。“防”郑氏说就是“归”字，也有作缺字的。○ ○从缺字【郭氏作“廓”，是籀文。】郑本作“鄠”，也有作“廊”的。随从和驾驭者众多，船只浩浩荡荡；有时走水的北面，有时走水的南面。水势极深，以船桨前进，在水的一边。

译○在水的一边【“极”字薛本作“枝”，郑氏说就是“楫”字。施氏说薛、郑本在“防”字下面有“户”字，碑本磨损，无法辨认。】“在水的一边”，正好承接上文“有时在阴面，有时在阳面”的意思。不要。○ ○停止它的奔跑，驾驭它【郑氏说“敔”今作“御”。】○ ○其缺字【施氏说这是古文“事”字，见《说文》。】右边第五篇【薛本作壬文，郑本作辛文，说的是捕鱼打猎后归来。】有时在原野，有时在缺字；迅速地为我修治道路，率领缺字。缺字。缺字。修筑三十里的道路，为世代留下微小的缺字。○【薛本作“徼”，郑氏说“徼”音义未详。】逌缺字。缺字。柞树和棫树，它们的缺字。缺字。缺字鸣叫。缺字。它的缺字作为所游之处。缺字。用缺字。缺字。树。缺字孙。右边第六篇【薛本作庚文，郑本作乙文，说的是修治道路。】施氏说：这面鼓是向传师在皇祐年间搜访得到的，每行末尾仅存四个字；从这四个字以上的部分已经磨损，向传师又磨去、刻掉了当时得到它的经过，所以今天保存下来的文字都是残缺续接、不能成文的。郑樵于是把“猷”作“原”，把“□”作“导”，把“遄我治除帅别▯莫为世里”十六字连成文辞。大概郑氏所见的是残文的摹刻本，不知道真本原来并没有相互连接。而且弓箭很多，左边的骖马奔腾。是缺字，不能完整夺取。后来具备肝。来时卸下箭。都来了，天子快乐地到来。嗣王开始，古代的我来了。右边第七篇【薛本作甲文，郑本作壬文。】缺字【音被，见上注。】奔走，防防。马缺字【郑氏说今省作“荐”。】光明如缺字。微缺字。野鸡站立，其中一只。右边第八篇【薛本作己文，郑本作庚文。】施氏说：这面鼓磨损最严重，只剩下十三个字，已经不能构成完整文章。我使水道缺字。水流已经平缓，已经停止；喜悦地使树木缺字，天子永远安宁。日期是丙申。【“喜”字石刻本作缺字，郑氏说就是“喜”字，薛本作“嘉”。施氏说《说文》的“喜”字就是这样写的；“▯”是籀文。‘寍’与‘宁’相同。大意是说水道已经疏导，百姓可以栽种，土地可以划界，天子的心因此安宁；“喜树”二字未必相连。】○ ○【施氏说，宿本在“丙申”下面还有两个字尚可辨认，等待进一步考证。】我使用缺字马；既已整肃诫敕，肃肃然驾车。“申”是重复、重申；“敕”是告诫；“肃肃”，施本作“康康”；“驾”字石刻本作“骆”，郭、郑二氏读作“驾”，是籀文。按文字，“驾”字上面缺一个字。左边的骖马愤怒。缺字缺字，扯汝。缺字。缺字。公说：“上天使我以及如缺字。” 右边第九篇【薛本作乙文，郑本作癸文，说的是修治道路。】施氏说：上下文字都已磨损，不能形成完整文章。吴地之人缺字。王氏说：“吴”通作“虞”。郑氏序说：吴人说这是享祭社神；享祭社神必定要狩猎，献上新鲜猎物。汧水出自吴山，所以在汧水捕鱼，在吴山打猎。施氏说这个说法恐怕不正确。“▯”也作“怜”。郑氏说“□”就是“亟”字。吴山就是吴岳。汉代《地理志》在右扶风汧县下注说，吴山在县西；古文把它称作汧山，汧水从西北流入渭水。早晚恭敬。○【“朝”字石刻本作缺字，薛本作“敕”字，郑氏说就是“朝”字。】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北；不要突然躲藏，也不要伏卧；缺字而出。○【郑氏说“□”就是“嵒”字，也有人说就是“毕”字；碑文已经磨损，薛本读作“之”。】○缺字 ○【薛本作“献”字，郑本作“狩”字。】○ ○ ○ ○ ○ ○大祝 ○ ○ ○缺字【薛本作“高”字；按《碧落碑》的“高”字与此相同。郑氏说今作“享”。】○ ○社神安宁【“埶”薛本作“执”。《说文》说“执”与“艺”相同。郑氏说也作“社”，即“社”字；“寍”与“宁”相同。】逢缺字，很大。○【籀文“囿”作“阃”，见《说文》。】母鹿成群，数量众多【《韩奕》诗作“麀鹿噳噳”，音愚甫反，毛氏说是众多的样子。】我。○那些母鹿缺字【郑氏说就是“疃”字，见《▯敢厖敦》。】天。○ ○ ○ ○ ○ ○求取又。○ ○ ○ ○ ○ ○是 ○ ○ ○ ○ ○ ○ ○ 以上十件。【薛氏作“癸文”，郑氏作“已文”。】临川王厚之，字顺伯。

译以上是《石鼓文》，是周宣王狩猎时刻在石上的文字。唐代自贞观以来，苏朂、李嗣真、张怀瓘、窦□、窦蒙、徐浩，都认为这是史籀的笔迹。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也都以书法精妙著称。杜甫《八分小篆歌》叙述历代书法时，也把它列在仓颉、李斯之间。后来韦应物、韩愈对此称述得尤其详细。到本朝欧阳修作《集古录》，才提出三条疑问，认为韦应物、韩愈的说法没有考据依据。后人因他的疑问而加以扩充。南渡以后，有个叫郑樵的人作《释音》，并为它作序，于是摘取“防”“殹”二字，说它们见于秦代的斤、权，便指称石鼓是秦代伪作。刘词臣、马定国认为宇文泰曾搜集岐阳的器物，便指称它是后周的遗物。唉，这两个人本来不足以影响石鼓的真伪轻重；但近来有人稍稍被他们的说法所迷惑，所以我不得不加以辨析。《集古录》的第一条疑问说：“汉桓帝、灵帝时的碑刻，字写得大而刻得深，至今也磨灭了十之八九。石鼓从宣王时代到今天更加久远，文字又细小、刻痕又浅，按理怎么能保存下来呢？”我认为碑刻能否保存，取决于石质的好坏、摹拓的多少，以及水火风雨是否侵及，不能用年代的远近来判断。例如《诅楚文》，刻于秦惠文王时期，距周宣王并不很远；可是它的文字细小、刻痕浅薄，比石鼓更加严重。从最初出土到近年，凡是破坏力量没有侵及的地方，没有一个字磨灭。颜真卿《干禄字书》刻于大历九年，公开流传于世，工匠把摹拓它作为谋生行业，摹拓本很多；到开成四年，才过了六十六年，却已经很快出现讹误和残缺。由此可见，年代远近不足以推断文字的存亡，这是没有疑问的。第二条疑问认为，自汉代以来，博古之士都略过它而不谈。第三条疑问认为，隋代藏书最多，却唯独没有收藏这篇刻文。我认为，金石遗文混杂在瓦砾中，历代湮没，而到后世才显现出来的很多。夏、商、周三代的礼器，有些是近年才发现的，器制精妙，其中有马融、郑玄所不知道的。又如《诅楚文》的笔迹高妙，世人已经没有异议；但它经历秦汉以来数千百年，沉埋于地下，近年才重新出现在人间，不能因为前人没有称述、隋氏没有著录，便指为近世伪作。我认为，这面石鼓虽然见载于传记，却经历历代动乱，散落在草野之间；到唐初，文物稍稍兴盛，好事者才开始搜集著录，于是又显现于世。等到我看到苏朂的叙记，更加高兴，认为它尤其证明我的说法是正确的。这样，隋代没有著录它，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何况唐代的文籍比今天完备得多，经历秦代以来的事情，他们不敢凭空臆测。自贞观以来，诸家的说法仿佛出自一人之口，当然不只是源于韦应物、韩愈。韦应物又认为这是文王的鼓、宣王刻写的诗，说得如此详细；当时没有一个人反驳，传记中一定有可以考察的根据。小篆本来源于大篆，“防”“殹”二字见于秦代器物，本来没有妨碍。况且“丞”字从山，取山高而奉承、托举之意，这一点载在《说文解字》中，字体本来就应当如此，并非始于秦代。唐初距离宇文周很近，事情和传说还在老年人那里流传。假如周文帝刻石记功、勒石成文，以告知万世，难道是小事吗？当时的人应当共同知道。何况苏朂的祖父邳公绰在周朝任职，周代的文物、制度和号令全都出自他的手，难道他的贤孙反而不知道祖父所作的东西吗？唉！夏、商、周三代的石刻，流传于世的只有坛山刻石、吉日刻石、癸巳刻石和这组石鼓。吉日、癸巳二刻没有考据根据，唯独这组石鼓，前人称述得如此详细。看它的字形笔画奇特古朴，足以追想三代遗风；学者也可以由此知道篆书、隶书的来源。喜好猎奇的人又附会出各种异说来诋毁它，也太过分了。这组石鼓共有十面，因石头天然粗具鼓形，文字便刻在石旁；石质坚硬顽固，类似今天人们用来作碓、磨的石头。起初它们散落在陈仓的野外，韩吏部任博士时，曾向国子监祭酒请求，想用几匹骆驼载到太学，未获同意。郑余庆开始把它们迁到凤翔孔子庙，经过五代之乱，又再次散失。本朝司马池任凤翔知府时，又把它们运到府学门廊下，却遗失了一面。皇祐四年，向传师搜寻访求，才补足十面。大观年间运回京师，诏令用金填入文字，以显示珍贵，也断绝摹拓的损害。起初送到辟雍，后来移入保和殿。靖康末年，保和殿的珍宝奇物被运往北方，有人传说渡过济河时遇到大风，因石鼓太重无法运送，便把它抛入河心。如今它的存亡尤其无法确定，那么留传于世的拓本，理应与法书一同收藏，哪里可以轻易议论呢？绍兴己卯年，我在太学得到这个拓本，高兴得不能入睡，亲手装裱整理成册。于是取薛尚功、郑樵的音释互相校勘异同，又考核字书加以订正，写在册子后面。其中不能确定的，姑且两说并存，等待博学广闻的君子来作质证。【郑樵按：欧阳氏提出石鼓的三条疑问，最后说：“看它的字形笔画高妙，不是史籀不能写成。”眉山苏氏《石鼓诗》说：“功勋极大却不自夸，文王、武王的时代还不远，仍然忠厚。”又说：“自从周襄王以后经过七国，终于使秦人拥有天下九州。登山刻石歌颂功业，后世没有继承者，前代也没有匹敌者。”这些诗句都说：“皇帝巡行四方，烹杀强暴之徒，拯救百姓。”合看两位公的诗句，那么石鼓是周宣王时期的遗物，不必再多作辩论了。】秦惠文王。《诅楚文》。【《奉告巫咸文》的说法，人人都认为是近世从凤翔府祈年观遗址下出土的，眉山苏氏在诗中描写此事，也认为如此。这部书既然说唐人曾把它藏在佛书龛中而得到它，那么唐代时这篇文字已经流传于世。可惜没有韦应物、韩退之一类的名士为它题咏，所以名声不显。考察巫咸在解州盐池，距离古雍很远；盟誓用的石头拿来告神，有的埋在土中，有的沉入水里，】【都应当在其所在地。比如《告久湫文》，就是在朝那湫旁得到的。因此《告巫咸文》不应当远在古雍。由此推断，这块石头出现在唐代前后，后来又埋没在祈年观下面，到近代才重新出土，按理没有可疑之处。文中多有古字，间或使用通假字；王厚之的音释相当详细，现载在后面。】

译又（“又”通作“有”，以下许多字都是通假字）：秦嗣王□（籀文“敢”字，后同）用吉玉□（古“宣”字，通作“瑄”；六寸的玉璧叫“瑄”）璧，让他的宗祝邵鼛以忠诚（篆文似作“憨”字，又作“愍”，王氏本作“忠”）向尊贵显赫的大神巫咸祷告（《久湫文》作“不显大沈”，《久湫亚駞文》作“不显大神亚駞”）。久，读作“故”；亚，读作“乌”。按《文王诗》有“有周不显”，毛氏注释为“甚显”，正与这里“不显”二字意思相同；有人或认为是假借为“丕显”，其实未必如此。防（古“以”字）楚（“楚”字）王熊相的多种罪过，责备（古“昔”字）我先君□（“穆”字）公以及□成王；这是（读作“寔”）竭尽力量（读作“戮”，《左传》成公十一年有“戮力同心”）同心，使两国□（古“若”字）□（古“一”字）样缔结婚姻，整齐地联合，说：“叶”（“叶”字）及万代子孙，不要互相作不利之事（《檀弓》作“世世万子孙，毋变也”）。亲自即（王氏本作“卬”，读作“仰”）向尊贵显赫的大神巫咸质证。【《久湫文》没有“不显”二字，只作“大沈”；《久湫亚駞文》作“不显大神亚駞”。以下凡举所祭祀的神名，都与此相同。】如今楚王熊相康（读作“庸”）回，毫无道（“道”字）义，淫佚放纵（读作“佚”），沉湎其中（读作“耽”），极其混乱；□（“宣”字）奢侈（古“侈”字），竞相放纵（读作“纵”），改变盟约（读作“渝”；按《春秋·隐公六年》“郑人来渝平”，《左氏传》作“渝”，《公羊传》《谷梁传》作“输”，二字大概通用；渝即改变）。□刺内之□（籀文“则”字，以下同）暴虐（古“暴”字，《周礼》有“司虣”）无辜者（《久湫文》作“姑”，通用），刑杀孕妇（“妇”字），幽禁亲戚（《久湫亚駞文》作两个古“亲”字；“戚”字，汉代戚伯著碑、夏承碑都用这种字法），把他的叔父窴（读作“诸”，以下同）拘禁在幽暗的房屋、套棺之中；在外面则□（“则”字）蒙蔽、改变长久之心，不畏惧皇天上帝以及尊贵显赫的大神巫咸光明显赫的威神，反而加倍违背十八代以来的诅盟。□率（“诸”字）的诸侯军队逼临我国，想要铲平、攻伐我国社稷，灭亡（“烕”字，音“许劣”反，意为灭；《诗经》有“褒姒烕之”）我百姓（“姓”字），求取、蔑视皇天上帝及尊贵显赫的大神巫咸的盟誓，以圭玉、牺牲为信物，强行夺取我边境新□（音“皇”）以及邬（王氏本作“郡”）等地，亲近我的人和我都不敢说可以。现在又（通作“有”；《久湫亚駞文》作“又”）全部发动军队，张扬骄矜的意气（王氏本作“意”，是籀文“亿”字；《说文》说是“满”；《左传》有“以冯陵我敝邑，不可亿逞”），发怒，修治铠甲，磨利兵器，奋发士卒，壮盛军队，逼近（王氏本作“俖”，说《久湫亚駞文》作“偪”，字当作“偪”）我边境（“我”字），将要恢复其从前的行为。秦国的羸弱军队和疲敝赋税，凭借皮革（王氏本作□，读作“鞹”，即去毛的皮革）装饰刀鞘（音“俞”，刀鞘；说用皮革装饰刀鞘），乘着栈车，礼貌地派遣一名老将（“使”读上声，“将”读去声）的部队来自救罢了（《久湫文》作“也”；“殹”是古“也”字，见于《石鼓文》和秦权。“鞹俞栈舆”说不是完备的兵器；“介老”是一个老将，意思是又不是有将帅才能的人。秦国自称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只派一个老将率领弱小军队自救而已，表示不敢修治铠甲、磨利兵器，先行攻打楚国；“礼使”是说楚国发动军队不合礼。】也应当承受（古“受”字）皇天上帝及尊贵显赫的大神巫咸的威灵和德赐，使□（古“克”字）□（王氏本作“制”，古“制”字；《久湫亚駞文》作“剂”，剂、制相通；《尔雅》说“翦”就是“齐”）楚军（王氏本作“楚楚”，说下一个“楚”字；《久湫亚駞文》作“师”，字当作“师”）每天重新侵略我的边城，□（“敢”字）屡次违背楚王熊相所加倍犯下的诅盟，刻写在石章上，彰显大神的威神。《诅楚文》有三篇，都是近世出土的。最初在凤翔得到《告巫咸文》，东坡《凤翔八观诗》曾记载这件事，旧时收藏在府衙。徽宗时归入御府。后来在渭水得到《告大沈久湫文》，当时蔡挺任平凉帅，把它带回去，收藏在南京蔡氏家中。最后在洛阳得到《告亚駞文》，收藏在洛阳刘忱家。三篇的词句相同，只是向神明质证时，随着神名不同而有所差异。它叙述秦穆公与楚成王相互友好，以及熊相违背十八代诅盟的罪行。用《史记》的世家、年表考察，秦国从穆公到惠文王正好十八代；惠文王与楚怀王同时，正处于合纵连横、争霸天下的时期。这篇诅文所说的熊相，就是楚怀王。楚怀王十一年，苏秦（《战国策》作李兑）约山东六国合纵共同攻秦，楚怀王任合纵长；军队到了函谷关，秦军出兵攻击，六国都引兵退回，只有齐国落在后面。本文说“熊相率领诸侯军队来逼临我国”，指的就是这件事。五年以后，秦国派张仪用商於之地六百里欺骗楚怀王，使楚国与齐国断交。怀王相信了他，和齐国断交后，派一名将军向西去接受封地。秦国违背约定，不予交付。本文又说：“强行夺取我国边境的新□以及□长，亲近我国的人和我都不敢说可以。” 楚怀王恼怒张仪的欺骗，发兵攻打秦国。本文又说：“现在又把全部军队发动起来，逼近我国边境。”说的就是这件事。这一年，秦国派庶长章抵御楚军。本文又说：“以合乎礼仪的使者派一名老将率军自救。”说的就是这件事。这篇文字作于秦惠文王之后十二年，即楚怀王十六年。第二年春天，庶长章在丹阳攻打楚军，俘获楚将屈匄；又进攻楚国汉中，夺取土地六百里。这是在立诅盟之后发生的。史书中楚王没有名叫“相”的，或许因为“相”与“商”声韵相近，于是把熊相认作楚威王，考察熊商而得名。秦惠文王即位虽在楚威王二年，但直到威王一世，秦、楚从未以兵相加。有人认为从楚成王到顷襄王共十八代，于是把熊相认作顷襄王。可是按照秦人的文字，当然不应把楚王的世代计算进去。况且顷襄王即位时已是秦昭王九年，经历惠文王、武王直到昭王，此时楚国已经衰弱，不是秦国所畏惧的对象，不应有这种诅盟。又有人说，姓氏书把熊相列为芈姓；熊相禖、熊相祈、熊相宜僚都属芈姓。列国通常不直呼国君的名字，所以特意称其姓。然而这也不稳妥。“相”可能是楚怀王的名字，“世”字家谱作“槐”，年表作“魏”，是传写错误。

译巫咸在解州盐池西南；久湫在安定郡，就是朝那湫。亚駞就是呼沲河，顾野王考察其所在地在灵丘。《竹书纪年》记载，秦穆公十一年取得灵丘。灵丘旧称亚駞，自穆公以来就是秦国的疆域。当时邵鼛遍行各处祭祀山川的所在，想来不止这三处。如今见于世上的，只有这三篇。它们刻在石章上，有的沉入水中，有的埋入地下。石质粗糙，可以磨砺；正因为这样，文字才长久留存。赵德甫《金石录》说：“张芸叟、黄鲁直都有释文。”世上一定还有保存下来的，只是偶然没有见到，等待寻访后用来校勘今昔的异同。临川王厚之顺伯。秦始皇。《峄山刻石文》【“峄”音“亦”，山在鲁国邹县。《尔雅》说：峄山全是相接构连的石头，聚集而成山。按《史记》，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国开始兼并天下，始皇自称皇帝。二十八年，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地的峄山；又登泰山举行封禅，并巡行渤海以东，登上之罘山，又修筑琅邪台。二十九年登之罘山。三十二年到碣石。三十七年登会稽山，并刻石颂扬秦的德行，共有七处。史书记载其文字的有五处：二十九年之罘山刻石，以及东观刻石的文字。只有二十八年的峄山刻石和之罘山刻石文字没有记载，难道是偶然散佚，还是有所取舍吗？东南地区只有会稽山还保存着石刻。《宋书》记载，竟陵王萧子良定好日期登秦望山，主簿范云因为山上有始皇石刻文，三句一韵，又都是大篆，很多人不认识，于是夜里查阅《史记》来诵读。第二天登山时，宾客僚属都茫然不识，范云却诵读得像流水一样。子良大为高兴，把他当作上宾。】皇帝建立国家，最初是在久远的往昔；继承世代称王（每三句押一韵。秦始皇十三岁继承王位，成为秦王）。讨伐叛乱逆贼，威势震动四方；武功和义德正大端方，掌管军队的大臣奉行诏命（“戎臣”指将帅及统领军队的大臣；“诏”是天子的命令）。经过的时间并不长久，就灭掉了六个暴虐强大的国家（指三晋、楚、燕、齐六个强国）。二十六年（各句都是四字句，“二十”应合写为“廿”，读入声），群臣上荐尊号（兼并天下后，群臣献上尊号，于是称为皇帝）。孝道显明，已经告成于泰山（指向上天报告功业完成）。于是施降专一的恩惠，亲自巡行远方（《史记》所载泰山刻石文有“亲巡远方”句；“黎民国朝大观中，汶阳刘跂亲自到泰山绝顶，见到碑刻，把它摹拓带回，便作《亲巡远黎》”）。登上峄山，群臣和随从都思考长远之事，追念乱世时分封土地、建立诸侯国以开创治理之道；攻战每天发生，鲜血流满原野。自太古以来，历经无数世代直到五帝，没有谁能够禁止战争。如今皇帝把天下合为一家，战争不再兴起（秦始皇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自认为功业超过古人；群臣称颂的言辞往往如此）。灾害被消除，百姓安康安定（秦始皇把百姓改称为“黔首”）。利益恩泽长久，群臣只能诵述大略（说功德太盛，群臣无法完全称述，只能诵述它的大概）。把这些文字刻在坚美的乐石上（乐石是精美坚硬、可以制成乐器的石头，如泗水之滨的浮磬一类），以彰明法度纲纪。皇帝说：“金石上的刻文都是始皇帝所作。如今继承皇帝的称号，而金石刻辞却不称始皇帝；这样到了久远以后，就会像是后代继承者所作，不能显示先帝的成功和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冯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秦代尊君卑臣，群臣上书都先说“昧死”。蔡邕独断说：“汉代承袭秦法，群臣上书都说‘昧死’）：臣等请求把诏书完整地刻在金石上，借此把事情说明白。臣等冒死，请求制令说：“可以。”【以上二十二字是刻在各处的文字。按《史记·秦始皇本纪》：“向东巡行郡县，李斯随行到碣石，沿海南下到会稽，把始皇所刻的石刻全部重刻，并在石旁刻上随行大臣的姓名，用来彰显先帝的成功和盛德。”】《古文苑》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二。宋代章樵注，赋。宋玉。【按：史书记载，楚襄王名横，是楚怀王的儿子。周赧王十七年，楚怀王被扣留在秦国，襄王即位。宋玉是屈原的弟子，任职于襄王朝中为大夫，怜悯老师忠诚却被放逐，于是作《九章》一类的辞章来述说他的志向。现在楚辞中的《九辩》就是这样。这里的几篇赋虽然体制不同，但都不能与《九辩》相比。】《笛赋》。【《广雅》说：“籥”叫作笛，有七个孔。《诗经·简兮》说“左手执籥”，可见笛作为乐器已经很久了。有人说汉武帝时丘仲开始制作笛子；又有说法认为羌人砍竹时听到水中龙吟，便截取竹子吹奏，模仿那声音，大概就是羌笛。】我曾经在衡山的南面（衡山就是南岳，属荆州）见到奇异的细竹和不同寻常的竹干，它们稀疏的节间长着枝条（一本作“简支”），成片生长在那里（《禹贡》说扬州进贡篠竹、簜竹；孔安国注：“篠”是竹箭；“簜”是大竹）。那里山势广大深厚，高达千仞（“磅磄”说的是盘曲广大的样子；八尺为一仞），断绝溪谷，凌驾山阜，高耸万丈；巨大的岩石成双耸立，丹水在左边涌出，醴泉在右边流淌（丹水、醴泉，是天地醇和之气融化凝聚而成的；《淮南子·坠形训》说昆仑山玄圃的池水叫丹水，又说玄玉生出醴泉）。山的北面积雪凝霜，雾气露水在那里生成（《列仙传》所说凌阳子所称的沆瀣之气）；东面则有朱明之天和明亮的白日，清晨霞光照耀（朝霞之气）；南面盛夏清爽和煦，春日阳气使万物繁盛（正阳之气）；西面凉风回旋，阴气吸聚而相互推移（沦阴之气；“吸逮”是说吸聚而相互推移，一本作“逯”。衡山南面具备天地阴阳的正气，所以竹子生长在那里，枝干也特别奇异）。竹干和枝条空洞而修长（稀疏的节间枝条空洞而长），突出而有良材（一本作“有良工焉”）。师旷名声很高，将要制作《阳春》《北鄙》《白雪》一类的曲子（师旷是乐官，字子野，晋平公时人；《阳春》《白雪》是曲名；《北鄙》是纣王的音乐，声音肃杀；“北鄙白雪”是说把变杀之声改成和谐之声）。宋玉假道经过楚国，到了这座山，望见竹丛生长在那里，看见它们奇异的形状，说：“命令陪乘车的人（“曰”通“粤”；陪乘是副车，《鲁语》说士人有陪乘），取其中的雄竹。”（《淮南子》说，师旷演奏《白雪》之音，神物便降临；《阳春》《白雪》之曲，所谓郢都之中很少有人能应和。这里取其和畅洁白，所以说假道经过楚国而取其雄竹。）宋意将要在易水边送别荆卿，得到其中的雌竹（荆轲替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到了易水边歌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宋如意应和它，心中含有杀伐之意，声音凄切，所以得到雌竹；二者都是寄托性的说法）。于是便让王尔、公输班一类的人（两人都是古代心思巧妙的人；公输就是鲁班，王尔见于《淮南子》；“王尔无所错其剞劂”，张衡《西京赋》说“命般尔之巧匠”）会合精妙的构思，比试技艺（一本作“较敏手”），终于把它制成笛子。这时天色转入少阴，白日向西倾斜（正值秋天少阴之气主事、日暮凄惨的时候）。于是命严春、午子（两人都是精通音律的人；王褒《洞箫赋》有“师襄严春不敢窜其巧兮，浸淫叔子逺其类”；《七略》作庄春，汉代避明帝讳，改作严午子；具体情况未详）伸长脖颈，挥动玉手（押韵当作“指”字，古书传写有误），张开朱红的嘴唇，显耀洁白的牙齿，红润的面容配着玉一般的姿色，开始吟唱清商，追随着流徵（都是歌曲；晋代王嘉《拾遗记》说师延演奏清商、流徵、涤角之音；纣王说这是淳古而遥远的音乐，不是自己可以听的）。又歌唱《伐檀》（《伐檀》是魏国诗篇，讽刺在位者贪婪鄙陋），又唱《孤子》（《孤子吟》也是歌曲，大概说的是伯奇、申生一类遭受谗毁而被放逐的人；楚辞中有吟咏孤子的作品，孤子吟唱而擦拭眼泪）。声音从长久的回转中变得舒展，积聚的忧郁化为幽深；内心的怀念多么深重，长久怀抱着失去丈夫而以天为夫的妇人和夭折幼子的悲痛；纤细的哀悲和深切的痛苦，毒害肌肤，伤及腠理；激越的呼喊直入青云，慷慨之声切合困穷之士；曲调转到《羊肠坂》，琴声忽然振作，迅疾奔逸（《新序》说赵简子登羊肠坂，群臣都袒露一臂推车；郦道元《水经注》说羊肠坂的道路盘旋三十六回，笛声曲折如羊肠坂上的车声，忽然又振扬起来，好像马脱去缰绳而飞奔；“殃”当作“鞅”，指马的胸带，《左传》有“韅、靷、鞅、靽”）。声音游走放纵，却不失弦乐和节拍（散开而不混乱，丝竹交替演奏，所以能与弦节相应）；武勇之气被激发，深沉的忧思凝结起来（感动人到这种程度）；呵斥鹰扬的猛将，叱喝尊贵的太一神（鹰扬，指勇猛的将领；太一是尊贵的神，笛声都足以感动激发它）。声音绵延不绝而昏暗凄惨（“黯黮”音徒感反，意为凄惨），气息从四面会合而争相涌出，歌唱壮士必定前往（就是易水之歌）；悲叹猛勇之气飘忽迅疾；麦子渐渐长高，鸟声改变羽翼（《史记》说箕子经过殷墟，作《麦秀》诗，其中有“麦秀渐渐”）。在源水的北面招来伯奇（一本作“凉”阴；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被后母谗毁，投水而死），到晋国境内追寻申生（申生是晋献公太子，被骊姬谗毁，逃到曲沃，因自缢而死；意思是笛声凄惨，能够招来二人的魂魄）。奇特的曲调和高雅的音乐，是用来禁止淫邪的；锦绣和黼黻，是用来防御暴乱的（雅曲可以禁止淫邪，正如锦绣显示文采、黼黻显示礼制，穿在身上作为纹章，是为了防御暴乱，不是为了奢侈华丽）。文饰过于繁缛，就会过度，所以檀卿讥刺郑声（檀卿是古代懂音乐的人；郑声淫荡，所以讥刺它），周人哀伤北里之音（北里就是北鄙之音；纣王作朝歌北鄙之乐，百姓不亲附，天下背叛他；周人讨伐纣王、灭亡殷朝，所以为此哀伤。刘向《说苑》说：“子路弹瑟，奏出北鄙之音，孔子听见后说：‘先王制定音乐，演奏中正之声，合乎中和的节度；流传到南方，不传到北方。】

译南方是生长养育之乡，北方是杀伐之地。从前舜创作南风之声，他的兴盛迅速；纣王作北鄙之声，他的灭亡也突然。如今仲由你不明白先王制定音乐的本意，却奏出亡国之声，难道还能保全七尺之身吗？”】乱辞说（颜师古说：“乱”就是整理，概括整理一篇赋的结尾。”又见《遂初赋》注）：芳香的树林，洁白的竹干啊，其中有奇异的宝物；博学通达的人啊（指师旷一类的人），乐于行此道啊；竹枝铺展弥漫，终身不会衰老啊；两根竹枝间的美丽姿态非常美好啊；八音和谐调和，形成它所禀受的本性啊（把竹子制成笛子，和谐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叫作八音，笛属于其中之一。只有声音合乎律吕，才能与各种乐器相和。《风俗通》说：“笛”就是涤荡，用来涤除邪秽，使其归入雅正；笛的音调确定，各种弦歌都以笛为标准）。美好之性永不衰败，为世间的珍宝啊；断绝郑国的遗风，离开南楚之地啊（断绝郑国的淫声，离开南楚的夷俗而进入上国）；美好的风气浩荡充盈而繁茂啊（《论语》说《关雎》之乐“洋洋乎盈耳哉”；《关雎》属于《周南》的正风）；美好的音乐悠长，等待贤士啊；鹿鸣声声繁盛，思念我的朋友啊（美乐是雅乐；《鹿鸣》是《小雅》的诗篇，用来宴请嘉宾）。安定心志，能够长久啊（按《史记》，楚襄王即位三十六年后去世；又过了二十多年，才有荆轲刺秦之事。这篇赋果真是宋玉所作吗？）。《大言赋》。【《中庸》说：“说到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说到小，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剖析它。”这就是“大言”“小言”名称的由来。楚国的群臣在君主危急、国家削弱之际，不知道戒惧，反而用浮夸的言辞互相争胜，以诙谐取悦来希望得到赏赐，也实在可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年〕 楚襄王和唐勒、景差、宋玉（楚国三位大夫；“差”作切磋的“磋”）在阳云台游玩（云梦泽中高唐的台，意思是台高出云层之上）。大王说：“谁能为寡人作宏大的言辞，谁就坐上座（按原文，“大言”二字上面应有“赋”字）。”大王于是叹息说：“手持太阿剑，把全世界的人杀尽，鲜血冲上天空，车子都不能涉水（“唏”是叱咤声；“太阿”是古代宝剑；《诗经》说水深就“厉”，即提衣涉水，水到心口叫“厉”）。”唐勒说：“壮士愤怒，冲断天维；北斗倾斜，泰山夷平（《淮南子》说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失败后愤怒地撞击不周山，于是天维断绝、地柱折毁；“戾”是折断，“夷”是平）。景差说：“勇武之士猛健刚毅，连皋陶也惊叹大笑；笑声直冲云天，摧毁覆压端门的楼观（端门的观阙，一本作“罘□”）；牙齿像锯子一样锋利，大得如云（“锯牙”是说牙齿锋利如锯，巨大如云。《淮南子》说尧时窫窳、封狶、凿齿都是危害百姓的三种猛兽；“晞”当作“狶”。张协《七命》有“蹙封狶、獖冯豕、勾爪摧锯牙”）。舌头一吐可以伸达万里，唾液一吐可以覆盖一世。轮到宋玉说：“把方形的大地当作车（《周易》坤卦说大地如车舆），把圆形的天空当作车盖（《晋天文志》说天好像倾斜的车盖），长剑闪闪发光（一本作“耿介”），斜倚在天外（一本作“之外”）。”大王说：“还不够。”大王又说：“吞并四方夷族，喝干河海，驰骋越过九州，没有地方可以容身停留；身体大到充塞四方，忧愁不可长久承受；脚踏大地，头顶苍天，逼迫得不能抬头仰望（“得”一本作“能”，“□”是“蹴”字）。《小言赋》。楚襄王登上阳云台以后，命令（一本作“令”）景差、唐勒、宋玉等大夫一同创作（一本作“进”）《大言赋》。赋写完后，宋玉受到赏赐。大王说：“这篇赋的夸张荒诞，确实已经极其宏大奇伟了，但还是不完备。阴阳相互交替，是道所看重的原则（《易·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小的消退、大的来到，是剥卦、复卦一类的变化。正因为如此，卑下和高贵相互配合，天地才各得其位（《易·系辞》：“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日、月、星三光一同照耀，小大才都完备。能够高大却不能卑下，不是兼备之道；能够粗略却不能细微，不是精妙的技艺。这样看来，在座的人还没有充分明白这个道理。我要赏赐贤人：谁能作《小言赋》，就赐给他云梦的田地。”景差说：“乘着尘埃中的微风，驾驭轻捷的尘粒（一本作“轮”）；身体轻得像蚊子的翅膀，形体细微得像跳蚤的鳞片。迅疾飘浮跳跃，凌云腾身；经过针孔，在罗巾中出入（“聿遑”是迅疾的样子；扬雄《校猎赋》有“武骍聿皇”，说奔驰凌云；司马相如传说有凌云之气，意思是奋身腾跃，却只从针眼穿过罗巾）。飘忽轻妙，翩跹连绵，忽然出现，忽然消失（“泯”读平声）。唐勒说：“析开飞扬的糠屑，把它做成车；剖开糟粕，把它做成船；飘浮着投入一杯水中（《庄子》说，把一杯水倒在堂屋低洼处，芥菜叶可以作船）；水面淡荡，仿佛巨海的洪流；在蚊虫的眼角筑巢，四处顾盼（“蚋”音芮，是一种小蚊；“眦”是眼角）；附着在蠛蠓身上遨游（蠛蠓是飞虫，形体比蚋还小）；宁愿隐微而无所取准，任凭生死而不忧愁。他又说：“以苍蝇的须毛为馆舍，在毫毛末端设宴（《列子》说焦螟群飞，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彼此不相触碰，栖息往来，蚊子也察觉不到）；煮虱子的腿，切虮子的肝（《庄子》说把蛣蜣的肝作虫、手臂作蜩，都是说事物极其微小）；让九族一同分食，仍然把剩余的东西丢弃也吃不完。”宋玉说：“在没有内外之分的中间（《楚辞》说：它小得没有内部，它大得没有边际），微小的事物潜藏生成；与无形相比，说不出它的名字。蒙蒙昧昧，连影子也暗淡不明；超越太虚的范围，出现在尚未显露征兆的境地；细小得还不如兽毛尖端的微末，卑陋得像刚刚长出的茸毛。看它，渺渺茫茫；望它，昏暗冥冥。离朱见了也为之叹息烦闷（《列子》说离朱、子羽正擦拭眼角、扬眉远望，却看不见它的形体；离朱就是古代眼力极好的人）；即使神明也不能察知它的情状。”这两人的话都明明说的是小事，为什么又会这样精微呢？大王说：“好。赐给他们云梦的田地。”《讽赋》。【《白虎通》说，进谏有五种，第一种叫讽谏。所谓讽，就是君主或父亲有过失而难以直说，便借诗赋寄托兴意来表达，或借其他事情陈述本意，希望对方有所觉悟并改向善行。】楚襄王喜好女色，宋玉便借这篇赋讽谏他；文辞华丽而且淫靡，说它是劝谏也可以。

译楚襄王时，宋玉休假回家（因为休沐而回私人住宅，也称告假）。唐勒在楚王面前诋毁他说：“宋玉这个人容貌艳丽（“易”是改变；“冶容诲淫”），嘴里常说含有讽刺的话；出门就爱上主人家的女儿（“爱”是私下喜爱；主人指客舍的主人），进来却侍奉大王，希望大王疏远他。”宋玉休假回来，楚王对他说：“你这个人容貌艳丽，嘴里又多微妙的言辞；出门爱上主人家的女儿，进来却侍奉寡人，不也太轻薄了吗？”宋玉说：“臣的容貌艳丽，是父母给的；臣口中那些含蓄微妙的话，是从圣人那里学来的。臣曾经出行，仆人饥饿，马也疲惫，恰好遇上主人家门开着；主人翁出去了，老妇人又到集市去了，只有主人家的女儿在家。她想把臣安置在堂上，觉得太高；放在堂下，又觉得太低（《谷梁传》说，在宗庙就显得尊贵，在寝室就显得卑下），于是改把臣安排在兰草芬芳的房间里（一本作“芝室”；《孔子家语》说，和善人相处就像进入芝兰之室）。室中有一张鸣琴（琴瑟用来沟通心意、调和感情；《诗经》说“琴瑟友之”）。臣取琴弹奏《幽兰》《白雪》曲（曲名；取其洁白中含有芬芳、使人愉悦，以此挑逗女子）。主人家的女儿像遮蔽太阳光华的羽扇，披着翠鸟羽毛制成的衣裘（把翠鸟羽毛编缀成裘），又穿上白色细绢的单衣（《诗经》所谓“衣锦褧衣”），头上垂着珍珠步摇（首饰名；走路时会摇动，所以叫步摇，用珍珠装饰），走来推开我的门说：‘上客，太阳已经很高了，莫非饿了吧？’ 她替臣煮雕胡米饭（《西京杂记》说顾翔的母亲喜欢吃雕胡饭；菰中结米的，长安人叫雕胡），煮露葵羹，端来劝臣进食，并把翡翠钗挂在臣的帽带上。臣不忍抬头看她，她便替臣唱道：‘年岁将要 समाप्त，天气已经寒冷（女子自称盛年容易逝去）；心中纷乱啊，不要再多说。’臣又拿起琴弹奏《秋竹积雪》曲（曲名；取竹子坚贞的节操、不因外物而改变，用来自比）。主人家的女儿又替臣唱道：‘心中恐惧不安啊，走向玉床；横身自行陈列啊，在君王身旁。君王不来临幸啊，我又能怨谁？太阳将要落下啊，我就要到黄泉。’”宋玉说：“我宁可杀死别人的父亲，使别人家的儿子成为孤儿，也实在不忍心去爱大王的女儿。”楚王说：“停，停！寡人在这种时候又哪里能够停止呢？” 《钓赋》。【《诗经》说：“那钓鱼用的是什么？用丝线和丝绳。”《论语》说：“孔子钓鱼而不用大网。”钓鱼，就是把丝线系在鱼竿上，垂下鱼饵来捕取鱼。】宋玉和登徒子一同在玄洲接受钓鱼之术，停下来后一起拜见楚襄王。登徒子说：“玄洲是天下最善于钓鱼的人，希望大王观看。”襄王说：“他究竟善在哪里？”登徒子回答说：“玄洲钓鱼，用三寻长的竿、八丝制成的线，鱼饵像蛆蚓，鱼钩像细针，从几仞深的水中钓出三尺长的鱼，难道能说没有技艺吗？玄洲把芳香的水草作饵，挂在系钩的丝绳上，使人无法猜透他的用意；退后牵引，鱼钩下触清泥，上则随波飘动。玄洲因势施钓，使钩上下进退，放纵或收敛，和鱼一起沉浮，等鱼解除防备，便趁机把它钓上来。”襄王说：“好。”宋玉进言说：“如今考察玄洲的钓法，还不能说他真正会执竿，又哪里值得向大王称说呢？”襄王说：“你所说的善于钓鱼的人是什么样的？”宋玉说：“我所说的善钓者，他的竿不是竹子，线不是丝，钩不是针，饵也不是蚯蚓。”襄王说：“希望你接着说下去。” 宋玉回答说：“从前尧、舜、禹、汤钓取天下，用贤圣作为钓竿，用道德作为钓线，用仁义作为钓钩，用俸禄和利益作为鱼饵，把四海作为池塘，把万民作为鱼。这钓取天下的道理微妙深奥，除了圣人，还有谁能看明白呢？”襄王说：“你的说法真快啊，这种钓法是看不见的。”宋玉回答说：“这种钓法很容易看见，只是大王不能察觉罢了。从前殷汤凭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周文王凭方圆百里的土地，兴利除害，天下人都归附他们；他们的鱼饵可以说很芳香了。面向南方统治天下，历经数百年直到今天仍未废止；他们的钓线可以说很坚韧了。众生渐渐受到恩泽，百姓又畏惧他们的刑罚；他们的钓钩可以说很牢固了。功业成就而不毁坏，名声树立而不改变；他们的钓竿可以说很强劲了。至于钓竿折断，贤才被废弃；钓线断绝，道德衰微；鱼饵坠落，爵禄赏赐不足以劝勉天下；钓钩脱落，仁义不足以联结人心；波涛涌起，鱼儿逃失，天下溃乱，人民离散——这就是夏桀、商纣不通晓钓术。如今考察玄洲钓鱼，他左手夹着鱼笱，右手拿着枯竿，站在污水边，倚靠杨柳之间，精神不离鱼嘴，思虑不出鲋鱼、鳊鱼；形体枯槁，神色憔悴，既不能以游乐自娱，辛苦所得又抵不上所费，这只是水边的役夫罢了，大王又为什么称赞他呢？” 大王若能看见尧、舜那样宏大的钓竿，把禹、汤那样修长的钓线伸展开来，投向沟渎，放眼大海，以治理国家而使天下太平，那么茫茫众生，哪一个不是我的所有？这样作为大王的钓鱼，不也很快乐吗？（《史记》记载，楚国有人喜欢用弱弓把丝绳箭系在归雁上，襄王召见并询问他。他回答说：‘小臣的射术，哪里值得向大王说呢？从前三王用道德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射取天下。国王为什么不用圣贤作弓、勇士作丝绳，按时张弓射取天下呢？那快乐不只是早晚的快乐，所得也不只是鸭雁之类的实物。’大意与这篇赋颇为相似。） 《舞赋》。（《吕氏春秋》说：从前阴康氏初起时，阴气多有滞伏，阳气积聚上升，道路壅塞，不能按正常次序运行；民气郁结，筋骨中的积滞不能通达，所以创作舞蹈来宣通引导。阴康氏，是三皇时代君主的称号。）

译楚襄王游览云梦之后，准备置酒宴饮，对宋玉说：“我想请群臣饮酒，用什么来使他们娱乐呢？”宋玉说：“我听说《激楚》《结风》和《阳阿之舞》，是艺人所能达到的极致，也是天下最精妙的表演。啊，可以让它们进场吗？”襄王说：“你试着为我描写它。”宋玉说：“气势雄壮，于是郑国女子出场，十六人缓缓侍立。她们穿着极其华丽的美服，姿态娇媚，仪容美好妖冶。红润的面容焕发光彩，眉毛纤细修长而曲折，眼波流转，横生明亮的神采。珠翠装饰鲜明耀目，华美的长带和燕尾状的衣饰随风飞动，交杂着精细的罗纱。她们回头顾盼，自我整理仪容，衣装顺着微风飘动，挥动时仿佛芳香也随之散发。朱唇微启，收敛眉目，放出清亮的歌声，高歌作为欢乐的开端。舞蹈刚开始时，时俯时仰，时来时往，仪态雍容而含有惆怅，无法用形象完全描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二八十六人〕 罗衣随风飘动，长袖交错纵横，接连不断地飞散，又迅疾地聚合。姿态柔美闲适，动作机敏，身躯轻盈；合着乐场的节拍轮番进退，按次序排列等候。她们齐聚一处，竞相展示精妙姿态，才整理好夸张妩媚的容貌。奇异的姿态横空显现，瑰丽的身姿突然翻起；回身旋转又退入队列，随着急促的节拍而加快舞动。舒展身形奔向远处，曲折翻转，轻薄的丝绢像蛾子飞舞，纷纷扬扬仿佛火焰迅疾散开。身躯如游龙，衣袖如白色虹霓。缓缓移动，微微含笑，退回原来的队列。观看的人都称赞美丽，无不欢欣喜悦。（以上为傅毅《舞赋》，《文选》中已有。唐人欧阳询节取其文，编入《艺文类聚》，这篇就是那一篇。后来的好事者因为前面有楚襄王与宋玉相互应答的话，便指为宋玉所作，其实并不是。） 《古文苑》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三，宋代章樵注赋。贾谊。《旱云赋》。（《易》中坎为水，水气蒸腾上升就成为云，融化下降就成为雨。所以乾卦说云行雨施，是阴阳调和舒畅；屯卦说密云不雨，是阴阳不和。对人而言，就是君臣合德而恩泽施加于百姓，也如阴阳调和而恩泽遍及万物。贾谊怀有超世之才，文帝将要重用他，却被大臣绛侯、灌婴等阻挠，最终弃置不用，天下也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因此他借旱云寄托自己的心意。） 只见苍天遭受大旱啊，失去了精纯和合的正常规律。远远望见白云蓬勃升起啊，却浩荡浮动，徒然停留。翻腾着混浊汹涌的气流啊，层层重叠，一齐升起；高大隆起而险峻啊，时隐时现，仿佛有所相似。弯曲盘旋，卷成车轮直上中天啊，像猛虎惊跃、蛟龙震骇。彼此搏击盘据，一同升腾啊，徒然相互倚靠，时聚时散。于是堆积聚集，纷纷杂沓啊，互相冲撞而激荡。像飞翔一样纵横啊，阳侯掀起怒涛，澎湃震响。正如帷幕铺展开来而雷声震动啊，彼此撞击冲突，破碎开裂。有时幽深曲折，四面充塞啊，确实像要下雨，却始终不落。阴阳分离而不能相合啊，在位者又贪婪邪曲而凶暴乖戾。终日的风吹来，云被吹散，逐渐消退，像山陵崩坏、墙壁溃塌。有时深深潜藏、闭塞不出啊，争相离散，一起消逝。天空空旷荡涤，仿佛被洗过啊，太阳明亮照耀，没有污秽。盛暑隆盛而令人无所聊赖啊，连砂石都被煎熬得焦烂，渭水也干涸了。温风到来却含着热气啊，众生闷热烦乱而忧愁昏沉。田间土地枯槁，失去水泽啊，土壤和石块聚集而成为祸害。农夫垂手无所作为，百无聊赖啊，放下锄头耒耜而流泪。忧虑田界遭受灾害啊，痛惜皇天没有恩惠。可惜幼嫩的庄稼遭逢旱灾啊，受到天灾而不能成熟。心怀怨恨，始终不能停止啊，私下把罪过归咎于在位者。难道没有听说唐尧、虞舜积累的功业，以及三代的风气吗？当时的世俗不同于今天，也没有反复失常；我恐怕功业久而败坏。为什么操守品行不合德呢？政治失去中正而违背节度，阴气闭塞滞留，厌恶暴烈之气到来而沉没。唉，旱灾如此严重，究竟对上天有什么罪过？既没有恩泽又忍心不救，田畯之神的德行为什么这样少呢？既然已经使万物生长却不给它们福泽，又为什么来得这样暴烈、去得这样急促？人们殷切盼望它，却始终没有得到，实在可悲。” 忧惧战栗啊，郁结烦闷啊，想起白云，愁肠仿佛打结。终究怨恨它不下雨，实在太不仁慈；铺布开来却不降下，实在太不守信。白云又有什么怨恨？对人又能怎么办呢？（天确实造成了这一切，人又能怎么办呢？） 董仲舒。《士不遇赋》。（涑水司马氏说：汉景帝时，栗太子被废，他的弟弟中河间献王年纪最长。如果论及承继重器、治理帝王天下，他本来可以使国家的治理恢复。仲舒是醇正的儒者，按理应当得到君主知遇。景帝舍弃他的德行而立刘彻为太子，大概是天意。武帝喜好虚名而无实际，仲舒最终受到公孙弘嫉妒，被摈弃而死，这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呢？陶渊明作《感士不遇赋》，序中说：‘从前董仲舒作《士不遇赋》，司马子长又作了一篇。我曾读过他们的文章，不禁感慨惆怅。君子应当把三人的作品合起来评论。司马迁的文章，不过是文辞浮靡罢了；他尊贵显达、富有荣耀，怎么能说不得志呢？’） 唉，唉！相隔多么遥远，时间多么久长！时机到来为什么这样迟？离去却如此迅速！委屈自己的心意去顺从别人，不是我的同道啊！端正自身等待时机，将要走进棺木了。长久地同时间一起流逝，难道还能有所觉察吗？我的内心忧愁吗？我已经不期待俸禄了！惶惶不安，无法宁定，只会增加羞辱罢了！努力前进去触碰篱笆，只是白白折断角而已。不走出门庭，也许可以没有过错。重述说：生在三代盛隆的时代之外，却偏偏生逢三代末世的恶俗；世人用巧辩欺诈来求得通达，正直之士却耿介自守而束缚自己。即使每天三次反省自身，还是因为考虑进退而陷入困境。那些人实在有很多同党，指白为黑；眼睛明明看见却偏说看不见，嘴上自称善辩却说话迟钝。鬼神不能纠正人事的变乱，圣贤也不能使愚人摆脱悖逆和迷惑。

