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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御制《古文渊鉴》序 能够经纬天地的称为“文”。文，是承载大道的工具，用来包容、贯通宇宙，统摄古今，教化裁成百姓万物。因此，乾坤所包含的道理，没有文就无法宣明；圣人的创作、贤人的述作，没有文就无法彰显。文的作用实在广大。自从有了文字契刻以后，作者代代兴起，简册充盈，文章体制各不相同。概括而论，没有不以群圣为根本、以六经为开端的。比如论说一类，以疏通解释为主，始于《易》；奏启一类，以申明陈述为义，始于《书》；赋颂一类，以讽谏譬喻为旨，始于《诗》；传序一类，以记载叙述为事，始于《春秋》。由此推演扩充，触类旁通，虽然流派类别各不相同，却都各有熔铸裁剪的体制。于是善于言辞的士人，抒发性情，修饰文辞义理，同样精工而曲调各异，以求符合先贤的规范；都足以在当时树立声名，在后世流传声誉，文采斐然、气象郁盛，可称为极盛了。然而历代并不缺少人才，著作既然丰富，篇章也就繁多；如果没有人加以汇辑，恐怕无法看到它的完备；如果没有人加以衡量选择，恐怕无法取得其中的精华。自古以来从事采集考核的人，记载在四部之中，名目越来越多，大都散佚了。流传于世的，除萧统《文选》之外，唐代有姚铉的《文粹》，宋代有吕祖谦的《文鉴》，都是各自截取一个时代编成一部。典章法度，灿然呈现一代帝王的制度，前代未必一定要效法，后代也未必一定要沿袭，这些可以用年代来划分。至于文章，则源远流长，古今错综相连，盛衰常常贯通千年，增损并不只关系于一个朝代；这却不能用年代来限定。各家的选本，虽然足以彰显一代的盛况，难道就能穷尽文章正变的全部吗？朕留心典籍，于是取古人的文章，从《春秋》一直到宋代，选择其中文辞和义理精纯、可以弘扬六经的，汇编为正集。其间即使有瑰丽的篇章，也总归于古雅。那些文辞华美、体制秀异而不能全部收入的，便列入别集。旁采诸子百家的著作，录取其中重要的论说，作为外集。这部书光辉灿烂，确实是掌握文章的玉律、抽取书牍的金科啊！帝王之道，质朴与文饰相互运用，伟大的教化因而成就；圣贤的事业，博大与简约并行施展，修养本性和成就功业因而完备。这部书虽然还不足以穷尽文章的精华，但对于圣人游艺的范围，或许也算有所合宜吧。康熙二十四年十二月题写并书写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御选《古文渊鉴》总目　总集类 卷一 周【《左传》】卷二 周【《左传》】卷三 周【《左传》】卷四 周【《左传》】卷五 周【《国语》】卷六 周【《国语》】卷七 周【《公羊传》、《谷梁传》】卷八 周【《战国策》】卷九 秦【《战国防》】卷十 汉【高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卷十一 汉【贾山、贾谊、薄昭】卷十二 汉【鼂错、枚乘、董仲舒、淮南王安】卷十三 汉【严安、徐乐、司马相如、主父偃、东方朔、吾丘寿王、司马迁】卷十四 汉【王吉、路温舒、魏相、赵充国、郑昌、张敞、贾捐之、匡衡、贡禹、萧望之、王褒】诸葛丰】卷十五 汉【刘向、杜钦、翼奉、薛宣、王尊、公乘兴、刘辅、谷永、梅福】卷十六 汉【孔衍、耿育、王嘉、母将隆、师丹、李寻、鲍宣、扬雄、刘歆、贾让】卷十七 汉【光武、明帝、明德马皇后、章帝、和帝和熹邓皇后、殇帝、安帝、顺帝、桓帝】卷十八 汉【窦融、马援、朱勃、班彪、桓谭、杜林、张纯、郑兴、陈元、朱浮、第五伦、韦彪】孔僖、何敞、徐防、鲁恭、鲁丕】卷十九 汉【班固、崔骃、樊准、陈忠、翟酺、虞诩、左雄、郎顗】卷二十 汉【刘梁、李固、皇甫防、陈蕃、刘瑜、刘陶、张敞、傅燮、蔡邕、郑康成、孔融、应劭、陈琳、臧洪】卷二十一 三国【魏文帝、明帝、陈王植、董昭、王朗、刘廙、卫觊、杨阜、高堂隆、蒋济、杜恕、程晓、夏侯太初】卷二十二 三国【蜀汉昭烈帝、诸葛亮、吴大帝、景帝、骆统、诸葛恪】卷二十三 晋【武帝、元帝、明帝、康帝、穆帝、简文帝、羊祜、杜预、苟朂、庾峻、刘实、刘颂、刘毅、傅咸、李密、陈寿、虞溥、张悛、阎缵、陆机、刘琨】卷二十四 晋【干宝、庾亮、荀崧、范宁、蔡谟、王羲之、孙绰、徐邈、戴逵、韩延之】卷二十五 宋【武帝、文帝、孝武帝、始安王休仁、傅亮、何尚之、范晔】卷二十六 齐【高帝、武帝、豫章王嶷、竟陵王子良、孔顗、顾宪之、孔稚圭】梁【武帝、邵陵王纶、沈约、任昉、萧子显】陈【文帝、徐陵、沈炯】卷二十七 北魏【太武帝、文成帝、孝文帝、任城王澄、北海王详、元晖、张普惠、韩麒麟、韩显宗、孙惠蔚、崔光、甄琛、邢峦、高谦之】卷二十八 北齐【邢邵、杜弼】北周【武帝、苏绰、庾信】隋【文帝、牛▯、李谔】卷二十九 唐【高祖、太宗、睿宗、明皇帝、肃宗、代宗、德宗、武宗】卷三十 唐【傅奕、徐贤妃、房乔、魏征、张▯素、李百药、马周、岑文本、禇遂良、张蕴古】卷三十一 唐【狄仁杰、刘知防、陈子昂、苏安恒、崔融、张柬之、宋璟、张说、苏颋、张九龄】卷三十二 唐【张均、刘秩、孔璋、柳芳、颜真卿、郭子仪、杨绾、贾至、元结、刘晏、常衮、独孤及、李华、李翰】卷三十三 唐【陆贽】卷三十四 唐【权德舆、高郢、柳冕、梁肃、沈既济、于公异、裴度、李绛】卷三十五 唐【韩愈】卷三十六 唐【韩愈】卷三十七 唐【柳宗元】卷三十八 唐【白居易、元稹、刘禹锡、李翱、田▯正、吕温、皇甫湜、舒元舆、李汉、欧阳詹】卷三十九 唐【刘蕡、李德裕】卷四十 唐【杜牧、郑亚、孙樵、李商隐、罗隐、陆龟蒙、皮日休、沈颜】卷四十一 五代【后唐庄宗、李继岌、李严、周世宗、王朴、南唐主李昪、南唐主李景、张义方、江文蔚、欧阳广、潘佑、冯涓、幸寅逊、田淳、吴越王钱镠、丁思觐】卷四十二 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卷四十三 宋【张齐贤、田锡、王禹偁、陈靖、鲁宗道、孙奭、尹洙、苏舜钦、宋祁、张方平、王珪、蔡襄、包拯、石介、吴育、钱公辅、郑獬、范仲淹】卷四十四 宋【韩琦、富弼、司马光、范镇、范百禄】卷四十五 宋【欧阳修】卷四十六 宋【周惇颐、张载、程颢、程颐、杨时、范育】卷四十七 宋【王安石、王安国、苏洵】卷四十八 宋【余靖」、「刘敞」、「刘攽」、「吕诲」、「宇文之卲」、「沈括」、「孙觉」、「郑侠】卷四十九 宋【苏轼】卷五十 宋【苏轼】卷五十一 宋【苏辙】卷五十二 宋【曾巩】卷五十三 宋【曾巩、曾肇】卷五十四 宋【韩维、刘挚、苏颂、吕公著、吕大防、吕大钧、范纯仁、李清臣】卷五十五 宋代：范祖禹、江公望、晁补之、陈师道、张耒、秦观。卷五十六。宋代：王令、邹浩、李之仪、晁说之、李昭玘。卷五十七。宋代：李纲、汪藻、程俱、罗从彦、郑樵、李焘、王十朋、杨万里、周必大。卷五十八。宋代：胡宏、刘子翚、朱松、罗愿、程大昌、范浚、彭▯年、刘光祖、陈传良、陆游。卷五十九。宋代：朱熹。卷六十。宋代：朱熹。卷六十一。宋代：朱熹。卷六十二。宋代：张栻、吕祖谦、陆九渊、陈亮、叶适。卷六十三。宋代：蔡沉、陈淳、真德秀。卷六十四。

译宋代：魏了翁、黄震、王柏、牟子才、方逄辰、文天祥、谢枋得。臣等谨慎查考。《御选古文渊鉴》共六十四卷，成于康熙二十四年。由圣祖仁皇帝亲自选定，内阁学士徐干学等奉诏。奉命编纂注释，所收文章上起《春秋左传》，下至宋代，采用真德秀的文章。遵循正宗的体例而编成。圣上的鉴识精深，删裁取舍恰当，不同于真德秀的拘泥迂曲；各种名物和训诂，各自加以笺释，采用李善注《文选》的体例，但考证明确，详略适宜，不同于李善注的烦琐；每篇各有评论和按语，采用楼昉《古文标注》的体例，但批评指引切中要害，启发精微之处，不同于楼昉的简略；完整载录前人的评论，采用王霆震《古文集成》的体例，但搜集全面，取舍谨慎严密，不同于王霆震的芜杂；诸臣的附论，各自列出姓名，采用五臣注《文选》的体例，又能承受。圣上的训示言论，可以看出根源各不相同。至于甲乙品评文章，亲自挥洒御笔，分别百家作品的优劣，穷尽三准的精微，自有总集以来，历代帝王从未听说有这样的著作，也没有可以拿来作为范例的，大概是因为。圣人的心没有什么不通达。圣人的道没有什么不完备，不只是。功业隆盛。德行盛大，上超唐尧、虞舜；即使在。乙览之余。对文章加以品评，也足以成为文苑的金科玉律、儒林的准则。即使帝尧文德灿烂，又怎么能超过它呢？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一目录。周。《左传》。郑庄公与叔段的始末【隐公元年】。卫国石碏劝谏不要宠爱州吁【隐公三年】。鲁国臧僖伯劝谏不要去观鱼【隐公五年】。郑伯侵犯陈国【隐公六年】。郑伯命大夫百里居住在许国【隐公十一年】。鲁国臧哀伯劝谏不要接受郜国的大鼎【桓公二年】。随国季梁劝谏修明政事【桓公六年】。楚国屈瑕讨伐罗国【桓公十三年】。鲁、齐两国长勺之战【庄公十年】。晋献公宠爱骊姬【庄公二十八年】。晋献公派太子申生讨伐东山臯落氏【闵公二年】；楚国屈完回答齐国使者【僖公四年】。宫之奇劝谏不要借道【僖公五年】。齐国管仲论说接受郑国子华【僖公七年】。晋、秦两国韩原之战【僖公十五年】。晋国阴饴甥回答秦伯【僖公十五年】。宋、楚两国泓水之战【僖公二十二年】。叙述晋国重耳出亡的始末【僖公二十三年】。富辰劝谏襄王【僖公二十四年】。鲁国展喜犒劳齐军【僖公二十六年】。晋文公开始建立霸业【僖公二十七年】。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一。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诏令编纂注释。周【姬姓，是黄帝的后裔、后稷的后代。周武王讨伐纣王而取得天下，传到幽王时被犬戎杀死，称为西周；平王东迁洛邑，称为东周，这就是《春秋》的开端】。《左传》【左丘明所著。丘明是鲁国史官。孔子将要修订《春秋》，曾和丘明一起乘车到周，向周史官观看典籍，回来后修订《春秋》的经文。孔子七十弟子之徒口头传授其义。丘明害怕弟子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理解而失去真意，因此论述这些经文，写成《左氏春秋》。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的起因，有时后于经文补足事情的结局，有时依照经文辨明义理，有时错综经文以会通异说，随着意义发挥，这就是《春秋》内传】。郑庄公与叔段的始末【隐公元年】。当初，郑武公从申国娶妻，名叫武姜【郑国为姬姓，周宣王封他的母弟桓公友于郑，桓公传位给儿子掘突，就是武公；申国为姜姓国】。她生了庄公和共叔段【段后来逃奔共国，所以称为共叔】。庄公出生时难产，惊吓了姜氏，因此取名寤生，姜氏于是厌恶他【刚从睡梦中醒来，庄公已经出生，所以惊惧而厌恶他；《史记》说是难产，应劭说孩子落地时睁眼看人，叫作寤生】；却宠爱共叔段，屡次向武公请求立他为太子，武公不答应。等到庄公即位，姜氏替共叔段请求制邑，庄公说：“制，是险要的城邑【制邑在郑国，是险要之地】，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城邑任凭你选择【虢叔是东虢国君，依仗制邑险要而不修德，郑国灭了他；庄公担心共叔段也会如此】。”姜氏请求京邑，让共叔段居住在那里，于是称为京。扩建叔段的城邑【京是郑国的城邑】。祭仲说：“都城的城墙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祭仲是郑国大夫；方一丈为堵，三堵为雉；一雉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侯伯的城方圆五里，直径三百雉，所以大都城不得超过百雉】。先王的制度，大都城不得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都城不得超过五分之一，小都城不得超过九分之一。如今京邑不合制度，不是先王之制，君王将难以承受。”庄公说：“姜氏想这样，我怎么躲避祸害呢？”祭仲回答：“姜氏有什么满足的时候？不如及早为她安排，使祸患不要滋长蔓延。蔓延开来就难以谋划了，蔓生的草尚且不能除尽，何况君王受宠爱的弟弟呢？”庄公说：“做不义之事太多，必定自取灭亡。你姑且等着吧。”不久，叔段命令西部边邑、北部边邑对自己和郑国两属【鄙是郑国的边邑；贰是两属，命令原属郑国的邑同时归附自己】。公子吕说【公子吕是郑国大夫】：“国家不能容忍两属，君王将怎么办？如果要把国家交给叔段，请允许我侍奉他；如果不交给他，就请除掉他，不要让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不用，他会自己招致灾祸。”叔段又把两属之地收为自己的城邑，一直到廪延【廪延是郑国城邑】。子封说：“可以动手了，他的土地扩大，将得到民众【子封就是公子吕；厚是土地广大】。”庄公说：“对君王不义，对兄长不亲，土地再广大也必将崩溃【对君王不义、对兄长不亲，势力虽然强大也必定崩溃】。”叔段修筑城郭，聚集民众，修缮铠甲兵器，准备步卒和战车【步兵称卒，战车称乘】，准备袭击郑国。武姜夫人将为他打开城门【没有钟鼓声叫作袭击，是准备趁郑国没有防备而突袭；夫人就是武姜】。庄公听说了袭击日期，说：“可以动手了。”命令子封率领二百乘战车讨伐京邑。京邑背叛叔段，叔段逃入鄢邑。庄公又到鄢邑讨伐他。五月辛丑日，叔段逃奔共国【鄢是城邑，共是国名】。《春秋》记载说：“郑伯在鄢邑战胜叔段。”叔段没有尽到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称“弟”；把他写得像两个国君交战，所以说“克”；称作“郑伯”，是讥讽郑伯失于教导，这叫“郑志”；不说“出奔”，是替他避讳【叔段实际上是逃奔，却用“克”字作文，说明郑伯的意图在于杀死他，所以对他的出奔有所避讳】。庄公于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并发誓说：“不到黄泉，彼此不再见面【城颍是郑国土地】。”不久又后悔了。颍考叔是颍谷的边邑长官【颍谷是边邑，封人是掌管边界的人】，听说此事后，有东西献给庄公。庄公赏赐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庄公问他原因，他回答：“小人有母亲，平常都吃过小人所给的食物；却没有吃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把它带回去送给母亲。”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唯独我没有【繄是语气助词】。”颍考叔说：“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缘故告诉他，并且说了自己的后悔。颍考叔回答：“君王还担心什么呢？如果挖地挖到泉水，在地下挖一条隧道相见，那么谁能说这不算在黄泉相见呢【阙是挖掘；隧是地下通道】？”庄公听从了他。庄公进入隧道时赋诗说：“在大隧道之中，母子相见多么和乐融洽【赋，是赋诗；所谓‘大隧之中’，是当时所赋的诗，今天已无法考知；融融，是和乐相得的样子】。”姜氏出隧道时赋诗说：“在大隧道之外【这也是当时所赋的诗】，相处是多么舒畅和乐【泄泄，是舒缓自在、彼此和谐的样子】。”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真是纯厚孝顺啊！他爱自己的母亲，孝心也施及庄公【按《左传》，‘君子曰’多是采录当时君子的言论，也有的是作者用自己的意见评断】。《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同类。’说的正是这件事吧【出自《大雅·既醉》篇】。” 卫国石碏劝谏不要宠爱州吁【隐公三年】。卫庄公从齐国东宫得臣的妹妹那里娶妻，名叫庄姜【卫国为姬姓，是周文王之子康叔封的后代；齐国为姜姓，是太公望的后代；得臣是齐国太子】。庄姜美丽却没有儿子，卫人因此创作了《硕人》诗【《硕人》是《诗经》中的卫诗】。庄公又从陈国娶妻，名叫厉妫【陈国为妫姓，是虞舜的后代】。【妫，音九危反】。她生了孝伯，孝伯早死。她的妹妹戴妫生了桓公，庄姜把桓公当作自己的儿子。公子州吁是宠妾所生的儿子，受到宠爱而喜好武力，庄公也不加禁止，庄姜很厌恶他。石碏劝谏说【石碏是卫国大夫】。【碏，音仕略反】：“我听说爱护儿子，就应当用正道教育他，不让他陷入邪路。骄横、奢侈、放纵、淫逸，都是从邪路产生的。这四种恶行的到来，是因为宠爱和俸禄过度。如果打算立州吁为君，就应当现在确定下来；如果还没有这个打算，就是在给他造成祸患。受宠爱却不骄横，骄横后还能降抑自己，降抑后没有怨恨，有怨恨还能自我克制的人，太少了【眕，是自重；意思是不能安定自守、谨慎自重】。【眕，音之忍反】况且卑贱的压制尊贵的，年少的欺凌年长的，疏远的离间亲近的，新人离间旧人，小的凌驾大的，淫乱破坏正义，这就是所谓六种悖逆。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职分；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所谓六种顺理之事。舍弃顺理而仿效悖逆，正是招来祸患。作为君主，本来应当努力除去祸患，却反而招来祸患，恐怕不可以吧？”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和州吁交游，石碏禁止也不能阻止。桓公即位后，石碏便告老【隐公四年，州吁杀死桓公而自立，石厚跟随州吁到陈国，石碏派人向陈国告发，州吁和石厚都被杀死，陈国立公子晋为君，就是宣公】。鲁国臧僖伯劝谏不要观鱼【隐公五年】。

译隐公五年春，鲁隐公将要到棠邑观鱼，臧僖伯劝谏说：“凡是不能用来讲习国家大事的事物【臧僖伯就是公子彄；大事指祭祀和战争】，如果其材料不能用来准备器物，君王就不应当亲自去做【材料指皮革、牙齿、骨头、角、毛、羽等；器用指军国所用器物】。君王是要使百姓归入法度和事物规范的人，所以讲习事务以衡量法度，称为‘轨’；取得材料以彰显器物的文采，称为‘物’。不合轨、不合物，称为扰乱政事；扰乱政事频繁实行，国家就会衰败【轨是法度，物是文采；可以作为法则的叫轨，可以显示文采的叫物】。所以春天搜猎、夏天苗猎、秋天狝猎、冬天狩猎【搜是搜索、选择；夏猎为保护禾苗、除去害兽；狝是杀，顺应秋天肃杀之气；狩是围守，冬天万物已经成熟，捕获后取用】，都在农闲时举行，用来讲习军事。每三年大规模整治军队，出兵时叫‘治兵’，回来时叫‘振旅’【虽然四季都讲习武事，仍然每隔三年大规模演习；出兵称治兵，开始整治军务；入内称振旅，治兵礼成后整顿队伍回来；振是整顿，旅是众人】。回来后举行饮至礼，统计军队的实际情况【在宗庙中饮酒，统计车辆、徒众、器械以及战利品】，彰明礼制文采，明确尊卑，辨别等级，顺应长幼，学习威仪。” 鸟兽的肉不放上祭俎，皮革、牙齿、骨头、角、毛、羽不用于制作器物，君王就不亲自射取，这是古代的制度。至于山林川泽中的物产、制作器用的资材、奴仆所做的事务以及官府的职守，都不是君王应当亲自过问的。隐公说：“我将去巡行察看土地【略，是总括、巡行的名称】。”于是前往棠邑陈列鱼类观看。臧僖伯称病没有跟随。《春秋》记载说：“公在棠邑陈列鱼类【矢也有陈列之意】。”这是不合礼的，并且说明棠邑是远地。郑伯侵犯陈国【隐公六年】。五月庚申日，郑伯侵犯陈国，大获全胜【大获，是俘虏和割取敌人的左耳】。前一年，郑伯向陈国请求讲和【成，犹如讲和】，陈侯没有答应。五父劝谏说【五父是陈国公子佗】：“亲近仁人，善待邻国，是国家的珍宝，君王还是答应郑国吧。”陈侯说：“宋国、卫国才是真正值得畏惧的强国【难，是可畏惧】，郑国能做什么？”于是没有答应。君子说：“善事不可失去，恶事不可滋长，说的不就是陈桓公吗？纵容恶行而不悔改，最终会使祸患降临自身【悛是停止；从是随着、终于】。即使想挽救它，难道还来得及吗？”《尚书·商书》说：“恶行发展起来容易，就像烈火在原野上燃烧，不能靠近它，难道还可以扑灭吗【意思是已经不能扑灭】？”周任说过【周任是周国大夫】：“治理国家的人，看见恶行应当像农夫努力除草一样，割除它、杀灭它，铲除积聚丛生的草，断绝它的根本，不让它再繁殖，这样善行才会真正得到伸张【芟是割；夷是杀；蕴是积聚；崇是聚集】。” 【芟，音所衘反】。【蕴，音纡粉反】。郑伯命大夫百里驻守许国【隐公十一年】。夏天，鲁隐公在郲邑会见郑伯，谋划讨伐许国【郲是郑国土地；许国为姜姓，是尧时四岳伯夷的后代】。郑伯将要讨伐许国，五月甲辰日，在太宫授予兵器【太宫是郑国祖庙，大概是在祖庙授予兵车；凡是出兵都必须告知祖庙，并奉祀从祖庙迁出的神主同行】。公孙阏和颍考叔争夺一辆战车【公孙阏是郑国大夫】，颍考叔夹着车辕逃走【辀是车辕】。子都拔出戟追赶他【子都就是公孙阏；棘是戟】，到了大路上仍没有追上，子都很愤怒【逵是道路，宽可容九辆车并行】。秋七月，鲁隐公会同齐侯、郑伯讨伐许国。庚辰日，军队抵达许国城下，颍考叔拿着郑伯的蝥弧旗首先登城【蝥弧是旗名】。【蝥，音亡侯反】。子都从城下射他，他跌落下来。瑕叔盈又拿着蝥弧旗登城【瑕叔盈是郑国大夫】，挥动旗帜大喊：“君王已经登城了！”郑军全部登城。壬午日，于是攻入许国，许庄公逃奔卫国。齐侯把许国让给鲁隐公，隐公说：“君王认为许国不守职分，所以我跟随君王讨伐它。许国既然已经服罪，即使君王有命令，我也不敢参与此事。”于是把许国交给郑人。郑伯派许国大夫百里奉送许叔，让他居住在许国东部【东偏是东部边境】，说：“上天降祸于许国，实在是鬼神对许君不满，借我的手来惩罚他。我只有一两个父兄，尚且不能共同治理、安抚众人，哪里敢把攻取许国当作自己的功劳呢？我有弟弟，却不能与他和睦，使他到四方去糊口【弟指共叔段；糊是卖艺、谋生】，何况又怎能长久占有许国呢？您还是奉侍许叔，安抚怀柔这里的百姓吧，我将派公孙获来辅佐您【公孙获是郑国大夫】。如果我能活着埋入地下，上天也许会按照礼制悔改对许国的祸害，宁可让许公重新奉守他的国家【无宁，是宁可】。只要我的郑国有所请求，像旧日婚姻亲属那样，请许国降意听从，不要让其他族人逼近并占据这里，来和我国争夺这片土地；否则我的子孙连自身覆亡都来不及顾及，哪里还能祭祀许国呢【洁净斋戒来祭享叫作禋】？我派您居住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许国，也姑且用来巩固我国的边防。” 于是又派公孙获驻守许国西部，说：“凡是你的器用、财物，不要存放在许国，等我死后就赶快把它们搬走。”我们的先君刚在这里建立新邑，王室已经衰微，周朝的子孙一天天失去秩序。许国是太岳的后代；既然上天已经厌弃周的德行，我们难道还能和许国争夺吗？君子认为郑庄公在这件事上合乎礼：礼能够治理国家、安定社稷、使百姓有秩序、使后代获利。许国没有罪却去讨伐它，许国服罪后又放弃它；衡量自己的德行而采取行动，估量自己的力量而行事，观察时机而行动，不给后人留下祸患，可以说是懂得礼了。郑伯派士卒赶着公猪【豭，音加】，又赶着狗和鸡出行，用诅咒来诅咒射杀颍考叔的人。君子认为郑庄公丧失了政令和刑罚。政令是用来治理百姓的，刑罚是用来纠正邪恶的；既没有仁德的政令，又没有威严的刑罚，却对邪恶之人施行诅咒，这有什么益处呢？” 鲁国臧哀伯劝谏不要接受郜国的大鼎【桓公二年】。夏四月，从宋国取得郜国的大鼎【宋国为子姓，是微子启的后代；郜国大鼎是郜国铸造的器物，宋国华父督杀死殇公、拥立庄公，用它贿赂桓公】，戊申日把它放入太庙，这是不合礼的。臧哀伯劝谏说【臧哀伯是臧僖伯的儿子，名达】：“作为君主，应当彰明德行、堵塞邪僻，来临照百官；即使如此还担心有所失误，所以要彰明美好的德行来给子孙看。因此，清庙用茅草盖屋，天子祭天乘大路、铺粗草席【大路是玉路，祭天乘坐的车；越席是编结的草席】。【越，音户括反】大羹不调五味【大羹是肉汁，不调五味】，黍稷之饭不精细舂凿【黍稷称为粢，不精细加工】，是为了彰明节俭。衮衣、冕冠、黻、珽【衮是绘有纹章的衣服；冕是礼冠；黻是皮制蔽膝；珽是玉笏】，腰带、下裳、幅、舄【带是革带；衣服下身叫裳；幅像今天的绑腿；舄是重底鞋】。

译衡、紞、纮、綖【衡是维系冠冕的部分】。【紞是冠冕下垂的装饰；纮是从下向上系冠的缨；綖是冠顶的覆盖物】。【紞，音多敢反】。【纮，音获耕反；綖，音延】彰明制度【尊卑各有不同的制度】。藻率、鞞、鞛【藻率是用皮革制成的，用来承托玉器；鞞是佩刀、刀鞘上部的装饰；鞛是下部的装饰】。【率，音劣戌反】。鞶、厉、游、缨【鞶是绅带；厉是大带下垂的部分；游是旌旗上飘动的饰物；缨是在马胸前的装饰】。【鞶，音步干反】。【游，音留】。火、龙、黼、黻【火是绘火纹；龙是绘龙纹；白色和黑色相间叫黼，形状像斧；黑色和青色相间叫黻，形状像两个相背的‘己’字，这是上衣和下裳的装饰】，彰明文采【用文采来显示贵贱】。五种颜色配合取象，彰明器物的区别【车服器械使用五色，都是取法天地四方，表示器物并非徒设】。锡、鸾、和、铃，彰明声音【锡在马额头，鸾在马镳，和在车轭，铃在旌旗上，摇动时都会发声】。【钖，音扬】日、月、星三辰绘在旌旗上，彰明光明【三辰就是日、月、星，绘在旌旗上，象征上天的光明】。德行节俭而有制度，升降有等级，文物用来记载，声誉用来宣扬，以此临照百官，百官因此戒惧，不敢改变法纪。如今毁弃德行而树立邪僻，却把贿赂来的器物放进太庙，用来公开给百官看；百官都仿效它，又还要责罚谁呢？国家的败坏，是由于官吏邪曲。官吏失去德行，是因为受宠和受贿公开化。郜鼎放在太庙，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明受贿呢？周武王灭商后把九鼎迁到雒邑，义士还可能对此非议，何况将彰明违礼乱政的贿赂器物放在太庙，那该怎么办呢？”桓公没有听从。周内史听说后说：“臧孙达在鲁国大概会有后代吧？”君主违背礼制，他仍不忘用德义劝谏【内史是周国大夫的官名；臧僖伯曾劝谏观鱼，他的儿子臧哀伯又劝谏纳鼎，所以说他在鲁国会有后代】。随国季梁劝谏修明政事【桓公六年】。楚武王侵犯随国【楚国为芈姓，其先祖鬻熊侍奉周文王，到成王时封鬻熊的曾孙熊绎于楚，传到熊通时僭越称武王；随国为姬姓国】，派防章【楚国大夫】去请求讲和，驻军于瑕邑等待随国答复【瑕是随国土地】。随国派少师主持讲和【少师是随国官名；董是主持、裁正】，斗伯比对楚王说【斗伯比是楚国大夫，令尹子文的父亲】：“我们在汉水以东没有达到目的，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使三军显示强大，给士卒披上铠甲、拿起兵器，用武力威逼他们，他们就害怕而联合起来谋划对付我，所以很难离间。汉水以东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一旦自我夸大，就会抛弃小国，小国便会离散，这正是楚国的利益【张是自我夸大】。少师骄傲，请让疲弱的军队显示给他看，使他更加骄傲【羸是弱】。” 熊率且比说【楚国大夫】。【率，音律；且，音子余】：“季梁还在，哪会有什么用处呢？” 斗伯比说：“要为将来作打算。”少师得到他的君主支持，楚王毁掉军队，接纳少师。少师回来，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将要答应他，季梁制止说：“上天正把楚国交给它，楚军的衰弱，正是诱使我们上当，君王为什么这样急迫呢？我听说小国能够抵抗大国，是因为小国的道义胜过大国的荒淫；所谓道义，就是忠于百姓而取信于神。君上考虑使百姓获利，就是忠；祝官、史官如实陈述祭祀之辞，就是信。现在百姓饥饿而君上放纵欲望，祝史却虚夸祭告、欺骗鬼神，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可取。”随侯说：“我的祭牲纯色完整而肥壮，黍稷丰盛齐备，为什么还说不诚信？”（牷，指牲色纯正而完整；腯，也指肥壮；黍稷称粢，盛放在器皿中称盛。）季梁回答说：“百姓，是神的主人。因此圣王先使百姓成就，然后才致力于神事。所以奉献祭牲时告祭说：‘广大、硕大、肥壮。’这是说百姓的力量普遍存在，牲畜体格硕大而繁殖兴旺，没有疾病疥癣，所需的一切都肥壮完备。” （瘯，音七木反；蠡，音力果反。） “奉献谷物时告祭说：‘洁净的粢盛，丰盛的供品。’这是说春、夏、秋三时没有灾害，百姓和睦，年成丰收。奉献酒醴时告祭说：‘美善而敬慎的好酒。’（嘉，善；栗，谨敬。）这是说上下都具有美好的德行，没有违逆之心，也就是所说的馨香而没有谗邪。所以要致力于三时的农事，修明五教，亲爱九族（九族，指从高祖到玄孙的亲属），来完成洁净的祭祀。这样百姓和睦，神就降下福佑，因此行动便能有所成就。现在百姓各怀心思，鬼神又缺少可以依凭的主人，君上即使独自丰盛供奉，又能得到什么福呢？君上姑且修治政事，亲近兄弟之国，或许可以免除祸难。”随侯害怕了，于是修治政事，楚国不敢来攻打。楚国的屈瑕攻打罗国（桓公十三年）。十三年春，楚国的屈瑕（楚国大夫）攻打罗国（罗国，是熊姓之国，在宜城县）。斗伯比为他送行，回来后对他的车夫说：“莫敖一定会失败；他走路时抬脚过高，内心已经不稳了。”于是他进见楚王说：“一定要接济、支援这支军队。”楚王没有听从。他回宫告诉邓曼夫人，邓曼说：“大夫说的恐怕不是增派军队，而是说君上要以诚信安抚小民，以德行训导各部门，并用刑罚威慑莫敖。莫敖因蒲骚之战而习惯于轻率自用（桓公十一年，莫敖在蒲骚击败郧国；狃，习惯、轻慢），一定会轻视罗国。君上如果不加以镇抚，他难道会做好防备吗？”斗伯比本来是在劝君上训导众人并善于镇抚他们，召集各部门并以美德勉励他们，进见莫敖并告诉他上天不会宽贷轻慢之人（意思是上天不宽容怠慢的人）。不然，他难道不知道楚军已经全部出动了吗？楚王派赖国人去追赶他们，没有追上（赖国在义阳随县）。莫敖向军中宣布：“进谏的人要受刑。”到了鄢水（鄢水在襄阳宜城县流入汉水），军队行列混乱地渡河，于是完全失去了行列，而且没有做好防备。到了罗国，罗国和卢戎两军大败楚军。莫敖在荒谷自缢，众将被囚禁在冶父（荒谷、冶父都是楚地），等待刑罚。楚王说：“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把他们全都赦免了。鲁国与齐国在长勺交战（庄公十年）。

译十年春，齐军攻打我国。庄公将要出战，曹刿（鲁国人）请求进见（刿，音古卫反）。他的同乡说：“居官享禄的人会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其中呢？”（肉食，指在位而有俸禄、可以吃肉的人；间，同‘厕’，参与其中。）曹刿说：“居官享禄的人见识浅陋，不能作长远谋划。”于是入宫进见。他问：“凭什么作战？”庄公说：“衣食这类安身之物，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要把它分给别人。”曹刿回答：“这种小恩惠不能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从。”庄公说：“祭祀用的牲畜、玉帛，我不敢虚报数量，一定按实情供奉。”曹刿回答：“这种小信用还不能使神信服，神不会降福。”庄公说：“大小案件，即使不能一一明察，也一定根据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这是尽职尽责的一类，可以凭此打一仗。作战时请允许我跟随。”庄公和他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交战。庄公将要击鼓进攻，曹刿说：“还不可以。”齐军击了三通鼓，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将要驱车追击，曹刿说：“还不可以。”他下车察看齐军车轮留下的痕迹，又登上车前横木远望齐军，说：“可以了。”于是追击齐军。战胜以后，庄公问这样做的缘故。曹刿回答：“作战，凭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击鼓，士气衰退；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对方士气耗尽而我方士气充足，所以战胜了他们。” “大国的情况难以测度，我担心他们设有埋伏。我看见他们的车辙混乱，远望他们的军旗倒伏，所以才追击他们。” 晋献公宠爱骊姬（庄公二十八年）。晋献公从贾国娶妻，没有儿子（晋为姬姓，是周武王之子、成王之弟唐叔虞的后代；贾国也是姬姓之国）。他又与齐姜同房，生下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又从戎国娶了两个女子，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允姓之戎）生夷吾。晋国攻打骊戎（骊戎为姬姓），骊戎把骊姬送给晋献公（把女子送给别人称为‘女’），于是骊姬随晋献公回国，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骊姬受到宠爱，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于是贿赂外宠梁五和东关的宠臣五（梁五姓梁名五，是宫门之外受宠的人；东关嬖五，是关塞之外的另一位名五的人；二人都是晋献公宠信的大夫），让他们对晋献公说：“曲沃是君上的宗邑（曲沃是桓叔受封之地，也是先君宗庙所在），蒲和二屈是君上的边疆（蒲在平阳蒲子县，二屈在平阳北屈县；一说‘二’应作‘北’），不能没有主宰。宗邑没有主宰，百姓就不会敬畏；边疆没有主宰，戎人就会产生侵犯之心。戎人产生侵犯之心，百姓就会轻慢政令，这是国家的忧患。如果让太子主管曲沃，让重耳、夷吾主管蒲和屈，就可以威服百姓、震慑戎人，同时彰显君上伐戎的功业。并且还要一同说：‘狄地广大空旷，对于晋国来说正好可以建立都邑；晋国开拓疆土，不也正合适吗？’（广莫，指狄地空旷辽远，即蒲子、北屈一带；意思是派两位公子出居那里，晋国正可以大大扩展疆界。）晋侯听了很高兴。夏季，晋侯让太子住在曲沃，重耳住在蒲城，夷吾住在屈，其他公子都住在边邑（鄙，边邑），只有两位姬妾所生的儿子住在绛（绛，地名，晋国都城）。梁五和嬖五最终与骊姬一起诬陷众公子，并拥立奚齐。晋人称他们为“二五耦”（两把耜并列，宽一尺，一起翻起一垡土；意思是这两个人共同耕坏了晋国宗室。僖公四年，骊姬诬陷并杀死申生，重耳逃往狄国，夷吾逃往梁国）。晋献公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皋落氏（闵公二年）。晋侯派太子申生攻打东山皋落氏（赤狄的一个分支，皋落是其氏族）。里克劝谏说（里克，晋国大夫）：“太子奉守祖庙祭祀、社稷祭祀的粢盛，早晚察看君上的膳食，所以称为冢子。君上出行时，太子便守国；有守国之责就随从出征，随从时叫作抚军，留守时叫作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统率军队，专门决定军事谋划和誓约，是君上与国家政务所谋划的事，不是太子的职责。军队只能听从命令；听从命令就没有威势，擅自发令又是不孝，所以君上的嫡长继承人不可以统率军队。君上让他担任了不合适的职务，统率军队也不会有威势，那还要他做什么呢？”并且我听说皋落氏将要交战，君上还是放弃这次行动吧。晋公说：“我有几个儿子，还不知道将来立谁为太子。”里克没有回答，退下去见太子。太子说：“我大概会被废掉吧？”里克回答：“君上把管理百姓的事告诉你（指让你居住曲沃），又把军旅之事教给你（指让你统率下军），你如果不能胜任这些才值得害怕，为什么会被废呢？况且你只应害怕不能尽孝，不必害怕不能被立为太子。修养自己而不责求别人，就可以免除灾难。”太子率军出征（晋军分为上、下二军，太子本来统率下军，现在代替晋公统率上军）。晋公给他穿左右颜色不同的偏衣（偏衣，左右颜色不同，一半像晋公的服色），佩戴金玦（玦像环但不相连，以金制成，是穿偏衣者所佩的符节）。狐突为他驾车，先友为车右（狐突是重耳的外祖父，给申生驾车；申生以太子的身份统率上军）。梁余子养为罕夷驾车，先丹木为车右（罕夷是晋国下军卿，梁余子养为他驾车）。羊舌大夫任尉（羊舌大夫是晋国公族，叔向的祖父）。先友说：“身穿半边不同颜色的衣服（偏，半），手握统率军队的要领（指佩戴金玦、统率上军），正是在这次行动中。您要努力啊！” “身体只有一半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而没有邪恶，掌握军队的要领可以远离灾祸，亲身承担职事便可以没有灾祸，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狐突叹息说：“时令的变化表现在服饰上，衣服的纹章表明身份，所佩玉器显示内心。因此，敬重这件事，就在春夏之初授予命令（在春夏赏赐）；服饰要与身份相称，就给他穿纯色衣服；使用其中正当的意义，就佩戴合乎制度的玉器（衷，内、中；佩玉是士君子的常度）。现在却在冬季授命，到了年终把事情办完；给他穿杂色衣服，使他远离君上的身份；佩戴金玦，抛弃其中正当的意义。服饰使他被疏远，时令又已闭藏，杂色属凉，冬季主杀，金属寒冷，玦又是不相连的，怎么可以依靠这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月〕 （尨，音莫江反。）

译“即使想勉励他，狄人难道能被消灭干净吗？”梁余子养说：“统率军队的人要在宗庙接受命令，在社接受祭肉（脤，祭社之肉，盛在脤器中），并且有固定的服装。如今既没有按礼制受命，服色又杂乱，结果可想而知。死了而不能尽孝，不如逃走。”罕夷说：“杂色服装反常无定，金玦又不相连，即使恢复原状又有什么用？君上已经存有恶意了。”先丹木说：“这身服装，使狂妄的人也会加以阻止（阻，疑惑、阻止）；有人说‘消灭敌人后回来’，敌人难道能消灭干净吗？即使敌人全被消灭，国内仍有谗言，不如违背命令离开（违，离去）。”狐突想要离开，羊舌大夫说：“不行。违抗命令是不孝，抛弃职事是不忠；即使知道这身衣服寒冷而且不吉利，也不能这样做。您还是为此而死吧。”太子将要交战，狐突劝谏说：“不可以。从前辛伯（周大夫）告诉周桓公（名黑肩；谂，告知）说：‘内有宠妾与王后并列，外有宠臣与执政并立，受宠的庶子与嫡子相匹敌，大都邑足以与国家抗衡，这些都是祸乱的根源。’周桓公不听，所以遭遇了灾难。现在祸乱的根源已经形成，太子之位还能确定吗？尽孝而使百姓安定，您应当谋划这件事（保全自身是孝，不出战是安民），何必冒险伤害自身而招来罪过呢（即使立功，反而更会遭害，所以说不如冒险自身以招罪）？” 楚国的屈完回答齐侯（僖公四年）。四年春，齐侯带领诸侯军队侵入蔡国，蔡国溃败，于是进攻楚国。楚王派人到齐军中说：“君上住在北海，我住在南海，彼此只是牛马走失时才可能相互碰到，根本互不相干（楚国疆界还没有到南海；因为齐国处在北海附近，所以借牛马随风逸出的微小事情作比喻）。没想到君上竟进入我国土地，这是什么缘故？”管仲（齐国大夫，名夷吾）回答说：“从前召康公命令我的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和九州之伯，你都可以征讨他们，以辅佐周王室。’（五等诸侯、九州之伯，都可以征讨有罪者。）周王还赐给先君可以巡行的疆界：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履，所行经的疆界；淮南有旧穆陵关，是楚国境内；无棣在辽西孤竹）。你们进贡的包茅没有送到，不能供王祭祀，也没有茅草来滤酒，所以寡人来追究这件事（包，捆束；茅，菁茅；把茅草捆好并灌酒，用来滤酒。《尚书》称包匦菁茅）。昭王南征却没有回来，寡人来询问这件事。”楚国使者回答：“贡物没有送到，是寡君的罪过，哪里敢不供给？至于昭王没有回来，君上还是到水边去问吧。” 齐军推进，驻扎在陉地。夏季，楚王派屈完到齐军中，齐军退兵，驻扎在召陵。齐侯陈列诸侯军队，与屈完同乘一车观看。齐侯说：“难道不是为了我本人，而是为了继承先君的友好关系，继续同我友好吗？”屈完回答：“君上惠临敝邑，为敝邑社稷求福，又屈尊收纳寡君，这是寡君的愿望。”齐侯说：“凭这些军队交战，谁能抵挡？凭这些军队攻城，哪座城攻不下来？”屈完回答：“君上如果用德行安抚诸侯，谁敢不服？君上如果只凭武力，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以汉水作为护城河（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汉水出自武都，至江夏南部流入长江），即使军队再多也没有用处。”于是屈完与诸侯结盟。宫之奇劝谏虞公不要借道给晋国（僖公五年）。晋侯再次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虞国是虞仲雍的后代，虢国是虢叔的后代，都是姬姓。僖公二年，晋国曾向虞国借道攻打虢国，灭掉下阳，所以说‘再次’）。宫之奇（虞国忠臣）劝谏说：“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虞国一定跟着灭亡。不能向晋国打开方便之门，不能把寇敌当作可以玩弄的对象。第一次借道已经太过分了，怎么能再来一次呢（指僖公二年借道给晋国、导致下阳被灭）？谚语所说‘面颊和牙床相互依存，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辅，面颊；车，牙床）。”虞公说：“晋国与我是同宗，难道会伤害我吗？”宫之奇回答：“太伯、虞仲，是太王的昭支。太伯不肯继承，所以没有成为继承人。虢仲、虢叔，是王季的穆支，曾任文王的卿士，对王室有功，功勋记录在盟府（盟府，掌管盟誓的官署）。晋国将要灭掉虢国，对虞国又有什么爱惜呢？况且虞国难道能比晋国桓叔、庄伯的族人更亲近吗？晋国尚且要杀掉他们。桓叔、庄伯的族人有什么罪，却被杀戮，不就是因为他们势力逼近君上吗（桓叔、庄伯一族，是晋献公的从祖兄弟，献公担心他们势力逼近自己，便全部杀掉了）？亲族因为受宠而势力逼近，尚且还会被杀害，何况一个国家呢？”虞公说：“我的祭祀丰盛洁净，神一定会安护我。”宫之奇回答：“我听说，鬼神并不专亲近某个人，只依凭有德之人。” “所以《周书》说：‘皇天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之人。’（《蔡仲之命》）又说：‘黍稷并不芬芳，光明的德行才是芬芳。’（《君陈》）又说：‘百姓不会改变祭品，只有德行才是祭品的实质。’（《旅獒》）这样看来，如果没有德行，百姓就不会和睦，神也不会享用祭品。神所凭依的，将在于德行。假如晋国夺取虞国，却以明德作为馨香来祭献，神难道会吐出这些祭品吗？”虞公不听，答应了晋国使者。宫之奇带着他的宗族离开，说：“虞国今年连腊祭也办不到了（腊，是岁末祭祀众神的名称）；晋国也不必再举兵了。”八月甲午日，晋侯包围上阳（上阳是虢国都城，在弘农陕县东南）。晋侯问卜偃（晋国掌管卜筮的大夫）：“我们大概能成功吗？”卜偃回答：“能够攻克。”晋侯问：“什么时候？”卜偃回答：“童谣说：‘丙日的早晨，龙尾星隐伏在辰位；军中上下穿着盛大的服装，夺取虢国的军旗。鹑火星光彩灿烂，天策星暗淡无光；火星在中天，军队获得成功，虢公将要逃亡。’（龙尾，尾星；日月相会的地方叫辰，太阳在尾宿，所以尾星隐而不见。均服，军中上下同服；振振，盛大貌；旂，军队的旗帜。鹑，鹑火星；贲贲，星体明盛的样子；天策，傅说星；焞焞，暗淡无光。意思是丙子日清晨，鹑火星在中天，军事将取得成功。）大概就在九月、十月交接之时吧（指夏历九月与十月交接，即晦日与朔日相交之时）。丙子日早晨，太阳在尾宿，月亮在策星所在位置（这一夜日月在尾宿合朔；月行较快，所以到早晨已经越过尾宿而在策星位置），鹑火星在中天，一定就是这个时候。” 冬季十二月丙子朔日，晋国灭掉虢国，虢公丑逃到京师。晋军回师，驻扎在虞国，随即袭击虞国并灭掉它，俘获虞公和他的大夫井伯（就是百里奚），把他们作为陪嫁送给秦穆姬（晋献公的女儿，秦穆公的夫人），同时修复虞国的祭祀，并把虞国原有的职贡送还周王。所以史书说：“晋人俘获虞公”，既是责罪虞国，也说明事情发生得很容易。齐国的管仲论说不应接受郑国太子华（僖公七年）。