译走出门去，却不能和他们一同前行；把才能隐藏起来，又被讥笑为不被世所容。退回来洗涤内心，反省自己，也仍不知道应当走哪条路。观察上古世道的清浊，廉洁之士也常孤独无依、无所归宿。殷汤有卞随和务光，周武王有伯夷和叔齐；卞随、务光隐遁于深渊，伯夷、叔齐登上首阳山采薇。假使那些圣人尚且因此而周章不安，何况整个世人都一同迷失呢？像伍子胥和屈原那样，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可再顾虑的了。可是我不能像那几个人一样舍身，也不能远游而终身仰慕他们。至于我们这些人所说的远游，恐怕荒僻的道路难以践行。害怕君子贸然出行，于是告诫自己三天不吃饭。叹息天下人一同背离正道啊，惆怅没有人和我一同返回。哪里如回到平素的事业呢？不要随从世俗而辗转变化。即使矫饰情意可以得到百般利益，也不如端正内心而归于一种善行。事情纷乱逼迫到极点之后才行动，难道能说是天性狭隘吗？彰明与人同类而拥有一切的道理，显露谦德的光辉而努力施展。遵循幽暗之道，默默自足，难道还要舒展文采来求得显扬吗？如果肝胆可以相同，又何必辨别须发形貌呢？（只是求之于形骸之内，不求之于形骸之外。） 枚乘，字叔，淮阴人。跟随孝王游历，梁国宾客都擅长撰写辞赋，枚乘尤其高明。《梁王菟园赋》。（梁孝王刘武，是汉文帝的儿子、汉景帝的同母弟弟。窦太后最小的儿子，宠爱他，赏赐多得不可胜数。孝王修筑东苑，方圆三百里，建有复道，从宫殿连接到平台，长二十多里。菟园是苑名。《左传》中鲁国有菟裘，卫国有菟圃，都是地名，菟音徒。） 修长的竹子姿态美好，夹在池水两旁；转过菟园，沿着驰道并行。面对广阔平地和长长的高坡，旧日小径通向昆仑山；纵览万物，繁多得不可胜数，仿佛西山。西山高峻挺立，山路险峻曲折；山岩高耸，巍峨险怪。狂风暴雨突然袭来，扬起尘埃，仿佛蛇龙在林木丛竹间奔走；仔细看，原来只是林木丛竹。游风在其中翻涌，秋风又吹起，满眼纷纷纭纭；枝叶腾跃纷乱，四散摩挲，飘动不定。溪谷中的砂石使水道显露，水波在烈日下流急而响；水流向东奔去，曲折流连，水声辚辚，水纹和水气轻柔弥漫。鸟声杂乱，昆鸡、鹈鴂、青鸟等交相鸣叫，仓庚也密集啼鸣；各种鸟彼此离合，在其中哀鸣。它们有的依附鸟巢，有的栖止在曲折的树枝上，附着于一列树木，纷纷密集，仿佛飞雪落在树上而不肯离去。

译向西望去，只见西山上有山鹊、野鸠、白鹭、鹘、桐鹯、鹗、鹞、雕、翡翠、鸲鹆、守狗、戴胜，都是鸟名。它们有的筑巢在枝头，有的藏身洞穴；分布在池塘边，面对山谷，声音彼此相闻，鸟喙和尾羽相互交错。它们成群飞翔嬉游，交颈接翼，低飞而尚未到达，缓缓振翅往来于云霞水气之间；有时离散而隐没，有时迅疾聚合，纷纷如尘埃，又如白云。我幽深的园苑就这样无边无际。正值晚春初夏，邯郸、襄国、易阳三地的美丽女子，以及那些安逸华饰的富贵子弟，杂沓前来游赏。车马接连不断，车轮并行，车毂交错。驾车的服马和骖马相接，忽然冲开嚼环，蹄子踢蹶；它们奋发跳跃，更加惊惧腾跃，却似乎还未发作，于是转而向阴处奔去，穿过林中，来到河边，怒气仍未消尽。羽盖随即升起，车盖上覆盖着红色饰物，纷纷扬扬如雨雪飘落。众人舍车步行游览，戴着高冠，佩着长剑，左手拿弹弓，右手执鞭。太阳西移，游乐兴盛。他们游观西园中的灵芝；灵芝层层生长，像宫殿楼阙。枝叶繁茂，挑选成熟的，采下柔嫩的放入口中咀嚼；又取其次等的，回头赏赐给随从。于是随从们缓步而行，斗鸡、追兔，俯仰之间钓鱼射鸟，又煎、熬、炮、炙，尽情欢乐直到傍晚。至于郊外采桑的妇人啊，衣带和短衣交错飘动，衣袖相连，步履方正而长发高挽。她姿态轻盈，几次回头顾盼，芳香温柔地来回接近；神情相连却尚未结合，已经应允却还没有分明。她们或微蹙眉，或含笑，姿态轻便妩媚，使人不忍直视。于是妇人先说：“春日阳气生发，草木繁茂；我这个无才之人啊，内心悲伤。见到尊贵的客人，却不能随他归去；桑叶枯萎，蚕又饥饿，处于中间的人该怎么办呢？”（枚乘曾有一篇劝谏吴王刘濞的文章，通达正直，并非一般辞赋家可比。当时梁王宫室超过制度，出入有警跸声。如果确实是枚乘作此赋，应当有规劝警戒之语。可是看这篇赋，开头说苑囿广大，中间写林木禽鸟丰富，接着写士女游观之乐，结尾却写郊外采桑妇人，几乎没有一句涉及梁王，气象萧索。大概是梁王死、枚乘也死后，其子枚皋所作，随所见而记录。史书说枚皋诙谐戏笑，像俳优倡人，作赋迅疾却不精工，后人传抄错误，才把它当成枚乘的作品。） 《忘忧馆柳赋》。梁孝王游览忘忧馆，召集各位游士，各自让他们作赋。枚乘作《柳赋》，路乔如作《鹤赋》，公孙诡作《文鹿赋》，邹阳作《酒赋》，公孙乘作《月赋》，羊胜作《屏风赋》。韩安国作《几赋》，没有完成，邹阳代他完成。邹阳罚韩安国饮酒三升，赏赐枚乘、路乔如各绢五匹。（出自葛洪《西京杂记》。）忘忧馆中有垂条的树木，枝条曲折舒展，含着紫色；叶子茂盛，吐出绿色。风云在树间出入，鸟类往来飞翔；它们上下飞动，鸣声悦耳，也有黄衣红脚的黄鹂。蝉声高亢，蜘蛛吐丝。台阶上的草茫茫一片，白日缓缓移动。唉，纤细的柳条随风流动，轻柔的柳丝飘荡。君王气度深沉，统御群英，在这里游玩观赏。我这个小臣昏昧无知，却得以在此陈说辞赋。唉，多么快乐啊！于是酒樽斟满了缥玉色的酒，酒爵献上金浆美酒；各种珍馐美味达千种，充满六座庖厨。柔弱的丝弦和清越的管乐，与风霜一起凋残。铿锵的大声和细碎的小声都沉寂无闻，显得萧条寂寥。英俊之士和杰出人才列坐在一起，衣襟相连，袍服相接。我这个小臣的作用还不如鸿毛，只是徒然承受鲜美食物，空饮美酒。即使黄河变清、大海枯竭，时间经历再久，也终究不能为国家边缘的细小事务增添什么光彩。路乔如。《鹤赋》。白鹤戴着红色的冠，鼓动翅膀，在池岸边举起修长的脚爪跳跃；跳起时奋张洁白的翅膀，翩翩飞动。它曲着修长的脖颈回头缓步，啄食沙地上的食物，彼此欢悦。难道它忘了高入赤霄的天空，却忽然在池苑中盘桓吗？饮着清水却不肯抬头飞起，吃着稻粱却仍然心神不安。由此可知，野禽具有野性，虽未脱离笼樊，却依赖我王广大的爱护。即使是禽鸟也怀抱恩德，正准备腾跃高飞、鸣叫起舞，倚着红色栏杆以表示欢乐。公孙乘。《月赋》。月亮出来，明亮洁白啊，正如君子的光辉。鹍鸡在兰渚起舞，蟋蟀在西堂鸣叫；万物各遂其性，天机自然发动，天籁自然发声。君王有礼乐，我们有衣裳；梁王宴饮娱乐群士，众宾随梁王游乐，各自遵循自己的道路，不违背礼法制度。啊，明月当空，从正中升起；它隐藏在圆形山岩后，只露出弯钩般的形状，遮在高高的城墙后，仿佛一面镜子被分割。等它稍稍升高，光辉便增盛；终于照临庭院，高高映照。烈日也没有它明亮，洁白的玉璧也没有它纯净。能够不断增进德行，光明才会完整。月亮沿着轨道运行，阴阳因此有正常的秩序；运行有常，寒暑不会失节，也就是说行为没有过失，纲纪自然安定。文士聚集的林苑和辩论之地，小臣实在没有才智。羊胜。

译《屏风赋》。（《周礼》说，掌次设置皇羽邸。郑玄注：皇羽覆盖在上面，邸是后面的版，后版就是屏风。） 屏风四面环绕，遮蔽着我的君王。重重花纹，层层刺绣，玉璧相叠，美玉相连；用文采华美的锦缎装饰，又以流黄映衬。上面绘有古代功烈之士，他们仪容端庄高明，昂然肃穆。藩国之王适宜拥有这样的屏风，愿他长寿高龄，福寿无疆。刘安，淮南厉王的儿子，汉文帝封他为淮南王。《屏风赋》。（因树木具有天然奇异的形态，连缀拼合制成屏风；这也比喻世上有被遗弃的材料，遇到时机便得到任用。） 这架屏风的木材出自幽深山谷，根深枝茂，被称为乔木。它独自生长时，形态鄙陋柔弱，因而避开了强族和斧斤的伤害。后来移根换土，被丢弃在沟渠之中，飘摇危殆，连脚也无处安放。它想到蓬蒿林中，那里有朴樕一类的树木，自己却常常无所依凭，悲愁酸苦。上天启发我的心志，使我遇到征召和禄用。中郎修治整理，把我从被丢弃的木料中收取出来。大匠对我加工，刻削斫凿；外表虽然剥裂，内心本质却坚贞诚实。于是我与各种器物同列，遮蔽尊贵的屋舍，陈列在君王左右，靠近君王的头脚，幸而得到成全和济用。他的恩德宏大深厚，这是多么难得的恩遇，多么深厚的恩施啊！如果没有仁人相助——我说的就是中郎——我将永远只是一段枯木。中山王。《文木赋》。鲁恭王得到一块有文理的木材，把它砍削制成器物，心里非常喜爱。中山王为它作赋，鲁恭王大为高兴，顾盼而笑，赏赐骏马二匹。（见葛洪《西京杂记》。按史书，鲁恭王刘余是汉景帝之子，喜好修治宫室；中山王刘胜是他的弟弟。）美丽的树木枝叶披离，生长在高高的山崖上；树叶拂过天河，铺展在空中，枝条横过太阳运行的道路而伸展。幼鸟和弱鸟，孤单的雄鸟和稀少的雌鸟，纷纷飞翔聚集，嘈杂鸣啼。它承载厚重的积雪，抵抗猛烈的强风，经历岁月，几乎与天地同久。巧匠还没有看出它的价值，王子却已经赏识它，于是命令班输、王尔带斧砍伐它。木材剖开时，仿佛天被打开，地被劈裂；花纹分披，枝条断折。剥去外皮，削治表面，显出其中的纹理：有的像龙盘虎踞，有的像鸾鸟聚集、凤凰飞翔；有的像青色绶带、紫色丝带和环璧珪璋，有的像重叠的山岭和层层的波浪，有的像奔雷、积云、薄雾、浓云；又像群聚的骏马、成队的鸡、成群的野鸡和各种虫鸟，又像绣成的鸳鸯、锦绣的莲花、水藻和菱角。这些都是说木纹奇异，形状各有所像。它的色泽胜过黄金，材质又比玉石丰厚坚实。裁制成实用器具，曲直舒卷，各随所用而适宜；像修竹映照池水，高松生长山巅。制成乐器，声音婉转盘旋，像凤凰带着九只雏凤，龙引导五匹小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制成屏风，纹理郁结高耸；制成手杖和几案，极其华丽美好；制成枕头和案几，花纹璀璨，光彩显赫；制成盘盂，色彩可爱，令人赏玩不已。啊，美好的君子，他的快乐真是无穷啊！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前汉书》中有传。《美人赋》。（所谓美人，是司马相如用来自比的。诗人、辞赋家所说的美人，大概是以才德为美；司马相如却托言容貌体态的美好妩媚，用来向世俗献媚，实在鄙陋。） 司马相如美丽娴雅，仪容盛美，游历于梁王门下。梁王很喜欢他。邹阳在梁王面前诋毁他说：“相如确实美，但他的服饰颜色和容貌姿态妖媚艳丽，恐怕是不忠诚，想用辞说献媚取悦，游幸大王的后宫。大王难道没有察觉吗？”梁王问相如：“你喜好女色吗？”相如说：“臣不喜好女色。”梁王说：“你不喜好女色，难道能比得上孔子、墨子吗？”相如说：“古代避开女色的孔子、墨子一类人，听说齐国送来女乐，便远远离去；望见朝歌，便回车而行。把这种行为比作在水中躲避火、在山角躲避水淹，这只是因为还没有见到真正可欲之物，怎么能据此证明不喜好女色呢？像臣这样的人，年少到长大一直住在西方蜀地，独身居处，房屋空旷，没有人和我作伴。我的东邻有一个女子，云一样的头发，丰艳美丽，蛾眉皓齿；面容盛美，姿色茂盛，常常高高地向西顾盼，想挽留臣与她共同居住。”

译她登上墙头望着我，至今已经三年了。我拒绝她，没有答应，暗自仰慕大王的高义，驾车向东而来。途中经过郑、卫之地，道路经过桑中；早晨从溱水、洧水出发，晚上住在上宫。上宫的幽闲馆舍寂寞空旷，门窗白天也紧闭，昏暗得像神灵居住的地方。我推开门进入厅堂，芳香浓烈；绣有花纹的帷帐高高张开，有一名女子独自居处，婉然坐在床上，奇花般美丽，资质柔美，光彩艳丽。她看见我徘徊微笑，说道：‘贵客是哪一国的公子？从什么地方来，莫非路途很远吗？’于是摆设美酒，拿出鸣琴。我便抚弦弹奏《幽兰》《白雪》的曲子。女子于是歌唱：‘独自居处啊，空旷而无所依靠；思念佳人啊，情怀悲伤。有位美人啊，为何来得这样迟？太阳已经西下啊，美好的容色将要衰退；怎敢把自身托付给你啊，长久成为私有。’她把玉钗挂在我的帽上，罗袖拂过我的衣服。此时太阳已经西沉，黑云昏暗，流风惨烈寒冷，白雪纷纷飘落，幽静的房间寂寥无声，听不见人的声音。于是床褥已经铺设，服饰玩物珍奇华美，金制香球燃起香气；绣帐低垂，褥席层层铺陈，角枕横放。女子于是解下上衣，露出内衣，洁白的身体显露出来，骨骼柔弱，肌肤丰润；不时靠近我，身体柔滑如脂。我于是内心气息平定，端正心志，发下直到天亮的誓言，坚持志向不改，忽然高飞而去，与她永远告别。（《西京杂记》说，卓文君眉色如远山，面颊常像芙蓉，肌肤如脂；司马相如一向患消渴病，作《美人赋》是想借此自我讽刺，最终也因这种病去世。卓文君作诔文，流传于世。欲念一旦炽烈，便很难自我控制，以至于败坏品行、丧失生命，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 班婕妤。《捣素赋》【班婕妤是班彪的姑母，任成帝的婕妤。汉代后宫分十四等，婕妤的等级相当于上卿，是三夫人的职位。古代，皇后和夫人亲自养蚕，分茧缫丝，染成朱色、绿色、玄色、黄色，用来预备君王祭祀时所穿的衣服。君王穿着它来祭祀天地和祖宗，这是最为恭敬的事。成帝沉溺于酒色，政事废弛。婕妤贞静，却失去了职分，所以借捣练之事寄托心意。】测量阴阳平分的时刻，以知晓岁时的次序；斟酌玉衡初次临照之时【玉衡是北斗的斗柄，用来校正四时；八月时斗柄指向酉方】。看见禽鸟和花朵显出衰败的颜色，听见霜中鹤传来的声音【禽华指菊花。季秋之月，大雁来宾；后来菊花开出黄色花朵，又有一种名叫“雁来红”的花，形状像鸡冠，深秋时茎叶全红，霜降后鹤声清越而悲哀。“麃”通“骄”，又通“敷”，此处指声音清越悲哀】。久久伫立在临风的轩窗旁，凝望远方；面对愁云的浮动和沉降。即使松树、梧桐的性质有坚脆之别，难道它们因荣枯不同而有不同的心情吗【秋月景色凄清，万物的性质虽然不同，但感受时令却是一样的】？至于庭院中悬着月光【“储”通“除”，指庭院台阶之间】，水面流淌着清光；桂树上的露水清晨已盈满，夜晚衣襟感到轻凉。燕地、姜地的女子含着兰香而尚未吐气【姬、姜本是齐、鲁的姓氏，后世用来作为妇女的美称，有时互相称说】；赵女抽动簧管，却还没有发出声音【声音尚未来得及出现，女子便忙于女工】。她们改变容貌、整饰衣装，彼此招呼；卷起霜白的绢帛走下庭院，拖着华美轻柔的罗裙，摇动着精美明亮的珠佩。她们顾盼之间自然生姿，举止容态多有韵致；柔弱的姿态含着羞意，妖娆的风姿美丽动人。明亮得像皎洁的月亮升上山崖，灿烂得像荷花在阳光下显出光彩【“明魄”指月亮。《神女赋》说“皎若明月舒其光”；荷华即芙蕖。《诗经·泽陂》有“有蒲与荷”之语。“晣”音制，意为明亮】。即使施用铅粉，也不能使她们的容貌更加精巧；涂抹朱红，也不能使她们的嘴唇更为奇异。她们胜过云霞映近日光的美丽，像桃李迎向春天；红妆黛眉彼此映衬，彩绮丝带流动着光彩。微笑一次便转移一分美色，迈一步便生出一缕芳香；两颊像弓弦一样弯曲，双眉像张开的弓一样舒展。肌肤松柔，汗液润泽；声音和性情安闲善良【“颓”指骄怠，“液”指汗】。于是她们拿起香木杵，敲击美石砧；选择鸾鸟般的声调，争发凤凰般的音韵。梧桐因空疏而使远处的砧柱发出调和之声，石头由于坚贞而使声音沉着【梧桐是制作琴瑟的材料，柱是雁柱、桂柱，这里借以比喻砧杵】。散开的繁声轻盈浮动，急促的节拍疏朗明亮而又清深【“散”如《广陵散》一类的曲调；“节”指曲调转换的开端】。声音中含有笙的韵味，兼有筑的声势；像美玉和黄金相配；既不像埙，也不像箎；既不是瑟，也不是琴【这八种都是乐器或乐音，如玉磬、金镈、铙等】。有时回旋环绕以舒解郁结，有时相互参差而不混杂；有时将要远去却中途返回，有时已经分离又重新合聚。翱翔的鸿雁因之徘徊，飘落的花朵因之纷纷飞舞。曲调不遵循通常的音律，声音也没有固定的本调【砧杵之声出于自然，不像琴、瑟、笙、笛那样有固定音律】。任凭落杵之手高低错落，随着风势远近而变化；有时连续跳动而不断投杵，有时暂时舒缓而长久卷曲。其清越胜过孤鸾的哀鸣，其悲切超过离鹤迟归的叫声【捣素之声高低分合，自然合于音调；与孤鸾、别鹤之曲相比，更加清越哀伤】。正在这时，钟子期改变了听法，伯牙也放下了琴【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到了这里，子期即使改变听法，伯牙的琴也可以不用弹了】；《桑间》的淫声断绝，《濮上》的乐音停止【淫荡的声音可以断绝，鬼神的声音可以描写；濮上之事见《史记·乐书》】。萧史编排箫管以模拟吹奏，周王调和笙声以仿效吟唱【萧史是秦穆公时人，能吹箫作凤凰鸣；王子晋吹笙与他相和，二人乘鸾同游】。至于那窈窕美妙的年华，幽静闲雅、贞洁专一的性情；合乎皎洁太阳般的内心【《诗经·大车》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甘愿承受思念丈夫而头痛的疾病【《诗经·伯兮》说：“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译唱《采绿》一章【《采绿》诗讽刺丈夫久役不归，妻室思念君子】；吟咏《东山》诗篇【《东山》诗写妻室盼望丈夫归来，其中说：“制彼裳衣，勿士行枚”】。望着明月抚摸胸口，面对秋风遮住镜子【丈夫不在身边，妇人便不修饰容貌】。查看刚织成的绞练，选择玄色、黄色等合宜的布匹【一作“查看素练的质地，选择适宜的颜色来染它”】。想按照从前裁制衣服的尺寸，却怀疑如今的身形已经不同【想按昔日的尺寸裁制衣裳，又怀疑身材有了肥瘦变化，说明彼此久别。谢惠连《捣衣诗》说：“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想着他也许已经变得骄奢，准备用椒兰等香物多方熏染；又怕衣服制作得简陋而没有韵致，使侍立身旁的蛾眉女子感到惭愧【想到他或许已经骄侈，所以用椒兰等芬芳之物多方熏染；仍恐衣服没有风韵，使侍侧的女子感到惭愧】。心中怀着满抱的忧愁，徒然相隔千里饮泪。把长袖做得比美丽的衣袖更长，在兰香衣襟上缀一弯半月；在细微的缝线处显出纤纤玉手，希望他看见这些痕迹便知道我的心意【“袂”也是衣襟；袖长意味着亲自缝制；缀半月是希望月形逐渐圆满，以此表明衣服是亲手制作，希望君子看见后了解自己的心意】。想到道路遥远漫长，担心芳香容易消散【一作“断绝”】。信已经封好，却又重新题写；箱子已经封缄，却又再次系结【笥是盛放衣裳的竹箱】。面对要出行的客人感到羞惭而无话可说，回到空房中掩面抽泣【本想托行客寄去这份心意，又觉得羞怯而不敢开口，可以说是情感自然流露，却止于礼义】。《曹大家》【班昭，字惠班，是班孟坚的妹妹，嫁给曹氏。和帝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各位贵人以她为师，因此称她为“大家”。见《后汉列女传》】《针缕赋》熔炼秋天般坚刚的金属精华，铸成纤微精妙而端直的形体；本性端正，通达深远而逐渐前进，包罗众物而贯通为一。至于针线留下的行迹，确实广博而没有穷尽；退曲蜿蜒，用来弥补过失，像白丝缝成的羔羊【《羔羊》诗说：“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一斗一筲这样的微小器物，哪里值得计算？一切都应当刻在石上而登堂【筲是竹器。意思是说，斗筲积累可以成石，针线积累可以成衣，都由逐渐积累而成。《论语》说：“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淮南子》说：“升不能大于石”，升包含在石之中。先有针后有线可以织成帷幕，先有线后有针却不能缝成衣服。针可以成幕，簄可以成城，事情的成败必由微小事物开始，说明凡事都有渐进过程】《古文苑》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四　　　　　　　宋代章樵注释赋 扬雄【《汉书》说，扬雄字子云，认为辞赋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丽的，于是创作四篇赋；本传所载的《甘泉赋》《河东赋》《长杨赋》《羽猎赋》就是这四篇。

译《艺文志》的杂赋类中，又有扬雄赋十二篇；下面这三篇大概就在这十二篇之中】《太玄赋》【子云认为经典没有比《易》更深奥的，所以创作《太玄》来模拟它；所谓“太玄”，是说其道理微妙而达到幽深玄远的境界。这篇赋推演《太玄》的道理，以保全性命的正道】《西京杂记》说：“扬雄创作《太玄》时，梦见白凤凰停集在书上。” 观察《大易》中“损”“益”二卦的道理【《易》有损、益二卦，《说卦》说损益是盛衰的开端】，考察老氏所说福祸相倚伏的道理【《老子·道德经》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省察忧与喜共同从一门而出，明察吉与凶处在同一境域【贾谊《鵩鸟赋》说“忧喜聚门，吉凶同域”；“省”也是察看】。这一道理像明月一样清楚明白，为什么世俗之人昏暗而圣人却能看得明亮？难道要贪恋恩宠而招来灾祸，最终后悔得连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吗？狂风不会刮满一个早晨，暴雨不会下满一整天【《老子》语】。雷声隆隆却很快止息【一作“隐”】，火还炽烈却迅速熄灭。既然万物都有盛衰，何况人事已经发展到极点呢？为什么要贪恋富贵，直到丧失自身、危及家族【扬雄《解嘲》说：“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所以应当懂得玄妙之理，懂得沉默，守住道的极致。丰盛是祸患栖息之处，名誉是怨恨聚集之所。香草因为芳香而招致焚烧，油脂因为肥厚而被煎熬【《汉书·龚胜传》说：“薰以香自烧，膏以明自销”；“▯”同“焚”，音悦反】。翠鸟羽毛美丽却因此招来灾祸，蚌中含珠便被剖裂【“媺”是“美”的古字】。圣人制定典章【一作“礼”】来救济时世，驱使百姓进入法令之中【一作“用”，即把他们纳入法令管束】；张设仁义作为纲纪，怀抱忠贞来纠正世俗。尊崇爵位、选拔任用来诱导世人，最终却使人身死名灭【以爵禄和尊贵的选任诱惑天下，所以世俗之人贪图名位】。哪里比得上师从许由、老聃，在山谷中守持玄静【许由和老聃；老氏崇尚玄静，以虚下自处，像山谷一样，《道德经》所谓“谷神不死，为天下谷”就是这个意思】；把虚浮的福禄弃置在江淮之间【两位神仙在江淮得道；“傿”读于干反，又读偃】；到华山、泰山拜访赤松子和王乔【赤松子、王乔都是神仙，常往来于华岳；汉武帝曾在华山下建集灵宫，希望招致他们】。登上昆仑山披散头发，坐在弱水边洗脚【昆仑山是黄河源头所在，在西羌之中；弱水在流沙以西】；早晨在流沙出发，晚上在碣石上翱翔【流沙在敦煌以西，碣石在东海旁】。忽然跨越万里而稍作停留，经过列位仙人之处寄宿。让青要、承戈为我服役【青要、承戈是王子晋一类的人，供我驱使】；让冯夷起舞作乐【冯夷是河伯的名字】；听素女清越的歌声【素女是黄帝时代的人，能弹五十弦瑟】；观赏宓妃美妙的曲调【宓妃是洛水之神；“宓”与“伏”字相同】。吃芝草的花来充饥，饮玉液来解渴；推开天门窥视天庭，骑着赤骥徘徊【阊阖是天门；骍騩即八骏中的赤骥】。带着羡门高一同游览【碣石上的仙人羡门高；“俪”是偕同】；永远周游八方极远之地。结尾说：甘美的食物含有毒性，难以多次品尝【《左传》说：“厚味腊毒”；“数”读色角反】。麒麟如果可以被拘系，就和犬羊相近了【贾谊《鵩鸟赋》说：“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鸾凤高高飞翔，直达青云；不被网罗捕获，本来就足以珍贵【“戾”是到达；《诗经》说“鸢飞戾天”；《汉书》说“不絓圣人之网”，“絓”同“挂”】。李斯、晁错身居极高官位，最终却遭受大刑【“离”同“罹”】。屈原仰慕清白，葬身鱼腹【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于是投汨罗江而死】。伯姬使名声光耀，焚烧了自己的身体【宋国伯姬遇火灾，因等待傅姆未到而被火焚烧，《春秋》称赞她】。孤竹国的两个公子，饿死在首阳山【伯夷、叔齐节操高尚，饿死首阳山】。伍子胥被赐属娄之剑自刎而死，断绝踪迹归于属娄，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呢【伍子胥忠心谋划吴王，吴王赐他属娄剑，他用剑自刎；“娄”《史记》作“镂”，音录于反】。譬如这几个人，智慧深如渊海【“辟”读作“譬”】；他们的智慧虽深，最终仍不能得到善终。我的做法与此不同，我执守《太玄》，放纵心志而任意遨游，不受拘束。这几个人的智慧深如渊海，最终仍不能得到善终；我却与他们不同，执守《太玄》，心志浩荡放达，不受拘束。《逐贫赋》【子云自序说：“不急切追求富贵，不因贫贱而忧愁；家产不过十金，贫乏到没有一担石粮食的储备，却安然自若。”这篇赋只是用文章作游戏罢了】扬子逃离尘世，独自居住；左边邻近高山，右边连接旷野。邻墙有乞儿，始终贫穷而困窘。礼节淡薄、道义衰败的人相互聚集，惆怅而不得志。扬子呼唤贫穷，对它说：“你处在六极之中【《尚书·洪范》所说六极，第二项是贫】，被抛弃在荒远之地；喜欢做平庸的差役，还要遭受刑罚。你不只是防碍幼稚嬉戏，住在土沙之间，不能靠近邻里、房屋相连；恩情轻得像羽毛，道义薄得像轻罗。进身不能凭借德行，退居又不受斥责。你长久做滞留的客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别人都穿着锦绣，只有我的粗布衣服破烂不全；别人都吃稻米和粱米，只有我独自吃藜藿。贫穷没有珍宝玩物，凭什么与人相交取乐？宗室举行宴会作乐，却没有酒食盛具；只能徒步出行，背负赁借之物【一作“书笈”】。出仕和退居都要换衣服，身体服事各种劳役，手脚磨出老茧；有时除草，有时培土，袒露身体，肌肤沾满露水。朋友的交往断绝，做官晋升也日渐迟缓。这些过错在哪里？都是你造成的。舍弃你，远远逃到昆仑山顶；你却又跟随我，飞到青云之上。舍弃你，登上高山，藏身于深穴；你又跟随我，登上那高高的山冈。舍弃你，进入大海，乘着那柏木船；你又跟随我，时而沉没，时而漂浮。我行动你就行动，我安静你就休息。难道没有别人吗？你跟着我究竟想求什么？如今你走吧，不要再久留。”贫穷说：“是，是。”主人见它仍不走，便更加讥笑它【“唯唯”是谦逊应答之词】。贫穷心中有话，希望把话全部说尽：“从前我的祖先，彰明自己的美德【身心清白，不做暧昧之事】，辅佐帝尧，立誓成为典范。

译他住土阶茅屋，不雕饰，也不装饰【尧以俭朴示范天下，土阶高三尺，茅屋屋顶不加修剪，木椽不加雕凿】。到了后世末代，放纵昏乱迷惑；饕餮一类的人贪图富贵，苟且求取财物【《左传》说，缙云氏有个不才的儿子，贪吃贪饮，又贪图财货，天下人称他为饕餮；这里说的是贪婪之人众多】。他们鄙弃我的先人，既傲慢又骄纵，建造瑶台琼榭，房屋高大；把酒倒成池，把肉堆成山【桀、纣建瑶台琼室，有钜桥、鹿台、酒池、肉林；崤是山名】。因此我像鸿鹄一样远去，不再踏入他们的朝廷【贫穷说后世贪婪骄横，所以远走高飞。刘向《新序》中田饶对鲁哀公说：“臣将去君，而鸿鹄举矣”】。我三次反省自身，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住在君主之家时，福禄像山一样高；你忘记了我的大德，却只记得我的小怨。我能耐寒暑，从小便习惯了；经历寒暑而不改变，寿命可与神仙相等。桀、跖不会顾念我，贪婪之徒也不会来侵扰【跖是盗跖；富贵时桀、盗跖会垂涎，贫穷时贪婪之徒便不理会】。人人都重重遮蔽以防盗贼，只有你独自露天居住；人人都惊惧戒备，只有你独自没有忧患【既长寿而安宁，就是所谓福禄如山】。”话说完后，贫穷神色严厉、怒目张视，提起衣襟站起来，走下台阶。堂堂正正地说将要离开你，前往首阳山，和孤竹国的两个公子一同出行【贫穷的道理正当，所以神色严厉、怒目张视，轻快地离去，将与伯夷、叔齐同游；“伍”读作“伍”】。我于是避开席位，向它辞谢说：“我不对，请允许我不再犯同样的过错；听到合乎道义的话就接受。愿永远和你居住，始终不感厌倦。”贫穷于是没有离去，和我一同游息。《蜀都赋》【《尚书·牧誓》提到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孔安国注说：“羌在西蜀，叟、髳、微在巴蜀，卢、彭在西北，庸、濮在江汉以南。”扬雄《蜀王纪》说：“秦惠王灭蜀，派张若和张仪修筑成都城。”考察：蜀就是汉代的蜀郡，成都又是三蜀的都城，所以称为蜀都】蜀都之地，古时称为梁州【《禹贡》说：“华阳、黑水惟梁州。”到武帝元封五年，改梁州为益州，蜀郡隶属于益州。考察《唐卢时》：各州都有牧守，梁州负责修治贡赋。有人说秦代蜀地才开始与中原交通，这种说法似乎不对】。大禹治理这里的江水，水面停蓄，岸边一望无际【禹疏导长江以消除水患，从岷山开始。“渟”是积水，“皋”是水边的堤岸】。草木繁茂，青色山岭郁然，沃野绵延千里【诸葛亮劝说先主说：“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向上考察天道，则井宿星络积聚精气【《河图括地象》说：“岷山之地，上为井络，帝以灵昌，神以建福。”意思是东方井宿主管蜀地的分野，岷山在天象上与井宿相应，其精气积聚为井星的星络】；向下按照地理纲纪，则坤宫安定其位置【《易·说卦》注说，坤是西南方的卦；又说天地定位。蜀地处在大地西南，所以在九宫中属于坤宫。“巛”是“坤”的古字，“奠”是安定】。东边有巴地的賨人，绵延连接着百濮【《山海经》说西南有巴国；春秋时巴军进攻郾地。这里在汉代属于巴郡。应劭《风俗通》说，巴地有賨人，勇猛剽悍；高祖做汉王时，招募他们来平定三秦】賨读作“悰”，是古国名。其始祖是巴氏之子，后来子孙分布在巴地，土地属于黔中郡。百濮是夷人的名称，就是《尚书》所谓的“濮人百”，意思是族类很多。左传文公十六年说，百濮分散居住，各自想逃回自己的城邑】。铜梁、金堂【铜梁山在宕渠县，金堂山在新都县，水路与巴水、汉水相通】；火井、龙湫【张华《博物志》说，临邛有火井，从前人们用竹木投入其中取火，诸葛丞相去察看以后，火势转为旺盛。湫是深潭；巴东有水泽，人们说神龙居住在那里。左思《蜀都赋》说：“潜龙蟠于沮泽”】。其中有玉石高峻如山【总说蜀地之内所有的物产。《禹贡》说梁州贡纳璆、铁、砮、磬。璆是美玉，砮是箭镞，磬是乐器，都是坚硬精美的石头。“嶜岑”形容高峻，意思是玉石出产多得像山一样】；丹砂和青石层层出露，玲珑可观【丹是丹砂，青是碧石，捣炼后得到青绿色颜料，画家用它绘画。李斯上书说西蜀出产丹青。《本草》又有曾青、空青，都出自越巂；丹砂出自符陵山。后汉《郡国志》说涪陵出丹。玲珑是层层出现的形状】；邛竹和桃枝竹【邛地有竹，竹心充实而节高】。桃枝竹八角都可以制成手杖；汉武帝因此凭借邛杖开通西南夷【桃枝竹可作杖】。还有石防鱼和水螭【防是防鱼的名称。李奇《上林赋》注说，周地称鲔，蜀地称防防；石防鱼如同石燕、石蟹之类。防读恒，防读曾，二字又都读去声。《说文》说螭是山神的兽形；水螭是水中的怪兽。蜀郡太守李冰曾沉下石犀，用来抵御水怪】。南边有犍为、牂柯的潜夷、昆明、峨眉、绝限、防嵣、堪岩、亶翔【犍读居言反，防读藏。犍为本是夜郎旧地，牂柯江也属于夜郎。汉武帝派唐蒙等人沟通巴蜀，设置犍为、牂柯二郡。潜夷是潜水上游的夷人。《禹贡》说“沱潜既道，和夷底绩”。昆明也是夷人，见《汉书·西南夷传》。峨眉山在犍为郡南安县西，两山相对，形状像蛾眉；山势高峻，成为疆域的绝限。防嵣山俗称螳螂山，在朱提县西南。堪岩形容山势幽深；亶翔形容山势飞舞。防嵣读郎堂，堪同嵌；亶即▯字，读许延反，意为飞。朱提读殊匙】。灵山在右边高高耸立，离碓覆盖在东面【灵关山在成都西南；离碓是汉寿县境内离江、沱江之间的堆阜名称】。

译《史记》说，秦代蜀郡太守李冰开凿离碓，以避开沫水的灾害。“碓”是“堆”的古字】。近处有瑕石、英石、菌芝、玉石和江珠【都是石类；珠玉、菌芝都是石头。华阳国志》有光珠穴，《博物志》说光珠就是江珠；琥珀也叫江珠】；远处有银、铅、锡、碧玉、骏马、犀牛、大象和僰人【《郡国志》说汉中郡锡县出锡；益州律说高石室山出锡，盢町山出银铅。越巂郡注说东山出碧，也是玉类。有元马祠，百姓在山下牧马，偶尔产出骏马，说是元马的后代。僰道有僰人。《山海经》说岷山下多犀牛、大象】。西边有盐泉、铁冶、橘林和铜陵【盐泉就是盐井；铁冶、铜陵是产铁、铜的地方。《汉书·货殖传》说卓氏私自占有山川中的铜铁，与王者争夺利益。左思赋说家中有盐泉之井，家家有橘柚之园】。邛连、卢池、澹漫、波沦【邛即邛字。《西南夷传》说邛都县有邛池，南方人把它叫作邛河。注说邛河纵横二十里，深一百多丈；汶山郡西有北地卢水】。胡连，意思是地势相互连接。卢池就是黑水【《禹贡》注说梁州西边以黑水为界】。旁边还有期牛、兕牛和旄牛【郭璞《山海经》注说，蜀山中有大牛，肉重数千斤，名叫防牛；“期”与“防”声音相近。兕像水牛，角长在额头上；古人用它的角制作酒爵，称为兕觥】。旄牛的尾巴可以制成拂尘【旄牛尾可用来做拂尘】。有金马、碧鸡【《后汉书·西南夷传》说，越巂郡青蛉县禺同山有碧鸡、金马，光彩时常出现；注说金马形似马，碧鸡形似鸡。汉宣帝曾派王褒祭祀它们】。北面有岷山【长江源头从这里发出】，山外有羌人和白马人【羌是氐人的一支，后来设置武都郡】。野兽有大山羊【《说文》说，山羊中大的叫麙，角细；“毚”读胡毚反】、野麋【《说文》说是鹿类；“麋”读武悲反】、罴和防兽【罴读疲；防见《上林赋》注，防牛黑色，出西南边境之外；罴是猛兽，《尚书》说“如虎如罴”】、貘和貒【貘读咟，貒读湍。《说文》说貘像熊，黄黑色，出蜀中；《广韵》说貒像猪而肥】、▯【读预余，《说文》说像鹿而大】、鹿和麝【鹿中有香腺的动物】、户豹【郭璞《方言》注说“昈”是有文采的样子，读户，古字通用】、黄能【《说文》说能是兽名，筋骨坚实而强壮；一读奴登反。《左传》说鲧死后，其神化为黄能，读奴来反】、獑胡【读谗乎。《上林赋》注说像猕猴，头上有长毛】、蜼玃【《上林赋》作蜼玃；蜼读羊水反，像母猴，鼻子朝上而尾巴长；玃像猕猴而大】、猿和蠝【蠝读垒，是鼯鼠，形状像兔而尾巴长】、玃猱【《上林赋》作玃猱，是猴类】、犹豰【读谷。《说文》说犹是玃一类；豰像羚羊，出蜀北嚻山中，狗头而马尾】、毕方【《山海经》说，有一种鸟一只脚，红色花纹、青色身体、白色嘴，名叫毕方；《淮南子》注说它是木精，形状像鸟，青色红脚，不知是否属于兽类】。于是苍山遮蔽天空，山势分裂高峻，回旋的山丛不断增高；重叠的山峰高耸，石头高大险峻，崔嵬突兀而交错迸裂。霜雪直到夏天仍不消融，敲击岩石，发出深沉险峻的声响【苍苍的山高入云天，重重阴气凝结成寒冷，冰雪整个夏天也不融化。敲击山岩，声音岑嶙。《南中志》说，云南县西有高山相连，阴寒凝滞，即使五月盛暑也不炎热；《广志》说五月霜雪洁白】。山势高大隆起，俯临柴地【“崇隆”仍是积聚之意；柴读渍】；各个边境关塞高低不齐，五座山峰参差错落【“徼”读占吊，是巡察诸羌的地方；“崼▯”形容高低不齐；五矹是山名，一山有五重，在越巂，位于犍为南安县以南】。湔山巍峨，观上、龙阳等山层层叠累【湔山是湔水的源头，又名玉垒山，出产璧玉，在成都西北；观上、龙阳都是山名】。山岭聚集，交错倚靠；群山奇峰突起、险峻崎岖，山势各自呈现精妙奇异的形态，或高耸，或深隐【“堪”即“嵁”，与“嵌”相同；▯读撑，都是形容群山奇怪的形状】。彭门和嶋防【都安县有两座山相对而立，像门阙，称为彭门；嶋防读箕笼】；山峰高险，坡陂相连，水池交错【《上林赋》说“陂池貚豸”，注解为旁边倾斜而相连的样子】；山石轰然纵横，碎石累积，重重高岳争相耸立【总说群山森然排列、争相高峻的形貌】。北面连接昆仑和泰极；涌出的泉水甘美如醴，凝聚成水泽，流动成津液，渗流汇集而成为河川【“属”是连接，意思是蜀地从岷山向北连接昆仑山。昆仑山在西域羌地之中，最高，众山都把它视为极尊，所以称为泰极。黄河源头在北方，向东注入蒲昌海，凝聚成大泽，方圆三百里，水量冬夏不增不减；水流潜入地下，向南从积石山流出，成为中原的河流。“漉”是渗流，“集”是众流汇合】。于是左边是沉犁，右边是羌地【汉武帝时把莋都设置为沉犁郡；右边的羌人还没有归属汉朝】；漆水在胸前涌动，都江水漂过水边【“漆”恐怕应作“沬”，读昧。《说文》说沬水出蜀地西部塞外，向东南流入江中。“浡其匈”是说水在胸前涌动。漆水是水名，出岐山，属雍州；都江本是沱水，向东流过成都，称为都江；“泾”是水边，《诗经》有“凫鹥在泾”】。水流于是漫出沟渠，巨浪翻涌冲刷，千条水流、万道山谷汇合；水势逆折，汹涌奔流，争相下泄。湖水激荡，推开石壁，反复回旋，水声暴响；乱石清冽，山峰纷纷环绕，水流旋转沉溺，船只倾覆、行人溺死，令人冤屈；山石倾颓坠落，令人惭愧。宽阔的岸边传来急促声响，水流冲击石滩和石阶；岩石高张，水势汾汾，忽然浩荡奔涌，急流沛然，越过险窄之处，从界限中涌出，连成混浊的水道。水声如铚钉相撞，钟声般涌动，喧闹迫近；水流砰然，如龙潜行，雷声相助，电光交击，水势开裂，轰然迸发。水流远远延展，如众多士卒奔下山坡般迅疾，急流下降，各条河川并流，汇合到江州【江州是县名，在巴地；许多水流在这里汇合】。树木则有楩树、栎树【栎读历】。