译秋季，在甯母结盟，是为了谋划郑国的事情。管仲对齐侯说：“我听说，以礼招纳携离之人，以德怀柔远方之人。德行和礼制不改变，就没有人不归附。”齐侯向诸侯修明礼仪，诸侯的官员各自在齐国接受本国应贡给天子的方物（各国官司在齐国领取本国所应进贡天子的地方物产）。郑伯派太子华在会盟处听命，他对齐侯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确实违背君上的命令（这三族都是郑国大夫）。如果君上除掉他们，以此作为成功的条件，我就让郑国成为齐国的内臣，君上也没有什么不利。”齐侯将要答应他，管仲说：“君上以礼和信使诸侯相连结，却以奸诈结束这件事，恐怕不可以吧？父子之间不互相欺诈，这叫礼；守住命令、按时供职，这叫信。违背这两点，没有比这更大的奸诈了。”齐侯说：“诸侯要讨伐郑国，还没有会合。现在如果郑国确实有了罪衅，顺势讨伐它，不也可以吗？”管仲回答：“君上如果用德行安抚郑国，用训诫之辞责备它，再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敢不畏惧？如果把它的罪人集中起来统率他们面对郑国（总，统领），郑国就有了辩解的理由，还怕什么？况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尊崇德行；会盟时却排列奸诈之人，拿什么给后代看呢？诸侯会盟，德行、刑罚、礼仪、道义等情况，没有哪个国家不会记载。” 记载奸诈之人的位置，君上的盟约就被破坏了。发动行动却不加以记载，不是盛大的德行（君上举动必定记载，即使齐国史官隐讳不写，也会损害盛德）。君上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晋国与秦国在韩地交战（僖公十五年）。晋侯回国即位时（僖公九年，秦国送晋惠公回国），秦穆姬托付贾君给他，并且说：“把群公子全都接纳回来。”（贾君，是晋献公的次妃、贾国女子；群公子，是晋武公、献公的宗族，骊姬之乱时曾诅咒不许收养群公子。）晋侯与贾君同房，却没有接纳群公子，因此秦穆姬怨恨他。晋侯答应赂赠晋国的中大夫（中大夫，国内执政者，如里克等），后来却都背弃了他们。他又答应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送给秦伯，东到虢国旧地，南到华山，内到解梁城。后来却没有交付（河外，指河南；东尽虢略，指从河南向东直到虢国边界；解梁城，在河东解县；华山，在弘农华阴县西南）。晋国发生饥荒，秦国运粮给晋；秦国发生饥荒，晋国却禁止卖粮给秦。因此秦伯攻打晋国，卜徒父为他占筮，得到吉兆（徒父，秦国掌管龟卜的人）。渡过黄河后，秦军的侯车败退，秦伯责问卜徒父。卜徒父回答：“这正是大吉。三次失败之后，一定能俘获晋君。卦象遇到蛊卦（下巽上艮，为蛊卦），卦辞说：‘千乘之国三次退走，三次退走之后，捕获那只雄狐。’狐在蛊卦中象征君主，必定是俘获晋君（千乘，指诸侯；意思是千乘之国三次败退之后，捕获狐中的雄者）。” “蛊卦的本卦为风，象征秦国；变卦为山，象征晋国（内卦为贞，外卦为悔；巽为风，是秦国的象；艮为山，是晋国的象）。现在一年已经到了秋季，我们使山上的果实落下并取得木材，这就是能够取胜的原因（周历九月相当于夏历七月，是初秋；艮为山，山上有树木；如今已经入秋，风吹落山木的果实，木材就会被人取得）。果实落下，木材丧失，不失败还等待什么呢？”三次战败，战事到了韩地（晋国土地）。晋侯对庆郑（庆郑，晋国大夫）说：“敌人已经深入我国境内，怎么办？”庆郑回答：“实在是君上使敌人深入的，还能怎么办？”晋侯说：“你太不恭敬了。”卜右，庆郑得到吉兆，晋侯却不用他。步扬（郤犨之父）为晋侯驾车，家仆徒为车右，乘坐小驷车。庆郑进来时说：“古代遇到大事，一定乘坐本国所产的马，因为它生长在本国的水土中，了解本国人的心意，安于本国的教诲，熟悉本国的道路；只要驾驭它，没有不如意的。如今乘坐外来的马来从事战事，到了恐惧的时候就会发生变化，必将同人一样扰乱气息，凶悍暴怒，阴血周身发作，血脉张动而突起，外表强健而内里虚弱（狡，凶戾；偾，发动）。” （偾，音方问反。）“这样一来，进退都不行，周旋也不能，君上一定会后悔。” 晋侯不听。九月，晋侯迎击秦军，派韩简察看秦军（韩简，晋国大夫，韩万的孙子）。韩简回来报告：“秦军人数少于我国，但勇猛善战的士卒却是我国的两倍。”晋侯问：“为什么？”韩简回答：“他们出奔时依靠我国的资助（指晋惠公逃往梁国后求助于秦），回国时又利用秦国的宠信（秦国接纳他），饥荒时吃秦国的粮食；秦国三次施恩于他而没有得到回报，所以才来攻打我们。如今又遭到我们的攻击，我方懈怠，秦方奋发，即使说勇士是我方的两倍还不足以形容。”晋侯说：“一个人尚且不能轻视，何况一个国家呢？”于是派人请求交战，说：“寡人没有才能，能够聚集自己的军队，却不能使它们离散。君上如果不退兵，我将无处逃避命令。”秦伯派公孙枝（秦国大夫，字子桑）回答：“君上还没有回国时，寡人害怕他；回国后却没有安定下来，晋国各地仍是我的忧患。只要晋国安定下来，岂敢不接受您的命令？”韩简退下说：“我幸好还能被俘虏。”壬戌日，晋军与秦军在韩原交战。晋侯的战马陷入泥泞，车子停住了，他呼喊庆郑。庆郑说：“不听劝谏，违背卜兆，本来就是自求失败，又为什么要逃避呢？”于是离开了他。梁由靡为韩简驾车，虢射为车右。晋军将要迎击并截住秦伯（辂，迎击；止，俘获）时，庆郑为了救晋侯而误了时机，于是让秦伯逃脱了。（辂，音五稼反。） 秦国俘获晋侯回国。晋国大夫们披散头发，拔草搭舍，跟随晋侯而行（反首，头发向下披散；拔舍，拔草作临时住所，形容衣冠破败）。秦伯派人辞谢说：“你们为什么这样忧愁呢？寡人跟随君上向西而行，也不过是应验晋国的怪梦，哪里敢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僖公十年，晋国的狐突遇见太子申生，太子说夷吾无礼，我已经向上帝请求，准备把晋国赐给秦国。狐突因这个怪梦而不能入睡，并与神灵交谈；晋侯又与贾君同房，所以说他无礼）？”晋国大夫三拜叩首说：“君上踏着大地、头顶上天，皇天后土确实听见了君上的话，群臣怎敢不顺从。”秦穆姬听说晋侯将要到达，便带着太子罂弘（罂弘，秦康公，名弘，是穆姬同母弟）和女儿简璧（简璧，是罂弘的姊妹）登上高台，站在柴薪上，让使者穿着免丧服、披麻戴孝前去迎接，并且告诉秦伯：“上天降下灾祸，使我们两国国君不能用玉帛相见，而要兴兵交战。如果晋君早晨进入国都，我晚上就自杀；如果晚上进入，我早晨就自杀。只有君上裁决。”于是秦伯把晋侯安置在灵台（在京兆鄠县，是周代旧台）。秦国大夫请求让晋侯入都，秦伯说：“俘获晋侯，本来是为了得到丰厚的回报；如今如果以丧服送他回去，还要它做什么？大夫又能得到什么呢？（何有，犹言何得。）况且晋人忧愁，是为了加重我们的威势；天地也以此要挟我们。如果不考虑晋国的忧患，反而会加重他们的愤怒。”

译“如果我吃掉自己的话，就是背弃天地；加重他们的愤怒，我难以承受。背弃上天是不祥的，一定要送回晋君。”公子絷说：“不如杀掉他，免得留下聚集邪恶的祸根（公子絷，秦国大夫）。”子桑（就是公孙枝）说：“送他回去而扣留他的太子，一定可以获得最大的成功。晋国还不能灭亡，如果杀掉它的国君，只会成就恶名。况且史佚有话说（史佚，周武王时的太史，名佚）：‘不要首先制造祸乱，不要倚仗祸乱，不要加重仇怨。加重仇怨难以承受，欺凌他人是不祥。’”于是答应与晋国讲和。晋侯派郤乞通知瑕吕饴甥，并召他前来（郤乞，晋国大夫；瑕吕饴甥就是吕甥，姓吕，瑕是邑名，名饴甥，字子金）。子金教他这样说：“召集国人，以君上的名义赏赐他们，并且告诉他们：‘寡人虽然回来了，却使社稷蒙受耻辱；大家大概会改立圉为继承人吧（贰，代替；圉，晋惠公太子，即晋怀公）。’众人都哭了。晋国于是实行爰田制（把原来应交给公室的公田赋税，转给受赏赐的众人；爰，改变、交换）。吕甥说：‘君上逃亡而不顾惜自己，却忧虑群臣，这是最大的恩惠。将要怎样对待君上呢？’众人说：‘怎样做才可以？’吕甥回答：‘征收赋税，修治军备，以辅佐幼主（征，赋税；缮，修治；孺子，太子圉）。诸侯听说我国国君虽丧失而已有新君，群臣和睦，铠甲兵器更多，喜爱我国的人受到鼓励，憎恶我国的人感到畏惧，或许会有所帮助吧？’众人都很高兴。晋国于是设置州兵。” “州由五党组成，州有二千五百家；晋国因此又让各州长官整治铠甲兵器。” 晋国的阴饴甥回答秦伯（僖公十五年）。十月，晋国的阴饴甥在王城会见秦伯并结盟（就是吕甥；因食邑在阴地而称阴饴甥；王城是秦地，在冯翊临晋县东）。秦伯说：“晋国和睦吗？”阴饴甥回答：“不和。小人以失去国君为耻，以亲人丧亡为悲，却不怕征收赋税、修治军备来拥立圉，说：‘一定要报仇，宁可侍奉戎狄。’君子爱戴国君而知道他的罪过，也不怕征收赋税、修治军备来等待秦国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恩德，即使死也没有二心。’因此国内不和。”秦伯说：“国人怎样评价他们的国君？”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君上不能回来；君子宽恕君上，认为他一定会被送回。小人说：‘我们使秦国受了苦，秦国怎么会送回君上？’君子说：‘我们已经知道罪过了，秦国一定会送回君上。’对秦国怀有二心，秦国就拘捕他；服从秦国，秦国就释放他。没有比这更厚的恩德，也没有比这更威严的刑罚。服从的人感念恩德，怀有二心的人畏惧刑罚。这一次行动，秦国可以因此建立霸业。如果接纳他却不使他安定，废掉他却不另立君主，把德行变成怨恨，秦国难道会这样做吗？”秦伯说：“这正是我的想法。”于是改变晋侯的住所，赠送七牢食物（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蛾析（蛾析，晋国大夫）对庆郑说：“何不走呢？”庆郑回答：“我使君上陷入失败，失败后又没有随他同死，还让他失去刑罚，这不是做人臣子的行为。” “身为臣子却不能尽臣子的职责，我还能到哪里去呢？”十一月，晋侯回国。丁丑日，晋侯杀死庆郑，然后才进入国都。这一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伯再次送给晋国粮食（饩，馈赠），说：“我怨恨晋君，却怜悯晋国百姓。况且我听说唐叔受封时，箕子说‘他的后代一定会强大’，晋国难道就不值得期待吗？姑且为它培植德行，等待有能力的人。”于是秦国开始征收晋国河东地区的赋税，并在那里设置官署（秦国设置官署来征收河东赋税，就是晋惠公答应赠送的黄河以外五座城的地区）。宋国与楚国在泓水交战（僖公二十二年）。楚国人攻打宋国，以救援郑国（这一年三月，宋襄公曾攻打郑国）。宋公准备交战，大司马固执地劝谏说（大司马就是司马子鱼，固谏，坚决劝谏）：“上天抛弃商朝已经很久了，君上却要振兴它，实在不可以。”宋公不听。冬季十一月己巳朔日，宋公与楚军在泓水交战。宋军已经列成阵势，楚军还没有完全渡过泓水。司马说（就是子鱼，名目夷，是襄公同父异母的兄长）：“敌军人多，我军人少，趁他们还没有全部渡过，请攻击他们。”宋公说：“不可以。”楚军渡过水却还没有列成阵势，司马又来报告。宋公说：“还不可以。”等楚军列成阵势后，宋军才发动攻击。宋军大败，宋公大腿受伤，守门的士卒全部战死（门官，守门的人）。国人都责怪宋公。宋公说：“君子不再次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俘虏头发已经斑白的人（两毛，头发黑白相杂）。古代用兵，不凭借险阻狭窄之地取胜（不因地势阻塞险隘而求胜）。寡人虽然是亡国商朝的后代，也不击鼓攻击尚未列成阵势的敌军。”子鱼说：“君上不懂得作战。强敌之人被阻在险隘处而未列阵，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趁敌人受阻而击鼓进攻，不也可以吗？即使如此，我还担心不能取胜（即使利用阻隘进攻，仍恐怕不能取胜）。况且现在凡是强壮的敌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即使年老之人，也应当俘获他们，何必顾虑头发斑白呢（胡耇，是元老、老人的称呼）？明确刑罚，教导作战，就是要求杀敌（明，明定刑戮，使人以不能取胜为耻）。敌人受伤还没有死，为什么不再次攻击？如果爱惜再次伤害敌人，那就不如一开始不要伤害；” “如果爱惜头发斑白的人，那就不如投降。三军是为了利用形势，金鼓是为了振作声势和士气。既然可以利用形势，借助险隘来进攻就可以；既然可以用声势振奋士气，敌军阵势尚未整齐时击鼓进攻也可以（儳，阵列尚未整齐）。” （儳，音仕衘反。） 叙述晋国重耳出逃亡命的始末（僖公二十三年）。晋国公子重耳遭遇祸难时，晋国人攻打蒲城（重耳逃到蒲城，晋献公派兵攻打蒲城，事情在僖公五年）。蒲城人想要交战，重耳不同意，说：“我依靠君父的命令，享受他的生前俸禄，才得到今天的地位。如果还要同人交战报复，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校，报复）。我还是逃走吧。”于是逃往狄国。跟随他的人有狐偃（狐突、伯行之子，字子犯）、赵衰（夙的弟弟，字子余）、颠颉、魏武子（名犨，毕万受封于魏，魏武子是他的后代）、司空季子（胥臣，即臼季）。狄人攻打廧咎如（廧咎如，赤狄的一个分支，姓隗）。（廧，音在良反；咎，音古刀反；隗，音五罪反。）狄人俘获了他们的两个女子，叔隗、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

译公子娶了季隗，生下伯鯈、叔刘（鯈，音直由反）；又把叔隗嫁给赵衰，生下赵盾。重耳将要前往齐国，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你再改嫁。”季隗回答：“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等二十五年再嫁，我就要进棺材了。请让我等着您。”重耳在狄国住了十二年才离开。经过卫国时，卫文公没有以礼相待。他从五鹿出城（五鹿，卫国土地；卫县西北有五鹿，阳平元城县东也有五鹿），在野外向乡人乞讨，乡人给他一块土。公子很生气，想用鞭子打他。子犯说：“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于是重耳叩头接受，把土块装在车上。到了齐国，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还给他马二十乘。公子安于享乐，随从们认为不可以。他们准备离开时，在桑树下商议，桑树上的养蚕女子把这件事告诉了姜氏。姜氏杀了她，并对公子说：“您有志于四方的事情，听到这件事的人，我已经杀掉了。”公子说：“没有这回事。”姜氏说：“走吧！留恋安逸，实际上会败坏名声。”公子仍不同意。姜氏与子犯谋划，把公子灌醉后送走。公子醒来，拿着戈追赶子犯。到了曹国（曹国为姬姓，是文王之子曹叔振铎的后代），曹共公听说重耳肋骨并列，想看他裸体洗澡，便迫近他偷看（薄，迫近；骈，合并；胁，肋骨；大概是腋下肋骨相连并列）。僖负羁（曹国大夫）的妻子说：“我观察晋公子的随从，个个都足以辅佐一个国家；如果让他们辅佐公子，公子一定能返回晋国。返回晋国后，一定会在诸侯中实现志向；实现志向后，就会诛罚无礼之人，曹国恐怕会成为第一个。您何不及早同曹国划清界限（自贰，使自己同曹国区别开来）？”于是送给公子一盘饭食，把玉璧放在其中。公子接受饭食，却退还玉璧。到了宋国，宋襄公送给他马二十乘。到了郑国，郑文公也没有以礼相待。叔詹劝谏说：“我听说上天所启示、扶助的人，不是人力所能赶上的。晋公子有三件这样的征兆，上天大概将要扶立他，君上还是以礼相待吧。男女同姓，后代不会繁盛；晋公子出自姬姓，却能活到今天，这是第一点。晋国公子遭受流亡在外的祸患，而上天不使晋国安定，恐怕正是在启发他，这是第二点。他有三位足以胜过常人的贤士跟随，这是第三点（《国语》说狐偃、赵衰、贾佗三人都有卿大夫的才能）。晋国和郑国地位相等，晋公子超过郑国公子，本来就应当以礼相待，何况他还是上天所启示的人呢？”郑文公不听。到了楚国，楚王设宴款待他，说：“公子如果返回晋国，将怎样报答寡人？”重耳回答：“女子、玉帛，君上已有；羽毛、象牙、皮革，都是君上土地所生。至于能流传到晋国的东西，也不过是君上多余的恩惠，我还能用什么报答君上呢？” 楚王说：“即使这样，你将用什么报答我？”重耳回答：“如果凭借君上的威灵，我能够返回晋国，晋国和楚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就避让君上三舍（三十里为一舍）。如果还不能得到君上的命令，我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弭，右边系着箭囊和弓袋，同君上周旋作战（弭，是弓两端没有弦槽的部分；櫜，用来装箭；鞬，用来装弓；属，系着）。”子玉（成得臣，楚国令尹）请求杀掉重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它的影响能够波及晋国，是由于您留下的恩德。您将用什么来报答国君呢？”（重耳）说：“即使这样，您又打算用什么来报答我呢？”回答说：“假如凭借您的威灵，我得以返回晋国，晋、楚两国交战，在中原相遇，我就避让您九十里；如果还不能得到您的命令，我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套，右手系着箭袋和弓囊，来同您周旋。【三十里为一舍。弭，是弓梢没有弓弦的部分；櫜，用来装箭；鞬，用来装弓；属，就是系着。】○“鞬”读作“九言反”。子玉【即成得臣，担任楚国令尹】请求杀掉他。楚王说：“晋公子胸襟宽广而生活俭朴，文雅而有礼；他的随从严肃而宽厚，忠诚而有能力。晋侯没有亲信，国内外都厌恶他。我听说姬姓是唐叔的后代，后来衰弱的支系，或许将由晋公子兴起吧？上天将要兴盛他，谁能废掉他？违背上天一定会有大灾祸。”于是把重耳送到秦国。秦伯把五个女子嫁给他，怀嬴也在其中（她原是秦国嫁给晋怀公的妻子）。怀嬴捧着匜为重耳浇水洗手，洗完后却把水甩在他身上（匜，是浇水洗手的器具；挥，泼洒）。（匜，音以支反。）怀嬴生气地说：“秦国和晋国地位相等，你为什么轻视我？” 公子害怕了，脱下礼服，穿着囚服请罪。后来有一天，秦伯宴请他，子犯说：“我的文采不如赵衰，请让赵衰跟随您。”公子赋诵《河水》（《河水》是逸诗，取河水朝向大海的意义，比喻秦国），秦伯赋诵《六月》（《六月》是《小雅》篇名，写尹吉甫辅佐宣王征伐，借此比喻公子返回晋国后一定能匡正王室）。赵衰说：“重耳拜谢君上的赏赐。”公子下阶拜谢叩首，秦伯也下一级台阶推辞。赵衰说：“君上这是称许重耳有辅佐天子的才能。”重耳说：“重耳岂敢不拜谢！”（第二年秦伯把他送回晋国，他就是晋文公，后来成为诸侯霸主。） 富辰劝谏周襄王（僖公二十四年）。郑国攻入滑国（攻入滑国在僖公二十年），滑人听从命令，郑军回师后，又立即进攻卫国。郑国公子士泄、堵俞弥（郑国大夫）率军攻打滑国。周襄王派伯服、游孙伯（两人都是周大夫）到郑国请求放过滑国。郑伯怨恨惠王攻入郑国却不把爵位还给厉公（厉公被接纳回国，事情在庄公二十一年），又怨恨襄王帮助卫国、滑国，所以不听王命，反而拘捕了伯服、游孙伯。周王大怒，准备借狄人的力量攻打郑国。富辰（周大夫）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最高的办法是用德行安抚百姓，其次是亲爱亲族，使恩泽相互推及。从前周公哀悼管叔、蔡叔不和，所以分封亲族来藩屏周王室（吊，哀伤；咸，同）。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文王的昭支（这十六国都是文王的儿子所封；管国在荥阳京县东北，雍国在河内山阳县西，毕国在长安县西北，酆国在始平鄠县东）。邘、晋、应、韩，是武王的穆支（四国都是武王的儿子所封；应国在襄阳城父县西南，韩国在河东郡境内，河内野王县西北有邘城）。邘，音于。凡、蒋、邢、茅、胙、祭，都是周公的后代。召穆公想到周朝的德行已经不再纯善，于是便在成周集合宗族，作了这首诗。

译“纠”是收集的意思。召穆公是周朝的卿士，名虎；召是他的采邑，在扶风雍县东南有召亭。周厉王时期，周朝的德行衰落，兄弟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隔阂。召穆公在东都收集宗族，于是特意作了这首歌咏周公的《常棣》，列在《小雅》中。诗说：‘常棣花开得多么鲜明，花萼也光彩灿烂。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第四章说：‘兄弟即使在墙内发生争执，遇到外来的侮辱，却会共同抵御。’既然这样，兄弟之间即使有小小的怨忿，也不会因此废弃美好的亲情。如今君王不忍因一点怨忿而抛弃郑国这个亲族，那该怎么办呢？任用功勋之臣，亲近亲族，亲近近臣，尊重贤人，这是最大的德行。耳聋，是听不见五声的和谐；昏昧，是眼睛分辨不出五色的文采；顽愚，是内心不遵循德义的准则；口吃鄙陋，是口中不说忠信之言。狄人都具备这些表现，四种奸邪也就齐全了。周朝拥有美好的德行，尚且还说没有什么比兄弟更亲，所以分封宗族。周朝用怀柔来治理天下，尚且还担心遭受外族侮辱，能够抵御外侮的没有比亲近亲族更好的，所以让亲族分屏周、召二公的职权，穆公也是这样说的。如今周朝的德行已经衰落，却又改变周公、召公原有的做法，听从这四种奸邪，恐怕不可以吧？百姓还没有忘记祸乱，君王却又兴起祸乱，这将怎样面对文王、武王呢？君王不听，于是派頽叔、桃子率领狄军出征。鲁国的展喜犒劳齐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夏季，齐孝公攻打我国北部边境；卫国人攻打齐国，是因为洮地盟约的缘故。鲁僖公派展喜去犒劳齐军，让他先向展禽接受应对的话。齐侯还没有进入鲁国境内，展喜便跟上他说：‘我的国君听说您亲自举动玉趾，将要屈驾来到敝国，所以派下臣来犒劳您的属下。’齐侯说：‘鲁国人害怕了吗？’展喜回答：‘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侯说：‘宫室像悬挂着的磬一样空竭，田野里连青草都没有，你们凭什么不害怕？’展喜回答：‘我们依仗的是先王的命令。从前周公、太公作为周王室的股肱，辅佐成王，成王慰劳他们，赐予盟约，说： “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这些话载录在盟府中，由太师掌管。桓公因此集合诸侯，谋求解决他们之间的不协调，弥补他们的缺失，匡正救助他们的灾患，这是在彰明旧日的职分。等到您即位，诸侯都希望说： “他会继承桓公的功业。”所以我国不敢只顾保卫聚集起来的人民，而是说： “难道他继承君位九年，就要抛弃先王的命令、废弃自己的职分吗？那将怎样面对先君呢？”您一定不会这样，我们依仗这一点，所以不害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四月、二月〕 齐侯于是回去了。晋文公开始建立霸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 冬季，楚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报告危急。先轸说：‘报答宋国赠马的恩惠，救援它的祸患，取得威望、奠定霸业，正在于此。’狐偃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又新近同卫国结为婚姻关系。如果攻打曹、卫，楚国一定会救援它们，那么齐、宋就可以免于祸患了。’于是晋国在被庐检阅军队，编成三军，并谋划元帅的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屡次听到他的言论，他喜爱礼乐，重视《诗》《书》；《诗》《书》是义理的宝库，礼乐是德行的准则，德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说： “根据言论考察任用，根据功绩明确试用，按照功劳赏赐车服。”君王可以试用他。’于是派郤縠统领中军，郤溱辅佐他；派狐偃统领上军，狐偃推让给哥哥狐毛，自己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赵衰推让给栾枝，先轸便让栾枝统领下军，自己辅佐他。荀林父驾驭战车，魏犫担任车右。晋侯刚进入国境时，便开始教导百姓，过了两年才想使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义，还没有安定自己的生活；现在应当出兵迎接并安定襄王。进入以后要致力于使百姓获利，百姓已经怀有求生的愿望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二十五年〕 晋侯将要使用百姓，子犯说：‘百姓还不了解信用，君王还没有彰明自己的信用；现在应当攻打原国来向他们表示信用。’晋军攻打原国时只带三天粮食，原国不下，便退兵三十里，以表示守信。百姓用货物交换财物时，不求多取，明确规定交换的条件，不改变价格。晋侯说：‘这样可以了吗？’子犯说：‘百姓还不懂得礼，敬意还没有产生；现在应当大规模检阅军队，向他们显示礼制，并设置掌管爵禄等级的官职来整顿官吏。’百姓听从而不疑惑，然后才可以使用他们。晋军出谷地，撤去驻守；楚国的申公叔侯也从谷地撤走，宋国的包围于是解除。一战而建立霸业，这是晋文公教化百姓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御选古文渊鉴》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二目录 周 《左传》晋、楚城濮之战（僖公二十八年） 郑国烛之武劝说秦伯（僖公三十年） 秦国蹇叔劝谏穆公不要袭击郑国（僖公三十二年） 秦军从郑国进入滑国（僖公三十三年） 晋国在殽地击败秦军（僖公三十三年） 鲁国将僖公的神位升居于闵公之上（文公二年） 秦穆公渡过黄河焚烧船只（文公三年） 宋国乐豫劝谏昭公（文公七年） 晋国郤缺劝说赵宣子（文公七年） 鲁国季文子驱逐莒仆（文公十八年） 王孙满回答楚王（宣公三年） 楚王进入陈国（宣公十一年） 楚王包围郑国（宣公十二年） 晋、楚邲地之战（宣公十二年） 齐、卫新筑之战（成公二年） 齐国国佐回答晋国人（成公二年） 晋国卿大夫谦让战功（成公二年） 晋国巩朔向周王献上攻克齐国的战果（成公二年） 晋国知罃回答楚王（成公三年） 晋国韩厥谋划迁移国都（成公六年） 刘子评论成肃公接受祭肉（成公十三年）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二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令编纂、注释 周

译《左传》晋、楚城濮之战（僖公二十八年） 宋国人派门尹般到晋军报告危急。当时楚王正在包围宋国。晋文公说：‘宋国人来告急，若不理会他们，就会断绝他们求告的道路；楚国又不会放过宋国。我想同楚国交战，但齐、秦两国还不能立即出兵，该怎么办？’先轸说：‘让宋国放弃向我们求救，转而贿赂齐、秦两国，请它们向楚国求情。我扣留曹君，把曹、卫两国的土地分给宋人。楚国爱护曹、卫，一定不会答应。齐、秦喜欢得到宋国的贿赂，楚国却顽固不许，难道还能不交战吗？’晋文公很高兴，便拘捕曹伯，把曹、卫的土地分给宋人。楚王进入申地居住，派申叔离开谷地，派子玉离开宋国，并说：‘不要追击晋军。晋侯在外流亡十九年，如今终于得到晋国，险阻艰难已经全部经历过，百姓的真情假意也全都知道了。上天借给他年寿，又替他除去了祸害；上天所安置的人，难道可以废弃吗？《军志》说： “确实应当取胜，就应当回去。”又说：“知道困难而’ ‘退兵，又说： “有德之人不可抵敌。”这三条军志，说的正是晋国。’子玉派伯棼请求交战，说：‘不敢说一定能建立功劳，只愿借此堵住那些进谗言者的嘴。’楚王发怒，只给了他少量军队，只有西广、东宫和若敖氏的六百人跟随他。子玉派宛春向晋军报告说：‘请你们恢复卫侯的君位，并把曹国封还给曹伯，我也将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君王取得一项利益，臣下取得两项利益：君王以解除宋围来施惠于晋侯，臣下却把恢复曹、卫说成自己的功劳。这种机会不能错过。’先轸说：‘你答应他的要求，这才是使人安定的礼。楚国一句话就可以安定三个国家，我们若用一句话把它们毁掉，反而是我们无礼，还凭什么交战？不答应楚国的话，就是抛弃宋国；既然救援它又抛弃它，将怎样向诸侯交代？楚国有三项施惠，我们有三项怨恨，怨仇已经很多了，还凭什么交战？’ 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以离间楚国，拘留宛春来激怒楚国，交战以后再作打算。晋文公很高兴，于是把宛春拘禁在卫国，并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曹、卫两国向楚国报告说要断绝关系，子玉大怒，便追击晋军。晋军退兵，军吏说：‘以君王躲避臣下，是耻辱；况且楚军已经疲惫了，为什么还要退兵？’子犯说：‘军队有理便强盛，无理便衰弱，难道在于时间长短吗？若不是楚王过去的恩惠，我们也不会有今天。重耳经过楚国时，楚成王曾有赠送之恩；我们退后三舍来避让他，是为了报答这份恩惠。背弃恩惠、违背诺言，来抵挡我们的仇敌，我们理亏而楚国有理；楚军粮食充足，不能说已经疲惫。我们退兵而楚军回去，我们还要求什么？如果楚军不回去，那么就是君王退让而臣下追击，理亏便在他们一方了。’晋军退后三舍，楚军想停止追击，子玉不同意。夏季四月戊辰日，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和崔夭、秦国小子憗驻扎在城濮。楚军背靠酅山扎营。酅，读作胡圭反切。晋侯对此忧虑，听到军中民众吟诵说：‘原野上的禾苗茂盛，舍弃旧的而谋求新的。’这句话是说晋侯的声势如原野上的禾苗一样茂盛，可以谋求建立新的功业，不必留恋过去的恩惠。晋侯对此产生疑虑，怀疑众人是在说自己背弃旧日的谋略。子犯说：‘交战吧。’ 交战而获胜，就一定能得到诸侯拥护；如果不能获胜，晋国山河险固，内外有险，也一定不会受到损害。晋侯说：‘楚王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水以北的姬姓诸侯，楚国实际上已经全部吞并了。若只想到小恩惠而忘记大耻辱，不如交战。’晋侯梦见同楚王搏斗，楚王把他压在身下，吸食他的脑髓，因此感到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得到上天的帮助，楚王伏罪于我，我将要制服他了。’子玉派斗勃请求交战，说：‘请让我同您的士卒较量一番，您凭轼观看，也让得臣能够亲眼看到。’晋侯派栾枝回答说：‘寡君已经听到您的命令。楚君的恩惠，我们不敢忘记，所以才退到这里。请大夫退兵，哪里敢同楚君交战？既然已经不能获得楚君的命令，烦请大夫告诉诸位将士，整治好车马，恭敬地完成君王交给的事务。明天早晨将要相见。’晋军有战车七百乘，装备了韅、靷、鞅、靽。韅在马背上，靷在马胸前，鞅在马腹下，靽在马身后，表示驾车所需的装备都已整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二千五百人〕 韅，读作许见反切；靷，读作以刃反切；鞅，读作于杖反切；靽，读音半。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观察军队，说：‘年长者和年少者都遵守礼法，这支军队可以使用。’于是砍伐那里的树木来增加兵器。己巳日，晋军在有莘以北列阵，胥臣率下军的辅佐部队迎战陈、蔡；子玉率若敖氏的六百人统领中军，说：‘今天一定会消灭晋军。’子西统领左军，子上统领右军。胥臣把马蒙上虎皮，率先冲击陈、蔡军队，陈、蔡军队逃奔，楚国右军溃败。狐毛设置两面旗帜使部队退却，栾枝让车夫拖着柴薪，假装逃跑；楚军追赶，原轸、郤溱率中军和公族部队横向攻击，狐毛、狐偃率上军夹攻子西，楚国左军溃败，楚军大败。子玉收拢自己的士卒并停止作战，所以没有全军覆没。晋军在楚军营舍中吃了三天粮食。到了癸酉日才撤回，甲午日抵达衡雍，在践土修筑王宫。衡雍是郑地，在荥阳卷县；襄王听说晋军获胜，亲自前去慰劳，所以晋军为他修建宫室。郑国烛之武劝说秦伯（僖公三十年）

译九月甲午日，晋侯、秦伯包围郑国，因为郑国对晋国无礼，而且又对楚国有二心。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汜南。郑国大夫佚之狐对郑伯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君，秦军一定会撤退。’郑伯听从了。烛之武推辞说：‘我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如今老了，已经没有能力做什么了。’郑伯说：‘我没有及早任用您，如今情况紧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对您也有不利。’烛之武答应了。夜里，郑人用绳子把他从城墙上放下去，他去见秦伯，说：‘秦、晋两国包围郑国，郑国已经知道自己将要灭亡了。如果灭亡郑国对您有好处，哪里敢因此烦劳您的属下？越过一个国家把远方的郑国作为边邑，您知道这很困难。为什么要灭亡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土地呢？邻国土地丰厚了，您的土地就相对减少了。如果放过郑国，把它作为东方道路上的主人，贵国使者往来时，郑国可以供给他们缺少的物资，这对您也没有害处。况且您曾经给晋君以恩惠，晋君答应把焦、瑕两地给您，早晨渡过黄河，晚上就修筑防御工事来抵挡您，这件事您是知道的。晋国哪里会有满足的时候呢？’ 晋国已经在东边把郑国作为边界，又想向西扩张边界。如果不削弱秦国，它将从哪里取得土地？削弱秦国来使晋国获利，希望君王仔细考虑这件事。秦伯很高兴，便同郑国人结盟，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郑国，然后撤军回去。子犯请求袭击秦军。晋文公说：‘不可以。如果没有秦穆公的力量，我就不能有今天。借助别人的力量后又损害他，这是不仁；失去自己的同盟者，这是不明智；用混乱代替整齐，这是不武勇。我们还是回去吧。’晋军也离开了郑国。秦国蹇叔劝谏穆公不要袭击郑国（僖公三十二年） 冬季，晋文公去世。庚辰日，将要把灵柩停放在曲沃，出绛城时，灵柩发出像牛叫一样的声音。卜偃让大夫向灵柩跪拜，说：‘君王的丧事关系重大，将有西方的军队越过我们，袭击他们一定会有大祸。’卜偃泄露了秦国的秘密谋划，所以借灵柩发声来坚定众人的决心。杞子从郑国派人向秦国报告。杞子是秦国派驻守郑国的大夫，他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派军队前来，郑国就可以夺取。’穆公向秦国大夫蹇叔询问。蹇叔说：‘使军队疲劳去袭击远方的国家，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军队疲惫、力量耗尽，远方的君主又有所防备，恐怕不可以吧？军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郑国一定会知道；辛劳而无所得，必然会产生叛逆之心。况且行军千里，谁会不知道呢？’穆公不接受他的意见。于是召来孟明、西乞、白乙，命令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行，说：‘孟明啊，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它回来。’穆公派人对他说：‘你懂得什么叫中等寿命？等到你的坟墓上的树木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你就已经活到中寿了。’蹇叔的儿子跟随军队哭着送行，说：‘晋国人抵御秦军，一定会在殽地。殽地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用来避风雨的地方。秦军一定会死在这里，我们来收取你们的尸骨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秦军于是向东进发。秦军从郑国进入滑国（僖公三十三年） 鲁文公三十三年春，秦军经过周王城北门，左右两边的士兵都脱下头盔下车，又有三百辆战车上的士兵跳上车去。王孙满远远地观看了这件事，便对周襄王说：‘秦军轻浮而且无礼，必定会失败。经过天子的宫门却不卷起铠甲、束好兵器，反而跳上战车炫耀勇力；轻浮就少谋略，无礼就放纵，进入险地而又放纵自己，再加上不能谋划，怎么能不失败呢？’秦军到达滑国时，郑国商人弦高准备到周地做买卖，遇见秦军，便先送上四张熟牛皮，又送十二头牛犒劳秦军，说：‘敝国国君听说您将要率军经过我国，冒昧地来犒劳您的随从。敝国物资不丰厚，如果诸位要在这里停留，就准备供给一天的粮食；如果要出发，就准备一夜的防卫物资，并且派驿车赶快向郑国报告。’郑穆公派人察看秦军的客馆，发现秦国的杞子等三位大夫已经捆好行装、磨利兵器、喂饱战马。郑穆公派郑卿皇武子去辞谢他们，说：‘您在敝国停留很久了，我们这里的干肉、粮食、牲畜都已经耗尽。您即将启程，郑国有原圃，就像秦国有具囿一样；您不如取用那里的麋鹿，给敝国留些闲暇，怎么样？’杞子逃往齐国，逢孙、杨孙逃往宋国。孟明说：‘郑国已经有了防备，不可再抱希望。进攻不能取胜，包围又没有后援，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秦军灭掉滑国后撤回。晋国在殽地击败秦军（僖公三十三年） 晋国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劝告，因为贪图利益而使百姓劳苦，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上天的帮助不可失去，敌人不可放纵。放纵敌人，祸患就会产生；违背天意，就是不祥。一定要攻打秦军。’栾枝说：‘还没有报答秦国的恩惠，却攻打它的军队，这难道是对已故君王应有的态度吗？’先轸说：‘秦国不为我国的丧事哀悼，反而攻打我国的同姓国家；秦国既然无礼，还有什么恩惠可谈？我听说，一天放纵敌人，会成为几代人的祸患。为子孙后代谋划，难道就不是尊重先君吗？’于是下令，立即发动姜戎的军队。晋襄公还未安葬文公，所以自称“子”；又穿着黑色丧服从军，在丧服上加麻带。梁弘驾驭战车，莱驹担任车右。夏季四月辛巳日，晋军在殽地击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晋国。于是晋人穿黑色丧服安葬文公，晋国从此开始采用黑色丧服。文嬴请求释放秦军三帅，说：‘他们实际上使我们的两位君主结下仇怨。若寡君得到他们并把他们杀掉，恐怕还不能解恨。何必劳烦君王亲自处置他们呢？不如让他们回秦国接受杀戮，以满足寡君的心愿，怎么样？’

译晋襄公答应了。先轸早晨去询问秦国俘虏的情况，晋襄公说：‘夫人请求释放他们，我已经答应了。’先轸愤怒地说：‘武夫在战场上用力量把他们擒获，妇人却凭一时之情让他们逃回别国；损害军队的成果，助长敌人的仇恨，晋国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说完不回头便吐唾沫。晋襄公派阳处父追赶他们。阳处父追到黄河时，他们已经在船中了。阳处父奉晋襄公的命令解下左边的骖马赠给孟明，想让他回头拜谢，以便趁机再拘捕他。孟明叩头说：‘君王的恩惠，不让我们这些罪臣成为祭鼓的牺牲，而让我们回秦国接受杀戮。即使寡君把我们杀掉，我们死后也不会朽灭。如果顺从君王的恩惠而免死，三年之后一定会来拜谢君王的恩赐。’秦伯穿着白色丧服在郊外等候，面向军队哭泣说：‘我违背蹇叔的话，使诸位将士蒙受耻辱，这是我的罪过。我不会废黜孟明，这也是我的过错。大夫们有什么罪呢？况且我不能因为一次过失就掩盖他们一贯的美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鲁国将僖公的神位升居于闵公之上（文公二年） 秋季八月丁卯日，鲁国在太庙举行大祭，把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这是违背正常祭祀次序的做法。夏父弗忌担任宗伯，尊崇僖公，并且明白地说：‘我看新死的鬼神地位高，旧死的鬼神地位低。先尊地位高的，后尊地位低的，这是顺序；把圣贤的神位升高，是彰明德行。彰明德行并遵循顺序，这就是礼。’君子认为这是失礼。礼没有不合顺序的，祭祀又是国家的大事，却把次序颠倒了，怎么能说是礼呢？即使儿子非常端肃，也不能排在父亲之前。臣子继承君位，如同儿子继承父亲，所以禹不能排在鲧之前，汤不能排在契之前，文王、武王不能排在不窋之前；宋国以帝乙为始祖，帝乙是微子的父亲；郑国以厉王为始祖，厉王是郑桓公的父亲，仍然是把祖先尊在前面。因此《鲁颂·閟宫》说：‘春秋祭祀不懈怠，献享祭祀没有差错；伟大的上天帝，伟大的祖先后稷。’君子说：‘礼的意思是亲近后稷，所以把他排在帝之前。’《诗经》说：‘问候我的各位姑母，于是又问候年长的姐姐。’君子说：‘礼的意思是姐姐比姑母亲近，所以先问候姐姐。’ 孔子说：‘臧文仲有三件事不仁，有三件事不明智：让展禽处在下位；废除六座关卡；让自己的妾织蒲草席，这是三件不仁的事。设置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放纵颠倒祭祀的行为；祭祀爰居，这是三件不明智的事。展禽就是柳下惠。臧文仲知道柳下惠贤能，却让他处在低下的职位。六关，是塞关、阳关之类的六座关卡，原本用来禁止商人游走经商，却被废除了。让妾织蒲草席，是因为家人贩卖席子，说明他同百姓争夺利益。所谓虚器，是指居蔡、山节、藻梲等，有其器物却没有相应的职位，所以称为虚器。纵容夏父弗忌把僖公神位升高，是放纵逆祀。爰居是海鸟，停在鲁国东门外，臧文仲把它当作神，命令国人祭祀它。’ 秦伯攻打晋国，渡过黄河，焚烧船只，表示必死的决心；攻取王官和郊地。晋国人不出战，秦军于是从茅津渡河，封埋殽地秦军尸体后返回。秦国于是称霸西戎，这得益于任用孟明。君子因此知道秦穆公是怎样的君主：他对人才考虑周全，不因为一个缺点就抛弃他的优点；对待臣下专一，没有二心。孟明作为臣子，遭受挫折却不懈怠，能够因恐惧而反思；子桑的忠诚，在于能够识别人材、举荐善人。《诗经·召南·采蘩》说：‘到哪里去采白蒿？在沼泽，在水边。采来做什么？供公侯祭祀。’秦穆公具备其中的精神，虽是微小的善行也不遗弃。《诗经·大雅·烝民》赞美仲山甫说：‘早晚都不懈怠，用来侍奉一人。’孟明也具备这种品德。《诗经·大雅·有声》赞美武王说：‘把谋划留给子孙，使后代安宁。’子桑也具备这种品德，因为他有举荐贤能的谋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宋国乐豫劝谏昭公（文公七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夏季四月，宋成公去世。当时，公子成为右师，公孙友为左师，乐豫为司马，鳞矔为司徒，公子荡为司城，华御事为司寇。昭公将要驱逐众位公子，乐豫说：‘不可以。公族是公室的枝叶。如果把他们除去，本根就没有可以庇护的枝叶了。葛藤尚且能够庇护自己的本根，所以君子把它作为比喻，何况国君呢？这正是谚语所说的 “受到庇护却反而放纵，最终招来斧头砍伐”。八尺叫作一寻，是用来量木材的。此事一定不可以，君王还是仔细考虑吧。用德行亲近他们，他们都是君王的股肱，谁敢离心怀有二心？为什么要驱逐他们呢？’昭公不听。穆公、襄公的族人率领国人攻打昭公，昭公想驱逐的公孙固、公孙郑在宫中被杀。六卿使公室与国人和解，乐豫辞去司马之职，让给公子卭。昭公即位并安葬成公后，史书写道：‘宋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大夫。’没有写出姓名，是因为参与者众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并且说明他们并不是有罪而被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八尺〕 晋国郤缺劝说赵宣子（文公七年） 晋国郤缺对赵宣子说：‘过去卫国不和睦，所以我们夺取了它的土地。如今卫国已经和睦，可以把土地归还给它。叛乱却不讨伐，凭什么显示威严？已经服从却不加以安抚，凭什么显示怀柔？既不能显示威严，也不能显示怀柔，又凭什么显示德行？没有德行，凭什么主持诸侯盟会？您担任正卿，主持诸侯，却不致力于施行德政，将怎么办呢？《夏书·大禹谟》说： “用美善来警戒他们，用威严来督导他们，用九歌来劝勉他们。”不要使九种功业的德行遭到破坏，因为这些功业都可以歌咏，所以称为九歌。水、火、金、木、土、谷，称为六府；端正德行、便利民用、使百姓生活富足，称为三事。合乎义而实行，叫作德。礼制如果不能得到遵守，就不会有乐，这正是导致叛乱的原因。’如果像您这样施行德政，却没有什么可歌咏的，谁还会来归附您呢？何不让那些和睦的人歌咏您的德行呢？’赵宣子很高兴。第二年，晋国把匡、戚的土地归还给卫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鲁国季文子驱逐莒仆（文公十八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莒纪公生了太子仆，又生了季佗。他喜爱季佗而废黜太子仆，并且在国内多次做出无礼的事情。太子仆于是借助国人杀死纪公，带着莒国的宝玉逃到鲁国，把宝玉献给鲁宣公。宣公命令给他土地，说：‘今天一定授给他。’季文子派司寇把他驱逐出境，说：‘今天一定让他离开。’宣公询问原因，季文子让太史克回答说：‘先大夫臧文仲教导我行父侍奉君主的礼法，我一直奉行而处置政事，不敢失误。他说： “看见对君主有礼的人，就像孝子奉养父母一样侍奉他；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诛杀他。”先君周公制定周礼说： “用法则来观察德行，用德行来处理政事，用政事来衡量功绩，用功绩来供养百姓。”又制定誓命说： “毁坏法度就是贼，包庇贼就是藏匿；偷窃财物就是盗，偷窃礼器就是奸。”以包庇贼为名叫作主藏，使用奸邪的器物叫作赖奸，这些都是最大的凶德，有固定刑罚，不能赦免；在九刑之中也不能忘记。行父回头观察莒仆，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孝敬、忠信是吉德，盗贼、藏奸是凶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译莒仆这个人，如果说他孝敬，就等于说杀害君父也是孝敬；如果说他忠信，就等于说偷窃宝玉也是忠信。他这个人就是盗贼，他所盗取的器物就是奸邪的征兆。如果保护他并让他获利，就是包庇藏匿；如果把这种行为作为教训，昏昧的百姓就没有准则可遵循，因为不以善德作为衡量，而把一切都归入凶德，所以要把他驱逐。过去高阳氏有八位才子，即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他们公正圣明、宽广深厚、明察诚信、笃实诚恳，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恺。恺，就是和善。高辛氏有八位才子，即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他们忠诚恭谨、恭敬美善、宣扬慈爱、宽惠和顺，天下百姓称他们为八元。元，就是善。这十六个族类，世世代代继承他们的美德，没有损害他们的名声，一直传到尧帝。尧不能任用他们，舜辅佐尧时任用八恺主持后土官，来总理各种事务，没有不按时有序的，土地平整，天地形成；又任用八元向四方施行五种教化。’ 父亲讲义，母亲慈爱，兄长友善，弟弟恭敬，子女孝顺，内里平和，外部成就。过去帝鸿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掩盖正义、隐藏盗贼，喜欢施行凶德；他同丑恶之徒和坏人相互勾结，顽固而鄙陋，不友爱。天下百姓称他为浑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隤，读作颓；敳，读作瑰；梼，读作桃；戭，旧读作演。少皞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毁弃信用、废弃忠诚，推崇粉饰恶言，安置谗毁、任用邪曲，听信谗言，搜求隐秘的恶事，以诬陷盛德之人。天下百姓称他为穷奇。颛顼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不可教诲，不懂善言；告诉他道理，他就顽固，放任他，他就鄙陋傲慢；他违背光明的德行，扰乱上天的常道。天下百姓称他为梼杌。这三个族类世世代代助长他们的凶恶，增加恶名，一直传到尧帝，尧也不能除去。缙云氏有一个不成材的儿子，贪图饮食，贪恋财货，侵夺贪求，崇尚奢侈，永远不知道满足；聚敛财物，不知限度，不分辨孤儿寡妇，也不顾恤贫困的人。天下百姓把这三种凶恶称为饕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人〕 饕，读作他刀反切；餮，读作他结反切。舜辅佐尧，在四门接待宾客，流放浑敦、穷奇、梼杌、饕餮四个凶族，把他们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用来抵御山林水泽中的螭魅。因此尧去世后，天下如同一体，同心拥戴舜为天子，因为他举用了十六位贤能之人，又除去了四个凶恶之族。虞书列举舜的功绩说：谨慎地彰明五种常教，五种教化都能得到遵从，这是说他没有违背教化；把他纳入百官之中，百官都按时有序，没有荒废的事务；让他在四门接待宾客，四门都和睦肃穆，没有凶恶之人。舜有二十项大功，因而成为天子。如今行父虽然还没有得到一位善人，却驱逐了一名凶人，这已经相当于舜功绩的二十分之一了。大概可以免于罪过了吧。王孙满回答楚王（宣公三年） 楚王攻打陆浑之戎，陆浑在伊川，随后到达雒地，在周王疆界上陈列军队炫耀武力。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询问九鼎的大小和轻重。王孙满回答：‘鼎的轻重在于德行，不在于鼎本身。从前夏朝有德时，远方各地把奇异之物画成图献上来，九州牧守进贡金属，铸造九鼎，把图中所画的万物形象铸在鼎上，使百姓知道哪些是神灵、哪些是奸邪。因此百姓进入川泽山林，不会遇到不顺从人的鬼怪；螭魅、罔两等也不能危害他们，于是能够使上下协调，承受上天的福佑。夏桀德行昏乱，九鼎迁到商朝，商朝享国六百年。商纣暴虐，九鼎又迁到周朝。周德美善而光明，即使鼎小也很重；如果德行奸邪、政治昏乱，即使鼎大也很轻。上天赐福给光明有德之人，自有终止之处。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占卜周朝将传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命令。周德虽然衰落，天命还没有改变，因此九鼎的轻重还不能询问。’ 楚王进入陈国（宣公十一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冬季，楚王因为陈国夏氏作乱，所以攻打陈国。他告诉陈国人不要妄动，说要向少西氏讨罪。随后进入陈国，杀死夏征舒，把他的尸体在栗门车裂。轘，读作患；栗门，是陈国的城门。于是把陈国设置为楚国的县。陈侯当时在晋国。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复命后便退下。楚王派人责备他说：‘夏征舒行为不正，杀害了自己的国君，我以诸侯的力量讨伐并杀了他，诸侯所属各县的大夫都来庆贺我；为什么唯独你不来庆贺我？’ 申叔时回答：‘这件事还可以辩解吗？’楚王说：‘当然可以。’申叔时说：‘夏征舒杀害自己的国君，罪大恶极。讨伐并杀了他，是君王合乎义的行为。不过有人说过： “牵着牛走过别人的田地，牛确实有罪；但因此夺走牛，惩罚就太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诸侯跟随楚王出兵，是因为说要讨伐有罪之人。如今却把陈国设置为县，是贪图它的财富。以讨伐有罪为名召集诸侯，却以贪图利益告终，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说得好！我过去没有听到这些道理。把陈国恢复起来，可以吗？’申叔时回答：‘可以。我们小人所说的，就是从他怀中取出东西，再还给他。’于是楚王恢复陈国，向陈国索取一人带回楚国，把那里称为夏州。因此《春秋》记载说：‘楚王进入陈国，把公孙宁、仪行父安置回陈国。’这说明楚王最后的做法合乎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楚王包围郑国（宣公十二年） 宣公十二年春，楚王包围郑国，经过十七天。郑国人占卜是否出城求和，结果不吉；又占卜到太庙哭泣，结果吉利。临，是哭泣；大宫，是郑国的祖庙。大，读作太。又占卜是否把战车从街巷中驶出，以表示将要迁徙、不能安居，结果是吉利。

译诸侯跟随楚国，是说要讨伐有罪之人；如今却县陈国，是贪图它的财富，用讨伐的名义召集诸侯，最后却因贪图财富而把他们遣返回去，这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说得好，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把陈国恢复原状，可以吗？”回答说：“可以啊，这就是我们小人所说的，从别人怀中取出东西再送还给他。”于是楚国又恢复了陈国的封国地位，从那里取一人带回来，称为夏州。所以《春秋》记载说：“楚子进入陈国，把公孙宁、仪行父【二人都是陈国的卿】安置在陈国，这是因为记载他们有礼。” 楚子包围郑国【宣公十二年】。十二年春季，楚子包围郑国，经过了十七天。郑国人占卜请求讲和，卦象不吉；又占卜在太宫【“临”，就是哭；“大宫”，就是郑国的祖庙】哭临，并且从巷中驶出车辆【从巷中驶出车辆，是表示将要迁徙，不能安居】，卦象吉利。○“大”读作“太”。郑国都城的人举哀临哭，守城墙的士卒也都哭了。楚庄王退兵。郑人修筑城墙后，楚军又进兵包围郑国。三月，攻克郑国。楚军从皇门进入，直到逵路。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说：“我实在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不能侍奉您，使您怀着怒气牵连到敝邑，这是我的罪过。我哪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呢？如果您要把俘虏迁到江南，以充实海滨之地，也只听从您的命令；如果您要把他们剪发，赏赐给诸侯，使他们成为臣妾，也只听从您的命令。若您愿意顾念从前的友好，向厉王、宣王、桓公、武公祈求福佑，不灭亡郑国的社稷，使我们改为侍奉您，这是您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并不是我敢奢望的。我冒昧陈述内心，请您仔细考虑。”左右近臣说：“不能答应他。取得一个国家就不应赦免。”楚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屈己待人，必然也能够取得百姓的信任，怎么可以防备他呢？”于是退兵三十里，答应了郑伯的请求。楚国大夫潘尫与郑国订立盟约，子良出任人质（子良是郑伯的弟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六年、五年、十二年、二十六年、四年〕 晋国与楚国在邲地交战（宣公十二年）。夏季六月，晋军救援郑国。荀林父统率中军，先縠辅佐他；士防统率上军，郤克辅佐他；赵朔统率下军，栾书辅佐他。赵括、赵婴齐任中军大夫，巩朔、韩穿任上军大夫，荀首、赵同任下军大夫，韩厥任司马。晋军到达黄河，听说郑国已经同楚国讲和，桓子想要回去，说：“既然不能赶上郑国，反而使百姓劳苦，这样用兵有什么意义？”楚军回去而有所行动，晋军不能落后。随武子说：“好。防听说用兵，应当观察敌人的空隙再行动；德、刑、政事、典礼都没有改变，是不可与之抗衡的。楚军不是为了这样的缘故而出兵吗？楚军讨伐郑国，是因为郑国反复而愤怒，又怜悯郑国的卑屈；郑国反叛就讨伐，服从就舍弃，德和刑都建立起来了。讨伐叛逆，是刑；安抚服从，是德。这两方面都确立了。从前楚军进入陈国，今年又进入郑国，百姓没有疲惫劳苦，国君没有怨言，政治有常法。楚国排列成荆尸之阵而进军，商人、农民、工匠、商贾都没有失去自己的产业，步卒和车兵也和睦协调，军务没有受到扰乱。蒍敖担任令尹，选择楚国的良好典章：军队行进时，车右挟持车辕以作战备，车左追寻草蓐以作住宿准备。蓐，音“辱”。前军举着茅旌，侦察敌情，防备有无。茅，就是明示的意思。有人说，当时楚国用茅草制作旌旗作为标识。中军掌握谋略，后军用精锐部队殿后。百官依照各自的类别行动，军政即使不特别告诫也已有准备，这说明楚国能够运用典章。他们国君的任用，内姓从亲近者中选，外姓从旧臣中选，任用没有失德，赏赐没有遗漏功劳；老臣得到更多恩惠，旅客来者得到施舍。君子和小人，各有相应的服饰章表；尊贵者有固定的尊位，卑贱者有等级威仪，礼制没有违逆。德行已经树立，刑罚得以施行，政事得以成就；行事合乎时宜，典章得到遵循，礼制得到顺从，这样怎么能够与之为敌呢？见到可以进攻的机会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军队的良好政令。兼并弱小、攻伐昏昧，是用武的良好常法。您姑且整顿军队、讲习武事吧，世上仍有弱小而昏昧的国家，难道一定是楚国才这样做吗？仲虺有话说：‘攻取动乱、欺凌灭亡的国家，就是兼并弱小。’《汋》说：‘光明盛大的王师，遵循并扶养那些正值昏暗的国家。’

译“耆”是昏昧的意思；“耆”又有致讨之意，即向昏昧者进行讨伐。《武》诗说：“安抚弱小、讨伐昏昧，以成就武功，这是可以做的。”彘子说：“不可以。晋国所以能够称霸，是靠军队的威势和武臣的力量。如今失去诸侯，不能说有力量；有敌人却不顺从，不能说有武威。因为我而失去霸业，不如死了。况且整顿军队出征，听见敌人强大便退却，不是大丈夫。接受军帅的任命，最后却因为不是大丈夫而失败，诸位能够这样做，我不能这样做。”于是他作为中军佐渡过黄河。知庄子说：“这支军队危险了。《周易》有《师》卦变为《临》卦的卦象。《师》卦初六说：‘军队出动要有纪律，纪律好是吉，纪律坏是凶。’执掌军务的人，顺从纪律就好，违逆纪律就坏；众人离散就是弱，河道堵塞就成为泽。这里说的是有纪律时人们依从纪律，纪律败坏时纪律反而随从人意。所以说纪律坏了，而且纪律已经穷竭。军势充盈却因此败坏，行动又不合时宜，军队还不整齐，所以凶险。《临》表示水不流行而成为泽。有了统帅却没人听从，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临难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果然遇到敌人必定失败，彘子要承担责任；即使侥幸免死回来，也必有大的灾祸。”韩献子对桓子说：“彘子率领偏师使您陷入困境，他的罪过很大。您作为元帅，军队不听命令，责任在谁？失去属国，丧失军队，罪过已经很重了，不如进军。事情如果不成功，罪责难道还有什么可以分担的吗？与其让六个人共同承担罪责，难道不是比您独自承担更好吗？”晋军于是渡过黄河。楚庄王率领军队向北，驻扎在郔地。沈尹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反统率右军。楚军本想在黄河饮马后回去，听说晋军已经渡河，楚王想要返回；宠臣伍参想要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愿意，说：“去年进入陈国，今年进入郑国，已经不是没有事情了。如果交战而不能成功，伍参的肉恐怕够吃吗？”伍参说：“如果事情不成功，孙叔就没有谋略了；如果成功不了，伍参的肉将在晋军中，难道就能吃到吗？”令尹把车辕转向南方，调转军旗。伍参对楚王说：“晋国主持政事的人刚刚任职，还不能施行号令；他的辅佐先縠刚愎而不仁，不肯听从命令；晋军三位统帅各自专断，不能得到统一的听从。军队中没有上级权威，众人究竟听谁的呢？” “这次行动，晋军一定会失败；况且国君逃避敌人，臣下又怎么办国家社稷呢？”楚王对此忧虑，告诉令尹改驾车辕向北行进，驻扎在管地等待晋军。晋军驻扎在敖山、鄗山之间。郑国的皇戌出使晋军，说：“郑国归顺楚国，是为了国家社稷，并没有二心。楚军屡次获胜而骄傲，军队已经疲惫，却不设防。您进攻它，郑军在后接应，楚军一定会失败。” 彘子说：“在这里就可以打败楚国、使郑国服从了，一定要答应他。”栾武子说：“楚国自从攻克庸国以来，它的国君没有一天不治理国人、教训他们：百姓谋生不容易，灾祸何时到来不可预知，戒备恐惧不可懈怠。在军队中也没有一天不整治军备、反复警戒他们，说明胜利不可保有；纣王百战百胜，最终仍没有后代。又用若敖、蚡冒乘坐柴车、穿着破旧衣服开辟山林的事教导他们，告诫说：‘百姓的生活在于勤劳，勤劳就不会匮乏，不能说楚军骄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蚡，读作“扶粉反”；筚，音“必”。先大夫子犯曾说：“军队出师正直就强盛，理亏就衰老。我们没有德行，却向楚国求取怨恨；我们理亏，楚国正直，不能说楚军已经衰老。”楚国国君的亲兵分为两广，每广有一卒，卒又分为两队。右广先驾车，计算时间到中午，左广便接替它，一直到黄昏；内官按照次序值守夜班，以防意外，不能说没有准备。子良是郑国贤良的人，师叔是楚国尊贵的人。师叔进入盟约，子良留在楚国，楚、郑已经亲近了；郑人来劝我们交战，如果我们取胜，他就来归附；如果我们不能取胜，他就离去，这是拿我们来占卜，郑国不可听从。”赵括、赵同说：“我们率领军队到来，只求与敌人交战；战胜敌人就能得到属国，还有什么可等待的？一定要听从彘子。”知季说：“原、屏是祸患一类的人。”赵庄子说：“栾伯说得好。他的话如果实现，确实会使晋国长久强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二十五人〕 楚国少宰到晋军中说：“寡君年少时就遭遇忧患凶祸，不能善于文辞，但听说楚国两位先君曾出入这里，进行这次行动，是要教训并安定郑国，哪里敢向晋国求罪？诸位不要久留。”随季回答说：“从前周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晋文侯说：‘与郑国共同辅佐周王室，不要废弃王命。’如今郑国不遵从，寡君派群臣向郑国询问，哪里敢辱没候人？我们谨拜受贵君命令的屈辱。”彘子认为这是谄媚，派赵括跟在后面改说道：“使者失言了。寡君派群臣把大国的意图转告郑国，说：‘不要逃避敌人。’群臣没有逃避命令的地方。”楚人又派使者向晋国求和，晋人答应了。盟约日期已经确定。楚国的许伯、御乐伯、摄叔驾着右车前来挑战晋军。许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要让御者挥动旌旗，靠近敌营壁垒后返回。”乐伯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车左用好箭射击，代替御者执缰绳；御者放下两匹马，整顿马鞅后返回。” 掉，读作“徒吊反”。摄叔说：“我听说前来挑战的人，要从右边进入敌营，割取敌人的左耳，俘获敌人后返回。”

译三个人都按照自己听说的方法行动后返回。晋人追赶他们，从左右两面夹击。乐伯在左边射马，在右边射人，夹击使敌车无法前进，他只射出一支箭。这时一只麋鹿出现在面前，他射中麋鹿的背部。晋国的鲍癸在后面赶上，派摄叔捧着麋鹿献上，说：“由于今年时令不合，进献的禽兽还没有送到，冒昧把它作为食物献给各位随从。”鲍癸阻止他说：“车左善于射箭，车右善于辞令，都是君子。”于是放他们离去。晋人魏锜请求担任公族大夫而没有得到，心中恼怒，想使晋军失败，请求前去挑战，没有获准；请求出使，获准后便去了。他请求交战后返回。楚国的潘党追赶他，到了荣泽，看见六只麋鹿，射中一只，回头献给魏锜，说：“您有军务在身，猎人恐怕不能及时提供鲜肉，冒昧把它献给您的随从。”叔党命人把麋鹿带走。赵旃请求担任卿而没有得到，又因楚军前来挑战一事未能成功而恼怒，请求挑战，没有获准；请求召集盟约，获准了。他与魏锜都奉命前往。郤献子说：“两个怀恨的人都去了，如果不防备，必定失败。”彘子说：“郑人劝我们交战，不敢听从；楚人求和，却不能与他们修好。” “军队还没有正式命令，为什么要多作防备？”士季说：“防备起来是好事。假如这两个人因楚国而发怒，楚人乘我们没有防备而进攻，我们的军队就会很快失败。不如防备起来；如果楚国没有恶意，撤除防备再结盟，对友好关系有什么损害？如果楚国怀着恶意而来，有了防备就不会失败。况且即使诸侯相见，军队的护卫也不能撤除，这是为了警戒。”彘子不同意。士季派巩朔、韩穿在敖山前设下七处伏兵，因此上军没有失败。赵婴齐派自己的部下先在黄河准备船只，所以战败后能够先渡河。潘党追赶魏锜以后，赵旃夜间到达楚军营地，在军门外铺席坐下，派部下进入营中。楚庄王乘坐三十辆兵车，分成左右两广。右广在鸡鸣时驾车，到中午休息；左广接替它，到日落时休息。掉，读作“舒锐反”。左广便接替右广，到太阳落山时休息。许偃为右广驾车，养由基任车右；彭名为左广驾车，屈荡任车右。乙卯日，楚王乘坐左广追赶赵旃。赵旃丢下兵车逃入树林，屈荡徒手搏斗，夺得了他的铠甲和下衣。晋人害怕赵旃、魏锜二人激怒楚军，派兵车迎接他们。潘党望见尘土，驱车奔驰报告说：“晋军到了！”楚人也害怕楚王进入晋军，于是出阵。孙叔敖说：“进攻！宁可由我们逼近别人，不要让别人逼近我们。”《诗经》说：“大型战车十辆，先为军队开路。”这是说要先发制人。军书说：“先发制人可以挫伤敌人的斗志。”于是楚军迅速进击，兵车奔驰，步卒奔跑，冲击晋军。桓子不知道怎么办，在军中击鼓说：“先渡河的人有赏。”中军、下军争抢船只，船中的手指多得可以用双手捧起来。晋军的右军转移，上军还没有行动。工尹齐率领右拒之卒追击下军。楚王派唐狡、蔡鸠居在那里，告知唐惠侯，说：“我没有德行却贪功，遇到强大的敌人，这是我的罪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然而楚国如果不能取胜，也是您的羞耻。我冒昧借助您的威灵，使楚军渡过黄河。”楚王又派潘党率领四十辆游车，跟随唐侯作为左拒，以接应上军。驹伯说：“我们难道要在那里等待吗？”随季说：“楚军正强盛，如果集中力量攻击我们，我们的军队必定全军覆没。不如收拢军队离开，分担罪责、保全百姓，不也可以吗？”于是他让自己的部下殿后撤退，没有失败。楚王看见右广的兵车将要追赶晋军，屈荡拦住它说：“您既然以左广开始，也一定要以左广结束。”意思是楚王既然乘左广出战，也应乘左广返回。从此以后，楚国乘坐两广兵车出战，总是先出左广。晋人有时因为兵车陷住不能前进，楚人教他们解下车闩；稍稍前进，马又回转不走，楚人又教他们解下大旗，投入车衡中才驶出。惎，读作“其器反”；扃，读作“古荧反”。楚人回头说：“我们还不如大国那样屡次奔逃呢。” 赵旃用自己的两匹好马载着哥哥和叔父渡河，自己换乘其他马返回，遇到敌人无法脱身，便丢下兵车逃跑。林逢大夫与两个儿子同乘一车，对两个儿子说：“不要回头看。”他们回头看见赵旃在后面。林逢大夫生气，命令他们下车，并指着树木说：“把这个人放在那里。”于是把车上的绥带交给赵旃，使他得以逃脱。第二天，他们把尸体挂在树上作标记，结果在树下又俘获了许多人。楚国的熊负羁俘获知防，知庄子带领家族的私兵返回作战。厨武子为他驾车，下军的许多士卒都跟随他。每次射箭后，他都抽出好箭，放进厨武子的箭囊里。厨武子恼怒地说：“不是您需要这些箭，而是爱惜蒲柳做的箭吗？董泽的蒲柳难道经得起这样用尽吗？”知季说：“如果不把别人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能够做到这样吗？我不能因为苟且射箭而如此。”他射死连尹襄老，俘获了他，并把他的尸体装载起来；又射中公子谷臣，将他囚禁，把这两个人带回去。到了黄昏，楚军驻扎在邲地。晋国剩余的军队已不能列阵，连夜渡河，整夜都有声响。丙辰日，楚国的辎重到达邲地，于是驻扎在衡雍。

译潘党说：“国君何不修筑武军之台，把晋军的尸体收集起来，在上面筑土台，作为京观？我听说战胜敌人，一定要向子孙显示，使他们不要忘记武功。”楚庄王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文’字是止戈，文止戈才叫武。周武王战胜商朝后作《颂》说：‘收藏干戈，收起弓箭；我追求美德，把它施行于天下，确实由王来保有。’又作《武》，最后一章说：‘完成并安定你的功业。’其中第三章说：‘铺陈这些功业，反复思考，我前往只是为了求得安定。’第六章说：‘使万国安宁，多次获得丰收。’武，是禁止暴乱、收起兵器、保全大业、安定功业、使百姓安宁、使众人和睦、使财物丰足的意思。这才是武的七种德行，所以应当让子孙不要忘记它的功业。如今我使两国的尸骨暴露，这是暴虐；炫耀武力来威慑诸侯，兵器还没有收起。既暴虐又不停止战争，怎么能保全大业？晋国还存在，怎么能安定功业？违背了这些目的，百姓的愿望仍然很多，百姓怎么能安宁？没有德行而逞强，争取诸侯凭什么使他们和睦？把别人的危难当作自己的利益，把别人的祸乱当作自己的安定，以此为自己的荣耀，凭什么使财物丰足？武有七种德行，我一种也没有，凭什么向子孙显示呢？”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完成先君宫室的祭告仪式罢了，武功并不是我的功劳。古代贤明的君王讨伐不敬之人，取得像鲸鲵一样的大恶之人的尸体，封土筑起，作为最大的耻辱，于是有了京观，用来惩罚淫邪。如今罪人已经无处可指，而百姓都竭尽忠诚、为国君的命令而死，又怎么可以筑京观呢？应当在黄河祭祀，建成先君宫室，祭告完成后返回。这就是这次行动。郑国的石制实际进入楚军，准备分裂郑国，拥立公子鱼臣。辛未日，郑国杀死仆叔和子服。君子说：史佚所说的‘不要依仗动乱’，说的就是这类事情。《诗经》说：‘祸乱离散令人忧苦，究竟应该归向哪里？’这是说应当归向不依仗动乱的人。郑伯、许男到楚国。秋季，晋军回国，桓子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答应他，士贞子劝谏说：“不可以。城濮之战时，晋军三天没有粮食，晋文公仍然面带忧色。左右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患时反而高兴吗？’文公说：‘得臣还在。’忧虑还没有消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困兽尚且要争斗，何况一国的卿相呢？等到楚国杀死子玉，文公才高兴，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说：‘没有谁再能伤害我了。’这是晋国第二次取胜、楚国第二次失败。楚国因此两代不能争强。如今上天或许是在严重警告晋国；如果又杀死荀林父来加重楚国的胜利，恐怕晋国会长久不能争强吧？荀林父侍奉国君，任职时想着竭尽忠诚，退职时想着弥补过失，是国家的屏障，怎么能杀他呢？他的失败，就像日食、月食一样，对光明有什么损害？晋侯于是让他恢复原来的职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齐国与卫国在新筑交战（成公二年）。新筑的大夫仲叔于奚救出了孙桓子，孙桓子因此得以免难。战事结束后，卫人赏赐给仲叔于奚一座城邑；他推辞了，请求获得演奏八佾乐舞的曲县，以及繁缨这样的马饰，用来上朝，卫君答应了。繁，读作“步干反”。孔子听说后说：“可惜啊！” “还不如多给他一些城邑。只有礼器和名号，不可以随意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号用来产生信用，信用用来守护礼器，礼器用来收藏礼制，礼制用来推行义，义用来产生利益。使事物各得其宜，利益就会产生；利益是治理百姓的重大纲要。如果把这些借给别人，就是把政权交给别人；政权一旦丧失，国家也会跟着丧失，再也无法挽回了。” 齐国的国佐回答晋国人（成公二年）。晋军追随齐军，进入丘舆，攻打马陉。齐侯派宾媚人用纪国的甗、玉、磬以及土地贿赂晋国人。甗，音“彦”。如果这些条件不能使晋国答应，就听凭晋国使者提出要求。宾媚人送上财物，晋国人不答应，说：“一定要让萧同叔子作为人质，并且使齐国境内的田亩都改为东西向。”宾媚人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她是我们国君的母亲；如果按照敌我相当的关系说，她也是晋君的母亲。您向诸侯发布重大命令，却说一定要以齐君的母亲为人质来取信，这对周王的命令将如何交代？况且这是用不孝来命令诸侯。《诗经》说：‘孝子的孝行不会穷尽，永远把这种福泽赐给同类。’如果用不孝来命令诸侯，恐怕不是合乎德行的同类吧？先王划分、治理天下，依据土地的性质来安排适宜的生产，分布其利益，所以《诗经》说：‘我们划定疆界、治理土地，使田亩向南向东延伸。’如今您划分、治理诸侯的土地，却说只须把田亩全部改为东西向，恐怕只是偏爱您的战车，而不顾土地的适宜性，难道不违背先王的命令吗？违背先王就是不义，凭什么做盟主？晋国实在有缺失。四王称王，是树立德行而成就共同的愿望；五霸称霸，是勤勉努力、安抚诸侯而奉行王命。如今您求得诸侯会合，只是为了满足无边无际的欲望。《诗经》说：‘施行政令宽厚从容，各种福禄都来汇聚。’您实在不宽厚，却抛弃各种福禄，诸侯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答应，寡君命令我出使，我也就有话可说了：‘您奉国君之命辱临敝邑，敝邑不丰厚的军赋只能用来犒劳您的随从。我们畏惧国君的威势，军队才被扰乱击败；您若施恩，为齐国求得福佑，使齐国社稷不灭、延续旧日友好，这些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不敢吝惜。’如果您仍不答应，请允许我们收拢残余兵力，在城下再求一战。敝邑如果幸运，也会如此听从；何况如果不幸，难道敢不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吗？”鲁国、卫国的大夫劝晋国说：“齐国已经憎恨我们了，死去的人都是亲近的人。您如果不答应，就会使齐国更加仇恨我们。您还想求什么呢？您得到齐国的国宝，我们得到土地，也能从危难中缓解出来，所得的荣耀已经很多了。齐、晋两国谁能获胜，也只是听凭上天，难道一定是晋国吗？”晋人答应了。

译宾媚人回答说：“群臣率领军赋和兵车，来替鲁、卫请求。如果确实有了可以用来回报寡君的话，这就是贵君的恩惠，我们哪里敢不听从命令？”禽郑从军中迎接鲁成公。秋季七月，晋军与齐国国佐在爰娄结盟。齐人归还晋国汶阳的土地。鲁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赏赐三位统帅先路车和三命之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也都接受一命之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里〕 晋国的卿大夫谦让战功（成公二年）。晋军回国。范文子最后入城。武子说：“不要让我一直盼望你啊！”范文子回答：“军队取得功劳，国人高兴地迎接；如果先入城，就一定会使众人的目光和耳目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是代替统帅接受名声，所以不敢先入。”武子说：“我知道可以免祸了。”郤伯见晋侯，晋侯说：“这是你的功劳吧？”郤伯回答：“这是国君的教诲，也是诸位将士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呢？”范叔受到慰劳，回答与郤伯相同，说：“这是荀庚的命令、郤克的谋划，我士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伯见晋侯，回答也一样，说：“这是士燮的教导，士卒听从命令，我栾书有什么功劳呢？” 晋国巩朔把齐国的俘虏献给周王（成公二年）。晋侯派巩朔把齐国俘虏献给周王，是献上鞌之战的俘虏。周定王不接见他，派单襄公辞谢说：“蛮夷戎狄不遵循王命，沉溺于过度享乐，毁坏常法，王命令讨伐他们，于是有献俘之礼；王亲自接受并慰劳献俘者，是为了惩罚不敬、勉励有功。兄弟甥舅之国侵犯、败坏王室的财物，王命令讨伐它们，只报告事情而已，不献上战功，是为了尊重亲近者，禁止淫邪。如今叔父在齐国取得了成功，却没有派有名位的卿来镇抚王室，派来安抚我的人是巩伯，而巩伯确实来到；他在王室还没有职务。况且又违犯先王的礼制，献上齐国俘虏。我虽然想接受巩伯的献俘，难道敢废弃旧典而使叔父蒙羞吗？齐国是甥舅之国，也是太公之后，难道不可以顺从他的欲望而使叔父发怒吗？还是难道不可以劝谏教诲他吗？”士庄伯不能回答。周王让三公接待巩朔，按照侯伯战胜敌人后派大夫向周王报告喜讯的礼仪接待他，但比卿的礼仪低一等。周王设宴款待巩伯，私下赠送财物，并让相礼者告诉他：“这不合礼制，不要登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籍”是书写、登记的意思。就是说这次宴会和赠贿都不是合乎礼制的正式礼仪，不要把它记录下来作为礼典。晋国的知防回答楚庄王（成公三年）。晋人把楚国公子谷臣和连尹襄老的尸体送还楚国，以此请求楚国释放知防。此时荀首担任中军佐，所以楚人答应了。楚王为知防送行，说：“您难道怨恨我吗？”知防回答：“两国治理军务，我没有才能，不能胜任职责，因而成为俘虏。您没有把我的血涂在鼓上祭祀，而让我回国接受刑戮，这是您的恩惠。我确实没有才能，又有谁敢怨恨呢？”楚王说：“那么您会感激我吗？”知防回答：“两国谋划各自的社稷，求得使百姓得到宽缓，各自惩戒自己的愤怒，彼此宽恕。双方释放被拘系的囚徒，以成全两国的友好。两国有了友好关系，我没有参与其中，等到谁敢感激您呢？”楚王说：“您回国以后，用什么报答我？”知防回答：“我没有资格承受您的怨恨，您也没有资格承受我的感激；既无怨恨也无感激，我不知道用什么报答。”楚王说：“即使这样，也一定要告诉我。”知防回答：“托国君的威灵，我这个被拘系的人得以回国。如果我的尸骨留在晋国，被寡君当作示众的刑物，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朽坏。若承受您的恩惠而获免，赐给您这个外臣首以生还的机会，首请求寡君把我杀死在宗庙，也会死而不朽。若不能获得寡君的命令，而让我继承宗族职务，等到有机会参与政事，率领偏师修治边疆，即使遇到您的属下，也不敢违抗；我将竭尽力量、拼死作战，没有二心，以尽臣子的礼节，这就是我的报答。” 楚王说：“晋国不可与之争斗。”于是更加郑重地以礼相待，送知防回国。晋国的韩厥谋划迁都（成公六年）。晋人谋划离开旧绛。诸位大夫都说：“一定要居住在郇瑕氏的土地上。那里土地肥沃富饶，又靠近盐池，国家可以获利，国君也会快乐，不可失去。” 盬，音“古”。韩献子将要统率新中军，并且担任仆大夫。晋侯作揖进入内室，韩献子跟随晋侯站在寝宫庭院中。晋侯问韩献子：“怎么样？”韩献子回答：“不可以。郇瑕氏土地贫瘠，水源浅薄，疾病很容易形成；疾病容易形成，百姓就忧愁；百姓忧愁，就会困顿窘迫，于是会有湿病和脚肿的疾病。不如新田。那里土地深厚，水源深，居住在那里不会生病，又有汾水、浍水把污秽排出去；而且百姓能够顺从教化。这样可以造福十代。不仅如此，山、泽、森林和盐池都是国家的宝藏。国家富饶，百姓就会骄纵安逸；宝藏靠近公室，公室反而会贫困，不能把它当作快乐。”晋侯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夏季四月丁丑日，晋国迁都到新田。刘子评论成肃公接受祭肉（成公十三年）。鲁成公和诸侯朝见周简王，随后跟随刘康公、成肃公会合晋侯讨伐秦国。成肃公在社坛接受祭肉时表现得不恭敬。脤，是祭社的肉，盛在脤器中，所以叫脤；脤也是出兵祭社的名称。脤，读作“市轸反”。刘子说：“我听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得以生存，这就是所谓天命。因此有行动、礼义、威仪的法则来安定天命。能够遵守的人用它来获得福分，不能遵守的人就败亡而招来祸患。所以君子勤勉于礼，小人竭尽力量。勤勉于礼没有比致敬更重要的，竭尽力量没有比敦厚笃实更重要。敬在于奉养神明，笃实在于守护事业。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接受祭肉，战争有接受出兵祭社的脤肉。这是事奉神明的大节。如今成肃公怠慢了，抛弃了自己的天命，他恐怕不能回来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译《御选古文渊鉴》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三目录。周。《左传》。晋国与楚国在鄢陵交战（成公十六年）。晋悼公恢复霸业（成公十八年）。祁奚请求告老（襄公三年）。晋国魏绛回答晋侯（襄公三年）。晋悼公在绵上整顿军队（襄公十三年）。晋国师旷评论卫国人驱逐国君（襄公十四年）。宋国子罕辞让玉器（襄公十五年）。鲁国臧孙评论审问盗贼（襄公二十一年）。郑国子产评论贵重礼物（襄公二十四年）。子产、然明评论政事（襄公二十五年）。吴国公子请求观赏周王室的乐舞（襄公二十九年）。卫国北宫文子为襄公出使楚国担任傧相（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坏乡校（襄公三十一年）。子产评论尹何治理封邑（襄公三十一年）。卫国北宫文子评论威仪（襄公三十一年）。子产评论晋侯的疾病（昭公元年）。晏婴、叔向评论齐国和晋国（昭公三年）。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三。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命。校订编纂并作注。周。《左传》。晋国与楚国在鄢陵交战（成公十六年）。晋厉公准备讨伐郑国，范文子说：“如果只是实现我们的愿望，诸侯都背叛晋国，这才可以满足；如果只有郑国背叛，晋国的忧患很快就会到来。”栾武子说：“不可以。若在我这一代失去诸侯，一定要讨伐郑国。”于是起兵。栾书统率中军，士燮辅佐；郤锜统率上军，荀偃辅佐；韩厥统率下军，郤至统率新军，荀防留守。郤犫前往卫国，随后又前往齐国，都请求出兵援助。栾黡前来鲁国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已经有获胜的征兆了。”戊寅日，晋军出发。郑人听说晋军出动，派人向楚国报告，姚句耳与使者一同前往。楚共王救援郑国，司马子反统率中军，令尹子重统率左军，右尹子辛统率右军。楚军经过申地，子反入城拜见申叔时，说：“这次军队的形势怎么样？” 申叔时回答：“德、刑、详、义、礼、信，是作战所凭借的条件。德用来施加恩惠，刑用来纠正邪恶，详用来事奉神明，义用来建立利益，礼用来顺应时令，信用来守护万物。百姓生活富足，德行就端正；使用财利有节制，办事就有分寸；时令顺利，万物就能成熟；上下和睦，周旋往来没有违逆；所求之物没有不具备的，各人都知道自己的限度。所以《诗经》说：‘养育我们的众民，没有什么不是合乎你的法度。’因此神明降下福佑，时节没有灾害。百姓生活敦厚丰足，和睦一致地听从上命，没有谁不竭尽力量遵从君上的命令，拼死作战来弥补君上的缺失。这就是作战能够取胜的原因。如今楚国对内抛弃百姓，对外断绝友好，轻慢齐国的盟约，背弃先前的言语，违背时令而出动军队，以使疲惫的百姓满足自己的欲望。百姓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进退都将获罪。人们怜悯自己的困境，谁还会拼死作战？您努力吧，我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姚句耳先回到郑国。子驷问他情况，他回答：“楚军行动迅速，经过险要之地却不整齐。行动迅速就会失去意志，队列不整就会丧失阵列；意志丧失、阵列散乱，将凭什么作战？楚军令人担忧，不能使用。”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听说楚军将要到来。范文子想要回军，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军，可以缓解忧患。” “联合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只是把这件事留给有才能的人。我如果能使群臣和睦、共同侍奉君主，已经很满足了。”武子说：“不行。”六月，晋军与楚军在鄢陵相遇。范文子不想交战。郤至说：“韩地之战，惠公不能整军【在僖公十五年】；箕地之战，先轸没有回来复命【在僖公三十三年】；邲地之战，荀伯不再随军【在宣公十二年】；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您也见过先君的事情了。如今我们避开楚国，又会增加一层耻辱。”文子说：“我们的先君屡次交战，也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都很强大，如果不尽力，子孙就会衰弱。如今三个强国已经臣服，只剩楚国为敌罢了。只有圣人才能使内外都没有忧患；不是圣人，外患安宁了，必然会有内忧。为什么不放过楚国，让它成为我们外部的忧惧呢？”甲午日月底，楚军清晨逼近晋军并列阵。军吏为此忧虑。范匄快步上前【匄，是士爕的儿子】说：“填平井，铲平灶，在军中列阵，并疏通行列前端【所谓疏通行列前端，是在阵前挖开营垒，形成进攻道路】。晋、楚两军胜负只在于上天授予谁，何必忧虑？”文子拿着戈追赶他说：“国家的存亡，是天意。小孩子懂什么？”栾书说：“楚军轻浮急躁，我们坚守营垒等待它。三天之内它一定会退兵，等它退兵后再攻击，必定能够取胜。”郤至说：“楚国有六个可乘之隙，不可错过：两位卿相互憎恶【子重、子反两卿相互憎恶】；楚王的亲兵因年老而退役，却没有补充【王卒以旧】；郑军列阵而不整齐；蛮军虽然出动却没有列阵；列阵又不避开月末的忌讳【晦是月末，阴兵家所忌】；列阵后喧闹，合军后更加喧闹，各自顾虑后方，没有斗志。旧卒未必精良，又触犯上天的忌讳，我们一定能战胜它。楚共王登上巢车远望晋军【巢车，车上设有望楼】。子重派太宰伯州犂在楚王身后侍候【州犂是晋国伯宗的儿子，前年逃奔楚国】。楚王问：“驰骋而分向左右，这是做什么？”回答：“召集军吏。”军吏都聚集到中军了。楚王问：“是在商议作战吗？”回答：“是。”已经张开帷幕了。回答：“是在先君神位前占卜。”帷幕撤去了。回答：“将要发布命令。”喧闹起来，尘土也飞扬了。回答：“将要填井平灶，准备进军。”众人都登车了，左右两军拿着兵器下车了。楚王问：“是在听取誓令吗？”回答：“还不能知道。”众人登车后，左右两军又都下车了。回答：“这是战前祈祷。”伯州犂把楚军的情况告诉楚王。苗贲皇在晋侯身边，也把楚王亲兵的情况告诉晋侯【贲皇是楚国鬬椒的儿子，宣公四年逃奔晋国】。两边都说：“有这样的国士在，而且兵力雄厚，不可抵挡【晋侯身边的人认为伯州犂在楚国，知道晋军实情；又认为楚军人数众多，所以害怕交战】。”苗贲皇对晋侯说：“楚国的精锐都在中军，只是王族而已。请分出精锐攻击楚军左右两翼，再把三军集中攻击王卒，一定能把它打得大败。” 晋侯为此占筮，史官说：“吉利，卦遇复卦【震下坤上，复卦没有变爻】。卦辞说：‘南方国家受到逼迫，射击它的君王，射中他的眼睛。’【蹙，音子六反】国家受到逼迫，君王受伤，不取胜还等什么？”晋侯听从了。军前有一片泥淖，众人便从左右绕开泥淖。步毅为晋厉公驾车【步毅就是郤毅，郤至的弟弟】，栾鍼为车右【栾书的儿子】；彭名为楚共王驾车，潘党为车右；石首为郑成公驾车，唐苟为车右。栾氏、范氏族人夹护晋侯前进，却陷入泥淖。栾书准备把晋侯装上车，栾鍼说：“父亲退下，国家有重大职责在这里，应由我专门负责【因为在君主面前，所以儿子直呼父亲之名】；而且这会侵犯职权、冒失行事，失职而轻慢，离开职守而犯法，共有三项罪过，不可这样做。”于是把晋侯举出泥淖【掀，音许言反】。癸巳日，潘尫的儿子潘党和养由基蹲伏着铠甲射箭，箭穿透了七层甲片【党是潘尫的儿子，蹲是聚集、蹲伏的意思】【蹲，音尊反】他们把这件事给楚王看，说：“君王有这样两位臣子，还担心什么战事呢？”

译楚王大怒，说：“这是严重羞辱国家。明早你们就要因射技而被处死。”吕锜梦见自己射中了月亮，月亮退入泥中【吕锜，就是魏锜】。占梦者说：“姬姓代表太阳，异姓代表月亮。一定是楚王。射中它而又退入泥中，也一定会死。”交战时，吕锜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王召见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锜；养由基射中吕锜的脖颈，便把箭藏入箭囊【弢，弓衣】只用一箭回来复命。郤至三次遇到楚王的军队。见到楚王时，他一定下车，脱下头盔，快步避让。楚王派工尹襄拿弓来问候他【问，是赠送的意思】，说：“正当战事激烈时，还穿着红色熟皮制的跗注，是君子啊【韎，红色；跗注，是一种军服，像裤子而连接到脚背，与裤子相连；韦，熟皮】【韎，音妹】我见到寡人却快步避让，莫不是受伤了吧？” 郤至接见使者，脱下头盔接受命令，说：“楚君的外臣郤至，跟随我国君主参加战事，承蒙楚君威灵，近来一直防备铠甲头盔【间，犹如近】不敢拜谢您的命令，谨告知您我并未不安。承蒙楚君命令使者来辱临，正因战事紧急，不敢不恭敬地迎接使者【肃，肃手至地】。”他三次向使者肃拜，然后退下。晋国韩厥追赶郑伯【从，追赶】他的车夫杜溷罗说：“赶快追上他，他的车夫屡屡回头，车已经不是马所能赶上的了。”韩厥说：“不能再次使别国国君受辱。”于是停止追赶【成公二年鞌之战时，韩厥已经使齐侯受辱】。郤至追赶郑伯，他的车右茀翰胡说：“不如派轻兵单独前进，拦住郑伯的车前，再从后面登车把他捉住【意在派轻兵单独前进，抵挡郑伯的车驾，自后登车擒拿他】【辂，音五稼反】郤至说：“伤害别国国君，是有刑罚的，也停止吧。” 石首说：“卫懿公只是因为不肯撤下自己的旗帜，所以在荧地战败。于是把旗帜收入箭囊中【荧地之战在闵公二年】。”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身边，一旦战败，就是军队大崩溃。我不如您，您应当护送国君逃脱；请让我留下。”【意思是石首也是国君亲近的大臣，与车夫、车右不同，所以石首应当驾车护送国君撤退，唐苟则应当死战】唐苟于是战死。楚军逼近险要地势，叔山冉对养由基说：“即使是君王的命令，为了国家，您也一定要射。”养由基于是射箭，两次发射，把敌人全部射死。叔山冉徒手搏击敌人，把人扔出去，撞断了车轼。晋军于是停止前进，俘获楚公子茷。栾鍼看见子重的旗帜，请求说：“楚人称那面旗帜为子重的指挥旗。那个人就是子重。过去我出使楚国时，子重问晋国勇士的情况，我回答说：‘他们喜欢把军队整齐地集中起来。’他问：‘还有什么？’我回答说：‘他们喜欢从容不迫。’如今两国交战，使者不相往来，不能说是整齐；临战却违背前言，不能说是从容。请允许我拿些酒去。”晋公答应了，派行人拿着酒器盛酒，走到子重那里说：“我国君主缺少使者，派栾鍼驾车持矛，因此不能慰劳您的随从，特派我来代为敬酒。” 子重说：“先生曾经在楚国同我谈过话，一定就是因为那件事吧。您不是很记得吗【识，记得】？”于是接受酒并饮下，释放使者，让他回去。天一亮就交战，直到看见星星还没有停止。子反命令军吏察看伤者，补充步卒和战车，修缮铠甲兵器，整治车辆马匹；鸡鸣时进食，一切听从命令。晋人对此忧虑，苗贲皇巡行军中宣布说：“补充战车、补足士卒，喂饱马匹、磨利兵器，整顿阵势、巩固队列，提前进食并再次祈祷。明天再战。”于是释放楚国俘虏【逸，放走】。楚王听说后，召子反商议。谷阳竖向子反进献酒食【谷阳，是子反的内竖】。子反喝醉，不能进见楚王，说：“这是上天要败亡楚国啊。我不能再等了。”于是连夜逃走。晋军进入楚军营地三天。谷范文子站在战马前，说：“国君年幼，诸位大臣又没有才能，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君王应当引以为戒。”《周书》说：“天命并不是永恒不变的，这说的是有德者。”【《周书·康诰》】楚军退到瑕地【瑕，楚国地名】楚王派人对子反说：“从前先大夫使军队覆没时，君王并不在军中【指子玉在城濮战败时，楚王不在军中】；你不必把这当作自己的过错，是我的罪过。”子反拜了两拜，叩头说：“君王赐我一死，即使死了也不朽。我的军队确实逃奔了，这是我的罪过。”子重派人对子反说：“当初使军队覆没的人，你也听说过这件事，何不考虑一下呢【而，你；说的是当初子玉丧师后自杀】？”子反回答：“即使没有先大夫子玉自杀这件事，也有这件事【意思是即使没有子玉自杀的先例】。大夫以义来命令我，我怎敢不按义行事【意思是子重以义责备我，我怎敢不引义自裁】？我使君王的军队覆没，怎敢忘记一死。”楚王派人阻止他，但没有赶上，子反已经死了【晋厉公获胜后更加骄傲，范文子自杀；晋厉公听信宠臣谗言，杀死三郤，后被栾书弑杀，晋国大乱，都如文子所说。不久迎接悼公入国即位，晋国重新称霸】○按西山真氏《文章正宗》把左丘明的文章列为首篇，分为辞命、议论、叙事三类，其中叙事最有体制要领。例如讨伐楚国、在召陵会盟，是齐桓公称霸的事；韩地、秦地之战，是晋国开始争夺霸权的事；▯地之战，是宋襄公求取霸权的终局；城濮之战，是晋文公称霸的事；渡过黄河后焚烧船只，是秦穆公称霸的事；邲地之战，是楚庄王称霸的事；鄢陵之战，则说明楚国不能再与诸侯争胜。三代以后，王道衰落而霸道兴起，《春秋》从头到尾，大致都是五霸的事迹。左氏记载纤细详尽、无不完备；叙述城濮、邲、鄢陵三场战事，是史家叙事的开端，读者应当详细阅读。晋悼公重新称霸【成公十八年】

译二月乙酉朔日，晋悼公在朝廷即位【厉公被杀，嗣君悼公因此不以继承人的身份服丧】。开始命令百官施行恩惠、免除劳役、停止追讨欠债【施恩惠，免劳役，停止追讨逋欠】；救济鳏夫寡妇【恩惠遍及贫弱百姓】；起用废弃和被搁置的人才【振兴旧日德行】；救助贫乏困苦者，救济灾害祸患；禁止淫邪恶行；减轻赋税；宽免罪过；节省器物用度；适时使用民力，避免侵犯百姓。适时任用魏相、士鲂、魏颉、赵武为卿【魏相是魏锜之子，士鲂是士匄之子，魏颉是魏颗之子，赵武是赵朔之子；这四人的父祖都曾为晋国建立功劳】；任命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他们教导卿的子弟，共同做到节俭、孝顺、友爱【无忌是韩厥之子】；任命士渥浊为太傅，使他修明范武子的法度【渥浊是士贞之子，范武子即士会，曾任景公太傅】；任命右行辛为司空，使他修明士蒍的法度【辛本为右行氏，因而以此为姓；士蒍曾任献公司空】；任命弁纠驾驭军车，校正隶属其下【弁纠即乐纠，校正主管马政】；让他教导各位车夫懂得义理【军士崇尚节义】；任命荀宾为右司士，隶属其下【司士是车右的官职】；让他教导勇力之士适时听命【勇力之士多不服从命令，所以教导他们共同遵守时令、听从役使】。卿不亲自驾驭战车，设置军尉来代理【减省卿亲自驾车，让军尉代替驾车】。祁奚任中军尉，羊舌职为副职。魏绛任司马【魏绛是魏犨的儿子】；张老任候奄；铎遏寇任上军尉，籍偃任其司马【籍偃是籍谈的父亲，任上军司马】○遏，音于葛反】让他们教导步卒和车兵，亲自接听、执行君主的命令【彼此亲近，以听从上级命令】。程郑任乘马御，六驺隶属其下，让他教导众驺懂得礼仪【乘马御是驾乘车的仆役；六驺，诸侯国按《周礼》有六间马厩的马夫；乘车崇尚礼容，所以教导众驺懂礼】。六官的长官，都是百姓称誉的人才【大国有三卿，晋国当时设置六卿统率军队，所以总说六官，便可知各级官员没有不是合适的人】○长，音丁丈反】任用人才没有失职，官员各守本业而不互相越权【官员守住自己的职责，不互相越职更替】；爵位不超过德行【衡量德行授予爵位】；军队不凌驾于正卿，旅帅不逼迫军帅【正是军将，奉卿的命令；师统率二千五百人，旅统率五百人；意思是上下有礼，不相互凌辱逼迫】；百姓没有毁谤的话，这就是重新称霸的原因。祁奚请求退休【襄公三年】祁奚请求退休，晋侯问谁可以接替他的职务【晋侯是悼公，问可以继承他职务的人】。祁奚推荐自己的仇人解狐。晋侯准备任用解狐，但解狐死了，又来询问。祁奚回答：“祁午可以【祁午是祁奚的儿子】。”这时羊舌职又死了，晋侯问：“谁可以接替他？”祁奚回答：“羊舌赤可以【赤是羊舌职的儿子，字伯华】。”于是任命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为副职。君子认为祁奚这时能够举荐贤能：推荐仇人，不是谄媚；任用儿子，不是结党；推荐属下，不是偏私。《商书》说：“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坦。”【《商书·洪范》】说的不就是祁奚吗？解狐得到举荐，祁午得到职位，伯华得到官职，设置一个官职而三件事情都成就了【物，事情】这就是能够举荐贤能。正因为自己贤善，所以能够举荐同类。《诗经》说：“正因为自身有这种德行，所以子孙像他一样。”祁奚确实具有这种德行【《小雅·裳裳者华》篇】晋国魏绛回答晋侯【襄公三年】晋侯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扰乱行列【军队行列，曲梁是晋地】。魏绛杀了扬干的车夫【魏绛是魏犨的儿子】。晋侯大怒，对羊舌赤说：“联合诸侯本来是荣耀的事，如今扬干的车夫却被杀，还有比这更大的羞辱吗？一定要杀死魏绛，不要错过机会。”羊舌赤回答：“魏绛没有二心，侍奉君主不躲避困难，有罪也不逃避刑罚。他将要来陈述，何必烦劳您下令？”话说完，魏绛到了，交给仆人一封书信，准备伏剑自杀。士鲂、张老阻止了他【士鲂是士会的儿子】。晋侯读信说：“近日君主缺少使者，让臣担任司马【斯，这】。臣听说军队人数众多却能遵守秩序，才叫武；军中有死命而不犯禁令，才叫敬。君主联合诸侯，臣怎敢不恭敬？君主的军队不能称武，臣下办事不能称敬，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臣恐惧自己获罪，也连累扬干，无法逃避罪责；没有能够把军纪教导到必须使用斧钺的地步，臣的罪过很重。怎敢不服从，以至于激怒君主？请让我回到司寇那里接受死刑。”晋侯光着脚走出来说：“寡人的话，是出于亲爱；您讨伐部下，是军礼。寡人有弟弟，却不能教导他，使他触犯重大命令，这是寡人的过错。请您不要再加重寡人的过错，冒昧请求您宽恕。”晋侯认为魏绛能够用刑法辅佐百姓，于是让他结束军役，赐给他礼食，使他辅佐新军【群臣共同聚会，如今想显扬魏绛，所以特意设礼食】晋悼公在绵上整治军队【襄公十三年】荀防、士鲂去世，晋侯在绵上检阅军队以整治军政，让士匄统率中军【士匄是士爕的儿子】。士匄推辞说：“伯游年长【伯游是荀偃】。过去臣曾向知伯学习，所以辅佐他，并不是因为臣比别人贤能，请让我跟随伯游。”于是荀偃统率中军，士匄辅佐他。晋侯让韩起统率上军，韩起以赵武为由推辞【韩起是韩厥的儿子】。又让栾黡担任，栾黡推辞说：“臣不如韩起，韩起希望让赵武统率上军，请君主听从他的意见。”于是让赵武统率上军，韩起辅佐他；栾黡统率下军，魏绛辅佐他。新军没有统帅，晋侯为人选感到为难，便让新军的十长带领自己的士卒、战车和属官，跟随下军行动，这是合于礼的。晋国百姓因此非常和睦，诸侯也于是亲善。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谦让【范宣子就是士匄】，他的下属也都谦让；栾黡虽然奢侈骄纵，也不敢违背这种风气。晋国因此安定，几代都依赖它，这是以刑法树立善行。一个人树立善行，百姓便安宁和睦，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译《尚书》说：“一个人有福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 “国家安宁长久”，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周书·吕刑》】。周朝兴盛时，《诗经》说：“以文王为法则，万国因此建立信任。”【《大雅·文王》篇】说的是树立善行。到了周朝衰败时，《诗经》说：“大夫分配不均，只有我承担事务而显得贤能。”【《小雅·北山》篇】说的是不谦让。社会安定时，君子崇尚才能，却谦让给下属；小人努力做事来侍奉上级，因此上下有礼，谗言邪恶被排斥远离，这是因为不相争，称为美德。到了社会混乱时，君子夸耀自己的功劳来压制小人，小人夸耀自己的技能来凌驾君子【冯，也有凌驾之意】○冯，音凭】因此上下无礼，混乱和暴虐一同产生，这是因为争夺善名，称为昏乱之德。国家的衰败，通常一定由此造成。晋国师旷评论卫国人驱逐国君【襄公十四年】师旷侍奉在晋侯身旁【师旷是晋国的乐大师，字子野】。晋侯说：“卫国人驱逐他们的国君【这一年，卫国的孙林父驱逐卫献公，卫献公逃奔齐国】，不是太过分了吗？”师旷回答说：“也许是他们的国君确实太过分了。贤良的国君将奖赏善行、惩罚邪恶，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百姓，用天一样覆盖他们，用地一样容纳他们。百姓奉戴国君，爱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畏他如同神明，畏惧他如同雷霆；这样的国君难道可以驱逐吗？国君，是神明的主祭者，也是百姓的仰望所在。如果使百姓困苦，使神明的主祭者匮乏、祭祀废缺，百姓断绝希望，国家没有主人，还要他做什么？不驱逐他又做什么？上天生育百姓，又为他们立君，让国君主管、牧养百姓，不要使百姓失去本性。国君有辅佐自己的副贰，让他们辅导、保卫国君【副贰，指卿的辅佐】，不要使国君过度行事。因此，天子有三公，诸侯有卿，卿设置侧室【侧室，指支子的官职】，大夫有副宗【副宗，指宗子的副贰】，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人、圉人，也都有亲近的人来互相辅佐。做得好就奖赏，犯过错就匡正，有祸患就救助，有过失就改正。从天子以下，各人都有父兄子弟，用来补察政事。史官负责记载【指太史，国君举动就记录】，乐师用诗讽谏【作诗来讽刺劝谏】，乐工诵读箴言谏辞【乐工，指乐人；诵读箴谏之辞】，大夫进行规劝，士传达言语【士的地位低，不能直接进言；听到国君的过失，就传告给大夫】，庶人发出讥谤【庶人不参与政事，听到国君有过就加以诽谤】，商人在市场陈列货物【旅，是陈列的意思；陈列货物，以显示当时所看重崇尚的东西】，百工献出技艺【献出自己的技艺来比喻政事】。所以《夏书》说：‘遒人摇着木铎在道路上巡行【《夏书·胤征篇》；遒人，是行人之官；木铎，是木舌的金铃；在路上巡行，是寻求歌谣之言】，官员和师长互相规劝，乐工掌持技艺之事来进谏。’ 正月初春时节，就有这样的制度。劝谏君主的过失，是常规之事。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难道会让一个人肆意凌驾于百姓之上，放纵他的淫乱行为，而抛弃天地赋予百姓的本性吗？一定不会这样。” 宋国的子罕推辞玉器【襄公十五年】。宋国有人得到一块玉，把它献给子罕【司城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我把它给玉人看，玉人认为这是宝物，所以才敢来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婪当作宝物，你把玉当作宝物。如果把它送给我，我们两个人都会丧失自己的宝物。不如各自保有自己的宝物。”那人叩头说：“小人怀藏玉璧，不能带着它越过乡里。把这块玉献给您，是为了求得免死。”子罕把玉放在他的乡里，请玉工为他加工【攻，治理、加工】，等他因卖玉而致富后，又让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卖玉致富后，让这个人回到他所居住的地方】。鲁国的臧孙谈论查办盗贼【襄公二十一年】。邾国的庶其【邾国曹姓，庶其是邾国大夫】带着漆、闾丘【两个城邑】来投奔鲁国，季武子把国君的姑姊嫁给他【季武子，是鲁国大夫季孙宿】，并且都赏赐了他的随从。于是鲁国的盗贼很多。季孙对臧武仲说【臧武仲，是鲁国大夫臧孙纥】：“您为什么不查办盗贼呢【诘，是查办的意思】？”臧武仲说：“不可以查办，我臧纥也不能这样做。”季孙说：“我拥有四境之内的土地，却不能查办其中的盗贼，是什么缘故？您担任司寇，应当专心除去盗贼，为什么说不能呢？”臧武仲说：“您招来外来的盗贼，却用盛大的礼节对待他们，凭什么来制止我们国内的盗贼？您身为正卿，却招来外盗，要我臧纥把他们除掉，我凭什么能够做到？”庶其是从邾国窃取城邑来投奔的，您却把姬姓女子嫁给他，还把城邑给他；他的随从也都得到赏赐。对大盗用盛礼相待，拿国君的姑姊和大城邑赏给他；次一等的，给皂隶、牧人、车马；更次一等的，给衣裳、宝剑、衣带，这就是奖赏盗贼。既然奖赏盗贼，却又要除掉他们，恐怕很难吧。纥听说：处在上位的人，应当洗涤自己的心志，专一地对待众人；自己的法度是否真实可信，要有明确的验证，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上位者所做的事，百姓就会归附仿效。上位者不做而百姓有人去做，就应当施加刑罚，使没有人敢不受到惩戒。” 如果上位者所做的事，百姓也照着去做，那本来就是他们应做的事，又怎么能够禁止呢？《夏书》说：‘念念不忘的就在这里，实行的就在这里，明确说出的就在这里，确实从这里发出的也就在这里，只有天帝顾念功绩【《大禹谟》】。’这就是说，一切都要专一地从自己做起；确实专一地从自己做起，然后功绩才值得顾念。庶其不是卿，却带着土地来投奔；即使地位卑贱，也一定要记载，因为重视土地。” 郑国的子产谈论加重财礼【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执掌政权【范匄】时，诸侯送给晋国的财礼很重，郑国人以此为忧。二月，郑伯前往晋国，子产托子西送信，把这些情况告诉宣子【子产，是郑国大夫公孙侨；子西，是郑国的公孙夏；寓，是寄送的意思】。信中说：“您掌管晋国，统领四邻诸侯，却没有听到您的美德，反而听到财礼沉重，我对此很疑惑。我听说，君子主持国家，不忧虑没有财货，却忧虑没有美好名声。诸侯的财货聚集在君主的公室，诸侯就会产生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财货，晋国也会产生二心。诸侯有二心，晋国就会毁坏；晋国有二心，您的家族就会毁坏。为什么这样沉溺不醒呢【没没，是沉灭的意思】？财货将有什么用处？美好的名声，是德行的车舆；德行，是国家的根基。有了根基就不会毁坏，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此吗？有德就会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小雅·南山有台篇》】。’这说的是有美德。《诗》又说：‘上帝注视着你，不要怀有二心【《大雅·大明篇》】。’这说的是有美名。推己及人地思考，以彰明德行，那么美名就会承载着德行远行，所以远方的人来归附，近处的人得以安定。您难道不愿意让人们说：‘您确实使我获得新生’，却愿意让人们说：‘您是通过榨取我来使自己得到生存’吗【浚，是取的意思】？象因为有牙齿而招致猎杀，财货也是这样。” 宣子听了很高兴，于是减轻了财礼。这次出行，郑伯朝见晋侯，是因为财礼太重，同时又请求晋国出兵攻打陈国。郑伯叩头行礼，宣子推辞不受。子西作相礼的人说：“陈国凭借大国的势力，欺凌虐待我国，所以寡君来请求治罪，怎么敢不叩头行礼呢？” 子产、然明谈论政事【襄公二十五年】。