译还有豫章大树【巨大的树木】、树榜、櫖树、椫树【郭璞《山海经》注说椫木纹理洁白，树心适合制作梳子；“椫”读之善反】、柙树【果实有香气】、青稚、雕梓、枌树、梧桐、橿木【姜木，适合制作车材】、枥树、防树、楢树【柔木】、木稷【像松柏而有刺】、枒树【读鱼嫁、弋赊二切】。这些树木可作船桨，丛聚而茂盛，彼此集中；有枇树【无枇树，读疾赀反】、櫅树【榆树一类，读相稽反】、防树、楬树、札树、沈樘、椅树【梓树一类，读于宜反】。树木随风摇动，彼此推挤，沿着山崖摩擦撞击；树影深远，枝叶纷披，繁茂幽密，放眼望去，旷野苍苍茫茫，草木繁盛【“窈窈靡”是深密的样子】。竹子有钟龙竹、防竹、▯竹、野篠等，纷纷茂盛舒展【戴凯之《竹谱》说籦笼是竹名，伶伦曾吹它制成律管；防竹叶长，▯竹皮白如霜，大的适合制作篙和笙管，出自鲁郚山；宋玉《笛赋》说它有奇异的竹节】。它们同根生长，族类聚集，俊秀茂盛，丰美广大；竹林浩荡，芦苇纷纷，随风摇扬，互相聚拢，又被风吹开；夹着江水，沿着山势生长，逐渐向上，根系相连，遍布旷野，绵延数十里乃至百里【“方数十里以至百里”，是说竹子极为丰富】。浅水湾中水面汪汪荡漾，泥土堆积成高堤；浅湿之地生长着苍葭、蒋、蒲、藿、茅、青苹、草叶、莲藕、红花、菱根【蒋就是菰；藿茅的根有像小米的果实可以食用；草叶是藻类；苹藻用来供祭祀；红花是芙蕖，果实是莲，根是藕；菱根可以作蔬菜】。其中有翡翠、鸳鸯、袅鸬、鹢、鹭【都是水鸟】、鶤鸡【鶤读昆，是鶤鸡】、鹔鷞【读宿霜，长尾而绿色，形似雁】。深水中有猵獭【《淮南子》说，养鱼必须除去猵獭；猵居水中吃鱼，是獭一类】、沉鱓【读善，《说文》说其皮可以制鼓】、水豹【水兽，形状像豹】、蛟蛇【龙类，蛇形；《西京赋》说“惮蛟蛇、水豹”】、鼋、蟺、鳖、龟等众多有鳞动物，杂乱交错【“鳎▯”意为众多杂处】。至于成都城门，有二九十八座，周围四百余里【秦惠王二十七年派张若、张仪筑成都城；汉武帝元鼎二年设置成都十八座城门。闾、坊、巷都是门的名称。按《成都志》，大城九门，小城九门；只有咸门、朔门仍保留秦汉旧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公孙述传》注说，臧宫的军队到达咸门；成都城两面各有两座门，西面的那一座叫咸门，就是这里所说的咸门】。两条江像耳饰一样环绕城市【《史记》说，李冰开凿两条江，成都城中都可以行船，称为两江；其实是开凿两条渠道，引江水来增强形势并灌溉田地。珥是江水从城旁贯过，如貂蝉的耳饰、彩虹环抱太阳，都称为珥】。九座桥横跨水流，像带子束住它【《华阳国志》说，李冰修造七桥，上应七星；光武帝派吴汉征讨公孙述时，告诫说驻兵应当在七星之间，指的就是这些桥。《李膺益州记》记七星桥：一名长星，二名员星，三名畿星，四名夷星，五名尾星，六名冲星，七名曲星。《后汉书·公孙述传》注说市桥是七星桥之一。《益州记》说冲星桥就是旧市桥，另有龟化桥。当初张仪筑城，有大龟引导筑城，到了东子城东南角死去，于是以此命名桥。其他桥名已经无法考证。“带”是说九桥横跨江面，像带子束住城市】。武儋山镇守成都，山势像削成的草木丛【武儋山在成都西北，是成都的镇山；旧记说蜀王开明派五十名力士背土筑成】。蘝读廉，又读敛，是草木丛生蔓延的样子】。王者的基业已经平定，蜀侯仍可与蚕丛相配【扬雄《蜀王纪》说，蜀王先祖名为蚕丛、狛防、渔鳬、蒲泽、开明；到秦惠王讨伐并修筑蜀城，封公子通为蜀侯。赋中说蜀都的王业既已平定，刚受封的蜀侯公子通，可以与蚕丛王相提并论；“尚”是相配】。他们都倚靠山石而居，石屋层层相连【《西南夷传》说，汶山郡各邑都依山而居，层层垒石建屋，高的达到十余丈，称为卭笼。先蜀记说蚕丛最初居住在岷山石室中。“▯”是古“犀”字，与“栖”相通；“岓”读渠希反，是山旁的石头；“从”读纵】。秦、汉两代迁徙建置，最初都在山的东面【成都由秦汉时期迁徙形成，指秦惠王和汉武帝时；其最初根基在山的东边。蚕丛、望帝都曾治理郫城，位于岷山南面】。因此山地倾斜，水产丰饶，贡物充足；所得的苴麻和竹子，随水漂流，堆积在水边【苴是麻；水运时漂流，堆积在水边便成大堆，说明麻和竹极多】。杜若和毒虫相互补济【上文已经说过竹，这里不应再举；“石”疑为“若”字的一部分。杜若是香草；蝎是螫人的虫。二者药性一柔一猛，彼此相济，列举细小事物以显示万物的丰富】。鱼和酒都取之不尽【“鱼酌”都是取用之意；“收”读力救反，是掩藏、吝惜。易说“井收勿幕”，意思是山川的产物任人取用，从来没有吝惜】。有鸟与防兽同穴而居，有鸟像雕，有鸲鹆，还有风中孵化的鸟卵【▯读余，与防同穴的鸟；▯读侯，是雕类；鸲读渠，是鸲鹆；它们掘穴而生。防读皇。《庄子》说白鶂彼此相看便受风气化生，注说不必交合便能生子。鷇读苦豆反，是即将破壳的鸟雏。这里说的是品类各不相同】。各种物产令人惊叹，简直数不胜数【“单”同“殚”，意思是穷尽】。至于果实，罗列在各个果园，沿着田界一直延伸【“▯”读匡，是果园四周的范围；果实繁盛，布满四周的田界】。有黄甘【柑橘一类；《广志》说成都有平蒂柑，大如升，颜色青黄；犍为南安县出产】、诸柘【甘蔗】、柿、桃、杏、李【桃形似柿，李形似杏】、枇杷、杜樼【同“榛”】、栗、棠梨、荔枝【甘棠梨就是《召南》歌咏的棠梨；离支就是荔枝。《南中八郡志》说犍为僰道县出荔枝】。又杂有橙柚【柚类】，覆盖着樱桃、梅子；栽种着木兰【木兰树叶像常青树，果实像小柿子，甘美】。

译林禽果彼此相扶而生，光彩灿烂【林禽就是来禽；“扶”是并生，果实彼此相扶；般闗是美梨。《广志》说函谷关以西的梨多供皇帝食用；“爚”形容光彩】。旁边枝条交错，花朵像英华一样缠绕其中【果树繁多；“支”通“枝”，“何”读作“阿”】。春天，机树和杨柳柔条袅袅；蝉声相互牵引，枝条连续卷曲【机读几，《玉篇》说机树出蜀中；袅读嫋；蝉抄读挥，是相互牵引；卷读拳】。又有螇螰、螗蛦、子规在其中鸣叫【都是禽虫名称。螇螰读巨奚，《方言》说齐地称它螇螰，楚地称它蟪蛄；郭璞注说是胡蝉，江南称螗蛦，读夷；▯读圭，是子规，也叫杜宇，民间传说它是蜀王望帝的魂魄所化】。于是五谷丰盛，瓜果饶多，各种草木成片生长【“冯戎”是富盛；卉是草的古字，《楚辞》常用】。到处有姜和栀子【《史记·货殖传》说巴蜀土地盛产栀子、姜；栀读支，可用来染色】；附子、大蒜【附子是温性药；蒜读算，是辛荤蔬菜】；木艾、椒、蘺，蔼酱、酴清【蔼酱是枸椹酱；酴清是酴醿酒】。各种贡物储备充足；冬天也生长笋和茄子等旧有蔬菜【荀今作笋，是竹的嫩芽；伽今作茄；隆冬时竹笋已经生长，茄子在冬月仍很多】。百花迎着春天开放，深厚幽隐而芬芳；藤蔓和茶树繁茂浓郁，青、紫、青、黄交相辉映。花木绚丽繁密，像螭龙的光彩，又像挥动的锦绣；锦缎铺展，刺绣遍布，放眼望去光芒无边【班固《西都赋》说“猗猗若摛锦，与布绣烛耀乎其陂”，意思是草木繁盛，如舒展开的锦缎和铺陈的绣品，望去茫茫无边，没有幅面可限】旧本作“望芒芒子于无盐”，有人说这是说他的财富日益增加，像无盐氏借钱放贷的儿子一样；恐怕这样解释过于穿凿，现在依据《艺文类聚》改从“螭摛同”起。于是，这些人自己织造奇异的锦缎：以紌、繏等丝线织成▯防縿縁，黑色居中而发出文采，光彩流转，代代无穷。【紌，音巨周反；繏，音息绢反，都是用丝线织成的织物；▯音斐，防音缬；縿，音所衘反，是縿绛色；绛色织在外缘，黑色居中，因而发扬文采。蜀锦名目不止一种，这是其中最奇异的，所以流传于世间而无穷无尽。】那些布匹则细密柔弱，轻轻一折便断。【这些都是布名。《西南夷传》有帛叠、兰干细布，又有把梧桐木花纺绩成布的。】绵软得像蚕茧织成的衣服。【茧布，江南人称作生子祍，是缉纺而成的。】又柔美纤细，似乎避开了晴日和阴天。【没有云却阴暗叫作晏。】细得像蜘蛛吐丝，不能让风吹动。【极言其精细。】筒中所藏的黄润细布，一端就价值数金。【黄润，是筒中所藏的细布。司马相如《凡将篇》说“黄润纤美宜制禅”；汉代黄金一斤称为一金。】雕刻镂饰的器物，集中了百般技艺、千名工匠。【旧本脱去下五字，程大昌《演蕃露》说：“扬雄《蜀都赋》雕镂扣器，百伎千工。”现在补入。】所谓雕镂，就是用篆刻制作纹饰；《后汉书·皇后纪》注说：“蜀汉的扣品，是用金银镶饰器物。”扣音口，这些器物都极尽工艺之精巧。东西南北的人像鱼鳞般聚集，四面八方一同赶来；车马奔驰，相互遇合，来来往往，车辕并齐、车毂相接，车声隐隐，车轴幽幽；尘土飞扬，万般货物、各种物类混杂其间。崇戎总浓，般旋阓齐▯楚而喉不感槩。【蜀地物产丰盛，贩运货物的人很多，齐、楚等地的人纷纷来到都市，喧闹争相出售货物。】万物不断汇聚，四时交替更迭；有人不卖货物，我就禁止他这样做。【械，犹如“禁”。】财货丰足，储藏积蓄完备。【以上说货物丰盛，贸易储积兴旺。】至于慈爱的孙子、孝顺的儿子，都尊奉自己的祖先。【父庙称祢；宗庙中有继承祖位的，也有继承祢位的。】祭祀鬼神，选择时日，沥豫斋戒，穿龙纹的明衣。【龙是假借为“袭”，袭是重叠的意思；斋戒时沐浴并换上明衣，以表示精洁。《论语》说：“斋必有明衣布。”】陈设黑黍。【黑黍，用来酿酒。】配合吉日。【俪是配偶的意思，祭祀采用柔日。】调和清酒和浊酒。【《周礼·司尊彝》注说：“醴齐最浑浊，用明酌调和；盎齐稍清，用清酒调和。”】使亲疏相合、众寡相济。【大意是使亲疏协调、众人和少数人相互配合。管子说昭穆的“离”是次序位置的区别；《春秋》两国会盟称“离”；《礼记》说众宾酬答主人称“旅”。】于是让有伊尹那样才能的人来操办。【伊尹背负鼎俎去求见商汤，这是俗说。】即使学问像子云，也不能免除世俗习惯的影响。调和五味，使甘甜相互协调，制成勺药调和的羹汤。【勺药是调和五味的美羹；《子虚赋》说“勺药之和”，调备好以后进献。王充《论衡》说：咸、酸、淡等味道如果不合口，就像人调和勺药失去了适当的比例。】江东的鲐鱼、鲍鱼，陇西的牛羊。【物产因产地而美味；鲐、鲍都是鱼名。《说文》说：“鲐，海鱼。”】用米喂养肥壮的牲畜。【“籴”与“涤”通用。《礼记》说：“牲必在涤。”注说：“肥，养于涤。”涤，是养牲畜的场所。】

译所谓涤米，是说用米喂养牲畜，以洗除它们的污秽；防是猪。【▯，音之惟反；▯音几，是供弋猎使用的动物，不能作为行走贩卖之物。】鸿▯和▯乳。【▯、▯都是兽名；▯以大者为贵，▯以初生者为贵。】独竹和孤鸧。【竹属、属玉、鸧都是水鸟名；不分雌雄而取用，味道才完整。】炮制鸮鸟。【鸮，就是烤制；《庄子》说，见到弹丸便想求取烤鸮的肉。】披着豹类胎皮的幼兽。【纰与豼通用，属于豹类；枚乘《七发》说“豢豹之胎”。】山兽以脑髓为珍味，水族以腹中肥肉为美味。【山兽以髓脑为珍，水族以腹中肥肉为美。《汉书·郊祀志》：“先鬻鹤……”原文此处有缺字，并有古“髓”字。】山峰般大的豚和应时而来的雁，披羽的鹌鹑和清晨捕获的野鸭。【蜂、封古字通用；封是大的意思，封大的豚和应候而来的雁；被鷃就是斥鷃，晨飞的鳬，都是味美之物。《说苑》说魏文侯喜爱晨鳬。】捕杀初次哺乳的鶂鸟。【戮与麓通用，指野鹅。】山禽已经交配，春天的羔羊、秋天的▯虫。【物产因时令而美；▯音力久反，是穴居虫类，肥而大。】把鮻鱼切成细片，烹制龟肉。【鮻是鱼名；把肉切得细薄叫脍，熟肉连骨叫肴；蒸龟使龟甲裂开。】在粳稻田中捕获的幼鷩，体形还没有劳损。【鷩音必列反，属雉类，羽毛可以制作冕冠；孺是初生的意思。它在粳稻田中觅食，还不能飞，所以没有劳累而肥壮。】牛、羊、鸡、犬、猪五种肉，以及葱、韭等七种菜蔬，用来调和腥臊。【五肉指牛、羊、鸡、犬、猪；七菜指葱、韭等，以此调和，压住腥臊。《荆楚岁时记》说：人日用七种菜做羹。】这样可以调养精神、滋养血气，凡是肠间脂膏之类无不备陈。【腄应作“膟”，是肠间的脂膏。以上说珍美食物齐备。】至于当地的风俗，迎接春天，送走暑气；百金之家、千金之公，无不出游。【说的是中等财产之家和尊贵人物无不尽情出游。】排干池塘、放空水湾，在江中观看捕鱼。【《左传》说：“矢鱼于棠而观之”，就像现在的观鱼。】至于吉日嘉会，约在春末的阴日、夏初的阳日，侯、罗、司马、郭、范、畾、扬七姓。【这七族都是汉代蜀都的著姓。】在荣川之间的别宅中置办酒席。【蜀地也称水流为川，如司马相如、严君平的旧宅都在成都。】如今那些遗址全都成了僧道居住的寺观。】在华都的高堂上设置座席，张开帷幕，接连搭起帐幕，连绵如山冈。【帷幕施设在堂室之中，帐幕设在空旷之地。《汉书》“张饮三日”注说：“张，是张设帷帐。”】各种器物都雕刻琢磨，早刻将星。【雕琢是雕刻玉石器物，染刻是髹饰木器；早是假借为藻，指彩绘；将星，形容光彩灿烂华美。】朱红边缘的画面闪耀着明丽的光彩，龙蛇盘曲交错其中；禽兽形象奇异雄伟，散布在山林之间。【都是说绘画；防音于元反，蜷音奇员反，形容龙蛇屈伸盘曲的样子；髦读去声，犹如“芼”，指散布在山林之间。】从前天地降生了杜宇、鳖灵这样的君主，于是荆地又出现了亡尸而复生的宰相。【《蜀王本纪》说：“朱提有个男子叫杜宇，从天而降，自称望帝，蜀人尊奉他为君主。”杜▯就是杜宇、望帝的姓名；▯音户。】考察《蜀纪》可知，上古时代蜀地的君长治理国家长久，后来都成仙而去；从望帝以来，君位传授才开始变得秘密。又说，望帝治理汶山下的一个城邑，名叫埤；荆人鳖灵死后尸体失踪，随着江水逆流而上到达埤地后复生，望帝任用他为相，把国家交给了他。】他的女儿作歌。【《成都古今记》说：蜀王曾娶玉丁的妹妹为妃，她不习惯水土，想要离开，蜀王坚决挽留她；她便作《东平之歌》。后来她不幸去世，蜀王悲痛不已，于是作《臾斜之歌》，沿用送她归去的曲调来哀悼她。】因此歌声呼啸吟咏，清越而悠长，激越、幽咽、啼啭交织；六成之乐行用《夏》，声音低回。【“户”读若“濩”；“濩濩”是商汤的乐名；六成犹如六变；“行夏”也是乐章名，《周礼》说“行以肆夏”；低徊是舒缓徐徐的样子。意思是歌曲兼有商、周的音乐声调；激读作噭，喝音败。】乐工们的歌声美妙，仿佛进入幽冥。【胥徒，是乐工一类的人。】到了庙中吟唱，或连唱，或单独抒情；舞曲随着节拍旋转，缓急都和歌声相应。【望帝、鳖灵在蜀都都有庙宇，士女出游一定拜谒他们的庙。人们依照从前的歌曲写出曲调，传播歌声，配合舞节献于祠下。连相当于后世的曲，即所谓叠；踃音箫，馺音防；舞蹈的迟疾都和歌声相应。】那些逸乐的舞蹈，则交错传递芬芳，衣襟衣袖纤细绵延。【佚犹如“佾”，指舞蹈行列；《方言》说襜叫作防，褛叫作袩，即衣襟。】又唱《凄秋》，发扬《阳春》。【《凄秋》《阳春》都是曲名；▯是踏地而歌，字本作▯，音丑犯反。】《西京杂记》说，戚夫人的侍女贾佩兰曾说：“在宫中时，常在十月十五日进入灵女庙，用小猪祭祀泰乐神，吹笛、击筑，歌唱《上灵曲》。唱完后，大家便挽臂相连，踏地作为节拍。】唱《罗儒吟》和《吴公连》。【罗儒、吴公都是善于歌唱吟咏的人，后人多仿效他们的声调。刘向《别录》说：汉朝兴起以来，善唱雅歌的人有鲁人虞公，他发声清哀，仿佛能震动梁上尘土；虞、吴二字汉人多通用。崔豹《古今注》说：《陌上桑》是秦氏女罗敷所唱的曲子。罗敷采桑时，赵王见到她而喜爱她，想载她回去，罗敷不从，于是作此曲表明心意。儒读作孺。】眺望朱红的容颜，显露绛红的嘴唇，种种美妙姿态，都在歌声抑扬中表现出来。【说的是歌声抑扬变化的美妙。】至于游乐疲倦时，鱼猎者郤公一类的人，【郤音却防反；郤公是蜀地的豪富。左思《蜀都赋》说：“王孙之属，郤公之伦。”王孙即卓王孙。】一同前往平野、大沼。【如是往，平阳犹如平野；▯疑为“頫”字，与“俯”相同，一本作“频”。】罗列车乘百辆，约定会合投宿；观看的人挤满堤岸，行船竞相追逐；船只俯仰摇曳，绳索纵横，景物恍惚；罗网遍布水湾，水草蔓延，水中生物潜伏不明。【游玩疲倦，天色将晚，众人约定住宿，车马一同返回，舟船奔走，观看者聚满堤岸，人物混杂。】茏睢防兮。【茏读如笼，是筌、笱一类用竹编成的捕鱼器具。】睢音许维反，防音霍，形容惊讶观看的样子。】布列捕鱼柴堰。【《说文》说：罧是把柴木堆放在水中以聚鱼；音所今反。】张开孤网。【孤就是▯字，是船上的网；音古吴反。《诗经》说：“施罛濊濊。”】细丝缠绕的箭射出。【缴是用丝线系在箭上来射取禽鸟，音灼。】受惊的鸟雀纷纷落下，高大的雄鸟翻飞，鹍鸟盘旋奔飞；捕获的禽鸟和鱼都陈列在俎上，等水中、空中的猎物都不能再捕取，才结束行动。【仍然不断捕取鱼禽供俎和脍食，直到日暮，飞禽和水族都无法再捕取，然后才停止。】《古文苑》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五，宋代章樵注释赋。刘歆【字子骏，是刘向的儿子，《汉书》中有传。】《遂初赋》【有序。】《遂初赋》是刘歆所作。刘歆年轻时就通晓《诗》《书》，能够撰写文章。汉成帝召他任黄门侍郎、中垒校尉、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刘歆喜爱《左氏春秋》，想把它列入学官所教授的经书，当时的儒者们不答应。于是刘歆写信给太常博士，严厉责备他们；又因为朝廷大臣嫉妒他，便请求出朝任职，补授河内太守。后来又因为他是宗室，不适合掌管三河地区，调任五原太守。【详见本传。】当时的名儒、光禄大夫龚胜因为刘歆的移书，上疏请求退休。等到儒者师丹任大司空，也非常愤怒，奏称刘歆篡改扰乱旧有典章。刘歆因此触犯执政大臣，被众儒讥讽，于是请求出朝补任地方官。】那时朝政已经有许多失误。刘歆因为发表议论而遭排斥，志向不得实现，不能在朝廷任职；他经过旧日晋国的地域，感今怀古，于是作了这篇赋，用来感叹往事，寄托自己的心意。【哀帝时期，权柄下移，所以刘歆追思周、晋的旧事，心有所感伤，把自己的寄托写在这篇赋中。】从前我刚开始显达任职时，恰逢宫门开放通达。【刘歆自称显贵做官之初，君王之门没有阻塞。】踏上三台而向上升进。【蹠，践踏、登上。魁星以下的六颗星叫三台，也叫太阶。】进入北辰环绕的紫宫。【北极星周围的星区叫紫宫，是人君居住的地方，取法于北极。刘歆任黄门侍郎，又以侍中的加官得以入宫禁侍奉。】列身钩陈诸星之中，拥卫太常星的枢极。【《史记·天官书》说：中宫天极星中最明亮的一颗，是太一神常居之处。钩陈是紫宫外环绕的营垒星。刘歆任中垒校尉，象征钩陈星，拥卫君王的中枢。】总领六龙驾驭四房之车，奉持华盖侍立在皇帝身旁。【天子的车驾用六匹马，八尺高的马称为龙；房星是天上的驷马；华盖星在帝座之后，车驾上的华盖取法于它，这些都是奉车都尉的职掌。】只是太阶广大，登进之路反而难以通行，机衡因此难以运转。【侈阔是说升迁的道路上贤人和佞人混杂，不能分别，所以掌握机衡的人难以运转。机、衡都是北斗星，借以比喻政事的关键。】害怕处在魁星、杓星之前后，于是最终聚集到黄河岸边。【因为身在皇帝身旁而感到恐惧，便请求出朝补任河内太守。】遇上阳侯造成的汹涌波涛，乘着几重波浪姑且徘徊前行。【阳侯是水波之神。】《淮南子》注说：陵阳国侯溺水而死，他的神灵能够兴起大波。“丰”一本作“沣”。丰沛，指波涛汹涌。意思是说将要前往河内时，遇到波神掀起汹涌波涛，使自己徘徊不能前进，以此比喻众人的议论沸腾，阻碍蒙蔽了自己。】得到玄武星的吉祥征兆，镇守五原的烽燧。【玄武是北方星宿。意思是得到吉卜，适合向北出征；后来调任五原边郡，所以说守卫烽燧。】两辆车驾已经等候完毕。【太守有副车。】仆夫约定在道路上会合，奔驰经过太行山的险关。【太行山在河内郡山阳县西北；从汉朝京城越过太行山到高都县，都经过太行关，也就是关隘。】进入天井关的高峻关门。【天井关属于高都县。】经过山冈峰岭，时上时下；马匹如龙腾跃而奋发；两套驷马车从容奔驰。【《诗经》说：“两骖如舞。”】渡过黎侯的旧居。【壶关县旧日是黎侯国。】内心荡涤而仰慕远古，绕过高都向北进发。【高都县属于上党郡，到这里才向北行，所以说“回”。】感叹暴虐的强秦，凭吊长平的赵括。【剧，犹如“甚”。赵括在长平战败，四十万士卒都投降秦国，秦国用欺诈手段把他们全部坑杀。】赞美周文王的美德，亲自尊重贤者、礼敬士人；驱车四马巡行察看民情，庆贺辛甲在长子。【刘向《别录》说：辛甲侍奉纣王，进谏七十五次而不被采纳，便离去。召公与他交谈，认为他贤能，告诉文王；文王亲自迎接他，任为公卿，封在长子。长子音“长短”的长，是县名，属上党郡。以上因为经过周、秦旧境，感叹二者仁慈与暴虐的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万人〕 周室的权威已经衰落，最终导致晋国公室卑弱，多次受辱而无人扶持；在屯留擒获孙蒯。【《左传·襄公十七年》说，石买、孙蒯攻打曹国，夺取重丘；曹人向晋国申诉。十八年，晋人因曹国之事在长子擒获卫国行人石买，在纯留擒获孙蒯。屯留县属于上党，“屯”音纯。】在余吾救援周王的军队。【成公元年，晋国与周王讲和；刘康公邀击戎人，于是出兵攻打他们，周王的军队在徐吾大败。《公羊传》说：是谁打败了周军？大概是晋国打败的。余吾县属于上党。】经过下虒而叹息，悲叹晋平公修筑高台。【晋平公修建虒祈之宫，诸侯都来祝贺。虒祈是地名；铜鞮县有上虒亭、下虒聚。】背弃宗周而不加忧虑，只顾苟且偷安、享乐懈怠。【晋国大夫叔向说：“晋国不忧虑宗周的危难，却把夏代遗民视为屏障。”怠与“代”押韵，属平声。】枝叶凋落而不知反省，公族寂寥得几乎没有人。【叔向说，公室将要卑弱，宗族如同树枝树叶先行凋落，公室也会随之衰亡；晋国原有十一族，只有羊舌氏还在，难道还能得到祭祀吗？“閴”音若“鵙反”；《易·丰卦》说“闚其户，閴其无人”。】一天比一天不悔改，反而更加严重，政权被抛弃在卿大夫之家。【又说：政权掌握在卿大夫家中，百姓无所依靠；国君每天不悔改，只顾享乐而忘记忧患。刘歆借晋国伤感汉朝；家门指六卿。】鞋带已经登上朝服的位置，反把皮弁降为鞋子。【权臣僭越，君权下移，就像把鞋帽上下颠倒；“载”应作“絇”。《周礼·屦人》注说，絇是鞋头上的装饰，用来提醒行走；皮弁是上朝行礼所戴的冠。《礼记》说皮弁用于每日视朝。】在朝廷上把砾石当作珍宝，却背对隋侯珠、和氏璧而不看。【小人被任用，贤才遭弃；隋珠、和璧是国家珍宝，用来比喻贤才。面是背转身而不顾；《项羽本纪》中“马童面之”的面与视相同。】从此开始建立衰败，造成祸乱，公室也由此更加卑弱；怜悯后来寄居异地的君主，在铜鞮凭吊晋靖公。【唁是吊慰活人，也可指凭吊亡国者。靖公是晋国末代君主，三卿分割晋国后，靖公寄居铜鞮，降为平民，所以怜悯他而加以凭吊。铜鞮县属于上党。以上感叹周室衰微，晋平公不能继承霸业。】

译本来是为了尊奉周室，最终却导致晋国公室卑弱，被三卿所灭；由此看来，他伤感汉朝的心情就更加深切了。】越过侯田而长驱直进。【河内郡博县有侯人亭，《左传》说侯田是温邑的别邑。】解除叔向突然遭遇的祸患。【押平声韵，指遭受飞来的谗言而被拘禁。】庆幸善人得到救助，慰劳在太原的祁奚；为什么叔向这样正直，却被群邪所憎恨？【恶是诋毁，音乌各反。】依靠祁奚的一句话，才免于死亡。【襄公二十一年，晋国诛杀栾盈的同党，叔向的弟弟羊舌虎也在其中，于是囚禁叔向。祁奚听说后，拜见范宣子说：“谋划事情少有过错、善于教诲而不知疲倦的人，叔向就具备这些优点；他是国家的屏障，按理说即使十代之后也应宽宥，以此勉励有才干的人。如今竟然不能使他免罪，从而抛弃国家的屏障，不是很糊涂吗？”范宣子听后高兴，把这些话告诉晋侯，于是释放了叔向。祁奚是晋国大夫，食邑在祁县，属于太原郡。徂落，就是死亡。】两个美好的人不一定能够成为一对，时运有时使他们感到羞惭而不能相逢。【《楚辞》说：“两个美好的人必定相合。”注说，以男女都美好比喻君臣都贤能。】即使怀藏珍宝而寻求识货的人，也叹息千年之中哪里能够相逢！【《论语》说：“求善贾而沽诸”，贾读作价。】《新序》说：让贤能的人和不肖的人共同议论此事，所以千年之中始终不能相合。】从前孔仲尼贤善圣明，最终却困厄于陈、蔡之间。【孔子在陈、蔡之间陷于危难，七天没有生火做饭。】那屈原忠贞专一，最终却被放逐，沉入湘江深渊。【屈原遭受谗言而离开国都，投汨罗江自尽。】为什么正直的人难以被容纳？柳下惠因为正直而三次被罢黜。【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黜，说：“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到哪里会不三次被罢黜呢？”】蘧瑗受到压抑而两次出奔，难道是他的才能不足吗？【蘧伯玉名瑗，是卫国的贤大夫；到卫献公时，前后两次出奔。】女子画出蛾眉便遭嫉妒，本来就是丑女的常情；弯曲的树木厌恶直木，也是小人的真实心态。以孔夫子那样广博的见识来看，为什么这种道理偏偏必然如此？徒然地低头顺应时势，却瞪眼旁观世俗，反而自认为是自己招来了祸患。【矔音光旦反，是转动眼睛看；《方言》说瞠目叫矔，转眼回视也叫矔。以上说仕途遇合艰难，又说嫉妒者很多，以此比喻自己的出处进退。】可悲的是积久的习惯会生成常态，这本来只有明智的人才能辨别。【说的是积久的习惯从细微处发展起来，人们渐渐习以为常，容易产生忽视之心；只有明智的人能察见细微变化，在事情尚未发生时辨别出来。作者经过晋阳，再次申说前意，以显示六卿专政逐渐形成。】叔向一族已经沦落为皂隶，六卿兴起而成为桀骜强暴之徒。【《左传》说，叔向道：“即使是我们的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栾、郤、胥、原、狐、续、庆、伯等族都降在皂隶之列。”】政权掌握在卿大夫之家中；这是说八族都是晋国旧臣。后来他们降为卑贱的官属，于是俸禄离开公室，政权掌握在大夫手中。赵无恤、范吉射、智瑶、荀寅、魏侈、韩不信六家也都成为晋卿，逞露自己的强横桀骜。】荀寅放肆专横，范吉射反叛而擅自掌握兵权。厌恶人臣竟然如此，便在晋阳责备赵鞅。【荀寅、士吉射逃奔朝歌。《春秋》记载：“晋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反叛。”赵鞅逃到晋阳，晋人包围他。《春秋》又记载：“晋赵鞅进入晋阳反叛。”事情都见于定公十三年。晋阳县属于太原。】越过中原的都邑，登上句注山而凌厉前行。【句注是山名，在阴馆县。】经过雁门郡而进入云中郡。【雁门郡、云中郡都属并州。】超越断绝的车辙，远远离去；渡过临沃县而遥相思念，把心意寄托在边地都邑。【已经到达五原，留意边防。】野外萧条而空旷，山谷交错盘曲。荒凉寂静而空无边际，沙尘飞起，幽暗迷蒙。【防音勿，犹如寂寞。】回旋的风忽而飘忽，旋转摇动，发出清冷的声响。逼近干涸和冻结之处，溪谷被寒冷笼罩。【育是倏忽；飐飐是摇动的样子，音占；泠泠是风声，音令；薄音傍各反，是迫近；茀音敷勿反，是披散。】积雪漂浮，洁白耀眼；踏过凝结的露水和厚重的霜。冰雹和霰雪扬起，覆盖道路；泉水在阴冷处奔流，使人感慨。激荡的流冰发出清冷的水声。【淩音陵；澌音斯。风俗通说，积冰叫淩，流冰叫澌；漻音寮，泪音戾。】俯视九重深渊中潜藏的水流，内心凄凉悲怆，风声清厉而寒冷。【慽音胡巧反。】野兽惊骇远望，钻入洞穴逃窜。【浪音狼，是惊骇张望的样子。】鸟儿收拢翅膀，伏地不动。【浚与踆相通，是伏卧的意思，音逡。】山色萧瑟，鹍鸟悲鸣；树木摧折，发出哇哇的呻吟。【《庄子》所谓地籁；哇音于佳反。】大地裂开，愤然急迫；岩石崩裂，棱角嶙峋。【捌音百鎋反；嵒音鱼咸反。】天空猛烈高厉，寥廓空旷而有枭鸟哀鸣。【“▯”字疑误；“窂”当作“劳”。】雁群声声和鸣，行动迟缓；旷野的鹳鸟嘈杂鸣叫。远望亭台和道路，明亮可见；飞扬的旗帜翩翩。回望百里之内没有人家，路途修远，绵延无尽。【以上叙述五原的景物。】于是修筑屏障、堵塞要塞，牢固防守；振奋赵武灵王的精诚。【赵武灵王排除群臣的议论，亲自穿胡服，教百姓骑马射箭，以防备边事；五原在战国时是赵国旧地。】施展赵奢的谋略，使威武谋划坚固如金城。【赵奢是赵国的良将，曾凭坚壁击破秦军；军事详情见《史记》。“金城”是说防守牢固，见贾谊《治安策》。】对外挫败敌军，使边境没有忧患；对内安抚百姓，使天下长久安宁。既然从容自得，便只担心隆冬严寒。【《楚辞·天问》“帝何笃之”注说，笁一本作笃；笁寒犹言严寒。】在幽深隐蔽而温暖的玄室中，洗涤浑浊污秽，使精神归于太清；返归真朴的情性，处于华美形体的幽冥之中。以书籍和琴瑟自娱，使心情舒畅；考察性命变化的情状。运行四时，观览阴阳变化，总括万物的珍奇怪异。即使穷尽天地之间极端的变化，又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呢？长久保持恬淡而快乐自娱，本来就是贤人圣人所喜爱的。结语说：【《国语》说，正考父校订商代的名颂十二篇，以《那》为首；编次末尾说了这些话。注说，篇章意义完成后，撮取大意作乱辞。王充《论衡·书解》说“董仲舒乱我书”，这是孔子的话。孔子说：“师挚开始演奏，《关雎》作为结尾，洋洋乎充满耳中。”所谓乱，是结尾。孔子生于周朝，开创其根本；董仲舒生于汉朝，结束其末端。赋、颂篇末有“乱曰”一章的，大概就是这一类。】身处幽隐而潜藏德性，内含圣明神智；怀抱奇异的内在光辉，自得而保全天真的本性。宠幸和荣华如同浮寄之物，奇偶无常。【奇读作奇偶之奇，正因为有奇偶，所以没有恒常；《汉书》说李广数奇。】既然宠辱来去都只是寄托之物，那么它的离去或停留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大人的气度能平等看待万物，舍弃爵位地位的过失，轻得仿佛遗忘一般。【这里说的是身外的爵禄地位。】求得适合自己的地位而处之，本来就是常理。【这里说的是自身所应处的地位。】守住信用、保全自身，直到老年，像老彭一样。【《论语》说：“窃比于我老彭。”】杜笃。【《后汉书·文苑传》说，杜笃字季雅，是京兆杜陵人。】

译《首阳山赋》【《史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听说西伯昌善于养老，便说何不去归附他？等到西伯去世，周武王讨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缰加以劝谏。武王平定殷朝之乱后，天下都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认为义士不应食用周朝的粮食，于是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后饿死。】唉！首阳山孤峭的山岭，形势像洞窟一样盘曲；面向黄河源头，岩石高高耸立。【马融说：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华山北面、黄河转弯之中。】山冈、峰岭、曲隈彼此相连。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花草树木茂盛；青萝蔓延覆盖山上，洞穴中的水滴滴答答向下贯通。高峻的山峰连接在岩石旁，洞中幽室隐藏在云雾之间。忽然我看见两位老人，正从容采摘薇菜。于是我询问他们所求之事，问他们所修之道：你们的州域乡党、亲戚朋友在哪里？有什么事业，有什么快乐，竟一同在这里游处？两位老人回答我说：“我们是殷朝遗民，后代是孤竹君，在北方水边建立国家。【▯是后嗣；《汉书·地理志》说，辽西郡令支县有孤竹城，注说这是伯夷的故国。纣王都城在朝歌，孤竹在北方。】小的名叫叔齐，大的名叫伯夷。听说西伯昌政治美善，能够养育年老的黄发老人，于是兄弟携手去跟随他。【艾是斑白；黄耈是老人。《诗经》说黄耈鲐背，《孟子》说：何不归去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希望把生命寄托在余生之中，可天命无常，事情变化没有定准。昌臣服于殷而终其一生。【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仍臣服于殷。】武王忽然看见了不祥之事。【子指武王；居丧未满而称子；《老子》说兵器是不祥之物。】于是便在牧野兴兵。【牧野是地名，《泰誓》说武王与纣王在牧野交战。】最终发动战争讨伐商朝。我们便抛弃他而来这里游居，发誓不再踏入周朝的疆土；从此闭口不食，直到生命终结在这座山旁。”】班固【字孟坚，是扶风茂陵人，《汉书》《后汉书》中都有传。】《终南山赋》【此赋一本作《终南山颂》。《汉书·地理志》说，右扶风武功县的太乙山，古文认为就是终南山。毛氏《诗经》注说，终南是周代的名山，也称中南山。】那终南山高峻险绝，山势盘旋曲折。【岿音区韦反；嶻音才结反，都是高峻；嶙音力因反；囷音居伦反，是盘旋。】山势仿佛抵触青宫，摩触紫宸。【李善注曹植诗说，承露台可以摩触太清；“槩”与“抗”相同，是摩触的意思。青宫、紫宸是天帝居所，形容山势高峻，上达天际。】山峰高耸，云气郁积，汇聚成霞光般的山岚。【芬与氛相通，指山间雾气。】云雾昏暗，聚散吞吐，像鬼又像神。【暧防音爱逮，指云雾吞吐，遮蔽天日，形状变化奇异。宋玉《高唐赋》说，云气纷纷，仿佛生于鬼神。】山旁吐出飞瀑，上方挺立修长的竹子，幽深的泉水潺潺流下。【指瀑布泉；周庾信《终南山诗》说“长虹双瀑布”。】浓密的树荫深沉幽暗，荣启期、绮里季都在这里安然安心。【《孔子家语》说，荣启期穿鹿皮衣、系绳带，在邾野弹琴歌唱；《高士传》说，商山四皓中的绮里季等一同进入商洛，汉高祖征召他们不来，便深深隐居终南山。】暮春三月、初夏四月，天气肃穆清澄；遍览八方，皇鸾、鸑鷟等凤鸟警戒着在前引导。【皇鸾、鸑鷟都是凤类；《春秋元命苞》说火离为鸾；《国语》说周朝兴盛时鸑鷟在岐山鸣叫。赋中说君主出游，朱雀为之作前导。】至于山中的珍奇异物，碧玉挺立在山坡，蜜房状的花朵流布山巅。【左思《蜀都赋》说，蜜房花朵繁盛，覆盖山阜；山中人采集它们而求仙得道。】飞翔的凤凰在其上哀鸣，清澈的泉水从前方流过。【泌是泉水。】彭祖的居处在此，他如蝉蜕般脱离尘世而成仙。【《列仙传》说，彭祖是殷朝大夫，从夏代直到殷末活了八百多年，常食桂芝，善于导引行气；历阳有彭祖山室，后来升仙而去。】安期生以此为食物而延年益寿。【安期生在东海边卖药，人们都说他是活了千年的老人，常往来于华山之间。飨，是把碧玉、蜜房当作仙药给他服食。前秦王嘉不食五谷，清心虚静、服气，隐居终南山庵庐而终，这也是彭祖、安期生一类的人。】只有至高的德行才是最美的；我皇因顺应福德而来到这里，清扫神坛以禀告诚意，进献珍贵芬香以祈求成仙。感叹这美好的福佑，愿长久延续亿万年。【一本“嗟”作“羌”，“终”作“钟”。《后汉书》本传说，肃宗很喜爱文章，班固因此更加受到宠幸；每逢巡狩，常献赋颂给皇帝。考察章帝本纪，皇帝巡行祭祀之事没有一年不记载，例如增修群望、柴祭告岱宗、祭祀汶上、祭祀孔子故里、巡幸岐山、登临太行，史书都有明确记载。唯独没有见到终南山进献祭享之事，或许只是偶然遗漏吧。】《竹扇赋》【考察葛洪《西京杂记》：汉代制度，天子夏天设置羽扇，冬天设置缯扇。到汉成帝时，昭阳殿中设置九华扇、五明扇以及云母扇、孔雀扇、翠羽扇等名目；它们装饰华美奢丽，不言而喻。班固在肃宗朝任职时，以竹扇供奉御用，大概是中兴以来摒弃奢靡、崇尚朴素的结果。作赋赞美竹扇，是为了彰显盛德，调养君王之心。】青翠的竹子，形态端直；精妙华美的长竿，纷纷如翼；高高的细竹成丛生长在水泽之间。疾风吹来时，竹叶纷纷作响；削制成扇子，制成的器物美好，托付给御用君王，按时节供应而有一定限度；形制有圆有方，各随喜好。【扇子的形制或圆或方，随着人的喜好。】扇子招来风气、驱散暑热，带来清凉，使身体安适、精神安定，通达消息。历代君王都传用它，依靠它的功力而获得长寿、健康、安宁，福寿累积至万亿。【一本作“来风堪辟暑，静致夜清凉”。】马融【字季长，是扶风杜陵人，《后汉书》中有传。】《围棋赋》【孟子说：下棋作为一种技艺，是小技艺。赵岐注说：奕就是围棋。《博物志》说丹朱善于下棋；但经书中未曾见到这种说法，不足以深信。】大略观察围棋，它的道理可以取法于用兵；三尺见方的棋盘，就是交战的战场。【陆贾《新语》说：围棋也有兵法一类的道理。上等棋手布置疏远，能够掌握全局之道而获胜；中等棋手专门相互遮断，争取便利、求取利益；下等棋手只守边角，就像制作方格。这与薛公谈论黥布反叛时的策略相似：上策夺取吴、楚的广大土地，中策堵塞成皋、遮断要道、争夺利益，下策据守长江以逼临越地，正如制作方格。】布置聚集的士卒，使两个敌手相互对峙；拙劣者不能建立功业，弱者最先灭亡。【下棋凭智慧取胜，也凭气势取胜；一本“拙”作“惧”，“弱”作“贪”。害怕会挫伤意志，贪求则缺乏谋略，下棋和作战都是如此。】自然有中和之道，请让我说明它的方略。【中和犹如中庸；棋艺高妙，不容易全部说尽，姑且谈论中庸的方略。】先占据四条边线，保守角地，依托边旁；沿着边线遮护布子，彼此遥遥相望；棋子分布如马眼，连接如雁行。【布子要疏落，棋势贵在彼此相连。】跳跃穿行，测度间隙，往来于中央；避开对方的攻势，抑制对方的进取，左右飞翔。【“踔”是前行侦察敌情；“度”是牵引这一处连接另一处。“违”是布置在所攻之处；“阁”是制止对方想要施展。】道路环绕敌众，心意却不向远处行进。

译棋子太多而没有筹算，就像聚集成群的羊。【笧与算相通，是筹算；兵法说筹算多便能取胜。】接连不断地自我防守，先后相互迎击；攻击宽弱之处，击打空虚之地，兵器交错于内圈。【跄音七羊反，跭音步颁反；字本作枪柈，柈又作棓，都是兵器。天文志有天枪、天棓星，出现时意味着战争兴起。】有利就顺应时机，便利就变得强大；厌恶食物般的腐败会毁坏决口的墙垣；堤坝溃决却不堵塞，洪水便泛滥而长远蔓延。【敌人可以取胜却不取，应当防备却不防备，必然留下后悔。班固《弈旨》说，棋盘一处有空缺，形势败坏而不能振作，就像瓠子堤决而泛滥。】横行使阵势混乱，敌心惊骇惶恐；迫近并合棋子，几乎抛弃自己的装备。【□音义与“岳”相同；棋心四面各据一子，称为王岳，表示不可动摇。若这一处受到逼迫，棋势就危险了，将要抛弃资装逃走。】已经走出险口，就凿设清冷的坑沟。【既然走出险境，就应设置险阻来等待敌人。棋口如同飞狐口、井陉口，都是险要之处，可用奇兵。】把对方逼入棋盘中央的方格，像把蛇赶入袋中。【罫音卦，是网罟；《新语》所谓作罫。】收取将死的棋子，不让它们相互迎击；该吃却不吃，反而会遭受祸殃。胜负的策略……【防一本作策。】在言辞之间细微如发；时而缓慢，时而急迫，上下还没有分明；黑白纷乱，彼此牵连如葛藤；杂乱交错，互相超越；守护棋规不牢固，就会被敌人突然冲破；深入贪取敌地，导致士卒被杀；狂乱地相互救援，前后一起覆没；上下离散遮蔽，四面闭塞；包围合拢而难以解散，双方对峙得几乎哽咽。韩信统率军队时，道路有的难以通过、有的容易断绝；自己置身死地，设置奇谋诡计。【《汉书》说，韩信率兵向东攻下井陉，李左车说：井陉道路狭窄，车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希望允许我率奇兵从间道截断他的辎重。韩信在井陉口背水列阵后说：这正是兵法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意思是下棋到了危急之时，也要出奇制胜。】诱使敌人先行，往往把一处棋局看作一室；舍弃棋子、放弃食物，留下三将七卒。【这里也说韩信未出井陉时，让万人先行以诱敌，随后进入空营，竖起红旗，终于取胜。他把敌营看作一室，有意舍弃一部分来防备敌人；想要取得它，必先给予敌人。】放慢追逐，故意使对方疑惑，转而彼此秘密窥伺。【不要逼迫得太紧，而要使对方懈怠；用欺骗的话扰乱对方。】商量测度道路和地势，使棋子相互连接；蔓延相连、彼此牵制，如同火势不能熄灭；扶疏分布，向左右流溢；逐渐侵入而不可振拔，使敌人恐惧战栗；逼迫急促，进退不安，惆怅自失；计算功劳、相互抵消，按时各自完毕。【一本“各”作“早”。】事情一旦拖延便会发生变化，应迅速拾取棋子；营垒迷乱而困窘匮乏，不要让欺诈之计得以施展；深思远虑，胜利才可以确定。张衡【字平子，是南阳西鄂人，《后汉书》中有传。】《髑髅赋》【《庄子》说庄周是蒙地人，他在书中借寓言说：庄子前往楚国，看见一个空髑髅，便用马鞭敲它，问道：“先生是因为贪生而失去常理，才成为这样吗？还是因为遭受寒冻饥饿，才成为这样吗？”话说完，便拿髑髅作枕头睡下。髑髅在梦中对他说：“人死之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与天地共同经历四时，即使面南而王的帝王，快乐也不会超过我。”所以张衡借髑髅寄托此意，以表达自己的思想。】张平子将要纵览九州之外，观察八方的变化【《淮南子》说：天有九野，九州之外还有八□】。星辰回转，太阳运行，凤凰高举，蛟龙腾跃；向南游历赤野【极南之地】，向北跋涉幽乡【就是幽都】，向西经过昧谷【太阳落下的地方】，向东抵达扶桑【太阳升起的地方，称为扶桑】。这时正值季秋，微风吹起了凉意，他姑且回转车驾，车头向左飞驰、向右昂扬，驱马在田野丘阜之间，逍遥于陵冈之上。他回头看见一具骷髅弃置在路旁，下半身处于淤泥之中，上面覆盖着黑色的霜。张平子惆怅地问它说：‘你是将要靠绝食来推算命数，因夭折而死的吗？还是本来就葬在这片土地，后来流转迁徙到这里的？你是上等的智者，还是下等的愚人？是女子，还是男子？’于是骷髅肃然显现出灵性，只听见神异的声音，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回答说：‘我是宋国人，姓庄，名周，心神遨游于世俗之外，不能自我修养，寿命已经终结，所以来到这里而归于幽暗玄远之境。公子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张平子回答说：‘我想把这件事禀告五岳之神，向神祇祈祷，起出你的白骨，使你恢复四肢；取北方坎水来求得耳朵【坎属北方之水，水是内在的景象，所以耳属坎】；求取南方离火来得到眼睛【离属南方之火，火是外在的光明，所以眼属离】；让东方震卦献出双足，让西方坤卦授予腹部【震为东方，主动如车，在《易》中象征足；坤为西南方，万物都由它承受养育，在《易》中象征腹】；使五脏全部归还【五脏】，六神全部复位【五官之神以及心神】。你愿意这样做吗？’ 骷髅说：‘公子的话实在太难接受了【公子虽然这样说，我却认为这实在难以接受，并不愿意如此】。死是休息，生是劳役【庄子说：“用生使我劳苦，用老使我安逸，用死使我休息”】；冬天冰的凝结，哪里比得上春天冰的消融【凝结就是幽闭滞塞，消融才是顺其自然。《淮南子》说：“冰的凝结不如它的消解”，何况本来就不是冰呢】？荣华官位在活着时尚且轻如尘土和毫毛，是巢父、许由所感到可耻、伯成子高所逃避的东西【巢父、许由、伯成子高以得到天下、统治一国为可耻而逃避；荣华官位在人生中尚且被他们看轻，何况已经死了呢】。何况我已经与万物同化，正和大道逍遥自在。离朱【即离娄】不能看见我，子野【师旷的字】不能听见我，尧、舜不能赏赐我，桀、纣不能刑罚我，虎豹不能伤害我，刀剑和防御之物不能损伤我。我同阴阳一起流行，和元气合为浑朴，以造化为父母，以天地为床褥，以雷电为鼓扇，以日月为灯烛，以银河为河流池泽，以星宿为珠玉。形体与自然合一，没有情感，也没有欲望；澄清它却不能使它更清，混浊它也不能使它更浊；不行走却能到达，不加速却能迅疾。’ 话说完了，声音也断绝了，神光消散无踪。张平子回头看了看时辰，便发动了车子，命仆夫用白绢包裹骷髅，以黑土覆盖它【就是用土把它埋起来】，为它伤心流泪，在路边洒酒祭奠。《冡赋》【古代本来不预先办理凶事，墓穴要占卜确定葬地以后才开挖修筑。到了春秋时期，晋文公因对周王室有功，请求开通隧道，周王不答应，说：“这是天子的礼制。”解释者说：“挖地开通道路叫作隧，是天子的葬礼。”晋文公既然提出了这个请求，说明当时已经预先修筑墓穴了。汉代的君主大多预先修建陵墓和宗庙，那么士大夫一定也有预先营造墓地的。详细考察这篇赋，或许就是张平子预先修筑的墓穴吧】