译晋国的程郑去世了【程郑，荀氏的旁支】。子产这才知道然明【然明即鬷蔑；前年然明说程郑将死，今年果然应验，所以子产才知道他的见识】，便向他询问治理政事的方法。然明回答说：“应当把百姓看作子女，见到不仁的人就诛杀他，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子产很高兴，把这番话告诉子大叔【就是游吉】，并说：“过去我只见到鬷蔑的外表，今天才见到他的内心。”子大叔向子产询问政事，子产说：“治理政事就像从事农务，要日日夜夜思考它，思考事情的开端直到完成结局；早晚都去实行，实行时不能超越原先的思考。就像耕田要有田界一样，这样过错就少了。” 吴国公子请求观看周王朝的乐舞【襄公二十九年】。吴国公子札前来聘问【吴国是姬姓，公爵，是泰伯的后代；寿梦开始僭越称王；公子札是寿梦的儿子】。他见到叔孙穆子【鲁国大夫叔孙豹】，很喜欢他，对穆子说：“您恐怕不得善终吧？您喜爱善人，却不能选择合适的人。我听说君子最要紧的是选择人才，您身为鲁国的宗卿，承担国家的大政，却不能谨慎荐举人才，将怎么承受这个责任？灾祸一定会降临到您身上【昭公四年，竖牛作乱，杀死叔孙穆子】。请让我观看周王朝的乐舞【鲁国因为周公的缘故，拥有天子的礼乐】。”于是让乐工演奏《周南》《召南》，吴公子说：“美好啊，这是开始奠定基础了，但还没有达到尽善尽美【仍然因为有商纣，尚未尽善】；不过勤勉而不怨恨了。”又演奏《邶》《鄘》《卫》，他说：“美好啊，深厚啊，虽有忧患却不至于困窘。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国的乐调吧【说三国的乐调同属卫风】。”又演奏《王风》，他说：“美好啊，有思虑却不恐惧，这大概是周王室东迁后的乐调吧。”又演奏《郑风》，他说：“美好啊，可是它已经过于细弱了，百姓不能承受，郑国大概会最先灭亡吧。”又演奏《齐风》，他说：“美好啊，声势浩大，真是大国的风气【泱泱，是宏大声音的样子】。” “能够成为东海一带表率的，大概就是太公吧；齐国的国势还不可估量。”【‘泱’读作‘于良’切】又演奏《豳风》，他说：“美好啊，广大而舒展，快乐却不过度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乐调吧。”又演奏《秦风》，他说：“这就叫作夏声。能够具有华夏风范，便是宏大到了极点；这大概是周朝的旧声吧。”又演奏《魏风》，他说：“美好啊，声音和谐流动【沨沨，是中和之声的样子】。” “声势宏大而委婉，处境险峻却容易施行；如果再用德行来辅佐这种风气，就是贤明的君主了。”【‘沨’读作‘扶弓’切】又演奏《唐风》，他说：“思虑深远啊，这大概有陶唐氏的遗风吧？不然，为什么忧虑得这样长远呢？若不是有美德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又演奏《陈风》，他说：“国家没有主人，怎么能够长久呢？从《郐风》以下，就没有什么可评论的了。”又演奏《小雅》，他说：“美好啊，有思虑而不怀二心，有怨恨而不发怨言；这大概是周德衰微时的情形吧？但还保留着先王的遗民。”又演奏《大雅》，他说：“广大啊，和乐啊，曲折而有正直的内在，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又演奏《颂》，他说：“达到极点了啊！正直却不傲慢，委婉却不屈曲，亲近却不逼迫，疏远却不离散，变迁却不放纵，反复却不令人厌倦，悲哀却不忧愁，快乐却不荒淫，施用却不匮乏，广大却不张扬，施舍却不耗费，取用却不贪婪，处居而不滞塞【守持正道，即使反复停留，也不会停滞不前】，行动而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风平顺，节拍有法度，守持有次序，这是盛大德行共同具有的境界【商、周都具有这种盛德，未必专指鲁国】。”他看见表演《象箾》《南籥》【象箾，是舞蹈时手中所执的器具；南籥，是用籥吹奏伴舞；这些都是文王的乐舞】。【‘箾’读作‘朔’】他说：“美好啊，但仍然有遗憾【美好，是赞美舞容；文王遗憾自己未能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又看见表演《大武》【武王的乐舞】，他说：“美好啊，周朝的盛大，难道就像这样吗？” 又看见表演《韶濩》【商汤的乐舞】，他说：“圣人的德行多么弘大啊，但仍然有惭愧的德行【因为开始伐桀而感到惭愧】；做圣人真难啊。”又看见表演《大夏》【禹的乐舞】，他说：“美好啊，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德，除了禹，还有谁能做到这样？”又看见表演《韶箾》【舜的乐舞】。【‘箾’读作‘箫’】他说：“德行达到极点了啊，广大无边，就像天空没有什么不覆盖，就像大地没有什么不承载。” “即使是最盛大的德行，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观看乐舞到此为止吧！如果还有别的乐舞，我也不敢再请求观看了。” 卫国的北宫文子为襄公作相，陪同他前往楚国【襄公三十一年】。十二月，北宫文子为卫襄公作相，陪同他前往楚国【文子，是北宫佗；襄公，是卫献公的儿子】。这是因为宋国盟约的缘故【晋国和楚国的属国互相朝见；宋国盟约订于襄公二十七年】。经过郑国时，印叚【公孙黑肱的儿子】在棐林迎候慰劳，采用聘问的礼节，却用郊外慰劳的辞令【采用聘问的礼节，却使用郊外慰劳时的言辞】。【‘迋’读作‘于况’切】北宫文子入郑行聘礼，子羽担任行人。” 冯简子和子大叔迎接宾客，事情办完后出来，对卫侯说：“郑国有礼，这将是数代的福气，大概不会遭到大国的讨伐吧？《诗》说：‘谁能忍受暑热，而不赶快用水洗濯【《大雅·桑柔篇》】？’礼对于政事，就像水洗对于暑热一样。用水洗来解除暑热，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以上是文子的言辞】？子产执掌政事时，选择有才能的人任用他们。冯简子能够决断大事；子大叔【游吉】容貌俊美而有文采；公孙挥【子羽】能够了解四国的政事，并且熟悉各国大夫的族姓、等级、地位、贵贱和才能，还善于措辞应答。裨谌善于谋划，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在城邑中谋划就不能成功。郑国将要处理诸侯事务时，子产就向子羽询问四国的政事，并且让他多拟定辞令；又让他和裨谌乘车到野外去，谋划事情能否办成；然后把结果告诉冯简子，让他作出决断。事情办成后，再交给子大叔，让他负责实行，以应答宾客，所以很少有失败的事情。这就是北宫文子所说的‘有礼’。” 子产不毁掉乡校【襄公三十一年】。郑国人到乡校游息【乡校，是乡里的学校】，议论执政者【评论执政者的得失】。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毁掉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掉？人们早晚退朝后到那里游息，议论执政的好坏。他们认为好的，我就实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就改正。这正是我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我听说以忠诚和善行来减少怨恨【实行忠善，怨言和诽谤就会止息】，没听说用制造威势来防止怨恨。这样做难道不能很快制止怨恨吗？但那就像堵塞河川一样。河流一旦决口，冲毁所到之处，伤害的人一定很多，我不能挽救。不如开个小口使水有通道，不如我听到怨言就把它当作治病的药石【把它当作医治自己的药石】。”然明说：“我鬷蔑从今天以后才知道，您确实是可以共事的人。小人实在没有才能，如果您果真实行这件事，郑国确实会依赖它，难道只是我们几个臣子受益吗？”孔子听到这番话，说：“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 子产谈论尹何不宜治理城邑【襄公三十一年】。

译子皮【罕虎】想让尹何治理城邑【担任城邑大夫】。子产说：“他年少，还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吧？”子皮说：“我愿意爱护他，他不会背叛我。让他到那里去学习，他也会更加懂得治理。”子产说：“不可以。人爱护别人，是希望使他得到利益。如今您爱护一个人，却把政事交给他，这就像自己还不能拿刀，却让别人替自己割东西，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多。您这样爱护人，实际上只是伤害他罢了，以后谁还敢求您爱护？您对于郑国，就像栋梁一样。栋梁折断，椽子就会崩塌【榱，读作‘所追’切】，我将要被压在下面【厌，读作‘于甲’切】，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来？您有美丽的锦缎，却不会让人边学习裁剪边制作。大的官职、大的城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却让学习者来治理，作为美锦，损失不也太大了吗？我听说先学习然后进入政事，没有听说拿政事来学习的。如果果真这样做，一定会有所损害。譬如田猎，射箭和驾车的技艺熟练了，就能捕获禽兽。如果从未登车学习驾驭射箭，却只担心车毁人伤、翻车覆车，哪里还有时间考虑捕获禽兽呢？”子皮说：“说得好！我罕虎没有才智。我听说君子致力于了解大的、长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了解小的、眼前的事情。我是小人，衣服贴身穿着，我知道并且谨慎对待它；大的官职、大的城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却把它们看得长远而轻慢。” “如果不是听了您的话，我就不会明白这些道理。从前我说：‘您治理郑国，我治理我的家族，让它得到庇护，这样就可以了。’从今天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不足；从今以后，即使是我的家族，也请听从您的意见来行事。”子产说：“人的心性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我怎么敢说您的面貌和我的面貌相同呢？只是我心里认为这件事危险，所以把它告诉您。”子皮认为子产这是忠诚，于是把政权交给他。子产因此能够治理好郑国。” 卫国的北宫文子谈论威仪【襄公三十一年】。卫侯在楚国时，北宫文子见到楚国令尹围的威仪【楚灵王围当时担任令尹】，便对卫侯说：“令尹很像国君了，他将会有别的图谋；即使实现了他的图谋，也不能善终。《诗》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开始的，但很少有能够善终的【《大雅·荡篇》】。’善终实在困难，令尹恐怕不能免祸。”卫侯说：“您凭什么知道？”北宫文子回答说：“《诗》说：‘敬慎威仪，作为百姓的法则【《大雅·抑篇》】。’令尹没有威仪，百姓就没有可以效法的榜样。百姓不愿效法的人，却处在百姓之上，是不可能善终的。”卫侯说：“说得好！什么叫威仪？”北宫文子回答说：“有威势而令人畏惧，叫作威；有仪态而可以作为榜样，叫作仪。国君有国君的威仪，他的臣下既敬畏又爱戴他，把他作为准则并加以效法，所以能够拥有国家，使美好的声名流传后世；臣子有臣子的威仪，他的下属既敬畏又爱戴他，所以能够守住官职，保全宗族，使家室和美。依顺这个道理，以下各个等级都如此，因此上下能够互相巩固。卫国的诗说：‘威仪完美周备，不可挑剔【《邶风·柏舟篇》】。’这是说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都各有威仪。周朝的诗说：‘朋友之间互相辅助，以威仪来辅助【《大雅·既醉篇》】。’这是说朋友相处的道理，必须互相用威仪教诲。” 《周书》列举文王的德行说：‘大国畏惧他的力量，小国感怀他的德行【《武成篇》】。’这是说人们既畏惧他又爱戴他。《诗》说：‘不必多加思虑，也不必多加知识，只顺从上帝的法则【《大雅·皇矣篇》】。’这是说把他作为准则来效法。纣王囚禁文王七年，诸侯都归附文王，纣王于是害怕而释放他，这可以说是爱戴他；文王讨伐崇国，出兵两次就使崇国投降为臣，蛮夷也相继服从，这可以说是畏惧他；文王的功业，天下人都诵读、歌唱、舞蹈来赞美，这可以说是效法他；文王的行为，直到今天仍被当作准则，这可以说是仿效他。这就是具有威仪。因此，君子在位时令人敬畏，施舍恩惠时令人爱戴，进退都有尺度，周旋应对可以作为法则，容貌举止值得观看，办事可以作为法式，德行可以作为榜样，声音语气令人喜悦，举止行动有文采，言语说话有章法，用这些来面对下属，这就叫作有威仪【楚灵王后来篡夺王位，死在干谿】。”}], 子产评论晋侯的疾病【昭公元年】晋侯患病【平公】。郑伯派公孙侨【子产】到晋国聘问，同时问候病情。叔向问他【叔向是羊舌职之子，名肸】说：“我们国君的病，卜人说：‘实沈、台骀作祟。’【骀，音他才反】史官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神，冒昧请问，这是什么神？”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长子叫阏伯【阏，音于葛反】，小儿子叫实沈，住在旷远的树林中，彼此不能相容，天天寻衅动武，互相征伐。后来帝王认为他们不好，把阏伯迁到商丘，让他主持辰星【商丘是宋国的土地；辰星就是大火星，阏伯主管祭祀它】，商人因此奉祀它，所以辰星叫作商星；又把实沈迁到大夏，让他主管参星【大夏是晋阳县；参是水星，实沈主管祭祀参星】，唐人因此奉事它，用来服事夏、商。到了他的末世后裔唐叔虞，正值武王在位，邑姜【邑姜是武王的王后、齐太公的女儿】正怀孕，梦见帝王告诉她：‘我命你的儿子叫虞，把唐地赐给他，使他隶属于参星，并使他的子孙繁衍。’生下来时，他手上果然有字‘虞’，于是便用它给他命名。到成王灭掉唐国，把唐地封给太叔，所以参星成为晋国的星辰。由此看来，实沈就是参星之神。” 从前金天氏有个后代叫昧，担任玄冥的属官，生了允格和台骀【金天氏就是帝少皞；玄冥是水官，昧是水官之长】。台骀能够继承他的官职【继承昧的事业】，疏通汾水和洮水【宣，就是疏通；汾、洮是两条水名】【洮，音他刀反】堵塞大泽，使大原一带得到安居【大原就是晋阳】。帝因此嘉奖他【帝指颛顼】，把他封在汾水流域。沈、姒、蓐、黄四国，实际上都是守护他的祭祀的后代。如今晋国掌管汾水，却把它们灭掉了。由此看来，台骀就是汾水之神。或者说，这两种神并不能涉及国君自身；山川之神，如果发生水灾、旱灾、疫病，就在这时祭祀禳除【发生水旱灾害时，就祭祀山川之神；像台骀这样的神，按《周礼》有四种禜祭】【禜，音咏】日月星辰之神，如果出现雪、霜、风、雨不合时令的情况，就在这时祭祀禳除【像实沈这样的星辰之神】。至于国君自身，不过是出入、饮食、哀伤、欢乐等事情，山川星辰之神又能做什么呢？” 子产又听说：君子一天有四个时段的事务：早晨听理政事，白天访问询问，晚上修明政令，夜里安养身体；这样才能调节、宣通身体的气，使它不至于壅塞、聚积，或泄散不畅，从而显露出身体的衰弱【湫，指气聚集而不散；底，指气泄出而不畅；露，指瘦弱】【湫，音子小反】如果心智不清明而昏乱，百事的法度也会失常【爽，指明；百度，指百事的节度】。如今您恐怕把四时的事务混在一起了吧？这样就会生病。”

译子产又听说：宫中的女官不能与国君同姓【内官指嫔妃】，如果这样生育，子孙就不能繁衍；美色先耗尽，便会相互导致疾病【同姓女子彼此先享尽美色，美色到了极点就会耗尽，耗尽便产生疾病】，君子因此厌恶这种事。所以古书说：买妾而不知道她的姓，就要占卜。违背这两条原则，是古人谨慎对待的事情。男女区别姓氏，是礼制的大原则。如今国君宫内实际上有四位姬妾，恐怕就是这个缘故吧？如果是由于这两种情况，那就无法挽救了。四位姬妾若有所节制，还可以；如果没有节制，就一定会生病。”叔向说：“说得好！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道理，确实全都如此。”叔向出来后，行人挥手送他。叔向问郑国的情况，又问子晳怎样。回答说：“他和防大概差不多了【意思是说他将不久于世】。他不讲礼而喜欢凌辱别人，依仗财富而轻视上级，不能长久了【第二年郑国杀了公孙黑】。”晋侯听到子产的话，说：“真是博学多闻的君子啊！”便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他。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来诊视。医和说：“病已经不能医治了。这叫接近女色，病势像蛊一样【蛊惑所致的疾病】，既不是鬼神所致，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惑乱心志造成的。良臣将要死亡，是因为上天不保佑他【良臣不能匡正、挽救国君的过错，所以不受上天保佑】。”平公说：“女人难道不可以接近吗？”回答说：“要有节制。” 先王制定的音乐，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种节度【五声的节度】。声音的迟速、本末彼此相应，合于中声；中声降下来，五次降低以后，就不能再弹奏了【降，指退降。音乐有五声：宫代表君，商代表臣，角代表民，徵代表事，羽代表物。若臣超过君、民超过臣、事超过民、物超过事，就不用正声，而用半声来应和，这叫五降；五降之后就不再是正声】。如果仍然烦杂地弹奏淫邪的声音，就会扰乱、堵塞人心和耳朵，使人忘记平和，君子不听这种音乐【五降仍不停，就会杂声齐奏，这就是所谓郑、卫之声】。万事也同样如此【意思是百事都像音乐一样不能失去节度】。到了烦乱的地步，就应当停止，不要因此生病。君子接近琴瑟，是为了规范节度，不是为了使心志沉溺。天有六气，由此下降而生出五味，显现为五色，表现为五声，过度淫滥便产生六种疾病。六气是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分为四时，按次序表现为五行的节度【五行的节度】。过度就会成为灾害。阴气过度会生寒病，阳气过度会生热病，风气过度会生四肢病【末，指四肢】，雨气过度会生腹病，晦气过度会生惑乱病，明气过度会生心病【明，指白昼；思虑烦多，心劳便会生病】。女人属阳而处于晦暗的时位，若淫乱过度，就会产生内热、惑乱、蛊毒一类的疾病。”},{ 如今您行事没有节制，也不合时宜，难道能不遭遇这种祸患吗？（医和）出来后把这些话告诉赵孟（赵武）。赵孟说：“谁算得上良臣？”医和回答说：“君主。就是说您啊。您主持晋国政事至今已经八年，晋国没有发生内乱，诸侯也没有缺失职贡，可以说是良臣了。我听说，国家的大臣，享受着君主的宠信和俸禄，担负着重大的职责；一旦灾祸兴起却不加以改变，必定会受到灾祸的责罚。如今君主沉溺过度而生病，将不能谋划和救助国家，哪一种祸患比这更大呢？君主不能控制自己，所以我才这样说。”赵孟说：“蛊是什么意思？”医和回答说：“这是因过度放纵、沉溺迷惑和混乱而产生的。在‘蛊’字的构形中，皿下有虫就是蛊（皿是器物；器物受到虫害就叫蛊）。谷物飞动也叫蛊（谷物长久积聚就会变成飞虫，叫作蛊）。《周易》中说女子迷惑男子、风吹落山上的树木，称为蛊（下卦为巽、上卦为艮，就是蛊卦。巽代表长女，艮代表少男，少男却喜悦长女，二者不是相配的关系，这是被蛊惑的象征。巽代表风，艮代表山，山上的树木被风吹落，这是蛊坏的象征）。这些说法都是同一类事物。”赵孟说：“真是良医啊！”于是厚礼相待后送他回去。（这一年十二月，赵孟去世。） 晏婴和叔向议论齐国、晋国（昭公三年）。齐侯派晏婴（齐国大夫）到晋国请求续娶夫人，说：“我的国君派我晏婴说：‘寡人愿意侍奉君主，早晚都不懈怠，将奉上礼物和财帛，不错过时机。然而国家多难，因此没能让先君的嫡女（指少姜）充任内官，以满足寡人的愿望；后来她又没有福分，早早去世，寡人失望了。君主如果不忘记先君的友好关系，惠顾齐国，屈尊收纳寡人，并向太公、丁公（这两位是齐国先君）祈求福佑，使他们照临敝邑、镇抚齐国社稷，那么先君的嫡女（嫡夫人的女儿）以及遗留下来的姑母、姊妹（遗，是遗留）还有这样一些人。君主如果不嫌弃敝邑，反而屈尊派董（董，是正）和振（振，是整）来选择她们，充任嫔妃女官（嫔嫱，是妇官），就是寡人的愿望了。’”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这正是寡君的愿望。只是寡君不能独自承担国家政事，又没有配偶，还在服丧期间，所以不敢先行请求（按照礼制，国君穿夫人丧服，必须等夫人下葬以后，君臣才能脱去丧服）。如今君主屈尊下达这样的命令，恩惠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君主惠顾敝邑，安抚并统治晋国，赐给晋国一位内主，那么不只是寡君，所有群臣也都确实承受了您的恩赐。从唐叔以下的先祖，也一定会对此感到荣耀和欣喜（唐叔是晋国的祖先）。婚姻礼成后，晏子接受了宾享之礼，叔向也随之参加。晏婴和叔向交谈，叔向说：“齐国将会怎样？”晏子说：“这是齐国末世的景象，我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齐国大概将要归于陈氏了（陈厉公的儿子完逃奔齐国，这就是陈氏的始祖）。齐君抛弃了百姓，百姓就会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以四倍递增到釜（四豆为区，区为一斗六升；四区为釜，釜为六斗四升；登，就是递增）。十釜为钟（钟为六斛四斗）。陈氏的三种量器（豆、区、釜三级量器）都各增加一等，钟也就增大了（登，是增加；增加旧量的一等，就是以五升为豆，五豆为区，五区为釜，这样区为二斗，釜为八斗，钟为八斛）。陈氏用自家的量器借粮，却用公家的量器收回；山里的木材运到市场出售，价格仍和在山里一样，不加价；鱼、盐、蛤蜊等海产运到市场出售，价格仍和在海里一样，不加价（如，是前往；山木运到市场出售，价格如同在山中，不加贵；海里的各种物产运到市场出售，价格如同在海中，不加贵）。百姓出三分力，其中两分交给公家，只留一分用来衣食（这是说公家赋税很重）。公家的粮食聚积到腐朽生虫，而三老却受冻挨饿（三老指上寿、中寿、下寿，都是八十岁以上的人，却得不到供养和优待）。国都各处市场上，鞋子便宜而假足昂贵（假足是受刖刑者穿的鞋，说明受刖刑的人很多）。百姓遭受疾苦，而有人对他们表示怜悯和慰问（燠休是痛惜、怜悯的声音，这里指陈氏）。百姓爱戴陈氏如同父母，归附陈氏如同流水奔流；想不取得民心，又能到哪里去躲避呢？”

译箕伯、直柄、虞遂、伯戏（这四人都是舜的后代，是陈氏的先祖），他们辅佐胡公、大姬的后代，已经在齐国了（胡公是这四人的后代，也是周朝最初分封的陈国始祖；大姬是他的妻子）。叔向说：“即使是我们晋国的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战车不再驾马，卿大夫也不再出兵征伐（晋国衰弱，不能征讨，所以战车不再驾马；晋国离散，不能统一，所以各卿不再整备军队）。国君乘车时没有可以随从的人，军队的队列中也没有将领（百人为卒，这是说人员都不是合适的人，也没有合适的长官）。百姓疲惫困敝，宫室却越来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可见，而受宠的女子及其家族富贵过分（受宠女子的家族富贵过甚）。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逃避仇敌一样。栾、却、胥、原、狐、续、庆、伯八姓，已经降为皂隶（这是晋国旧臣的八个家族；皂隶是低贱的官役）。政权掌握在卿大夫家族手中（大夫专擅政权），百姓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国君每天都不悔改，只顾寻欢作乐来掩盖忧患（悛是改变；慆是隐藏）。公室的衰微，还能维持多久呢？谗鼎上的铭文说（谗是鼎的名称）：‘天还未明就早早起身，努力使事业大为显明，后世却仍然懈怠。’（昧旦是早起；丕是大。这句话是说早早起身努力使事业大为显明，后世却仍然懈怠。）何况如今每天都不悔改，难道还能长久吗？” 晏子说：“您将要怎么办呢？（这是问怎样才能避免这场灾难。）”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听说，公室将要衰微时，它的宗族枝叶会先凋落，随后公室也会跟着衰亡。我的宗族共有十一族（同一祖先的后代称为宗族），如今只有羊舌氏还存在罢了，而我又没有儿子（没有贤能的儿子）。公室这样没有法度，幸而能够活着看到它灭亡，难道还会得到后代祭祀吗？（哀公五年，齐景公去世，陈乞杀死齐君荼，拥立悼公阳生；后来又杀死悼公，陈恒再杀死悼公的儿子简公壬；到陈恒的曾孙田和时，终于取得了齐国。昭公二十八年，晋国灭亡羊舌氏。） 《御选古文渊鉴》第三卷。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四卷目录。周。《左传》。晋国司马侯论述“三不殆”（昭公四年）。鲁国申丰论述雨雹（昭公四年）。晋国女叔齐论述鲁侯（昭公五年）。楚国防启疆论述晋国受到的侮辱（昭公五年）。郑国人铸造刑书（昭公六年）。芊尹无宇回答楚子（昭公七年）。鲁国孟僖子论述礼（昭公七年）。晋国师旷论述石头发声（昭公八年）。晋国屠蒯劝谏平公（昭公九年）。楚国子革回答灵王（昭公十二年）。晋国荀吴不接纳鼓国的叛乱者（昭公十五年）。郯子论述官名（昭公十七年）。晏子劝谏不要诛杀祝史（昭公二十年）。晏子论述梁丘据（昭公二十年）。郑国子太叔回答赵简子关于礼的问题；晏子论述禳除彗星之灾（昭公二十五年；昭公二十六年）。仲尼论述晋国铸造刑鼎（昭公二十九年）。邾国的黑肱带着滥地逃奔鲁国（昭公三十一年）。卫国祝佗与蔡国争论朝会中的先后次序（定公四年）。孔子在夹谷之会担任相礼（定公十年）。楚国的子西论说夫差将要败亡【哀公元年】。仲尼论说施行田赋【哀公十一年】。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奉敕编注。周。

译《左传》。晋国的司马侯论说三件不会使晋国陷入危险的事情【昭公四年】。昭公四年春，周王正月，许男前往楚国，楚子把他留下【想要和他一起打猎】。于是又把郑伯留下，在江南打猎；许男也参加了【前年楚子已经和郑伯在江南打猎，所以说“又”】。楚国派椒举【子胥的祖父】前往晋国，请求晋国召集诸侯【楚灵王想要专擅召集诸侯的权力，所以派椒举到晋国请求此事】。郑伯、许男两人接待椒举【二君指郑伯和许男】。椒举传达楚王的命令说：“寡君派我椒举说：从前两位国君有恩惠，在宋国赐予我们盟约【宋国的盟约订于襄公二十七年】，说晋国和楚国的属国应当彼此往来会见。只是近年来年岁多有艰难【‘不易’是说有灾难】，寡人愿意同两三位国君结交欢好，请允许我椒举求得一点闲暇。两位国君如果确实没有四方的忧患，那么希望借助两位国君的威望恩宠，向诸侯提出请求【想借两位国君的威望恩宠来召集诸侯】。”晋侯想不答应，司马侯说：“不可以。楚王正骄纵奢侈，上天或许想让他满足自己的欲望，使他的毒害加重，因而降下惩罚；事情究竟怎样，还不能知道。他的使者是否能够把事情办到底，也还不能知道。晋、楚两国究竟由上天帮助哪一方，不能同上天争胜。君王还是答应他吧。” 我们应当修养德行，等待楚王的结局。如果他归于德政，我们尚且将要奉事他，何况诸侯呢？如果他走向淫乱暴虐，楚国将会抛弃他，我们又同谁争胜呢？晋侯说：“晋国有三件不会陷入危险的条件，还有什么敌人可抵挡不了的呢？我国地势险要而且马匹很多，齐国、楚国又多有祸难；有这三项条件，无论向哪个方向，哪里不能成功？”司马侯回答说：“依仗险要的地势和马匹，又猜度邻国的祸难，这三项正是危险。四岳【东岳是岱山，西岳是华山，南岳是衡山，北岳是恒山】、三涂【山名，即大行山、轘辕山、崤山黾山，在河南陆浑县南】、阳城【在阳城县东北】、大室【在河南阳城县西北，就是中岳嵩高山】、荆山【在新城沶乡县南】、中南山【在始平郡武功县南】，都是九州的险要之地。这些地方并不属于同一个姓氏；冀州北部的土地【燕地、代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却没有因此兴盛强大的国家。依仗险要和马匹，不能把国家当作坚固长久。从古以来就是这样，所以先王致力于修明德行声誉，以此使神灵和人都通达【‘亨’就是通达】，没有听说他们致力于凭借险要和马匹。邻国的祸难也不能预先料定：有的国家因祸难而巩固国家、开拓疆土，有的国家没有祸难反而丧失国家、失去守护的疆域。怎么能预先料定祸难呢？齐国有仲孙氏的祸难，却因此得到桓公，直到今天还依赖他【仲孙氏即公孙无知之事，见庄公九年】；晋国有里克之难，却因此得到文公，所以成为诸侯盟主【里克杀奚齐、卓子等事，见僖公九年】；卫国、邢国没有祸难而遭到敌国攻击，也因此灭亡【闵公二年狄人灭卫，僖公二十五年卫国灭邢】。所以，别人的祸难不能预先料定。” “依仗这三项条件却不修明政事和德行，亡国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够成功呢？君王还是答应楚国吧。纣王施行淫乱暴虐，文王施行仁惠和平，殷朝因此灭亡，周朝因此兴起。这难道是靠争夺诸侯才做到的吗？”晋侯于是答应楚国的使者，派叔向答复说：“寡君有国家政务在身，因此不能得到春秋两季按时会见诸侯的机会。君王实际上已经拥有诸侯，何必劳烦您下令呢？”椒举于是请求缔结婚姻，晋侯答应了。楚子问子产说：“晋国会答应替我召集诸侯吗？”子产回答说：“会答应您。晋君稍稍安逸懈怠【‘少安’仍是稍稍懈怠的意思】，不亲自参与诸侯之事；他的卿大夫又多有贪求【‘求’是贪求的意思】，没有人匡正他的国君。在宋国订立的盟约中，又说彼此如一【就是说晋、楚两国相同】。如果不答应您，那宋国的盟约又有什么用呢【哪里还用得着宋国的盟约】？”楚王说：“诸侯会来吗？”子产回答说：“一定会来。他们遵循宋国的盟约，承受君王的欢意，又不畏惧大国【大国指晋国】，有什么缘故不来呢？不来的，大概只有鲁、卫、曹、邾吧？曹国畏惧宋国，邾国畏惧鲁国，鲁国、卫国受齐国逼迫而亲近晋国；只有这些国家不会来，其余诸侯都是君王威势所能达到的，谁敢不来呢？”楚王说：“既然这样，我所求取的事情就没有不能得到的吗？”子产回答说：“想在人那里逞强快意，是不可以的【‘逞’是快意；向别人索求来满足自己的快意，别人一定会违背他】；如果同别人有共同的愿望，就能完全成功。” 鲁国的申丰论说雨雹【昭公四年】。下了大冰雹。季武子问申丰说：“冰雹可以防止吗【御，指制止】？”申丰回答说：“圣人在上位时，即使有冰雹，也不会造成灾害。古时候，太阳运行到北陆时就收藏冰【陆，指道路；夏历十二月太阳位于虚、危二宿，此时冰坚，于是收藏】，到了西陆早晨可以看见太阳时，就把冰取出来使用【夏历三月太阳运行到昴、毕二宿，蛰虫出而开始用冰；春分时奎星早晨出现在东方】。收藏冰时，要到深山穷谷、阴寒凝结的地方去取【沍，指闭塞】，取出冰时，用于朝廷官员的禄位、宾客宴饮、丧事和祭祀。收藏冰时，用黑色公牛和黑黍祭祀司寒【黑牡就是黑色牲畜；秬黍就是黑黍。司寒是玄冥、北方之神，所以祭品都用黑色；因为有关于冰的事务，所以祭祀司寒】。取冰时，用桃木弓、荆棘箭来消除灾害【桃弓棘箭，是为了禳除凶灾，准备迎接至尊之物】。冰取出和收藏时，享受时令禄食的肉食者，冰也都供给他们。大夫和命妇遇丧事沐浴要用冰，并祭祀司寒、收藏冰；献上羔羊后才开启冰室【指二月春分，献羔羊、祭韭菜，开始开启冰室】。国君开始用冰，火星出现后，便停止供给【火星黄昏出现在东方，指三、四月之间】。从命夫、命妇直到老年人和病人，没有不得到冰的【老年人指退休在家的人】。山虞取冰，县人传递【山人，指虞官】【县人，指遂属】舆人把冰送入，隶人把冰收藏。冰因风而坚固，也顺着风而取出使用【顺应春风而散用】。收藏冰周密，使用冰普遍，那么冬天就不会有反常的暖气，夏天不会有潜伏的寒气，春天不会有凄厉的风，秋天不会有苦寒的雨，雷声出现时不会震动伤人，也不会有霜雹灾害，疫病不会降临，百姓不会夭折。如今把川池中的冰收藏起来却弃置不用，风气不能流通而伤害人，雷声不发却震动，冰雹造成灾害，谁能防止呢？”《七月》的末章，说的就是收藏冰的道理【《七月》是《豳风》中的诗，末章说：“二之日凿冰冲冲”，指十二月凿冰并取出；“三之日纳于凌阴”，凌阴就是冰室；“四之日其蚤”，指二月春分早早开启冰室，献羔羊、祭韭菜】晋国女叔齐论鲁侯【昭公五年】

译鲁侯到晋国去，从郊外慰劳直到赠送财物，没有失礼的地方。晋侯对女叔齐说【女叔齐就是司马侯】：“鲁侯不是很善于礼吗？”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侯说：“为什么从郊外慰劳到赠送财物都没有违背礼仪，你却说他不知道礼？”回答说：“这只是仪式，不能称作礼【意思是作揖、谦让、进退等只是仪文，不能称为礼经】。礼，是用来守护国家、施行政令、使百姓不失所的。如今政令掌握在大夫手中【在大夫手中】，鲁侯不能收回。有子家羁，却不能任用他【羁是庄公的玄孙、懿伯】；侵犯大国的盟约【元年在虢地会盟，后来订立弭兵之盟；季武子攻打莒国、夺取郓地，违背了与齐国的盟约】；凌辱小国，利用别人的灾难获利【指前一年莒国发生内乱，鲁国夺取鄫地】；不知道自身的私难；公室被四家分割，百姓和国君没有区别，都依附于别人【别人指三家】；没有人替公室谋划长远。作为国君的困难将要临到自身，却不忧虑自己的处境。礼的根本和末节，难道不就在于忧恤百姓、忧虑国家吗？可是他却琐碎地急着学习仪式，还说自己善于礼，不是相差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叔齐在这件事上懂得礼【当时晋侯正失去政权，叔齐借此讽谏；昭公二十五年，晋侯也被迫逃到齐国】楚国屈启疆论晋国受辱【昭公五年】晋国韩宣子到楚国送女，叔向担任副使。郑国的子皮、子太叔到索氏慰劳他们【河南城皋县东有大索城】。子太叔对叔向说：“楚王奢侈放纵得太过分了，您要小心。”叔向说：“奢侈放纵过分，是他自身的灾祸，哪里能祸及别人？如果我们奉上币帛，谨慎自己的威仪，以诚信守持，以礼行事，慎重开始而考虑结局，始终不失礼仪；以恭敬而不失威严，以教诫的话引导他，以旧有法度奉行，以先王之礼成全两国的友好，再根据两国形势来安排【度，衡量晋楚形势而行事】，即使他奢侈放纵，又能把我怎么样？”到了楚国，楚子对大夫们说：“晋国是我们的仇敌，如果能对它得志，就不必顾虑其他。如今来的人，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把韩起砍去双足让他守门，把羊舌肸施以宫刑，足以羞辱晋国，我也算得志了，可以吗？”大夫们没有回答。屈启疆说：“可以；只要有防备，为什么不可以？使一个匹夫蒙受耻辱尚且不能不防备，何况使一个国家蒙受耻辱呢？”因此圣明的君王致力于实行礼，不寻求羞辱别人。朝见、聘问有珪，宴享、朝见有璋；小事有述职，大事有巡功；陈设几案却不倚靠，爵中斟满酒却不饮；宴会有美好财物，飧食有陪鼎；入境有郊外慰劳，离开有赠送财物，这些都是礼的极致。” 国家的败亡，是因为失去正道，于是祸乱兴起。城濮之战，晋国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战败【意思是兵祸开始于城濮】【邲，音皮必反】邲之战，楚国没有防备晋国，所以在鄢陵战败。自鄢陵以来，晋国没有失去防备，又加上礼义，以和睦来加重它【君臣和睦】，所以楚国不能报仇，反而请求亲善。既已结成姻亲，又想通过羞辱晋国来招致仇敌，怎样防备才好呢【意思是说有什么办法可以防备】？谁能把这件事看得很重【意思是说谁能加重怨恨】？如果有这样的人，羞辱晋国还可以；如果没有，国君也应当谋划。晋国的大夫说：‘可以了，寻求诸侯，诸侯就成群而来【麇，群】【麇，音立陨反】寻求婚姻，晋国就进献女子【荐，进献】，国君亲自送她到边境，上卿和上大夫把她送达；这样还想羞辱晋国，国君也应当有所防备，否则怎么办？’ 韩起以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五卿的地位都在韩起之下，都是三军的将佐；赵成是赵武之子，中行吴是荀偃之子，魏舒是魏绛之子，范鞅是士匄之子，知盈是荀盈之子】。羊舌肸以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所选择的人才【意思是说都不是平庸之人；籍谈是籍偃之子；女齐就是女叔齐】【趯，音他历反；骼，音古百反；跞，音力狄反；贲，音枌；选，去声】韩襄担任公族大夫，韩须已经奉命出使【韩襄是韩无忌之子，任公族大夫；韩须是韩起的嫡长子，虽然年幼，已经被任命出使】。箕襄、邢带【二人都是韩氏族人】，叔禽、叔椒、子羽【都是韩起的庶子】，全是大族成员。韩氏拥有七邑，都是成县【成县的赋税可出兵车百乘】；羊舌氏有四族，都是强大家族【四族指铜鞮伯华、叔向、叔鱼、叔虎四兄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鞮，音丁兮反】如果晋人失去韩起、羊舌肸、五卿、八大夫【五卿是赵成以下；八大夫是祁午以下】，辅佐韩须、杨石【石是叔向之子，名食我】，凭借他们十家、九县和九百辆长毂车，其余四十县留下守国的四千辆车【计算下来，留守国都的还有四千辆车】，奋起武力和怒气，来报复晋国的大耻。伯华会谋划此事【伯华是叔向的兄长】，中行伯、魏舒率领他们【伯指中行吴】，大概没有不成功的。国君将要用亲密的婚姻关系换来怨恨【失去婚姻之亲】，实在是无礼而招致寇仇，却还没有防备。假使让群臣去把这些人送给晋国，以满足国君的心意，有什么不可以？”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要受辱【向屈启疆道歉】。”于是厚重地礼遇韩起。楚王想用叔向所不知道而自己又不能回答的问题来戏弄他【意思是说叔向见识广博】【敖，音五报反】，于是也厚重地礼遇他。韩起返回晋国，郑伯在圉地慰劳他【圉是郑国地名】。韩起辞谢，说不敢接受这样的礼遇。郑国人铸造刑书【昭公六年】

译三月，郑国人铸造刑书【把刑书铸在鼎上，作为国家固定的法典】。叔向派人送信给子产说：“起初我曾经把您作为自己的准则【虞，衡量；意思是把子产作为自己的法式】，现在看来已经不必了。过去先王遇到事情才议定制度，不预先制定刑法，是害怕百姓产生争斗之心【临到事情才制定刑法，不预先设置法令；预先设置法令，百姓就会知道争端所在】。即使这样仍不能完全禁止、防范争端，所以用义来限制他们，用政令来纠正他们，用礼来规范他们，用诚信来守护他们，用仁爱来奉行；制定俸禄和职位来勉励他们服从，严明刑罚来威慑他们淫乱；还担心这不够，于是用忠诚教导他们，用德行激励他们，用当时急需的事务教育他们，用和谐来使他们服从，以恭敬临视他们，以强力治理他们，以刚断裁决他们；仍然要寻求圣明睿智的君主、明察的官员【上，指公、王；官，指卿、大夫】、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师长，这样百姓才可以任用驱使而不生祸乱。百姓一旦知道有成文法，就不再畏惧上级【权力转移到法律，所以百姓不怕上级】，人人都有争斗之心，援引刑书来争辩，还想侥幸利用法文来达到目的【依据危险的文辞制造争端，凭借侥幸造成巧诈虚伪】，这样就无法治理了。夏朝有乱政，于是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于是制定汤刑【夏、商衰乱时制定禹、汤之法，说明不能临事议定制度】；周朝有乱政，于是制定九刑【周朝衰微时也制定刑书，称为九刑；按《尚书·吕刑》，周穆王在位百年，年老昏乱时制定刑书告示四方，恐怕就是这件事】。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在王朝末世。” “如今您辅佐郑国，修筑田间沟洫【事在襄公三十年】，制定招致非议的政令【制定丘赋，事在昭公四年】，制定三代末世的刑法，铸造刑书【制定三辟，指采用夏、商、周末世的刑法】，想用这些来安定百姓，不是很困难吗？《诗》说：‘以文王为法则，这是文王的德行；天天安定四方。’【《周颂·我将》篇】又说：‘以文王为法则，万邦因此建立诚信。’【《大雅·文王》篇】既然这样，哪里还需要刑法？百姓知道争端所在，就会抛弃礼而依据刑书争辩；即使是锥尖刀刃那么微小的事情，也会争个不休【锥刀之末比喻小事】。混乱的案件会越来越多，贿赂也会同时流行。到您这一代结束时，郑国恐怕要败亡了吧？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一定会多次改变法令。这句话说的恐怕就是这种情况吧？”子产回信说：“像您说的这样，我侨没有才干，不能顾及子孙，只是想用它挽救当世。既然没有接受您的劝告，哪里敢忘记您的大恩？”士文伯说【士文伯是士弱之子士匄，与范宣子同族同名】：火星出现了，郑国恐怕要失火吧【火星就是心宿，周历五月黄昏出现】？火星还没有出现，郑国却制作火来铸造刑器【刑器就是鼎】，把制造争端的刑法收藏起来。火星已经像征兆一样出现了，如果不发生火灾，还会发生什么呢【这一年六月，郑国发生火灾】？” 芈尹无宇回答楚子【昭公七年】楚子担任令尹时，制作王的旌旗去田猎【析羽制成旌旗，王旌的旒垂到车轸】。芊尹无宇把旌旗截断，说：“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谁能忍受呢？”楚子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把逃亡的人收纳进来充实宫中；无宇的门人也进入其中【有罪而逃亡的人进入章华宫】。无宇把他抓住，有关官员却不交出他【有关官员是楚王的属官】，说：“在王宫中抓人，罪过很大。”于是把无宇抓起来，带到楚王那里。楚王正要饮酒，无宇辞谢说：“天子经营天下，扩大疆域而有四海；诸侯划定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封疆以内，哪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吃这片土地上草木所生食物的人，谁不是君王的臣民【毛，指草木】？所以《诗》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小雅·北山》篇】天有十个等级的日，人有十个等级的身份【从王到台】，下级用来侍奉上级，上级用来供奉神明。所以王统辖公，公统辖大夫，大夫统辖士，士统辖皂，皂统辖舆，舆统辖隶，隶统辖僚，僚统辖仆，仆统辖台。马有圉人，牛有牧人【养马叫圉，养牛叫牧】，用来应付各种事务。如今有关官员说：‘你为什么在王宫中抓人？’那还要到哪里去抓呢？” “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的人，就要大规模搜查。’【荒，大；阅，搜查；有逃亡者就应大规模搜查其同党】周文王因此取得天下。我们的先君文王【指楚文王】制定《仆区法》【仆区是刑书的名称】说：‘盗贼藏匿赃物，就与盗贼同罪。’这正是我们封疆扩大的原因【由于施行善政，所以疆域向北扩展到汝水】。如果听从有关官员的说法，这就是没有可以捕捉的逃亡臣民；把逃亡者放走，就是没有陪臣和仆役了【意思是所有人都将逃亡】。王事恐怕要因此缺失吧？从前武王列举纣的罪行，告诉诸侯说：‘纣成为天下逃亡者的主人，天下逃亡的人都聚集到他那里，把他当作深渊和草泽。’【萃，聚集；天下逃亡者都把纣当作藏身处，聚集归附】所以人们都愿意拼死作战【人们想要拼死讨伐纣】【夫，音扶】。君王现在开始招徕诸侯，却反而效法纣，这恐怕不可以吧？” “如果按照周文王和楚文王这两个文王的法令来追究，盗贼就会有所在了【意思是说楚王自己也成了盗贼】。”楚王说：“把你抓来，让你跟我一起走【往，离去】；有盗贼受到宠爱，是不能抓到的【楚王自指】。”于是赦免了无宇。鲁国孟僖子论礼【昭公七年】九月，鲁昭公从楚国返回。孟僖子病重，不能主持礼仪【孟僖子是鲁国大夫，仲孙某；因为不能主持仪式、答对郊外慰劳而自责，这件事发生在本年三月】，于是讲习礼学，只要有能行礼的人，就跟从他学习。将要死时，他召集自己的大夫【僖子的属官】说：“礼，是人的骨干；没有礼，就无法立身。我听说将来会有通达的人，叫孔丘【僖子死时孔丘三十五岁】，是圣人的后代【圣人指殷汤】，但他的祖先在宋国灭亡【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被宋国太宰华督杀死，他的儿子逃到鲁国】。他的祖先弗父何本来拥有宋国，却把君位让给厉公【弗父何是孔父嘉的高祖，宋闵公之子、厉公之兄；按嫡长子本应继位，却让给厉公】。后来正考父【弗父何的曾孙、孔父嘉的父亲】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人都是宋国国君】，三次受命，便更加恭敬【三命即上卿】，所以他的鼎铭说【正考父宗庙中的鼎】：‘第一次受命就弯腰，第二次受命就曲背，第三次受命就俯身【俯身比曲背更恭敬，曲背比弯腰更恭敬】【偻，音力主反；

译伛，音纡羽反】沿着墙边快走【说他不敢安稳地行走】，也没有人敢侮辱我；在这个鼎里煮稀粥，在这个鼎里煮稀饭，以此糊口【在鼎中煮粥和稀饭，说明生活极其俭朴】。他的恭敬就是这样。臧孙纥曾说过【纥就是武仲】：有明德的圣人，如果当世不能显达，他的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人。如今这样的人恐怕就在孔丘身上吧？如果我能够活到死去，一定要把说和何忌托付给孔夫子【说是南宫敬叔，何忌是孟懿子，都是僖子的儿子】，让他们侍奉他，向他学习礼，以此确立自己的地位。”因此孟懿子和南宫敬叔以弟子侍奉仲尼。仲尼说：“能够弥补过错的人，才是君子。”《诗》说：“君子能够作为准则，作为效法的榜样。”【《小雅·鹿鸣》篇】孟僖子已经可以作为准则、作为榜样了。” 晋国师旷论石头说话【昭公八年】昭公八年春，晋国魏榆地方有石头说话【魏榆是晋国地名，有石头忽然发出人的声音】。晋侯问师旷说：“石头为什么会说话？”师旷回答说：“石头不能说话，也许是有精灵凭依在它上面说话【指有精神凭依石头而说话】；否则，就是百姓的听闻失实。或者我又听说：‘做事不合时宜，百姓怨恨诽谤，就会有本来不会说话的东西开口说话。’如今宫室高大奢侈，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怨恨诽谤一齐发生，没有人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石头说话，不也是很适宜吗？”这时晋侯正在修筑虒祁宫【虒祁是地名，在绛西、汾水边】【虒，音斯】叔向说：“子野的话真是君子之言啊【子野是师旷的字】。君子的话真实而有征验，所以怨恨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小人的话僭越而没有征验，所以怨恨和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诗》说：‘可悲啊，不能说话，不是舌头发出声音，只能使自身憔悴；能说话倒是快乐，花言巧语像流水，使自身处于安乐之中。’【《小雅·雨无正》篇】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这座宫殿建成后，诸侯一定会反叛，国君一定会获罪。先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昭公十年，晋平公去世；因为建成虒祁宫，诸侯都怀有二心。昭公十三年，晋国又在平丘会盟】。” 晋国屠蒯劝谏平公【昭公九年】晋国的荀盈到齐国迎娶妻子【亲自前往迎娶】回来，六月死在戏阳【魏郡内黄县北有戏阳城】，停柩于绛地，尚未下葬。晋侯饮酒作乐，膳宰屠蒯【《礼记》作“杜蒉”】快步进来，请求替国君执尊斟酒【国君派人执尊斟酒，请求让自己相助】，晋侯答应了，他便斟酒给乐工饮【乐工就是乐师师旷】，说：“你是国君的耳朵，将要主管听觉。现在辰星在子、卯二位，称为凶日【“疾”是厌恶的意思；纣王在甲子日亡国，夏桀在乙卯日亡国，所以国君把这两天作为忌日】。国君停止宴饮作乐，乐工也放下职事【乐工就是学习音乐的人，放下职事就是不演奏】，正是因为忌讳这个日子。国君的卿佐，好比人的股肱；股肱有所亏损，还有什么痛苦能比得上这个？你没有听见这些却还作乐，就是不聪明。”又斟酒给外宠嬖叔【外朝大夫中受宠爱的人】饮，说：“你是国君的眼睛，将要主管视察。服饰用来彰明礼制，礼制用来推行政事，政事有相应的事物，事物有相应的形态。如今国君的形态不合于相应的事物【国君有卿佐去世，却奏乐欢娱，所以说不合于事物】，你却看不见，就是不明察。”又自己饮酒，说：“滋味用来运行气，气用来充实意志，意志用来决定言语，言语用来发出命令。我是主管滋味的人，两个侍御失职而国君不下令处置，这是我的罪过。”晋侯听了很高兴，撤去酒宴。当初，晋侯想废掉知氏而立外宠为卿，因为这件事改变了主意而停止【知氏就是荀氏】【“悛”读作七全反】秋季八月，派荀跞辅佐下军，以此表示谢罪自解【荀跞是荀盈的儿子知文子，代替父亲辅佐下军；“说”是自我解说】楚子革回答楚灵王【昭公十二年】楚灵王在州来打猎【地名】，驻扎在颍水下游【颍水的下游在下蔡以西】，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嚣尹午、陵尹喜【五人都是楚国大夫】率军包围徐国，以使吴国畏惧【徐国属于嬴姓，是伯翳的后代】。楚灵王驻扎在干谿【在谯国城父县南】，作为徐国的援助。下着雨雪，楚王戴着皮帽，穿着秦国送来的羽衣【秦国所赠的羽衣】，披着翠鸟羽毛装饰的外衣【用翠鸟羽毛装饰】，穿着豹皮鞋【用豹皮做的鞋】，手执马鞭出门，仆析父跟随【楚国大夫】。右尹子革在晚上来见【子革就是郑丹，晚上求见】。楚王见他，摘下帽子，脱下外衣，放下马鞭【表示敬重大臣】，和他交谈说：“从前我的先王熊绎【楚国最初受封的君主】和吕伋【齐太公的儿子丁公】、王孙牟【卫康叔的儿子康伯】、燮父【晋康叔的儿子】、禽父【周公的儿子伯禽】一起侍奉周康王【康王是周成王的儿子】。四国都有分赐，唯独我没有【四国是齐、晋、鲁、卫，周王分赐珍宝器物给它们】。如今我派人到周王那里，请求得到九鼎作为分赐【禹铸造九鼎，夏、商、周三代相传，是拥有国家者的宝物】，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当然会给您！从前我的先王熊绎，偏僻地处荆山【在新城沶乡县南】，乘着柴车，穿着破旧衣服，住在草莽之间，跋涉山林，来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荆棘箭，用来供给抵御王事之用【桃木弓、荆棘箭，是用来抵御不祥的】。齐国，是您的舅国【周成王的母亲是齐太公的女儿】；晋、鲁、卫，是您的母弟之国。楚国因此没有分赐，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和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难道会吝惜九鼎吗？”楚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旧日曾获准居住在这里【陆终氏生有六个儿子，长子叫昆吾，小儿子叫季连；季连是楚国的祖先，所以称昆吾为伯父。昆吾曾居住在许地】。如今郑人贪图占有他的田地，不肯给我。我若向他们索取，他们会给我吗？”子革回答说：“当然会给您！周王不吝惜九鼎，郑国岂敢吝惜田地？”楚王说：“从前诸侯远离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把陈、蔡和不羹【“羹”读作“郎”】建成大城，赋税都达到千乘之数，您也参与其中并有功劳，诸侯会畏惧我吗？”子革回答说：“当然会畏惧您！这四国本来就足以令人畏惧，再加上楚国，岂敢不畏惧您呢！”工尹路请求说：“君王命令剖开圭玉，用来制作戚斧的柄【戚是斧，柲是柄；剖开圭玉来装饰斧柄】【“铖”读作戚，“柲”读作秘】我冒昧请求您下达制作的命令【请求规定制作制度的命令】。”楚王进去查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所寄望的人，如今同楚王说话，句句都得到回应。国家将会怎么办呢？”子革说：“磨砺自己等待时机，等楚王出来，我的刀刃就要斩断了【以自己比喻锋利的刀刃，想要自我磨砺，以斩除楚王的淫邪】。”楚王出来后，又谈到左史倚相快步走过【倚相是楚国史官的名字】。楚王说：“这是位贤良的史官，您要好好看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是古书名】。”子革回答说：“我曾经向他询问过这些书。过去周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周穆王想要尽情放纵】，周游天下，想要天下各地都留下车轮和马蹄的痕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制止穆王的心意【谋父是周朝卿士；祈父是周朝司马，世代掌管兵甲；“招”是他的名字。祭公正在劝谏穆王出游，所以指司马官职而言；这是失传的诗】，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终老【祗宫是王畿以内游观的宫室。《竹书纪年》说：穆王元年在南郑修建祗宫】。我曾问倚相这首诗，但他不知道。若问他遥远的古事，他又怎么能知道呢？”楚王说：“您能知道吗？”子革回答说：“能。这首诗说：‘祈招之诗安和宁静，足以彰明美好的德音；思量我王的法度，应当像玉一样纯美，应当像金一样坚贞。应当根据百姓的力量来役使他们，不要有沉溺于酒食、贪求满足的心。’【意思是当时穆王远游，过度耗用民力，宴饮没有节制，所以诗这样说】

译国家将拿他怎么办呢？子革说：“先磨砺刀刃以等待时机；大王一出来，我的刀刃就要斩断他的罪恶了【这是用刀刃作比喻，表示想要自我磨砺，以斩除楚王的淫邪过失】。”楚王出来后，子革又对左史倚相说：“快步走过来。”楚王说：“这是位优秀的史官，你要好好对待他；他能够读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是古书名】。”子革回答说：“我曾经向他问过这些书。过去周穆王想要任意放纵自己的心意【周穆王所谓‘肆’，就是放纵到极点】，周游天下，所到之处一定都会留下车轮的痕迹和马蹄的踪迹。祭公谋父作了《祈招》诗，来制止穆王放纵的心意【谋父，是周朝的卿士；祈父，是周朝的司马，世代掌管铠甲兵器之职。‘招’是他的名。这首诗是祭公正在劝谏穆王不要游行，所以借司马这一官职来称说祈父；这是已经散佚的古诗】。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中终老【祗宫，是王畿以内供游览观赏的宫室。《竹书纪年》说：穆王元年，在南郑修建了祗宫】。我向他问起那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的是这样久远的事情，他又怎么能够知道呢？”楚王说：“你能读懂吗？”子革回答说：“能。那首诗说：‘祈招之乐和而安静，足以彰明美好的德行【愔愔，是安宁和谐的样子】；请思量我们大王的法度，应当像玉一样纯美，应当像金一样坚贞。应当按照百姓的力量来役使他们，不要有沉溺于酒食、贪求饱足的心【意思是说，国家使用百姓，应当依据他们各自的力量和所能承担的限度，就像冶炼金属制成器物，要随着器物的用途来塑造形状；所以说要按照百姓的力量来役使他们，去掉那种沉溺酒食、贪图饱足而过分满足的心思。’ 楚王作了一揖便入内，送来的食物不吃，躺下也睡不着，几天都不能克制自己，以至于遭遇祸难。孔子说：“古代有记载说：‘克制自己，使自己的行为恢复合于礼，这就是仁。’确实说得好啊！假如楚灵王能够这样做，难道还会在干谿受到羞辱吗【昭公十三年，楚国公子比在干谿杀死楚灵王】？” 晋国的荀吴不接受击鼓国的叛民【昭公十五年】晋国荀吴率军攻打鲜虞，包围鼓国【鼓是白狄的一支，钜鹿下曲阳县有鼓聚】。鼓人有人请求献城投降，穆子【荀吴】不答应。身边的人说：“军队没有劳累，就可以得到一座城，为什么不这样做呢？”穆子说：“我听叔向说过：‘好恶没有偏差，百姓就知道归向哪里，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有人凭借我们的城邑叛乱，是我非常厌恶的事。有人带着城邑来投降，我又有什么可喜爱的呢？如果奖赏我极其厌恶的行为，那么还把什么留给我所喜爱的行为呢？如果不奖赏它，就是失去信用；靠什么来庇护百姓呢？力量能够做到就前进，否则就后退，要量力而行。我不能因为想得到城邑，就亲近奸邪，那样失去的东西会更多。”于是让鼓人杀死叛民，修缮防守设施。包围鼓国三个月，鼓人有人请求投降，穆子让他们的百姓出来，对他们说：“还看得出有食物和气色，暂且修整你们的城墙吧。”军吏说：“已经夺得城邑却不取，劳累百姓而使军队疲惫，凭什么侍奉国君？”穆子说：“我正是用这种方式侍奉国君。得到一座城邑，却教百姓懈怠，那要城邑有什么用？用城邑来招致懈怠，不如保全旧有的城邑。招致懈怠就不能善终【‘卒’是终结，也就是不能有好结果】。鼓人能够尽职侍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够尽职侍奉我的国君；遵循义理而不违背，好恶没有偏差。城邑可以夺取，而百姓懂得义理，人人都抱定死命而没有二心，这不也很好吗？” 鼓人报告说粮食已经耗尽、力量已经用完，晋军这才攻取鼓国。攻克鼓国后返回，没有杀戮一人，带着鼓国国君防鞮回去【防鞮是鼓国国君的名字】【“防”读作越全反】【“鞮”读作丁兮反】郯子谈论官职名称【昭公十七年】秋季，郯子来朝见，鲁昭公设宴招待他。昭子问他说：“少皞氏用鸟来命名官职，是什么缘故【少皞是金天氏，黄帝的儿子，是己姓的祖先。问为什么用鸟命名官职】？”郯子说：“那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氏以云气为纪，所以设置云师，官职都用云来命名【黄帝即轩辕氏，是姬姓的祖先。黄帝受命时有云气祥瑞，所以用云来记事，百官师长都用云作为名号，缙云氏大概就是其中一种官职】；炎帝氏以火为纪，所以设置火师，官职都用火来命名【炎帝即神农氏，是姜姓的祖先，也有火的祥瑞，所以用火来记事，给百官命名】；共工氏以水为纪，所以设置水师，官职都用水来命名【共工是神农以前、大皞以后曾凭诸侯身份称霸九州的人，也得到水的祥瑞，所以用水命名官职】；大皞氏以龙为纪，所以设置龙师，官职都用龙来命名【大皞即伏羲氏，是风姓的祖先，有龙的祥瑞，所以用龙命名官职】。我的高祖少皞挚即位时，凤凰恰好到来，所以以鸟为纪，设置鸟师，官职都用鸟来命名。凤凰氏掌管历法【凤凰能够预知天时，所以用它命名掌管历法的官职】；玄鸟氏掌管春分、秋分【玄鸟就是燕子，春分时来，秋分时离去】；伯赵氏掌管夏至、冬至【伯赵就是伯劳鸟，夏至时鸣叫，冬至时停止鸣叫】；青鸟氏掌管立春、立夏【青鸟就是鸧鷃，立春时鸣叫，立夏时停止鸣叫】；丹鸟氏掌管立秋、立冬【丹鸟就是鷩雉，立秋时来，立冬时离去，潜入水中就变成蜃】。以上四种鸟都是掌管历法官员的属官。祝鸠氏担任司徒【祝鸠就是鹪鸠，鹪鸠孝顺，所以任司徒，主管教化百姓】；鴡鸠氏担任司马【鴡鸠就是王鴡，凶猛而有区别，所以任司马，主管法度】【“鴡”读作七徐反】；鸤鸠氏担任司空【鸤鸠就是鴶鵴，鸤鸠能够使事物平均，所以任司空，治理水土】；爽鸠氏担任司寇【爽鸠就是鹰，凶猛，所以任司寇，主管盗贼】；鹘鸠氏担任司事【鹘鸠就是鹘雕，春来冬去，所以任司事】。五种鸠，是聚集和治理百姓的官职【“鸠”是聚集的意思，治理百姓就是把他们聚集起来，所以用鸠命名】。五种雉担任五工正【雉有五种：西方叫鷷雉，东方叫鶅雉，南方叫翟雉，北方叫鵗雉，伊水、洛水以南叫翚雉】。

译鷷雉主管制作木器的工匠，鶅雉主管陶土砖瓦的工匠，翟雉主管冶炼金属的工匠，鵗雉主管加工皮革的工匠，翚雉主管制作五色彩绘的工匠。利器、使用器物，规范度量，使百姓得到平正【“夷”是平正的意思】。九种扈鸟担任九农正【扈有九种：春扈叫鳻鶞，夏扈叫窃玄，秋扈叫窃蓝，冬扈叫窃黄，棘扈叫窃丹，行扈叫唶唶，宵扈叫啧啧，桑扈叫窃脂，老扈叫鷃鷃。用九种扈鸟作为九种农官的名称，各自按照鸟的习性教导百姓农事。鳻鶞观察五土的宜忌，催促百姓耕种；窃玄催促百姓除草间苗；窃蓝催促百姓收获；窃黄催促百姓储藏；棘扈窃丹为果树驱赶鸟雀；行扈唶唶白天为百姓驱赶乌鸦；宵扈啧啧夜间为百姓驱赶野兽；桑扈窃脂为养蚕人驱赶雀鸟；老扈鷃鷃催促百姓收割麦子，使他们不能晚起】。扈，就是制止百姓放纵【“扈”是制止的意思，制止百姓淫逸放纵】。自颛顼以来，不能感召远方祥瑞，于是只以身边的事务命名官职，作为百姓的师长而用民事命名，这是因为德行不能达到从前的缘故【颛顼氏取代少皞氏，德行不能招致远方祥瑞，所以用民事命名官职】。孔子听说这件事后，拜见郯子向他学习【当时孔子二十八岁】。不久，他告诉别人说：“我听说过：天子失去了官职，学问就流传在四夷之中，这话果然不错【天子失去官职，是说官员不能修明自己的职守；这句话说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 晏子劝谏不要诛杀祝官和史官【昭公二十年】齐侯生疥疮，后来又患疟疾【痁是疟疾】过了一个周期仍未痊愈【“痁”读作失亷反】。来探问病情的诸侯宾客很多，梁丘据和裔款对国君说【二人都是齐国受宠的大夫】：“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如今国君患病，使诸侯忧虑，这是祝官和史官的罪过。诸侯不知道内情，或许会认为我们不敬鬼神，国君何不把祝固、史嚚诛杀了，以此答复宾客？”齐侯很高兴，把这话告诉晏子。晏子说：“从前宋国结盟那天【‘日’是从前的意思；宋国之盟在襄公二十七年】，楚国的屈建向赵武询问范防的德行【屈建就是楚子木，范防就是晋国士防，即范武子】。赵武说：‘这位先生把家政治理得很好，在晋国发表言论时竭尽真情而没有私心；他的祝官、史官主持祭祀，陈述真实情况而无愧色；他的家政没有疑忌，他的祝官、史官也不向鬼神祈求。’屈建把这些话告诉楚康王【楚子】。康王说：‘鬼神和人都没有怨恨，难怪这位先生能够光明地辅佐五位国君，成为诸侯的主宰【五位国君是文公、襄公、灵公、成公、景公】。’国君说：‘梁丘据和裔款认为我善于侍奉鬼神，所以想诛杀祝官、史官。您称述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说：‘如果是有德的国君，对外对内没有废弃的政事【没有荒废的事务】，上下都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正事，那么他的祝官、史官进献真实情况时就没有愧心。因此鬼神享用他的祭祀，国家得到福佑，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之所以得到福禄繁盛、长寿，是因为他们替有诚信的国君办事。’ “如果他们的话真实忠诚信实地告诉鬼神，却恰好遇到一个荒淫的国君，对外对内都很邪曲，上下都怨恨厌恶，行动违背正道，放纵欲望、满足私心，修筑高台深池，撞钟奏乐、让女子起舞，过度耗用百姓的力量，搜刮掠夺百姓的积聚，以成就自己的违逆，不顾后世，暴虐淫逸，肆意做不合法度的事，没有任何回避顾忌【‘顾’是顾忌的意思】，不思考诽谤怨恨，不畏惧鬼神，神灵愤怒，百姓痛苦，内心却没有悔改；那么他的祝官、史官陈述真实情况，就是在说国君的罪过；他们大概会抹去几件美事，虚假矫饰【把本应说的美德删去，就是矫诬】，进退都没有正当言辞，便用空话来求取国君的媚悦。因此鬼神不享用这个国家的祭祀，反而降祸于它；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们之所以夭折、昏乱、孤苦、多病，是因为替暴虐的国君办事；他们的话对鬼神来说就是僭越轻慢。”国君说：“那么应当怎么办？”晏子回答说：“这不是诛杀祝官、史官能够解决的【意思是不能靠诛杀祝史来治理】。山林的树木，由衡鹿守护；泽中的芦苇和蒲草，由舟鲛守护；薮泽中的柴薪，由虞候守护；海中的盐和蛤蜊，由祈望守护【衡鹿、舟鲛、虞候、祈望都是官名；意思是国君把山林泽海的利益专门据为己有，不与百姓共享】【“萑”读作完；粗大的叫薪，细小的叫蒸】县邑边鄙的百姓，入朝就要服从国政；靠近都城的关隘，暴虐地征取他们的私财【“介”是隔开的意思；说边鄙百姓既要入朝服役，又被靠近都城的关隘征税，冤枉暴力地夺取他们的私物】。世袭的大夫，强行交换、夺取他们的财物【承嗣大夫是世代承袭职位的大夫】；发布政令没有法度【“艺”是法制的意思，指施行政令没有法制】征收赋税没有限度，宫室一天比一天翻新，淫乐没有停止；宫内受宠的妾室，肆意在市场上夺取财物；宫外受宠的臣子，在边鄙擅自发布命令。私欲滋长，索求不能满足，就用罪罚来回应【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就以罪名加以惩罚】。百姓苦痛，夫妻都诅咒国君，难道祝祷会有益吗？诅咒也会有损害。聊城、摄城以东【聊、摄是齐国西部边界；平原郡聊城县东北有摄城】，姑水、尤水以西【姑尤是齐国东部边界；姑水、尤水都在城阳郡东南，流入大海】，这样的百姓很多，即使他们善于祝祷，难道能胜过亿兆百姓的诅咒吗？国君如果想诛杀祝官、史官，就应先修养德行，然后才可以。齐侯听了很高兴，便命有关官员放宽政令，拆毁关卡、取消禁令，减轻赋税并免除欠债【免除拖欠的债务】。” 晏子评论梁丘据【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在沛地打猎【沛是泽名】，用弓召唤虞人，却没有前来【虞人是掌管山林川泽的官】。齐侯派人捉拿他，他申辩说：“从前我们先君打猎时，用旃旗召唤大夫，用弓召唤士，用皮帽召唤虞人。我没有看见皮帽，所以不敢前来。”于是齐侯释放了他。孔子说：“遵守职责不如遵守官制【国君召唤就应当前去，这是常理；但没有相应的信物就不前往，是官制的规定】。”君子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韪”是正确的意思】。齐侯打猎回来，晏子在遄台侍奉，梁丘据字子犹，骑马奔驰来拜访【遄台是台名；子犹是梁丘据的字】。齐侯说：“只有梁丘据和我相和谐啊！”晏子回答说：“梁丘据只是和您相同，怎么能说是和谐呢？”齐侯说：“和谐与相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说：“有区别。和谐就像调制羹汤，要用水、火、醋、肉酱、盐、梅来烹煮鱼肉，再用柴火烧煮【燀是炊煮的意思】【“燀”读作章善反】厨师调和它，用各种滋味调匀，补足不足的味道，消减过浓的味道。”

译君子吃了它，可以使心情平和。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国君认为可以的事情，其中有不可以之处，臣下就进言指出不可以之处，以成全国君认为可以的事情；国君认为不可以的事情，其中有可以之处，臣下就进言指出可以之处，以去除国君认为不可以的部分。因此政事平和而不相互干扰，百姓没有争斗之心。所以《诗经》说：‘也有调和的羹汤，既已警戒，又已平正；各种福禄没有争辩，时时都没有争斗。’【《商颂·烈祖》篇】先王调和五味，调和五声，来平和人的心情，成就他们的政事。声音也像滋味一样：一是气【音乐需要气来发动】，二是体【舞蹈有文舞、武舞】，三是类【风、雅、颂】，四是物【杂用四方的材料制作乐器】，五是声【宫、商、角、征、羽】，六是律【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七是音【宫、商、角、征、羽、变宫、变征】，八是风【八方的风】，九是歌【九种功德都可以歌唱，六府三事合称九歌】，彼此相互成就。清浊、大小、长短、快慢、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密疏阔，彼此相互调济。君子听了它，可以使心情平和。心情平和，德行就和谐。所以《诗经》说：‘美好的德音没有瑕疵。’【《豳风·狼跋》篇】如今梁丘据却不是这样，国君认为可以，梁丘据也说可以；国君认为不可以，梁丘据也说不可以。假如用水来调和水，谁还吃得下去？假如琴瑟只弹奏同一个音调，谁还听得下去？把相同当作和谐，是不可以的，就是这样。”齐侯饮酒作乐。齐侯说：“假如古人没有死亡，他们的快乐会怎么样？”晏子回答说：“假如古人没有死亡，那就是古人的快乐了，您怎么能得到呢？从前爽鸠氏首先居住在这里【爽鸠氏是少皞氏的司寇】，季萴继承了这里【季萴是虞、夏时期的诸侯，代替爽鸠氏居住在这里】，逢伯陵又继承了这里【逢伯陵是殷代诸侯，姜姓】，蒲姑氏又继承了这里【蒲姑氏是在逢公之后、殷周之间居住于此的氏族】，后来太公又继承了这里。假如古人没有死亡，那么爽鸠氏的快乐，也不是您所希望得到的。” 郑国子大叔回答赵简子关于礼的问题【昭公二十五年】夏季，诸侯在黄父会盟，谋划王室的事情【王室有子朝作乱、谋求平定的事情，发生在昭公二十四年】。赵简子命令诸侯的大夫【简子就是赵鞅】输送粮食给周王，准备戍守人员，说：“明年将迎纳王子大叔。”赵简子拜见他，赵简子向他询问揖让、周旋等礼仪。他回答说：“那只是仪式，不是真正的礼。”赵简子说：“冒昧请问什么叫礼？”子大叔回答说：“我听先大夫子产说过：‘礼，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准则。上天和大地的常经，百姓实际以此为准则，于是体察上天的明理，顺应大地的本性，产生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运用五行。六气化为五味，发露为五色，彰显为五声；六气过度就会昏乱，百姓就会失去本性。因此制定礼来奉行它。设置六畜【马、牛、羊、鸡、犬、豕】、五牲【麋、鹿、麏、狼、兔】、三牺【祭祀天地和宗庙，这三者所用的牲畜称为牺】，来供奉五味；设置九种纹饰【指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等】，六种色彩【绘画所用的颜色，杂用天地四方之色；青与白、赤与黑、玄与黄依次相间，共称六色】，五种章纹来供奉五色【青与赤相配叫文，赤与白相配叫章，白与黑相配叫黼，黑与青相配叫黻，五色齐备叫绣；集合这五种章纹，以发挥五色的作用】，设置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供奉五声。“设置君臣上下的关系，来取法大地的义理；设置夫妇内外的关系，来确定二者各自的事务【男子治理外事，女子治理内事，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务】；设置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亚的关系，来象征上天的明理【说亲疏的伦次，要与天文运行的次序相合】；设置政事、劳绩、治事、行务，来顺应四时【百姓的功劳叫庸，治理国家的功劳叫力，推行德教，办理时令要务】；设置刑罚、威权、牢狱，使百姓畏惧戒惧，来类比雷电的震动光耀和杀戮；实行温厚、慈爱、恩惠、和谐，来效法上天生育、滋长、养育万物。百姓的好恶、喜怒、哀乐产生于六气。因此要审察法则，使它符合相应的类别【审察法则，使它合于相应的象类】，用礼来节制六种情志【即好、恶、喜、怒、哀、乐，使它们不过度】。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争斗。喜产生于喜爱，怒产生于厌恶。因此要审慎地施行政令，取信于民，并以祸福、赏罚来控制人的生死。生是人所喜爱的，死是人所厌恶的；喜爱所喜欢的事物就是快乐，厌恶所不喜欢的事物就是悲哀。哀乐不失其节，才能与天地的本性协调，所以能够长久。”赵简子说：“礼的意义真是太广大了！”子大叔回答说：“礼，是上下的纲纪，是天地的经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据，所以先王尊崇它。因此人能够屈己伸己、改正自己而趋向于礼，就叫作成人。” 这难道不是最恰当的吗？赵简子说：“我赵鞅请求终身守持这番话。” 晏子谈论禳解彗星【昭公二十六年】齐国出现彗星，齐侯派人举行禳祭。晏子说：“没有用处，只会取得欺骗的罪名。天道不欺诈，也不会改变它的命令，怎么能禳解它呢？况且天上出现彗星，是为了清除污秽。国君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解呢？如果德行污秽，禳解它又能减损什么呢？”《诗经》说：“只有这位周文王，小心谨慎地侍奉上帝，明白地奉行上帝之事，于是怀有众多福禄；他的德行不邪曲，因此得到四方诸侯归附。”【《大雅·大明》篇】国君没有违背德行，四方诸侯将会归附，何必忧虑彗星呢？《诗经》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鉴戒的，只有夏后氏和商朝；由于他们作乱的缘故，百姓最终流离失所。”【这是失传的诗】如果德行邪曲混乱，百姓将要流亡，祝官、史官的作为不能补救。齐侯听了很高兴，于是停止禳祭。齐侯与晏子坐在路寝【路寝是正寝】。齐侯叹息说：“这宫室多么美好啊，谁能拥有它呢？”晏子说：“冒昧请问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齐侯说：“我认为拥有它在于德行。”晏子回答说：“照您的话说，恐怕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德，却对百姓施行恩惠。他们借给百姓粮食时，豆、区、釜、钟等量器的数量，取自公家的量器时少【指用公家的量器收取】，施给百姓时却多【指用私家的量器借贷】。国君厚重地征税，陈氏厚重地施舍，百姓就归附陈氏了。”

译《诗经》说：“即使没有德行和恩惠，女子也会唱歌跳舞。”【《小雅·车牵》篇】陈氏施给百姓恩惠，百姓已经为他歌舞了。后世如果稍有懈怠，而陈氏不灭亡，那么这个国家恐怕就要成为陈氏的国家了。齐侯说：“说得好，这种情况可以怎样解决呢？”晏子回答说：“只有礼可以制止它。按照礼，卿大夫之家施恩不能达到整个国家；百姓不迁徙，农民不改业，工匠和商人不改变职业，士不滥用权力，官不放纵，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齐侯说：“说得好，可是我做不到。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子回答说：“礼可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与天地同在。国君有命令，臣下恭敬奉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善，妻子柔顺；婆母慈爱，媳妇听从，这就是礼。国君下令而臣下不违背，臣下恭敬而不怀二心；父亲慈爱而善于教导，儿子孝顺而能规劝【箴是规谏的意思】；兄长友爱而像朋友，弟弟恭敬而顺从；丈夫和善而合乎义，妻子柔顺而端正；婆母慈爱，媳妇听从而和婉，这些都是礼的美好内容。”齐侯说：“说得好，我从今以后才听到这种礼的最高意义。”晏子回答说：“这是先王从天地那里承受下来、用来对待百姓的原则，所以先王尊崇它。” 孔子评论晋国铸造刑鼎【昭公二十九年】冬季，晋国赵鞅、荀寅率军修筑汝水边的城邑【赵鞅是赵武的孙子；荀寅是中行荀吴的儿子；汝水边是晋国夺取的陆浑土地】。于是征收晋国每户一鼓铁来铸造刑鼎【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四石为一鼓，大约用了四百八十斤铁】，把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刻在上面。孔子说：“晋国恐怕要灭亡了吧？它失去了法度。晋国本来应当遵守唐叔所接受的法度，以此治理百姓；卿大夫按等级守护这些法度，百姓因此能够尊重贵族，贵族因此能够守住自己的事业；贵贱各得其序而不违背，这就叫法度。晋文公因此设置掌管官秩的官职，制定被庐之法【僖公二十七年，晋文公在被庐检阅军队，修订唐叔的法度】，用来成为诸侯盟主。如今抛弃这种法度，反而铸造刑鼎，百姓只看着鼎中的刑书了，还凭什么尊重贵族【抛弃礼制而公开铸刻刑书，所以百姓不再尊重贵族】？贵族还凭什么守住自己的事业【百姓不奉事上级，贵族就会失去自己的事业】？贵贱没有秩序，凭什么治理国家？况且范宣子的刑书，是夷搜制定的刑法，是晋国造成混乱的制度【范宣子所采用的刑法，是夷搜时制定的法令。夷搜发生在文公六年，当时一次搜狩就三次更换中军统帅，贾季、箕郑等人于是作乱，所以说是混乱的制度】，怎么能把它作为法度呢？” 蔡国史墨说：“范氏、中行氏恐怕要灭亡了吧【蔡国史墨就是蔡墨】！中行寅身为下卿，却干犯上级命令，擅自制作刑器，把它当作国家法令，这是以奸邪为法；如今又加重了范氏的罪过【范宣子的刑书原已废除，如今又重新兴起，这是使他的罪过更加严重】。改变这种刑法将导致灭亡，而且会牵连赵氏，赵孟也参与其中。不过他也是不得已；如果有德行，或许可以免罪【定公十三年，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据城叛乱】。” 邾国黑肱携带滥地投奔鲁国【昭公三十一年】冬季，邾国黑肱带着滥地来投奔鲁国；因为身份卑微，所以《春秋》记载他的名字，是因为重视土地的缘故【黑肱不是受命的卿，所以说身份卑微】。君子说：“记载人的名字不能不慎重，就像黑肱这件事一样。有所拥有的土地和名声，反而不如没有【所谓‘有所有’，就是拥有土地；意思是虽有名声不如没有名声；‘巳’是停止的意思】。凭土地叛乱，即使身份卑微，也一定记载土地，并用来标明这个人，最终成为不义之举，不能抹去。因此君子一举一动就想到礼，行动就想到义，不因利益而改变，不因不合义而内心惭愧。有的人求取名声却得不到，有的人想掩盖罪行反而使名声显露，这是为了惩罚不义。齐豹担任卫国司寇，是守护世袭大夫的人【守护祖先传下来的职位，说明身份尊贵】，起来作乱而行为不义，《春秋》记载他为盗贼【想求取名声却没有得到；昭公二十年，齐豹杀死卫侯的兄长，想求得不畏强暴的名声】。邾国的庶其【发生在襄公二十一年】、莒国的牟夷【发生在襄公五年】、邾国的黑肱带着土地出奔，只求获得食物罢了，并不求取名声；他们身份卑微，史书却一定记载姓名【《春秋》中叛乱者很多，只有这三人来到鲁国，所以只记载他们；三人都是小国的大夫，所以说身份卑微】。这两类事情，是用来惩罚放纵、去除贪心的【‘物’是事情；‘肆’是放纵。记齐豹为盗，是惩罚放纵；记三名叛臣的姓名，是使人去除贪心】【“去”读上声】如果有人使自己陷于艰难【使自身处于艰难之中】，使在位的贵人大受危险【大人是居于高位的人】，却能获得显著的名声【指获得勇敢的名声】，那么好事、好战的士人将会争相奔赴他【“攻”犹如作；】【“奔走”犹如奔赴、趋向】【“难”读去声】如果有人窃取城邑、背叛国君，以求取巨大利益，却不留下名声【指史书不记载他的姓名】那么贪婪冒险的人就会尽力去做【尽力做这种事，不顾史书是否记载姓名】【“冒”读亡北反，又读亡报反】所以《春秋》记齐豹为盗，记载三个叛臣的姓名，用来惩罚不义，数说邪恶和无礼，这是它善于记事的地方【无礼、恶逆的行为，都要一一列举而不隐讳，是记事的高明之处】【“数”读所主反】所以说《春秋》的称述，文字微婉而意义显明【文辞含蓄而义理显著】言辞婉转而辨析分明【措辞委婉而旨意有区别】，在上位的人能够使事情昭然明白【上位的人，是指居于官位而能实行这种法则的人】，善人受到劝勉，淫邪的人感到恐惧，因此君子尊重《春秋》。” 卫国祝佗争论蔡国诸侯的先后次序【定公四年】定公四年春季三月，刘文公在召陵会合诸侯，谋划攻打楚国。晋国荀寅向蔡侯索求财物，没有得到【刘文公名叫卷，是周王畿以内的诸侯；荀寅就是中行文子】，便对范献子说：“国家正处于危难，诸侯正有二心，将要袭击敌人，不是很困难吗？水涝刚刚退去，疟疾又正流行，中山还不服从【中山就是鲜虞】，丢弃盟约而招来怨恨，对楚国没有损害，却失去中山，不如推辞蔡侯。我从方城以来，楚国还没有可以让我们得志的地方【晋国战胜楚国、侵入方城，在襄公十六年】，只会取得劳苦罢了。”于是辞绝蔡侯。晋人向郑国借羽旄，郑国人给了他们【把鸟羽析开制成旄，是天子巡游车辆上所树立的旗饰，郑国私自拥有这种物品】。第二天，有人拿着斾旗来防守【“或”是地位卑贱的人；斾是旐之后较低等的旗帜，表示郑国地位卑下】。晋国从此失去了诸侯的拥护。将要在卫国会盟时，卫国子行敬子对卫灵公说：“各国共同面对灾难，议论纷纷而有许多烦言，没有人能处理。请让祝佗随行吧【祝佗是大祝子鱼】。”卫灵公说：“好。”于是派子鱼前往。子鱼推辞说：“我伸展四肢来尽力履行旧日职守，尚且担心不能胜任，又要使我承担另外两项差事，这是大罪。而且祝官，是社稷的常任属官。”

译“社稷没有迁动，祝官就不能出境，这是官制的规定。国君率军出行，要先为社稷举行祓除之祭并衅鼓【军队出发前先举行祭祀，在社坛祈祷，叫作宜社；同时杀牲取血涂在鼓和鼙上，叫作衅鼓】；祝官奉持社主随军而行【奉持社主】，在这种情况下才可以出境。如果是友好交往之事，国君出行，军队随从；卿出行，旅随从【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我没有什么事务可做。”卫灵公说：“你去吧。”到了臯鼬【“鼬”读作由又反】，将要让蔡国在卫国之前排列。卫侯派祝佗私下对苌弘说：“我从道路上听到传闻，不知道是否真实。若听说蔡国将排在卫国之前，是真的吗？”苌弘说：“是真的。蔡叔是康叔的兄长，让蔡国排在卫国之前，不也是可以的吗？”子鱼说：“按照先王的做法来看，应当崇尚德行。从前周武王攻克商朝，周成王使天下安定，选择、分封贤明有德的人，作为屏藩来保卫周室。因此周公辅佐王室，治理天下【尹是治理、正定的意思】，在周室内部亲睦和协，在分封鲁公时赐给他大路、大旂【鲁公就是伯禽；大路是金路，赐给同姓诸侯乘坐的车；大旂是绘有交龙的旗帜】、夏后氏的璜【璜是美玉的名称】、封父的繁弱弓【封父是古代诸侯；繁弱是大弓的名字】，以及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让他们率领各自的宗族，整合支族，统领同类众人【丑是众人的意思】，按照周朝的法则行事。周公采用这种办法，就接受周王的命令，使他们在鲁国任职，以彰明周公的美德。分给鲁国土地田产和增厚的封土【陪是增加，敦是厚重】，祝官、宗官、卜官、史官，完备的礼物、典籍、策书，官府所掌的常用礼器，利用商奄的百姓【商奄是国名】，以伯禽为名义领受，封在少皞的旧都【少皞的旧都在曲阜】；分给康叔大路、少帛、綪茷、旃旌【少帛是杂色丝帛；綪茷是深红色，取名于染料；把整幅帛制成的旗叫旃】【“綪”读作仓殿切，与“茜”同音】【“茷”读作歩贝反】大吕钟【钟的名称】、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饥氏、终葵氏；封给他疆界土地，从武父以南直到圃田以北的边界【畛是道路所经之处；畧是界限；武父是卫国北部边界；圃田是郑国薮泽的名称】；从有阎之地取得土地，以供给周王的职事【有阎是卫国所受、供朝见住宿的城邑，大概靠近周王畿】；从相土东都取得土地，用来防备周王向东巡狩【相土东都是商王汤的沐邑，周王向东巡狩时，借此帮助祭祀泰山】。司空季授予土地【季是周公的弟弟，任司空】，司徒陶叔授予百姓【陶叔任司徒】；用《康诰》命名，把他封在殷商旧都，全部以商朝的政令启导，以周朝的法度划定疆界【这些都是鲁、卫两国；启是开导；居住在殷商旧地，因循当地风俗，开导百姓采用商朝政令；治理土地，用周朝的法度来划分疆界】；分给康叔大路、密须的鼓【密须是国名；从前周文王攻打密须，缴获了它的大鼓】、阙巩甲【铠甲的名称】、姑洗钟【钟的名称】；分给怀姓九宗、职官五正【怀姓是唐国遗民；九宗是一姓分为九族；职官五正是五官的长官】，用《唐诰》命名，封在夏朝旧地【夏朝旧地，即大夏，今太原晋阳】，采用夏朝的政令【也是因循夏地的风俗，开导百姓采用夏朝政令】，用戎人的法则划定疆界【太原靠近戎地而且寒冷，与中原不同，所以采用戎人的法则】。这三人都是周王的叔父【周公、康叔都是成王的叔父；唐叔是康王的叔父，所以说“都是叔父”，并且都有美好的德行，因此昭示他们，分别赐给土地和财物；否则，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伯父叔父还有很多，为什么只有他们得到这样的分封呢？可见并不是崇尚年长。管叔、蔡叔在商地挑拨、毒害王室，于是周公杀了管叔，把蔡叔放逐，用七辆车、七十名徒众押送；他的儿子蔡仲改过自新，遵行德行，周公举荐他，使他担任自己的卿士，带他朝见成王，授予他蔡地。册命中说：“王说：胡啊，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你怎么能让蔡国先于卫国呢？”武王的同母弟弟有八人：周公任太宰，康叔任司寇，季任司空，其余五人都没有官职，难道是因为崇尚年长吗？（五叔即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毛叔。）曹是文王的昭属（文王之子，与周公同辈），晋是武王的穆属（武王之子）。曹国以伯爵位居甸服，不能因为年长而居先。（曹国以伯爵居于甸服，说明它作为文王的昭属，国土反而小于作为武王穆属的晋国；所以可知不是崇尚年长。）如今若要让它居先，就是反对先王的制度。晋文公主持践土之盟时，卫成公没有参加（僖公二十八年，卫成公当时逃亡楚国，没有到践土），夷叔就是卫叔武，是卫成公的同母弟弟，尚且仍排在蔡国之前。盟书上说：“王这样说：晋国的重（晋文公）、鲁国的申（鲁僖公）、卫国的武（叔武）、蔡国的甲午（蔡庄侯）、郑国的防（郑文公）、齐国的潘（齐昭公）、宋国的王臣（宋成公）、莒国的期（兹丕公），这些盟书都藏在周王府中，可以重新查验。诸位想要恢复文王、武王的谋略，却不端正自己的德行，那将怎么办呢？”苌弘劝说刘子和范献子谋划此事，于是让卫侯在盟会上居长，然后从召陵返回。郑国的子太叔还未到就去世了，晋国的赵简子为他哭吊，悲痛地说：“在黄父会盟时（昭公二十五年），夫子曾告诉我九句话：不要首先制造祸乱，不要倚仗财富，不要依恃宠爱，不要违背众人所同，不要轻慢礼法，不要因有才能而骄傲，不要反复发怒，不要谋划不合德行的事，不要触犯不合义理的事。” 孔子在夹谷会盟时担任鲁国的相礼（定公十年）。夏季，鲁定公在祝其会见齐侯，实际地点是夹谷。孔丘担任相礼。犁弥对齐侯说：“孔丘懂礼却没有勇力，如果让莱人拿兵器劫持鲁侯，一定能够得逞。”（莱人，是齐国灭掉的莱夷。）齐侯听从了他。孔丘退后，对鲁定公说：“士兵要攻击他们（命令士官拿兵器攻击莱人）。两国君主会盟修好，却让边远夷人的俘虏拿兵器扰乱会盟，这不是齐君用来命令诸侯的办法。夷狄不能图谋中原，蛮夷不能扰乱华夏，俘虏不能干犯盟约，兵器不能逼迫友好。对神灵来说是不祥，对德行来说是过失，对人来说是失礼。齐君一定不会这样做。”齐侯听见后，立即让莱兵退去（“辟”是使莱兵离开）。将要盟誓时，齐人在盟书上加写：“齐军出了国境，而鲁国不以三百辆兵车跟随我的，有如此盟约。”孔丘让兹无还拱手回答说（兹无还是鲁国大夫）：“如果齐国不把汶阳的田地归还给我国，而我国仍然共同听命于齐，也同样如此。”（汶阳田就是郓、讙、龟阴等地的田。）齐侯将设享礼招待鲁公，孔丘对梁丘据说：“齐、鲁两国旧有的典章，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事情已经办成了，却又设享礼，这是劳烦执事。况且牺尊、象尊这样的酒器不能带出宗庙，嘉乐钟磬不能在野外演奏。”

译嘉乐，就是钟磬。设享礼如果礼器、乐器都已经备齐，却在这里举行，就是抛弃礼制；如果没有备齐，那就像使用秕谷和稗草一样。使用秕谷和稗草，君主就会受辱；抛弃礼制，名声就会受到损害。您为什么不谋划一下呢？享礼本来是用来彰明德行的；既然不能彰明德行，不如停止。于是最终没有举行享礼。齐国人归还了郓、讙、龟阴的田地。楚国的子西评论夫差将要失败（哀公元年）。吴军驻扎在陈国（这一年八月，吴国进攻陈国）。楚国大夫都害怕，说：“阖闾只不过善于使用百姓，就在柏举打败了我们（阖闾是吴王，事见定公四年）；如今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加厉害，我们将怎么办呢？”子西说：“诸位只要忧虑彼此不和，就不用担心吴国了。从前阖闾吃饭从不吃两种滋味，居坐从不用重席，房屋不筑高台，器物不施彩绘雕镂，宫室不筑观台楼榭，船车不加装饰，衣服和财物只取所需而不浪费。在国内发生灾害疫病时，亲自巡视孤儿寡妇，供给他们的困乏；在军中，煮熟的食物要分给众人以后自己才敢吃，自己尝过的食物也分给士卒和车乘。他勤劳体恤百姓，与他们同甘共苦，所以百姓不感到疲劳，死者也知道没有白死。我们的先大夫子常改变了这些做法，所以才使我们失败（“易”就是改变）。如今听说夫差居处有台榭陂池，住宿有妃嫔侍御；一天之内想做的事必定成功，所喜爱的玩物必定得到，专门聚集珍奇异物，专门追求观赏游乐，把百姓看作仇敌而日益役使他们。他这是先自行败亡了，哪里还用得着来打败我们呢？”（二十二年，越国灭吴。） 仲尼评论按田地征收赋税（哀公十一年）。季孙想按田地征赋（丘赋的办法，是根据田地和财产，共同出一匹马、三头牛；现在季孙想把田地和家产分开，各自征收一项赋税，所以称为田赋），便让冉有去询问仲尼。仲尼说：“我不知道。”冉有多次催问说：“您是国家的元老，国家正等待您的意见来实行，您为什么不说呢？”仲尼没有回答，却私下对冉有说：“君子的施政，要以礼法为尺度；施舍、征取取其宽厚，办事掌握适中，征收赋税从轻。这样，即使按照丘赋也已经够用了。（一丘田即十六井，出一匹戎马、三头牛，这是赋税的常法。）如果不以礼为尺度而贪得无厌，那么即使按田地征赋也还会不够。况且季孙如果想按法令实行，周公的典章还在；如果只想苟且实行，又何必来询问呢？” 没有听从。（第二年实行了田赋。） 按：文王、武王的教化深入人心；除了《诗经》《尚书》等记载之外，只有《左传》记载得最为完备。当时，强国凌驾于众国之上，暴力横行天下，诸侯纷纷热衷于战争。然而各国诸侯朝见、会盟、聘问时，都有玉帛作为礼物；友好会盟、宴饮时，都有诗歌助兴。强国侵伐小国时，小国便援引周王制度加以抵制。即使不幸两军相遇，也还要先用辞命交涉，再拿着酒器相互劝饮慰劳。使后人直到今天还能想见先王遗风的，是《左传》这部书。至于它亲自受学于孔夫子，解释经文的体例尤其详备。杜预说，它能使学习者推究事情的起始和终结，寻察枝叶，彻底探究事物的穷尽，正是如此。自汉代以来，学者只知道尊崇《公羊传》《谷梁传》两家，以空泛文字解释经书，因而《左传》的学说逐渐湮没。幸亏刘歆坚决请求，才得以设立学官；但《左传》所记也间有浮夸好奇的毛病，如把长狄荣写成兄弟之类；有时昧于大体，如周、郑交换人质之类；有时是非混乱，如晋侯派吕相与秦绝交之类。现在都不采用，只选取其中最精粹的内容，编成四卷，置于编首。《御选古文渊鉴》第四卷。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卷目录。周。《国语》。穆王将要征伐犬戎。厉王暴虐，国人诽谤厉王。厉王喜欢荣夷公。宣王即位，不举行借田礼耕种千亩。宣王已经丧失南国的军队。晋文公已经在郏安定了襄王。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谷水、洛水争斗。周景王将要铸造大钱。海鸟名叫爰居。宣公在泗水深渊滥捕。公父文伯退朝。仲尼在陈国。齐国的闾丘来会盟。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正月举行朝礼，乡长再次处理政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卷。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命。奉诏编纂并作注。周。《国语》。（班固《艺文志》说，《春秋》家有《国语》二十一篇。注释说：作者是左丘明。左丘明从仲尼那里接受经学，撰作《春秋左氏传》，又采录前代自穆王以来各国成败以及美善言语，编成《国语》。它的文章不以经书为主，所以又称《春秋外传》。《左传》是内传，《国语》是外传。两书互相配合：凡是《左传》记载详尽的事情，《国语》记载简略；《国语》记载完备的事情，《左传》记载简略。） 穆王将要征伐犬戎（《国语·周语》）。穆王将要征伐犬戎。（穆王是周康王的孙子、昭王的儿子，名满。“征”是讨伐上级以下者的称呼。犬戎是西戎的别名，居住在荒服之地。）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祭国是王畿以内的诸侯国，是周公的后代，担任周王的卿士；谋父是字。） 祭读作庄界切；父读作甫。先王彰明德行，不以炫耀武力为能事。兵器收藏起来，但要按时动用；动用就能显示威严，炫耀就会使人玩忽，玩忽就不能使人震惧。因此周文公的颂诗说：“把干戈收藏起来，把弓箭装入弓袋。我追求美好的德行，把它施行于当今华夏，诚信的王啊，请保有它！”（文公是周公旦的谥号；颂诗是《周颂·时迈》。夏读作户雅切。）先王对待百姓，努力端正他们的德行，厚实他们的本性，增加他们的财产；百姓有所求，就帮助改良器用；明确利害的趋向，用礼文加以修饰，使他们努力追求利益、躲避祸害，心怀德行、畏惧威势。所以能够保有世代而不断壮大。从前我们的先祖后稷，曾侍奉虞、夏。到了夏朝衰败时，废弃了后稷的职务，不再重视农业（所谓衰败，是指启的儿子太康废除了后稷的官职，不再从事农事）。我们的先王不窋因此丧失官职（即丧失后稷之官；不窋是弃的儿子），只好自行逃入戎狄之间，却不敢懈怠本业，时时整理自己的德行，继承修治先祖的事业，修明先祖的训典，早晚恭敬勤勉，以敦厚笃实守护它，以忠诚信实奉行它，世世代代承载德行，没有辱没前人。到了武王，发扬前人的光明，又增添慈爱和谐，侍奉神灵、保全民众，没有人不欢欣喜悦。商王帝辛对百姓极其暴虐，百姓不能忍受，也不愿欢欣拥戴他；武王于是把军队开到商郊牧野。这说明先王并不是一味追求武力，而是勤勉体恤百姓的疾苦，替他们除去祸害。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以内为甸服（方圆千里以内称甸服，甸是天子的田，服是服事其职）；王畿以外为侯服（王畿以外方圆五百里的地方称侯服，是诸侯的封地，较近的诸侯每年进见）；侯服以外至卫服为宾服（侯服、卫服相隔共五个五百里区域，直到中国边界；这些地方以服贡和宾见事奉天子，五服即侯、甸、男、采、卫，《康诰》所说的“侯、甸、男、采、卫”就是它们）；蛮夷之地为要服（要服在九州边界，要约结好，使其服从）；戎狄之地为荒服（距王城四千五百里至五千里，是荒远边裔，所以称荒服）。甸服负责每日祭祀，侯服负责每月祭祀，宾服负责四时享礼，要服负责每年进贡，荒服负责终身朝见天子。每日祭、每月祀、四时享、每年贡、终身朝见，是先王的教训：有不祭祀的，就修整自己的意志；有不行月祀的，就修明号令；有不行享礼的，就修订典法；有不进贡的，就修正尊卑和贡职的名号；有不来朝见的，就修明德行。五种次序都已经建立，仍有不来服从的，就修明刑罚。（“序成”是指上述五种次序已经建立。）于是有惩罚不祭祀者的刑罚，讨伐不行祀礼者的军队，征讨不行享礼者的准备，责让不进贡者的命令，告谕不来朝见者的文辞。于是有刑罚的法令、攻伐的军队、征讨的准备、威严责让的命令、文告的辞令。发布命令、陈述辞令后，他们仍然不来，于是更加修明德行，不因远方之事劳烦百姓。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自大毕、伯仕去世以后（大毕、伯仕是犬戎氏的两位君主），犬戎氏本来依照职分来朝见天子。我却说：“我一定要因为他们不进贡而征伐他们，并且炫耀武力；这岂不是废弃先王的训诫，使王业危险败亡吗？”（“危”是危险，“顿”是败亡。）我听说犬戎崇尚敦厚（树立，意思是犬戎形成了敦厚朴实的本性），能够遵守自己的德行，始终纯正坚固，他们将有办法抵御我们。穆王不听，终于出兵征伐，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归。从此以后，荒服之国不再来朝。厉王暴虐，国人诽谤厉王。厉王暴虐，国人诽谤他。（厉王是共王的曾孙、夷王的儿子，名胡。）召公告诉厉王说：“百姓已经不能忍受您的命令了。”（召公是召康公的后代，名虎。）厉王发怒，找来卫国的巫师，让他监视诽谤者（卫巫是卫国的巫师；认为巫师有神灵，谁诽谤就一定能知道），巫师报告谁，厉王就杀掉谁。国人没有人敢说话，在道路上只敢用眼神互相示意。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已经消除诽谤了，百姓于是再也不敢说话。”召公说：“这只是堵塞百姓的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堵塞后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百姓也是这样。因此治理河流，应当挖开决口使水流通；治理百姓，应当宣导他们，让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听政时，要使公卿直到列士献诗（献诗是用诗讽谏；列士是上士）；瞽人献典（没有眼睛的人叫瞽，瞽是乐师，献的是乐典）；史官献书（史是外史）；师官进箴言（师是小师，箴是针砭君王过失）；眊人献赋（没有瞳仁的人叫眊，赋是公卿列士所献的诗）；蒙人诵读（有瞳仁却看不见的人叫蒙，诵的是箴谏之语）；百工进谏（百工是掌握技艺、侍奉君上的人，以自己的技艺进谏）；庶人传达言语（庶人地位卑贱，看到时政得失不能直接上达，只能托人传话给君王）；近臣尽力规劝（近臣是骖乘、仆从一类，尽其规谏之责）；亲戚补过察政（补是弥补过失，察是考察政事；从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来补察其过失）；瞽史教诲；老臣修治这些意见（耆艾是父师傅，修是修理、整理瞽史的教诲，使其上达于王）。然后由君王斟酌采用，这样政事才能施行而不违背正道。” 百姓有嘴，就像土地有山川一样；财富和器用由此产生，就像土地有源泉、低湿地、平原和肥沃之处一样；衣食也由此产生。（广阔平坦的地方叫原，低湿的地方叫隰，低平的地方叫衍，有灌溉的地方叫沃。隰读作详立切，沃读作一毒切，溉读作盖。） 百姓从口中发表意见，善政和败政便由此显现；实行善政、预防败政，正是增加财物、衣食的办法。