译有时乘车，有时步行，观察地势；走下这片平地，登上那座高山【高大的山】。一上一下，心中才安定【观察山脉的走势，不能一起一伏，才有支脉】。于是铲平高低不平的山地，削平险峻的陆地，砍伐丛林【《禹贡》说随山砍伐树木；“栞”是“刋”的古字，意为砍伐】，凿开盘曲的岩石，筑起高大的坟垄，建造大椁【古代用木材制作椁，后世用灰土或砖石修筑】。南面以高冈为冠，北面承接平原【墓穴背靠南方，面向北方】；排列石头作为墓坛的界限【一本作“壖”】，种植竹子围成墓域，以长长的隧道相连【周代只有天子可以使用隧道，诸侯都把棺材悬吊下葬；汉代已经不以隧道为禁】；又用沟渠疏通，曲折相连，绵延相接【排泄墓穴中的水，要求道路曲折，这就是所谓玄水】。于是栽种灵木，灵木茂盛【栽种灵木，是用来标识墓地的荫蔽；“戎戎”是茂盛的样子，“灵”是善】；浓霜重重，既不雕刻，也不琢磨【浓霜是坟墓上的装饰】。墓域四周往来顾盼，也各有自己的行列。于是察看宅地，修建厅堂；用堤防使它笔直，以太阳的影子校正方位【测量日影来确定方向角落，《诗经》说“用日影测量”，建造楚室】。木材挺直显著【《诗经》说“挺直的柱子”，“觉”就是直】，用来构成幽玄的墓室；高大整齐，栋梁崇高，屋宇宽广，冬天不冷【一本作“不凉”】，夏天不热；用来举行祭祀，供神明居处【作为幽玄之室，供神灵享受祭祀】。长隧道的尽头，还设有侧门【隧道尽头建造侧门】；侧门以西，面积占墓地十分之一还多一半【土地宽广，侧门所占地面为十分之一而又多出一半】。下面有直渠，上面有平岸；舟车通行的道路，连接着旧有的馆舍【从西面下来，就是通往各处的道路】。寒冷的深渊令人忧思深远，活着时不忘死去的人；扩建这座庙坛，让我的子孙来祭祀我【古代本来不在墓地祭祀，后世才有这种做法，称为上坟，孟子曾说过在坟间祭祀的事】。宅地和墓兆的形状，遵循规矩方圆的制度；远远望去，方正而美丽；走近践行其间，构造精巧而宽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幽深的墓穴已经美好，鬼神已经安宁；降下福泽，如平展的水面，如春天的花草，如升起的太阳。《温泉赋》【据考：《汉书·地理志》说，京兆尹新丰县有骊山，是古代骊戎的土地。山中有神井，泉水温暖如汤。《辛氏三秦记》说，骊山温泉可以除去疾病。《武帝故事》说，骊山温泉最初是秦始皇用石头砌成并修建亭子的，汉武帝又加以修饰。到了唐代，骊山下有宫殿，名为温泉宫。天宝年间，治理温泉井为池，环绕山麓排列宫室】我曾到骊山，观看温泉，在神井中沐浴，赞美它广泛施布的巨大恩泽，于是作赋说：阳春之月，百草茂盛；我正在远行，回头眺望，心中有所感怀，于是来到骊山，观看温泉，在神井中沐浴。风吹过山峦【与“风乎舞雩”的意思相同】，使这类景物显得格外壮美，我思考着教化的源头。遍览天下的珍奇怪异，没有像这泉水这样神妙灵异的。它仿佛控制着瀛洲的汤谷，洗濯着中央的日月【瀛洲是海中的仙山，上有汤谷。《山海经》说汤谷上有扶桑，十个太阳在那里沐浴；日月是坎离之精，在其中洗濯，所以泉水流出而温暖】。它荫蔽着高山向北延伸的地方，处在幽静的屏障中，闲适而清明。于是各地的人交错而来，快步奔赴此处；士人和女子像鱼鳞一样聚集，纷纷杂沓，好像阴阳之气交织【“絪”音因，《易经》说天地絪緼，原文似有缺字】。乱辞说：天地的德性，没有什么比生育更可贵；上帝养育众民，帮助他们成就自身。六气淫乱错杂，于是产生疾病；温泉汩汩流动，洗去污秽；清除苛刻邪恶，使人服从中正；光明盛大啊，帝王的功业，使人的性命得到保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观舞赋》。有客人在淮南观看舞蹈，认为舞蹈美好，作赋赞美道【《尔雅》说，舞蹈以地名命名，有周舞、巴渝舞、淮南舞】：音乐陈列，酒宴铺开；敲击神鼓，吹奏参差。舞蹈纵情铺陈，姿态漫转而绚丽。于是饮酒的人全都醉了，太阳也已经偏西。美人起身将要起舞，便修饰容貌，换上舞衣，穿着交错相间的罗縠，整理绸带，自我装饰。击拊乐器的声音整齐排列，盘鼓明亮地并列铺陈【拊是搏拊；搏拊发出各种声音以配合舞蹈的行列。班固《宾戏》说“啾然发出投曲之声，感动耳朵”。舞蹈转折时围绕盘鼓旋转，随着鼓声而动，所以叫盘鼓。张平子另有《七盘舞赋》，此处似有缺文】。她举起长袖遮住面容，放开清亮的歌声长唱。歌唱道：惊飞的雄鸟在游动，孤独的雌鸟在飞翔；面对归来的风，思念故乡。纤细的腰肢扭转弯折，身姿轻盈倾斜，忽低忽昂。增加芙蓉般的红色光彩，光芒灼灼而发扬。转动美丽的眼睛顾盼【“嫮”音胡故反，是美好的样子；《楚辞》说“美目含笑”】，顾盼明亮闪烁，流动着光彩；舞姿连续轻快、络绎不断，忽然相接，忽然断绝。裙子像飞翔的鸾鸟，衣袖如回旋的白雪。于是脂粉和黛色都松弛了，玉一般的肌肤更加鲜明；珍珠发簪歪斜【一本作“挺”】，黑发凌乱。随后整理簪子和头发，披垂纤长的衣带；众人穿着同样的服饰，合着乐曲并排奏舞，身姿相合，声音整齐。进退没有差错，就像影子追随着形体。《古文苑》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丈苑》卷六；宋代章樵注释赋。黄香【《后汉书·文苑传》】：黄香，字文彊，江夏安陆人。他博学经典，精通道术，能够撰写文章。最初被授予郎中，肃宗下诏命黄香到东观，阅读过去从未见过的书。他多次升迁，任尚书令；所著赋、笺、奏、书、令共五篇。《九宫赋》【《河图》的数理是：上戴九，下履一，左三右七，二和四为肩，六和八为足，五居中央，横竖相加都为十五。《易·乾凿度》说：太一取用这些数来运行九宫。郑玄注说：太一，是北辰之神的名称。它向下运行八卦之宫，每运行四宫就回到中央。中央是地神居住的地方，所以称为九宫。天数按照阳气向外出、阴气向内入的规律运行；阳气起于子，阴气起于午。因此太一下行九宫，从坎宫开始，继而到坤宫，再到震宫，又到巽宫，到这里已经走了一半。它返回中央之宫休息，随后又从这里到乾宫、兑宫、艮宫、离宫，运行一周。然后向上游行，在太一之星处休息，又返回紫宫。运行从坎宫开始，终于离宫】黄灵的常道和法度【五居中央，属土，所以称为黄灵的常度】存在于斗宿的文昌宫【《天官书》说，斗魁戴着匡形的六颗星，叫文昌宫，都是辅佐紫宫的将相贵臣】。华盖繁茂地遮蔽着它，依随上帝而高高隆盛【《晋书·天文志》说，华盖上面的九颗星是用来覆盖天帝座位的】。执掌璇玑而布施政令【北斗第二星叫璇，第三星叫玑；日、月、五星叫七政】，总摄四方二十八宿并执掌纲纪【四方星宿总共分为四组，每组七宿，共二十八宿】；调和日月的光辉，使节度均匀地运行；排列众星，使它们光辉灿烂，都垂下明亮的光彩；经过天空阴暗晦冥之处，使阳气照耀玉石般明亮【杨泉《物理论》说，最南方为太阳，最北方为太阴；日月五星运行在太阴之处便没有光，运行在太阳之处便能照耀。赋中说九宫运行从坎宫开始，坎在正北方，所以说阴暗；终于离宫，离在正南方，所以说阳明；王石都是阳性之物】。明察大道的广大，天地之间深远空旷、浩瀚无边【说天地之间的造化宏大广阔，难以窥测。“泑”读作杳，意为深沉；“漭”意为深广；“坱圠”意为无边无际】。看着明亮的历法而精密推求【一本作“锐铣”】，在高大空旷之中考察九宫【说通过明历推算，才知道浩瀚空间中分为九宫；“锐锒”犹言钻研；原文“▯□”似有缺字，意为深奥；“阆”当作“闶”，皆形容高大；此处指中央宫】。于是进入收缩而茂盛的状态【指震、巽二宫；巽是六阳之地，众阴退缩；震居正东，是木气旺盛的地方，所以说树木茂盛】。坎宫焰火相引，水火互相炽盛【坎、离二宫是九宫的始终；坎中有火，离中有水，所以交错而言；“烻”意为火焰；“渞”一本作“犹”，意为水源；“炀”意为火势炽盛】。骅骝奔驰而显示强弱差别【指乾、坤二宫；乾象征老马、瘦马，坤象征母马；江浙一带称公马为骝马；“▯”音环，字或作“防马”，指一岁的马；“▯”音葛，指马疾行；乾、坤都以马为象，只是因老幼、健顺而有差别】。小石错落，白色光洁而杂然不齐【指艮、兑二宫；艮象征小石；“磋磥”形容小石；兑居正西，属金，所以说光洁皓白；杂而不齐】。银光闪耀，依照次序运行【银取其光辉灿烂，律取其次序】，经过阊阖天门，从玉房出来【阊阖是天门，是天神太一居住的地方。《汉书·礼乐志》说“游于阊阖，观望玉台”】；拜谒五岳，朝见六宗【太一是天上尊贵的神，统辖百灵，五岳和六宗的神都前往朝拜。《尚书》说“祭祀六宗”】；面对祝融，督促勾芒【祝融是南方炎帝的辅佐，勾芒是东方青帝的辅佐。运行从坎宫开始，所以面对南方之神，役使东方之神】。它舒展羽翼，降临大地，悠然自得地崇尚阳气【一本作“徜徉以尚阳”】；登上昆仑，踏过碣石【《山海经》说，昆仑山是天帝在人间的下都。张节说昆仑山距中国五万里。“蹠”读如“陟”，是登上的意思；碣石是海边的山。《禹贡》说“到达碣石”】；跪临底柱，跨越太行【底柱是山名，黄河分流环绕此山而过，山在水中像柱子一样，位于西虢境内；太行山在河内山阳县西北】；以肘倚熊耳，以身据守桐柏【熊耳山在弘农卢氏县东，桐柏山在南阳平氏县】；夹持嶓冢，掌握外方【嶓冢山在梁州，是汉水的发源地；外方山就是嵩高山，在颍川】；洗濯彭蠡，清洗北海【彭蠡是大泽，在扬州西部边界；“洗”是洗脚之意，读上声】；在五湖中淬洗，在华池中漱口【“淬”是吸饮，与“啐”相同；华山山顶有石池，世人称为玉井】；把白沙研成粉末，把定容吸尽【敦煌郡关外有白龙堆沙；春秋时有容城，即南郡华容县；云梦泽在东南，定容大概就是云梦、巴丘湖；“嚵”音锄衔反，《说文》说是小口吸饮，指把水吸尽】；卷过南越，腾跃而行【南越是交趾一带，处在最南方；这是说运行终于离宫，又腾跃向上，返回中央宫】。把明月珠连缀起来作为悬饰，把骇鸡犀剖治成钗【明月是宝珠，“连”说明不止一颗；骇鸡是犀角。《韩诗外传》说，太公让南宫适到义渠，得到骇鸡犀献给纣王。《抱朴子》说，通犀中有一道像线的白纹，把米放在上面喂鸡，鸡见了便惊走，所以叫骇鸡犀；刻成鱼形带入水中，水就会分开；“剥”是剖削修治】；环绕彩绘的组带，摄取云气【绶带加上彩绘装饰，鞋子做成浮云的形状】；垂挂独茧丝，穿着离桂【《列仙传》说，园客收取的茧大如瓮，缫一枚茧要六十天才完】；戴着高耸的帽子，系着缭绕的带子；拖着陶制匏器，姿态曲折逶迤。戴着的帽子高大巍峨，帽带缭绕；腰带飘扬；陶匏是陶工烧制的器物；以上都是在说冠服仪饰的盛大。乘坐根车，驾着神马【《孝经援神契》说山中出现根车，《礼记》所谓器车就是它；根车不经雕琢，自然圆曲；神马就是天马、訾黄之类】。用骅骝和駽马作为骖乘，夹着穷奇【駽马也是神马；《服列》说“骖穷奇”，穷奇是神名】；让织女作为骖乘，王良替它驾车【《天官书》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天驷旁边的一颗星叫王良，王良策马驾车，骑士遍野】。三台星手执兵器在前导引；轩辕星乘着駏驉兽先行；招摇、丰隆骑着狮子夹护车毂，各自先后组成云车【三台是星名，天帝座下六颗星，两两相近，称为三台；轩辕星像黄龙；南宫星中的駏驉像骡；招摇是星名，《礼记》说“招摇在上”；丰隆是雷神，《楚辞》说“我命令丰隆乘云”；狮子出自南海，是百兽之长；“先后”都读去声，奉引就是前驱，夹毂就是后卫；前后的神都驾云作为车】。左边是青龙，右边是觜宿【原文此处有缺字】；前面是七星，后面是腾蛇【东方七宿为苍龙，西方觜宿为白虎，南方为七星、朱雀，北方为虚宿、危宿和腾蛇、玄武】。征召太一，聚集群神【太一有十神：一为太一，二为五福太一，三为天一太一，四为地太一，五为君基，六为臣基，七为民基，八为大游，九为气游，十为计神。只有太一最尊贵，没有别的名称，只称太一。后人因为与大游相对而称小游，大概是误加的；沈括《梦溪笔谈》辨析得很详细。按此处应为“征召天一”】；催促荧惑，呵斥太白【火星主管礼，金星主管兵；太一出行，就召唤它们】。东井星停止汲取而播洒清水【一本作“▯▯”或“潘”；东井主管泛洒，大概因井而取义；“▯▯”读如汲水的鹿卢】；彗星、孛星仿佛扫击四方边界的尘土【一本作“遮”】，不让它们妨碍道路，断绝随从而惊动警跸【彗星、孛星是五星精气所化，主除旧布新；说太一出行时清扫道路、戒严警卫，因此没有阻碍道路、惊动警跸的事】。蚩尤一类的人物佩饰灿烂，负责拦截斑斓的妖物。《列仙传》说：园客收取的蚕茧大得像瓮，缫一枚茧要六十天才完成。

译（此句承接上文冠服仪饰与神车仪仗的描写，原文在“委蛇”之后缺少明确分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垂下金色的盾牌，举起雄壮的兵器；操持巨大的□弩，整齐佩带机括，弩弦拉满后发射，声音震响；狼星下的弧星张弓对外，枉矢带着锋芒振激飞行，速度超过疾风，突飞如闪电。振动云气，使云气从山洞升向崆山；巃狡猾地践踏，驱赶走札，猎取桔梗；砍斫玃猿，冲入列蛸；枯槁屈曲，却退梁党；穿过巷溏，撞击螟蜓；鞭打礕礰，扑击雷公；击破摽撆、缺、勃决。奋举云旗，撞击鸿钟，钟声浑厚和谐；四海清静，天下安宁。击碎泰山，刺穿嵩高；吸饮洪河，吞尽九江；登上高峻的厘台，窥视天门，闪入帝宫；享受美好的天命，延续长寿和欢乐，使这座宫殿永无穷尽。李尤【《后汉书·文苑传》说：李尤，字伯仁，广汉雒人，和帝时被授为兰台令史】。《函谷关赋》【旧函谷关在弘农县，周、秦旧都都在关中。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把都城建在关中，沿用秦代旧关加以守卫。汉武帝把函谷关迁到新安。《地理志》记载河南郡谷城县，颜师古说：“就是今天的新安”】汉朝的伟大功业包容八方而据守中央；广大无边，只有唐尧的典制最为崇高。万国欢喜而完全融洽，天路何必还不通畅？把握险要而坚固的咽喉，设置关门来控制要害。南方有苍梧、荔浦、离水、谢沭、涯浦、零中，直到海陆尽头；北方有萧居、天井、壶口、石径、贯越、伐朔，直到胡人的庭院。沿边斜向设置阳防、玉门、淩测、龙堆等关。西方则有随陇、武夷、白水、江零、沔汉、阻曲、路由、山泉、旧水、辽滥、沭落等关。于是周遍巡视，广泛观察，经过众多关隘来纵目远望。

译论壮阔宏伟和华丽，没有比函谷关更盛大的。施加雕琢以造成美观，建立高峻敞亮而坚固厚重的关城；分隔内外，关城高大巍峨；命令关都尉掌握钥匙。统领众人往来，严格坚固地守卫，手执戈钺，普遍察听奸邪。藩镇到来时戒惧屏息，诸侯经过时震惊恐慌。函谷关最初设置险要，应当始于姬周之前。关尹喜观望云气，知道真人老子将向西行，于是查找踪迹拦住道路，请老子留下著书。周王室东迁以后，秦国便像虎一样窥视中原；文辞飞驰到齐地，却害怕被追赶和诡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十九年、二篇〕 孟尝君在秦国被囚禁时，门客中有善于狗盗的人，偷来美裘献给秦昭王的宠姬，昭王于是释放孟尝君。孟尝君逃出后立即奔驰离开，重新办理通行凭证，改换姓名，半夜到达函谷关。门客学鸡叫，群鸡也跟着鸣叫，于是孟尝君凭传符出关。范睢得罪魏国后向西逃亡，藏在车中，借衣被逃过搜查。汉朝承接前代衰敝而建立德政，改革旧制而修治制度。依照法令选择适宜的制度，凭借地势建立关城根基，大概可以诘问非正之事，控制并扼住咽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三年、十丈〕 西汉末年边塞荒废，关隘毁坏已经多年。上天怜悯百姓，命令光武帝考察皇天符命，完全符合河图文辞。中兴之君再次承受天命，两位祖先功勋相同。永平年间承继先祖事业，设置三关，排列九门。防备万国献来的玉帛，招来百蛮进贡的珍宝。车盖纷纷如云聚集，车马奔腾如雷声轰鸣；只察看言语服饰是否有可疑之处，其他一概不禁。繻传是过关的符信；验查时有时使用棨，棨是削木制成的。汉文帝曾下诏说关隘不得使用传，终军进入函谷关时丢弃繻而离去。凭此可以扩展圣明者的胸襟气度，效法乾坤的易简之道。李尤《函谷关铭》说：“函谷险要，像衣襟和腰带一样，是咽喉要地。”关尹喜跟随老子，老子留下《道德经》上下两篇；孟尝君借鸡鸣出关，范睢藏入袋中入关。元鼎年间把关迁到新安，舍弃西面旧地而转向东方高原；长城高墙、重叠楼阁，坚固而不失简易。崔实【字子真，崔瑗的儿子，《后汉书》有传】。《大赦赋》【唐虞时期，遇到过失灾害便广施赦免；后世才有大赦，有时甚至奖赏奸邪。这篇赋是作者少年时所作，后来在桓帝时议论政事，书名叫《政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四月〕 汉和帝十一年四月，大赦天下，洗除罪恶，抛弃污秽，与海内百姓重新开始；勤勉地思考兴隆太平的进程，于是为此作赋。五帝处于不同的时代，三王所做的事情各不相同，但他们承受天命、据有天下、兴修法制，这一点相同。陛下以包容天地的宏大胸襟，承继前代圣人的事业，早晚勤于处理万机，始终恭敬警惕；然而仍然痛惜刑罚没有得到妥善施行，于是将要大赦天下，开创太平事业，促成歌颂声名的时机，使国家更新，把福祉赐给将来。这确实不可改变。将要揭开玄云，照见景星，在田野获得嘉禾，在庭阶数蓂荚，抚摸麒麟的肉角，聆听凤凰的鸣叫。农夫因及时雨欢喜，织女因织机声快乐。即使是伏羲时代的神妙教化，又怎能比得上如今这样太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月〕 《梦赋》【《周礼》记载六种梦及三种占梦方法】

译我二十岁时曾在夜里睡觉，梦见鬼怪与我交战。后来得到东方朔为我写的《骂鬼书》，于是作了一篇赋叙述梦境；后来做梦的人诵读它来驱鬼，屡屡有效。我说：我夜里睡下，忽然梦见非同寻常的东西。梦中看见各种鬼怪：有蛇头四角、鱼尾鸟身的，有三足六眼的，有龙形人面的。它们成群来到我面前，伸臂挥手，似乎想拉我同行。我在梦中惊怒，胸中怒气翻腾，说：我含有天地的淳和之气，什么妖孽竟敢来到这里？于是挥手振拳，雷发电舒，砍杀游光和猛猪，批打□毅，斫杀魅虚，扫除魍魉，拂打诸渠，撞击纵目，击打三颅，扑灭苕荛，鞭打防▯，搏击睨睆，踢倒睢盱，剖裂列蹷，拉扯羯孽，割掉尖鼻，踏住赤舌，抓住伧峥，制服狞恶，挥打长髯秃发的怪物。于是鬼怪们手脚相撞，摧折拉扯，奔涌跌倒；我揩打推倒，批击鞭笞，把强横的鬼怪捶打、揪扯、割刺、挤压、撩拨，统统抓住，使它们受到击打。群邪众魅惊慌骚动，仓皇失措，四散奔逃，忽停忽走，变形怒视，回头观望而犹豫不前。于是我更加施展奇异猛烈的手段，抓获、喷吐、扼制、搅乱、鞭挞，并加以叱责。它们三三两两相随，歪斜地走过偏僻处；轰轰磕磕，精气充盈，惊骇不已。鬼怪惊恐，妖魅害怕；有的踉跄欲逃，有的拘挛不能走，有的受伤辗转，有的捧痛号呼。不久雾气消散，光芒散尽，寂静下来，不知这是为什么。可叹这些妖邪怪物，竟敢冒犯真人的正道吗？我忽然醒来。鸡知道天亮，振羽鸣叫；鬼听见鸡叫便四散逃走。乱辞说：齐桓公梦见怪物而成就霸业，武丁夜梦而得到贤佐，周武王梦见九龄而寿命达到百岁，晋文公梦见吞食楚国而获胜，老子役使鬼怪使它们成为神将；把灾祸转化为福气，永远没有忧患。《庄子》又说，齐桓公在沼泽打猎，见到了鬼；齐国人皇子告敖说，沼泽中的怪物大如车毂，穿紫衣戴红帽，见到它的人便能成就霸业。桓公说这正是自己所见的东西。这里的“梦”恐怕应作“寤”字。《周礼》说寤梦是因醒时所见而入梦。武丁夜梦得到贤能辅佐；周武王梦见九龄而寿命达到百岁；晋文公梦见楚王伏在自己身上吸食脑髓，子犯认为这是吉兆；老子能够役使鬼怪使它们成为神将。把灾祸转为福气，永远没有忧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王孙赋》【用猴类比喻轻薄狡黠、善于变通的小人，最终因欲望暴露而受人控制。徐坚《初学记》收录此文，部分地方只有音读而无解释；这里略作校补，无法详考的地方保留缺文】考察天地万物的造化，实在神妙伟大而奇异；大道幽玄微妙而深密，确实没有什么事物不是它所能造作的。

译有一种王孙猴，形貌丑陋，仪态难看；面容像老头，身子却像小孩。它斜着眼睛，目光不正；睫毛杂乱，顾盼不定；眼眶突出，鼻梁弯曲，额头闭合；目光惊疑而离散。鼻子发出呼吸声，耳朵不停抽动，口中咀嚼着，牙齿参差外露；时而闭口，时而张口；牙齿暴露，口部不停咬动。它把食物储在两颊，渐渐送入胃脾；蜷缩着像兔子蹲着，又像狗一样蹲坐；声音低沉而勉强，或发出嗝声、呕吐声，又像哭泣一样抽噎。它的姿态轻薄而随便，动作粗鲁；张口瞪视，目光忽而像吃了酸物一样；眼神游移，窥视不定；身体歪斜柔弱，举止局促卑劣。它生长在深山茂林之中，居处是陡峭险峻的山岩。它性情轻捷而狡猾，行动迅疾，姿态像山峰一样突兀而横斜。它攀缘百仞高的地方，沿着树木攀住幽深曲折的长枝，背靠空旷陡峭的深谷，面对深不可测的幽溪；它寻找树枝，曲折前进，有时抓住枯枝登上险处，仿佛将要坠落，却又重新挂住；动作纷乱错落。有时成群跳跃，如闪电般穿行；有时倒挂在树上，双脚悬着，像瓜瓠垂挂。上面遇到可以抓取的地方，便伸手攀援；下面遇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便登踏而上。它们相互攀援，狂乱地接连跳跃，忽然迅速地出动，转眼便奔赴远处；有时寂寥萧索，暂且停息；有时斜着眼睛从容窥视；有时跳跃迸散，又忽然聚集在一起。它们扶着险峻的山岩攀登，踏着高危的枯木腾跃起舞；忽然跳脱而去，轻快迅疾，实在难以捕捉并详尽描述。它们围绕山间奔逐，想要捕获它们，却见它们登上高木，跳跃舞动，自鸣得意，忽然又逃走，最终难以捕获，捕捉者只是徒然费尽各种心思。它们同人类一起甘苦，喜欢吃酒糟、饮薄酒。于是人在它们旁边设置酒席，它们争相饮酒，迅速奔窜，渐渐昏沉醉倒，朦胧睡去而失去知觉。没过多久，便抓住它们蓬乱的毛发捆缚起来，随即用绳索缠绕拘禁。所谓用绳索把它们捆住；世间传说捕捉猩猩的方法，也是用酒诱骗它们，和这里的办法相类似。于是把它们带回来，锁住系在庭院的马厩里，观看的人不停吸气、喝彩，竟忘了疲劳。张超（《后汉书·文苑传》说，张超字子并，是河间郡郑县人，留侯的后代）。《诮青衣赋》（旧编把《青衣赋》收入书中，认为是蔡伯喈所作，难道是他年轻时写的吗？其中情志放荡、辞语淫靡，不应该玷污典籍；因为有人对此加以讥诮，所以附录在这里。赋文说：黄金生于砂砾，珍珠出自蚌泥。可叹这样美好的女子，竟散落在卑微之处。她顾盼娇美，姿态秀丽，牙齿洁白，眉毛如蛾。发髻交错，像低垂的葵叶；穿着绮丽的衣袖和红色衣裳，踏着丝织门帘。步态盘跚而轻盈，坐起俯仰自如，性情和顺，善于欢笑，启唇时红唇微动。她美艳妩媚，姿态卓异多变；聪慧谨慎，办事迅速如飞。主持家中饮食，裁割烹饪，没有人能与她匹敌。她有《关雎》所称的贞洁，不陷于邪恶；考察她平日的行为，世上很少有人能与她相比。她应当成为夫人，做众女子的表率。为什么你的命运竟使你处在这样的卑微地位？世上没有樊姬，楚庄王、晋文公的妃嫔也都未能如此。想到从前郑季、平阳之类的私情，所以特意赐给你封国和封疆。虽然得到欢乐可以抒发情怀，但寒雪纷纷，充满庭院、台阶；衣裳层层堆叠，辗转倾倒。天将破晓，鸡鸣催促；整顿车驾，催促出发，将要舍弃你而离去。蒙昧啊，蒙昧啊，这种思念实在无法排遣。张子并是与她同时代的人，对她规劝警戒，详尽至极，使她思考自己的过错，可以说是一位有益的朋友了。）

译那是什么人啊？（《诗经·巷伯》和苏公的诗篇中都有这句话，并不指明是哪一个人，大概是鄙薄并嫉恨他。）他喜欢这样的艳丽姿色、华美辞藻、美好声誉和典雅句子；文章文采斐然，确实可取，但志趣卑下、意旨浅薄。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高高的山冈可以栖息，何必停在荆棘蒺藜之中？甘美的泉水可以饮用，何必去污浊的池塘？拿随侯之珠去弹鸟雀，用堂溪之金制成镰刀割葵，岂不是把珍宝当作寻常物使用吗？（凤凰比喻作赋之人，荆棘和污池比喻青衣；随侯之珠、堂溪之金都是珍宝，却用来弹雀、割葵，实在是自轻自贱。）鸳鸯幼鸟啄食腐肉，和猫头鹰有什么不同？（鸳鸾非竹实不食，腐肉却是鸱鸮所求，事见《庄子》。）纵观古今，祸福的起点，大多由宠妾淫妻造成。《尚书》以牝鸡报诫，《诗经》记载有才智的妇人会倾覆国家；夏、商、周三代末年，祸乱都由此而起。晋国俘获骊戎，杀死怀恭子。（晋献公讨伐骊戎，得到骊姬并带回，宠爱她，最终扰乱晋国；恭太子申生自缢而死，怀公圉又被杀害。）夏朝娶有仍氏的女子，因而覆灭宗族、断绝祭祀。（据扬雄《宗正箴》，太康不恭，有仍氏的两个女子和五个儿子，家道衰落；大概是说太康被羿驱逐而失国。按《左传》，有仍氏女子头发光亮可作镜子，后羿娶她，生伯封；伯封贪婪无厌，后羿灭了他。“夏”字恐怕是“羿”字。）叔肸娶申氏之女，听见孩子的声音像狼。（叔向娶申公巫臣的女儿，生伯石；孩子的母亲去看他，刚到堂上听见声音便回去，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羊舌氏要灭亡了。”肸是叔向的名。）叔孙穆子私娶庚宗之妇，竖牛使他饿死。（叔孙穆子私幸庚宗的妇人，生下竖牛；后来竖牛作乱，穆子被饿死。）黄歇的败亡，从李园开始。（李园把美女进献给春申君黄歇，后来趁机作乱，杀死黄歇。）鲁国接受齐国送来的女乐，仲尼便离去了。（季桓子接受齐国女子和乐队，孔子因此离开鲁国。）晋文公留恋安逸，姜氏讥笑他的鄙陋。（晋文公尚未回到晋国时，安于齐国；姜氏劝他说：“您一定会拥有晋国，为什么还要留恋安逸？”她和子犯商量，把文公灌醉后装载上车带走。）周朝渐渐衰微，康王早朝迟起，毕公长叹，深深思考古道；他感念《关雎》，认为人的本性不应有两个配偶，只愿周公为康王配一位贤淑女子，从细微处消除祸患，渐渐以讽谏劝告君父。（《周南·关雎》按毛氏传，是赞美后妃之德；齐、韩、鲁三家诗都认为它讽刺康王早朝迟到。汉代毛诗尚未立于学官，所以汉儒引用时多说它是讽刺诗。）孔子更加推重它，把它列在三百篇之首。（孔子删定《诗经》，以《关雎》置于开头。）晏婴洁身守志，不顾景公把女儿许给他。（晏婴字平仲，侍奉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君，后来做齐景公的相国。） 齐景公赐给他封邑，要替他改建住宅，又要把女儿嫁给他，他都推辞不接受。及至隽不疑奉承霍光、却不接受霍光的女儿。（汉代隽不疑字曼倩，声名在朝廷中很高，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隽不疑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受到尊贵之人的礼遇尚且不迷惑，何况这个美丽的婢女呢？（景公、霍光都是尊贵人物，想把女儿嫁给他们所看重的人；隽不疑尚且能坚持志向而不迷惑，何况这种卑贱女子，岂肯屈身迎娶？这里是深深讥刺她。）三族都没有纲纪，男女关系混乱而没有次序；像螃蟹一样横行，四处求偶；婚姻昏乱，没有媒妁之理，宗庙也没有主持祭祀的人。门户没有名分，只依附于寄居之处；生女儿便做妾，生儿子便做奴虏。每逢岁时祭祀，便到他们祖先那里，有时在马厩、厨房之间、灶台下面，面向东方长跪，亲近地饮酒，请来所有鬼神；邪僻混乱，没有固定的主宰。得到的多，拿出的少；铜丸铁柱、积存的缯帛，数以亿计，全都聚集在一起。（细碎之物随手得到便聚积起来，这是婢女常有的状态。）她们以姿色和柔媚讨人欢心，各有先后，不过是奴婢一类而已。（平民男子娶婢女称为“臧”，女子嫁给奴仆称为“获”。）这实在不值得计算；古代的赘婚尚且被视为尘垢。（秦国法律规定，家贫而儿子长大，就要出赘。）何况明智的人想让自己成为奴婢的父亲？勤劳守节的君子不应当自行放纵，应该像防守水患一样，始终专一地守住自己的操守。秦穆公思念自己的过错，所以最终获得吉祥。（“逸”与“佚”相同，是放纵的意思；“諐”与“愆”相同。《尚书·秦誓》说“就没有过错”，取其悔过之意。） 《古文苑》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七，宋代章樵注释赋篇。蔡邕（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后汉书》中有传）。《汉津赋》（汉水是四条大河之一，是交通汇集之处，因而称为“津”。《说文解字》说：“津，就是渡口。”） 这大河是多么浩浩荡荡啊！洪大的水流浩渺而幽深清澈，名位与天上的银河相配。它冲破厚土，承载着自身的形体；源头发自嶓冢山，引导漾水、澧水向东流去。（《禹贡》说：“嶓冢山导出漾水，向东流便成为汉水。”漾水出自陇西郡氐道县，向东流经武关山南面成为汉水；大禹治理漾水，从嶓冢山开始。）它吸纳阳谷中所吐出的水气，（阳谷指太阳，汉水源在西方，所以说能够容纳太阳。）兼有汉水、沔水等不同名称。（沔水出武都郡，向东南流入大江；汉水上游称为沔水。）汇集田间沟渠的众多水流，演化出西方大地的阴气。遇到万山便向左回旋，（“万”一作“曼”；万山在南郡襄阳县西九里。《水经注》说：“汉水向东流经万山北面。”）绕过襄阳向南盘曲流行。逼近大别山的东面，与江水、湘水相通。（《禹贡》说：“到达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颜师古说：“触及大别山后向南流入长江。”湘水出零陵县零山北面，流入长江。）清美水源的形势体态，水流缓慢而安稳。（“澶湲”就是“潺湲”。） 水中鳞甲类繁衍着万种生物，蛟龙聚集嬉游；明珠在神异的蚌中孕育，夜光珠潜藏在幽深的玄洲。各种神奇宝物混杂充盈，难道只有鱼和龟值得收取吗？（这里说珠贝所蓄藏的宝物，其他水族都不足称道。）于是放眼远望，南面连通三州，北面汇集京都。（三州是徐州、扬州、荆州，都是淮水流经之地；京都指汉代的河南尹。由淮水进入黄河，再由黄河通达洛阳。）上接陇坻，下通江湖。（汉水出陇西郡氐道县，到武都成为汉水；《禹贡》说汉水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入彭蠡泽。）运输财物，贸易有无。此后风声萧瑟，水势如火焰般激荡，勃然兴起的水势和马匹一同奔腾；阳侯之水盛大奔流，洪涛涌起，像沸水一样翻腾。真想乘着水流上下往来。（商人往来，乘淮水上下，贸易运输十分便利。）一直沿沧浪水到三澨，观看百川朝宗的形势，直到洞庭湖交汇之处。（《禹贡》说：“向东流成为汉水，又向东成为沧浪水，经过三澨，向南流入长江；向东汇入彭蠡泽，再向东成为北江。长江、汉水如诸侯朝见天子一样汇入大海。”） 《笔赋》（古人用简牍，并以铅粉和木片书写；到了秦代，蒙恬才开始制作毛笔。《释名》说：“笔，就是述；把事情记述下来并书写。”） 毛笔的毫取自冬末强健的兔子。（兔子经过霜冻，毛便强韧。）兔子的性情精悍迅疾，体态轻快敏捷，正适合做笔毫。削取有纹理的竹子做笔管，再用漆和丝线缠束；使形体圆整、粗细适宜，笔端平直；蘸取黑墨来固定颜色。它用来描画天地阴阳，赞美宓皇的伟大功业。（宓羲开始创画八卦。）它叙述五帝的美德，宣扬尧帝浩荡而不可名状的光明文德；记载三王的功勋，表彰八百诸侯共同朝见。（周武王到孟津，诸侯未约而来者有八百国。）它传承六经，使百家学说得以流传；建立皇极，排列常道和人伦；综合记录昏暗难明的人事，赞助幽冥之事以告明神。各种事物都可以取象比喻，没有什么不能协调。上刚下柔，是乾坤各得其位；新旧交替，是四时的次序；圆润、和谐、端正、刚直，是规矩的极致；黑色笔头、黄色笔管，是天地的颜色。（《易经》说，天色玄黑，地色黄。） 《弹棋赋》（沈括《梦溪笔谈》引《西京杂记》说：汉元帝喜爱蹴鞠，认为蹴鞠劳累，便寻找一种相似而不劳累的游戏，于是创制了弹棋。） 这是弹棋游戏。我看弹棋完全不像蹴鞠，倒很像击踘，怀疑这里是传写错误。棋局方圆二尺，中央高起，像倒扣的盂；顶端有小壶，四角稍稍隆起。白居易诗说“弹棋局上事”，其中最妙的是“长斜”；长斜就是擦着角斜弹，一弹越过半个棋局。如今的棋谱中完整保存着这种方法。光彩灿烂，花萼鲜明。于是排列雕饰华美的棋局，夸耀它腹部丰隆，收束边缘，中间隐约呈现四角高起的形势。（魏文帝《弹棋赋》说：“腹部丰厚高隆，根部低下，四角倾斜。”）棋子轻快灵活，调度便利，容易使它奔驰。然后用棋子弹击兵棋，有时像风卷，有时像波动，时而飞翔，时而浮动，不快不慢，或行进，或停留。放出一枚棋子而取得六枚的功效，没有可以匹敌的。（这就是长斜；魏文帝赋说，沿边间隔设置长斜，接连取得棋子。） 《短人赋》。侏儒这种矮人，是焦侥氏的后代。（《国语》说，焦侥氏身长三尺，是最矮的人。）他们出自域外，是戎狄中的别种；后来离开旧俗归附正道，仰慕教化，踮脚追随，于是来到中国，因形貌而被称为侏儒。（《东方朔传》说，侏儒身长三尺多，俸禄只有一袋粟。）人生下来便像自己的父亲，只有晏子在齐国能以辩才和勇气匡正景公、抵拒崔杼，面对刀刃也不害怕。（晏婴身长不满六尺，侍奉齐景公，常常直言劝谏、匡救国政。崔杼弑杀齐庄公时，晏子入内伏在尸体旁哭泣，人们认为崔杼一定会杀他，崔杼却说他是百姓所仰望的人，放了他以取得民心。崔杼后来在太宫与国人盟誓，晏子仰天叹息，说自己只愿忠于君主、利于社稷，最终崔氏果然灭亡。不过晏子并不是侏儒一类，这里借古代贤人作戏谑，不可作为教训。）其余矮人有的瘦弱，有的丑陋弯曲、贫困猥琐；他们喋喋怒骂，动辄与人争执，昏昧而嗜酒，喜欢索取罚酒；醉后便扬声辱骂，任意放纵言语。众人都厌恶并忌惮他们，难以和他们相处。因此陈述这篇赋来作譬喻，各种形象都得到描写，确实如文中所说。赋辞说：雄壮的荆鸡啊，像鸭又像鹈鹕；鹘鸠的雏鸟啊，像鹌鹑又像鹑鷃；戴胜鸟啊，像啄木鸟。看那矮人，形状就是这样。伏在地上的蝗虫啊，像芦蝍且。（“蝍且”读作子如，像蝗虫而腹部很大。）茧中跳动啊，像受伤的蚕蠕动而跌倒。（“踊”今本作“桶”；“蠕”音而，是蚕遭火伤后的病态。）看那矮人，形状就是这样。木门的门槛啊，房梁上的短柱；破旧的凿头啊，折断的斧柄；破旧的鼓鞞啊，补鞋的工具；獛兽脱落的椎柄啊，捣薤的杵。看那矮人，形状就是这样。王粲（字仲宣，汉末人，任魏国侍中，有文集传世）。《浮淮赋》（《魏志》记载：建安十三年，曹公从江陵进攻昭烈，到了赤壁，交战失利，退兵而还。建安十四年，到达谯县，整治水军。同年秋七月，从涡水进入淮水，经肥水而出。军队驻扎合肥；曹丕当时任汉五官中郎将，王粲任丞相掾，跟随曹公向东征伐。）

译魏文帝的赋序说：“建昌十四年，王师从谯县向东征伐，大规模兴建水军，浮舟万艘。当时我随军同行，刚进入淮水河口，航行停泊在束山，看见军队和兵众，观看旌旗，真是盛大啊！即使是孝武帝盛唐时的巡狩，船首船尾绵延千里，（《武帝纪》说：元封五年冬，汉武帝南巡至盛唐，从浔阳乘船浮江，亲自射杀江中的蛟龙，船只绵延千里，并作《盛唐之歌》），恐怕也比不上它。于是作了这篇赋。”命令王粲和他一起创作。（魏文帝的赋没有完整流传。） 我跟随王师向南征伐啊，乘船浮行在淮水上远去。背向祸浦曲折的水流，遥望马丘高高的水岸。（濠州境内有马丘聚，位于澨水旁的高地。）在潮水中央泛行着高大的战船，（“橹”是战船上的敌楼；淮水与大海相通，所以说“朝”。）轻舟飞驰在水边。竖起众多桅杆，排列如同树林，仿佛无山之地栽满树木。（桅杆是船上的长竿。）这时疾风兴起，深潭和曲岸的涛波撼动长长的水道；钲鼓声如雷鸣，旌旗遮蔽了太阳。飞云仿佛在天空回旋，苍鹰飘然而迅疾。（船只遇顺风，犹如云飞、风回；士卒驾船，犹如苍鹰强劲迅速。）水势浩大汹涌，彼此竞相超越。凌驾惊涛而高飞，奔驰在骇浪中向前。水军驾船的技巧极其精妙，船夫熟练而迅捷。（“舟徒”指水军；“榜人”指划船的人，“闲”是熟练。）太阳尚未移动，前锋已经到达。各军统帅整顿部伍，左右排列成队；船只前后相连千里，著名士卒多得不可计数。施展这威势，激发赫然的怒气，清除海边的细小祸患。（指吴人；这一年孙权包围合肥，并与昭烈结交，当时蜀国尚未建立。）凭一举建立伟大功勋，把美好的功绩流传给后世。《羽猎赋》（挚虞《文章流别论》说：“建安年间，魏文帝跟随武帝出猎，命陈琳、王粲、应玚、刘桢各自作赋。陈琳作《武猎》，王粲作《羽猎》，应玚作《西征》，刘桢作《大阅》。这些作品各有所长，王粲的最好。”这篇赋的末尾有缺文，现依据王粲文集补足。） 渡过清漳水，展开阵势。（清漳、浊漳二水都出自上党，合流后注入魏郡；曹公攻打袁尚时，曾决开漳水灌入邺城。）依傍紫陌并肩出征，在西边高地设置重重捕兽网，在北郊排列骏马。沿着古道游览休息啊，以此明白地劝助农事。（《孟子》说“一游一豫”，是诸侯应遵循的法度。）趁农事间隙的空闲日子，举行春猎、秋猎，讲习军旅之事。（《左传》说，春搜、夏苗、秋狝、冬狩，都在农事空闲时举行，以讲习军务。）丞相于是乘坐轻车，（“相公”指曹操，当时王粲任丞相掾；“轻轩”是轻便的车。）驾着四匹骆马，（白马黑鬣叫骆，《诗经》说“驾彼四骆”。）抚持名为流星的箭，佩带名为繁弱的弓。（流星是箭名，繁弱是弓名，力量可达千斤，是周武王的战弓。）挑选徒众，命令士卒，全军威势奋起，人人尽力。旌旗像云一样翻动，锋刃如林交错；光芒飞扬，仿佛吐出火焰，照亮原野，遮蔽湖泽。山川因此震荡，草木为之摧落；禽兽惊恐振动，魂魄消散。它们抬头便触到罗网，动脚便遭到鞭打；心脏陷裂，胃腑破碎，颈项溃烂，额头裂开。（“頞”读作遏，集本作“颊”。）鹰犬争相追逐，奔跑迅疾，尘雾纷飞；猎鹰自臂鞲而下，穷追猎物，撕裂肉体，吞噬肌肤；坠落的禽兽像雨一样多，僵死的尸体像水中高地一样堆积。原野被清扫，草木被洗荡，没有不被杀尽毁灭的。《柳赋》（魏文帝《柳赋》序说：从前建安五年，皇上在官渡与袁绍交战，当时我随军同行，开始栽下这株柳树。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感物伤怀，于是作此赋。大概又命王粲一同创作。） 从前我君主平定武功，（指曹公；《左传》说，武有七种德行，能够保卫大业、成就功勋。）于是承受天命而出征，长子随从并抚军。（指曹丕随军；《左传》说，太子随军叫作抚军，留守国都叫作监国。）在这里庭院栽下美好的树木，经历春秋而超过十年，如今又将出行经过这个乡里。看这株树繁茂丰盛，枝叶纷纷柔美而修长；枝条疏散，向四方广布，树干高大，枝梢奋然伸展。人的情感因旧日的事物而触动，心中惆怅，忧虑更加深重。于是放眼远望，观看城垒旧日的遗址，想起建安元正时的谈论。（按史书记载，这一年正月曹操驻军官渡，四月在延津以南击破袁绍军；经过旧日营垒所在地，因而想起当时参与军政、至今仍记得的谈话。）确实想到战争艰难，因此心存戒惧。赞美甘棠树没有被砍伐，（把柳树比作甘棠，说当地人感念曹公的恩德，如同《召南》歌咏思念召伯。）更怕有人伤害这株树。假如远离旧日足迹而退去，难道即使多次驾车经过，也就不再感到感慨了吗？陆机。《思亲赋》（《晋书》记载：陆机字士衡，是吴郡人。父亲陆抗，任吴国大司马。陆抗去世后，陆机统领父亲的军队，任吴国牙门将。太康年间，陆机与弟弟陆云一同进入洛阳。后来屡次升迁，任太子洗马、著作郎。陆机出生在吴地，后来在西晋洛阳做官，距离故乡宗庙遥远，又遭逢时局变乱，不能祭祀父母，于是作赋抒写思念之情。） 悲叹桑树和梓树相隔遥远，惭愧不能安排春秋祭祀。（古人以井、社旁所植的桑树和梓树作为标志；“悠旷”说相隔遥远；“蒸尝”指四时祭祀。）面向南方的云寄托敬意和遥望，借归来的风表达诚心。年岁很快到了岁末，启明星灿烂，天将清明；回旋的风肃然而长驱，飘落的云纷纷下坠。（我身在洛阳，而父母坟墓在吴中，想借风云的方便寄托我的敬意；从年初到岁末，从夜晚到清晨，风云变化无常，最终却没有可以寄托感情的机会。）羡慕细小枝条仍连在树干上，哀悼落叶已经离开枝头；保存着父母顾念子女、子女报答父母的遗志，感念天明时仍因父母而不寐的情怀。（父母如树根树干，子孙如枝叶；典出《诗经》“顾我复我，欲报之德”和“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兄长如美玉和芳草般茂盛，弟弟如兰花绽放、玉光辉映；感叹兄弟才美成就得晚，痛惜父母慈爱的光阴已经先行离去。（《晋书》说陆云字士龙，年轻时与兄陆机齐名，号称“二陆”；曾任吴王郎中令，出任浚仪县令，有惠政。这里说兄弟才华相映，只遗憾成就太晚，来不及奉养慈亲，如同曾子做官得到三千钟俸禄，却因父母已亡而悲痛。） 左思（《晋书》说他字太冲，是齐国人，年轻时广泛阅读文史。） 《白发赋》（讥刺后世风俗浅薄，只尊重年轻人而轻视老人；即便是血肉至亲，到了晚年也可能被抛弃背离。）