译百姓在心中思虑，再从口中说出来，事情成熟后便实行，怎么可以堵塞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难道能堵得长久吗？（“与”是语气词，“能防何”是说不能长久。）厉王不听，于是国人没有人敢说话，三年以后便把厉王流放到彘地。（彘是晋国的地方，汉代设彘县，属河东。） 厉王喜欢荣夷公。厉王喜欢荣夷公。（荣是国名，夷是谥号。）芮良夫说（芮良夫是周大夫芮伯）：王室恐怕将要衰弱了吧？荣公喜欢独占利益，却不知道大祸将临。利益是万物产生的资源，是天地所承载的东西；如果有人想独占它，造成的祸害就多了。天地万物都将从中取用，怎么可以独占呢？他招来的怨怒太多，却没有防备，大祸正因此来警告君王，君王还能长久吗？作为君王，应当引导利益，把它分布给上下，使神、人和万物都得到适当的利益，同时还要像每天警惕一样，害怕怨恨的到来。所以《颂》诗说：“有文德的后稷，完全可以与上天相配。养育我们众民，没有谁不得到你的恩惠。”（这是《周颂·思文》。）《大雅》说：“广泛施予，承载周国。”（这是《大雅·文王》。）这不是说不独占利益并且戒惧祸难吗？所以周国才能承续至今。现在君王学习独占利益，怎么可以呢？平民独占利益，尚且称作盗贼；君王若这样做，归附他的人就少了。荣公如果被任用，周国一定会败亡。”后来荣公做了卿士（既，是已经），诸侯不再向周王进贡，厉王被流放到彘地。宣王即位，不举行借田礼耕种千亩。宣王即位，不举行借田礼耕种千亩。（宣王是厉王的儿子，名靖；“借”是借用民力来耕作。） 借读作慈夜切。虢文公劝谏说。（文公是文王同母弟虢仲的后代。） 虢读作古伯切。不可以。百姓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农业，祭祀上帝所用的黍稷等祭品由农业产生。（放在器皿中的实物叫粢，盛在器皿中的叫盛。） 粢读作咨。百姓众多由农业产生，政事所需的供给由农业提供，和谐协作、团结亲睦由农业兴起，财物器用的繁殖由农业开始，敦厚宏大、纯正坚固的风俗由农业形成。（敦，是厚；厖，是大。） 厖读作英江切。因此后稷担任大官（后稷的职务是大官）。古代太史顺应时令察看土地。（覛，是察看。）阳气厚重而充盈，土地之气震动萌发。（瘅，是厚。） 愤，是积聚。农祥星在早晨位于正中。（农祥是房星。） “晨正”是说立春这一天，早晨房星正位于午方；这是农事开始的时令，所以称为农祥。日月到达天庙。（厎，是到达；天庙是营室；孟春月份，日月都在营室。） 厎读作防。土地的脉理于是发动。（脉，是纹理。） 农书说：“春天土地肥盛，掘起土来，陈年的根株就可以拔除，耕作者应当赶紧翻土。”提前九天。（先，是先于立春。）太史告诉后稷说：“从今天到二月初一（初吉，是二月初一），阳气一同上升，土壤的肥力就要发动；如果不使它震动，不使它变化，土脉大概会满塞成灾，谷物就不能生长。”（烝，是上升；膏，是土壤的肥润；震，是震动；渝，是变化；眚，是灾害；土脉气息充满而凝结，就会成为灾病。）后稷把这话告诉宣王说：“太史率领主管阳气的官员命令我这个主管农事的官说：距今九天，土地将一齐发动。王应当恭敬地斋戒祓除，亲自监督农事，不要改变土地所宜。”（祗，是敬；祓，是斋戒、祓除；不易，是不改变土地所宜。） 祓读作拂。宣王于是派司徒全部告诫公卿、百官和庶民。（百吏就是百官；庶民是由甸师氏掌管、负责耕作天子借田的民众。）司空在借田修筑祭坛，命农大夫全部告诫农民准备农具。（农大夫就是田畯；农用就是田间器具。） 提前五天，瞽人报告和风将至。（瞽是乐大师，能够辨知风声；协，是和。）宣王已经在宫中斋戒，百官和执事各自斋戒三天。（御，是治理。）宣王于是洗濯身体，享用甜酒。（淳，是沃洗；濯，是洗。）到了日期，郁人进献鬯酒。（郁是郁金香草，用来调和鬯酒洒地；《周礼》的郁人掌管祼礼器。）牺人进献醴酒。（牺人是司尊，掌管供给酒醴。）宣王灌鬯，饮醴，然后出发，百官和庶民全都跟随。到了借田，后稷监督，膳夫、农正陈列借田礼仪。太史赞助宣王，宣王恭敬地依礼进行。宣王耕一墢。（一墢是一耜所翻起的一墢土；天子没有耦耕者，只用一把耜耕作。） 墢读作钵，也读作发。按等级递增三倍。（班，是次序；“三之”是下一级各为上一级的三倍。）宣王一墢，公三墢，卿九墢，大夫二十七墢。庶民终于把千亩田全部耕完。（终，是完成耕作。）随后后稷检查功效，太史监督；司徒检查民众，大师监督；宰夫陈列享礼，膳宰监督；膳夫赞助宣王，宣王享用太牢；按等级依次尝食，庶民吃完饭。这一天，瞽人率领乐官察考风土。（音官是乐官；风土，是用音律考察各地风俗。）在借田设廪，收集东南方生长之气并储藏起来。（廪是御廪，又称神仓；东南方是生长之地；钟，是聚集。）四季把它散布给农民。后稷于是遍告百姓，记载农事，协调劳作，说：“阴阳分布，震雷使闭塞之物萌发；土地不能充分开垦，就归司寇处理。”又命令众人传达号令：“农师巡视一次，农正巡视两次，后稷巡视三次，司空四次，司徒五次，太保六次，大师七次，太史八次，宗伯九次，王则大规模巡视。”（大徇，是率领公卿大夫亲自巡视农事。）除草、收获也依照这个次序。百姓因此无不振作，恭敬尽力从事农业，修整田界，每天使用锄头，从不在农时懈怠。（镈，是锄一类，读作博。）财物器用不匮乏，百姓和睦同心。这时，王的事务只以农业为重点，不许各官另求利益而妨害农功。三季致力于农业，一季讲习武事，所以出征就有威势，守备就有财力。这样才能使神灵欢悦，使百姓和谐。于是祭祀按时举行，施舍恩惠也充足宽裕。如今王想修明先王的事业，却放弃农业这个大功，使神灵的祭祀匮乏，使百姓的财用困乏，将凭什么求福、役使百姓呢？宣王不听。宣王三十九年，在千亩交战，王师被姜氏之戎大败。（姜氏之戎是西戎的一个支派，是四岳的后代。） 宣王已经丧失南国的军队。

译宣王既已丧失南国军队（败给姜戎氏），便在大原统计民众。（料，是统计；大原是地名。）仲山父劝谏说（仲山父是周的卿士）：不可以统计民众。古代不直接统计民众，却能知道人数多少：司民核定孤儿和死亡者（司民掌登记万民人数；协，是核合；无父叫孤；终，是死亡）；司商核定姓名姓氏（司商掌管赐族受姓；商音清，意思是人在出生时吹律与其相合，以确定姓名）；司徒核合军旅人数；司寇核查奸邪；牧人核合牲畜的种类数目；工官核合制度变更的数目；场官核合收入（场人掌管场圃中积存的珍物，收取后储藏）；廪人核合支出（廪人掌管九谷出用的数目）。这样，人数多少、死亡出生、收入支出、往来进出，都可以知道。还可以根据事务来审查它（事务，是指借田以及和百姓打猎，以简要核知人数）。王在借田治理农事（借，是千亩的借田），在农闲时举行搜田，除草、收获也在借田进行（说的是王也到借田考核农事）；在谷物成熟后举行狝田（秋猎叫狝；烝，是上升，指孟秋谷物成熟上升）；在农事全部结束时举行冬狩（冬猎叫狩；毕时，是农事全部结束）。这些都是熟悉民数的办法，又何必另行统计呢？” 不说民众少，却大规模统计人数，这是向人显示民众少，也表示厌恶政事、不愿修治。（意思是，君王不认为民众数量少，却大规模统计人数，是向人显示国力寡少，也表示厌恶政事、不能修治。）临朝处理政事时显示国力少，诸侯就会躲避；治理民众时厌恶政事，就无法发布赋税和政令。而且无故统计民众，是上天所厌恶的，会损害政事并妨碍后代。宣王最终还是统计了民众，到了幽王时，周朝就被废弃灭亡。（幽王是宣王的儿子，名宫涅。） 晋文公已经在郏安定了襄王。晋文公已经在郏安定了襄王。（郏是洛邑王城所在的地方。）襄王用土地慰劳他（指阳樊、温、原、攒、茅的田地）。晋文公辞谢，请求赐予隧礼。（隧是天子葬礼，挖开地面贯通墓道叫隧。）襄王不答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拥有天下，划定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甸服，用来供奉上帝、山川和百神的祭祀，供给百姓万民的使用，防备不朝、不测的祸患；剩余土地则平均分给公侯伯子男，使他们各有安定的居所，顺应天地而不遭灾害。先王难道有什么私人的依赖吗？内宫妃嫔不过九御（九御就是九嫔），外朝官职不过九品，只足以供给神灵罢了，哪里敢放纵耳目心腹，扰乱各种制度呢？也不过是以死生所用的服饰、车服和采章来临御百姓，按尊卑分布罢了，天下的王者有什么不同呢？如今上天把祸灾降给周室，我这个人仅仅守护着先王的府库（府，是先王的府藏），又没有才能，却因为辛劳叔父，便把先王的大物按私人的功劳分赏给您；叔父实际应当感到惭愧并且憎恶这件事，而不应归罪于我。难道我会有私心吝惜吗？先民有句话说：‘更换佩玉，也要改变行礼的方式。’（玉，是佩玉；意思是穿什么服饰，就应行什么礼。晋侯曾经处于臣位，不应享有隧礼。）叔父如果能够发扬、充实自己的大德，更改姓氏和制度，为天下创立新制，自然会显扬功业；那么我就退处边远之地，哪里还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因为这个缘故，您仍是姬姓，就应当仍列为公侯，恢复先王的职分；大礼制度却不能改变。叔父还是努力彰明德行吧，礼物将会自然来到。我岂敢因为私人的劳苦，改变先王以前的大章法而使天下蒙羞？那将如何面对先王和百姓？又如何施行政令呢？如果不这样，叔父有土地却自行修筑隧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备物，是指隧礼一类的礼物。）晋文公于是再也不敢请求，接受土地后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定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定王是顷王的儿子、匡王的弟弟，名匡；单襄公是周王的卿士，名单朝。）单襄公于是向陈国借道，前往楚国会盟。火星已经在早晨出现，可以看见了，道路却被杂草堵塞，不能通行。（火是心宿星；觌是看见；草木杂乱堵塞道路叫茀；朝见是指夏历四月早晨在东方看见火星。） 茀读作拂。候人不在边境迎候（候人是掌管迎送宾客的官，疆是边境）；司空不察看道路（司空是卿官，掌管道路）；沼泽没有堤岸（陂是堤障，古人不让沼泽泄水，所以修筑堤障）；河流没有桥梁；田野里堆着露天粮食（庾是露天堆积的谷物）；农场的工作还没有完成；道路两旁没有成排的树（古代列树用来标志道路，也可作为守城之用）；开垦的田地像没有栽种过一样稀少（开辟土地叫垦，蓺同莳，是栽种，意思是开垦很少）；膳宰不供应牲牢（膳宰是膳夫，掌管宾客的牢礼；生的牲畜叫饩）；司里不安排馆舍（司里是里宰，掌管安排客馆）；国都没有寄寓之处（没有寄寓，就是不建供宾客住宿的房舍）；县邑没有施舍之处（四甸为县，施舍是供宾客和运送物资者休息的地方）；百姓反而要为夏氏筑台（夏氏是陈国大夫夏征舒的家族）。到了陈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戴着楚国冠帽到夏氏家去，留下宾客而不接见。（陈灵公是舜的后代、共公的儿子，名平国；孔宁、仪行父是陈国的两位卿；南冠是楚国冠帽。）单襄公回来告诉定王说：“陈侯如果不遭大灾，陈国就一定会灭亡。” 定王说：“为什么？”单襄公回答说：“辰星的角宿出现，雨季就结束了。（辰角是大辰苍龙的角宿，角是星名；出现，是早晨在东方出现；这时正值建戌月初、寒露节令；两毕星出现，肃杀之气日益增强，雨气已经消尽。）天根星出现，水就干涸。（天根在氐宿、亢宿之间；意思是寒露雨季结束五天后，天根在早晨出现，积水便干涸。）氐宿出现，草木的关节就解落。（氐就是本；寒露后十天，阳气耗尽，草木的枝节都松解。）房宿出现，就开始降霜。（房是天驷星；建戌月中旬，霜开始降落。）火星出现，清风先来告诫人们寒冷将至。（霜降以后清风先到，是提醒人们为寒冷作准备。）所以先王的教导说：‘雨季结束就清理道路，水干涸就修成桥梁，草木枝节松解就准备收藏，开始降霜就备好冬衣，清风到来就修整城郭宫室。’所以夏历的时令规定说：‘九月清理道路，十月修成桥梁。’当时的告诫说：‘收集并完成场圃的工作，准备好畚箕和挶。’ 偫读作丈几切，畚读作本，挶读作九玉切。营室星位于中天时，土木工程就可以开始。（定星就是营室星，建亥月小雪时节，定星在黄昏正位于午方，土木工程可以开始。）火星刚出现时，就应向司里申报。（期，是谋划、准备；把建筑所需的器具准备好，向司里官申报。）这就是先王不耗费财货，却把德惠广施于天下的办法。”

译如今陈国火星已经在早晨出现，道路却像被堵塞，田野和场圃像被遗弃；沼泽没有堤障，河流没有舟船桥梁，这是废弃先王教导的表现。周代制度有规定说：成排种树来标志道路，在边地设置供食之所来守护道路。（鄙是四方边鄙，千里之内设置房舍，供给饮食。）国都有郊外牧场（国都之外叫郊牧，是放牧之地），边境有寄寓和瞭望之所（疆是边境，边境上设置寄寓的房舍和负责瞭望的人）。疆同“畺”，读作居良切。沼泽中有茂盛的草（没有水的泽叫薮，圃是广大，必定有茂盛的大草来储备财用），苑囿中有树林和池沼（林是积聚，池是积水）。这些都是用来抵御灾害的。除此之外，土地都应当种谷，百姓不应没有农具（耜是入土的农具，耒是耜的柄）；田野不应长满深草（奥，是深）。不耽误百姓农时，不轻视百姓的功劳；国家有宽裕而不匮乏，有安逸而不疲困；国家的事务有次序（班，是次序，执掌事务有次序），县邑的百姓做事有秩序。如今陈国的道路无法辨认，田地藏在荒草之间；农事完成却不收获，百姓反而因安逸享乐而疲惫，这是抛弃先王法制的表现。” 《周之秩官》这部常官制度篇有规定说：敌国的宾客到来，关尹先报告（关尹是司关，掌管四方宾客）；行理持符节迎接（理是官吏，逆是迎接；拿着瑞节作为凭信来迎接；行理是行人）；候人负责引导；卿到郊外慰劳；门尹清扫宫门（门尹是司门，除门是打扫门庭）；宗伯、太祝主持祭祀（宗是宗伯，祝是太祝；宾客将要到宗庙行礼时，宗祝主持祭祀礼仪）；司里安排馆舍（司里把卿所应安排的客馆交给宾客，聘礼中由卿致送馆舍）；司徒准备役夫，修整道路和沿途积存物资；司空察看道路险易；司寇查问奸盗；虞人送来山林川泽的物材（虞人是掌管山泽的官，祭祀和宾客所需的材料都由他供给）；甸人积聚柴薪（甸人掌管薪柴）；火师监督照明（火师掌管庭燎）；水师监督洗濯（水师掌管水和洗涤）；膳宰送上熟食；廪人献上饩礼（生牲叫饩，也指禾米）；司马陈列草料（司马掌管率领圉人养马，所以陈列草料）；工人检查车乘、修补损坏；百官各自带着物资到来，宾客进入后如同回到家中，所以无论尊卑都没有不感到亲爱归心的。（“大”是说宾客和副使。）贵国宾客到来，就按等级提高一等；如果是王的使者到来，则各官长都亲自临场办事，由上卿监督；如果天子巡狩，国君亲自监督。如今我虽是朝廷使者，也是不才之人，只因我是周王的分族（分族是王的亲族），奉王命作为过客来到陈国，但各主管事务的官员没有一个到来，这是轻慢先王的官职。先王的命令说：天道奖赏善人而惩罚淫乱，所以凡是我建立的国家，不要违背常法，不要趋近放纵淫乱；各自守护你们的典章，以承受上天的福佑。如今陈侯不顾念子孙延续的常道，抛弃自己的配偶妃嫔（伉是相匹，俪是配偶），却率领卿佐与夏氏淫乱，这不是玷污自己的姓氏吗？陈国是周武王长女大姬的后代（大姬是周武王的女儿、虞胡公的妻子）；抛弃衮冕，戴着楚国冠帽出行，不也是轻慢常礼吗？（彝是常道，意思是抛弃礼服，简略常服。）这又触犯了先王的命令。从前先王的教导是努力遵行德行，尚且害怕跌倒；如果废弃教导，抛弃制度，轻慢官职，触犯命令，将凭什么守住国家，处在晋、楚大国之间呢？” （大国就是晋国和楚国。）如果这四方面都没有，陈国还能长久吗？定王六年，单襄公到楚国；定王八年，陈侯被夏氏杀死；定王九年，楚王进入陈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谷水和洛水争斗。周灵王二十二年（灵王是周简王的儿子，名心；二十二年即鲁襄公二十四年），谷水和洛水相冲，将要毁坏王宫。灵王想堵塞水流，太子晋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不毁坏山，不增高沼泽，不堵塞河流，不决开沼泽。（堕是毁坏；崇是增高；流动的水叫川；泽是蓄水之地，窦是决开。）山是土的聚集处，薮是万物归聚处，河流是水气疏导处，沼泽是水的汇聚处。天地形成以后，土聚集在高处，万物归聚在低处；疏导它们形成川谷，以疏通水气；修筑堤塘、低洼污地，使水汇聚而滋养万物。” 庳读作卑。因此山土不会聚集到崩塌，万物也各有归宿。（大的叫崩，小的叫阤。） 水气不会沉滞，也不会散失奔越；因此百姓活着有财物可用，死了有地方安葬。这样就没有天灾、昏乱、疫病的忧患，也没有饥寒、匮乏的祸患；所以上下能够彼此巩固，以等待意外之事。古代圣王只谨慎对待这些问题。从前共工抛弃了这条道路（共工是诸侯，炎帝的后代，姜姓），沉溺于安逸淫乐（虞是安逸，湛是沉溺），放纵而丧失自身，想堵塞、阻挡所有河流，毁坏高地、填塞低地来危害天下（堙是堵塞；高地指山陵，低地指池泽）。皇天不赐福，百姓不帮助，祸乱一齐兴起，共工因此灭亡。到了有虞氏时，有一个崇伯鲧（崇是国名，鲧是伯爵）：崇同“崇”。他放纵自己的私心，推行并扩大共工的过错（称，是举；举而继续共工的过错，是指堵塞洪水）。尧把他流放并处死在羽山（羽山在东海祝其县南）。后来崇伯禹想到先前做法不合尺度，便厘正、改变制度和标准，观察天地万物，按照类别制定各种法则，把它们作为百姓的准则，并据此衡量群生。共工的后代四岳辅佐他（共，是共工；意思是共工的后代担任四岳之官，负责率领诸侯，帮助禹治理洪水）。他疏通高处、填平低处，疏导河川，通畅阻塞之处，汇聚水流使万物丰盛；封土增高九座大山，疏通九条河川。”}], （汨，音骨。）筑堤防护九泽，使九薮丰饶繁殖；疏通九原（越，意为扬通）；使九隩都能居住（隩，意为内；九州之内都可以居住）。（隩，于六切。）四方会通，所以天上没有潜伏的阴气（潜伏的阴气，指夏天降霜雹），地上没有散逸的阳气（散逸的阳气，指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水中没有沉伏的气（沉，意为潜伏；没有潜伏积聚的气），火没有灾害性的燃烧（燀，火焰腾起的样子）。（燀，音阐。）神灵没有邪僻的行径（间，意为邪僻淫乱；神灵淫乱暴厉之类），百姓没有邪恶的心思，时令没有违逆的变化（逆数，指四时寒暑颠倒），万物没有受到伤害（指蝗虫、螟虫之类不伤害嘉谷）。遵循禹的功业，以法度规范来衡量，无不成为美善的功绩，能够满足帝王的心意（厌，于涉切）。皇天嘉奖他，把天下作为俸禄赐给他（胙，意为赐禄）；赐姓为姒，氏为有夏，称说他能够凭借美善的福祉使万物繁盛富足。把四岳作为封国之命的侯伯，赐姓为姜（姜，是四岳祖先炎帝的姓），氏为有吕，称说他们能够成为禹的股肱心膂，使万物得到养育、人民得到丰足。这一位王和四位伯，难道只是因为受到很多宠爱吗？他们都是亡王的后代（王，指禹；四伯，指四岳）。

译（繄，一兮切。）只是因为能够整治、推行美善的义理，使后代在下世有所凭依，守护祭祀而不废弃其典章。有夏虽然衰微，杞、鄫仍然存在（杞、鄫二国，都是夏后氏的后代）；申、吕虽然衰微，齐、许仍然存在（申、吕是四岳的后代，商周时代有的封在申，齐、许也是其族人）。只有建立美善功绩，才会因之赐姓并接受祭祀，延续到天下；等到失去这些时，一定有贪婪放纵之心从中离间，所以丧失其氏姓，跌倒困顿而不能振作（踣，意为僵倒）。（踣，蒲北切。）后代断绝，没有继承者；宗族衰败，沦为奴役（隶，意为服役；圉，意为饲养它们的人）。那些灭亡的国家，难道只是因为没有受到宠爱吗？他们也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鲧是黄帝的后代，共工是炎帝的后代）。只是因为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次序，不衡量人民与神灵之间的义理，不依照养育万物的法则，以至于灭绝后代，直到今天都没有祭祀。至于那些兴起的国家，一定有忠信之心在其中起作用；他们衡量天地而顺应时令，行动使人民与神灵和谐，并依照万物的法则，所以声名高远，善终显荣，名声昭著，赐姓受氏并附以美名。假如考察启和先王遗留下来的训诫，审察典籍、图册和刑法，观察它们的兴废，就都可以知道：兴盛的必定有夏、吕那样的功绩，废亡的必定有共工、鲧那样的失败。如今我执政，恐怕确实有所违避（避，意为违背），因而扰乱了两条河流的神灵（滑，意为扰乱）。（滑，古忽切。）使神灵甚至争夺精气的光明来妨碍王宫（明，指精气）。大王却要修饰王宫，这恐怕不可以吧？人们有句话说：不要走进作乱者的门；又说：帮助主管烹煎的人，自己也会尝到祸患（雝，主管烹煎的官）；帮助争斗的人，自己也会受伤。又说：祸患如果不喜欢人，就不会给人造成祸患。《诗经》说：‘四匹壮马步伐整齐，旌旗飘动；祸乱一发生就不能平息，没有哪个国家不遭毁灭。’（《大雅·桑柔》篇）又说：‘人民贪恋祸乱，宁愿成为荼毒。’（《桑柔》第十一章）看见祸乱却不警惕，所残害的必然更多；对祸乱的粉饰越多，祸患就越明显。百姓已经对祸乱有所怨恨，尚且不能遏止，何况神灵呢？大王将要堵塞两条河流来修饰宫室，这就是粉饰祸乱、帮助争斗。恐怕这会使祸患更加彰显，并且遭遇伤害吧？从我们的先王厉王、宣王、幽王、平王以来，贪受上天降下的祸患，到今天还没有止息（弭，意为停止）；我又使它更加显著，恐怕会长久祸及子孙，王室难道会更加卑弱吗？这可怎么办呢？自后稷以来，宁可说祸乱延及文王、武王、成王、康王，而他们也只是勉强能够安定人民。自后稷开始奠定安民的基础，经过十五位君王，到了文王才使天下安定（十五王指后稷、不窋、鞠陶、公刘、庆节、皇仆、差弗、毁隃、公非、高圉、亚圉、公祖、大王、王季、文王）；经过十八位君王，到了康王才终于能够安定人民（在前十五王之外，加上武王、成王、康王）。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厉王开始改变旧典，至今已经十四王了（十四王为厉、宣、幽、平、桓、庄、僖、惠、襄、顷、匡、定、简、灵）。积累德行十五代才开始安定；积累祸患十五代，恐怕就不能成功了吧（到景王已是第十五世）？我早晚警戒恐惧地说：应当修养什么样的德行，才能稍稍光大王室，以迎合上天的福佑？如今大王又使祸患更加显著，祸乱将要怎样承受呢？大王不也应当鉴戒黎苗的君王，下至夏、商末代的君王吗（黎，九黎；苗，三苗。少皞氏哀悯九黎扰乱德行，颛顼灭掉了他们；高辛氏讨伐三苗，三苗又作乱，尧诛灭了他们）？上不能取法于天，下不能效法于地；中不能使人民和谐，四时方面不能顺应时令；不能共同敬奉神祇，轻慢并抛弃五种法则（则，意为法；指取法于天、效法于地、和谐人民、顺应时令、敬奉神祇）。因此人民夷平了他们的宗庙，火焚烧了他们的彝器；子孙沦为奴隶，地位降到平民之下，也没有考察前代贤哲美德的法则。遵循这五项，就能接受上天丰厚的福佑，享有人民建立的功劳，使子孙富足、声名美好而不被忘记，这些都是天子所知道的。上天所尊崇的人的子孙，有的在田亩之间，只是因为想扰乱人民；田间耕作的人，有的后来处在社稷之位，只是因为想使人民安定。二者并没有不同。《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大雅·荡》篇）那么还要用修饰宫室来招致祸乱吗？从天神的道理衡量，这不是吉祥；同地上万物相比，这不是义；类比人民的情况，这不是仁；按照时世的祸乱衡量，这不是顺应；考察前代训诫，这不是正道。查看《诗经》《尚书》和人民的格言，全都是亡国君王所做的事。上下都应以此为法，却没有可以相比衡量的正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大王还是谋划一下这件事吧。大的事情不合于天象，小的事情不合于《诗经》《尚书》（象，指天象；文，指《诗经》《尚书》）；上面不合于天的刑法，下面不合于地的德行（刑，意为法）；中间不合于人民的准则，四时方面不合于时令。这样行动而兴作，一定不会有节制；兴作又没有节制，就是招致祸害的道路。景王最终还是堵塞了它。到了景王时，宠幸的人很多，祸乱从此开始发生（景王是周灵王之子、太子晋之弟；宠幸的人，指宠幸子朝、宾孟等人）。景王死后，王室大乱。到了定王时，王室于是更加卑弱（定王当作贞王；贞王名介，是敬王之子）。周景王将要铸造大钱。景王二十一年，景王将要铸造大钱（景王是周灵王之子，名贵；二十一年相当于鲁昭公十八年）。单穆公说：‘不可以。’（穆公是王的卿士，单靖公的曾孙。）古代天灾降临时，便衡量财货和钱币，权衡轻重，以此赈济救助人民（量，犹如度量；资，指财货）。人民忧患在于钱币太轻，就为他们制造较重的钱币来流通（人民忧患是钱轻物贵，便制造重币以改变钱轻的状况）。于是有以母钱权衡子钱而流通的制度，人民都能得到好处（重钱称母，轻钱称子；以子钱留存货物，货物轻时只流通子钱，货物重时便用母钱权衡流通）。如果人民承受不了重钱，就多制造轻钱来流通，也不废弃重钱；于是有以子钱权衡母钱而流通的制度，小钱、大钱都能使人民获利（所谓子钱权衡母钱，是母钱不足时用子钱调平流通，因此钱币大小都能给人民带来利益）。如今大王废弃轻钱而铸造重钱，人民失去财货，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王室的用度将有所不足；用度不足，就会加重向人民征取；人民供给不上，就会产生远离之心，这是离散人民。况且，防备应当在灾害尚未到来时设置，等灾害到来后才救济；这两者在时机上不能互相替代（两者先后各有适宜，不能互相代用）。可以先做却不防备，叫作怠慢；可以后做却提前去做，叫作招灾。周本来就是贫弱的国家，上天降下的祸患还没有止息，又离散人民来助长灾害，恐怕不可以吧？把人民置于身边却又离散他们，把灾害当作需要防备的东西却反而招来，那么凭什么治理国家呢？’

译国家没有常法，又凭什么发布政令？政令不能得到执行，是在上位者的忧患。因此圣王在人民中树立德行，以消除这种忧患。《夏书》有这样的话：‘关市征收的赋税和斛量调和均等，王府就会有储藏。’（《夏书·五子之歌》；关，是关市的征税；石，是今天的斛；意思是征赋调度均平，王府的收藏就会常有；一说关是衡量。）《诗经》也有这样的话：‘看那旱山山麓，榛树和楛树繁茂；和乐平易的君子，能够和乐地求取福禄。’（《诗经·大雅·旱麓》篇）旱山山麓的榛楛繁殖，所以君子能够安逸快乐地求取福禄。若山林枯竭，林麓散亡，薮泽全部耗尽（肆，意为极尽；既，意为尽），民力凋残耗尽，田地荒芜，财货用度匮乏，君子将忧患悲哀而无暇自顾，哪里还有安逸快乐可言？况且断绝人民的用度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源头而形成积水洼地；它一旦枯竭，就没有什么不显露的了（大的叫潢，小的叫污）。如果人民离散而财货匮乏，灾害到来而防备又不存在，大王将怎么办呢？我们周朝官府对于灾害的防备，所懈怠废弃的已经很多了，如今又夺取人民的财货来助长灾害，这就是去掉自己的储藏而遮蔽人民（好的政令把储藏留给人民；翳，犹如屏蔽）。大王还是考虑一下吧。’大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海鸟名叫爰居。（《鲁语》） 海鸟名叫爰居，停留在鲁国东门外两天（爰居，杂县）。臧文仲让国人祭祀它。展禽说：‘臧孙处理政事，真是错得厉害啊（越，意为过失）。祭祀是国家的大节，也是政事成败所系的关键，所以应当谨慎制定祭祀制度，把它作为国家的典章。如今没有缘故就增加典礼，不是治理政事的适宜做法。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法度施行于人民的，就祭祀他（指五帝、殷契、周文王）；因死亡而勤劳于职事的，就祭祀他（指殷代防治洪水而死者、周代后稷在山中死者）；因劳绩而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指虞幕、夏杼、殷上甲微、周高圉、大王）；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指夏禹）；能够抵抗大患的，就祭祀他（指殷汤、周武王）。不属于这些类别的，不在祭祀典章之内。过去烈山氏拥有天下时（烈山氏，是炎帝的称号，兴起于烈山），他的儿子名叫柱，能够种植各种谷物和蔬菜（柱后来成为后稷；夏代以前祭祀他；草本果实叫蔬）。夏朝兴起时，周弃继承了他的事业，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稷神。共工氏统治九州时（共工氏为伯，处于神农氏前后，拥有九州），他的儿子名叫后土，能够平治九州土地，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黄帝能够使万物各有名称，使人民明白并共同使用财物（黄帝，是少典的后代，即帝轩辕；命，意为命名）；颛顼能够修明并继承这种事业（颛顼是黄帝的孙子、昌意之子，即帝高阳）；帝喾能够安排日月星辰，使人民安定（固，意为安定；帝喾是黄帝的曾孙、蟜极之子，即帝高辛）。尧能够完全平定刑法，以此教导人民（单，意为尽；仪，意为善）；舜勤劳于人民事务，死在野外（野死，指征伐有苗时死于苍梧的原野）；鲧筑堤阻挡洪水而被处死，禹能够凭借德行修治鲧的功业。契担任司徒，使人民和睦；防勤勉履行水官职责而死于水中（防，是契之后第六代孙、根圉之子，担任夏代水官，勤于职守而死于水中）；汤以宽厚治理人民，铲除他们的邪恶；稷勤劳播种百谷，死在山中（稷，即周弃，勤于播种百谷，死于黑水之山）；文王以文德显明天下，武王除去人民的秽恶。因此，有虞氏以黄帝为禘祭对象，以颛顼为始祖，在郊外祭祀尧，以舜为宗庙主祭；夏后氏以黄帝为禘祭对象，以颛顼为始祖，在郊外祭祀鲧，以禹为宗庙主祭；商人以舜为禘祭对象，以契为始祖，在郊外祭祀防，以汤为宗庙主祭；周人以帝喾为禘祭对象，在郊外祭祀稷，以文王为始祖，以武王为宗庙主祭。幕能够率领、遵循颛顼的事业，有虞氏报答祭祀他（幕是舜的后代虞思，担任夏代诸侯；帅，意为遵循；报，是报答德行的祭祀）；杼能够率领、遵循禹的事业，夏后氏报答祭祀他（杼是禹的后代，少康的儿子季杼，传至禹后七世）；上甲微能够率领、遵循契的事业，商人报答祭祀他（上甲微是契之后第八世、汤的祖先）；高圉、大王能够率领、遵循稷的事业，周人报答祭祀他们（高圉是后稷之后第十世、公叔祖类之子；大王是高圉的曾孙，即古公亶父）。总而言之，禘、郊、宗、祖、报这五种祭祀，是国家的典章祭祀。还包括社稷、山川的神灵，都是对人民有功绩的；还包括前代贤哲和有美德的人，他们是人民赖以取法的榜样；还包括天上的三辰，人民借此瞻仰；还包括大地的五行，万物借此生长繁殖；还包括九州的名山大川、湖泽，它们出产财货和用度。不是这些，就不在祭祀典章之内。如今海鸟到来，自己还不知道缘故，就祭祀它，把这作为国家典章，实在难以说是仁爱而且明智。仁爱的人考察功绩，明智的人辨明事物（处，意为辨明、安排）。没有功绩却祭祀它，不是仁爱；不知道缘故却不加询问，不是明智。如今这片海域恐怕有灾害吧？大河大海中的鸟兽，通常都能预先知道并躲避灾害。这一年，海上多有大风，冬天温暖（爰居就是为了躲避这种灾害）。（煗，同‘炅’。）文仲听到柳下季的话（柳下是展禽的封邑，季是他的字），说：‘确实是我的过错。’ 季子的这些话不可不效法。于是命人把它写成三简书（防，是简书；三防，指三卿，每位一篇，即司马、司徒、司空）。宣公夏天在泗水深潭中捕鱼。宣公夏天在泗水深潭中捕鱼（宣公是鲁文公之子，名倭；滥，意为浸渍，指把鱼网浸入泗水深处来捕鱼）。里革割断了他的鱼网并把它扔掉，说：‘古时候大寒降临，蛰伏在土中的虫开始活动（降，意为下降；寒气初降，是季冬建丑之月大寒之后；土中蛰虫开始活动，是孟春建寅之月蛰虫开始震动），水虞就在这时讲习鱼网和鱼笱，捕取大鱼，把水中的禽鱼献上，先在寝庙中品尝，再发给国人，以助长春生之气（水虞是掌管川泽禁令的渔官；讲，意为讲习；罛是鱼网，罶是鱼笱；《月令》说季冬开始捕鱼，先尝鱼并先荐于寝庙。（罛，攻胡切；罶，力九切。）鸟兽怀孕，水虫长成（这是说春季）。兽虞就在这时禁止使用捕兽网和捕鸟网，刺取鱼鳖，作为夏季的干粮储备（兽虞掌管鸟兽禁令；罝是捕兔网，罗是捕鸟网；禁，意为禁止施用；矠，意为刺取；槁，意为干；夏季不得捕取，所以在这个时候刺取鱼鳖作为夏季储备。（罝，音嗟；矠，侧角切。）这是为了助长万物生长（阜，意为生长；鸟兽正在孕育，所以捕取鱼鳖以助长生物）。鸟兽已经长成，水虫正在孕育，水虞就在这时禁止使用捕鱼鳖的网，设置捕兽的陷阱和网格（罝当作‘罜’；罜是小网；穽是陷阱；鄂应作‘格’，是捕兽的器具。意思是初夏鸟兽已经长成、水虫正在孕育时，禁止使用捕鱼鳖的网，设置捕兽的器具。（防，音鹿。）用这些来充实宗庙和厨灶，以储备功用。况且山上不能砍伐刚生出的嫩枝（槎，意为砍；从树桩上生出的枝条叫蘖；（搓，仕雅切；蘖，五达切。）湖泽中不能砍伐尚未长成的草木（草木尚未长成叫夭）；捕鱼要避开鲲、鲕（鲲是鱼卵，鲕是尚未长成的小鱼；（鲲，音昆；鲕，音而。）野兽要让麑、麋幼兽成长（鹿的幼兽叫麑，麋的幼兽叫防；（麑，音倪；防，鸟皓切。）鸟类要等雏鸟长成、鸟卵孵化（翼，意为长成；生出来由亲鸟哺育的叫鷇，尚未孵化的叫卵；

译（鷇，丘候切；卵，灵管切。）昆虫要留下蚁卵和蝗卵（蚳是蚂蚁的幼虫，可以食用；蝝是蝗虫的幼虫，也可以食用；这里说留下而不捕取；（蚳，陈知切；蝝，于权切。）这是为了使万物繁殖增多，是古代的教训。如今鱼正在分别雌雄、怀孕，不让鱼成长，却又张网捕取，贪婪而没有止境（别，意为与雄鱼分开而怀子；蓺，意为极限）。’宣公听后说：‘我犯了过错，而里革匡正我，这不是很好吗？这是一张好鱼网，替我获得了法度。让有关官吏把它收藏起来，使我不要忘记并时时告诫自己（谂，意为告诫；（谂，式任切。）师存侍立在旁（师存是乐师，名存），说：‘收藏鱼网不如把里革安置在身边，这样就不会忘记了（寘，意为安置；（寘，支义切。）’ 公父文伯退朝。公父文伯退朝后，去拜见母亲，母亲正在纺绩。文伯说：‘以我们歜家的身份，主母还亲自纺绩（歜是文伯的名；大夫称自己的妻子为主，也有这种称呼），我怕季孙发怒（季孙，指季康子；地位尊贵，又是大宗），认为歜不能侍奉主母。’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恐怕要灭亡了吧？难道让一个小孩子担任官职，却还没有听说这些道理吗？坐下，我告诉你。从前圣王安置人民，选择瘠薄的土地让他们居住（墝、确，都是瘠薄的意思），使他们劳作并任用他们，所以能够长久称王于天下。人民劳累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忘记善行，忘记善行就会产生恶心。肥沃土地上的人民没有才干，是因为放纵（沃，意为肥美；不材，意为器能少）；瘠薄土地上的人民没有不趋向义的，是因为劳作。因此，天子在春分以盛采礼服朝拜太阳，与三公九卿共同学习、认识大地的德行（按礼制于春分朝日；周礼说王插大圭、执镇圭，以五采五就之服朝日，所以大采就是指此；祖，意为学习；识，意为认识）。中午考察政事，与百官共同处理政务，由师尹以及众士、州牧、国相宣达并安排人民的事务（旅，指众士；牧，指州牧；相，指国相；都是百官政事所涉及的人员；师尹，指三公）。穿着稍次的采服在秋分傍晚祭月，与太史及掌管天文的官员纠察、敬畏上天的刑法（夕月在秋分；’ 纠，意为共同；防，意为敬畏；刑，指刑法。春分朝日使用五采服，那么秋分夕月就使用三采服。载，指天文；掌管天文的官员，就是冯相氏、保章氏。）日落后，监视九御，使她们洁净地奉上禘祭、郊祭所用的黍稷等供品（九御，指九嫔之官，主管祭祀供品和祭服），然后才休息。诸侯早晨接受并修习天子事业的命令，白天考察本国职事，晚上省察典章刑法，夜间警戒百官，使他们不怠慢放纵，然后才休息（工，意为官；慆，意为怠慢）。卿大夫早晨考察自己的职务，白天讲习各项政务，晚上安排自己的事业，夜间治理家事，然后才休息（庀，意为治理；（庀，匹婢切。）士人早晨接受学业，白天讲习贯通，晚上温习复习，夜里计算自己的过失而无所遗憾，然后才休息。从平民以下，天亮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敢懈怠。王后亲自织玄色的紞（紞，是悬挂玉瑱的带子，位于冠冕的两旁；（紞，丁感切。）公侯的夫人还要在此基础上加织纮和綖（已经织好紞，又加织纮和綖；冕冠上的带子叫纮；纮是没有下垂部分的缨，从下向上系结。綖，是冕顶上的覆盖物；（纮，音宏；綖，音延。）卿的正妻织大带（卿的嫡妻称内子；大带，是黑色的腰带）；有封号的妇女缝制祭服（命妇，指大夫的妻子；祭服，指玄衣纁裳）；列士的妻子还要在此基础上加制朝服（列士，指元士；已经制成祭服，又加制朝服）。从庶士以下，人人都要穿着自己丈夫的衣服所制成的服饰（庶士，指下士，下至庶人）。春分祭社时分派农桑事务，冬祭时进献农谷和布帛的功绩（社，指春分祭社；事，指农桑一类事务；冬祭叫烝，烝祭时进献五谷和布帛的功绩）。男女都要各自努力工作，有过失就会受到刑罚，这是古代的制度。君子劳心，小人劳力，这是先王的训诫。从上到下，谁敢放纵心志、舍弃劳作？如今我寡居，你又处在下大夫的位置（下位，指下大夫），早晚处理政事，还怕忘记先人的事业，何况再有懈怠懒惰，怎么能够躲避刑罚？我希望你早晚修治自己、勉励我，说道：‘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事业。’如今你却说：‘为什么不自己安逸些？’凭这样的态度承当君主的官职，我担心穆伯会断绝祭祀。仲尼听到后说：‘弟子们记住，季氏的妇人并不放纵。’ 仲尼在陈国。仲尼在陈国时，有一只隼落在陈侯的庭院里死去，楛木箭贯穿了它，箭头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又八寸（隼是猛禽，就是今天的鹗；楛是树名；砮是箭头，用石制成；八寸为咫；（隼，荀尹切；楛，音苦；砮，音奴，又音努。）陈惠公派人把这只隼送到仲尼的馆舍，向他询问。仲尼说：‘这只隼飞来已经很远了，这是肃慎氏的箭。过去武王战胜商朝，打通通往九夷、百蛮的道路，使各地都按照本方的财物前来进贡，使他们不要忘记职分。因此肃慎氏进贡楛木箭和石制箭头，箭长一尺又八寸。先王想彰显自己美德所达到的远方，把它展示给后人，使后人永远以此为鉴。所以在箭尾刻铭说：‘肃慎氏进贡的箭。’（刻写文字叫铭；栝是箭杆与箭羽之间的部分；（栝，古活切。）把它分赐给大姬，让她嫁给虞胡公，并把他们封在陈地（大姬，是武王的长女；胡公，是舜的后代、虞遏父之子胡满。）古代分赐同姓之人珍贵玉器，是为了彰显亲亲之情（展，意为加重、彰显；玉，指如夏后氏的璜一类玉器）；分赐异姓之人远方的职贡，是为了使他们不要忘记臣服。所以把肃慎氏的贡箭分给陈国。君王如果派有关官员到旧府库寻找，应当可以找到。派人寻找，果然找到了与箭相合的金匣（椟，意为匣子）。’ 齐国闾丘来鲁国结盟。

译齐国闾丘来鲁国结盟（闾丘，是齐国大夫闾丘明；来盟发生在鲁哀公八年）。子服景伯告诫主管官员入内，说：‘即使有过失而陷入恭敬，也应当如此。’（景伯是鲁国大夫，子服惠伯之孙、昭伯之子，名何；陷，犹如有过失；宁可接近恭敬。）闵马父笑了。景伯问他为什么笑，他回答说：‘我笑您的过分自满（满，意为骄傲自满）。从前正考父在周太师那里校订商颂名篇十二篇，以《那》篇为首（正考父是宋国大夫、孔子的先祖；名颂，指颂诗中优美的作品；商颂十二篇从正考父到孔子时又亡失了七篇）。他编定篇章后，在结尾的乱辞中说：‘自古以来，先民有作为；温和恭敬，早晚办事，总是谨慎。’先圣先王传下的恭敬之道，尚且不敢自专，所以称说‘自古’；古称‘在昔’，昔称‘先民’。如今您告诫官吏说‘有过失之后才恭敬’，您的自满也太厉害了。周恭王能够掩盖昭王、穆王的过失，所以称为恭（庇，意为掩盖；恭王是周昭王之孙、穆王之子；昭王南征未归，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心意，二人都有过失，所以说恭王能掩盖它们，因而称恭）；楚恭王能够知道自己的过错，所以称为恭（楚恭王是楚庄王之子；他知道自己的过错，患病时召见大夫说：‘如果我死了，请给我谥号灵或厉。’）。如今您教导属官说：‘有过失之后才恭敬’，那么恭敬之道将要怎样实行呢？’ 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齐语》） 桓公从莒国返回齐国（桓公是齐太公的后代、僖公之子、襄公之弟小白。襄公在位时政令无常，鲍叔牙奉小白逃奔莒国；公孙无知杀死襄公自立；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逃奔鲁国；齐人杀死无知；鲁庄公讨伐齐国，送公子纠回国；桓公从莒国先行进入齐国），任命鲍叔为宰（鲍叔是齐国大夫叔牙；宰，是太宰）。鲍叔辞谢说：‘我是君主的平庸之臣。君主施恩于我，使我不受冻挨饿，这就是君主的恩赐。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就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恐怕只有管夷吾可以。臣不如夷吾的地方有五项：宽厚仁惠、使人民柔顺，我不如他；治理国家而不失去权柄，我不如他；忠诚信义足以结交百姓，我不如他；制定礼义足以让四方效法，我不如他；手执鼓槌站在军门，使百姓更加勇敢，我也不如他（军门，就像今天的牙门）。’ （枹，音孚。）桓公说：‘管夷吾曾经射中我的衣带钩，因此我险些死去（滨，意为接近；管仲当时作为公子纠的臣子，在乾时之战中亲自射桓公，射中了他的衣带钩）。’鲍叔回答说：‘他是为了他的君主而行动。君王如果宽赦他、让他回来，他仍然会是这样的人。’桓公说：‘怎样才能做到？’鲍叔回答说：‘请向鲁国请求。’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知道我将任用管夷吾，一定不会把他交给我。那该怎么办？’鲍叔回答说：‘派人向鲁国请求，说：‘寡君有一个不善的臣子在贵国，想把他在群臣面前杀掉示众，所以请把他交给我们。’这样说，鲁国就会把他交给我们。’桓公派人按鲍叔的话向鲁国请求。庄公把这件事询问施伯。施伯回答说：‘这不是想杀他示众，而是想任用他的政才。管子是天下的才子，他所在的国家一定能在天下取得志愿；现在如果让他在齐国，齐国一定会长久成为鲁国的忧患。’庄公说：‘那该怎么办？’施伯回答说：‘杀了他，把尸体交给齐国。’庄公将要杀管仲时，齐国使者请求说：‘寡君想亲自把他杀掉示众；如果不能活着得到他，就不能在群臣面前杀他示众，仍然没有达到请求，请让他活着。’于是庄公让人把管仲捆绑起来交给齐国使者。齐国使者接受后退走，等到走到齐国，给管仲三次涂香、三次沐浴（用香涂身叫衅）。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他（逆，意为迎接），和他一起坐下，问道：‘从前我的先君襄公筑台，把它作为高位；田猎时用网捕兽、用弓射鸟（毕，是捕取雉兔的网；弋，是用弓射取），不听理国政，轻视圣人、侮慢士人，只崇尚女子；有九妃、六嫔，陈列妾侍数百人。’ ‘吃饭一定是精米和肉，穿衣一定是华美刺绣。军士受冻挨饿，战车等待修缮，车子破裂，军士只能等待妾侍剩下的东西。优伶小丑在面前，贤能人才在后面，因此国家不能一天天发展、一月月强盛；我害怕宗庙无人洒扫，社稷无人供奉血食。请问，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管子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昭王、穆王，世代效法文王、武王，建立远大功业以成就声名，聚集各类老人，考察人民中有道德的人（叟，意为老人）；设置教化，以此作为人民的纲纪（设置象，意为设置教化；象魏，是公布法令之处）；施行权衡，使上下相应（式，意为使用；权，意为平衡）；比较编次以定法度（比，意为比较人数多少；缀，意为连接，指连接各家夫妇；度，意为法度）；平等对待根本，端正事物末端（竱，意为等同；肇，意为端正；（竱，旨兖切。）用赏赐来勉励他们，用刑罚来纠正他们，按头发的黑白排列次序，作为人民的纲纪（颠，意为头顶；毛，意为头发；按照头顶、头发的黑白排列次序，使长幼尊卑各有等级）。’桓公说：‘那要怎样做呢？’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把国都分为三部分，把郊外分为五部分（参，意为三；国，指郊内；鄙，指郊外；即把国都分为三部分设置三军，把郊外分为五部分设置五属）；确定人民的军伍，成就人民的事业（使士、农、工、商四民各自安居于本职）；以陵墓作为终极归宿；并且谨慎运用六种权柄（六柄，指生杀、贫富、贵贱）。’桓公说：‘成就人民的事业，要怎样做？’管子回答说：‘四种人民，不要让他们杂居（四民，指士、农、工、商）。杂居，他们的言语就会混乱，所做的事业就会改变（哤，混乱的样子；易，意为变易）。’ （哤，末江切。）桓公说：‘士、农、工、商各自安置在哪里呢？’

译管子回答说：‘从前圣王安置士人，让他们住在清闲安静的地方；安置工匠，让他们靠近官府；安置商人，让他们靠近市场；安置农民，让他们住在田野。如今士人聚集而集中居住，在清闲安静的地方，父亲和父亲谈论义，儿子和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侍奉兄长的人谈论悌。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异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掌握。所以士人的子弟永远做士人。工匠聚集而集中居住，审察四时（指四时各有适宜制作的东西），辨别器物的坚牢和脆弱（功，意为坚牢；苦，意为脆弱），权衡节制它们的用料（节，意为调节大小、轻重），选择、比较并调和材料（论，意为选择；比，意为比较优劣；协，意为调和，使材料刚柔相济）。早晚从事制作，把器物施用于四方；以此教导子弟，彼此谈论技艺，互相展示巧妙，彼此陈说功效。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异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掌握。所以工匠的子弟永远做工匠。商人聚集而集中居住，观察四时（预先准备四时所需的货物），察看本乡的货物资源（看它们的贵贱、有无），以了解市场价格；背负、肩挑、怀抱、扛举货物（背叫负，肩挑叫儋，抱持叫任，举起叫何；（儋，丁炎切；何，合可切。）驾牛车、乘轺车（服牛，是牛车；轺马，是轺车），周游四方，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低价买入、高价卖出，早晚从事这些事务；以此教导子弟，彼此谈论利益，互相展示获利（赖，意为赢利），互相陈说对价格的了解。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异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掌握。所以商人的子弟永远做商人。农民聚集而集中居住，观察四时（四时播种耕作各有适宜），权衡节制农具的使用，准备耒、耜、枷、芟（权，意为平衡；平衡节制农具大小、弯直的适宜程度；枷，是击草的工具；芟，是割草的大镰；（枷，古牙切；芟，所衔切。）到了寒冬就击打枯草、清理田地（寒，指冬季大寒时节；菒，意为枯草；（菒，古老切，通作‘槁’），等待适时耕作（适时耕作，指立春以后）。耕作时深耕，并迅速用耰平整土地，等待适时的雨水（耰，意为摩平土地）。适时的雨水到来后，就带着锄、镰、耨、镈（枪，意为桩；刈，意为镰刀；耨，是除草器；镈，是锄；（枪，七羊切。）早晚在田野劳作；脱去上衣投入工作，头上戴着茅草编的斗笠，身上穿着蓑衣（茅蒲，指斗笠；袯襫，指蓑衣；（袯，本末切；襫，始亦切。）身体沾湿，双脚沾满泥土，头发和肌肤暴露在外，竭尽四肢的敏捷力量，在田野从事劳作。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内心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异物而改变志向。因此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就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就能掌握。所以农民的子弟永远做农民。居住在野外而不与他人亲近（昵，意为亲近）；其中优秀而能成为士的人，一定足以任用。有司看见这些人却不报告，罪当五等。有司办理完事务就退下（已，意为完毕；竣，意为退下）。桓公说：‘确定人民的居住地，要怎样做？’管子回答说：‘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个乡（国，指国都城郭以内的区域；这里只包括士、工、商，农民不在其中）。’桓公说：‘好。’管子于是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个乡（二千家为一乡，二十一个乡共四万二千家；这是管子的制度，不是周代的制度）。工商之乡六个（工商各三个乡；这两类人不服兵役）；士乡十五个（这里的士指军士；十五乡合计三万人，编为三军；农民住在野外而不与他人亲近，不计入都邑乡数，下面所说的五鄙就是他们）。公率领五乡（五乡一万人，编为中军，由桓公统率）；国子率领五乡，高子率领五乡（国子、高子都是齐国上卿，各率五乡，组成左右军）。把国都分作三部分，设立三类官署（参，意为三；案，意为界限；把国家事务分为三类）；臣下设立三宰（即三卿）；工匠设立三族（族，意为类别；上文说工商之乡六个，所以工、商各三个）；市场设立三乡（市，指商人）；湖泽设立三虞（《周礼》中有泽虞之官）；山林设立三衡（《周礼》中有山虞、林衡之官）。’桓公说：‘我想对诸侯用兵，可以吗？’ 管子回答说：‘还不可以，国家还没有安定。’桓公说：‘怎样安定国家？’管子回答说：‘修治旧有的法令，选择其中好的创制施行（业，犹如创制）；使人民得到滋养，救济贫困无财的人（遂，意为滋养；滋，意为生长；对贫困无财者施以救济），并且敬重百姓，国家就安定了。’桓公说：‘好。’于是修治旧法，选择其中好的创制施行；滋养人民，救济无财者，并敬重百姓，国家果然安定了。桓公说：‘国家已经安定，可以出兵了吗？’管子回答说：‘还不可以。君王如果整顿卒伍，修缮铠甲兵器（《周礼》五人为伍，百人为卒；如今管子也以五人为伍，却以二百人为卒），那么大国也将整顿卒伍、修缮甲兵，您就难以迅速取得志愿。君王拥有进攻的器械，而小国诸侯有防守抵御的准备，您也难以迅速取得志愿。君王如果想迅速在天下诸侯中取得志愿，就应使军事行动隐蔽，军令寄托在政务之中（事，指军事行动；隐，意为隐藏；寄，意为寄托；把军令隐藏在国政中，例如要征伐邻国，邻国便不知道）。’桓公说：‘该怎样做？’管子回答说：‘制定内政，把军令寄托其中（内政，指国政；借治理国政来寄寓军令）。’桓公说：‘好。’

译管子于是制定国家制度：五家为一轨，轨设轨长（轨中选一人为长）；十轨为一里，里设有司；四里为一连，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设良人（良人，即乡大夫），用来掌管军令。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率领；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为小戎，由里有司率领（小戎，指兵车；这是有司所乘的车，所以叫小戎；古代一辆戎车有步卒七十二人，如今齐国为五十人）。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率领；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率领；五乡设一帅，所以一万人为一军，由五乡之帅率领（五乡，每一军由五乡组成；乡帅即卿；一万人为一军，是齐国的制度；周代则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帅为长官）。三军因此有中军之鼓、国子之鼓、高子之鼓。春天举行振旅，整顿军队（原文“□”字形疑误，注音为色牛切）；秋天举行狝祭，整治兵事（狝，苏典切）。因此，卒伍在里中整齐，军旅在郊外整齐。内部教化已经完成，就下令不许迁徙。伍中之人祭祀时共享福泽，遇到死亡丧事共同救恤，遇到祸灾共同承担；人与人互相匹配，家与家互相匹配（畴，意为匹配）。世代共同居住，年少时共同游玩，所以夜战时声音可以互相听见，足以不发生离散；白天作战时目光可以互相看见，足以彼此认识。他们的欢欣和亲爱足以使彼此愿意同死。居住时共同享乐，行动时共同和谐，死亡时共同悲哀。因此守卫时力量同样坚固，作战时力量同样强大。君主拥有这样的士卒，三万人就可以横行天下（方，犹如横行），诛讨无道之人，藩屏周王室（屏，犹如藩卫；（屏，卑郢切。）天下大国的君主，没有谁能够抵挡他们。正月初一，乡长再次办理政事。正月初一，乡长再次办理政事（乡长就是乡大夫；“复”是报告的意思）。桓公亲自询问他说：“在你的乡里，有居处安定而喜好学习、对父母慈爱孝顺、聪明仁厚、名声传遍乡里的人吗？有，就把他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隐蔽贤明，罪为五等。”主管官吏办完这件事后，桓公又问：“在你的乡里，有勇力强健、臂力过人、出类拔萃的人吗？有，就把他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隐蔽贤能，罪为五等。”主管官吏办完这件事后，桓公又问：“在你的乡里，有不慈爱孝顺父母、不敬长兄和乡里长者、骄横急躁、放荡暴虐、不执行上级命令的人吗？有，就把他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结党偏私（‘比’是阿党偏私的意思），罪为五等。”主管官吏办完这件事后。因此，乡长退下去修养德行、荐举贤能；桓公亲自接见他们，于是让主管官吏任事（‘役’是任用的意思）。桓公命令官吏记录任职年限和功劳（‘期’是年限，‘伐’是功劳），上报朝廷，并且选取其中贤能的官吏重新任用（‘复’是再行报告的意思），说：“有人居于我的官位，建立功劳、具有美德，只要谨慎端正诚实，等待时机来役使百姓（等待时机，就是行动不违背时令），以此劝勉安抚百姓，使他们不说毁谤之言，就足以补救官府施政的不善。” 桓公召见他们，同他们交谈，衡量他们的资质、观察他们的才性（“訾”是衡量，“相”是观察），足以辅佐成就政事（“比”是辅佐的意思），确实可以任立为大官并授予政事（意思是可以立为大官而授给他职事）；把国家的忧患交给他处理，他不感到忧惧；退下来询问他的乡里，以观察他的才能，也没有大的过失，就提升他为上卿的辅佐（“赞”是辅佐的意思），这叫作三次选拔（所谓三选，是乡长所荐举、官长所选取以及桓公亲自衡量观察）。国子、高子退下去治理乡，乡退下去治理连，连退下去治理里，里退下去治理轨，轨退下去治理伍，伍退下去治理家。因此，平民有善行，可以被荐举；平民有不善，也可以被诛罚。政令既已确立，乡里之中不越过年长者（乡里按年龄分别长幼，彼此不相逾越），朝廷之中不越过爵位（贤者与不肖者的爵位彼此不相逾越）；无德无行的士人没有同伍之人，无德的女子没有婚家（男子成婚才称为有家）。因此，百姓都勉励行善；与其在乡里行善，不如在里中行善；与其在里中行善，不如在家中行善。所以，士人没有谁敢只谋求一朝的便利，都有终年的计划；没有谁敢只作终年的谋划，都有终身的功业。桓公说：“伍和鄙的政事怎样办理呢？”管子回答说：“观察土地的好坏而按差等征收赋税，百姓就不会迁徙（‘相’是观察，‘衰’是差等；按照土地的肥瘠和出产，分别确定赋税轻重）。政事不偏袒旧臣，百姓就不会苟且（旧臣是君主的故旧，不以故旧为师旅，百姓彼此就不会苟且行事）。山林川泽各按时节管理，百姓就不会苟求（虞衡之官的禁令各自顺应时令，百姓的心就不会苟且求取）。陆地、高阜、丘陵开通沟渠，井田沟畴均匀，百姓就不会怨恨（高平之地叫陆，大陆叫阜，大阜叫陵；‘墐’是沟渠上面的道路；九夫为一井，井间有沟，谷地叫田，麻地叫畴）。不夺取百姓从事农务的时间，百姓就会富足；祭祀用的牲畜不被夺取，牛羊就能生长繁殖（‘略’是夺取，‘遂’是生长）。桓公说：“安定百姓的居处，应当怎样做？”管子回答说：“治理鄙野：三十家为一邑，邑设有司（这是治理鄙野的政令，与郊内的政令不同）；十邑为一卒，卒设卒帅；十卒为一乡，乡设乡帅；三乡为一县，县设县帅；十县为一属，属设大夫。五属因此设立五位大夫，各自治理一属（五属共有四十一万家）；又设立五位正（正就是长官），各自统领一属。因此，正的政令听从属大夫（正就是五正；听从，是说属大夫的治理由正听取）；属大夫的政令听从县帅（牧就是五属大夫；听从，是说县帅的治理由属大夫听取）；县帅以下的政令听从乡帅（下政就是县帅；听从，是说乡帅的治理由县帅听取）。桓公说：“各自守护和治理你们所属的地方；如果有人放纵怠惰而不听从治理，不夺取百姓的事务，百姓就会富足；祭祀牲畜不被夺取，牛羊就能顺利生长。《御选古文渊鉴》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目录 周 《国语》桓公想要对诸侯采取行动 文公向胥臣询问 叔向拜见韩宣子 庄王让士亹辅导太子葴 灵王建造章华台 左史倚相在朝廷上拜见申公子亹 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屡次进谏 斗且在朝廷上拜见令尹子常 王孙圉出使晋国 吴王夫差起兵攻打越国 吴王夫差告诫诸位大夫 吴王从攻打齐国归来 吴王夫差从黄池归来 越王句践即位三年，想要攻打吴国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编纂注释 周 《国语》桓公想要对诸侯采取行动 桓公说：“我想要对诸侯采取行动，可以吗？”管子回答说：“还不可以，邻国还没有亲近我们。君王如果想要对天下诸侯采取行动，就应当先亲近邻国。”桓公说：“应当怎样做？”管子回答说：“查明我国的疆界，归还所侵占的土地（侵地，是齐国侵取邻国的土地），端正封疆，不接受他们的财货（堆土作为封界；资是财货），却重重准备皮币，频繁派使者聘问、访问诸侯（覜是察看的意思），“重”读作直陇切；“覜”通“吊”切。以此安定四邻，四邻之国就会亲近我们。选拔八十名防士，用车马衣裘供给他们，增加他们的财币，使他们周游四方，招致天下贤士。把皮币和珍玩派人卖到四方，以观察上下各自喜爱什么，选择其中荒淫乱政的国家，先行征伐。”桓公问：“军队的命令已经寄托在内政之中了，齐国缺少铠甲兵器，应当怎么办？”管子回答说：减轻过错的处罚，让人用甲兵来赎罪（意思是减轻罪过，使人以提供甲兵来赎罪）。桓公说：“具体怎样做？”管子回答说：“重罪用一套犀甲来赎（重罪是死刑；犀是犀牛皮；可用来制甲；防是车防），轻罪用一套有纹彩的皮盾来赎（轻罪是劓、刖之类；鞼盾是缀连皮革、花纹如绘的盾），小罪罚以金钱，按等级分别缴纳（小罪不属于五刑的，以金钱赎罪，金钱有分两多少的差别），疑难罪行予以宽赦（宥是赦免；闲罪是刑罚有疑的罪）。追求诉讼的人，要经过三次禁止仍不能停止的，就根据双方言辞确定罪责，用一束箭作为成讼之物（索是寻求；是追究诉讼者的实情；三禁是三次禁止，同时使他审慎核实言辞；上下是言辞已经确定，不能更改；坐成是诉讼之罪已经确定；十二支箭为一束，诉讼者罪责确定后，拿一束箭入朝，才听理他的诉讼），用美好的金属铸造宝剑和盾牌，用来试验狗马；用粗劣的金属铸造锄、夷、斤、欘，用来试验土壤（夷是平整土地的工具；斤形似锄而小；欘是砍削之器），这样，铠甲兵器就十分充足。桓公说：“我想向南征伐，应当以谁为军需供给者？”管子回答说：“以鲁国为供给者，归还所侵占的堂、潜之地（堂、潜是鲁国的两个城邑），使它供给海产中可以遮蔽军队的物资、河渠中可以停泊的物资（有蔽是说有可以依靠遮蔽的地方；渠弭是海中物产；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叫渚）以及山中的牲畜。”桓公说：“我想向西征伐，应当以谁为供给者？” 管子回答说：“以卫国为供给者，归还所侵占的台、原、姑、漆里（这是卫国的四个城邑），使它供给海产中可以遮蔽军队的物资、河渠中可以停泊的物资以及山中的牲畜。”桓公说：“我想向北征伐，应当以谁为供给者？”管子回答说：“以燕国为供给者（燕国即渔阳、蓟县一带），归还所侵占的柴夫、吠狗（燕国的两个城邑），使它供给海产中可以遮蔽军队的物资、河渠中可以停泊的物资以及山中的牲畜。四邻大为亲附。归还侵地，端正封疆：南到▯阴（▯阴是地名，齐国南界），“▯”音陶。西到济，北到黄河，东到纪、酅（纪是原来纪侯的国家；酅是纪季的城邑，后来归入齐国），有革车八百乘（齐国制度，五十人为一乘小戎车，八百乘共有四万人）。选择天下最为荒淫乱政的国家，先行征伐。桓公即位数年，东南方有许多荒淫乱政的国家：莱、莒、徐夷、吴、越（莱是东莱，莒是琅邪县，徐夷是徐州的夷人）。一战便使三十一个国家率服，于是向南征伐楚国，渡过汝水，越过方城，望见汶山（汝是水名；方城是楚国北部的险要关塞；汶山是楚国的山）。让楚国向周朝进贡丝帛，于是回到荆州，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又向北征伐山戎（山戎就是鲜卑），攻破令支，斩灭孤竹，然后向南返回（这两个国家都是山戎的属国；刜是攻打；斩是讨伐；令支县属辽西，孤竹城在那里）。“刜”音拂。海滨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桓公同诸侯整治牲畜，制作盟书，把盟书放在牲畜上面，以此向天地众神约誓（陈列牲畜作为载书的凭证，只加在牲畜上，并不歃血）。同诸侯齐心协力，向西征伐，夺取白翟的土地（攘是排斥、夺取；白翟是赤翟的别种），到达西河（西河在白翟以西）。并排连接船只，设置木筏，乘木筏渡河（方是并列；编木为泭，小型木筏叫桴；泭音浮），到达石抗（石抗是晋国地名）。把车悬起，把马束缚起来，越过大行山和辟耳山的山谷拘夏（大行、辟耳是山名，拘夏是辟耳山的山谷；三者都是险山深谷，所以悬起车、紧束马匹而通过）。使防沙、西吴归服（防沙、西吴是雍州之地），“防”古同“流”字。向南在周地筑城（周襄王的庶弟子带作乱攻打襄王，桓公派仲孙湫征召诸侯戍守周地并筑城，此事见于鲁僖公十三年）。把祭祀的胙肉送回绛（指天子赐给祭祀胙肉，连同大路、龙旗；桓公在绛辞谢，绛是晋国都城）。岳山一带的诸侯没有不来归服的（岳是北岳常山）。又在阳谷大规模会合诸侯（阳谷之会在鲁僖公三年）。兵车之会有六次，乘车之会有三次（兵车之会是鲁庄公十三年北杏之会、十四年鄄之会、十五年再次鄄之会、鲁僖公元年柽之会、十三年咸之会、十六年淮之会；乘车之会是僖公三年阳谷之会、五年首止之会、九年葵丘之会，共九次）。诸侯的铠甲不解开盛甲的套具（累是盛放铠甲的器具），武器不解开遮蔽武器的套子（翳是遮蔽兵器的器具），弓袋中没有弓，箭袋中没有箭（弢是弓衣，服是箭袋），隐去武事，实行文德之道，率领诸侯朝见天子。葵丘之会时，天子派宰孔向桓公送来祭祀胙肉（天子是周襄王，宰孔是宰周公），说：“我一人的命令，是为文王、武王举行祭祀，所以派宰孔送来胙肉；并且还有后续命令说：‘因为你自居卑下、辛劳有功，实际上称你为伯舅，不必行跪拜礼。’（天子称五等官爵中的伯为伯舅，异姓称伯舅。）”桓公召来管子商议，管子回答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是祸乱的根源。”

译桓公害怕了，出去接见使者，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小白我怎敢承受天子的命令？天子说你不必跪拜，我恐怕因此在下位失礼，使天子蒙羞。”于是下拜，登堂接受命令。天子赏赐他服饰、大路车、九旒龙旗和渠门赤旗（大路是诸侯朝见天子所乘的车，即金路；渠门也是旗名，赤旗是大旗）。诸侯都称赞他合乎礼制（说他下拜合乎礼）。桓公忧虑天下诸侯。鲁国有庆父作乱（夫人是鲁庄公的夫人哀姜；庆父是庄公之弟共仲；他与哀姜私通，庄公死后，庆父杀死太子般，事在庄公三十二年）。两位君主被杀，国家断绝而无后嗣，桓公听说后，派高子保存鲁国（高子是齐卿高傒，字敬仲；保存鲁国，是说立僖公而使鲁国得以保存）。翟人攻打邢国，桓公在夷仪筑城安置邢国（邢国是姬姓，是周公的后代；夷仪是邢国城邑。翟人攻邢在庄公三十二年，筑城迁置邢国在鲁僖公元年）。男女不淫乱，牛马都得到选择和补充（淫是被淫乱侵夺；选是计算数目）。翟人攻打卫国，卫人逃出，在曹国寄居（庐是寄居；翟人攻卫，杀死懿公，进入卫国，卫人逃走，立公孙申，寄居于曹，事在鲁闵公二年）。桓公在楚丘筑城安置卫国（楚丘是卫地，事在鲁僖公二年）。卫国牲畜散失而没有繁育，桓公给他们良马三百匹（系马是良马，闲养而非放牧的马）。天下诸侯都称赞桓公仁德。于是天下诸侯知道桓公是为自己而行动，所以诸侯归附他，就像集市上的人聚集在市中。桓公知道天下诸侯归附自己，所以减轻他们所交的财币而加重礼遇。因此，天下诸侯拿不能役用的马作为财币（罢是不能使用），拿缕织的纂作为礼物（奉通“俸”，是借以承托玉的藻饰；缕纂是用丝缕织成纂，不用整匹丝帛，取其容易供给；纂是织成的花纹），拿四张鹿皮（个就是枚）。诸侯的使者空着櫜来到（垂是说空着来；櫜是箭袋），“櫜”读作古刀切；满载财物回去（稇，音苦本切）。所以用利益拘束他们，用信用结交他们，用武力显示威势。天下小国诸侯既然答应桓公（许是听从他的盟约），就没有谁敢背叛；他们趋赴于他的利益，相信他的仁德，畏惧他的武力。桓公知道天下诸侯多半同意自己，所以又大力施行忠信之道，凡是可以用行动推动的，就用行动推动；凡是可以谋划的，就替他们谋划。攻灭谭国而不据为己有，诸侯称赞他宽厚（军是以军队灭掉；不有是没有把土地分给诸侯，事在鲁庄公十年和十三年）。把齐国的鱼盐运往东莱（东莱是齐国东部的夷地），使关市只加以检验而不征税（防是防备异服、辨识异言；贩取鱼盐的人不征税），以此给诸侯带来利益，诸侯称赞他广大。修筑葵兹、晏、负夏、领釡丘（四处都是险要关塞，与山戎、众翟相接），用来防御戎翟之地，这是为了替诸侯禁绝暴乱。修筑五鹿、中牟、盖、牡丘（这些是拱卫诸夏的四处关塞），用来保卫诸夏之地，这是为了向中原显示权威。教化大成，整顿三种皮革装备，收藏五种兵刃（定是安定、整顿；隠是收藏；三革是铠甲、头盔、盾牌；五刃是刀、剑、矛、戈、箭）。穿着朝服渡过黄河而毫不恐惧（渡河，是向西渡河以平定晋国）。文德之事胜过武力。因此，大国惭愧，小国归附协调。只是因为能够任用管夷吾、宁戚、隰朋、宾胥无、鲍叔牙等人，所以霸业功绩得以建立（五人都是齐国卿大夫；隰朋是齐庄公的曾孙、戴仲的儿子，成子）。文公向胥臣询问（《晋语》）。文公问胥臣说：“我想让阳处父辅导讙，教育他，他能够使讙向善吗？”（讙是文公的儿子，襄公的名字。）胥臣回答说：“这要看讙自己。籧篨这种脊背弯曲的人，不能让他俯身（籧篨是仰面的人，不能使他俯身），戚施这种驼背的人，不能让他仰身（戚施是弯腰的人，不能使他仰身）；僬侥身高三尺，不能让他举重；侏儒身材矮小，不能让他攀援；蒙▯不能让他看（有瞳仁的叫蒙，没有瞳仁的叫▯）；嚚瘖不能让他说话（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嚚，瘖是不能发言的人）。“嚚”读作五巾切，“瘖”读作于金切。聋瞆不能让他听（耳朵不能辨别五音和谐叫聋，生来失聪叫瞆）；僮昏不能让他谋划。如果他的资质将要向善，而贤良之人加以辅佐，那么成就他就可以等待了；如果教育违背他的资质，教诲将无法进入他的内心，又怎么能使他向善呢？我听说从前大任怀孕文王时，身体没有变动，在小猪圈里小便而生下文王，也没有因此增加病患（少是小；▯是小便；豕牢是厕所），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不忧虑；在辅导者那里，不懈怠；在老师那里，不烦扰；侍奉君主，不使君主发怒；恭敬虢国的两位兄弟（虢是文王的弟弟虢仲、虢叔），仁爱二蔡（两蔡是文王的儿子；管叔起初也封于蔡）；以大姒为法（刑是法；大姒是文王的妃子），亲近同宗诸弟（比是亲近；诸弟是同宗的兄弟）。《诗经》说：“以大姒为法，推及兄弟，以此治理家国。”（这是《大雅·思齐》篇。）于是便任用了四方的贤良之士。等到文王即位，向八虞询问（八虞是周朝八位士，都任虞官），向虢国二人咨询，向闳夭谋划，向南宫谋议（都是周朝贤臣；度也是谋划；南宫是南宫适），向蔡原询问，向辛尹访问（蔡公原、公辛甲、尹佚），又以周、召、毕、荣四公辅佐（周是周公，召是召公，毕是毕公，荣是荣公），使百神安宁（亿是安），使万民柔顺和谐。所以《诗经》说：“惠及宗庙尊公，神灵没有因此而受伤痛。”（也是《思齐》篇。）这并不只是文王受到教诲的力量。文公说：“这样说来，教诲没有益处吗？”胥臣回答说：“怎么会没有益处？教诲是要使人的资质更加完善。因此，人一出生就要学习；不学习，教诲就不能进入内心。”文公说：“那么对八种残疾怎么办？”胥臣回答说：“这是官师安排才能的事情（师是长官；材同裁，指裁量任用）：戚施负责直击镈钟（直是主管击打；镈是钟），籧篨背负玉磬（蒙是戴；璆是玉磬；籧篨不能俯身，所以让他背负磬）。侏儒扶持卢矛（扶是沿着；卢是矛戈的柄，沿着它来作游戏），蒙▯修习声音（没有眼睛却能辨识声音，所以让他专门修习声音），聋瞆掌管火事（耳朵听不见，反而能专心观察，所以让他主管火）。僮昏、嚚、瘖、僬侥，是官师认为没有可用才能的人，就把他们充实到边远土地去。

译所谓教育，就是顺应人的体质和资质，因势利导，使其发挥作用（能是才能）。这就像河流一样，有源头，迎接水流开通浦道，然后才能壮大（卬是迎接；河流有源头，因势开通引导它的水道，才能壮大），“卬”反切为牛嫁。叔向拜见韩宣子 叔向拜见韩宣子，韩宣子为贫困忧虑。叔向却向他道贺。韩宣子说：“我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俸禄，无法跟随诸位卿大夫（从是跟随，指随同他们接受赠赙之类的礼物），我因此忧虑。您为什么反而向我道贺？”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没有一卒田产（上大夫应有一卒的田产，栾书身为晋国上卿，却反而连这些也没有），他的官府器物不完备，宗庙祭器也不齐全；但他宣扬自己的德行，遵循法度，使名声传到诸侯那里（越是声名远播）。诸侯亲近他，戎狄怀念他；他用来端正晋国，施行刑罚而心中无愧，因此免于灾难。等到桓子骄横奢侈、贪得无厌，无法度却任意行事（略是侵犯；则是法度），借贷积聚财货（居是积蓄），灾难本应降临到他身上，却依靠武子的德行直到终身。等到怀子改掉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免于灾难，却因桓子的罪过而逃亡楚国（亡是逃奔）。至于郤昭子（昭子是郤至），他的财富有公室的一半，他的家族占三军的一半；依仗富贵宠幸，在国内骄横。他本人尸体陈列在朝廷，他的宗族灭亡于绛城。不仅如此，八郤之中有五人为大夫、三人为卿（‘三卿’是郤锜、郤至、郤□，另有五人为大夫），他们的宠势已经很大了。却在一朝之间灭亡，没有人哀悼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困，我认为您能够具有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如果您不忧虑德行不能建立，反而忧虑财货不足，那我连吊唁都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道贺呢？”韩宣子拜谢叩头说：“起我将要灭亡，依赖您才得以保存。若不是我韩起，哪里敢独自承受您的恩赐？从桓叔以下的韩氏先祖，都要嘉许您赐给我的恩德。”（桓叔是韩氏的祖先曲沃桓叔；桓叔生子万，受封于韩而成为大夫，这就是韩万。） 庄王让士亹辅导太子葴（《楚语》）。庄王让士亹辅导太子葴（庄王是楚成王的孙子、楚穆王的儿子旅；葴是楚共王的名字）。“亹”读作忘伟切；“葴”读作之林切。士亹推辞说：“臣没有才能，不能给太子增加什么。”庄王说：“依赖您的善行，就能使他向善。”士亹回答说：“善在于太子自己。太子想要向善，善人就会到来；如果不想向善，即使有善人也不会任用。因此，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五观是启的儿子太康及其兄弟；观是洛水弯曲处的地名。《尚书序》说‘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传文说‘夏有观邕’），汤有太甲，文王有管叔、蔡叔。这五位君王都具有大德，却有奸邪的儿子，难道不是希望他们向善吗？只是因为没有教导成功。至于民众，如果他们烦乱，可以教训（烦是乱）；蛮夷戎翟不来宾服已经很久了，是中原所不能用教化的。”庄王最终还是让士亹辅导太子，并向申叔时询问（叔时是楚国贤大夫申公）。叔时说：“教他《春秋》，为他举扬善行、抑制恶行，以此警戒劝勉他的内心（按天时记载人事，叫作《春秋》）；教他各代世系，为他彰明有德者、废弃昏暗者，以此使他的行动受到嘉勉和警惧（世是先王的世系；休是嘉美；动是行为）；教他《诗》，为他讲明广大而显著的德行，以彰明他的志向（道是开导）；教他礼，使他知道上下尊卑的法则。” 教他乐，以疏导污秽之情而镇定浮躁之心；教他先王的政令，使他询问和了解百官的职事（令是先王的官法和时令；访是询问；物是事情）；教他治国的言语，使他明白德行，知道先王的政务，以明德施于百姓（语是治理国家的善言）；教他前代成败的记载，使他知道兴废而有所戒惧（故志是记载前代成败的书）；教他训诫典籍，使他知道族类、行为和义理的比较（训典是五帝的书；族类是敦睦叙次九族；比义是与义相比较）。如果这样仍不听从，行动起来仍不悔改，就用文辞讽咏事物来推动他实行（文是文辞；咏是讽谏，指用文辞托物讽劝，使他努力实行），寻求贤良之人辅翼他。若悔改而仍不收敛，就亲自勤勉他（摄是因顺；勤是亲自努力勉励），多用训典法则使他纳入正道，务必谨慎敦厚来巩固他。若顺从而仍未彻底通达（彻是通达），就明白说明舍己从人的原则来引导他的忠恕（施是施及自己所希望的；舍是宽舍过失，这叫忠恕），说明长久不变来引导他的诚信，说明法度数量来引导他的义，说明等级差别来引导他的礼，说明恭敬节俭来引导他的孝，说明敬慎戒惧来引导他的职事，说明慈爱来引导他的仁，说明昭明利民来引导他的文（昭是明；明利是使人和万物获利），说明除去祸害来引导他，说明武事中精审心意来引导刑罚（明是穷尽精微心意，依据实情断刑），说明端正德行来引导赏赐（正德是不给所爱之人徇私），说明齐整肃敬来彰明这些道理。如果这样临察引导仍不能成功，就没有办法了。” 还要诵读《诗》来辅佐引导他，用威仪为他作先导和后盾，用仪表容貌从旁帮助他，用明确的行为来宣扬辅翼他，制定礼节和义理来推动他的行动，以恭敬之心临视监督他，以勤勉劝导他，以孝顺使他纳入正道，以忠信启发他，以有德的言语宣扬他。教育已经完备而仍不听从，那就不是正常的人了，还能使他兴起吗？太子一旦登上君位，老师就退下（夫子指太子；退是谦退）。自己退让，太子就会敬重；不退让，太子就会惭愧。灵王建造章华台 灵王建造章华台（灵王是楚恭王的庶子熊虔；章华是地名），同伍举登上去，说：“这台真美啊！”（伍举就是椒举，椒是他的封邑。）伍举回答说：“臣听说，国君以贤能受宠、穿着宠赐的服饰为美（服宠是因贤能而受宠、穿戴宠赐，以此为美），以安定百姓为乐，以听取德行之言为聪，以使远方归附为明；没有听说把土木建筑的高大、丹漆雕刻当作美（彤是涂丹漆的楹柱，镂是雕刻椽子），“彤”读作大冬切；也没有听说把钟磬笙箫等乐器的盛大喧闹华美当作乐（金是钟，石是磬，匏是笙，竹是箫；昌是盛，嚣是华美，庶是众多），把观看宏大、察视奢侈、沉溺美色当作明察，把辨别清浊当作聪明（清浊是宫音和羽音）。先君庄王建造匏居台（匏居是台名），高度不过能望见国都的气象（氛是灾异之气），大小不过能容纳宴饮所用的俎豆（宴饮时陈列折俎、笾豆），所用木材不妨碍城郭守备，用度不烦扰官府（财用不从府库支出），百姓不废弃农时，官府不改变朝廷常规。”

译问宴请的是谁，就是宋公、郑伯；问主持礼仪的是谁，就是华元、驷騑（相是主持引导；华元是宋国卿华御事的儿子、右师华元；驷騑是郑穆公的儿子子驷）；问辅佐事务的是谁，就是陈侯、蔡侯、许男、顿子，以及他们的大夫陪侍。先君因此能够除乱克敌，又不被诸侯憎恶。如今君王建造这座台，国中百姓疲敝，财用耗尽，年成谷物荒废，百官疲于奔命，全国人都留下来治理它（留是治理），几年才建成。希望得到诸侯同来登台，诸侯都拒绝，没有人到来。后来才让太宰启疆请求鲁侯（启疆是楚卿，鲁侯是昭公，事在鲁昭公七年），又用蜀地之战来恐吓他（蜀是鲁地，楚公子婴齐率军侵鲁到蜀，事在鲁成公二年），仅仅才使他来到；让容貌富丽、姿态闲美的年轻人那竖来辅佐（富是容貌富丽，都通“姱”之意；那是美；竖是未冠的年轻人，意思是只取美貌而不重德行），又让胡须修长的士人主持礼仪（长鬑是长须，形容美须），“鬑”读作力辄切。臣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美的。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大小远近都没有害处。因此才叫美。若只在眼睛看来壮观就是美，取用财货却使财用匮乏（缩是取用），这就是聚敛百姓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封私欲望，使百姓贫瘠，哪里算得上美？凡是统治国家的君主，要同百姓共同生活；百姓已经贫瘠了，君主怎么能肥厚？况且私人的用度宏大奢侈，德义就会减少；德义不能施行，近处的人就会骚动离散，远处的人就会拒绝背离。天子的尊贵，在于任用公侯为官长，任用伯、子、男为师旅；他的美名，在于把有德的政令施行到远近，使大小之国都得到安定。如果搜刮民利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使百姓疲敝而忘记安乐，产生离心，那罪恶就太大了，哪里用得着眼睛所见的壮观？所以先王建造台榭（积土叫台，无室叫榭），榭不过是用来讲习军事实力（讲是讲习；军实是戎士），台不过是用来观察气象吉凶（凶气叫氛，吉气叫祥）。榭的尺度只求足以容纳大队士卒（大卒是王的士卒；度是足以临视他们），台的尺度只求足以登临而观望远方（足以从高处俯视、向上观望，使屋榭不遮蔽视线即可）。建造它，不夺取种植庄稼的土地；这样做，不使财用匮乏；不烦扰官府的事务；不废弃农事的时日。把贫瘠硗薄的土地用来建造它（硗，音口交切）；把城防用剩的木材用来建造它（先满足城防所需，剩余木材才使用）；在官府僚属空闲时来登临它；在四时农事的间隙完成它。所以《周诗》说：“开始营造灵台，规划它，经营它，百姓来共同修筑，不到几天就建成。文王下令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归向父亲一样来做。”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伏卧。（这是《大雅·灵台》篇。）建造台榭，本来是要教导百姓、给百姓带来利益，不能反而使他们贫困。若君王认为这座台很美，便把建造它当作正确之事，楚国大概就危险了。” 左史倚相在朝廷上拜见申公子亹 左史倚相在朝廷上拜见申公子亹（倚相是楚国左史；子亹是楚国申公史老）。子亹不出来，左史便诽谤他。举伯把这件事告诉子亹（举伯是楚国大夫）。子亹发怒出来说：“你难道不是认为我年老昏聩，所以舍弃我，却又诽谤我吗？”左史说：“正因为您年老昏聩，所以我想见您来交相警戒。若您正当壮年，能够经营百事，我倚相将奔走承受职事次序（承是承受，序是事务次序），还忙不过来，哪里有空来见您？从前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武公是卫僖公的儿子、共伯的弟弟，名和），还在国内劝诫说：‘从卿以下直到师长、士（师长是大夫和众士），只要在朝廷任职的人，都不要因为我年老昏聩就舍弃我，一定要在朝廷恭敬谨慎，早晚交相劝诫我。听到一两句忠告，一定诵读记住并接受，用来教导我。坐在车中，有旅贲之士的规谏（规是规谏；旅贲是勇力之士，掌握戈盾夹车而行，车停时就扶持车轮）；处于朝廷职位，有官师的典常（中庭左右叫位，门与屏之间叫宁；师长是长官，典是常法）；倚靠几案，有诵读训诫的规谏（诵训是工师所诵读的谏书，写在几案上）；居处卧室，有近侍御者的箴言（▯是近），“▯”音薛。处理政事，有乐官和史官的教导（事是军事、祭祀之事；瞽是乐官大师，掌管宣告吉凶；史是太史，掌管宣告礼事）；宴饮闲居，有乐师和瞽蒙的诵谏（师是乐师，工是瞽蒙；诵是箴谏）。史官不失去记载，瞽蒙不失去诵谏，以此教导和进纳我（御是进）。’于是作《懿戒》来警戒自己（《懿戒》见《诗经·大雅·抑》篇）。等到他死后，称为睿圣武公。子亹啊，他在倚相看来实在还不算睿圣，这有什么妨害？” 《周书》说：“文王直到太阳偏西，也顾不上吃饭，惠及小民，恭敬专心于政事。”（《无逸》篇；太阳西斜叫昃。）文王尚且不敢懒惰，如今您年老而统治楚国，却想自行安逸；如果连规谏、劝戒和诽谤都要阻止，君王还将做什么？（御是阻止；数者是规谏和诽谤。）如果总是这样，楚国恐怕要有灾难了！”子亹害怕地说：“这是我年老的过错（老是子亹自称），”于是屡次去拜见左史。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屡次进谏 灵王暴虐，白公子张屡次进谏，灵王以此为忧患，对史老说：“我想制止子张的进谏，怎么办？”（史老就是子亹。）史老回答说：“采用他的话确实困难，制止他却容易。若他向君王进谏，就说：‘我左手掌握鬼魂之中，右手掌握夭折者之宫（中是身体；礼书说其中退然；夭折而死叫殇，殇宫是殇者居处；执是掌握他们的名册，控制他们的身体，知道他们的居处）。凡是各种规谏，我都已经听够了，宁可听听别的话。’”白公又按史老的话劝谏灵王，说：“从前殷高宗武丁能够敬慎修养德行，以至于通达神明（武丁就是高宗；耸是敬），迁居到河内，从河内前往亳都；在那里三年沉默，思考治道。卿士们为此忧虑，说：‘君王的话是用来发布命令的；如果不说话，我们就没有可以接受的命令。’武丁于是作书说：‘凭借我来端正四方，我恐怕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天道相类，因此不说话。’这样以后，又根据梦中形象寻求四方贤圣之人，找到傅说，把他提升为三公，使他早晚规劝自己，说：‘好比冶炼金属要用你作磨刀石，好比渡口的水要用你作舟，好比大旱要用你作及时雨；打开你的心来滋润我的心。药物如果不能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

译如果赤脚走路却不看地面，脚就会因此受伤。’（这是《商书·说命》篇。）像武丁那样神明，圣德那样睿智广大，见识那样明察无误，尚且还自认为没有治理好天下，所以三年沉默来思考治道。既然得到治道，仍不敢独断专行，于是按照梦中形象从旁寻求圣人；找到傅说让他作为辅佐，又担心自己荒废、失误、遗忘，所以让他早晚规诲箴谏，说：‘一定要交相修正我，不要抛弃我。’如今君王或许还比不上武丁，却厌恶规谏，不是很困难吗？齐桓公、晋文公都不是嫡长子（不是嫡系继承人），却回转车驾统率诸侯，不敢放纵安逸，内心向善，接受有德之言，因而取得国家（类是善）。近臣进谏，远臣诽谤，舆人传诵，用这些来告诫自己。因此他们入国之初，四境还不到一个同（备是充满；方圆百里为一同），后来却能扩展到有畿田（方圆千里为畿），用以会合诸侯（属是会合），直到今天仍被称为贤明君主。桓公、文公都是这样。君王不能以二位贤君为忧戒，反而想自行安逸，恐怕不可以吧？《周诗》有说：‘不亲自处理，不亲自劳作，百姓就不会信任。’（这是《诗经·小雅·节南山》篇。）臣担心百姓不信任君王，所以不敢不说；否则，为什么急着用言语招来罪过呢？”灵王以此为忧患，说：“您再把话告诉我。即使我不能采用，也愿意把它放在耳中（憖犹言愿意；寘是放置），“憖”读作牛刃切，“寘”读作之豉切。白公回答说：“正是依赖君王能够采用，所以我才进言；否则就不说了。” 巴浦出产的犀牛、牦牛、兕牛和大象，它们的牙角难道能全部用尽吗？难道还要把劝谏的话拿来堵耳朵吗？于是他快步走开，回去后闭门不出。七月，果然发生了干谿之乱，楚灵王死于其中。鬬且在朝廷上拜见令尹子常。鬬且在朝廷上拜见令尹子常。子常是子囊的孙子囊瓦。子常同他交谈，问到蓄积财货、聚集马匹的事。鬬且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弟弟说：“楚国恐怕要灭亡了吧！不然的话，令尹恐怕也不能免祸吧？我见到令尹，令尹询问蓄积财货、聚集马匹的事情，贪婪得像饥饿的豺狼一样，这大概必定是要灭亡的人了。古时候，聚积财货不妨碍百姓衣食的利益，聚集马匹不损害百姓的财用；国家的马足以供军队使用，公家的马足以充当兵赋，这样就不过分了；公家的财货足以用来宴享、赠送和进贡，家中的财货足以供日常使用，这样也不过分。若财货和马匹过多，就会使百姓有所缺乏；百姓缺乏的多了，就会产生离心和反叛之意，那还凭什么来保卫封国呢？从前鬬子文三次辞去令尹之职，一点积蓄也没有，是因为要救济百姓。成王听说子文早晨的饭还不能维持到晚上，于是每天早朝都送给他一束干肉、一筐糗米。直到今天，令尹的俸禄仍按这个标准发给。成王每次增加子文的俸禄，子文必定逃避，直到成王制止他后才接受。有人对子文说：“人活着都求富贵，您却逃避富贵，这是为什么呢？”子文回答说：“从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大多困乏，我却取得财富，这是使百姓劳苦来满足自己的封国，离死已经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并不是逃避富贵。”所以楚庄王在位时灭掉若敖氏，只有子文的后代还存在，直到今天，他们居住在郧地，仍是楚国的良臣。这不正是先救济百姓、后考虑自己的富贵吗？如今子常是先大夫子囊的后代，却辅佐楚君而没有美名传于四方；百姓日益瘦弱饥饿，四境之内营垒相连，路旁饿死的人随处可见，盗贼窥伺，百姓无处安身。对这些事情不加救恤，却不断蓄积财货，他招致百姓怨恨已经太多了。财货积聚得越多，怨恨也越深，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百姓心中的愤怒，就像大河的堤防一样，一旦决口，所造成的灾祸必定很大。子常难道能比成王、灵王贤明吗？成王没有礼遇穆王，穆王想吃熊掌却没有得到，最终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穆王是商臣的父亲。商臣想废掉成王，改立他的弟弟职，于是商臣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熊掌后再死，商臣不答应，成王便自杀了。灵王不顾念百姓，全国人都像丢弃遗迹一样抛弃了他。子常执政却没有礼法，比成王、灵王更加不顾百姓，他独自还能凭什么力量来应付灾祸呢？过了一年，果然发生了柏举之战。子常败退到郑国，楚昭王逃奔随国。王孙圉出使晋国。王孙圉出使晋国，晋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摇响佩玉来主持礼仪，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说：“还在。” 简子说：“它作为宝物，防备什么呢？”王孙圉说：“它从来没有被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他能够撰写训诫辞令，替楚国办理诸侯间的事务，使诸侯没有借口把我们的国君当作笑柄。还有左史倚相，能够讲述古代典章，辨叙万物的类别，早晚向我们的国君报告善政和败政，使国君不忘先王的功业；他还能够上下通说鬼神，顺着鬼神的欲恶，使神灵对楚国没有怨恨。又有一片薮泽叫云连徒洲，那里生长金、木、竹和箭杆。龟、珍珠、象牙、兽角、皮革、羽毛，是用来准备赋税和日常所需、戒备意外灾祸的：龟用来应对吉凶，珍珠用来防御火灾，兽角用来制作弓弩，象牙用来制作弓弭，虎豹皮用来制作褥席和箭囊，犀皮、兕皮用来制作铠甲，鸟羽用来制作旌旗，旄牛尾用来装饰旗竿。这些东西还可以用来准备币帛，在诸侯间宴享、赠送。如果诸侯需要交好所用的币帛，我们又有训辞可以应对；有了防备意外的物资，再加上大神的护佑，我们的国君就可以免除对诸侯的罪责，楚国和百姓也能得到保全。