译鬓边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星星”是明亮斑点的样子，“垂”指鬓边。）我虽然没有受到青蝇般污秽来玷污仪容，却因为登记姓名、入朝观国，（“策名”是把姓名写入册籍；《易经》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便被认为有缺点，将要剪除、拔掉；为了求取美好的爵位，反而被它束缚。（《易经》说“我有好爵，吾与尔縻之”。）白发将要被拔掉时，忧惧地自己申诉：“我禀受的命运不幸，恰逢您年老；秋霜逼近，所以一生下来便洁白。我刚照镜子，就惊惧地看见自己被厌恶。早晨生出，到了白天便要拔掉，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我看橘树和柚树，一个洁白，一个青黑；人们珍爱它们素净的花色，并不以绿叶为贵。希望你收起手，放下镊子。白发啊，你看看世上的道路，没有谁不追逐荣华富贵，没有谁不轻贱衰老，而只羡慕显赫。天门气象和紫微宫都一派盛盛（阊阖是天门，紫庐是紫微宫、天帝居处）。男子二十岁举行弱冠礼便求仕；少年人献策建言；甘罗乘坐车子出使，（史记说甘罗十二岁时，秦国用五辆车送他出使赵国，回来后任上卿。）子奇年少便持符任官。（《说苑》说子奇十八岁时，齐国任命他为东阿县宰，政绩很好；古代县宰佩铜章墨绶。）终军、贾谊才华英盛，在通达的仕途上发表高论。（汉书说终军十八岁到长安上书论事，贾谊二十多岁时，汉文帝召他为博士。）拔掉白发而亲近黑发，这本来就是我的选择。白发临将被拔掉时，瞪大眼睛呼喊：为什么我这样冤屈，为什么你这样得意？甘罗凭借自己的聪慧辩才受到称誉，并不是因为头发乌黑才显名；贾谊凭借自己的卓越才能受到赏识，也不是因为鬓发乌黑才得以荐举。听先贤说，国家任用老成之人；二老归附周文王，于是周道肃清。（《孟子》说，二老是天下的长者；说的是吕尚、伯夷归附文王，周王道因此成就。《尚书》说周人永远清平四海。）商山四皓辅佐汉朝，汉德因而光明。（商山四皓接受太子召请，入朝辅佐惠帝，使储君地位得以确定。）何必除去我之后，才要求获得荣华？白发啊，世事确实有其原因。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从前尊重老年人，如今却轻视旧日的士人。那位荣启期，满头白发仍在乡野中生活。（《列子》说荣启期九十岁时，穿鹿皮衣、系绳带，在邾国郊外弹琴而歌；《孔子家语》也有记载。）即便已有花白头发，也很难等到黄河变清。（《左传》有“不禽二毛”；又说等待黄河清澈，人的寿命很难等到。）随时变化的道理，已经使孔子感叹。（《易经》说随时之义大极了。）白发说到这里便无话可说，只能发誓守住穷困。从前面对美好的容颜，如今却同飞蓬一般；连最亲近的头发和肌肤尚且不能终身相伴。姑且把这些话写成篇章，比拟《国风》。庾信。《枯树赋》（世间流传着此赋的碑刻本，末尾题作“贞观四年十月八日为燕国公书”。旁边又以小字书写，共四百六十七字。后来附记说：“右边这篇《枯树赋》两卷，是褚河南的真迹。”考察徐浩《书品》说：唐中宗时，宫中拿出王羲之、王献之的墨迹三十卷，赐给中书令宗楚客；宗楚客把它们装裱成十二扇屏风，以褚遂良的《枯树赋》居首。魏征曾说褚遂良下笔遒劲，很得王羲之的体势。这两种说法可以用来验证此赋和字势；虽然没有署姓氏，但确实是褚河南所书，并非虚妄。熙宁四年三月三十日，丹阳苏颂子容题记。旧编字画难免有差错，今后一概以碑刻本为准。） 殷仲文风流儒雅，名闻海内；时代变迁，他出任东阳太守，常常闷闷不乐，回头看着庭院里的槐树，叹息说：“这棵树枝叶婆娑，生机已经耗尽了。”（《晋书》记载：殷仲文年轻时才华文藻出众，容貌俊美；他的妻子是桓玄的姐姐。桓玄篡位时，殷仲文因是亲贵而得到重用；皇帝恢复正统后，他上表为自己辩解，请求在私门等待治罪，诏令不许。于是每月初一，他随众人到大司马府，府中有一棵老槐树，他看了很久，叹息说：“这树枝叶婆娑，已经没有生机了。”） 后来他忽然调任东阳太守，心中更加不平，最终被处死。桓玄的父亲桓温曾任大司马，桓玄既被诛灭，所以殷仲文见到他家庭院中的槐树而叹息，这与赋中所写略有不同。至于白鹿所栖的贞松、（敦煌郡有苍松县，汉武帝设置；南山有松树。陕县南十里有白鹿塞，那里多古松，白鹿栖息树下，因此得名，见《十三州记》。）青牛出没的文梓，（《录异传》说秦文公讨伐雍州南山的大梓树，有青牛从中奔出，逃到丰水；《玄中记》说千年树木的精灵化为青牛，《史记》作“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它们根基盘曲，遍布山崖内外。桂树为什么会枯死消亡？（汉武帝作赋悼念李夫人，其中说“秋气凄厉，桂枝零落而消亡”。）梧桐为什么会半死？（枚乘《七发》说，龙门的梧桐高百尺而没有枝条，根部半死半生。）从前在三河迁移栽植，（《史记》说，唐人居河东，殷人居河内，周人居河南；三河在天下中央。）又把根移到九畹，（《楚辞》说“余既滋兰之九畹”，据此此处当指木兰。）曾在建始殿开花，（曹操在洛阳修建建始殿。）又在睢阳园林结实。（《九域志》说，睢阳郡有梁孝王东苑，方圆三百里，园中有百室山、雁池、修竹园。）树声蕴含着嶰谷的音律，树曲自然合于云门之乐。（《汉书·律历志》说伶伦取嶰谷竹制成十二管，以听凤凰鸣声；《周礼》说云门是黄帝的乐舞。这里说树木中天然含有音律。）它们像凤凰带着雏鸟，像鸳鸯并翅同巢；在临风亭对着风鸣叫的鹤，在月峡面对明月长吟的猿。（以上说树木得到适宜环境而茂盛，就如同人年轻时处于富贵得意之时。）后来却有的拳曲臃肿，盘绕回折；有的像熊虎回顾，像鱼龙起伏；树节坚硬如山相连，纹理横布如水面收缩。（都是描写古树奇异的形状。）匠石惊讶地观看，公输班也看得眼花。（匠石、公输班都是古代良工，见到奇树而惊异。）雕刻刚完成，刀凿又继续加工；铲平鳞纹，削落树皮，去掉棱角，摧折尖牙；层层纹理像碎锦，片片花纹如真花，纷披于草木之间，散乱在烟霞之中。（都是描写树木内部的纹理。）至于松子、古度、平仲、君迁等树，（是四种树木的名称。）

译古度树不开花而结果，果实都从树皮中生出，大小如石榴，颜色正红，最初可以煮来吃。平仲树的果实形状像葫芦。左思《吴都赋》说，树木有枫、柙、豫章、平仲、君迁，以及松子、古度；注释把松子作为两种树木，今本写作“松子”，大概是说果实可以食用、产于南海的树。）树木连绵成林，覆盖百顷；树桩和枿枝经历千年。（《东京赋》说山中没有枿枝；“▯”就是“枿”字，旧本写作“枒”，不对。）秦朝时，大夫因树受封。（秦始皇东封泰山时，突然遇到风雨，在松树下避雨，便封它为五大夫。）汉朝时，将军曾坐在树下。（东汉冯异独自坐在树下，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可是如今没有不被苔藓埋没、菌类压覆，被鸟啄、虫蛀，在霜露中低垂，在风烟里震撼摇倒的。东海有白木之庙，西河有枯桑之社，北陆以杨叶作关，南陵以梅根作冶。（四方的庙、社、关、冶，有的因树木而得名；如今树木已经不在，名称却长久留存。伊尹生于空桑，难道空桑在西河吗？）小山有丛生桂树挽留隐士。（《淮南王安招隐士序》说，《招隐士》是淮南小山所作，辞中说“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又说“攀援桂枝兮聊淹留”。）扶风有长松可以系马。（刘琨《扶风歌》说“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难道只有城池临近细柳，边塞坐落在桃林之下吗？（汉代周亚夫驻军细柳以防匈奴；《匈奴传》说其地在长安城西。《左传》说晋侯派詹嘉守卫桃林之塞。） 至于山河阻隔，漂泊离别，树木被拔起而流泪，（说人失去国家、丧失家园，流离异域，如同树木失去根本、被移往别处。）秦国俘虏赵王迁，把他迁徙到房陵；汉代中大夫严助迁居思念故乡，便作山木之歌，听到的人无不流泪，见于《淮南子》。树根受伤而流血。（《魏志注·曹瞒传》说，魏王命工匠苏越移植美梨，挖掘时树根受伤，血都流了出来。）火烧入空心，树脂从断裂的节处流出；树身横卧在洞口，倾斜倒下；在山腰折断一半。纹理斜曲的树，整体都破碎；纹理端正的树，中心也直裂。树上顶着树瘿，挂着树瘤；空洞中藏着穿孔，树身环抱着穴窟；木魅闪烁窥视，山精作祟妖异。（“睗睒”是急速窥视的样子；树木的妖怪能化形，窥伺迷惑人，鲍照《芜城赋》说“木魅山鬼”。）何况风云也不再感应，（《易经》说云从龙、风从虎，君臣相遇如风云相互感召。）羁旅漂泊而无处归还，不能像采葛那样为君效力，反而只能像伯夷、叔齐一样采薇为食。（“采葛”比喻臣子奉命处理小事；伯夷、叔齐采薇而食。）沉沦在穷僻小巷，荆棘掩没柴门；既为草木摇落而悲伤，更叹息自己遭逢衰败变故。（人处于困顿憔悴之时，如同树木摧折枯朽。）《淮南子》说：“树叶落下，长年之人悲伤。”说的正是这种情形。于是作歌说：“建章宫在三月大火中，（项羽到咸阳后焚烧秦朝宫室，大火三月不灭；汉武帝时柏梁宫发生火灾，越人勇说应大规模兴建宫室以压制灾异，于是修建建章宫。）黄河漂来千里木筏。（《博物志》说，有人居住在海岛，每年都看见浮木筏按期往来，于是带着粮食乘筏，任其漂流，直到经过牛郎星、织女星，才知道黄河与天上的银河相通。）如果不是金谷园中满是树木，就是河阳县满县盛开的桃花。（意思是，如今被焚烧、漂泊的事物，正是从前提供清凉树荫、开满繁花的事物；石季伦有金谷园，潘岳任河阳令时在全县遍植桃树。）桓大司马听后感叹说：‘从前移栽的柳树在汉水南岸依依摇曳，如今看见它们在江潭边凋零，令人凄怆；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忍受呢？’（桓温从江陵北行，经过年轻时所种柳树的地方，见树都已粗至十围，便叹息说：“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能忍受？”殷仲文任东阳太守时正在桓玄败亡之后，确实是因看到庭槐而兴叹；赋的末尾说桓玄之父听后叹息，大概是借用这一说法来表明赋意。） 谢朓（《朓集》说：这是奉随王命令所作。《齐书》说，谢朓字玄晖，任随王镇西功曹，后转任文学。随王是齐武帝的儿子，名叫萧子隆，兼任荆州刺史。） 《游后园赋》园中聚集着各种芳香的花草，又选择佳木栽植；幽兰和翠竹相间。上面草木繁茂，遮蔽着景物；下面田田的荷叶覆盖山谷。左边蕙草遍布兰畹，放眼望去无边；右边灵芝铺满原野，满目都是美景。山间霞光升起，山峰仿佛削成；积水明亮，曲折贯通。于是敞开风门，清风和煦；高耸的云馆遥遥在望。绕着檐下来回登降，面对空旷寂静的玉堂。追想夏日将尽，眺望秋日清凉初起；借着私宴游赏，时时相互交谈，逍遥自得。（《诗经》说“可以与之交谈”，郑玄说：“晤，就是相对交谈。”）这时太阳隐没在榆树柳树之间，晚霞照映着夕阳；孤蝉已经停鸣，飞鸟成行归去。和暖的气息充满帷帐宫殿，清凉的树阴升起，池苑楼馆顿觉凉爽。陈列珍奇器物，装饰以玉珥；展开熏过兰草香气的典籍，品味桂浆的芳香。（典籍用香草熏过，展开玩味其中的芬芳润泽。）仰望随王高尚的风仪，美好得无法度量；承受他杰出的风范，仪态如玉圭玉璋。（“徽尘”“英轨”都是说随王的风度仪表。） 《诗经》说“那个人，美好得无法度量”，孔颖达说：“不能用尺寸来衡量。”《左传》说“思念我王的法度，仪态如玉”；《诗经》说“像圭像璋”。凭借高雅的文章，清谈玄理；我也预先含毫执笔，握着芳香之笔。（这是谢朓自指。）观看大海才知道水的丰富，于是游学于圣人门下，才知道言辞的准则。（《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难以再被水吸引；游学于圣人门下的人，难以再被言辞打动。”这里借指王门文章丰富，奉命作赋，难以措辞。）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八　宋代章樵注　歌曲 汉武帝 《落叶哀蝉曲》（这首曲子一定是为李夫人所作。《外戚传》说：李夫人年轻时早逝，汉武帝思念不止，便命齐人方士少翁在夜间招致她的魂魄，又作诗命乐府的乐工弦歌。） 罗袖飘动却没有声音，玉阶上已经积起尘土；空房寒冷而寂寞，落叶依附在重重门扉旁。遥望那位美丽的女子啊，怎么才能感动她，使我这颗心不再不得安宁？汉昭帝 《黄鹄歌》始元元年，黄鹄飞落在太液池上，于是作歌说。（《汉书》记载，昭帝始元元年春二月，黄鹄飞落建章宫太液池中，公卿上寿。考察汉高祖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正是说黄鹄。群臣认为这是祥瑞，所以向皇帝祝寿称贺。当时昭帝刚即位，年仅九岁。） 黄鹄飞翔啊，降落在建章宫；羽翼肃肃作响，步态从容。用黄金做衣，用菊花做裙；在荷叶、荇菜间啄食，又出入芦苇丛中。自顾形体微薄，实在愧对你带来的祥瑞。《琳池歌》（命宫人歌唱此曲。） 《三辅黄图》说，昭帝始元元年开凿琳池，周长千步，向东引入太液池的水。池中种植分枝荷，一根茎有四片叶子，形状像并列的车盖。皇帝每次游宴出入，有时剪它来做衣服，有时折下用来遮日，作为游戏玩赏。皇帝还常命人进行水上嬉游，用有文理的梓木做船，用木兰做舵，雕刻飞鸾翔鹢装饰在船头，任船随风轻轻荡漾，直到天黑也忘了回去。昭帝年幼即位，天资极高，却没有辅导扶持他的贤臣，竟忘记了“无逸”的告诫，沉溺于游乐之中。歌词有“光开曙”一句，大概是说通宵达旦。这样还觉得不够，终于损害德性，过早夭折，难道不可惜吗？秋日的清光啊，泛映在宽阔的水波上；挥动纤纤玉手，折取菱角荷花。凉风凄凄，扬起船桨唱歌。云霞映照天将破晓，月亮低垂在银河旁。愿以万年为乐，难道还算多吗？汉灵帝 《招商歌》（秋天属金，在五音中属商。“招商”就是迎接秋天商音的到来。晋代王嘉《拾遗记》说：汉灵帝建造裸游馆千间，渠水环绕台阶，莲花大得像车盖，茎长一丈，叶子夜间舒展，白天全部卷起，名叫夜舒荷。宫人打扮妖艳，脱去上衣，穿着内服，有时一起裸浴。他荒淫到这种地步，想不亡国怎么可能呢？） 凉风吹起啊，阳光照着水渠；青荷的叶子白天偃伏，夜里舒展。只恨白天不够长，欢乐却有余。清越的丝弦和流畅的管乐，歌唱《玉凫》曲。千年万岁地享乐，欢乐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诗 《柏梁诗》汉武帝元封三年修建柏梁台，下诏给群臣和二千石官员说：能够作七言诗的，才可以登台入座。（《三辅黄图》说：柏梁台是汉武帝元鼎二年春天开始建造的，在长安城中北关以内。三辅旧事说，是用香柏做梁。武帝曾在台上置酒，命群臣和诗，能作七言诗的才准登台。这里记载的年代不同，大概是柏梁台建于元鼎二年，登台赋诗则在元封三年。） 日月星辰和四时——皇帝。驾着四匹马从梁国来——梁王刘武。郡国的士卒和羽林军中的人才——大司马。总领天下确实难以治理——丞相石庆。安抚四方夷族并不容易啊——大将军卫青。掌管刀笔文书的官吏由我执掌——御史大夫儿宽。撞钟击鼓，声音合着诗歌——太常周建德。宗室广大，日益繁衍——宗正刘安国。宫廷周卫交相防守，禁令不能有失——卫尉路博德。总领侍从官，掌管柏梁台——光禄勋徐自为。审理案件，清理疑狱，决断嫌疑——廷尉杜周。整治车马，等待皇帝驾临——太仆公孙贺。郡国官吏的功劳按等次排列——大鸿胪壶充国。皇帝乘舆和御用器物由我主管——少府王温舒。陈积粮食万石，扬起簸箕——大司农张成。巡逻道路，在宫殿下面随时讨捕治罪——执金吾中尉豹。三辅盗贼出现，天下危急——左冯翊盛宣、京兆尹、右扶风为三辅，意谓辅卫帝京，不能有盗贼。盗贼阻塞南山，成为百姓灾难——右扶风李成信。当时武帝不断经营四夷，天下骚动，三辅已经有盗贼。外戚家族和公主，实在难以治理——京兆尹。椒房宫中，率更令统领其中的人才——詹事陈掌。蛮夷前来朝贺，常常不能按期——典属国。柱、枅、欂、栌互相支撑——将作大匠。枇杷、橘、栗、桃、李、梅——太官令。驱赶猎狗追逐兔子，张开罘罝捕猎——上林令。咬妃子的嘴唇，甜美得像饴糖——郭舍人。逼迫窘困，言辞诘屈，几乎无计可施了——东方朔。东方朔善于诙谐戏谑，这句话大概是在戏弄群臣。此诗由群臣各按职务吟咏一句，意义并不十分连贯，其中也有人隐约借机进谏规劝。齐梁时期多仿效这种体裁，但气骨逐渐不如原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六年〕 诸葛亮。（《三国志》说，诸葛亮亲自耕种陇亩，喜爱吟诵《梁父吟》。欧阳询《艺文类聚》载此篇，题作“蜀志诸葛亮梁父吟”，又引《陈武别传》说：“陈武学习泰山《梁父吟》。”可见这种声调流传已久。梁父是泰山旁的小山丘，也是墓地所在。） 《古梁父吟》（旧注说：中都县有公孙防、田开疆、古冶子的墓。考察起来，三人都是齐国人。）

译走出齐国城门，远远望见荡阴里。里中有三座墓，层层堆起，形状正相似。问是谁家的墓？是田开疆和古冶子的墓。力气足以推倒南山，文才足以截断大地的脉络。一天之内遭到谗言，竟用两个桃子杀死了三位勇士。谁能策划这件事？是齐国相国晏子。晏婴是齐国著名的相国，却留下了杀害勇士的丑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里〕 史书传记没有记载这件事，难道是为贤者避讳吗？有人说：曹操既杀了孔融、杨修，又把祢衡送到荆州，借黄祖之手杀掉。孔融、杨修、祢衡三人，都是天下所仰望的人。武侯的《梁父吟》，大概就是为此而作的。李陵 《录别诗》（眉山苏氏说：刘子玄辨析《文选》中所载李陵给苏武的书信，认为不是西汉文章，而是齐梁间文士模拟写成的。我因此悟到，李陵与苏武相互赠答的五言诗也是假托后人之作。他又说，齐梁文章衰败浅陋，而萧统尤其卑弱，《文选》引用这些作品就可以看出来。李陵书信、苏武五言诗既然都是伪作，却不能辨别；那么前面所说的诗不是真作，这几篇当然也不必多说。） 有一只鸟向西南飞去，闪闪发亮，像苍鹰一样迅疾。早晨从北方天边出发，傍晚栖息在太阳照耀的南方山陵。想寄去一句话，托付给书信和丝帛；借着风附在轻捷的翅膀上，把我郁积的思念送去。（“蕴蒸”就是郁陶，指思念我的人。）鸟儿告别后道路悠长，翅膀不能承受这样的远行；想跟随鸟儿一同飞逝，却没有可以乘坐的劣马。三颗星闪闪排列。（三星就是参星，秋分以后在东方出现。）月亮初升，弯弯如钩。寒凉随着时节到来，蟋蟀在夜里悲鸣。晨风吹动高大的树木，枝叶日夜凋零。游子傍晚思念归乡，却塞住耳朵也无法听见故乡的声音；远远望去一片萧条，百里之内听不到人声。豺狼在后园鸣叫，虎豹在客舍庭院中行走。我远在天边一角，困苦孤独，形单影只。亲人随着风四散，个个都像流星一样迅速远去。浮萍、苹、藻三种水草离开水面也不能扎根，用来比喻我的漂泊。思绪郁结，独自惶恐不安；愿得到一枝萱草，来解除我饥渴般的愁情。寂静中君子独坐，光彩焕发，仿佛汇聚着众多芳草，也就是众多贤者。《离骚》说“本来就是众芳聚集的地方”。声音温和而庄重，因风传来阵阵香气。清雅的言谈在东序振响，美好的时光在西庠彰显。（起初，苏武兄弟都任郎官；后来苏武以中郎将身份出使匈奴。这里说苏武在汉廷时，议论高出众人；如今羁旅异域，再没有群贤聚会的欢乐，所以开头说“寂寂君子坐”。温和，就是《诗经》所说“穆如清风”。）于是命奏丝竹，列席的人却没有高声歌唱。悲伤的心情多么慷慨激昂，清越的歌声正在高亢飞扬。长声哀歌从华美的屋舍中发出，满座的人没有不感到悲伤的。晨风鸟在北林鸣叫，闪闪发亮的萤火虫向东南飞去。（晨风就是鹯鸟，陆机说它像鹞，青黄色。《诗经》说“晨风鸟飞翔，北林草木茂盛”。“熠耀”就是萤火，《诗经》说“熠耀的夜行虫”。清晨飞翔的鸟在幽暗中鸣叫，夜行的虫却向有光处飞，都是万物不得其所，用来比喻自己失去依托。）愿意啊，我所思念的人，天黑了也不放下帷帐。明月照着高楼，想来能看见我余下的光辉。玄鸟在夜里飞过庭院，仿佛还能够再飞翔。提起衣裳，在道路上徘徊；彷徨不定，不能归去。浮云一天能飞行千里，哪里知道我的悲伤？想得到一枝琼树枝，来解除长久的饥渴。（《淮南子》说昆仑山有九重层城，上面有珠树、玉树。） 登上那南山，在山角送你到淇水北岸。你将向西南远游，我独自向东北飞翔。车辕旁的马回头悲鸣，每走五步就徘徊一次。两只野鸭背向而飞，彼此相隔的日子已经越来越长。（以双凫比喻苏武和李陵本来同心同德，却因去留不同而分处南北。）远远望着云中的道路，想见你带着圭璋前来。（云中是靠近边塞的郡名，圭璋是用来表示友好交往的礼器。）相隔万里遥相思念，又有什么益处，只使我独自悲伤。愿你随时珍惜美好的光辉，希望你不要忘记我。钟子在晋国唱楚地的曲调。（楚人钟仪被囚禁在晋国，晋侯给他琴，让他弹奏南方曲调，并说：“乐曲表现本乡风俗，是不忘故国。”于是释放了他，事见《左传》。）孔子感叹着说：“归去吧！归去吧！”（《论语》中孔子在陈国说：“归与！归与！”）战马在边地悲鸣，游子眷恋故乡的房舍。大雁飞回云间，蛟龙乐于潜居深水。（意思是万物飞翔或潜藏，各自都希望顺遂自己的本性。《禹贡》说“阳鸟所居”，指大雁。）人生一世，贵在愿望能够共同实现。自身并没有触犯四凶那样的罪过，为什么却要被弃置在天边？（尧时四凶因犯罪被流放到四方边远地区。）与其劳苦筋力，执意求取荣华来装饰浅薄的身躯，不如趁清明之世，登名于天衢。（《易经》说“天衢亨通”；《文选》李陵答苏武书说：“在清明之世建立名声，荣誉声望美好通达。”意思是自己不如苏武那样保全节操而归，使身名俱荣。）凤凰在高冈鸣叫，有翅膀却不愿飞翔。哪里知道凤凰的德性，贵重之处在于它很少来到人前？【缺文】红尘遮蔽天地，白日为何如此昏暗？【缺文】苏武 《答诗》一株孤独生长的柳树，根寄托在河水的泥土中。（“童童”是独立的样子；柳树容易衰败，又把根扎在浮浅的泥土里，比喻自身脆弱，客居异域。）接连不断的游子，冒着严冬穿着单薄的衣服；离家千里多，常常一身饥渴。寒夜站在清冷的庭院中，抬头遥望银河岸边。寒风吹透我的骨头，严霜刺痛我的肌肤。忧心常常惨痛悲戚，晨风也替我悲鸣。瑶光运行得多么迅速啊，希望时光像菱荷一样迟缓。（“瑶光”借指可珍惜的光阴。）抬头看云间的星星，忽然像割开长帷一样显现出来。低头仍怜悯自己，盛年已经渐渐衰老。依恋清明的时代，悲伤惆怅，难以长久忍受。《别李陵》

译两只野鸭一起向北飞，一只野鸭独自向南翔。你应当留在这里的馆舍，我应当回到故乡。一旦分别，就像秦国和胡地那样遥远，再见的日子怎么会有尽头？悲怆怨恨深切地压在心中，不知不觉泪水沾湿衣裳。愿你长久努力，不要忘记彼此的言笑。孔融 《临终诗》（本传说：孔融任大中大夫时，见曹操雄诈的气势逐渐显露，多次写信争辩，屡次触犯曹操；又上奏说应当按照古代王畿制度，以京畿千里之内不分封诸侯。曹操怀疑他的主张会逐渐扩大，也对他心存畏惧。郗虑承受曹操的意旨，借细小罪名免去孔融官职；又命路粹歪曲上奏，孔融被下狱弃市。眉山苏氏说：世人议论孔融，都把他临危不惧、谈笑赴死看作雄伟之处，并为他作赞说：“我宗族中有这样的人，千年之后仍可作为朋友；看孔融如龙，看曹操如鬼。”） 言语太多常使事情失败，器物有漏洞，苦在不严密。（《易经》说：“君主不严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严密就会使事情失败。”难道孔融到此时才明白吗？）黄河从蚂蚁洞穴溃决，山峰从猿猴洞穴崩坏。（意思是国家败坏，都起因于不能防微杜渐。）涓涓细流能够汇成江汉，天窗般的缝隙也能使暗室通光。（意思是自己微小的忠心，也可能有助于国家、开启人心。）谗言邪说伤害公正，浮云遮蔽太阳。没有一句华丽的言辞不含忠诚，繁盛的文辞最终却没有实际内容。一个人怀有两三种心思，怎么能够与我心意相合？三个人说市中有虎，便会使人相信市中真有虎。（意思是郗虑、路粹互相构陷，终于把虚假的罪名说成真实；“三人成虎”的故事见《战国策》。）浸泡久了，胶漆也会分解。（胶漆尚且能够分离，何况本来就不牢固的相互信任呢？）活着时有很多忧虑，长眠之后一切事情才算完结。《离合作郡姓名字诗》渔父屈身避世，潜藏在水中；顺应时势进退，出仕行事施展抱负。吕公在水边垂钓，闭口不言，隐居在渭水旁。九州有圣人，没有一片土地不归王者统治。喜爱正直之道，女子回归匡地。海内已经整齐安定，鹰隼飞逝，雄鹰奋扬。六根羽翮将要振动，羽仪尚未显露。龙蛇蛰伏时，也可以使人忘却自身。美玉隐藏光彩，宝玉收敛光芒。没有名声和荣誉，放达言论，深深隐藏。按住缰绳安稳前行，谁说道路遥远？（这是拆分字形组成姓名的文字游戏：分别拆合成“鱼”“鲁”“国”“子”“孔”“隔”“融”“文”“与”“举”等字。） 《六言诗三首》（孔融平时讥讽轻慢、侮弄曹操，把他看得像小孩子。天子在许都，实际上无异于被拘禁。曹操杀害伏皇后，又毒死两个皇子，天地人神共同愤怒。这三首诗只顾称美，直率而略无含蓄，必定不是孔融真作。本传说魏文帝非常喜欢孔融的文章，常叹息说：“可以和扬雄、班固相提并论。”有人献上孔融文章，魏文帝还用金帛赏赐。难道是好事者假托孔融之名来取悦曹丕吗？） 汉家到了中叶，治道衰微，董卓作乱，乘国势衰败僭越登上高位；他虐待百姓，专擅威权，百官惶恐，没有人敢违抗，百姓惨遭毒害，内心悲痛。郭汜、李傕互相争斗，任意作恶；迁都长安，人人思念故乡；遥望关东，实在可悲；梦中都盼望曹公归来。（汉灵帝去世后，董卓废黜太子刘辩，拥立献帝，自任相国，专权执政。献帝初平年间，李傕、郭汜争权相攻，董卓部曲陷入长安，宫殿官府被焚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二月、三年〕 从雒阳到许都，巍巍曹公谋划国事而无私心；削减宫中膳食，去掉甘美肥腻之物，群臣全都跟从。众人恭敬谨慎，虽然得到俸禄，却常常挨饿，想到我的困苦寒冷，心中悲伤。（建安元年，杨奉、韩暹护送车驾到雒阳。当时宫室已经烧尽，百官披荆斩棘，住在残墙之间；州郡的贡赋运输没有到达，群臣缺少粮食。曹操在许都谋划迎接天子，于是带兵到雒阳，向董昭询问计策，最终把都城迁到许都。） 《杂诗二首》巍峨的是钟山的山顶，赫赫炎热的是南方的天路。（钟山在北海以东，是地仙种植灵芝的地方；“岩岩”是高峻的样子。炎天是南方天域，赫赫是炽盛的样子。这两句说世道的炎凉相差悬殊。）高明之人的光辉照耀云门，远处的威势也灼伤寒冷之地。（云门指高耸入云的门第；“远景”就是余光。这两句指权势显赫者的气焰所薰灼。）昂然挺立的世代贤士，根基牢固地扎在自身所守的地方。吕望不过是年老的匹夫，却姑且顺应时势以成就事业。管仲原是卑微的囚臣，却独自建立了功业。人生哪里有什么一定不变的事？只是忧惧年岁将暮。幸而托身于不肖之躯，姑且应当像猛虎一样奋进。（说群雄肆虐，时局正多灾难。）怎能苦苦保全一身，跟随世俗一同举措？只是因为不谨慎小节，竟让庸人讥笑我的操守。吕望尚且不值得羡慕，伯夷、叔齐又有什么值得仰慕的？（吕望贪求功业，伯夷、叔齐追逐名节，二者都不是自己的志向。当时曹操势焰熏天，上下士大夫争相依附，只有孔融独立于衰败潮流中，像砥柱一样屹立，实在壮烈。）远远送别新来的旅客，到了岁末才回来。进门望见心爱的孩子，妻妾面对着人悲哭。听说孩子已经不能再见，太阳也已经悄悄失去光辉。孤坟在西北方，常常想到你回来得太迟。寒衣铺上坟丘，只看见蒿草和薇草。白骨归入黄泉，肌体随着尘土飞散。活着时孩子不认识父亲，死后又有谁知道我是谁？孤儿在深夜尽头漂泊，飘摇不知依靠在哪里。人生本来希望子孙繁衍，可你死去以后，我只能追念你。俯仰之间内心极度悲伤，不觉泪水沾湿衣裳。人生自有命运，只遗憾你出生得太少、太迟。（孔融遇害时，男女老幼共四个孩子，曹操全都杀死。这个孩子死于幼年，史书没有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秦嘉 《四言诗一首》《述婚》（婚礼使两个姓氏结成婚姻，是人伦的开端、家道的根本，因此必须慎重对待它的开始。）

译各种祥瑞已经汇聚，两族欢欣交好；恭敬地对待这门新亲，六礼没有差错。（《仪礼》规定婚姻有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羔羊和大雁都已备齐，玉帛礼物精美丰盛。君子将要主持婚事，威仪非常娴雅；容貌美好，言语庄重和穆。婚姻纷繁，正是祸福的根源。卫女使齐国兴盛，褒姒使周朝灭亡。（齐威公即位后，卫姬成为夫人，霸业由此兴起。《列女传》说，威公喜好淫乐，卫姬因此不让他听郑卫之音；幽王立褒姒为后，最终造成犬戎之祸。《诗经》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战战兢兢，唯恐自己的德行配不上对方；神灵启示吉祥，果然获得美好的婚姻。这是我所爱的人，承受上天的福佑。（男女双方都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足以与对方相配，所以自我警戒，最终得到上天保佑。） 王粲 《为潘文则作思亲诗》（挚虞《文章流别论》说：王粲赠给蔡子笃、文叔良、士孙文始、杨德祖的诗，以及为潘文则作的《思亲》诗，文辞妥当而整齐，都接近《诗经》的雅正。赠杨修的诗现已亡佚，三首赠诗收入《文选》。） 和顺而显赫的先母啊，德行声誉美好。她思慕先姑，志向同于姜、姒；亲自承受劳苦，抚养我这个小孩子。（“思齐”出自《诗经》中的大任，“徽音”指大姒；文王的妃子是邑姜，武王的妃子是文则。这里说自己的母亲有和顺之德，能够继承先姑的志向，像周代姜、姒那样勤劳抚育孩子。）我这小子的出生，正逢世道不安；伟大的父亲为时势辛劳，随他出征；突然遭逢不幸，深深陷入忧患。（“烈考”是自称其父。父亲在乱世中出征，自己随行而父亲去世；“不造”是家道不成。《诗经》说“遭逢家道不成，孤独困苦”。）唉，我已经来不及尽孝，只能退守宗庙祠堂；五服之内荒乱离散，四方诸国互相争斗，祸难逼近，只能在死亡边缘求生。可叹我思念归去，却不能实现；圣善的母亲独自劳苦，没有人安慰她的心情。春去秋来，岁月更替，到现在已经九年。（“圣善”指母亲。《诗经》说母亲圣明善良，母亲独自劳苦，至今已经九年。）遥想远行的道路，哪里能寄托我的真情？我的真情既然无法传达，只好把它托付给上天。希望我刚强的母亲能够享有长寿；我始终小心忧惧，心像悬着一样不安。为什么上天不保佑她？她早早离世倾倒；活着时我不能奉养，死后又不能亲临。遗憾永远留在身上，惨痛深切于心；形体和影子如同尸体般孤立，精神仿佛飞散沉没。（《诗经》说“不保佑昊天”，郑玄说就是“不善”，意思是没有得到上天保佑，早早倾逝；活着不能奉养，死后不能亲临哭吊，悲痛无穷。）从前《蓼莪》篇有哀痛的余音，我以它作比，只觉得自己的忧痛更加深重。（《小雅·蓼莪》写孝子不能终身奉养父母，这里说自己的哀痛比《蓼莪》更甚。）我怎么还能苟且活着，直到今天？险难重重聚集，实在无法摧破。抬头看归来的云，低头听回旋的风；飞行却没有翅膀，超越却没有阶梯。（触景伤情，遗憾自身被羁绊。）思绪像流动的水波，感情像崩塌的山丘。这首诗写成了，正是用来诉说悲哀。曹植 《元会》（《晋礼志》说：汉代仪制有正旦朝会。礼制规定，元旦接受朝贺，公侯以下执持礼物来到朝廷，二千石以上登殿称贺，随后奏乐宴饮。魏帝定都邺城，在文昌殿举行元会，采用汉代仪制。这首诗只叙述宴饮朝会的礼仪。） 新年开始，元旦福祚降临，吉日美好，于是在高堂举行盛大的朝会。衣裳鲜明洁净，黼黻和玄黄色彩交错；珍贵膳食纷纷陈列，充满圆形和方形的器皿。（黼黻是贵人的服饰，黑黄是较低等级者的服色；圆、方指盛放食物的器皿。）俯视雕饰华美的车子，仰望华丽的屋梁。愿保有这样的美好，使它千年万载成为常态。欢笑尽情娱乐吧，欢乐没有止境。皇室荣耀尊贵，寿命长久无疆。（欢乐应有节度，存有不尽之意，这样朝廷才能尊荣，国家才能长久享有这一切。） 闾丘冲 《三月三日应诏》（《续齐谐记》说：晋武帝问三月三日举行曲水宴的意义，束皙回答：“从前周公占卜营建洛邑，借流水漂酒，所以逸诗说‘羽觞随波’。又有秦昭王在三月上巳日把酒置于河曲，于是因地名为曲水。两汉沿袭此俗，都成为盛大的集会。晋代常在这一天驾临华林园赐宴，并命群臣赋诗。”） 暮春时节，春衣已经做好。阳气升腾，大地湿润；冰层消融，河川充盈。（《论语》说“暮春时节，春衣已经穿好”；《诗经》说“溱水洧水，正是水流涣涣的时候”。）残余的草芽破土而出，嘉美的树木开花茂盛。皇帝宣布出游，既设宴又安乐。华美的车驾光彩夺目，侍从群臣众多。微风吹散污秽，朝露遮掩尘埃。上面有丹色帷帐遮阴，下面铺着有文采的褥席。临近池水取水洗手，洗去旧垢而使身体洁净。俯身照看清流，抬头遥望天津。华林园草木茂盛，景阳山高峻巍峨。高大的宫室层层耸立，飞架的屋梁光彩焕发；帷幕下垂，倒映日月的光影，仿佛在飞翔。（屋宇高峻，日月仿佛反而落在下面，所以说“倒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浩浩荡荡的是白色水流，轻轻泛动的是龙舟。皇帝来到灵沼，百官一同游览。击打船桨，唱着清越的歌；敲鼓划船，边行边歌。听到音乐，人人和唱；全都沉醉，心情柔顺。（说人心喜悦和顺，君臣之间合乎礼法。）从前虞舜的德泽遍及遥远荒地，手执盾牌和羽毛舞于庭中，苗人便来归服。（《尚书》说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来归。）如今我们贤明的君主，和古代圣人同样芳美；施恩于中原，使四方安定。（这是《诗经·大雅》的话。）君主明智，辅佐贤良；可喜的君子啊，今日天下安康。（《尚书》说：“君主明智啊，辅佐贤良啊，各种事务安康啊。”） 裴秀（字季彦，河东闻喜人，《晋书》有传。） 《大蜡》（《礼记·郊特牲》说：“天子大蜡祭祀八种神灵。”蜡就是搜索、遍祭。每年十二月，汇聚万物，遍求并祭享它们。八蜡是为了记念四方一年收成是否顺利。八蜡不能通行，是为了谨慎保护百姓的财产；收成顺利的地方，才举行蜡祭，所以能够使百姓得到迁徙和流通。）

译太阳运行到星纪之次，大吕律主管时令；天象改变次序，众人也开始更新。一年的事务已经告成，举行八蜡祭来报答农功。告成是什么？就是年成丰收、万物丰盛；盛大地洁净祭祀，虔诚祭祖，借此承受大福。报答农功是什么？就是归功于农业。和穆的君主怜惜这些百姓，举行清洁的祭祀和宴飨，四方都来安定归附。（报答农民一年终了的辛劳，所以以百姓为重；商代称腊祭为清祀，蜡祭和腊祭一并举行，四方都能通行。）四方物产充满郊外，像鱼鳞一样聚集京师；货物交错流通，纷纷相接。人们挽着衣袖，形成帷幕；衣襟相连，形成帷帐；肉多得像山丘，酒多得像泉水，菜肴多得像树林，货物多得像山岳。（使四方物货流通交易。《礼记》说蜡祭以后百姓收工休息；“收”就是收敛积聚。）天下同欢，和气降临；祥和之风顺应时令，福祉从天而降。四方安宁，吉祥福祚延长；愿与百姓优游同乐，享有万年长寿。（天时顺序，民物丰足，最后把祝颂献给君主。） 王粲 《杂诗四首》（王粲诗集中有《杂诗》五首，都是借物寄托感情，获得《诗经》比兴的遗意；其中第一首已经收入《文选》。）其一 吉日选择在清明之时，跟随君主出游。西园中车驾并行，策马驱赶良马。（王粲被征召为丞相府属官，常和世子曹丕、临菑侯曹植交游。“方轨”就是并驾齐驱。）并马奔驰在中原，向北来到清漳水边，向西面对柏杨山。（清漳是水名，发源于上党；邺郡有临漳县。柏杨山是丘墓聚集之地。这句有《论语》中孔子临川感叹逝者之意。）回旋游览广阔的园囿，逍遥游赏于水波之间。其二 列车停息，众多车驾相伴。绿水之边，幽兰吐出芳香；盛开的芙蓉放出红色光辉，百鸟多么纷纷翻飞。振动翅膀彼此追逐，撒下渔网牵引潜藏的鱼；用强弩射下高飞的鸟。白日已经向西运行。欢乐之间忽然忘了归去。（动植物飞翔潜藏，各自顺遂其性，无非天地生生不息的意思。人却把喜好杀戮当作欢乐，不知道适可而止，也是不仁。） 其三 群鸟连接翻飞，鸾鸟独自游荡，没有可以依托的地方。（坏人结成群体，贤者想要出走却无法脱身。）羽毛照耀着野草，悲哀的鸣声传入层层云霄。（名声已经显著，想高飞远引；悲鸣并不是它的本心。）我还想借助羽翼，飞去看见你的身影；希望赶上春日阳和的盛会，与你交颈相亲，殷勤相遇。（说贤哲知道时势，准备远行，自己也想跟随他同游；“阳春会”是等待时势通达。） 其四 猛禽化作斑鸠，远远逃到江汉边；遭遇风雨，只得寄身于鸾凤之间。（猛禽比喻贪婪狠毒的小人，鸾凤比喻君子；细读诗意，当时可能有所指。）天性已经乖戾，禀受的本性又不安闲；偶然遭到逼迫，俯仰之间竟不能开口说话。（说小人处在君子群体中，能够改变外在形态，却不能革除内心。） 《七哀诗》（王粲诗集中有《七哀诗》六首，其中第二首收入《文选》。） 边塞城池使人心中悲伤，从前我曾亲自经历那里。冰雪割裂肌肤，狂风飘荡没有尽头；百里之内看不见人烟，草木又有谁来为它们芟除？（“迟”与“治”相通，都读平声，意为割除。）登上城头望见亭隧，戍旗翩翩飞动。出征的人一去不回头，出门便与家人告别；子弟中许多人被俘，哭泣没有停止的时候。（服役出征者死后不能返回，留在家中的子弟又被俘虏，所以悲伤。）天下到处都是安乐之地，为什么还要长久留在这里？蓼草中的虫不知道蓼草辛辣，来去之间不要同它商量。（蓼是辛辣的草，虫子生在其中，习惯了它的气味，借此比喻边塞人久居此地，已经不以风土为怪。《诗经》说“我又聚集在蓼草中”。） 程晓（晋代人，《唐艺文志》载有《程晓集》二卷。） 《嘲热客》平常到了三伏时节，道路上无人行走；车子关闭，门户紧闭以避暑，躺卧出入，彼此也不过访。如今偏有这个不知时宜的人，冒着酷热来到别人家。（“褦襶”读作耐戴，意思是不爽利、不通事理；《类说》《集韵》说，褦襶是指不明事理的人。）主人听说客人来了，皱眉蹙额，这可怎么办？本来想让他起身离开，他却安然坐着，只是叹息。所说的没有一件急事，絮絮叨叨吟咏个没完；摇扇摇得两股都发痛，汗水正大滴大滴地流。不要以为这是小事，这也是一种缺点。传告诸位高明人士，炎热天气出行，应当受到责备。（《世说新语》说，郗嘉宾三伏天去拜访谢公，暑气炽盛，即使迎风交替摇扇，仍汗流不止；谢公穿着几层绢衣，吃热白粥，却安然如常，与这首诗嘲笑怕热之人的意思正好相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古文苑》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九　宋代章樵注　诗 王融（字元长，琅邪临沂人。） 《侍游方山应诏》（《舆地志》说：湖熟西北有方山，山顶方正，上面有池水。考察《齐书》：齐武帝曾经驾临方山，回头对身边的人说想在山南开始修建离宫，因为徐孝嗣进谏而停止。这是奉君主命令而作。） 巡幸的车辙显示着丰年的希望，设帐饮酒来到秋日的县邑。太阳照在羽饰和霜水之上，云中旗帜飘落在风吹的郊野。四海的景象尽收眼底，八方之地宛如都能看见。小臣私下很是欣喜，得以预先奉和栢梁台的诗作。（“巡躅”是游幸留下的车辙，指皇帝为视察耕作和收获、祈望农业丰收而出行；“帐饮”见《汉书》；“县”指王畿以内的县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千里〕 《游仙诗》。（共五首。所谓游仙，是说身体轻捷远举，超出人间，与群仙遨游。晋、宋之间的人多作这种诗。王融诗集题作“应教”。据史书记载，齐武帝时，竟陵王子良任辅军将军兼司徒，统领军队、设置属官，镇守西州，才俊之士都聚集在他的门下。王融与范云、萧琛、任昉、萧衍、谢朓、沈约、陆倕，都因文学才华而特别受到亲近和礼遇，号称“八友”。“应教”大概是奉竟陵王子良之命而作。） 桃李花不再奢盛，桑榆之年多已到了晚景。我常常担心自己像秋蓬一样，根断后随风飘转，沿着风雪所经过的道路，遍行槐山，追随仙人越过瑶碣。打开绿色书帙中的真言，仙家丹经流传着玄妙的学说。只要长河还在繁荣，层层的山也终究可以磨砺成砥石。（“桃李”比喻盛年，“桑榆”指晚年；“槐岻”“瑶碣”是仙家境界；“绿帙”“丹经”是仙家书籍。） 新年元日和风吹起，太阳从东南角升起。凤羽旗在烟雾弥漫的道路上交错，龙驾充满云气之中。结伴游赏员峤，移驾又到方壶。金杯漂浮在水面，翠玉杯舀取泉水；珍珠仿佛因霜露而改变，最终天地也都归于一体。（“献岁”是新年元日；员峤、方壶是海中的仙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驾车来到瑶池边，经过并歇息在弄玉台。长袖飘舞多么柔美，箫管之声清越而又哀婉。玉石宫门升起清凉的月色，珍珠宫殿回荡着秋风。青鸟飞向高空，西王母停下玉杯等待。举手暂且告别，千年之后还将回来。湘水、沅水有兰草和白芷，我将要向南方出征。遗落的佩饰出现在长浦，举起衣袖遥望增城。红霞拂过绮丽的树木，白云映照着金色的楹柱。五色灵芝多有秀美的光彩，八株桂树常年在冬季也繁茂。放慢车节暂且徜徉，参差的地方传来凤凰笙的声音。（瑶池是西王母宴请周穆王之处；弄玉是秦穆公之女；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增城是昆仑仙境；“五芝”指五色灵芝；八桂指神仙境界中的桂树。） 驾车随意驶向所到之处，烛龙神为轻车引路。车马振动着流沙泽中的寒草，驾着冰冷的潮水越过弱水。远远飞翔，奔驰而发出声响，回声流转，雪花自然飘摇。忽然遇到那位仙人。高高飞入云霄，罗绎之类的鸟徒然侧目而视，鹪明已经飞向寥廓的天空。（烛龙是驾驭太阳的神；沙泽、弱水都是仙境中的阻隔；鹪明是南方的神鸟。）《奉和南海王殿下咏秋胡妻》。（共七首。南海王子罕是齐武帝之子。鲁人秋胡子娶妻五日便离家，任官于陈五年才回来；尚未到家时，他看见路旁有一位美妇人正在采桑，便对她产生爱意。） 秋胡子下车对她说：“努力种田不如遇到少年，努力采桑不如见到公卿。我有黄金，愿意把它送给夫人。”妇人说：“唉！我采桑是为了奉养父母，不愿接受别人的金钱。”秋胡子于是离去。到家后，他把黄金送给母亲。妇人随后回来，才知道她就是先前采桑的那个人。妇人说：“你辞别父母外出做官五年才回来，却爱上路旁的妇人，解开行装中的黄金给她，反而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我不忍看见一个不孝的人，于是离去投河而死。”见《列女传》。第一首 日月共同照耀，正如夫妻必须相互扶助才能成就。松树和竹子都以坚贞为德，正如妇人的义理在于一生守一。佩饰和佩巾甘愿远离父母兄弟，出嫁的镜子等待丈夫来使它明亮。暂且共同享受如金兰般的美好，正相合于琴瑟之情。美人忽然远在千里之外，幽深闺房中积聚起相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第二首 夕阳落在中堂的窗前，我独坐而心情悠长，遥望城阙。高树升起暮烟，层层楼台布满初升的月色。光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河流山川屡屡难以越过。我停止哭泣，遮掩憔悴的面容；抓挠着头，弄乱了如云的头发。第三首

译残月将随着退去的暑气倾斜，摇动着思念等待即将到来的秋天。凉气承接着屋宇，明亮的萤火虫聚集在台阶边流动。参星三颗也只是徒然映照，四面墙屋中充满惨淡的愁苦。思念你就像思念萱草，见到你便能忘记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第四首 织机和纺织之事郁结而不协调，久别之情随着一年将尽而更加深重。朔风在屋檐上吹起，寒鸟从树林间飞过。客居远方缺少衣裘，岁暮时节霜露格外繁多。纷乱的思绪因离别而兴起，迟迟不去的情怀又引发了离愁。第五首 但愿你的话确实可信，即使远行也终会回来；我看着景物，不以劳苦为意，望着道路，难道会觉得路途太远吗？为什么迟迟不踏上归途？采桑的妇人只得在春日将晚时劳作。她放眼送望，眼前繁花纷乱；秋胡子的心已经被美色牵引，迷失了往日妻子温婉的容貌。第六首 椒香佩饰还可以结成佩带，芳香却只能在歧路角落中飘散。黄金即使白白拿来赠人，洁白的珪玉终究不会改变。心意光明，本来自然清白，哪里还用长久徘徊？快赶车直到枌树巷，流逝的太阳已经落向西边的虞渊。第七首。（旧本只有六首，今据王融诗集补入，以足七首。） 揭开帷帐，警惕自己不要有所遗忘；走出门去，迟迟地等待她回来。那个美人后来出现，惭愧的脸色变成了欣喜的注视。兰草与艾草隔着香气，泾水与渭水分明清浊，彼此不能混同。去吧，去吧，秋胡夫人，你请求投身于河流的曲折之处。（“去去”是舍弃而去；秋胡夫人因秋胡不孝，遂投水而死。） 在栖玄寺听完讲经后，游览西邸的园林。（竟陵王子良笃信佛教，招致名僧讲论佛法，道俗交往之盛，江左从未有过，因此他的属官都到僧寺听讲。子良又开辟西邸招揽文士，邸中有园林。） 道德胜业使这里更加幽远，心情闲适，地方也显得开阔。桂树山冈刚刚栽种成片，兰草台阶平坦，将要开辟。空旷的屋檐对着长洲，高大的轩堂临近广阔的池水。嘉树排列成行，芳草纷纷如同堆积。流动的风转过回旋的小径，清烟飘浮在高耸的石头上，夕阳停驻，山色被照得通红。松影映在碧绿的水光中，畅快啊，这人世之外的游赏。只是迟迟眷恋着西下的夕阳。《别萧谘议衍》。（共四首。《梁书》说，武帝名衍，字叔达，南兰陵中都里人，姓萧。起初在齐朝任官，屡次升迁为随王镇西谘议参军。随王名子隆，是齐武帝之子，镇守荆州；萧衍赴任时，同僚以诗为他送别。现在看这些宾主唱和之作，都流露出依恋惜别之情，没有激昂报国的志向，足以看出江南士大夫安逸自得的风气。） 任昉。（《南史》说，任昉字彦升，乐安博昌人，当时任殿中郎。） 离别的烛火终会燃尽，离别的愁思却没有终结。临别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离人的目光已经先行举起。计算着日程，想到荆州巫山的山隈；迎着风来到长楸浦。浮云遮断了音信，徘徊惆怅，又能和谁在一起？倘若关外有驿使，姑且请他到狎鸥洲去访问吧。（关塞是边镇，用来防备意外；这里说自己已经无意于功名，只想寻求闲退。） 王延 纷飞的云气伴随着漫漫长夜，明亮的蜡烛照着离别的轩堂。手执酒杯而悲伤，又有谁同我举杯？衣袖垂下默然无言，怎忍面对这样的离别？你将要离去，正值这一年天气渐渐转暖。年深日久，北山的鸟儿也会思念南国的园林。（“南国”指帝都金陵。）江上愁对离别之日，台阶下的树木长出芳香的荪草。宗史 送别的酒杯交错，乖离的情怀也将纷然散开。惆怅地来到桂苑，悲悯无言地遥望华池。轻云流动着柔美的光彩，时雨扰乱清澈的水波。遥遥追随兰草小径，悠悠系结芳香的枝条。最终眷恋地把情意寄托在荷花之心，寄托的情思就在这里。王融。（《齐书》说，王融年少时机警聪慧，广泛涉猎，富有文才，考中秀才，不久升为中书郎。） 徘徊着，带着所爱的人在河桥边相互惜别。衣襟和衣袖从此隔开三处，江山相隔千里而漫长；寸心虽小，没有远近之分。边地多有风霜。努力吧，勤勉度过岁暮；谨慎啊，好好保重容光。

译山川遥远，实在还没有使人欣悦；即使杜若徒然散发芳香，也无法排解离愁。（山川遥远，离情正深，不是赠送香草就能使心情愉悦。） 萧衍 答 你问我将要去哪里？正值节令更替、和风悠悠的时候。兰花尚未凋残，我举起衣袖也只是徒然增添离忧。请慢慢留客，共饮别酒；弹琴的声音和着美好配偶的歌唱。清静的夜晚一转眼已经天亮，你遥远地乘船行经长洲。眷恋之情没有休止，深厚的情意寄托在回旋的潮水中。萧琛。（萧琛是“八友”之一，当时任记室。） 前夜因醉酒而违背惯例，今天白天又因宿醉，才应命作诗。（这是续写寄赠之作，大概是随王子隆催促他作诗。） 落日将尽时总要启程，马缰轻拂，离别正在江边。游人没有久留的期限，长洲已有急促的潮水。（意思是潮水一到便要解缆。）分手确实容易，相思却实在艰难。你我二人都是卓异之才，而我却日日徘徊不去。吟咏《式微》诗篇，愿岁岁一同欣赏阶前的兰花。（《式微》说“天黑了，天黑了，为什么还不回去”；这里说应当早日归来，共同欣赏芳兰。）王融 《和王友德元古意二首》。（旧注说，沈右率等数十人都曾唱和，文章多未收入。《齐书》说，王德元是王晏之子，志趣高尚，任车骑长史。忠臣不忘君主，正如贞妇思念良人；《楚辞》和《诗经》的比兴都是如此。这两首诗大概是模拟古诗、寄托古意。） 游鸟到了傍晚都知道返回，行路的人却独自未归。我坐着消磨芳草的气息，徒然度过月光明亮的时刻。含愁的面容映入早晨的镜子，相思的泪水沾湿了春衣。巫山的云彩聚合，淇水边的绿柳条却渐渐稀疏。等待你始终没有来到，秋雁已经成双成对地飞去。霜气降临盟津，秋风越过函谷关。想到你在凄寒中，我卷起窗前的罗縠。纤纤玉手停止裁缝，弯曲的鬓发也不再涂抹脂膏。相隔千里没有音信，寸心郁结纷乱。何况又是在飞萤遍地的夜晚，树叶纷纷乱落。（飞萤、木叶比喻小人乘机扰乱政事。） 《饯谢文学离夜》。（《齐书》说，谢朓字玄晖，陈郡夏阳人。年少时喜好学习，文章清新秀丽。任随王镇西功曹，转任文学。随王子隆在荆州，喜爱词赋，常常聚集属官友人。谢朓因文才特别受到赏爱。这大概是谢朓从京城前往荆州时，同朝诸贤在夜间作诗为他饯行。后来任吏部郎。） 沈约。（《南史》说，沈约字休文，在齐朝任太子右率，升任国子祭酒。） 汉水如衣带，巫山云彩像车盖。船逆着吴地的潮水前行，潺潺水声横过楚地的水边。一眼望去都是沮水、漳水，哪里能像江河汇入大海那样，盼望彼此终有会合？我把方寸之心寄托在你千里之外的行程中。虞炎。（《谢宣城集》附载饯别诗共七首，这首诗题作“虞别驾炎”；另有《和竟陵王望雷居士精舍》及咏帘诗，也都是虞炎所作。） 燕子参差着开始飞翔，密密的草地刚刚焕发光彩。离人在东边惆怅回望，游子在西归途中悲伤。（荆州在金陵以西。）清潮已经涌上洲渚，湿润的露水又沾湿衣裳。一次在春天聚会后分离，便要关上故园的门扉。范云。（《南史》说，范云字彦龙，南郡武阴人，有见识和才干，善于写文章。“通直”大概是唱和时的官衔；后来仕梁，官至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 阳台上的云雾刚刚散开，云梦泽洲渚的水才变得清绿。远山时隐时现，平坦的沙洲时断时续。分弦之声多有苦调，离别的歌唱充满凄凉曲意。你当拂去随侍后车所沾的尘土，我则将到东皋从事耕作。（“阳台”指宋玉赋中所说的阳台；“后车”指随从副车的人；“东皋”指农田。） 王融 与你相知的人共同歌唱欢笑，谁忍心分别？笑歌随着离去的车轩而远去，我思念着黄鸟。洲渚分开，茂盛的青莎翻动；离情系结着远去的旌旗，泪水洒入同行的水波。春夜中的江水啊，明月还会照望，情怀究竟如何呢？萧琛 握手告别，不忍回头顾望；离别的洲渚分向东西。荆州与吴地遥远得看不到尽头，烟波却绵延千里相通。春笋刚刚脱去笋箨，柔弱的柳枝向着低风摇曳。相思之情将寄托在哪里？只能惆怅地遥望南飞的鸿雁。（荆州在金陵西北，遥望南飞鸿雁，是等待音书到来。） 刘绘。（《齐书》说，刘绘字士章。永明末年，京城人士盛行写文章、谈论义理，刘绘是后辈中的领袖。） 洲渚绵延千里，芳香的晨云也有万里，色彩悠悠地停留在天边。这个人离去后，究竟要到哪里？春日的水潭无人同我窥望，秋日的高台又有谁同我登临？看不见一个美人，只能徒然望着向西飞去的羽翼，想把音书寄给他。谢朓。答 春夜里举起送别的酒杯，我又要在江潭作客。叹息着东流的江水，故乡的道路如今又在哪里？重重树木开始散发香气，芳洲转眼间仿佛堆满了花草。遥望遥望荆台之下，在归乡的梦中度过相思的夜晚。（荆台是楚人游观的地方。） 王融 《寒晚敬和何征君防》。（《齐书》说，何防字子晳，年轻时不出仕。宋朝曾征召他任太子洗马，他没有接受，隐居在东篱门。齐高帝接受禅让后，褚渊、王俭任宰相。何防对人说：“我写齐书已经完成，赞语说：褚渊既是世代显贵之家，王俭也是国家英俊之才；若不是依赖舅氏，怎能成为外戚。”永明元年，朝廷征召他任中书郎，他始终没有屈服。）

译疏散地饮酒，等待冬季到来；悠闲地弹琴，改换秋日的音律。为什么在将近黄昏的天空下，又逢西归之日？草木摇落，迎着轩窗；猿鸟飞鸣，扰乱竹篱。烟雾笼罩着丛木，共同形成深深的阴影；风吹竹林，发出萧瑟之声。空堂中没有笑语，思念你思念得头都要痛了。早年便轻视北山隐逸之赋，晚年反而喜爱东皋的闲逸。上等的德行可以滋润自身，下等的泽车也能从容缓行。（“北山赋”指《北山移文》；“东皋”指躬耕；“下泽”是短辕车。） 《别王丞僧孺》。（《南史》说，王僧孺是东海剡人。在齐朝任晋安郡丞，升任尚书左丞，兼御史中丞，擅长作诗。） 初夏时节清爽温和，残余的春意充满郊外田野。花树交错，像织成锦绣；月光照着池水，洁白如绢。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时节，还要以言语和面容相互告别？临别赠送的物品已经使心情郁结。行船也已遥遥驶去，没有你，我怎能不思念？可悲的是思念却不能相见。范云。《学古贻王中书》。（“学古”就是模拟古诗。范云字彦龙，武兴人，在齐朝任通直郎。《文选》已经收录此篇，各家注释很详细。编纂者想收入王融的答诗，所以一并录下，以显示赠答往来的情意。） 暂任官职于青琐门，远远望着凤凰池。谁说我们相距遥远？只是默默相对，阻隔了彼此的光仪。岱山多有灵异，沂水盛产英奇。独自展翅凌越北海，翻飞而出南皮。幸逢圣明之世，后来栖息在梧桐树枝上。竹花何等繁盛，桐叶何等纷披；既然可以栖息，也可以取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难道要像鹪鹩那样，一粒食物便有余资吗？（青琐闼、凤凰池都是中书省的代称；岱山、沂水指王融的乡土；竹、桐比喻贤者择主而仕；末句涉及鹪鹩知足的典故。） 王融 《杂体报范通直》。（《齐书》说，王融的祖父王僧达任中书令，曾祖父和高祖父都任台辅。王融自恃门第和地位，三十岁以内便希望做到三公。任职中书省时，夜里叹息说：“邓禹会笑我，彦龙赠诗，大概是在规劝警戒我。”王融热衷仕进而急于求成，齐武帝病重时，他谋划拥立竟陵王子良，事情没有成功，最终被赐死狱中。） 和氏璧在荆山之下，随侯珠在汉水之滨。自古以来就没有第二个，如今有美才与你为邻。三楚之地多有秀异之士，江上又有才子。织成的绡帛并不是善于经商的人所能立刻卖出的，只有圣德之君才能使贤才成为闻名于世的名臣。追赶飞鸟，姑且学习它的步伐；和你一同承受宫殿中的清尘。紫庭的风光正好，青槐的枝叶清新。（和氏璧、随侯珠比喻稀世贤才；“三楚”指南楚、东楚、西楚；“纬绡”比喻才德需要积累，等待圣君赏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宫门前种着三株槐树，象征三公之位。徘徊在华丽的谯楼旁，想见到心中亲爱的人。征君啊，你就像兰草蕙草一样，何必还要把赠言写在衣带上呢？（“征”字有征验、证明之意；兰蕙比喻赠送的诗文，身上本来就应佩带，不必另写在绅带上。） 《沈右率座赋三物为咏》谢朓 帷幔。（属于帷幕一类。） 幸好能够同你点缀这密密的帷幕。你的楹柱映着月色，任凭风吹入，也不推辞，反而自觉轻盈。每当聚集金炉中的香气，时时停留在玉琴的声音里。只愿摆上酒樽，让兰花灯在夜里照明。王融 琵琶。（《释名》说，琵琶本来起源于胡地，是骑在马上弹奏的乐器。） 怀抱着明月，仿佛可以使月色更加明亮；含藏着清风，格外清雅。琴弦中传达着情绪，花丛里寄托着春情。声音抑扬低回，姿态奇异；凄清铿锵，乐声优美。幸好芳香的衣袖时时拂过它，龙门的梧桐却只能徒然生长。（龙门梧桐若不制成乐器、亲近佳人，便只是空自生长。） 沈约 篪。（《隋书·音乐志》说，篪长一尺四寸，有八孔，是苏成公制作的。） 江南是箫管的产地，美妙的声音从孙枝竹中发出。殷勤地寄托给玉指，含着情意，吹奏时抬起又垂下。声音在雕梁间一再回旋，轻尘也随之四五次移动。曲调中有深厚的意味，只是我赤诚的心，你又哪里知道呢？王融 《奉和月下》

译彩云雕饰般掠过璧带，香风吹入珍珠织成的帷网。只有我知道今夜月色迟迟不去，仰慕这神奇的赏景。（此诗大概是和作，写在宫禁中值夜时。） 《奉和秋夜长》秋夜漫长，秋夜漫长，欢乐还没有结束。舞袖拂过花烛，歌声环绕着凤凰梁。（“夜未央”意为夜还没有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四色咏》。（这种诗体盛行于齐、梁之间，范云有《拟古四色诗》，分别以桓公庙、夕郎门、角岩的啸声、来山的猿来比拟丹、青、黑、白，只取颜色，意义较为浅短，与此诗相近；也有分作四首、每首四句咏一种颜色的。） 红色像赤城山升起的霞光，青色像松林间穿透的雾气，黑色像幽都上空的云，白色像瑶池中的雪。（各色都取自相关典故中的景物。） 《奉和纤纤》。（古代有《两头纤纤诗》：两头纤纤，像新生的月亮；一半白一半黑，像眼中的精光；腷腷膊膊，像将要变黑的天色；磊磊落落，像临近黎明的星星。） 两头纤纤，像绮罗上的花纹；一半白一半黑，像白颈鸟成群飞翔。腷腷膊膊，像乌云迷漫的黄昏；磊磊落落，像玉石分明。（“白颈鸟”是鸟名；末句用《老子》玉石之喻。） 《奉和代徐》。（共二首。魏徐干《室思》说：“自从你离去，明镜暗淡，也无心梳理。思念你如同流水，什么时候才会穷尽？”宋孝武帝《拟室思》说：“自从你离去，金钗翠饰暗淡无光。思念你如同日月，昼夜循环而生。”诗人以夫妻比喻君臣，梁、陈之间多仿效这种诗体。这两首题目大概应作《拟徐》。） 自从你离去，芳美的酒断绝了，瑶杯也空置。思念你如同形影相随，无论睡下还是起身，从未片刻分离。自从你离去，金炉中的香便不再点燃。思念你如同明亮的蜡烛，半夜里徒然自我煎熬。《咏梧桐》凤凰的身影掠过层层枝条，轻虹像镜子一样映展着翠绿。哪里会厌弃龙门的幽静，正是仰慕瑶池的曲调。（“斁”是厌弃；诗意说梧桐不厌幽处，反而仰慕瑶池的音乐。） 《咏池上梨花》。（旧本没有收载，这是王中书的诗，今补入。） 梨花翻覆台阶，遮没了细小的草；花影聚在水面，夹杂着稀疏的浮萍。芳香的花草映照着流动的白雪，深夜里又映照着繁密的星辰。刘绘 和 露水洒满庭院，暮色翻涌；风吹入闺房，夜色更加萦绕。丛草仿佛纷乱的蝴蝶，拂动的烛光像联翩的蛾子。积雪阻隔道路，于是联句遥相赠答。（王融诗集载有七人同咏，各作绝句，音韵相叶而不相犯，意思也彼此往来酬答，题为联句，是宋、齐之间的诗体。旧本只载江革、王融两首，姓名也有错误，今补入开首的谢朓和结尾的沈约两首，凑成一篇联句；另有王兰、谢旻、谢缓三首，词意没有明显差别，故不载。） 积雪洁白，阴冷的池水幽暗，北风吹响细枝。九条大道密集得如同绣纹，又怎能和远方的离别相比？（谢朓本来与人相距很近，只因大雪阻隔而变得疏远。） 庭院中风吹霰雪飞舞，结冰的池面形成花纹。饮用春酒虽然可以驱寒取暖，但仰慕贤才的人纷纷奔驰而来。（霰是冻雨；澌是初结的薄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珍珠般的雪霰在枝条间发出声响，玉石般的檐冰从屋檐下垂挂。虽然酒杯不能相互传接，内心的情意却确实彼此知晓。起初，清晨飞鸟振翅高举；到了太阳偏西，劣马已经疲惫。幽深的山中有桂树；岁暮时节，徒然参差摇曳。沈约 《木兰诗》。（旧注说作者姓名不详。浙江西道观察使、御史中丞韦元甫听说此诗后续附收入。） 眉山苏氏说：题作《列女传》中蔡琰的诗，诗辞明白而感慨，很像世间流传的《木兰诗》。东京没有这样的作品。建安七子尚且含蓄收敛，不把才华完全显露出来，何况蔡邕的女儿呢？这大概是后人拟作的诗，只因范晔荒疏浅陋，竟把它载入本传，实在可笑。考察此诗只是直白叙述，没有含蓄意味，且在《悲愤》二诗之下。然而代替父亲戍守边疆十二年，世人不知道她是女子，像木兰这样的人，也已经壮烈而廉洁了。假如把她载入《列女传》，那么缇萦、曹娥都应退让，蔡琰也该低头惭愧，不敢与她并列了。杜牧有《题木兰庙》诗说：“弯弓征战作男儿，梦里曾经与画眉。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

译蟋蟀不停唧唧叫，木兰正对着门织布。听不见织机和梭子的声音，只听见女儿叹息。问女儿在思念什么？问女儿在回忆什么？女儿也没有思念什么，女儿也没有回忆什么。昨夜看见军中的文书，可汗大规模征兵。军书共十二卷，每一卷都有父亲的名字。父亲没有大儿子，木兰没有长兄，愿意去买鞍马，从此代替父亲出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早晨辞别父母离去，傍晚住宿在黄河边。听不见父母呼唤女儿的声音，只听见黄河流水溅溅作响。早晨辞别黄河继续走，傍晚住宿在黑山头。听不见父母呼唤女儿的声音，只听见燕山胡人骑兵啾啾的声音。行程万里奔赴战场，翻越关山快得像飞。北方的寒气传来刁斗声，寒冷的月光照在铠甲上。将军身经百战而死，壮士征战十年归来。归来拜见天子，天子坐在明堂之上。记功升迁十二级，赏赐一百千多。可汗问她有什么愿望，木兰不要尚书郎的官职，只愿借一匹能日行千里的快马，送我回故乡。父母听说女儿回来，出城相互扶持着迎接。妹妹听说姐姐回来，便对着门整理红妆。弟弟听说姐姐回来，磨刀霍霍，准备杀猪宰羊。打开我东边的阁门，坐在我西边的床上。脱下我出征时穿的战袍，换上我从前的衣裳。对着窗户整理如云的鬓发，对着镜子贴上花黄。走出门去看同伍的伙伴，伙伴们才惊慌起来：同行十二年，竟不知道木兰是女子。雄兔的脚步跳动，雌兔的双眼迷离；两只兔子并排在地上奔跑，怎么能辨认我是雄兔还是雌兔呢？《古文苑》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十　宋章樵注　敕、启 汉高祖 《手敕太子》。（《汉书·艺文志》说，高祖传有十三篇，班固自己注释说：是高祖与大臣讲述古语以及诏策的文字。这篇或许属于诏策之一。） 我生逢乱世，正赶上秦朝禁止学习，自己还以为读书没有用。自从登上帝位以来，时常才查看书籍，于是才使人明白作者的用意。回想过去所做的事，多数是不对的。（汉高祖原本不重视诗书，等陆贾进献《新语》后，他没有一次不称赞好，这正与这篇手敕的意思相同。） 又说：尧、舜没有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传给了别人。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舍不得天下，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不适合立为继承人罢了。人若喜爱牛马，尚且会爱惜它们，何况天下呢？我认为你是嫡长子，早已有意立你为太子。群臣都称赞你友善四皓；那四位高士是我不能招致的，却为了你而来，是因为你可以承担大事。现在我确定立你为继承人。（这里把尧舜传位之事理解成了私意；“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五帝以天下为公器。四皓事见《张良传》。） 又说：“我生来没有学习书本，只是读书识字，终于也懂得一些道理。正因为如此，我的书法并不十分精工，但也足以为自己辩解。如今看你的字，还不如我的，你应当勤奋学习。每次上朝奏事，都应该亲自书写，不要让别人代写。”（汉代君主并不把书法看得很重，这篇手敕只是说不可不学习。晋、宋以后直到唐代，君主以书法相互夸耀，甚至同臣下比较工拙，实在十分鄙陋。） 又说：“你见到萧、曹、张、陈等诸位公侯，他们都是和我同时代的人，年纪都比你大一倍；你要全都拜见，也要把这番话告诉你的诸位弟弟。”（以此命令太子和诸王，仍有古代尊敬师傅的遗意；但像晋成帝拜见王导，连王导的妻子也一并拜见，就颠倒了尊卑的分别。） 又说：“我得了病，终于困顿不堪，因为如意这个孩子而牵累（赵王如意的母亲是戚夫人）。其余几个儿子都已能自立，我只是哀怜这个孩子还小（鸩毒、人体之祸，高祖大概预料到他将遭遇这种结局；孝惠帝性情懦弱，身为拥有万乘的君主却不能庇护弟弟，也很可悲）。晋明帝（《晋书》说：明帝名绍，字道畿，是元帝的长子；太兴元年被立为皇太子。他仁慈孝顺，喜欢写文章）。给元帝的启。臣司马绍叩头说：伏闻吉日洗头，沐浴头发能够使人长寿，多有益处，谨拜表祝贺。元帝在表章上答道：“从春正月洗头到现在，污垢已经很脏很臭，所以才洗罢了。” 收到你的启文，知道你孝顺亲爱；愿我们父子像你所说的那样，享受福禄，长生不老。他又写启说：洗头时间久了，想必十分劳累，不知父亲身体怎么样？元帝答道：洗去污垢很舒服，身体并不十分劳累。书。邹长倩。

译给公孙贤良的信。公孙弘在元光五年被国人推举为国士，皇帝任命他为贤良。邹长倩是国人，见他家贫穷，缺少自行置办资财的能力，于是脱下衣裳给他穿，解下自己所戴的帽子和鞋子送给他，又赠送一束青草、一袭白丝、一只扑满，并写信题赠给他说（《汉书》）：弘是菑州薛县人。汉武帝刚即位时，公孙弘因贤良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后，所作报告不合皇帝心意，于是称病免职回乡。元光五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州国又推举公孙弘。如今《汉书》所载的制诰以及公孙弘的对策，都是元光五年的事；那时公孙弘已经七十多岁。一个人无论处于困穷还是显达，只要道义存在，就应当受到尊重（“幽显”是说人的困穷和显达；道义所在，不应以穷达来评判）。即使青草卑贱，也不能使君子失色，所以赠给您一束青草。诗人所说：“一束青草，那个人品德如玉（《小雅·白驹》诗说‘一束青草，那个人品德如玉’；笺注说：这是告诫对方，女子所寄居的主人所供的食物，即使微薄，也应当亲近贤人，因为他的德行如玉一样）。五根丝为一防，二防为一升，二升为一緎，二緎为一纪，二纪为一緵，二緵为一襚；这是由少到多、由微小到显著的过程。士人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树立名声和节操，也同样如此，不要因为小的善行不足以修成大德，就不去做。所以赠给您一袭白丝（这句话最为精切，士君子应当遵行。蜀先主告诫儿子也说：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做，也不要因为恶事小就去做）。扑满，是用土制成的器物，用来积蓄钱币；它有入口而没有出口，装满后就把它打碎。土是粗劣之物，钱是贵重之货；钱只进不出，积聚而不散，所以要打碎扑满。士人如果只知聚敛而不能散财，将会遭受扑满被打碎的结局，难道不值得警戒吗？所以赠给您一只扑满（《大学》说：以违背正道的方式取得的财货，也会以违背正道的方式散失。与其有聚敛的臣子，宁可有盗臣）。多么盛大啊（国人推举为贤良，古人认为这是重大之事）！山川阻隔，道路遥远，又加上风露侵袭，次卿足下，请努力建立功名；我私下愿居于您的下风，等待您的美好声誉（次卿是公孙弘的字。《汉书》没有记载；当时儒者辕固也对他说：公孙先生应当致力于正学，以正言立论，不要学习曲学阿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董仲舒。拜访丞相公孙弘的记室官所作的信（《汉书》记载：汉武帝即位后，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应对策问，天子任命他为江都相。元朔三年，御史大夫公孙弘担任丞相，封平津侯。当时董仲舒被罢为中大夫，居家。这封信应当写在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时。汉代御史大夫和丞相都称为三公。后来董仲舒因为廉正刚直被公孙弘嫉恨，出任胶西相，不久因病免职）。江都相董仲舒叩头请罪，再拜上言：君侯凭借周公、召公那样自然形成的美好声誉，被提升（又作“拜”）为三公，统理海内，总领百官；还没有发布半句话的教令，各郡国便一致仰望您的风范，改变旧习，谋求革新，以辅助实现至高的治理。郡国众人的议论，都认为必然会有成功。董仲舒叩头请罪。董仲舒愚昧刚直，平素没有治理政事的声名，依照大汉选拔任用官员的法式（说自己任官没有政治声名，不符合朝廷选拔任用的法令；“大”字上面或许脱去一字），多次承受君侯怜悯的恩惠，错误地接受了不相称的任命，无法胜任职务。董仲舒私下看到，宰相的职位是天下最重要的职位，群臣之心所归向；推举贤能的辅佐之臣，才能成就圣王的教化。希望君侯大大拓展萧相国求取贤才的道路，广泛打开选举人才的门径（高祖收揽英豪，下诏求贤，都是萧相国辅佐完成的；萧何是汉代一代宗臣，所以董仲舒首先推举他）。得到贤才以后，再用周公礼贤下士的道义接待他们（周公吃一顿饭曾三次吐出食物，洗一次头曾三次握住头发，以此接待贫寒出身的士人）。这样，即使是奇异伟岸、隐居于世、才德超群的人，也都会想着竭尽自己的愚忠，归附您的盛德；英俊之士充满朝廷，各种才能都能完备。这样君侯一旦大有作为，道德就会弘扬通达（一本作“裕”，即宽裕），教化流布到四方。董仲舒愚陋，所学经术浅薄，见识狭窄，不能用万分之一来赞扬君侯，反而被君侯所弃置（董仲舒与公孙弘都研究《春秋》，后来被公孙弘嫉恨）。我私下听说《春秋》说：“贤人圣人广泛观察，以彰显自己的名声；选择善道的人便跟从他，没有什么意见不听取。” 又说：“亲近而不进言，是谄媚；疏远而不进言，是怨恨（都是《春秋》传、纬中的话）。”所以我总是披露内心，陈说诚意。董仲舒叩头请罪，叩头请罪。尧、舜和三王的功业，都是以仁义为根本；仁，是用来治理（一本作“叙理”）人伦的，所以圣王把它作为治理天下的首要原则。有人说：“发布号令、颁行政令，使天下得到利益，这种名义叫仁政；憎恨天下给人造成的祸害（一本作‘人心’），这种内心叫仁心。”仁政和仁心二者都具备，然后海内才会以诚心响应。希望君侯深切考察往古，思考以仁义为根本，做到至诚而已。如今关东五谷都很昂贵，家家有饥饿，死伤的人占了一半；盗贼一同兴起，征发不止（“发”是说征调兵力以抵御盗贼，“亡”是说百姓流亡以求食）。良民遭受祸害，使圣主忧虑并承担过失，这些都由于像我董仲舒等主管官职的人平日没有做好防禁，应当首先治董仲舒的罪。叩头请罪，叩头请罪。董仲舒极其愚昧，认为扶助衰弱、制止奸邪，根本在于官吏；应当逐一考察天下治理百姓的官吏，慎重留意官员的任用和设置，以便明白并消除邪曲枉法的踪迹，使百姓各自安居经营产业，不再有盗贼的祸患，从而减轻君主的忧虑。董仲舒叩头请罪，谨奉上依据《春秋》制定官吏任用的办法（按照《春秋》的法则，分条制定任用各类官吏的办法，随这封信一并奉上，希望得到施行）。这篇文章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再拜君侯足下。扬雄。答刘歆的信（洪迈说：世间流传的《扬子云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共十三卷，郭璞为它作序并加以解释。书末又有汉成帝时刘子骏给扬雄的信，以及扬雄答信的文字，向扬雄索取《方言》。我考察后认为，这大概不是真的。扬雄自序所作文章，起初根本没有所谓《方言》。看他答刘子骏的信，称蜀人庄君平。考察庄君平本来姓庄，因为汉显宗名庄，才改称严。扬雄《法言》中称‘蜀庄沈冥’、‘蜀庄之才之珍’、‘吾珍庄也’，都是使用本来的姓氏。为什么唯独在这封信中称严？而且刘子骏只向他索取书籍，扬雄却回答说：如果一定要用威势胁迫他、用武力凌辱他，那么他就会自缢而死，以顺从命令。何至于这样？既然说是成帝时刘子骏给扬雄写信，信中却称‘孝成皇帝’，前后反复矛盾。又称‘汝颍之间’，西汉人没有这种说法。这一定是汉魏之际好事者伪造的）。

译扬雄叩头：承蒙赐予使命，我谨来复命。又告知我田仪的事情，事情已经查究完毕，真相和案情都已明白，您对我非常厚重，非常厚重。田仪与我同乡同里，幼年时是邻居，长大后彼此亲爱相待。那时我见他神采动人，好像并没有做坏事，所以举荐他并任用他（按文字，“至”字应作“任”字），这是我的过失。没想到他的淫乱罪迹竟暴露在官府之中（刘歆的信说：昨天接到密报，五官郎中田仪与官婢陈征等人私自逃亡盗窃、越过禁令之事，当天晚上事情就查清了）。如今举荐他的人惭愧低眉，任用他的人含声忍辱，满腹冤屈。识别人材的德行，连尧都还为难（《尚书》说：能识别人材才算明智，只有帝王对此最为困难；《论语》说：尧舜对此恐怕也还感到为难）。我扬雄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叩头，叩头。又承蒙您询问《殊言》十五卷，您是从哪里知道它的？我谨归结并说明其中的真实情况，不敢违背信用。扬雄年少时没有拜师学习章句，对于五经的训释也有许多不懂之处。常听说前代輶轩使者所进呈、记录各地语言的书籍，都收藏在周、秦的宫室中（刘歆的信说：皇帝询问三代以及周、秦时期輶轩车使者、遒人使者的情况，他们每年八月巡行道路，宣布朝廷语言，采集童谣歌舞戏曲，希望得到其中的总目。按《尚书》，遒人拿着木铎巡行道路；注说，遒人是发布政令的官。‘輶’应读作‘遒’，古字通用，音反切为在由反）。掌管书籍的人叫藏室史，老子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后来宫室破败，书籍被遗弃，再也没有人见到它们。只有蜀人庄君平、临卭人林闾翁孺深深喜爱训诂学，还能见到輶轩使者所奉献的各地语言。翁孺与扬雄的外家有亲戚关系；君平又因为有过失而受到私下礼遇，从年少时就和扬雄相交。君平只知道几十个字。翁孺大致掌握训诂的方法，略有一些心得；翁孺后来在数年前去世。他的妻子是蜀郡掌氏的女儿，没有儿子而离去。此后扬雄才开始能够写文章，先后写了《县邸铭》《王佴颂》《阶闼铭》和《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杨庄任郎官时，把这些文章诵读给成帝听。成帝喜爱它们，认为很像司马相如的文章。扬雄因此得到皇帝的召见（本传说：成帝时，有宾客推荐扬雄的文章很像司马相如。《文选》李周翰注《汉书》说：扬子云曾作《绵竹颂》，成帝时值宿禁中，杨庄诵读此文，成帝说：这像司马相如的文章。杨庄说：不是，这是我的同乡扬子云。皇帝立即召见他。《绵竹》是蜀地的大县，‘颂’就是铭）。这几篇文章都被都水君看过，所以不再另行进呈（都水君是刘歆的父亲刘向；刘歆的信中常称‘先君’，所以扬雄在答信中这样称呼。刘向曾任谏大夫、左都水使者；扬雄以前所作的文章，刘向既然看过，刘歆自然应当熟悉）。扬雄任郎官的那一年（扬雄四十多岁时，从蜀地来到京师游学；过了一年多，进呈《羽猎赋》，被任命为郎官；到七十岁时）。终于在天凤五年去世。这样计算，扬雄任郎官的年份，应当在成帝元延年间。他自己说年少时没有得到学习的机会，却内心喜爱深沉博大、极其华美的文章；愿意不接受三年的俸禄，暂且免除值宿事务的劳役，使自己能够尽情舒展心意、开阔胸襟，以完成学业。有诏书准许他不扣除俸禄（可以宽免值宿事务，仍然发给郎官俸禄），并命尚书赐给他笔墨钱六万，使他能够在石渠阁读书（《三辅故事》说：石渠阁在未央宫殿北面，是收藏秘籍的地方）。这样过了一年，他写成《绣补灵节龙骨铭诗》三章（“绣补”疑为衣褥一类的东西，上面加绣纹饰；“灵节”是灵寿杖；《汉书》注说，灵寿杖的木材像竹子，有枝节，长不过八九尺，周围三四寸，天然合乎手杖的形制，不必削治；“龙骨”是水车，禁苑池的诏令中有时用它引水；铭诗如今已经亡佚，无法再考）。成帝喜爱这些作品，于是扬雄得以尽情发挥。因此，天下各地进献的计吏、孝廉以及内郡卫士（四方举荐的孝廉和上计吏，以及各郡来京师卫戍的士兵），扬雄常常拿着三寸长的短笔，带着四尺长的油绢，向他们询问各地奇异的语言，回来后就用铅笔记录、整理在木简上，至今已经二十七年了（按扬雄此时计算，年近七十。《葛洪〈西京杂记〉》说：扬子云喜好搜集资料，常带着铅笔和木简，向各地上计吏询问远方绝域的语言，用来补充輶轩使者所记载的内容；这也是葛洪的说法）。各种语言有时互相错杂、彼此反复，我正打算详细考察、汇集整理，安置那些疑惑之处（把所未听闻的材料汇集起来，使有疑惑的人得到安定）。张伯松不喜欢扬雄作赋以及诵读文章，然而也认为其中有奇异之处，常常向扬雄谈起他的父亲及祖先（指祖父以上）喜爱典籍训诰，并把这些文章的篇目交给扬雄，大致表示认可其成就。张伯松说：这些是应当传之久远、历经日月也不会磨灭的书。又说，恐怕扬雄的《太玄经》会和鼠粪、牛粪一样（王充《论衡》说：扬子云作《太玄》，写《法言》，张伯松不肯看一眼，把它们与自己并列，所以贬低它们的言论；如果扬子云在张伯松面前，张伯松就会认为它们珍贵如金匮。‘坻’音同‘墀’，‘场’音同‘伤’，都是粪的意思；《方言》说，梁、宋之间称蚂蚁、老鼠的粪为‘坻’）。如果得到采用，它实际上就能使五谷丰登、百姓温饱；否则就会像粪土一样，被弃置在道路上。然而扬雄却为此感到快乐（“般”音蒲官反，意为快乐）。张伯松和扬雄究竟有什么德行和智慧，您独独对扬雄如此；扬雄和您又究竟有什么诬陷和嫌隙，使您竟然把他藏匿起来呢？这种事情不必劳烦战马和高车，使君主坐在帷幕之中，就能知道遥远异域的语言（刘歆信中说：不必劳烦战马和高车派出的使者，坐着就能知道远方异俗的语言；扬雄在秋天表达了这一层意思）。让这些典籍流传给后代，让这些言论列入汉代典籍，确实是扬雄心中最深切的愿望，是极精微的思想所能达到的境界。依靠圣朝远大的光明，使您按照自己的意愿求取这些书，这实在是扬雄的愿望（刘歆信中说：秋收时节，收藏粮物而不懈怠；饥荒之年，散发粮食而不疑虑）。即使到了死亡之日，也就是今天的荣耀；我不敢有二心，也不敢有所吝惜。年少时不能凭品行立身于乡里，年长后又不能凭功业显名于官府的人，虽然把这些教训写入皇帝的典籍，也不过是表达言辞和情意；如今我以文墨成为士人，确实想要推崇并完成这件事，不能遗弃，不能忘记。如果您一定要用威势胁迫我，用武力凌辱我，想让我把这些书交进去，那么这件事还没有决定，暂时还不能让您看到。如今您又要把事情彻底办结，那么我就自缢而死，以服从您的命令。请您姑且宽容我，给我延长期限，我一定不敢有所吝惜。若扬雄所作的书，能够让君侯辅佐进献给圣明的朝廷，那么扬雄就没有遗憾，又怎么敢藏匿呢？只希望执事您加以考虑（刘歆信中说：希望您大略给我书目的总目，使它们能够收入著录，让圣朝保存这些光明的典籍）。如果能长久把您的规划作为准则，整理完成这部书，那么即使死去也算小事，我扬雄敢于这样做（说自己将长期以对方的规划为准绳，完成书籍，把死亡看得很轻）。谨借送还使者的机会奉复。扬雄叩头，叩头。郦炎。

译《遗令书》四首（后汉《文苑传》说：郦炎，字文胜，范阳人，有文才；州郡征召任命他，他都不接受。后来患风病，神志恍惚；他性情极其孝顺，遭遇母亲丧事时病情加重，妻子刚生产便惊吓而死。妻子的家人控告他，他被收捕下狱；由于病重，不能处理答辩。熹平六年，最终死在狱中，时年二十八岁）。熹平六年冬十二月（灵帝年号），于是撕裂衣裳写下遗言。告白严父之灵座（《易·家人》有‘有严君焉’，所以称父亲为严考）：我承受上天降下的罪过，以致走到死亡；名声已经灭亡，身体也已毁坏。父亲的神灵如果有知，我回去拜见您就在早晚之间；如果您没有知觉，我将以什么面目去稍稍见到您的灵魂呢？愿您自己安然，自己珍爱身体；您的儿子要离去了（古代父子之间也可自称‘臣’）。我已经乱了，永远灭亡了。告白老母：不要怀着忧愁，怀着忧愁又有什么用？不要增加悲伤，增加悲伤又能施加给谁？天气寒冷时一定要穿厚衣，没有我，谁替母亲穿厚衣？天气暑热时一定要穿轻薄衣服，没有我，谁替母亲穿轻薄衣？抛下我以后，不要挂念；这件厚衣，我永远不会责怪，也不会怨恨；这件轻衣，我也永远不会责怪，也不会怨恨（郦炎病重而不省人事，母亲已经去世，他仍如此思念，可说是孝心发自天性）。圣人通达死生之理，贤人尽力追慕这种境界。我内心一直私下有所仰慕：每次读《汉书》杨王孙裸葬的故事，班固认为他胜过秦始皇（见《本传》赞语，说秦始皇在骊山修建坟墓，极尽奢侈，设置机关安葬，不到几年就被人挖掘；《西京杂记》说，杨贵字王孙，京兆人，生前厚待自己，死后竟裸葬终南山；他的子孙掘土凿石，深入七尺，把尸体放进去，上面再盖石头），心中常常赞美他。然而裸身去见先人，我郦炎不会这样做：只取一条布巾遮盖头部，用布衣遮蔽身体，准备一口棺材以容纳身体，挖地以容纳棺材。这样难道是获罪于众人吗？石椁很快腐朽（季桓子用石头做椁，孔子说死者希望迅速腐朽，事见《礼记》），这样可以洗除我的罪过吗？若求坚固，也不必再增加（若不获罪于众人，准备棺材、挖地安葬，就是坚固的葬法）。丧葬不可亵渎先君的墓域，只须葬在贫瘠坚硬的地方就够了。啊，甘陵夫人，让我们共同居住吧（这里大概指他的妻子；《华佗传》说甘陵相的夫人胎儿死在腹中，曾跟随华佗医治；郦炎的妻子刚生孩子便死，所以这样说）。告白兴让（应当是兄长的字，原文缺‘兄’字）：父亲的丧事早些安葬。玄让等人，请勉励自己，不要因为老母亲需要依靠就使她孤独无助；增加供养，感谢诸位因为老母亲而相托。若死者还有知觉，一定会使你们所说的话不感到惭愧。可叹啊，远方留下的孤儿，他的名字叫止戈。你长大后要自己成就自己。止戈，你现在还没有认识事物，我却要说你已经有所认识，大概是因为你先见到了我。你现在还没有听到什么，我却仍要把话告诉你。人的丧亡，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不是兄长就是弟弟，不是姐姐就是妹妹；人的孤儿，换牙时还很年幼；而你的孤儿身份…… 还不到两旬，你不要自以为微弱；世上有比你更微弱的事物，后来却能成长繁盛。后稷被弃在寒冰和狭巷中（《诗经·生民》说：既生下来又养育他，这就是后稷；把他放在狭巷里，牛羊用腿护养他；把他放在寒冰上，鸟儿张开翅膀覆盖他），你与他相比还算安逸。于莵被老虎哺乳，已经是极端的处境了（《左传》说：令尹子文出生后，被弃在梦中，老虎哺乳他。楚人把乳汁称为‘谷’，把老虎称为‘于莵’，所以给他取名斗谷于莵，‘谷’音奴口反），你与它相比还算容易。这样，最终并不在于是否存在，而首先在于是否能够存在；真正令人害怕的只是生命本身，不必害怕管叔、蔡叔那样的逃亡；他们最终没有逃脱，而你的结局也未必容易。唉，止戈！你能够说话时，就赞美这些道理；回头想想，你能够行动时，就履行我教导你的事情：该刚强时刚强，该柔和时柔和；该弱时弱，该强时强；应当学习就学习，应当愚拙就保持质朴；应当做官就做官，应当隐居就隐居。担心你的性情柔弱，难道不可以用刚强来磨炼你吗？担心你过于刚强，难道不可以用柔和来磨炼你吗？担心你软弱，难道不可以用坚强来教导你吗？担心你愚昧，难道不可以用学习来勉励你吗？担心你隐退，难道不可以用做官来告诫你吗？要调节你的身体，调和你的形体；思考你父亲的话，记住浅陋的父亲训诫；一定要广泛学习，以著书立说，来继续承继父母长期经营的事业。我十七岁写成《郦篇》，二十四岁写成《州书》，二十七岁写成《七平》（《郦篇》《州书》都是研究文字的书，《七平》大概仿照枚乘《七发》的体制）。我的赋、诵、诔，从年少时就开始写作。如果我告诫你的事情你能够遵从（“克”是一定的意思），祭祀就会成为甘美之事；如果我教导（“示试”恐怕是“诫”字）你的事情你能够做到，那么祭祀用稻粱就会不再是苦涩之事（用稻粱祭祀，还会有许多菜肴；古字只写作“梁”，后人加米旁；司马迁传中有“粝梁之食”）。你不要在坟丘间放纵，不要沉溺于酒，不要安于忍受。侍奉君主没有比忠诚更重要的，侍奉父母没有比孝顺更重要的，对待朋友没有比守信更重要的，修养自身没有比遵守礼法更重要的。你啊，要努力实行这些！下邳卫府君，是我的属曹掾、督邮；济北宁府君，是我因他的帮助而成就的；陈留韩府君，察举我为孝廉；陈留杨使君，征辟我为右北平从事祭酒（这四人都是举荐、征辟郦炎的人）。如今我沉没在地下，想到他们的恩德却孤独无力、无法报答；你若有能力，就应当反复承担、报答他们，不要使我孤负恩德。陈留蔡伯喈，我起初并没有见过他，却仰慕他如同父亲，不敢把他当作兄长；他一定会爱护我，把我当作弟弟。九江卢府君，我把他当作父亲侍奉（这两人是郦炎所尊敬的人；本传说卢植为郦炎作诔赞，难道就是这位府君吗）。张公裒、张子传、年少时学习王延寿的那个人，都是我的朋友（这四人是郦炎的朋友）。鲜于中优，是我先姑所…… 出嫁时如果显得不足（表示亲族中的贤者在财产方面若有不足），你若有能力，就前往朝见他们；你若不聪敏，就前去跟随他们学习。你如果前去并得到任用，唉，止戈！我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你要永远把这些话看在眼里。王粲。替刘表写给袁尚的信（按史书记载，袁绍字本初，东汉末年统领冀、青、幽、并四州。建安五年，曹操在官渡大败袁绍的军队。建安七年，袁绍忧愤发病而死。当初袁绍的妻子刘氏喜爱幼子袁尚，多次称赞他的才干，袁绍也惊异于他的容貌，想立他为继承人，于是把长子袁谭派为青州都督。沮授劝袁绍说：这一定会成为祸患。袁绍不听。到这时，审配等人拥立袁尚取代袁绍的位置；袁谭到达后不能继立，因此袁谭、袁尚之间产生嫌隙，举兵相互攻打。当时刘表据有荆州，王粲依附他，于是替他写信给袁谭、袁尚，劝他们重修友好、停止战争。给袁谭的信，《汉书》有记载，详略略有不同）。

译刘表叩头再叩头，致意于将军麾下：您勤劳整顿六军，讨伐铲除暴虐。战马和军队得到供养（古代天子有六军；这里僭越地称六师。“斯”读作“厮”，指奴仆一类的人），一切都十分适宜，实在很好，实在很好。河山阻隔，狼虎挡路（狼虎指拥兵自重、争强斗胜的人）；虽然派遣驿使，有的能够到达，有的不能到达，只能伸长脖子等待消息，却无法通报。起初听说郭公即郭图、辛仲治即辛评（两人都是袁谭的党羽，信中以字称呼他们）沟通内外的言论，制造交结离间的嫌隙，使士民不能和协，奸邪祸乱一同发生，听来令人惊愕，更增加愤懑。校尉刘坚、皇河、田买等人先后到达，带来了二月六日起草的书信；又收到贤兄贵弟显雍以及审别驾的信（刘坚、田买都是派来的使者；贤兄指袁谭。魏志说袁谭字显思，袁熙字显奕，袁尚字显甫。《吴书》说袁尚有弟弟名买，显雍难道是袁买的字吗？《汉书》说袁熙字显雍，实际上他是袁尚的兄长。审配任冀州别驾，曾有信送给刘表，王粲也替刘表写信答复他，但没有见到回信）。信中陈述事情变故的始末和道理，这才知道变故起于辛评、郭图，祸患却牵连同胞兄弟；追想阏伯、实沈彼此不和的旧事，却忘记《棠棣》诗所说兄弟死丧相互忧怀的道义（《左传》说，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幼子叫实沈，彼此不能相容，天天寻找机会交战）。《诗经》哀叹管叔、蔡叔失去正道，所以作《棠棣》，其中说：死亡灾祸令人畏惧，兄弟最为相互怀念。亲兄弟之间竟互相寻求战争，尸体僵卧，血流满地；听说这些事，令人哽咽，仿佛神志若存若亡。于是追查史书和传说，想一想它们与古代相比如何。从前黄帝轩辕有涿鹿之战，周公有讨伐商奄的军队（《史记》说黄帝名轩辕，与蚩尤在涿鹿郊野交战；三监挟持武庚叛乱，周公讨伐他们，随后又讨伐奄国），这些都是为了剪除灾害、安定王业，并不是为了争强弱、泄愤怒。因此，即使诛灭亲属也不算过错，诛杀兄长也不损害义理（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如今两位君侯刚刚承继宏大的事业，继承先人的轨迹，进则有国家倾覆危亡的忧虑，退则有先公遗留下来的真实遗恨，应当只把曹氏作为首要对手，不要争夺个人强弱胜负；只把国家安康作为目标，不要计较个人曲直得失。即使蒙受尘垢、罪行深重而沦为奴隶，陷入污泥之中，也应当暂且降低志向、屈辱自身，把平定大事作为谋划。为什么呢？金、木、水、火必须以刚柔相互调济，然后才能取得和谐，才能供百姓使用（《左传》说：上天生出五种材料，百姓都要使用它们）。如果让金与金互相冲突，火与火互相焚烧，就会焦枯摧折，双方都不能处在合适的位置。如今青州性情急躁峻烈，迷失于眼前之事；曲直是非明明可以看见。仁君的智谋广大，宽绰而有余裕（青州指袁谭，仁君指袁尚），应当以大的包容小的，以宽厚容纳劣者，把是非归结于这里；这才是合乎道教的和谐，也是义士的行为。即使不能这样做，确有难以忍受的愤怒，也应当暂且先消灭曹操，以完成先公未竟的遗恨。事情平定以后，再讨论兄弟之间的怨恨，让记注之士评定谁是谁非，难道不是上策吗（记注之士就是史官；把曲直交给史笔裁定，意思是天下自有公论）？况且当初天下起兵时，都是以袁氏尊门为主，所以众人纷纷归附，无不乐于袁氏的强大。如今虽然分裂，有的保存、有的灭亡，但先前那种仰望归附的形势还在，并没有改变心意。如果仁君兄弟能够悔改先前的错误，克制自己、恢复礼义，顺从共同的愿望，那么弱者自然会认为自己强大，危险者自然会认为自己安宁；如果真能齐心协力长驱直入，共同扶助汉室，那么即使袁氏灭亡之日，仍然保存着袁绍的愿望（如今若能克制私怨，以共同尊奉汉朝为心，袁绍虽说已经死亡，他尊汉复兴的志愿仍然存在），那么伊尹、周公也不足以与你们并列，五霸也不足以算作第六霸。假如你们迷失而不回头，执迷而不改变，那么戎狄蛮夷（起初袁绍曾对曹操说：我将据有黄河以北，凭借燕、代之地，兼并戎狄的军队，向南争夺天下）也会有讥笑责备的话。何况我们的同盟，难道还能再次尽力为你们效劳吗？这样一来，尊公的坟墓将遭受污毁池沼之祸，夫人和幼小家属将遭遇灭族之变（大公就是尊公，指袁绍）。这里的夫人指你们的母亲刘氏；弱小指家中的幼儿；污池，是说人将灭绝你们的宗族，毁坏祖先坟墓，使之成为池沼，《左传》说：吴国恐怕要变成沼泽吧。把那种结局和如今的局面相比，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况且违背道义来保全自己，尚且不可；何况丧失道义而使自己灭亡，把自己送给敌人擒获呢？这正像韩卢和东郭兔，在前面使自己困顿，白白留下让田父捕获（《战国策》说：韩子卢是天下最强壮的猎犬，东郭俊是天下最狡猾的兔子。韩子卢追逐东郭俊，绕山五圈；兔子跑到前面已经疲惫，猎犬也在后面疲乏。田父看见后把它们一同捕获，用来比喻好战者必然先使自己疲敝）。从前齐国公孙灶去世（公孙灶字子雅），晏子知道子期不会安分守臣道（注说，因为他不守臣节），所以说：两个惠氏子弟争相显露才能，还可以；又少了一个，姜氏就危险了（《左传·昭公三年》说：齐国公孙灶去世，晏子说：可惜啊，子期恐怕不能免祸，危险了！姜氏衰弱了。两个惠氏子弟争相显露才明还可以，如今又少了一个，姜氏危险了！三人都是齐国公族；姜是齐国的姓。意思是兄弟同心，齐国尚且可以保全；以此比喻袁谭、袁尚同心，袁氏宗族便可保全）。我曾与刘左将军以及北海孙公佑一起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痛彻心骨、彼此悲伤（左将军是刘昭烈，北海太守是孙公佑，当时都在荆州）。如今我整顿约束士马，士气愤激踊跃，如鹤挺立，希望听到你们和好的消息，约定共同出兵的日期，所以再次派遣使者，并且同时给青州写信：如果你们和睦相处，那么袁氏宗族难道不也会随着汉室的兴衰而兴衰吗？如果不能和睦，那么同盟就永远没有希望了（再次给袁谭、袁尚兄弟写信，并以义理劝勉他们。“泰”是和睦如初，“否”是最终彼此乖离）。临写此信时悲伤惆怅，不知说了些什么。刘表叩头（不到三四年，袁氏最终被曹操消灭；刘表死后也因废嫡立庶而招致祸患，前后走的是同一条路）。曹操。

译给杨太尉写信，论说处死杨修（《魏志》说：杨修是太尉杨彪的儿子，字德祖，举为孝廉，任郎中。丞相曹操请他担任仓曹属主簿。当时军国事务繁多，杨修总管内外事务，都能符合曹操的心意。临菑侯曹植因为才学强健而受宠，多次与杨修通信。后来曹植因骄奢放纵而受到责罚。太祖既担心将来发生变故，又认为杨修很有才略，而且是袁氏的外甥，于是借罪名杀了他。洪迈《容斋随笔》说：《古文苑》载有曹操给杨彪的信，数说杨修的罪过，认为他倚仗豪门父亲的势力，常常不与自己同心；将会给您的尊门招来很大的祸患，所以命令处死他。当时汉室将亡，政权掌握在曹氏手中。袁公四代担任宰相，是汉室宗臣，本来就是曹操所忌惮的。杨彪没有死在曹操手里，已经是幸运了。唉，形势真是危险啊）。曹操告白：我和您共同承担天下的大义，您又不弃嫌，把贤明的儿子送来辅佐我。近来中原虽然安定，但外部尚未平定；如今军队征伐事务重大，百姓受到骚扰。我制定钟鼓的声节，主簿本应遵守（这就是以罪处死杨修的缘由），但您的贤子仗恃父亲豪门的势力，常常不与我的心意相同。我本想依法严惩他，心中又很恼恨；想着他能够改过，便转而宽缓，又立即赦免宽贷；可是这将给您的尊门招来祸患（这是用言辞来恐吓他）。所以便命令处死他。想到您作为父亲爱护儿子的感情，我也同样悲痛，这未必不是一种幸运。谨赠给您两领锦裘、八节角桃枝一枝（桃枝竹制成的手杖）、官绢五百匹、钱六十万、四望通幰七香车一乘（“幰”是车帷；用七种香木制成的车）、青骢牛二头（用来驾车的牛）、八百里骅骝马一匹、赤戎金装鞍辔十副（用金装饰鞍座，以狨皮作坐垫）、铃苞一具、驱使二人，并送给您尊贵的夫人（即袁氏，所以袁氏答卞夫人的信说，明公所赐已经很多）错彩罗縠裘一领、织成靴一量、带有花纹的青衣二人，长久侍奉在她左右。所奉送的虽然微薄，用来表达我的心意而已。您应当爽快地接受，不要使我们来回推辞（赠送厚礼，是想安慰您的心）。杨彪。答曹公的信。杨彪告白：承蒙您平素厚重深切的眷顾，每次蒙您接纳，我私下都感到光荣和欣慰。小儿顽劣愚鲁，却错误地被您选录，不能预期以功效报答您的爱护。如今军队征伐未有闲暇，他身居其位、辅佐政事，本应与你一同尽力、专心一致；如果宽纵玩忽而自行耽误，就会违犯法制。我常说，了解儿子的行为，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总是担心小儿一定会招致倾败。承蒙您的恩惠宽恕，延缓他的罪责，直到如今才将要听到行刑之日，我内心肠断如裂。凡是人的情感，谁能不这样呢（本传说：曹操见杨彪，问：为什么瘦得这样厉害？杨彪回答：惭愧自己没有日后预见的明智，却还怀有老牛爱护牛犊的感情。曹操因此改变了脸色）。深深思考他的过失，借此自我排解（使用谦逊的说法以躲避祸患）。您所赐的马匹和杂物，如果不是亲近故旧，谁能送到这种地步？看阅众多赏赐，反而更加悲伤恐惧。曹公卞夫人（《魏志》说：卞氏是琅邪开阳人，本来出身儒家。曹操在谯地纳她为妾；后来丁夫人被废，她便成为继室，生下曹丕、曹彰、曹植。曹丕接受汉室禅让后，尊她为皇太后）。给杨太尉夫人袁氏的信。卞氏叩头：承蒙贵门不弃，令贤郎辅佐我，每每感念您的深厚情意，感情深切凝聚。贤郎德行盛美，才智精妙，又有盖世文才，全家都敬重他，珍爱他而无止境。如今世事骚扰，战事屡起；主簿是亲近的辅弼之臣，征伐的谋划，事事都需要恭敬地向他咨询。官府已经制定金鼓的节度，而听到命令却违犯法制；明公（曹操当时为魏公，所以内外都称他为明公）性情急躁，在外面愤怒起来，立即按照军法执行。卞姓当时也不知道这件事（说自己不能救止杨修，自称卞姓，是因为以称姓自谦而不称某氏）。听到之后心肝如同涂地，惊愕断绝，悲悼疼痛极其惨苦，感情实在无法承受。夫人一向宽容，希望您能够垂怜宽恕；所以送上衣服一笼、文绢一百匹、房子官锦一百斤（制字的锦从金从帛，说明它贵重胜过绫罗，价格与黄金相等，所以按斤计算，不按端匹计算）、我私下乘坐的香车一乘、牛一头。确实知道这些东西微薄，只为表达从前的情意，希望您能够接受。杨太尉夫人袁氏（夫人是袁术的姐妹。袁术字公路，东汉末年擅自称帝。杨彪传说曹操忌恨杨修，又因为他是袁术的外甥，担心成为后患，于是借事杀了他）。答复的信。杨彪之妻袁氏（称‘袁氏’，把丈夫的名位加在前面，以谦逊自卑）叩头再叩头：道路虽然相近，却久未相见；叹息思念的劳苦，心中积聚如山。曹公匡正救济天下，使远近得到安宁，四海归附仰望，没有不感激戴德的。小儿浅薄微末，错误地受到您的收录，却没有能够向上报答，果然自己招来罪责；想到这些，内心痛苦，五脏仿佛破裂。承蒙您的心意没有遗弃我们，又屈尊赐信告知；看了明公给太尉的信，完全知道了事情的曲折。衡量儿子的行为，没有人超过父母；小儿违犯法令，理应遭到这样的结果。可怜他刚刚成年的年纪，却终身埋没在尘土之中，还留下孤儿幼子（杨修的儿子杨嚣在晋代很有名），说起这些，令人悲痛崩溃。明公所赐已经很多，又加重赏，礼数实在不相称；承蒙接受后，立即派人带信回谢。曹丕。九日送菊给钟繇的信（《文选》有《魏文帝与繇书》，说王粲气息短促，言辞卑弱，不如这封信从容整饬，确实可见人不可有贪欲之心）。岁月流逝，时光推移，忽然又到了九月九日。九是阳数，日和月都应合于九；世俗嘉许这个名称，认为它适宜长久，所以在这一天设宴登高。这个月律应无射，意思是群木百草都没有能够射向地面生长的（《史记·律书》说，无射时阴气旺盛而掌事，阳气已经没有余力，所以称为无射）。只有芬芳的菊花纷纷盛开，独自芳菲；如果不是含有天地的纯和之气、具备芬芳美好的气息，什么能够这样呢？所以屈原悲叹年华渐渐老去，想要食用秋菊凋落的花瓣（屈原名平，《离骚》说：年岁渐渐到来，恐怕美好名声还没有建立；饮用木兰坠落的露水，食用秋菊凋零的花瓣）。辅助身体、延长寿命，没有比它更珍贵的了；谨奉上一束，用来帮助您实行彭祖的养生之术（《列仙传》说，彭祖是殷代大夫，姓籛名铿，历经夏、商两代，活了八百多岁，常吃佳芝，善于导引术）。《古文苑》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十一，宋代章樵注。对。董仲舒。郊祀对（《汉书·董仲舒传》说：仲舒担任胶西王相时，因病免职，居家以修学著书为业。朝廷如果有重大议论，就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询问；他的回答都能提出明确的法则）。廷尉臣汤冒死上言：臣汤奉诏以郊祀之事询问故胶西相董仲舒。臣仲舒回答说：我听说古代天子的礼制，没有比郊祀更重要的。郊祀通常在正月第一个辛日举行，是因为要先于百神祭祀，居于最前。〔仲舒研究《春秋》，这里的回答只依据《春秋》所记鲁国郊祀而言，不能概括天子的礼制。啖助说：天子在冬至祭祀上帝，又在夏历孟春向上帝祈谷。《礼记》说“在郊外”，所以称为郊祀。鲁国因为周公的缘故，特许在孟春向上帝祈谷，也称为郊祀。郊祀都用辛日；上辛日不吉，就卜中辛日；又不吉，就卜下辛日。这就是所谓吉事选在临近的日期。若按冬至举行，就不应占卜；这个说法较为正确。〕礼制规定，国君死后三年不举行祭祀，但仍不能废止郊祀，因为郊祀比宗庙祭祀更重要，天比人尊贵。〔《礼记·王制》说：服丧三年期间不祭祀，只有祭天地和社稷时，才越过丧服行事。郑氏注：不敢因卑贱之事废弃尊贵之祭。〕《王制》说：祭天地用的牛，牛角像蚕茧和栗子那么小；宗庙祭祀用的牛，牛角一握长；宴宾用的牛，牛角一尺长。这是说德行越美盛，所用牲畜反而越小。〔《王制》郑氏注：一握，是说牛角长不过一肤。〕《春秋》说：鲁国祭祀周公用白色公牛，因为白色贵在纯一。〔《公羊传》说：鲁国祭周公用白牡，祭鲁公用赤脊的骍犅，祭群公不用纯色牲畜。〕 〔注：白牡是殷代的牲畜；骍犅是赤色脊背的牛，是周代的牲畜；“不毛”是颜色不纯，所以等级低于尊祖之祭。〕帝王祭祀所用的牲畜，要在牲苑中饲养三个月；牲畜贵在肥壮洁净，并不以体形巨大为贵。〔《礼记》说：饲养牲畜必须在牲苑中满三个月。牲苑，是饲养牲畜的宫舍名称；养满三个月，牲畜才算成熟。〕凡是饲养牲畜的方法，只要务求肥壮洁净就够了。幼驹、幼犊还不能吃刍秣的时候，不如让它们吃母畜的乳食。〔“食”读作“饲”。佚说：牲畜吃粟料有一定等级，以此饲养牲畜的刍秣；幼畜则饲养其母。〕臣汤恭敬地问仲舒：鲁国祭周公用白牡，难道不合礼吗？臣仲舒回答说：合礼。臣汤问：周天子用赤色的骍犅，群公不用纯色牲畜。周公也是诸侯，为什么可以使用纯色牲畜？臣仲舒回答说：武王去世时，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成就两位圣王的功德，逐渐使恩泽遍及四海。因此成王贤明而尊重周公。《诗经》说：“没有功德不应受到报答。”所以成王命令鲁国祭周公用白牡；在上不能与天子的牲畜同色，在下又不同于诸侯。这是臣仲舒愚见所认为的报德之礼。臣汤问仲舒：天子祭天，诸侯祭土。〔《公羊传》说：鲁国举行郊祀不合礼。天子祭天，诸侯祭土。〕 〔注：土就是社。〕鲁国凭什么也举行郊祀？臣仲舒回答说：周公辅佐成王，成王终于成就圣人的功业，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周公是圣人，本来应当祭祀上天，所以成王命令鲁国举行郊祀。〔伊川程氏说：成王的赐予和伯禽的接受，都不合礼。〕臣汤问仲舒：鲁国祭周公用白色牲畜，那么郊祀用什么牲畜？臣仲舒回答说：鲁国郊祀用纯赤色的骍犅。周人崇尚赤色，鲁国奉天子命令举行郊祀，所以用赤色牲畜。〔《周礼》“阳祀用骍牲”的注说：骍牲是赤色牲畜，验其毛色以求纯毛；阳祀是祭天于南郊以及祭祀宗庙。刚与犅同。〕臣汤问仲舒：祭祀宗庙时，有时用鹜代替鳬；鹜不是鳬，可以使用吗？臣仲舒回答说：鹜不是鳬，鳬也不是鹜。我听说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这是谨慎到了极点。陛下亲自祭祀，斋戒沐浴，以承奉宗庙，十分恭敬谨慎，怎么能用鳬代替鹜、用鹜代替鳬，使名称和实物不相符合，用来承奉太庙，这不是不相称吗？臣仲舒愚昧地认为不可以。臣年老齿衰，已经请求赐还官职、退居陋巷；陛下却派九卿奉使来问臣朝廷政事。〔廷尉是汉代九卿之一。〕臣愚昧浅陋，实在不足以承受明诏、奉答大问。臣仲舒冒死把这些话上奏。《雨雹对》。〔考察《汉书·武帝本纪》和《五行志》，都没有记载元光元年下冰雹，难道史书有脱文吗？鲍敞私下询问此事，大概是想穷究自然变化的道理。看董仲舒的回答，宏大精密而切实，哪里是那些拘泥于灾异的汉代儒生所能相比的呢？〕 元光元年二月，京师下了冰雹。鲍敞问董仲舒说：“冰雹是什么东西？由什么气生成？”仲舒说：“阴气压迫阳气。〔《五行志》说：冰雹是阴气压迫阳气，霰是阳气压迫阴气。〕天地之气由阴阳各半组成，和气周流运转，早晚不停息。阳德当令时，和气全都表现为阳气，建巳之月就是这样，所以称为正阳之月。阴德当令时，和气全都表现为阴气，建亥之月就是这样，所以称为正阴之月。十月阴气虽然当令，但阴气并不孤立；这个月阴气纯盛，似乎没有阳气，所以又称阳月，诗人所谓‘日月阳止’就是这个意思。〔《杕杜》诗说‘日月阳止’。郑氏笺说：十月称为阳。〕四月阳气虽然当令，但阳气并不独存；这个月阳气纯盛，似乎没有阴气，所以也称阴月。从十月以后，阳气开始在地下产生，逐渐流散，所以说阳气在生长；阴气转而收敛，所以说阴气在消退。阴阳日夜滋长，终于到四月，纯阳当令。从四月以后，阴气开始在天上产生，逐渐流散，所以说阴气在生长；阳气转而收敛，所以说阳气在消退。阴阳日夜滋长，终于到十月，纯阴当令。”

译二月和八月，阴阳正好相等，没有多少之分。阴阳如此推移，没有差错；运动、抑扬，彼此冲击，于是烟气蒸腾，风雨、云雾、雷电、雪和霰便产生了。气向上冲击就成为雨，向下冲击就成为雾；风是气的叹息，云是气的形态，雷是阴阳相互撞击的声音，电是阴阳相互撞击的光。阴阳二气刚开始蒸腾时，似有似无，似实似虚，似方似圆，聚集相合，形体渐渐变重，所以雨乘虚而降。风多，阴阳合聚得快，所以雨大而稀；风少，合聚得慢，所以雨细而密。寒冷月份，雨在高空凝结，形体还轻微，又因风相互侵袭，于是形成雪。寒气有高下之别：上面温暖、下面寒冷，就在上面聚合成大雨，在下面凝结成冰、霰、雪。冰雹是霰的变化，阴气突然上升，雨便凝结成为冰雹。太平时代，风只吹动树枝而不折断，催开甲芽、舒展萌芽罢了；雨不冲破土块，只润泽叶子、滋润茎秆罢了；雷不惊吓人，只像号令一样启发万物罢了；电不刺眼，只宣示光明罢了；雾不遮蔽视线，只浸润遍布罢了；雪不封闭树枝，只消除凌虐和毒害罢了；云呈五色便成为祥瑞，呈三色便成为矞祥；露水凝结成滋味便成为甘露，凝结成润泽便成为膏泽。” 这就是圣人在上位时的情形：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政事多有错误，阴阳就不调和；风能吹倒房屋，雨能使河水泛滥，雪下到牛眼那么深，冰雹能打死驴马。这些都是阴阳相互激荡而成为灾异的妖象。鲍敞说：“四月没有阴气，十月没有阳气，怎么能证明？难道阴气不能孤立存在，阳气不能单独存在吗？”仲舒说：“阴阳虽然不同，但都凭借同一种气。阳气当令时，这种气就表现为阳；阴气当令时，这种气就表现为阴。阴阳当令的时间虽然不同，但阴阳二体始终存在。这就像一鼎水尚未加火时全是阴，加火烧到极热时全是阳。纯阳时似乎没有阴气；火熄灭而水变冷，就又转为阴。纯阴时似乎没有阳气；加火使水变热，就又转为阳。因此，建巳之月是纯阳，却不能说完全没有阴气，只是阳气当令到了极点罢了。荠麦枯死，是阴气杀伤的结果。〔《月令》说：孟夏靡草死，麦子成熟。注说：靡草是荠、亭历一类的草。荠麦大概是两种植物。〕建亥之月是纯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阳气，只是阴气当令到了极点罢了。荠麦开始生长，是阳气上升的结果。最明显的是，葶苈死于盛夏，款冬却在严寒中开花；阴气永远到了极点，仍有温泉。” 火气到了极点而成为阳，却仍有凉焰。〔天一生水，本属阳；但因为极其寒冷，所以成为极阴，如骊山温泉可以熄灭狐狸和兔子，所谓温泉。地二生火，本属阴；但因为极其炎热，所以成为至阳，如南方有火林，草木鸟兽都生长其中，所谓凉焰。〕因此可知，阴气不能没有阳气，阳气也不能完全没有阴气。”鲍敞说：“冬天的雨必定温暖，夏天的雨必定凉爽，为什么？”仲舒说：“冬天气候多寒，阳气从上面下降，所以人感受到温暖，水气蒸腾而成雨。夏天气候多暖，阴气从下面上升，所以人感受到凉爽，水气向上蒸腾而成雨。”鲍敞说：“雨既然是阴阳相互蒸腾而成，四月纯阳、十月纯阴，那么如果没有两种气相互冲击，就不会下雨吗？”仲舒说：“是这样。四月和十月虽有纯阳、纯阴，但只在月中的一天。鲍敞问：月中是哪一天？仲舒说：纯阳当令，是夏至前一天；纯阴当令，是冬至前一天。朔日早晨，夏至和冬至才是正气。鲍敞问：那么夏至前一天和冬至前一天不下雨吗？仲舒说：是的，若稍有下雨，就是灾异。和气之中自然会产生灾气，能使阴阳失去时节，温暖和寒凉失去常度。鲍敞问：灾气是否一向存在？” 仲舒说：“没有，只是有时产生罢了。这就像人的四肢五脏，其中有时会生病；一旦生病，四肢五脏全都受到影响。”鲍敞徘徊着背靠墙站立，俯身作揖后退下。郦炎 《对事》。〔《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吴王派季札来聘问。公羊子说：“这是赞美季子，为什么赞美他？因为季子让国。”谒、余祭、夷昧和季子四人同母。季子年幼而有才，兄长们都想拥立他为君。谒请求兄弟轮流为君，最后把国家交给季子。所以谒死后余祭即位，余祭死后夷昧即位，夷昧死后国家本应归于季子。季子出使在外而逃亡。僚是长庶子。阖闾即位时说：“如果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国家应当归季子；如果不遵从先君的命令，那么应当由我即位。”僚怎么能做君主？于是阖闾派专诸刺杀僚，把国家交给季子。季子不接受，说：“你杀了我的君主，我若接受你的国家，就是我和你共同篡夺君位；你杀了我的兄长，我又杀你，就是父子兄弟相互残杀，终身没有止境。”于是离开吴国到延陵，终身不入吴国。所以君子认为他不接受国家是义，不杀阖闾是仁。东汉桓谭认为公羊氏的说法不正确。郦炎赞同桓谭的观点，假设宾客发问来辨明此事。〕 宾客问郦炎说：“吴王为什么不把王位传给儿子，却传给兄弟？四个人相传，是想把国家交给季札吗？季札又不接受。即使有僚即位，阖闾杀僚，《春秋》仍把季札的不接受视为义、不杀视为仁；而桓谭认为吴国的祸乱实际上由季札造成。季札不思考上面周公摄政的做法，却在下面仰慕曹臧的谦让。〔《史记》说，诸樊让位给季札，季札辞谢说：曹宣公去世时，准备立子臧，子臧离开了。君子说：他能守住节操。我虽不才，愿意遵循子臧的义。〕他的名声已经微小了，《春秋》的趋向难道是如此吗？”郦炎说：“那四位吴王〔寿梦至夷昧〕轻视先王遗命，把国家交给季子，难道是因为认为他能够把福泽流传百世吗？季子不接受，国内便发生篡杀之乱，国外招致亡国之祸。他即使知道保持自身清白是可以做到的，却不考虑宗庙断绝祭祀，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宾客问：“周代制度规定诸侯父死子继。如果季札顺从先王的私意，接受本不该由他继承的王位，那是浮泛的行为，怎么能称为节义？阖闾想要国家，大概是因为季札素来的美意，所以说：‘即使季札回来，我也不会退让。’〔《史记》说，王僚派季札出使晋国，公子光告诉专诸：‘我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即位。’〕现在按您的说法，那么君子应当怎样评价他？”

译郦炎说：“公子光知道季札没有权力，所以肆意妄为。季札不能讨伐光，这正是《春秋》所讥刺的地方：有仁德而没有武力，不能成事。您所说的是公羊氏的观点。公羊氏不以父亲的命令拒绝祖父的命令，以祖父的命令拒绝父亲的命令；不以家事推辞国政。卫国的辄拒绝父亲，公羊氏尚且认为可以，何况用国家政权来治理篡弑之子呢？〔《公羊传》说：灵公驱逐蒯瞆而立辄，辄按义可以即位吗？回答说：可以。不以父命拒绝祖父命，以祖父命拒绝父命，这是父亲的行为由儿子承受；不以家事拒绝国事，以国事拒绝家事，这是上位者的行为由下位者承受。按《论语》，孔子不承认卫君辄，所以公羊氏的说法并不正确。〕祭仲行使权变，公羊氏赞美他，说：‘君主可以用死来换取生存，国家可以用保存来换取灭亡。’〔《春秋》桓公十一年：宋人拘捕祭仲。公羊子说：祭仲是什么人？是郑国的相。为什么不称名？因为贤能。祭仲贤在哪里？因为他懂得权变。〕 宋人拘捕祭仲，对他说：‘替我把忽赶走，拥立突。’祭仲若不听从，君主必死，国家必亡；听从，君主就可以由死转生，国家可以由亡转存。突是宋国的外甥，宋人胁迫祭仲拥立他。公羊氏认为祭仲能够实行权变。季子却不是这样，难道还可以称善吗？这大概是公羊氏的错误，不是普遍适用的义。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不算不仁；宋穆公接受兄长的国家，也不算不义。〔《公羊传》说：宋宣公对穆公说，以我对与夷的爱，不如爱您；若让他做社稷之主，与夷又不如您，为什么不最终做君主呢？宣公死后穆公即位。注：与夷是宣公的儿子，穆公是宣公的弟弟。〕君子在国家有祸患时急于救治，太平时才让位于平常继承者，所以周公登上明堂、朝见诸侯，并不是以摄政之位为荣耀，而是因为当时形势危急。〔夷，是平常、安定的意思。就是说国家安定时应当让位，国家危急时应急于救治；周公摄政，大概是当时形势所急需。〕以季子的才干，如果治理国家、抚养百姓、推行教化于四方，他和勾践相比相差多少？假如当时他看见国家危乱，仰慕周公救急时局的义行，想到先君把国家交给他的意图，摄行政权、维持统绪，发扬他的威德，哪里只是迁都到琅邪而已？〔《越绝书》说：勾践讨伐吴国，称霸关东，迁居琅邪，修筑观台以眺望东海。《汉书·地理志》说：琅邪县，越王勾践曾经在那里治理。〕他还应当征服中原诸国，使齐、宋、郑、鲁、卫那些手执玉圭的君主前来朝见。〔《国语》说：越国灭吴后，仍征伐中原诸国；宋、郑、鲁、卫、陈、蔡等国执王爵的君主都入朝。郦炎说季子的才能远远超过勾践；假如由季子掌国，不仅吴国可以免除灭亡之祸，推算他的功业，也一定超过越国。〕孔子说，可以同他确立常道，却不能同他一起行权变。〔见《论语》。〕权变是违反常经而能取得善果的行为。〔公羊氏语。〕这是圣人通达事理的节操。〔《左传》说：圣人通达节操，其次是守住节操。〕季子是守节的人。〔《左传》说：吴王派屈狐庸出使晋国，赵文子问：延州来季子最终即位了吗？回答说：季子守节，即使有国家也不即位。〕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才量不足吗？”问话的人于是又对郦炎说：“古代圣人分封诸侯，都说方圆百里，这是取法于雷。雷有什么可取法的呢？”郦炎说：“《易经》中震卦代表雷，也代表诸侯。雷震动能使百里之内惊动。怎么知道呢？从数目可以知道。阳气发动为九，其数是三十六；阴气静止为八，其数是三十二。震卦下方一爻为阳而发动，上方两爻为阴而静止，所以说百里。”〔《易》揲蓍法：三次揲蓍所得余数为九，是老阳，策数三十六。〕 所得余数为八，是少阴，策数三十二。震卦下方一爻得九而变，所以说发动；上方两爻得八而不变，所以说静止。三爻策数相加正好是一百，因此说百里。”问话的人称赞说好。樊毅〔字仲德，是汉元舅射阳侯樊丹的后代。有《修西岳庙记》，蔡邕所作文章见后。〕 掾臣条、属臣凖、书佐臣谋，上报弘农太守，请求按差等免除华下十里以内一县百姓的租税、田税和人头税的奏状。〔掾属、书佐都是尚书属官；条、凖、谋是人名，也都负责通报郡国文书。〕 光和二年〔汉灵帝年号，岁在己丑〕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弘农太守臣樊毅叩头顿首，冒死上书尚书。〔郡国奏状先上报尚书，再由尚书转达皇帝。〕臣樊毅叩头顿首，冒死冒死，谨奉上文书。臣于去元年十一月到任，当年十二月奉命祭祀西岳华山，察看庙舍以及斋服、祭器，大多都已年代久远而蒙有污垢，因此像鲁国不修葺太室一样，《春秋》特意加以讥刺。〔《春秋》文公十三年记太室屋坏，谷梁子说，这是讥刺不修葺；周公的庙称太庙，伯禽的庙称太室。〕臣认为神岳最为尊贵，应当更加恭敬肃穆，于是派行事官荀班和华阳县令先谠逐步修缮治理。完工以后，又降下甘雨和瑞雪，滋润越冬的小麦，使恩惠滋养百姓。臣当天依诏书斋戒祭祀，雪还没有消融，天气清明和暖，神灵与百姓都欢喜。〔“喜”一作“欢”。〕这都是圣朝辛劳心神、恩德遍及四方、覆盖养育万民的结果，神灵和人都蒙受恩施，远近大小无不感到万分幸运。臣樊毅叩头顿首，冒死冒死。先谠的奏书说：县城处在交通要道，又加以奉祀尊贵的西岳，一年四次祭祀，牲畜要饲养一百天，常常要养得肥壮，每次要用谷物、稻草三十多斛；有时还要为祈雨斋戒祈祷，劳役费用加倍，每次受到诏书征调，都没有差别待遇。山岳高大，理应听取下面百姓的情况；臣担心靠近庙宇的小民不能承受徭役赋税，陷于饥寒困苦，反而违背尊敬神祇的本意，因此请求按远近差等免除各项赋役。〔即按远近次序减免一县赋役。〕免除华下十里以内百姓的租税、田税和人头税。〔“复”是免除赋役，以示优待；“口业”即口算，按照口算令，百姓按人口每年出钱一百二十，合为一算，制度始于汉初。〕借此尊崇神灵，扩大祈求，使福泽增多，降下中兴的国运。臣已经擅自听任施行，竭力奉行并宣示诏书，希望普遍施惠、增加利益，特此再次上报。臣樊毅诚惶诚恐，叩头顿首，冒死冒死，上报尚书。《古文苑》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十二，宋代章樵注，颂。董仲舒。

译《山川颂》。〔《春秋繁露》中有此篇，与《韩诗外传》解释“仁者乐山，知者乐水”的文意颇为相近。〕 山岳总是高耸重叠、险峻巍峨，长久不会崩塌倾毁，像仁人志士一样。孔子说：山川有神灵，能建立宝藏、保存财物。〔《中庸》说：宝藏兴起，财货繁殖。“残”恐怕应作“戋”，是堆积的样子；《易经》“束帛戋戋”中的“戋”有财物之意，《繁露》作“殖”。〕山中的材料，大的可以用来建造宫室台榭，小的可以用来制造舟船、车舆和木筏。大的没有不适用的，小的没有不能容纳的；拿斧头就能砍断，拿镰刀就能割取。活人站在上面，禽兽藏伏其中；死后又进入山中。它有很多功劳却不夸耀，所以君子从中取譬。〔《论语》说仁者爱山；也有“譬如为山”的话。〕况且泥土堆积成山，毫无损失；成就它的高度，没有什么妨害；成就它的广大，没有什么亏缺。削小山顶，填补山脚，长久安稳，留给后世；没有离去和趋就，庄严地独自存在，这就是山的意旨。《诗经》说：“高大的南山啊，岩石多么高峻；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都仰望你。”说的就是这个。水则从源头混混流出，潺潺不息，昼夜不竭；像有力量的人，水满沟壑后才继续前行；像持平的人，沿着细微低处向下流，不遗漏小小的空隙；像明察的人，沿着溪谷前进而不迷路；有时流行万里却一定到达；像有智慧的人，遇到堤障便停止，能够保持清洁；像知命的人，不论进入浑浊之处还是流出清澈之地，都不失其本性；像善于教化的人，奔赴千仞深谷而不迟疑；像勇者，万物都被火困厄，唯独水能胜过火；像武士，万物得到水便生，失去水便死；像有德之人。孔子站在河边说：“逝去的事物就像这样啊！昼夜不停。”说的就是这个。班固。《车骑将军窦北征颂》。〔汉和帝永元元年，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将，征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以及沿边十二郡的骑士和羌胡士兵，出塞。六月，窦宪率精锐骑兵一万多人，在稽落山与北单于交战，大败北单于，斩杀名王以下一万三千人，俘获很多人口。各部落小王率众投降的有八十一部，共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于是登上燕然山，距离边塞三千多里，刻石记录功勋，记载汉朝的威德。朝廷命中护军班固作铭，班固又作此颂。铭文载于窦宪本传。〕 车骑将军顺应昭明天下的高德，兼具文武的美好资质；践行辅佐时代的名臣之业，成为国家所依靠的辅弼，辅翼圣上，使国运光辉。凭借上天的谋略和神明的规画，制定深远宏大的方略；亲自率领军队，巡视安抚疆域，整顿边防，长久开辟奋勇作战、坚守防御的道路。〔“佐历”是辅佐时世的名臣；“应历”中的“历”读作“扶”，是国家所倚赖之意，如衣服依靠衣架。〕怜悯远方百姓受到骚扰，挂念荒远地区不来朝廷。〔荒服指匈奴；“庭”通“廷”。《尚书》注说，四方征讨不来朝廷的诸侯。〕于是总领三类选调的军队，选拔勇猛的校尉，整顿部队，明确誓言号令；援引谋臣的良言，从礼乐祭祀中考察武勇刚毅之士，取用可以倚仗的人才，不使有用之才埋没在卑微处；衡量资质器能，任用当务之才。百姓仰慕他的风范，群英像影子随形一样归附。〔这里说的军队包括五校、沿边骑兵和羌胡兵。窦宪此行的属官依司空之例设置，又带领各郡二千石官员的子弟出征；军司马有吴汜、梁讽、任尚、赵博，校尉有耿防等，以及邓叠、郭璜、班固、傅毅等，都置于幕府。“民仪”指可以成为百姓表率的人。〕羌戎相继而来，东胡争相奔驰；不用召集便自行聚集，不待命令便已领会。于是军威如雷震动九原，电光照耀高阙，金色光辉映照原野，武旗遮日，冲过鸡鹿，越过黄沙。〔九原、高阙都是军队经过的地方；《燕然铭》说“登临高阙山下”；鸡鹿经过沙漠，鸡鹿塞在高阙山。〕精选的四支部队纵横驰骋，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奔驰如疾风，迅速追击，探寻荒僻道路，穿过险阻，斩断温禺、尸逐的部众，分尸逐电般追击私渠。〔温禺、尸逐都是匈奴君长的名号；“断”“分”就是斩杀名王以下的人；私渠是匈奴境内海的名称，本传说追击各部，最终到达私渠北鞮海。〕敌军如星流霰落，名王们纷纷交出信物，叩头请降。于是收集他们的锋刃箭镞，盾牌、甲胄堆积如山，陈列检阅，铺满广阔原野；收缴的车辆连接百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缴获的财物数量多达数万亿，释放、俘获并驱赶敌方男女，攻取城堡，攻破城邑，擒获、割取敌首。九谷之地歌谣喧响，东夷震动如尘，戎域也受到震慑。〔窦宪所征讨的是北单于；“欢呼声喧闹”，东夷之地尘埃飞扬，直到西域，意思是兵威所及极其广远，四夷全都震惊恐惧。〕

译〔“謲”读作绀反，是相互怒骂使气；一作“噪”。〕然而军中呼喊，郁积的愤怒仍未尽情发泄；他们甘愿在平原上酣战，以连续胜利为自豪。〔战胜攻取之后，士卒仍不肯停止；“捷”是胜利凯旋，“累算”说谋划没有遗漏。〕为什么这样？因为主将崇尚至仁，施行和乐平易的作风，厚施恩惠，把温暖的恩泽降给士卒；把厨房中的珍馐美味与部下分食，把家中细软的丝帛分给他们；劳作时不乘车，寒冷时不单独加衣；行军不偏劳一部分人，停驻也不让一部分人兼负额外劳役。〔上将指窦宪；“凯易”是和乐平易。意思是他体恤士卒，凡是珍贵精美的衣食都不敢独享，必与部下同甘共苦，使劳逸均等；“襗”读作亦，是衣襦。〕于是昏昧无知者受到启发，刚愎暴戾者归顺，怀有二心者改变心意，怯懦者奋勇向前。于是军队越过涿邪山，跨过祁连山，进入单于庭院，践踏其疆土，在崇山险岭之间驰猎。〔“悂”读必迷反，是错误无知；意思是窦宪能够激励士卒，所以昏愚者开悟，凶暴者顺从，怀二心者改心，怯懦者奋发。军威所向无敌，于是越过涿邪、祁连等山，进入单于的庭院并将其践踏，毫不费力；“崝嵮”是险峻山岭。〕车轮碾过幽山，越过凶河，抵达安候，远远超过居延和姑衍，回望卫青、霍去病留下的功绩。〔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率六将军十多万人出朔方、高阙；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一万多人出陇西，经过焉耆山一千多里，又从陇西、北地出兵，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杀获很多，匈奴逃走。霍去病封狼居胥山，禅祭姑衍山，登临瀚海后返回。〕连伊秩訾王的事迹也显得遥远。〔伊秩訾王劝呼韩邪单于归属汉朝，因此匈奴显得弱小而被轻视；此字读音不详。〕军队横行奔驰，众人都能服从；士卒争先恐后。〔纪律严明，人心齐一。〕回旋万里，像风一样迅疾，消灭沂垠边际的残余敌寇。〔“刘”是杀，《诗经》“胜殷遏刘”中的刘与“劋”同，读子小反，是断绝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沂垠，是边际的意思。〕军粮不用向百姓征发而军队充足，劳役不加重而物资完备；军队行进于敌境，仍以礼义教化对待戎人，使各军校受到熏陶而彰显仁德。〔“炘”读欣，如熏；鸿校指各军列校。〕文治武功同时兴盛，威势和德行两方面都得到伸张；扫清乾坤所覆盖之处，拓展疆域所到的地方，使之归顺。〔“干钧”犹如乾造；“畿略”犹如封疆。〕收藏弓箭镞，收起兵戈，双旌向东运行。于是封记燕然山，降低高山而举行禅祭，扩张弓弩，弘扬宽广之德。〔登山封土并刻石标记；燕然山在匈奴境内，汉军在此封山，以表示压服其高；又像霍去病在姑衍山举行禅祭，以宏扬代天祭山川的典礼。“广鞬”含义未详。〕铭刻神灵所化育的石碑，以记录崇高功勋；敬奉皇天后土所赐的福佑。〔灵陶是石，皇是上天，祗是后土；说天地都给予了福佑，汉朝恭敬奉行。〕宣扬和惠之气，荡涤残暴之风；使困厄幽闭转为通泰，嘉美的凝阴之气化为飞雪，丰富的雨水普遍洒落；枯槁的草木一握之间也重新兴盛。〔“坎轲”是困厄，“泰”是通达；幽闭转为嘉美，凝阴转为飞雪。飞雪是丰厚的恩泽，希望它化为大雨滋润万物，树木的残根便蓬勃复苏。“瀼”读攘。按文字似有脱误。〕嘉美的禾苗开始生长，土地含藏肥力。四方各尽其职，分别从事农作；铲除邪恶，扶助善良，如农夫种植嘉谷以完成造化的功业。于是三军称颂说：“勤勉不倦的将军啊，能够扩大仁德之心；威武显赫的神将啊，弘扬彰明美德的声名；超然高出天际，深远幽微而与神明相参。” 黄香《天子冠颂》。〔《后汉书·和帝本纪》：永元三年正月甲子，皇帝加冠，赐诸侯王、公、将军、特进、列侯以及在京师奉朝请的宗室黄金；按等级赐百姓爵位、粮食和丝帛，大宴饮五日。当时皇帝十三岁。〕 在即位三年的孟春、建寅月上旬，皇帝将要戴上玄冠，选定甲子这个吉日；这一天，王气归于太皞。〔《月令》说：正月的帝神是太皞。〕这个时节与百神相协，已经到达宗庙并完成礼仪。〔《后汉书·礼仪志》说：正月甲子或丙子为吉日，可以加元服；皇帝乘舆先穿黑色布衣，继而戴进贤冠，再戴爵弁，最后戴武弁，然后通用尺量，皆在高祖庙依礼谒见。《博物志》载汉孝昭帝冠礼祝词说：“推远童稚的幼志，宏大积累文武成就的德行，恭敬勤劳地祭祀高祖的清净宗庙，六合之内无不蒙受福泽。”〕于是回转车驾返回宫中，穿戴正式朝服举行宴享，敲响太簇调的蕤宾钟。〔《月令》说：正月律中太簇。〕诸侯藩屏如鼎足般环绕而立，夷狄的君王都进献酒于金罍；献上祝愿万年的玉杯。傅咸〔字长虞，北地泥阳人，举为孝廉，任太子洗马。〕 《皇太子释奠颂》。〔《晋书》说：惠帝为太子以及愍怀太子讲经结束后，都亲自到太学举行释奠礼。太子向先师进酒，中庶子向颜回进酒。愍怀太子是惠帝太子，名遹；“竟”是讲完一部经；中庶子是东宫官。〕 皇太子勤勉进学，既聪慧又明达，神明般地运用才智，哪里还需要启发蒙昧？〔“蒸”是进步的意思，说太子勤学不倦，日益趋向善道。《易经》蒙卦初六说“发蒙”，指儿童需要在开始时启发；如今太子聪明睿智的德性出于天性，不需要启发。〕以谦逊来制定礼仪，没有一件事不恭敬；盼望这个美好日子，占卜选定接近月中的日期。〔礼制在上旬丁日于先师前举行释奠，如今占卜选定，接近月中。〕于是将美好的祭品陈设在国学雍宫。〔嘉荐是牲畜、酒醴、腌菜、醋等祭品；雍是太学，天子的太学称辟雍。〕恭敬祭享先师，以继承圣人的功业。勤勉不倦的皇太子，心中仰慕阙里。〔先师是孔子，以颜回配享；这种礼制可以借鉴并培养正道，成就圣人功业。阙里是孔子阐明教化的地方，能成就德行、培养人才，所以太子心向往之。〕车舆服饰光明盛大，仪容举止庄严肃穆；恭敬奉承圣灵，亲自承当光明的祭祀。〔太子礼仪盛大，表现在恭敬祭享先师。〕儒生济济，贵族子弟众多；举杯饮清酒，并不是以宴饮为乐，而是为大道弘扬而喜悦，从今天开始如此。〔儒生是学士诸生，胄子是公卿子弟；助祭礼成后，不以共同宴饮为喜，而以弘大道义为乐。〕 王粲。

译《太庙颂》。〔王粲文集作《显庙》，是魏公曹操的祖庙。当时还不敢僭称太庙，所以只称显庙；本篇题目中的“太庙”是后人改的。《魏志》说：建安十八年，汉天子把十郡封给曹操为魏公，加赐九锡，开始建立魏国社稷和宗庙，这大概是建庙的开始，于是命王粲作颂献上。不久任王粲为侍中。〕 伟大的先祖啊，您的德行超越当代。〔“皇”是伟大；《诗经·周颂》有“时迈其邦”，《尚书·皋陶谟》有“迈种德”；“迈”是远大的意思。〕开创宏大的福源，把安宁和法则遗留给我们。〔祖宗积累德行，开始开辟福庆的源头，把后人的法则遗留下来；贻是遗留，燕是安宁。《诗经》说“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我们的美善和成就，都在于继承先祖的道路。〔休是美善，聿是述说、继承，与“遹”同；说后人有美好成就，是因为能够继承祖先之道。《诗经》说“遹观厥成”。〕先祖的德业极其显赫、可敬，确实是我们的祖考。〔《周书》说“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丕钦”是说后人极其恭敬地承继祖业。〕安抚众多邦国，使四方和谐；九种功业完备，礼乐秩序井然。〔《虞书》说“六府三事允治，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树立崇牙，设置璧羽。〔崇牙是悬挂乐器的架饰；璧羽是舞者手持的舞具。《诗经》说“崇牙树羽”，《礼记》说殷代用崇牙，周代用璧翣。〕演奏六佾舞，奏起八音，彰明大孝，使妣祖欢乐。〔八人为一佾，六佾就是四十八人起舞。《春秋》说“礿献六羽”，传文说天子八佾、诸侯六佾；衎是欢乐。〕不忘武功，接受纯厚的福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八四十八人〕 〔收是接受；平定天下而不忘武功，所以应当得到厚重的福祐。〕 多么美好的清净宗庙啊！〔《周颂·清庙》是祭祀文王的诗；于是叹词，穆是美好。〕恭敬地奉行祭祀，便能招来美好的祥瑞。〔翼翼是恭敬；以恭敬奉祀，就会招来嘉祥。〕众多杰出贤士参与祭祀，他们的德行确实日益提升。〔祁祁是众多；髦士是参加祭祀的臣子。《周颂》有“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心中怀念先祖成就的功业，都奔走来到宗庙。〔在宫就是在庙；《周颂》有“骏奔走在庙”。〕四方没有不顺服的，确实可见功业崇高。邯郸淳〔三国魏人，一名竺，字于叔。〕 《魏受命述》。〔汉建安二十二年，魏王曹操立其子曹丕为太子。黄初元年，曹操去世，太子继承魏王位。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代替汉朝，已见于图谶纬书，相关征兆很多。”群臣于是上表劝魏王顺应天意和人望。〕 〔魏王没有答应。十月，汉献帝派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上玺绶，下诏册命把帝位禅让给魏王。魏王设坛接受玺绶，即皇帝位，改年号为黄初。〕 我听说，《雅》《颂》产生于盛德之世，《典》《谟》兴起于功业丰厚之时。德行盛大、功业丰厚，流传和记载都不会被遗忘。因此，用竹帛来记载它，用金石来传扬它，使它流传到后世，经历万载而更加光辉。陛下以圣德应合天命，像龙飞腾一样登临帝位（《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出现了”）。您拥有天下，恭敬自持以接受天子之位，不妄为而天下四海都顺从。至于天地显现的感应、吉祥的征兆，用来表彰圣德的，数也数不尽。它们光辉灿烂、显赫明耀，真是神明用来降福和赐命给当世贤明君主的征验。凡是能够说话的生物，没有不在田野间歌咏赞叹；执笔作文的人，也都竭尽文思，献诗颂扬。我抱病卧在草席上（蓐，是草；指草席一类的东西），写成这篇文章。本想称它为“颂”，却不能写出雍容盛美、铺陈玄妙的气象；本想称它为“赋”，又不能铺演宏大的功烈，发扬光明和继承不息的德业。所以我竭尽愚陋之思，称它为《受命述》（意思是不敢担当作者之名。曹丕父子凭借智力篡夺汉室，议论者没有不厌恶他们的。然而他们也有盛德之事：献帝降封为山阳公，奉行汉朝正朔，使用天子礼仪。魏明帝青龙二年，献帝寿终，汉统传国九十多年，历经五代而至晋朝。后来刘石之乱，山阳国被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从后世的角度评论，这难道不也是盛德吗？上天显明地开启并承载万物，自从百姓开创历法以来，听察世间风俗，陶唐氏最为盛大；虞、夏承受前代终结而继承天命（《尚书》说“在文祖处接受终命”，指接受禅让）；殷、周以革命而代替旧王（《易经》说商汤、周武王革命，指征伐而取代君王）。有通过禅让而成为帝的，有通过代替而成为王的；禅让和代替虽然不同，大小和由来却相同。于是魏承接汉的历数，赤色火运归于黄色土运（汉属火德，火生土，所以魏自称土德）。因此，大魏的基业如皇天震雷般显耀，肃清天下，万国整齐归服；统率义师，辅佐汉室，奉守礼法而不逾越（说曹操统率义师，辅戴汉室，不失臣子的礼节）。竭尽兵力，专心尽忠，成就宏大功业；树立防护以巩固根基，播布醇厚恩泽以酝酿美善；含藏光辉而不炫耀，收敛羽翼而不施展，将等待圣明后嗣，使事业得以成就、通达（说曹操功烈盛大，本可取天下却不取，是为了等待后嗣；曹操曾自称“我就是周文王”）。圣明后嗣承继帝统，于是宣扬重叠的光辉（曹操死后，曹丕继位为魏王）。广施恩赐，惠及百姓，百姓喜悦无边（《诗经》说“陈列恩赐”；《周易·损卦》说“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三神宣示福祥，四灵顺应方位（三神指天神、地祇、人鬼，一同显明福祉；四灵指龟、龙、麒麟、凤凰，各自随方位而来）。大龟和美玉出现，应龙呈现纯黄色（黄初元年，云中出现高四五丈的黄龙；又有瑞石灵图出现在张掖柳谷；黄龙还出现在谯地。应龙有翼能飞，“应”读平声）。如果说魏德凭借这些征兆而兴盛，那么您于是佩玉登坛，三次插笏以等待天命；接受美好的天命之后，龙行回旋，凤凰挺立，光辉灿烂，仪容肃穆；临视臣下威严显赫，真正是天子。接受帝位后，收纳玉玺和系印的绶带，太常主持柴燎，登坛举炮祭告上天（接受天命以后，燔柴祭天，向上帝告成）。圭璋高大，贤士盛多；圣体步履整齐，手执策书莅临；功德高大，德容显明，确实是帝位的壮伟事业，是上天美好休命所汇聚的结果。当时天地交相和谐，日月光辉纯明，灾气不再发生，风尘平息清除；凡是在坛场中的人，举目望向广阔庭院，无不因君臣德行和谐而面色如玉、声音如金（说告祭上天时，天地明察感应，君臣和悦）。多次省察万机政务，谋求访问年高有德之人；治理政事，吟咏儒家、墨家之学，采纳公卿的谋策。

译天未明便勤勉不懈，到了晚上仍然警惕勤劳（说勤于政事）；致力于协调万国，整理常理人伦，并折服不顺从者（不顺从者指不奉命的吴、蜀）；怀柔远方之人，使天下四方的风俗归于一统，接纳他们进入仁慈长寿之门；刑罚搁置而不用，停止霸业，解散军队，然后才能登上泰山刻石记功，升坛告祭上天。这本来就是我皇帝宏大的谋划和内心所存的志向（《礼记》说因名山登坛告天；“升中”就是告成，指巡守到四岳，燔柴祭天，告知诸侯功业已经成功。当时三国鼎立，应当统一天下、停止兵戈、搁置刑罚，然后登封泰山刻功告成；这大概是秦汉帝王的奢大心愿，魏文帝哪里能够达到呢）。《古文苑》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古文苑》卷十三　　　　宋代章樵注释并作赞 王粲 《正考父赞》（正考父是孔子的七世祖，出自宋襄公一系。他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位国君，三次受命而更加恭敬。所以他的鼎铭说：“第一次受命便弯腰，第二次受命便曲背，第三次受命便俯身，沿着墙根小步快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在这里煮稀饭，在这里煮粥，用来糊我的嘴。事情见于《左传》。） 恭敬谨慎的正考父，承受的德行和孔氏一样盛大；自身做了国卿，宗族则属于公族；年已七八十岁，三代都听闻他的政绩，谁能够不懈怠呢？他再次申明这种约束和恭敬，用稀饭、粥来供养自己的口腹；弯腰曲背地接受君命，姓名铭刻在金鼎之上，福祚延及后世圣人（说他恭敬俭朴、专守德行，福庆流传给后人，实际上由此产生了孔子）。张超（道家书《洞天集》说：这是留侯张良所作）。《尼父赞》（《史记》说：叔梁纥与颜氏在尼丘山祈祷而生孔子，所以孔子的名和字都取自尼丘）。巍巍的孔圣人，在不同的时代都被称为杰出人物。他的气量与天地相合（《中庸》说仲尼上合天时，下承水土，就像天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没有什么不覆盖）；他的光明与日月相参（子贡说：“仲尼就像日月。”）。蔡邕 《焦君赞》（镇江焦山寺有《焦征君赞碑》，僧人了元跋语说：丹阳旧图经说焦山因焦先隐居于此而得名。考察皇甫谧《逸士传》说：世人不知道焦先出身何处，有人说他生于汉末，没有父母兄弟。眼见汉朝衰败便不再说话，常常用草结庵，冬夏裸露，污垢像泥一样，居住在海岛上；朝廷三次征召都不出仕，后来飞升进入洞中。现在录下蔡邕的赞文，附刻在石碑上。元祐四年己巳正月十三日。按蔡伯喈死于汉末，《魏志》记载焦光在青龙年间的事，又没有被征召的说法，不知哪一种正确。） 啊，焦君啊！他长久保持这种深沉寂默，在简陋门庭之下安闲休息；泌水浩荡，可以以此为乐而忘记饥饿（《诗经》说：“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水洋洋，可以乐饥。”注说：泌是泉水，洋洋是广大，可以以守道为乐而忘记饥饿。《魏志》说：焦先有时几口饭也不吃）。鹤在九皋鸣叫，声音清亮传到帝王身边（《诗经》说：“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毛氏注说：这是说人身虽隐而声名显著）。于是朝廷征召并任用他，将要授予他三公的职位（衮衣之职，指三公）；但上天不怜悯，贤人遭逢祸患（《诗经》说：“不怜悯上天，不应当使我的众民空虚。”吊是怜悯，意思是上天不怜悯百姓，却夺走了贤人）。不仅使一人志愿未遂，也使这四方之国失去了贤者，怎么回事呢？苍天为什么不下诏，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再次呼喊上天追问原因，并不是说上天真的下诏；反复推究，是为了表现痛惜思念之深。焦山石刻作“不照斯惑”）。可惜啊！朝廷正需要这种旧日的德行，却遗憾地失去了学士，不知以后拿什么作为法则（说善人死去，士大夫失去了自己的师表）。铭 班固 《高祖沛泗水亭碑铭》（高祖年轻时试任小吏，做泗水亭长；后来平定天下，成为汉太祖。后人想显扬高祖帝业的根基，所以为他作碑铭。东汉《郡国志》说沛县有泗水亭，亭中有高祖碑，班固撰写碑文，见于《固集》。） 光明盛大的汉朝，根基起于沛县、丰邑；上天降下符瑞，精气感应赤龙（《汉纪》说：汉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他的母亲曾在大泽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父亲太公前去查看，只见一条交合的龙盘在她身上，不久便怀孕生下高祖。汉属火德，所以称为赤龙）。承继鬿（一本作“魁”，又作“累”）的后裔，承袭陶唐氏末年的遗风（陶唐氏之后有刘累，学习驯养龙以侍奉孔甲，所以在夏代成为御龙氏；鬿应作累。《本纪赞》说：汉帝的本系出自唐帝，下降到周代，在秦代成为刘氏；又《孝经钩命诀》说：佳已感龙而生帝，魁是黄帝的子孙）。一寸木、一尺土，都不依赖这座泗水亭（说汉朝兴起，是上天降下符瑞、承接尧的运数，并不依赖泗水亭长）。建立国号，宣示基业，以沛公为根本；扬威斩蛇，金精受到摧伤（高祖曾拔剑斩蛇，有老妇夜哭说：“我的孩子是白帝之子，化作蛇挡在路上，今天被赤帝之子斩杀。”金精指白帝之子。秦二世元年，沛县父老子弟迎接高祖，立他为沛公；旗帜崇尚赤色，以应赤帝之符。“宣”是开创）。渡过关隘，登临郊外（一本作“陵霸”），捆获秦王（沛公西入函谷关，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白车白马、颈系丝带投降，在枳道旁迎接）。作为（应作“为”）门庭，造成声势；在鸿门斗争中献上玉璧以表示忠诚（沛公与项羽会于鸿门，从小路逃回军中，派张良留下致谢；项羽献玉璧，范增献玉斗）。承受天命，登上帝位，接受汉中的封爵；刻记功绩向东征伐，攻击擒获三秦（汉元年，项羽封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韩信劝高祖决定向东，于是返回平定三秦。三秦指项羽把关中分为三国，立秦将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到此三王都被擒获。“剟”读“掇”，是攻击，也有拾取之意）。凭借神灵威势和护佑，乘着鸿沟之势；汉军改变歌声，楚军众人的心意也改变（四年，项羽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西边归汉、东边归楚。项羽解围向东归去，汉王想向西返回，张良、陈平劝他说：楚兵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这个机会攻取它。五年，汉军把项羽围在垓下）。项羽夜里听见汉军四面都唱楚地的歌，便以为汉军已经完全取得楚地，于是带领数百名骑兵逃走。诛杀项羽，讨伐项氏，天下诸夏因此安定（灌婴追击到东城，斩杀项羽，天下于是平定。“诛项”指项悍、项冠、项声等，他们都是项羽的将领）。陈平、张良谋划策略，萧何、周勃辅佐完成事业；出爵位褒奖贤者，分割土地封赏功臣（陈平、张良是主要谋臣，萧何、周勃辅佐汉业最终完成，这就是汉朝平定天下的原因。汉六年确定功臣封赏，以丹书之信重申誓约，又以白马之盟加以巩固，并制定十八侯的位次）。火德的光辉更加明亮，说明源头清、支流洁，根本盛大，末梢也繁荣（一本作“长”。说帝室兴盛，诸侯便能承受美好的德泽，保有封爵）。排列将领，作十八侯赞来叙述股肱之臣（这是班固自述作铭的用意）。美好的功勋和显赫的福禄，永远没有尽头。国家安宁，家族平安（国指汉朝，家指功臣的后代）；我们的君主由此升盛，根生则叶茂，旧有封邑仍然传续（说功臣分土受封，就像树有根；后代承袭，枝叶应当更加茂盛）。啊，古老的泗水亭，汉朝后嗣应当承继它（说汉朝拥有天下始于亭长，后代不可以忘记根本）。承受上天的福佑，万年兴盛。

译《十八侯铭》（《汉书·功臣表》列有列侯一百四十三人，是吕后时期陈平排列的。颜师古于是把第一至第十八人定为十八侯的次序，但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张良、陈平的功劳与萧何、曹参相当，不应不列入十八侯之中。应当以这个本子为正确。） 威严深重的相国，宏大的谋略无人能够追及（“躭躭”是威严深重的样子，《易经》“虎视耽耽”的“耽”也读丁含反；“不追”说后人没有谁能赶得上他）。治理国家，维系纲纪，掌握统治的枢纽（宰相的职务无所不统）。文王有四位贤友，汉朝有萧何（周文王名昌，这里说周朝由此昌盛；以太公望、闳夭、南宫适、散宜生为四友，事见《孔子》及陶晴莭集、张华《博物志》等。文王有四友，南宫适、散宜生、闳夭、太颠；铭文说汉朝有萧何，就如同文王有四友）。排列功劳居第一（《史记·萧相国世家》说，汉五年，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盛，先封为鄼侯，并上奏排列功臣次序，萧何居第一，谥号文终）。受封于鄼县（鄼属南阳郡，读“赞”；沛郡又有鄼县，读“才何反”。颜师古注《高祖纪》说，泗水亭碑中萧相国的封地与“何”同韵，意义并无不合；但他的封邑实际在南阳，不是沛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百八日〕 鄼侯萧何，功臣第一。威武勇猛的将军，声威无人能当；手持千钧重盾，保护君主挡在项羽面前（沛公向项羽在戏下谢罪，亚父谋划要杀他。樊哙听说事态危急，拿着盾牌直冲进去，站在帐下，斥责项羽；沛公于是逃回霸上军营）。汉朝兴起，击败楚军；他勇猛忠良，最终成为丞相。帝室因此安宁（赐予列侯爵位，食邑舞阳，后来升任左丞相）。将军、舞阳侯樊哙，第二（舞阳属颍川郡；舞水出于南阳，谥号武）。光明显赫的将军，从黄石老人那里接受兵法（张良在黄石老人处得到一卷书，打开一看是太公兵法，便用它来游说高祖，常常采用其中的策略）。谋划胜负，不出帷幄之中（高帝封赏功臣时说：“在帷幄之中运筹策划，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这是子房的功劳。”张良自己选择齐国三万户的封地，张良说：“当初我和皇上相会于留地，只愿封留地就足够了。”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奉命辅佐惠帝，使其仰赖而安定汉朝正统（高帝想改立太子，张良让他用谦卑言辞和厚重礼物请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于是没有更换太子。又亲自告诫太子说：“你见到萧何、曹参、张良、陈平等年长于你一倍的诸公，都要拜礼。”惠帝继承帝位，使汉业安定）。以国师之名受封，使旧日居所获得荣耀（旧宅指留地；张良常说凭三寸舌头做了帝王的老师，封地一万户，位列列侯）。将军、留侯张良，第三（谥号文成）。美善的太尉，敦厚朴实、忠诚地辅佐受命，顺应时势统领军营（“懿懿”是醇厚美好的样子。高帝说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的必定是周勃，可以任命他为太尉。吕氏将要作乱时，襄平侯周勃持节假传诏令进入北军，军士都袒露左臂表示拥护刘氏；周勃于是统率北军诛灭吕氏，迎立代王）。历任卿相，兼有土地和国家（他由太尉升为右丞相，食邑万户）。在危难时献出生命和气节，使社稷安宁（说吕氏想危害刘氏，周勃竭尽气节，拥立文帝，使汉室社稷重新安定）。太尉、绛侯周勃，第四（绛县属河东郡，谥号武）。忠直不屈的相国，确实忠诚而竭尽诚心；身处危急险难之中，使安定者得以安定，使倾覆者得到匡救（“蹇蹇”是忠贞守节的样子。《易经》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曹参用兵处事，在危险关头以镇静安定局势，最终能纠正并挽救倾败，说明他有宰相的器量）。在代王继承帝位之际，帮助君主成就名声（说孝惠帝继位后，曹参做相国，能够遵守法度，使君主少犯过失，名声流传后世）。自身践履国土，掌握治理国家的栋梁（说他封侯受土，后来做相国，掌握国家政令，成为国家的栋梁；《诗经》说“维周之桢”）。将军、平阳侯曹参，第五（平阳属河东郡，曹参封列侯，食邑平阳一万六百三十户。评定功劳、实行封赏时，以萧何为第一，曹参次之。功臣表的次序也列为第二，这里却列为第五，谥号懿未详）。意气舒展的丞相（“洋洋”是得意的样子。惠帝即位第六年，陈平任左丞相）；在楚、魏之间施展诡谲的谋略，局势纷扰，却成为汉朝的主要谋臣。凭六种奇谋解除危难，名声流传后世（《陈平传》说，陈平总共六次出奇计，其中有些十分秘密，世人无法知晓。赞语说：陈平在楚、魏之间动荡纷乱，最终归附汉朝，成为谋臣。“解除危难”指陈平以秘密计策游说匈奴阏氏，使高祖脱离白登之围）。丞相、户牖侯陈平，第六（陈平是武阳县户牖乡人，因此以户牖作为封号；后来改封曲逆侯，食邑五千户，谥号献）。堂堂正正的张敖，是张耳遗留下来的后代；以诚心辅佐国家，排列功绩，建立忠节（张敖是张耳的儿子，继承为赵王。贯高等人谋划叛逆，张敖咬破手指流血，也不肯背叛汉朝）。功业成就、德行树立，后代承袭封爵于南宫（说张敖的儿子张偃承袭父亲的侯爵，并封于南宫）。流传名号直到万年（一本作“朞”），永远保持无边的福泽（说重申带砺山河之盟，后世万代都如此）。南宫侯张敖，第七（考察史传，张敖继位为赵王；因贯高之事降封为宣平侯，谥号武。孝文帝即位后，封张敖的儿子张偃为南宫侯）。宽厚安和的卫尉，德行遵循法度；遭逢兄长郦食其在齐国被杀，横感到羞耻惭愧，于是割颈自尽以表明自己（郦食其劝说齐王解散历下军，却被韩信袭击；齐人认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把他烹杀。高祖后来赦免田横的罪过并召见他，田横谢罪说：“臣烹杀陛下的使者郦食其，如今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军将领而且贤能，恐惧得不敢奉诏。”高祖又派使者持节说明心意，田横说：“烹杀别人的哥哥，却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君主，难道心里不惭愧吗？”于是割颈自杀，让人捧着他的头赶快奏报。铭文说郦商贤能、名闻诸侯，所以使田横深深惭愧而仰慕）。佩金章紫绶以表彰他，万世不磨灭（列侯佩金章紫绶；“刊”叶韵，读去声）。卫尉、曲阳侯郦商，第八（曲阳属东海郡，《传》作曲周，谥号景）。光辉显赫的将军，长久辅佐汉室（郦婴起初跟随高帝起兵，一直到文帝朝，继绛侯周勃之后任丞相）。威势震慑吕氏，使奸恶不能施展；把盗贼和叛乱全部消灭，亲自迎接代王（诸吕将要作乱时，以郦婴为大将军前往攻打齐国；郦婴驻军荥阳，暗中告诉齐王诛灭吕氏的事情，随后回军，与绛侯、陈平共同拥立文帝）。功劳显耀于帝室，万世更加彰明。将军、颍阳侯灌婴，第九（《本传》说食邑颍阴五千户，文帝时增加三千户，谥号懿）。

译文采武功兼备的将军，发扬鹰扬般的威武（《诗经》说“维师尚父，时维鹰扬”，铭文引用此语。灌婴辅佐高祖攻打秦军，击败项羽，天下平定后，又跟随攻打陈豨、英布，威武如鹰展翅）。对内使王室安定，对外镇守四方，使诸夏安宁，恩泽流及边远荒服之地（代王到来时，灌婴以太仆身份进入清宫，按照天子的法驾迎立文帝；后来仍任太仆，最终辅佐文帝，使中国安定，镇抚四方夷狄）。声名驰骋海内，后代子孙记载他的功勋。将军、汝阴侯夏侯婴，第十（食邑汝阴六千九百户，属汝南郡，谥号文）。和乐宽厚的将军，像虎和罴一样勇猛；统率军队整顿阵势，以威势和神威击败敌人；以灵金之剑照耀楚地，火焰流动、乌鸦飞翔（傅宽跟随高帝到霸上，平定三秦，又跟随攻打项羽。“灵金”是高祖斩白蛇的剑，收藏它的库房称为灵金库，内府中有记载，见《三辅黄图》。“曜楚”指拔剑震慑项羽而平定天下；周武王伐纣时，有火停在王屋山，流化为乌鸦，这里借用来彰显赤帝兴起）。奉行使命，持节出征，功绩永远流传（傅宽任齐国相国时，齐国尚未平定，田横还未投降，所以设置屯兵；后来调任代国相国，统率屯兵。古时说代国常有屯兵防备边寇，傅宽任相国兼领这些屯兵，死于代国丞相任上）。将军、阳陵侯傅宽，第十一（食邑二千六百户，谥号景）。明察谨慎的将军，忠诚信实而极其文雅；出身于六军十二旅，四处征战（说靳歙以中涓身份从宛朐起兵，跟随高帝征伐十二次，另外击破敌军十四次，所到之处都有功劳，事见本传）。挫败敌军，抵御艰难，于是使天下安宁。以金龟印章彰显德行（佩金印龟纽，印文作“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建立名号，传给后代（信武不是封邑，所以说“建号”）。将军、信武侯靳歙，第十二（剖符确定食邑四千六百户，封为信武侯；升任车骑将军，谥号肃）。光明正直的丞相，天性赋予他端正刚直（惠帝六年任右丞相；“庭”也作“廷直”，《诗经》说“直降庭上”）。刚强的德性和正直的行为，不偏枉、不弯曲（《本传》说王陵少文采而任性，喜欢直言；他的刚正大概出于天性）。功业成就显著，荣耀显赫，享有封邑；面对吕氏，坚守君主，光明正大而毫不迷惑（高后想封吕氏诸人为王，王陵在朝廷上争辩，认为这违背了高祖的约定）。丞相、安国侯王陵，第十三（食邑五千户，谥号武）。威武勇猛的将军，辅佐君主成就征伐；奉命出使而保全玉璧，亲自渡过项羽军营（韩信率领汉军从武关进入，又跟随进入汉中，劝汉王回军平定三秦；被立为韩王，派去守卫荥阳，项羽进攻他，将他囚禁在楚军中，他逃脱后归附汉王）。排列功劳、考定德行，践履谦让而使次序平定（高祖六年正月丙午，韩王信等上奏，请求封荆王刘贾等四人为王，以太原郡为韩国，迁韩信都于晋阳。考察《功臣表》，这一天封留侯以下共十三人）。向北转移，游历云中，因此招致倾覆（“游”一本作“逝”。高祖认为韩信勇武，调他去防备胡寇；韩信请求治理马邑。秋季匈奴冒顿大举入侵，围困韩信。韩信多次派使者向匈奴求和，高祖怀疑韩信有二心，赐书责备他。韩信害怕被诛杀，于是投降匈奴。云中与太原相接，都是边塞郡。后来韩信的孙子婴率众归汉，孝文帝时封为襄城侯）。将军、襄平侯韩信，第十四（考察史传，十八侯位次的制定应当在汉六年确定封赏之后。当时张敖为赵王，韩信为韩王，王爵高于列侯；但当时称作诸侯王，只是臣下的称号等级不同，所以总称为十八侯。后来张敖的儿子张偃封南宫侯，韩信的孙子韩婴封襄城侯，大概是子孙世袭的爵位。汉朝制度规定非刘氏不得封王，所以功臣即使过去曾被封王，也要以子孙的侯爵相承。班固沿用了这种做法，将韩信系于襄城侯；同时又因为韩婴归汉有功，大概是为了抵消韩信降胡的罪过。这里作“襄平”是错误的。淮阴侯韩信名列汉初三杰，却不列入十八侯位次，大概是因为当时已经有云梦被捕之事，高祖特意贬斥了他）。威势巍巍的将军，身带武器、佩戴符节，凭威势驾驭险阻；遇到艰险困厄也不违背节操；消灭仇敌，安定君主，建立帝业（英勇豪杰由我驾驭，险阻由我乘势而行；遇到艰难困苦，持守节操而不违背，所以能够辅佐汉朝诛灭仇敌，奠定帝业）。四海因此获得福祥；功业成就而享有封土，德泽遍及远近（按原文，“迩”应作“昆”，指后代子孙，是传写错误）。将军、棘津侯陈武，第十五（《功臣表》作棘蒲侯陈武；他又姓柴，谥号刚）。安和从容的将军，完成事业而承载众人，跟随真龙腾飞（“舆”指众人；史传说“云气兴起，龙随之出现，变化而成为侯王”。功臣表说虫达从砀地起兵，跟随到霸上，平定三秦，击破项籍，因而封侯）。无论安危都跟随君主，使赤色光辉升腾（赤色光辉说汉朝凭火德兴起；虫达能够平定险阻、始终如一地辅佐高祖定天下，就像扶持太阳升上天路）。光明显赫，王道更加光辉；以德行治理国家，流泽惠及后代。曲成侯虫达，第十六（曲成属东莱郡，谥号圉）。严肃庄重的御史，兼有武略和文才（“肃肃”是严肃庄重的样子。高祖四年，周昌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位居上卿，掌管辅佐丞相）。辅佐赵王抵抗吕氏，立志安定君主自身；奉召到皇帝行营，却不能保全如意（戚姬的儿子如意被封为赵王。高祖担心他不能保全自己，因为周昌坚忍刚直，吕后、太子和大臣一向都敬畏他，于是调周昌为赵相。高祖死后，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使者往返三次，周昌仍不奉诏。太后发怒，召赵相周昌；周昌到达后，太后又派使者召赵王到长安，一个多月后，赵王被毒死）。天赐给他俸禄和封土，使他的功勋永远存在。御史大夫、汾阴侯周昌，第十七（汾阴属河东郡，谥号悼）。谦抑的将军，养育众民，提出谋略而正直，行为不隐藏邪曲（“邑邑”是谦逊自抑的样子；“养民”即养育百姓，关于建议的具体内容未详）。进入军队讨伐敌人，平定项羽而使天下成为帝都（《功臣表》说，王吸以中涓身份从丰地起兵，跟随到霸上，任骑郎将；进入汉地后，以将军身份攻打项籍，封侯，食邑二千二百户）。佩带雀形双印，以百里土地作为家业（《后汉书·舆服志》说：双印长一寸二分，方六分。王公列侯使用白玉龟、雀形印，以印组装饰；六百石以下才使用铜印，印鼻为纽，不作虫兽形状。县地方圆百里）。将军、青阳侯王吸，第十八（《功臣表》作清河侯，谥号定）。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后汉书》有传）。《车铭》（《淮南子》说：看见飞蓬旋转，便端正车盖，用类比来取义。《古史考》说：黄帝制造车，用来载重行远；少昊时略加牛作为牵引；大禹时奚仲又加上马）。

译乘车一定要依靠车轮，治理国家一定要爱护百姓。车没有轮子，凭什么安稳停置？国家没有百姓，和谁共同治理？傅毅（一本作崔骃，以下同）。《车左铭》（《夏书·甘誓》疏说：两个人在一辆车上，左边的是车左，右边的是车右；驾车的人在左，勇力之士在右）。虞氏制造车辆，取法于璇玑玉衡（《虞书》说璇玑玉衡；璇玑玉衡是北斗星。这里说车的制度取法北斗运行；《天官书》说北斗是帝王的车）。君子站在车左，取法天道从左旋转；端正位置，接受缰绳；乘车时不向车内回顾（《论语》说：登车一定端正站立，手执缰绳；车中不向后看，不急促说话，不亲自指点）。车行时尘土不越出车轨（《曲礼》说驱车时尘土不出车轨；《谷梁传》注说车轨上的尘土不飞出轨外）。以鸾铃来节制步伐（《大戴礼》说：铃在车衡上叫鸾，在车轼上叫和；马行则鸾铃鸣，鸾鸣则和铃应和，这是驾车的节度）。说话不急促，指点不亲自伸手；深沉地观察道路，永远思考其中的中正之道。《车右铭》（《曲礼》说：车右登车。注说：车右是勇力之士，负责防备非常之事。君王出行时，车右陪乘；君王射猎时，车右下车步行。《公羊传》说：逢丑父就是顷公的车右）。选择驾车者，卜问车右，选取有德之人，任用贤能（《晋语》说：卜问车右，庆郑得到吉兆。《汉书》袁□说：天子共同乘坐六尺车舆的人，都是天下英豪）。向我询问并采纳年高德劭者的意见；以匡正天下为念，只以贤者为师，只以正道为法；用箴言纠正过失，车右旅贲随侍警戒（《楚语》说：在车中有旅贲的规谏；《周礼》说：旅贲氏夹在王车两旁快步而行）。不向车内回顾而自失仪态，不超越应有的尺度，不违背法则；越发警戒，敦厚守约，遵行礼法，以此使国家荣耀（《周官》象路注说：带着其他车辆随行，也用来使国家显荣）。《车后铭》（《礼记》说：天子在上帝面前祈求五谷丰登，亲自装载耒耜，把它放在车右与御者之间。郑玄注认为车上有车右、御者和参乘；这样车左、车右各一人，车后还应有一人）。敬慎地行走在道路上（“路”也指车，《周官》中有掌管车路的官职）；体貌端庄，心存恭敬；看着车衡，回顾车毂，确实谨慎保持这种仪容（衡是车前的横木；毂是车轮辐条汇聚之处）。不要有放纵失仪之处（“失”音读“逸”），不要沉溺于游乐（《周书》说无逸，不敢沉溺于游猎）。回头省察自己遗漏的地方，如同踩着老虎尾巴那样谨慎求取安全（《易经》说履虎尾，心怀恐惧而谨慎，最终吉祥）。彰明德行，堵塞过失（《左传》说昭明德行、杜绝过失，以此临察百官）。抑制盈满而保持虚心；即使拥有三晋，也应空虚自守（《孟子》说即使附有韩、魏两家，也自视空虚；《淮南子》说智伯拥有三晋仍不知满足。智伯率领韩、魏军队攻打赵氏，魏桓子驾车，韩康子陪乘；桓子用肘碰韩康子，韩康子踩魏桓子的脚背，想共同谋灭智氏。智伯没有察觉，最终被三晋灭掉。这足以成为骄傲自满者的警戒，事情详见《战国策》）。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后汉书》有传）。《绶笥铭》（笥是竹器。《尚书·商书》说“衣裳在笥中”。汉代百官都有印章和组绶，用来穿系印鼻；鉏笥是用来承放印绶的器物）。南阳太守鲍得有先祖奉诏所赐的绶笥，世代传用；鲍得重新修理这个笥。张衡当时任鲍得的主簿，为他作铭说（这个笥是祖先奉天子诏命所得的赏赐，子孙世代保存使用；鲍得任南阳太守时重新修缮它，虽已破旧也不更换，因为看重君主的赏赐。张衡当时任南阳主簿，于是为它作铭）：美好啊，这只笥，正用来收藏珍宝；金印、组绶相互配合，纹饰文章自然彰显（珍宝指印上用金缨和组绶作装饰；“履”是借字，读“申”）。皇帝因而把它赐给我，使我成为帝王的臣子；穿着符合命令的服饰，佩戴鸾文印章和艾绿色丝绶（鸾封指印章刻有鸟篆文字；艾缗指用艾草染成绿色的丝带，即所谓青緺，二千石官员所用的绶带）。上天赐福给明德之人，大大降福给有福之人；使光辉流传后世，子孙能够尊重并珍视它（有福之人指他的祖先，后世把这件器物传下去并视为神圣）。器物本身虽然是旧的，其中所盛的东西却是新的（笥中所盛的东西指太守的印绶）。像周公那样专心办事，七种清洁之德彼此相邻（“防”通“妨”或指洁净；汉代有中尉之官；周公事迹未详）。胡广（字伯始，南郡华容人，官至太傅，《后汉书》有传）。《笥铭》（承放印绶的笥；绂也是绶带）。美好啊，这只笥，平凡器物也可以成为法式；接受相国君子之命，承受这方印绶（灵帝曾在宫省中召见胡广和黄琼，蔡邕为此作颂说：“赫赫三公，七次佩带绂带。”）。这是皇帝命令所珍惜的东西，用来褒奖美好的德行（“吝”是说不轻易把它赐给人，有德者才褒奖赐予）。佩戴它来修养自己，穿着它来约束自己；忠诚、严肃、恭敬、美善，没有不成为法则的（《左传》称赞八元的美德说：忠、肃、恭、懿，能完全具备这些美德，便可作为人的法则。《诗经》说：不僭越，不伤害，很少有不成为法则的）。没有悔恨，也没有吝惜；神灵和人都来降福（穿着这种命服，能够修养德行以配得上它，就不会招致悔恨和忧吝，因此得到神灵和人的福佑）。《印衣铭》（印和服饰。汉代官仪说：印有金、银、铜的不同，服饰也有不同颜色，用来区别尊卑、排列贵贱。这篇铭文是胡伯始用来警戒自己的）。光明的天子，以命服表彰臣下（上皇指天子；赐臣下命服，是为了表彰有德之人。《尚书》说：“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身绕朱衣，怀抱金印，使自身光荣而有装饰（扬雄《法言》说“纡朱怀金”，朱是服色，金是印章；《诗经》说“为龙为光”）。广泛播种他的德泽，安抚四方国家（《尚书》说皋陶广泛播种德行；“迈”是远的意思，四国就是四方）。宣扬慈爱惠和，以柔善美德作为法则；能够使帝心满足，承受许多福佑；登上禄位，享有长寿，子孙繁衍至千亿（八元的美德是宣扬慈爱惠和，仲山甫的德行是柔善有法则；臣下能够践行这些，就可以上答天心，登临禄位，承受长寿福祉）。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后汉书》有传）。《仲山甫鼎铭》（古代功臣把功勋刻在彝鼎上；仲山甫辅佐周宣王实现中兴，理应有鼎。因此后人有时仿照他的鼎制作，便以此命名。后汉窦宪传说：“南单于送给窦宪一只古鼎，容量五斗，旁边铭文说：‘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窦宪北征时，崔骃任他的主簿）。鼎耳改变了，鼎的运行受阻；雉鸡肉羹不能食用；正值下雨，虽有悔恨和损失，最终还是吉祥（这是《鼎卦》九三爻辞）。有福德的人足以胜任重任，公侯的美食才会成为珍馐（九四爻说“倾覆公侯的美食，形态污渍狼藉”，这里反过来说）。身处高位应当想到危险，处在盈满时应当警戒溢出；这样可以长享年寿，是上天的大法则（《崧高》诗赞美仲山甫，说他既明智又明哲，能够保全自身，所以铭文寄寓了这个意思。《汉书·郊祀志》载《太誓》说：正确考察古道，建立功劳、成就事业，可以长享年寿，这是上天的大法则）。《樽铭》（《礼记》说：宗庙堂上，罍樽放在东阶，牺樽放在西边；泰是有虞氏的樽，山罍是夏后的樽，牺、象是周代的樽）。

译在一年开始的元日朝见庆贺，奉上酒樽（《后汉书·礼仪志》说：岁首举行大朝会接受朝贺，二千石以上的官员登殿举杯，百官接受赏赐并举行宴飨，大奏音乐）。金罍、牺樽、象樽等嘉礼器具都保存完备（“金”应作“泰”，是传写错误；说汉代朝会具备前代礼器，嘉会足以合于礼，因此把朝会称作嘉礼）。献酒和答酬交相错杂，万国都欢喜（“□”古字或作“国”，也有人说是王莽改制的字）。《袜铭》（冬至日进献鞋和袜，取“履长”之义；曹植《冬至表》说献鞋进袜，是为了迎接福祐、践履长寿，大概自汉代以来就把它作为礼俗）。北斗星在建子之月运行，万物在地下含藏滋生（璇玑玉衡指北斗星；十一月冬至时，斗柄指向子位，万物在地下潜伏萌芽，所以说“含滋”）。黄钟之律孕育变化，以滋养万物元始的根基（律吕合于黄钟之宫，元始的造化在此孕育）。长久践履光明的福祉，直到亿万年（这是祝颂君主的话）。皇天神灵既然已经护佑，福祉俸禄便来临；宗族本支延续百世，子子孙孙昌盛（《诗经·文王》说王室子孙本支百世；本指嫡系，支指庶系，都能百世繁盛）。李尤 《孟津铭》（《禹贡》注说：孟津是洛水以北的地名，是都城道路汇集之处，古今都把它称为津。《周书》注又说：孟是黄河以北的地名，《春秋》所说的孟盟就是这里。因此《史记》称它为盟津）。浩浩荡荡的黄河水【《孔子家语》说，孔子从卫国将进入晋国，来到黄河边感叹道：“水势多么美啊，浩浩荡荡！”】奔流归宗于大海，经过中州；龙马所负的河图就在这里【龙马背负河图从黄河中出现，伏羲因而推演出先天八卦】。黄河中包藏着黄色与白色的神瑞【黄色是黄河之色，属土；土能生金，所以黄色中包含白色】，又有赤色符瑞来表明征信【赤色属火，火能克金；“信”与下文“平”押韵，读平声】。从前周武王在孟津会合诸侯，白鱼跃入王舟，于是前往攻克殷【《泰誓》说，周武王一月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史记》说武王渡到河中时，白鱼跃入王舟，未约而来的诸侯有八百人。白鱼象征兵事；殷人尚白，周人尚赤，这是以兵力攻克殷的征兆】。大汉承继了先代的基业，怀柔并归附远方邻国，各国事务都来这里办理，各自进贡珍宝【意思是汉朝以怀柔安抚域外，远国从孟津渡来，按照礼制修行贡礼，不再使用兵力】。《洛铭》【光武帝认为汉属火德，而水能克火，于是把“洛”改作“雒”；东汉人不用这个“洛”字，这篇文字大概是后人所书】。洛水发源于熊耳山，向东流去汇合诸水；夏禹疏导它，流经洛邑【《禹贡》说，从熊耳山疏导洛水，向东北流入涧水，又向东流入伊水；孔安国注说，伊水在洛阳南面汇入洛水】。玄色神龟背负赤色文字出现，汉朝的符瑞因此建立【孔安国注《尚书》说，上天赐给禹洛书，神龟背负文字而出；《淮南子》说洛水出丹书。汉属火德，所以把赤字作为符瑞】。帝都道路四通八达，建国之都面向南方【光武帝中兴，建都洛阳】。天子出行最终都要渡过洛水，于是造船连接成桥【《大雅》说“造舟为梁”，又说“不显其光”；毛氏注说，天子用船相连造桥。这里说帝都所在，万乘之君出入必经洛水，所以用船相连，又在上面架桥，以此尊重国家体制】。三都五州，向四方贡纳万物【三都，是周成王初营洛邑作为东都，平王东迁后定都王城，以及光武中兴后以洛阳为汉京。五州，是五服以内所设置的州。禹制定贡赋制度，有贡品也有竹篚；如今各地汇聚到汉京，都由洛水渡运】。广泛观察，远方听闻，审慎任用贤良；君主明察，万类因此安康【意思是汉朝居天下中央，君主聪明而没有蒙蔽，任用贤才，天下便得到治理。《尚书》说：“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井铭》【盛弘的记载说，神农氏以后已有九口井，是自然穿凿出来的；孟子说瞽叟曾让舜疏浚井，可见自古以来就有井了】。井所崇尚的，是寒冷泉水清冽纯净【《易经·井卦·九五》说：“井冽，寒泉食。”】。法律取法于井的平正，不用测量器也能自行保持平准【《晋书·天文志》说：东井八星，主管水衡之事，是法令取以为平准的象征】。取水多了井水也不减少，汲取少了井水也不会盈满。掌管法令如果能这样，还有什么邪曲偏私呢？《小车铭》【《礼记·曲礼》注说，安车就是今天的小车，驾一匹马，人坐在车中。《汉书》说，车千秋年老，皇上优待他，朝见时可以乘小车进入宫殿】。圆形车盖象征天，方形车轸象征地【《周礼·冬官》注说，车有天地的形象，人处在其中；车轸是方的，用来象征地，车盖是圆的，用来象征天】。车轮取法于阴阳，转动时二者不能分离【车轮分为左右两边，转动时彼此相随】。车軨的空隙，使道路前后通达【《后汉书·舆服志》注说，飞軨用缇油装饰，宽八寸，向下延伸到地面，系在车轴头上；《礼记》注说，轸是车辖头】。两旁的辎车用来遮蔽邪秽，尊卑次序也由此体现【辎就是辎軿，用来遮蔽；前面尊贵，后面卑下】。輗、軏发挥作用，正如人必须共同守信守义【《论语》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輗是车辕末端的横木，用来系轭；軏是车辕末端向上弯曲、钩住衡木的部件】。《漏刻铭》【《周礼》说，挈壶氏掌管漏壶，用水和火来守候，以此划分昼夜。《说文解字》说，漏刻用铜壶盛水，刻画节度以分别昼夜，一昼夜分为百刻】。从前先代圣人配合天道建立法则，仰观七曜，俯察大地的德性，于是设置掌管太阳运行的官员【《左传》说，天子有日御，诸侯有日官】。又命人设置漏刻，使昏暗与明亮各有秩序，日月光辉运行不差。唐尧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授予人民时令【《尧典》说：“于是命令羲和，敬谨地顺应昊天，推算日月星辰，恭敬地把时令授予人民。”】悬挂的天象显明可见【《易经》说：“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依次安排，以崇尚光明。到了末世，纲纪败坏，德行从此衰落；挈壶氏失职，这种讥刺流传在《诗经》中【《诗经》说“东方未明”，是讥刺作息没有节度；挈壶氏不能掌好自己的职务，马融有注】。圣明之人考察古事，敬奉上天的法则【《诗经》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尺长的璧玉算不上珍宝，应当重视短短一寸的光阴【《淮南子》说，圣人不以尺璧为贵，却重视一寸光阴】。天将破晓时更加显明，恭敬地聆听漏刻的声音【《左传》说，铸在谗鼎上的铭文是：“昧旦丕显，后世犹怠。”】。思念我王的法度，使它像玉一样纯美，像金一样坚固【《左传》说：“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蔡邕。《警枕铭》【这篇铭文应当是曹公曹操所作。当时曹公还没有十分显达。“蟠龙”“哲人”都指曹操。后人用小木制成圆枕以警醒睡眠，就是继承了这种遗制】。应龙盘曲蛰伏，潜藏德性以保全神灵【“枕”取蟠龙之形，“应”读平声。有翅而能飞的龙叫应龙；方言说龙尚未升天叫蟠龙。《易经》说，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制作器物取法于事物，显示出它本来的形状。明哲之人从中得到鉴戒，身处安逸仍考虑倾覆【枕头正圆，人睡得稍安稳便会受到警动而醒，所以叫“警枕”】。《樽铭》【《周礼》记载六种樽。古代有罍尊，用它盛酒，再从罍中斟酒饮用。有足的叫樽，无足的叫著；颈部细小而腹部宽大的叫壶。“著”读作“直略切”，意思是放下便着地】。

译饮酒是为了成就礼仪，不要因过量而流于淫乱；有德之人应当自持，不至于醉酒，过量就会荒废昏沉【成礼，是指祭祀和宴宾。《周书·酒诰》说，各国饮酒只为祭祀。“德将无醉”注说，要以德自持，不使自己醉倒；过量就会荒淫沉溺】。酒器盛满却不冲溢，是古人用来规诫的道理【“冲”是空虚的意思。《诗经》说：“缾之罄矣，维罍之耻。”意思是饮酒应当知道节制，不可把酒瓶喝空，使大酒器也感到羞耻；古人把这当作箴戒】。应当以这件器物为鉴，更加勉励自己的内心【“朂”就是勉励】。王粲。《无射钟铭》【王粲文集中有两篇钟铭，一篇是《蕤宾钟铭》，其中有“魏匡国，诞成天功，底绩六合，纂定庶邦，承民靡戾，休征惟同皇命，孔昭造兹衡钟，纪之以三，平之以六，度量允昭，气齐允淑，表声韶和，民听以睦，时作蕤宾，永享遐福”等语；另一篇就是《无射钟铭》，文字大略如此。“蕤宾”是五月的律，其音为徵；“无射”是九月的律，其音为商。这两口钟大概是以音调来区别的。刘达注《左思魏都赋》说，文昌殿前有钟虡，钟铭写道：“惟魏四年，岁在丙申，龙次大火，五月丙寅作蕤宾钟，又作无射钟。”建安二十一年七月，才开始在文昌殿前设置钟虡；年月都铭刻在钟的甬柱上。考察可知，魏在建安十八年建国，建安二十一年正是魏的四年】。魏国匡正国家，功业确实显著，德行上达于天、下及于地，光耀四方；吉祥的征兆依时出现【《尚书·洪范》说，两个太阳、温暖、寒冷、风这五种现象各在适当时节出现，就叫吉祥的征兆】。人民喜悦，时世安康，于是铸造这口衡钟【《周礼·考工记》说，鳬氏负责铸造钟】。钟柄上部叫作衡，注说这是用来悬挂钟的柄】。这是奉皇帝之命【“皇”指汉帝；据《汉书》，曹操在建安十八年封为魏公，加九锡，其中第三项是乐器，所以铸钟时由雅乐郎中杜夔主持】。用“三”来记其法度，用“六”来调平它【《国语·周语》说，周景王将铸无射钟，向伶州鸠询问律法；伶州鸠回答说：“以律度配合钟，作为百官的准则仪法，用三来记载，用六来调平，成于十二。”注说，三代表天地人，六是六律】。它的容量标准非常美好【容量用来校准钟的大小，《考工记》说“嘉量既成”】。它的声律非常合时【《考工记》说，六分金属而锡占一分，叫作钟鼎之齐；“齐”读去声】。音声和谐，人德同样光明，听之不厌【“斁”与“射”同音】。用它来开启魏国的长久气运【意思是借此开启魏国的期运；王粲文集作“民”字，可见此编是唐人避唐太宗讳的手抄本】。《刀铭》。侍中、关内侯臣王粲说：我奉命作刀铭，连同刀的制作经过一并呈上。二报这把刀确实是朝氏制造，而张常是工匠。我于是想作一篇铭文，谨慎地奉上这篇浅陋不足观览的文字【建安十八年，魏国刚刚建立，王粲任侍中，爵为关内侯。“奉命”是承受魏公曹操的命令。“叙”是叙述；制刀开始时，委托朝氏制作，工匠是张常。大概因为正文没有明说姓名，但考察文字可以知道】。观察阴阳时令，制作这件锋利的兵器【吴均《志林》说，古人铸刀，在五月丙午取纯正火精，使铸造符合节数。《阳泉物理论》说，阮师铸刀，七月庚辛日在冶炼场门前见到金神，金神教他调和水火，按照阴阳时令，取得刚柔之和】。调和各种配料，考察金属由浑浊转为清纯的变化【《周礼·考工记》说，桃氏制作刀刃，三分金属中一分用锡，叫作大刃之剂。郑玄注说，大刃是刀剑一类。又说凡铸造金属，金与锡的黑浊之气耗尽，接着是黄白之气，黄白之气耗尽，接着是青白之气，青白之气耗尽，最后出现清气，然后才可以铸造】。反复浇铸锻炼，形质和纹理都显现出来【“灌襞”是锻炼的名称；欧冶子擅长铸剑，能经历万次锻打、千次浇铸】。《魏文帝典论》说，魏太子制作百辟宝刀。“呈”就是程式的意思；刀的材质和形状都有一定法式。刀背附有装饰，刀锋向外；中间舒展，并用金玉错出纹饰【“反”是刀背，“颖”是刀锋；“错形”是把金玉错嵌在刀上形成花纹。李尤《佩错刀铭》说：“佩之有错，抑武扬文。”】。陆地上可以剖断犀、兕，水中可以截断鲸、鲵【犀、兕是巨兽，皮革最为坚硬。《周礼·函人》有犀甲、兕甲。鲸、鲵是大鱼，也有人用来比喻大恶之首。《左传》说：“取其鲸鲵而封之。”剸，是截断、裁割的意思。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说：“水断蛟龙，陆剸犀兕。”】君子佩带它，足以彰显威严神灵【《春秋繁露》说，刀在左边，象征白虎】。不要说没有预料到的祸患，戒备不应只在祸患已经显明时【意思是要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加以戒备】。《尚书》说：“怨恨难道只在已经显明之处吗？看不见的地方也要设法防范。” 《古文苑》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