译这才是楚国的宝物。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玩赏之物，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呢？”我听说，一个国家的宝物只有六种：圣明的人能够裁制定论、辨明万物，从而辅佐国家，就应当珍视他；玉能够庇护嘉谷，使它免遭水旱灾害，就应当珍视玉；龟能够预示吉凶，就应当珍视龟；珍珠能够防御火灾，就应当珍视珍珠；金属能够抵御兵乱，就应当珍视金属；山林、薮泽能够供给财物和日用，就应当珍视山林薮泽。至于用摇响佩玉等喧闹声来显示美观，楚国虽然是蛮夷之国，也不会把它当作宝物。吴王夫差发兵讨伐越国。吴王夫差发兵讨伐越国，越王勾践也发兵到江边迎战。大夫文种于是献计说：“吴国和越国之间的胜负，只取决于上天的授予，大王不要同它交战。申胥、华登已经训练吴国士卒熟习铠甲兵器，却从未受过挫败。即使一个人善于射箭，也未必能抵挡一百个人；计谋必须预先看出事情能够成功，然后才能实行，不能贸然把性命交出去。大王不如摆出军队自守，使用谦卑退让的言辞，向吴国求和，以此扩大吴王的骄纵之心；我用此事来占问上天，如果上天抛弃吴国，一定会允许我们求和，却不会使我们感到满足；吴王必定会产生称霸诸侯的心愿。等他使百姓疲惫、上天又夺走他的粮食时，我们安然承受他的残余力量，那时吴国就不再有天命了。”越王答应了，于是命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我们的国君勾践派下臣诸稽郢来，不敢公开陈列币帛、举行礼仪，只敢私下向您的属官说：‘从前越国遭遇灾祸，得罪了天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这里称吴王为天王，是用尊称来称呼他。天王亲自劳驾来到越国，存心要抛弃勾践，却又宽恕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实在是使死人复生、使白骨生肉。勾践不敢忘记上天降下的灾祸，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吗？如今勾践再次遭受灾祸，实在是没有善策的草野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反而想到边境上的小怨，从而再次得罪您的属官呢？勾践率领几个年老之人，亲自承担重大罪责，在边境叩头请罪。如今君王不察而盛怒，率领军队将要残害、攻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可以向您贡献财物的属国。君王不必用鞭子责打我们，却命令军士像盗贼一样侵扰我们。勾践请求订立盟约：送一名嫡女，手持箕帚到王宫中侍奉，成为王的庶姓；“豕”读作古拜切。再送一名嫡子，捧着槃和匜随侍诸侯。“槃”读作盘；“匜”读作弋支切。春秋两季向王府进贡不懈怠，天王难道还要屈尊裁夺吗？这也不过是天子向诸侯征收的礼数罢了。俗话说：‘狐狸把东西埋起来，却又由狐狸自己挖出来，所以不会成功。’如今既然天王已经扶植越国，使它的名声显扬天下，却又要把它割除灭亡，这样就是天王自己没有成就功劳。即使四方诸侯，也会问拿什么实际行动来侍奉吴国呢？请让我把这些话全部说完，只希望天王权衡利害、裁度是否合乎义理。” 吴王夫差告诉众位大夫。吴王夫差于是告诉众大夫说：“我将要对齐国实行重大计划。我想答应越国求和，不违背我的打算。越国如果已经改过，我又何必再求什么？如果它不改，我就回师整顿军队再作打算。”申胥劝谏说：“不能答应。越国并非真心爱好吴国，也不是因为害怕我国甲兵强大。大夫文种勇敢善谋，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他的志愿。他本来知道君王崇尚威势、喜好争胜，所以用委婉谦卑的话顺从君王放纵的心意，使君王沉溺于诸夏各国的享乐，从而自取伤害。这样会使我们的兵甲疲敝，百姓离散而日益憔悴，然后越国安然承受我们的残余力量。越王重信爱民，四方都会归附他，年年谷物按时成熟，势力日益增长。趁我们还可以交战时，应当像小蛇就该打死；如果养成大蛇，又将怎么办呢？吴王说：“大夫为什么这样抬高越国呢？越国难道值得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两季炫耀我的军队呢？”于是答应了越国的求和。将要盟誓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盟誓有益，前次盟誓的口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结成信约；如果认为盟誓没有益处，君王放下甲兵的威势来临视使者，为什么反而把盟誓看得比鬼神还重要、把自己看轻呢？”吴王于是答应了越国，只订立空泛的和约而不举行盟誓。吴王从讨伐齐国回来。吴王从讨伐齐国回来，便责问申胥说：“从前我的先王德行完美而圣明，声名上达于上帝，仿佛农夫结伴耕作，割除四方的蓬蒿，从而在楚国建立名声。这是大夫的功劳。如今大夫年老了，却不能安处于清闲安逸之地，反而思考如何作乱；出外又归罪于我的军队，扰乱各种法度，以妖孽祸乱吴国。如今上天把善意降给吴国，齐军已经屈服。我哪里敢自夸？先王的钟鼓实际上发挥了神威，大夫当知道这一点。”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们先王世代都有辅佐大臣，因此能够决断疑难、筹划恶事而不陷入大难。如今大王抛弃年老有经验的人，把我们当作幼童。每次谋议都说：‘我下令，你们不得违抗。’表面不违抗其实正是违抗，不能违抗正是灭亡的阶梯。上天所要抛弃的人，必定很快接近小的快乐而远离大的忧患。大王如果不能在齐国如愿，因而觉悟过来，吴国还会像我们先君当年取得楚国那样，有办法取得天下；若要使它灭亡，也必定会有使它被抛弃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在国家盈满时扶持它直到终结，在倾危时及时挽救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译如今大王没有取得国家的政德，上天的禄命却急速到来，这正说明吴国的命运短促。我不忍心假称有病、退避不见，以眼看大王亲自成为越国的俘虏。我请求先死。” 他临死时说：“你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军进入吴国、国家灭亡的情景。” 于是自杀。吴王恼怒地说：“我不让大夫得到这种观看的机会。”便派人取来申胥的尸体，装入鸱夷，投入江中。吴王夫差从黄池回来。吴王夫差从黄池回来后，让百姓休息而不作戒备。越国大夫文种于是倡议说：“我原以为吴王将要继续越过我国土地，如今他撤军而不戒备，是把我们忘了；但我们不能懈怠。从前我曾向上天占问，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惫，又连续遭受大荒和饥荒，市场上没有好米，粮仓也空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年〕 他们的百姓必定迁移到东海边去采食蒲草和螺蚌。上天的征兆已经显现，人事的迹象也已出现，我不必再占卜了。大王如果现在发兵，乘机夺取利益，不要错过时机。吴国边境远处的军队，疲惫而尚未到达；吴王将以不交战为耻，必定不等远方军队到齐，就用中原的军队同我们交战。如果事情幸运地顺从我们，我就攻入他的土地；即使远方军队到达，也已经不能防守了。我们可以用御儿的军队逼近吴国。如果吴王恼怒而再次交战，幸运的话就可以迫使他出奔；如果他不交战而订立和约，大王就可以安稳地取得厚重的名声而离开。”越王说：“好！”于是严格整顿军队，准备攻打吴国。楚国的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勾践问他说：“吴国不行正道，想摧毁我国的社稷宗庙，把那里变成平原，使祖先不能享受血食。我想同它争取上天的公正。如今车马、兵甲、士卒都已经准备齐全，却不知道怎样使用它们。请问应当凭什么交战才可以取胜？”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越王坚持追问，他才回答说：“吴国是一个强盛的国家，能够广泛地从诸侯那里取得贡赋。请问大王打算凭什么同它交战？” 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有酒有肉，即使是一箪食物，我也从未敢不分给他们；饮食不追求滋味，听音乐不让声音奏尽，我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固然好，却还不能交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生病的人我亲自询问，死去的人我亲自埋葬；尊敬老人的老人，慈爱幼小的幼小，抚养孤儿，慰问病人。我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固然好，却还不能交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我以忠诚像爱护子女一样宽待百姓，以善意施加恩惠；整顿法令，减轻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废除百姓所厌恶的，称扬他们的善行，掩盖他们的过错。我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固然好，却还不能交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富裕的人我使他们安定，贫穷的人我救济他们的不足，调节富人的有余，使贫富双方都得到利益。我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交战。”申包胥说：“这样做固然好，却还不能交战。”越王说：“越国南面是楚国，西面是晋国，北面是齐国；春秋两季我都用皮币、玉帛和子女作为礼物，使它们宾服，从来不敢断绝。我这样做是为了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交战。”申包胥说：“好极了，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 然而仍然不能交战。交战以明智为开始，仁爱其次，勇敢再次。没有明智，就不知道百姓的中等状况，也无法衡量天下兵力的多少；没有仁爱，就不能同三军共同承担饥饿劳苦的祸患；没有勇气，就不能决断疑难、发动重大谋略。”越王说：“好。”越王勾践于是召集五位大夫说：“吴国不行正道，想摧毁我国的社稷宗庙，把那里变成平原，使祖先不能享受血食。我想同它争取上天的公正，但车马、甲兵和士卒都已经齐备，却不知道怎样使用。我向王孙包胥询问，他已经对我有所指教，现在冒昧请教各位大夫，问交战凭什么才可以取胜。请各位大夫直说实情，不要迎合我，我将用这些意见来成就大事。”大夫舌庸进言说：“赏赐明确，是否可以交战？”越王说：“圣明。”大夫苦成进言说：“刑罚明确，是否可以交战？”越王说：“严厉。”大夫文种进言说：“军中号令、旗帜等辨察清楚，是否可以交战？”越王说：“明辨。”大夫范蠡进言说：“防备周密，是否可以交战？” 越王说：“精巧周密。”大夫皋如进言说：“军中声音号令审慎，是否可以交战？”越王说：“可以了。声音，是指钟鼓所传达的进退节度；声音不明，众人就会迷惑。”于是越王命有关官员向全国发布大命令说：“凡是愿意从军的人，都到国都城门外集合。”越王又向全国下令说：“国中有想来报告事情的人，都来报告。所报告的事情如果不确实，将被杀戮；如果事情不能拖过五天，就一定要在五天内弄清楚。”越王于是入内，召见夫人。他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宫内有羞辱，是你的责任；宫外有羞辱，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同你相见，到此为止。”越王出去后，夫人送他但不走出屏风，于是关闭左边的门，用土填塞门缝，摘下簪子，侧着席子坐下；不打扫地面，背向王所经过的屋檐站立，大夫则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说：“粮食分配不均，土地没有修治，国内有羞辱，是你们的责任；

译军士不能战死，国外有羞辱，是我的责任。从今天以后，内政不得传出，外政不得传入。我在这里同你们相见，到此为止。”越王出去后，大夫送他但不走出屋檐，于是关闭左边的门，用土填塞门缝，侧着席子坐下，不打扫地面。越王到坛上排列战鼓，率军出发。到了军中，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要用环佩和塞耳之物相互问候，以行贿赂扰乱军队。”第二天迁营，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服从所属队伍的命令。”又一天迁营，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不执行大王的命令。”又一天迁营，到了御儿，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淫逸享乐不可禁止。”越王于是命有关官员在军中大规模宣布：“有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吩咐他们说：“我有大事，你有年老的父母，却替我战死，你的父母将会流离沟壑，你为我所尽的礼已经很重了。你回去赡养父母，等他们去世后，如果再有事情，我将同你共同谋划。”第二天在军中宣布：“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报告上来。” 越王亲自吩咐他们说：“我有大事，你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如果事情不能成功，就会全部死亡。选择一个你愿意回去的人。”第二天在军中宣布：“有眼疾、昏眊之病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吩咐他们说：“我有大事，你有眼疾、昏眊之病，你回去吧。以后如果再有事情，我将同你共同谋划。”第二天在军中宣布：“筋力不足以承担甲兵、志意和行为不足以听从命令的，回去，不必报告。”又一天，军队迁到接龢。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这样，志向和行为不能贯彻到底。”于是人人都有拼死作战的决心。越王又命有关官员在军中大规模宣布：“告诉那些应当归去却不归去、应当停留却不停留、应当前进却不前进、应当后退却不后退、应当在左边却不在左边、应当在右边却不在右边的人：本人处死，妻子儿女卖掉。”于是吴王发兵，在江北驻军；越王在江南驻军。越王把军队分成左军、右军，又把亲近而有志向的六千名私卒君子作为中军。第二天将在江上水战，到了黄昏才下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里、十七年〕 左军口含枚，逆江而上五里等待命令；又命右军口含枚，渡江五里等待。半夜时，命左军、右军渡江，在江心击鼓等待。吴军听见后大为惊骇，说：“越人分成两支军队，将要夹攻我们。”吴军于是没有等到天亮，也把军队分成两部分，准备抵御越军。越王于是命令中军口含枚，悄悄渡江，不击鼓，不喧哗，突然袭击吴军。吴军大败，越国左军、右军随后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接着又在郊外击败他们。三战三败，终于退到吴国。越军于是进入吴国，包围王宫。吴王害怕，派人求和说：“从前是我的先王先向越君屈服求和。越君告诉我愿意求和，男女都听从越国，我又怎能违背越国先君的意愿呢？我害怕上天降下不祥，不敢断绝祭祀，所以答应与你求和，一直到今天。如今我不行正道，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屈尊来到我的敝邑，我冒昧请求求和，男女都愿意服从，做臣仆和侍从。” 越王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却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难道敢不听上天的命令，反而听从你的请求吗？”于是不同意求和。并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考虑到百姓生命不能长久，大王不要自杀。人生活在地上，不过是寄居罢了，死亡又算什么呢？我将把大王送到甬句束。给你夫妇三百人，任你选择安居之处，以终了大王一生。”夫差辞谢说：“上天既然给吴国降下灾祸，而且恰好落在我身上，实际上已经使宗庙社稷丧失。凡是吴国的土地和人民，越国已经拥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呢？”夫差将死时，派人告诉子胥说：“假如死人没有知觉，那就罢了；如果死人有知觉，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申胥呢？”于是自杀。越国灭亡吴国。在上国，中国的诸侯中，宋、郑、鲁、卫、陈、蔡等国持玉圭玉璧的国君都入朝越国。这是因为勾践能够降低身份听取群臣的谋议；吴国正是因为不听申胥的意见而遭受了灾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十一月〕 越王勾践即位三年，想要讨伐吴国。越王勾践即位三年，想要讨伐吴国。范蠡进谏说：“国家的事情，有保持盈满、平定倾危、节制事务三方面。”越王说：“这三方面应当怎样做？”范蠡回答说：“保持盈满要顺应天道，平定倾危要依靠人心，节制事务要遵循大地的规律。”越王说：“你不问我，我不敢再说。”范蠡说：“天道盈满却不泛滥，强盛却不骄傲，劳苦却不夸耀功劳。圣人顺应时机行事，这叫守时。天时没有发动，就不要先去对外作战；人事没有兴起，就不要首先发动。如今君王尚未盈满便自满，尚未强盛便骄傲，没有劳苦却夸耀功劳；天时尚未发动便先对外用兵，人事尚未兴起便首先发动，这是违逆天道，也不合乎人心。大王如果这样做，将会妨害国家，损伤自身。”越王不听。范蠡又进谏说：“勇敢本身是违背德行的，兵器是凶器，争斗是事情的最后手段。暗中谋划、违背德行，喜好使用凶器，先向别人发动攻击，最终会被别人伤害。纵情享乐的事情，是上帝所禁止的。首先实行这些事情的人不会有利。”越王说：“不要再说这两种意见了，我已经决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译越王果然发兵攻打吴国，在五湖交战，不能取胜，退守会稽。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没有采用您的意见，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办？”范蠡回答说：“君王忘了吗？保持盈满要顺应天道，平定倾危要依靠人心，节制事务要遵循大地。”越王说：“依靠人心应当怎样做？”范蠡回答说：“用谦卑的言辞、尊敬的礼节，献上玩赏之物和女乐，尊奉吴王为王；这样还不够，就亲自同他交易。”越王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到吴国求和说：“请把士人的女儿送给士人，把大夫的女儿送给大夫，再带上国家最贵重的器物。”吴国人不同意。文种回来后又前往吴国说：“请交出国家的钥匙，把国家托付给吴国，并亲身随从，由君王处置。”吴国人答应了。越王说：“范蠡替我守卫国家。”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的事务，我不如文种；四境之外敌国的处置和临机决断的事务，文种也不如我。”越王说：“好。”于是命文种守卫国内，范蠡随越王到吴国充当人质，三年后吴国放他们回国。回到越国后，越王问范蠡：“节制事务应当怎样做？”范蠡回答说：“节制事务要遵循大地。只有大地能够包容万物，使它们合为一体；它的作用没有失误，能够生育万物，容纳蓄养禽兽，然后承受万物的名分并兼得其利益，美与恶都能成就，用来养育生命。时机没有到，不能强行使事物生长；事情没有完成，不能强行使它成功。应当保持原状而处置事务，以此衡量天下，等待时机到来再加以纠正，顺应时势所适宜的事情，安排男女共同劳动，即农耕和纺织的功业；除去百姓的祸害，以避开上天的灾殃；开辟田野，充实府库和粮仓，使百姓众多富足，不让众多百姓闲散而作乱。等待时机将要反转、事情将要出现间隙，必须能够知道天地恒常的法则，然后才可以享有天下的实际利益。事情没有间隙、时机没有反转，就安抚百姓、保护教化来等待它。越王说：“我的国家就是您的国家，您替我谋划吧。”范蠡回答说：“四境之内百姓的事务，顺应时节，使百姓享有三时之乐，既不扰乱百姓的生产，也不违背天时，使五谷和谐成熟，百姓繁衍增多，君臣上下都能实现自己的志愿，这些我不如文种。四境之外敌国的处置和临机决断，依据阴阳恒常的规律，顺应天地的常道；柔和却不屈服，强硬却不刚愎；把德行和威虐的施行顺势作为常法；生死都依照天地的法则。上天顺应人，圣人顺应天，人使万物自然生长，天地显现其形，圣人顺势成就它。所以战胜而不再报复，取得土地而不反复争夺；在外战胜兵力，在内产生福祉；用力很少而声名彰明。这样的事情，文种也不如我。” 越王说：“好。”于是命文种这样做了四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先人去世后，我即位已经五年，年少而没有固定的常法，出外就沉溺于游猎，入内就沉溺于饮酒；我不顾百姓，只喜欢舟船和车辆。上天把灾祸降给越国，使越国向吴国屈服；吴人对我的侮辱也太过分了。我想同您谋划这件事，可以吗？”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我听说上帝不考察时机而行动，反而守着强大、强求取胜，是不祥的；得到时机却不能成功，反会遭受灾殃，丧失德行、毁灭名声，灾祸奔来、死亡临近，有时应当夺取，有时应当给予，有时又不应当给予，大王不要过早谋划。吴王所统治的正是吴国，如果大王过早谋划，事情将会怎样还不可知。”越王说：“好。”又过了一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同您谋划攻吴，您说还不可以。如今吴王沉溺享乐而忘记百姓，扰乱百姓的生产，违背天时；相信谗言，喜欢优伶；憎恨辅佐，疏远贤臣；圣人不出，忠臣离散；众人都曲意相互应付，没有人适合相互指责，上下都互相苟且，这可以了吗？”范蠡回答说：“人事已经到了，天时的应验还没有到，大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又过了一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同您谋划攻吴，您说还不可以。如今申胥屡次劝谏吴王，吴王发怒杀了他，这可以了吗？”范蠡回答说：“违逆时节的征兆刚刚萌发，天地的形势还没有形成，人却先行发动。看起来事情已经显现，其实因此不能成功，反而会一同受到刑罚，大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又过了一年，越王召见范蠡问道：“我同您谋划攻吴，您说还不可以。如今吴国的稻谷和螃蟹都没有留下种子，这可以了吗？”范蠡回答说：“天时的应验已经到了，人事却还没有完备，大王姑且等待。”越王恼怒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吗？还是您在欺骗我？我同您谈人事，您总用天时回答我；如今天时已经到了，您为什么又用人事回答我呢？”范蠡回答说：“大王暂且不要怪罪。人事一定要同天地相互配合，然后才可以成功。如今吴国的灾祸刚刚发生，百姓害怕，他们的君臣上下都知道财力不足以长久支撑，他们将会共同努力，拼死效命，这仍然很危险。大王暂且驰骋射猎，不要沉溺于打猎；宫中的享乐，不要沉溺于饮酒；可以同大夫尽情饮酒，却不要忘记国家的常法。等到吴国的君主削薄自己的德行、百姓将要竭尽力量，又使百姓仰望却得不到食物，那时才可以招致天地的惩罚。大王姑且等待。到了玄月，越王召见范蠡问道：“俗话说：大碗里的饭来不及赶上小壶里的饭。如今一年将要结束了，您打算怎么办？”范蠡回答说：“难得君王这样说，我本来就要来拜见您。我听说顺应时机，就像救火、追捕逃犯一样，要跌倒着快跑，只怕赶不上。”越王说：“好。”于是发兵攻打吴国，到了五湖。吴国人听说后出兵挑战，一天之内反复五次。越王不忍心，想答应交战。范蠡进谏说：“在朝廷上谋划好了，却在中原丢失它，难道可以吗？大王暂且不要答应。我听说得到时机就不能懈怠，时机不会再来；上天给予而不取，反会成为灾祸。盈缩转化，后来必定会后悔。天时的节度本来如此，只有谋划不能改变。”越王说：“好。”没有答应吴军。范蠡说：“我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以盈缩为常道，以四时为纲纪，不超过上天的极限，推究天数，达到极点就停止。天道光明运行，日月以一定规律运行；明盛时就依照它行事，亏损时也依照它行事。阳气到达极点就转为阴，阴气到达极点就转为阳；太阳困穷就回转，月亮盈满就开始亏缺。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依据天地的常道，同它一起运行；后来行动就利用阴，先行动就利用阳；接近时用柔，远距离用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十六年〕

译后来行动，不要使阴谋被察觉；先行动，不要使阳势过于显露。任用人不要预先规定死法，要随着形势而行。用刚强来抵御阳时，不到阳势尽竭就不要在野外决战。敌人来而顺从我方，就坚守，不要同他交战；如果将要同他交战，必须利用天地造成的灾害，又观察敌军百姓的饥饱、劳逸来相互参照：等到敌人的阳势耗尽，充盈我方的阴势，就夺取他。此时适宜作为客军，刚强而行动迅疾，阳势没有耗尽，虽然轻快却不可贸然取胜；适宜作为主军时，就安定从容、稳重坚固，阴势没有耗尽，柔和却不可逼迫。凡是布阵的方法，应当设置右军为阴柔的牝方，增益左军为阳刚的牡方。无论早晚都不要失误，必须顺应天道，周旋运行没有穷尽。如今吴军到来，刚强而行动迅疾，大王姑且等待。”越王说：“好。”于是没有交战。驻军三年后，吴军自行溃败。吴王率领他的贤良大夫和厚重的财禄，登上姑苏，派王孙雄到越国求和说：“从前上天降下灾祸……” 在吴国，我因会稽之事获罪于吴王；如今君王还是谋划一下吧，请恢复会稽的和平。越王不忍拒绝，想答应他。范蠡进谏说：“臣听说，圣人的功业，由时势造成。得到时机却不能成事，天道还会转变；天时的节期并不遥远，五年就会再回来【节期就是时限；五年中有两次闰月，天数完成一个周期】。小的凶兆来得近，大的凶兆来得远。先人有句话说：‘砍伐木头做斧柄，法则就在眼前。’如今君王不能决断，难道忘了会稽的事情吗？”越王说：“好。”便没有答应。吴国使者去了又来，言辞更加谦卑，礼节更加恭敬。越王又想答应。范蠡劝谏说：“使我们早出晚归、辛劳不息的，不是吴国吗？同我们争夺三江五湖利益的，不是吴国吗？谋划了十年，却在一天之内把它放弃，这怎么可以呢？”越王暂且不要答应，这件事将会改变，希望已经有了。越王说：“我想不答应，却难以应付吴国使者，你替我答复他吧。”范蠡于是左手提鼓，右手拿鼓槌，回应使者说：“从前上天把灾祸降给越国，使越国受吴国控制，而吴国却不接受。如今将要反过来依照这个道理来报复这场灾祸，我们越王难道敢不听上天的命令，而去听吴王的命令吗？”王孙雄说：“范先生，先人有句话说：‘不要帮助上天施虐，帮助上天施虐的人是不祥的。’ 如今我们的稻谷和蟹都没有留下，若种下它们将是帮助上天施虐，难道不忌惮这种不祥吗？”范蠡说：“王孙先生，从前我们的先君本来就是周王室中爵位最低的子爵【周礼规定，子爵之国方圆二百里】，所以住在东海边的水泽旁，与鼋、鼍、鱼、鳖相处，也和蛙、蚂蚁同居在水边【水边叫作‘陼’】。我虽然羞愧地有人的面孔，实际上仍像禽兽一样，又怎么知道这些浅薄巧辩的话呢【‘諓諓’是巧辩的言辞】？”王孙雄说：“范先生将要帮助上天施虐，帮助上天施虐是不祥的，请允许我把这番话转告越王。”范蠡说：“君王已经把国政交给执事之人处理了，你回去吧，不要让执事之人得罪你。”使者告辞返回。范蠡没有向越王报告，击鼓起兵，跟随使者到达姑苏宫，不伤害越国百姓，于是灭掉吴国，返回五湖。范蠡向越王辞行说：“君王请努力自勉，臣不再进入越国了。”越王说：“寡人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范蠡回答说：“臣听说，做臣子的，君主忧虑时臣子要劳苦，君主受辱时臣子应当去死。从前君王在会稽受辱，臣没有死的原因，就是为了这件事。如今事情已经成功了，请允许范蠡接受会稽之时应受的惩罚。”越王说：“如果有不掩盖你的过错、宣扬你的美德的人，他就不能终老在越国。你听从我的话，我就同你分治国家；不听我的话，你本人会死，妻子儿女也会被戮杀。”范蠡回答说：“臣已经听到君命了。君主行使权力，臣下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于是乘着小船漂浮在五湖之上，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到了哪里。越王命工匠用优质金属铸刻范蠡的形象，并按朝见之礼对待它。过了十天，就命令大夫们朝拜它【‘浃’是周遍；从甲日到癸日为一周】。把会稽周围三百里的地方划作范蠡的封地，说：“后世子孙中若有敢侵犯范蠡封地的，就使他不能终老于越国；皇天后土以及四方的土地神，都来主持公道【《国语》二十二卷与《左传》相互表里，作用是发明义理而不是解释经文，所以称为《国语外传》。它的文字深沉宏阔、奇伟卓异，所记吴越之事尤其奇崛严峻；但宋、卫、秦的记载残缺，因此有识者对此书有所怀疑。考察它的文辞，其中有时繁复蔓延，也略像诸子之书。现在选取其中若干精华篇章，用来辅助《左传》而保存下来。不过《春秋》的文体到这里就结束了；一变而成为战国时代纵横家险诈诡谲的文章，三代的制作也就再不可复见了。这是文章正变的界限，应当深入思考。】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七卷目录 周 《公羊传》元年春，周王的正月【隐公】癸未日，安葬宋缪公【隐公三年】纪侯完全失去了他的国家【庄公四年】夏四月，为郊祭四次占卜，都没有得到吉兆，于是放走祭牲，但仍然祭望三处山川【僖公三十一年】公子遂到齐国去，举行纳币之礼【文公二年】毛伯来索取黄金【文公九年】世室的屋顶坏了【文公十三年】晋国把它的大夫胥甲父放逐到卫国【宣公元年】晋国的赵盾、卫国的孙免入侵陈国【宣公六年】冬天，安葬许悼公【昭公十九年】向西出猎，捕获了麒麟【哀公十四年】《谷梁传》元年春，周王的正月【隐公】壬申日，御廪发生火灾。乙亥日，举行尝祭【桓公十四年】臧孙辰向齐国报告请求购买粮食【庄公二十八年】虞国的军队和晋国的军队灭掉了夏阳【僖公二年】诸侯在首戴结盟【僖公五年】晋国杀死了它的大夫里克【僖公十年】开始按亩征税【宣公十五年】发生大饥荒【襄公二十四年】秋天，在红地举行搜狩【昭公八年】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七卷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命 防编注 周 《公羊传》【公羊子名高，齐国人，向子夏学习《春秋》，为经书作传，所以叫《公羊传》】元年春，周王的正月【隐公】‘元年’是什么意思？就是君主即位的第一年。‘春’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年的开始。这里所说的‘王’，指谁？指文王【文王是周王朝最初受天命的君王，所以说是文王】为什么先说‘王’，然后才说‘正月’？是周王的正月。为什么说‘王正月’？是为了尊重大一统【君王受天命制定正月，以此统率天下，使万物无不依照它作为开始，所以说‘大一统’】隐公为什么不记载即位？是为了成全隐公的心意。成全隐公什么心意？隐公将要治理国家，并把国家归还给桓公。为什么要归还给桓公？桓公年幼却身份尊贵，隐公年长却身份卑下；他们尊卑的差别很小【两人的母亲都是媵妾】。国人不知道隐公年长，又认为他比诸位大夫贤能，于是拥立隐公。隐公若在这时推辞即位，就不知道桓公将来是否一定能即位【当时公子并不只有一人】。况且如果桓公即位，又恐怕诸位大夫不能辅佐年幼的君主。所以隐公的即位，本来就是为了桓公即位。隐公既年长又贤能，为什么不适合即位呢？” 立嫡子要依长幼，不依贤能；立庶子要依母亲的尊贵，不依年龄长幼。桓公为什么尊贵？因为他的母亲尊贵【礼制规定：嫡夫人没有儿子，就立右媵之子；右媵没有儿子，再立左媵之子。桓公的母亲是右媵，所以说尊贵】母亲尊贵，儿子为什么也尊贵？因为儿子凭母亲而尊贵。母亲又凭什么因儿子而尊贵？因为儿子被立为君，母亲也就尊为夫人【礼制如此，夫人成风就是这种情况】癸未日，安葬宋缪公【隐公三年】○缪公名和，是宣公力的弟弟 记载安葬，为什么有时记日，有时不记日【记日就是写明日期的天干地支】？没有及时安葬却记日，叫作急于安葬【礼制规定诸侯死后五月安葬；没有按时，就是没有到五月便安葬，‘渴’与‘急’同义】；没有及时安葬也不记日，叫作怠慢安葬【轻慢而不能依礼安葬】；超过时限才安葬却记日，叫作哀痛他【‘隐’是悲痛，意思是悲痛贤明的君主不能按时下葬】；超过时限安葬而不记日，叫作不能安葬【拖延懈怠，不能按时安葬】；按时安葬而不记日，是合乎正礼；按时安葬却记日，是有所忧惧、不能安葬【以上都是泛论《春秋》记载葬礼的原则。缪公八月去世，十二月安葬，正合时限，却记下日期，是因为有把国家交给夷的事情，恐怕他不能安葬】。这里按时安葬，为什么还说有忧惧呢？宣公曾对缪公说：‘与其爱与夷，不如爱你；若要让他主持国家和社稷宗庙，与夷不如让你，何不最终让你做君主呢【与夷是宣公的儿子，后来即位为殇公；“女”同“汝”，意思是我爱与夷还不只是像爱你这样】？’宣公死后，缪公即位，驱逐了他的两个儿子庄公冯和左师勃【冯、勃是缪公的两个儿子；左师是官名】○冯读音同“凭”。缪公说：‘你们活着不要同我相见，死了也不要相互哭吊【这是要同他们彻底断绝关系】。’与夷又回答说【‘复’是答复】：‘先君没有把国家给我，却把国家交给君主，是因为认为君主可以主持社稷宗庙。如今君主驱逐君主的两个儿子，却将要把国家交给与夷，这不是先君的本意。况且如果儿子可以被驱逐，那么先君恐怕早就把臣驱逐了。’缪公说：‘先君没有驱逐你，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意思是先君想让我把国家归还给你】。我现在居于君位，只是暂时代理君主之事；最终仍会把国家交给与夷。’庄公冯杀死了与夷【殇公与夷即位十年，华督杀了他，迎接在郑国的庄公冯回来而立他】。所以君子认为，居守正位才是最重要的【君子以守正为大，意思是嫡子应当居于正位，不必违背礼制而让给庶子】。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祸乱从宣公让位给弟弟开始】

译纪侯完全失去了他的国家【庄公四年】‘大去’是什么意思？就是灭亡。谁灭亡了它？齐国灭亡了它。为什么不说‘齐灭之’？是为了替襄公避讳。《春秋》要替贤者避讳。襄公为什么贤明【据楚庄王也很贤明，但灭萧国时却不替他避讳】？因为他报了祖先的仇。是什么仇？是远祖的仇。哀公在周地被烹杀【‘亨’是煮杀】；纪侯曾诬陷他。襄公在这件事上的作为，已经尽到了侍奉祖先的心意。什么叫尽到了？襄公将要向纪国复仇时，占卜说：‘军队将损失一半【用龟甲占卜叫卜，用蓍草占卜叫筮；“分”是半，意思是军队将亡失一半】。’襄公回答占卜者说：‘即使我因此而死，也不能算不吉利。’远祖相隔几代？九代。相隔九代还可以复仇吗？即使一百代也可以。私人家族也可以这样吗？回答说：不可以。为什么国家可以？因为历代国君是一个整体。先君的耻辱，仍然是今天国君的耻辱；今天国君的耻辱，也仍然是先君的耻辱【先君指哀公，今君指襄公，意思是他们的耻辱相同】。国君为什么是一个整体？国君以国家为身体；诸侯世代相承，所以国君就是一个整体【即使相隔百代，仍然称作齐侯】。如今纪国并没有罪【指现在的纪侯】，这不是迁怒吗【“怒”是迁怒】？回答说：不是。古代如果有贤明的天子，纪侯一定会被诛杀，纪国也一定不会存在。纪侯没有被诛杀，直到今天纪国还存在，正是因为没有贤明的天子。古代诸侯必定有会盟聚集的事情，也有相互朝见、聘问的礼法；相互交接时，言辞一定要称说先君。这样说来，齐国和纪国之间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不能同时并立于天下，所以要除掉纪侯，就不得不灭掉纪国。有贤明的天子，襄公能够这样做吗【“若”是如此的意思】？回答说：不能。既然不能，襄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因为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有方伯之名而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就等于没有】；出于恩义而痛恨仇敌，是可以的【“疾”是痛恨】。夏四月，为郊祭四次占卜，都没有得到吉兆，于是放走祭牲，但仍然祭望三处山川【僖公三十一年】为什么有的地方说三次占卜，有的地方说四次占卜？三次占卜合乎礼，四次占卜不合乎礼。三次占卜为什么合礼？四次占卜为什么不合礼？求取吉兆的方法以三次为限【三次占卜后，吉凶必定有相同之处，可以据此决疑，所以求吉必须三卜】。禘祭和尝祭不占卜，郊祭为什么要占卜？占卜郊祭本来就不合礼【礼制规定天子郊祭也不占卜】。为什么占卜郊祭不合礼？因为鲁国举行郊祭不合礼。鲁国郊祭为什么不合礼？天子祭祀上天【郊祭就是祭天】，诸侯祭祀土地之神【土地就是社神】。天子有祭祀四方诸神的职事【方望指郊祭时所望祭的四方众神、日月星辰、风伯雨师、五岳四渎以及其他山川，共三十六处】，没有不通达祭祀的。诸侯对于不在自己封国内的山川，就不应祭祀。为什么有的地方说放走祭牲，有的地方说放走牛？放走祭牲合乎礼【郊祭占卜不吉，就给祭牲穿上黑衣红裳，由有关官员把它放到南郊，表明本来是上天的祭牲，不敢私自留用】；放走牛不合礼。为什么放走牛不合礼？因为有伤的才叫牛【如成公七年，鼷鼠咬伤郊祭牛的角，于是放走牛；这是饲养祭牲不够恭敬谨慎而使它受伤，所以不合礼】。‘三望’是什么意思？就是望祭。既然如此，祭祀什么？祭祀高山、大河和大海。为什么要祭祀高山、大河和大海？山川中能够滋润方圆百里的，天子便按等级加以祭祀【这些山川都帮助上天施布功德，所以祭天也祭祀它们；‘秩’就是按照功劳大小、尊卑高下规定相应的祭礼】。云气触碰山石而升出，聚集到很薄的一层【侧掌为肤，按指为寸，意思是云气触石而出，哪怕只有肤寸之薄也会聚合】，不到一个早晨就能把雨遍布天下的，只有高山才有这种作用。河流和海洋能够滋润千里之地，‘犹’是什么意思？就是通行的说法，可以到此为止。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记载下来？是讥刺不举行郊祭却只举行望祭【讥刺尊贵者不祭天，却让卑贱的山川独自享受祭祀，记载下来是憎恶这种失礼】公子遂到齐国纳币【文公二年】纳币之礼通常不记载，这里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讥刺在服丧三年之内娶妻。娶妻是在三年之外，为什么还讥刺在服丧期内娶妻【据记载，迎娶在四年】？三年之内不应谋划婚事【僖公在十二月去世，到这时还未满二十五个月；而且依礼要先纳采、问名、纳吉，然后才纳币，这四个步骤都在三年之内，所以这样说】。吉禘于庄公受到讥刺，那么为什么不在举行祭祀时讥刺【既然吉禘于庄公受到讥刺，开始时没有守满三年而谋划婚事同样是三年内的大事，所以如同讥刺吉禘一样，不再重复讥刺】？三年丧期的悲痛是很深的【‘疾’是痛】；不是凭空加以责备【不是无端增加责罚】，而是认为人的内心都应当有这种悲痛【认为人人都有悲痛之心，不忍在服丧期内娶妻】。既然认为人心都有这种悲痛，为什么只在娶妻这件事上加以讥刺【按理说，孝子悲痛，凡是吉庆之事都不应举行，不只是娶妻】？因为娶妻是极大的吉事【结成两姓的婚姻，并传续到无穷后世，所以是大吉】；它不是一般的吉事【与其他大事不同】，它的吉庆主要关系到自己【不像祭祀还包含追念先人的心意】。既然认为人有这种孝亲之心，那么听说要为自己谋划婚事时就应当改变神色【所谓改变，是改变为悲恸哭泣；有孝亲之心的人听到有人要替自己谋划婚事，便应悲恸哭泣，何况已经到了纳币成婚的时候】毛伯来索取黄金【文公九年】毛伯是什么人？是天子的大夫。为什么不称说‘奉使’？因为当时周王还没有正式成为君主【襄王去世，顷王即位；新君即位已经过了三年，所以此处有阙文】。为什么说他还没有成为君主？虽然已经即位，却还没有称王。没有称王，怎么知道他已经即位？从诸侯过了当年、到第二年即位这一点，也可以知道天子过了当年、到第二年即位【都是继承先君，礼制不能不同】；从天子三年后才称王，也可以知道诸侯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称子。过了当年便称公。那么为什么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称子？是顺应百姓和臣下的心意，因为一天也不能没有君主；也是顺应始终相承的道理，一年之内不能有两个君主，但也不能空缺一年而没有君主【过了当年称公，是百姓称呼君上的称谓；三年称子，是君主自称。这样称呼是为了表明继承先君的正统，从而安定百姓和臣下的心。一年之内，百姓也不称他为公，是因为一年不能有两个君主；但终究不能空缺一年没有君主，所以过了当年便称公】。顺应孝子的心意，三年之内又不忍心正当地承当君位【孝子服丧三年，心思在追念父亲，不忍承当父亲的职位，所以在自己的封国内三年称子】。毛伯来索取黄金，为什么要记载？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王者不应有所求，索取黄金不合礼。那么，他算是王者吗？” 回答说：不是。既然不是王者，为什么还称他为王者？王者本来不应有所求。又说：他是文王的后代。他继承文王的正统，遵守文王的法度。文王的法度是不索求而他却索求，所以要讥刺他【这里所说的文王，是指最初受天命、制定法度的文王】世室的屋顶坏了【文公十三年】

译世室是什么？是鲁公的宗庙【鲁公就是周公的儿子伯禽】。周公的庙称大庙，鲁公的庙称世室，群公的庙称宫【名称略有差别，是为了尊崇周公】。这是鲁公的宗庙，为什么称作世室？世室就是世代相传的宗庙，世世代代都不毁弃【鲁公是鲁国最初受封的君主，所以他的庙不毁】。周公又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称作大庙？因为周王封鲁公于鲁地，是让他代周公受封。周公在前面拜，鲁公在后面拜【最初接受封地时，在文王庙中行拜礼；父子都拜，是为了表明鲁公因周公的功劳而受封】。周王说：‘你生前用来奉养周公，死后就作为周公的祭主【这是成王最初授予他茅土时说的话】。’那么，周公是否到鲁国去了？回答说：没有到鲁国去。是封鲁公去主持周公的祭祀。那么周公为什么不去鲁国？是想让天下归于周王室一统。鲁国祭祀周公，为什么使用这样的祭牲【据此可见两座宗庙有区别】？周公用白色公牛【白色公牛是殷商的祭牲；周公享有如天子的礼制，却谦逊而不敢与文王、武王相同】，鲁公用赤色脊背的公牛【赤色脊背的公牛是周代的祭牲】，群公不用纯色祭牲【不纯色，是为了降于尊祖的等级】。鲁国祭祀周公，为什么使用这样的祭谷【据此可见祭牲不同】？周公用新谷【‘盛’就是新谷】，鲁公用覆盖新谷的旧谷【‘焘’就是覆盖，因此上面用新谷】，群公用仓中旧谷【‘廪’是把新谷和旧谷相连，说明财物新旧各半；这里说的是正举行祫祭时，依昭穆次序排列的差别】。世室屋顶坏了，为什么要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百里〕 是为了讥刺。讥刺什么？讥刺长久不修缮【由于疏忽怠慢，长时间不按时修治，以至于屋宇毁坏，所以加以讥刺。说‘屋’，是因为重视宗庙；详细记载它，是为了说明不应专心经营宫室】。记载月份，是为了说明长久没有修缮；应当是在上个月就已经坏了。晋国把它的大夫胥甲父放逐到卫国【宣公元年】说‘放逐他’是什么意思？就如同说‘不要离开这个地方’【‘是’指卫国】。既然如此，为什么这样说？这是接近正道的做法。这件事为什么说接近正道？古代大夫已经离开朝廷后，要等候三年，等待君主放逐【古代刑罚不加于大夫，有罪只放逐而已；古代疑难案件要经过三年才裁决，即使有罪应当诛杀，也要过三年才敢处理】。君主主动放逐大夫是不对的，大夫等待君主放逐才合乎正道。古代臣子遭遇父母丧事，要居丧三年，不能登门朝见【这是不愿夺去孝子服丧的时间；礼制规定父母丧三年不任政】。服丧期满举行练祭后，就可以戴弁冕【这里是说时世衰败、政事失常，并不是说礼制本来如此；弁是礼书所说的皮弁、爵弁】，穿戴甲胄从事战事；君主强令他这样做是不对的，臣子自行这样做却合乎礼【这与君主主动放逐不对、大夫等待君主放逐合乎正道相同，所以引用同类事情来互相说明】。闵子【闵子骞以孝行闻名】系着丧服的要绖而出来任事【礼制规定练祭以后，男子除去头上的丧巾，妇女除去腰间的丧带】○“要”反切读作“遥”。闵子后来又说：‘像这样做吗？’ 古代的道理并不迎合人心【‘即’是接近】。于是退职归隐，孔子大概认为这是很好的做法【赞许他在外表上服事君主，尽到了事君的义；内心退职，又没有失去亲亲之恩；说古代的道理，是因为他恭顺而不讥刺君主】晋国的赵盾、卫国的孙免入侵陈国【宣公六年】赵盾杀害了君主，为什么这里又再次出现他的名字【据宋国的宋督、郑国的归生、齐国的崔杼杀害君主后，名字便不再出现】？亲自杀害君主的人是赵穿。既然亲自杀害君主的是赵穿，为什么罪名却加在赵盾身上？因为赵盾没有讨伐贼人。为什么说他没有讨伐贼人？晋国史官记载贼人说：‘晋国的赵盾杀害了他的君主夷皋。’赵盾说：‘上天啊，我没有罪；我没有杀害君主，谁说是我杀害君主呢？’史官说：‘你自称行仁义，别人杀了你的君主而又使你复位，你却不讨伐贼人，这不是杀害君主又是什么【‘复’是返回；赵盾无法再作答，说明道义上的责难是无法推辞的】？’赵盾是怎样复位的？灵公行为无道，使诸位大夫都入内朝见【礼制规定，国君在内朝接见大夫，是亲近宗亲】，然后坐在高台上，引弓弹射他们；大夫们已经快步走近，便躲避弹丸【‘已’是假设大夫自称】，灵公把这当作娱乐。○‘乐’读音为‘洛’。赵盾朝见完毕出宫，和诸位大夫站在朝廷上。有个人背着簸箕【‘荷’是背负；簸箕是盛草的器具，如今集市上用来量谷物的器具】，从宫门的小门出来【宫门叫闱

译，小门叫闺】。赵盾说：‘那是什么人？’ ‘簸箕为什么从小门出来？’赵盾呼喊他，他却不肯过来【赵盾觉得奇怪，呼唤他想询问，背簸箕的人不愿过来】。那人说：‘您是大夫，想看它就走近来看吧【恐怕君主责怪自己让别人看见，想以“请您亲自来看”作为辩解】。’赵盾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死人。赵盾问：‘这是什么？’那人说：‘是膳宰，因为熊掌没有煮熟【蹯是掌】，国君发怒，用斗把他打死了【摮是从旁击打头部】。’ ○‘摮’反切读作‘五羔’。‘他把尸体肢解了，将要让我把它丢弃。’ 赵盾说：‘唉！’便快步进入宫中。灵公远远看见赵盾，惊惧地趋前拜了两拜【‘愬’是惊惧的样子；按礼，臣子先拜，然后君主答拜。灵公先拜，是因为看见簸箕被抬出、赵盾进入，知道赵盾想进谏，便想用恭敬的姿态拒绝他，使他不再说话。礼制规定，天子为三公下阶，卿前移坐席，大夫起身离席，士俯身凭几】○‘愬’反切读作‘所芋’。赵盾徘徊片刻，面向北拜了两拜并叩首【头碰到地叫稽首，头碰到手叫拜手】，然后快步退出【他本来想劝谏君主，君主用拜礼答谢，赵盾知道君主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希望他有所觉悟，所以退出】。灵公心中惭愧【‘怍’是惭愧的样子，因为惭愧赵盾知道自己的过错】，于是想杀掉他。于是派一个勇士去杀赵盾。勇士进入赵盾家的大门，没有人在门那里；进入小门，也没有人在小门那里；登上厅堂，仍然没有人；他低头窥视室门【‘俯’是低下头；‘户’是室门】，只见赵盾正在吃鱼饭。勇士说：‘唉！您真是仁义的人。’我进入您的大门，没有守门人；进入您的小门，也没有守门人；登上您的厅堂，仍然没有人，这说明您简省【‘易’同‘省’】。您身为晋国地位重要的大卿，却只吃鱼饭，这说明您节俭。君主将要派我来杀您，我不忍心杀您。虽然如此，我也不能再去见我的君主了【因为违背了君主的命令】。’说完便自刎而死【传文极力叙述这件事，是为了说明赵盾家防卫简约，甚至超过重门击柝的程度】。灵公听说后更加恼怒，更想杀赵盾。可是杀赵盾的人太多，没人愿意前往。于是灵公在宫中埋伏甲士，召赵盾来吃饭。赵盾车右祁弥明，是国内的力士【礼制规定，大夫乘车时有车右，也有御者】，雄健勇武地跟随赵盾进入【‘仡然’是强壮勇武的样子】○‘仡’反切读作‘鱼乙’。祁弥明站在厅堂下面【他怀疑灵公又想杀赵盾，所以跟进来表示防备】《礼器记》说：天子的堂高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赵盾已经吃饱，灵公对他说：‘我听说你的剑大概是利剑。把它拿给我看看，我想观赏一下【按礼，向君主授剑时应拔出并以剑首进献；灵公正想借此推剑杀他】。’赵盾起身，准备把剑递上去；祁弥明从堂下喊道：‘赵盾吃饱了就应该出去，为什么在君主面前拔剑？’赵盾明白了，跨越台阶逃走【‘躇’是仓促跨越，来不及一级一级地下阶】○‘躇’反切读作‘丑略’。灵公有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周狗是指能如意听令的狗】，叫作獒【狗身高四尺叫獒】○‘獒’反切读作‘五刀’。灵公呼唤獒，让它扑向赵盾；獒也跨过台阶跟随赵盾。祁弥明迎上去，用脚踢它【用脚迎面踢击叫‘踆’】，折断了它的下颌【颔是口】赵盾回头说：‘君主的獒不如臣的獒。’ 然而宫中的甲士擂鼓起身【甲士就是前面说的伏兵，听见鼓声便起身杀赵盾】。有一个伏兵从甲士中出来，抱起赵盾，把他扶上车【想赶快奔走】。赵盾回头问：‘我为什么能从您这里得到这样的帮助？’那人说：‘您在某个时候，曾在暴桑树下吃东西时救活了我【某时，传文作者已经失去了具体时间；暴桑即蒲苏桑】。’赵盾问：‘您叫什么名字？’那人说：‘还问我的名字做什么？是谁让我们的国君发动这场甲兵，难道不是为了赵盾您吗【“介”是甲，意思是晋君为谁发动这些甲兵】？您已经上车了，为什么还问我的名字【“之乘”就是上车；意思是您已经上车了，为什么不赶快离开，反而慢慢问我的名字】？’赵盾驱车离去，没有人阻拦他【说明赵盾是贤人，众人不忍杀他；而且灵公无道，百姓不满，所以才使他得以逃生】。赵穿利用民众的不满，起兵杀死灵公，然后迎接赵盾入朝，同他一起站在朝

译廷上【恢复赵盾的大夫职位，这就是所谓复位；赵盾没有讨伐杀君的贼人，所以史官得以据此责备他。传文详细叙述上述事情，是为了说明君主即使不像君主，臣子也不能不尽臣节】，并拥立成公黑臀【这里不记载，是为了表明厌恶夷皋，正如不记载剽即位】冬天，安葬许悼公【昭公十九年】

译贼人尚未讨伐，为什么却记载安葬？因为不把这件事定为弑君。为什么不定为弑君【据说本来要逮捕并诛杀他】？止只是进献药物，而悼公因服药死亡【当时悼公生病，止停止进献药物，悼公服下药后死亡】。止进药而使悼公因药死亡，为什么还要把罪名加上弑君呢？是为了讥刺他没有尽到做儿子的道义。为什么说他没有尽到做儿子的道义？乐正子春侍奉病人时【乐正子春是曾子的弟子，以孝闻名】，病情稍有好转，就增加一顿饭；病情稍有减退，就减少一顿饭；多加一件衣服，病情就明显好转；减少一件衣服，病情也明显好转【‘脱然’是疾病消除的样子，意思是增减都合乎节度】。止只是进药，却使悼公因药死亡，所以君子才把罪名加作弑君【因为没有掌握药物和病情增减的适宜程度】。又说：‘许世子止弑杀他的君主买’，这是君子听断止的罪【‘听’是审理止的罪】；‘安葬许悼公’，这是君子赦免止【止进药本来是想治好父亲的病，并没有害父亲的意图，所以赦免他】。所谓赦免止，就是免除止的罪名【说明止只是免罪，不能继承父亲的君位；许男斯后来继立，史书不记载其中有恶】向西出猎，捕获了麒麟【哀公十四年】为什么记载这件事？因为它不同寻常。有什么不同寻常？因为这不是中原地区的兽。那么是谁捕获它的？是采柴的人。既然是采柴的人，为什么说成‘狩猎’？是为了抬高这件事。为什么要抬高它？因为捕获麒麟是一件大事。为什么要把捕获麒麟看作大事？因为麒麟是仁兽，有圣王在位时才会来到，没有圣王时就不会来。有人来报告说：‘有一只像獐而长角的动物。’孔子回答说：‘谁让它来的？谁让它来的！’说完反转衣袖擦脸，眼泪沾湿了袍子【叔孙氏的车夫叫鉏商，在野外砍柴时捕获麒麟；众人不认识它，认为是不祥之物，便把它丢弃在五父之衢。孔子停下来观看，说：‘这是麒麟！麒麟出现却死了，我的道也走到尽头了！’于是作歌说：‘唐虞时代，麒麟凤凰遨游；如今不是那个时代，它为什么还要来？麒麟啊麒麟啊，使我的心忧愁。’颜渊死时，孔子说：‘唉！这是上天要断绝我。’子路死时，孔子说：‘唉！这是上天要断绝我【祝是断绝】。’向西出猎捕获麒麟时，孔子说：‘我的道走到尽头了。’《春秋》为什么从隐公开始？因为这是我先人所能听闻到的范围【意思是我先人所经历、听闻的范围】；亲眼见到的事情，记载的言辞不同；亲耳听到的事情，记载的言辞不同；传闻的事情，记载的言辞也不同。为什么终止于哀公十四年？” 回答说：‘人道已经完备，王道也已经完备【意思是人道周全，王道完备】。君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君子指孔子；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开始作《春秋》，似乎比其他典籍晚得太多】？为了拨正乱世，使一切返回正道，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近”是切近】。然而也许不知道它是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或许只是因为君子喜爱讲述尧舜之道吧【不知道《春秋》果真是为拨乱反正而作，还是孔子喜爱尧舜之道，于是叙述它来昭示后世】。到了篇末，难道不也是喜悦尧舜能够预知君子吗【孔子的道与尧舜相合，所以能够同尧舜相对而成为首尾；篇末说尧舜预先知道后世必有像孔子这样知晓自己的人，孔子难道不为尧舜知己而喜悦吗】？制定《春秋》的义理，用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有所作为，也会以此为乐【意思是孔子之所以作《春秋》，也是乐于使《春秋》的道能够长久成为后世的法则】。’ 《谷梁传》【谷梁子名俶，字元始，鲁国人，又名赤，向子夏学习经书，为经书作传，所以叫《谷梁传》】。元年春，周王的正月。元年春，周王的正月【隐公即位的第一年，周王的正月；凡是君主即位，都希望体现天元、居守正道，所以不说“某年某月”】。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举出正月，是为了谨慎对待君主即位的开始【谨慎对待君主即位的开端】。隐公为什么不记载即位【据《文公》记载即位】？是为了成全隐公的志愿。怎样成全他的志愿？就是说隐公不取鲁君之位【意思是隐公本意不愿做鲁君】。隐公不取鲁君之位，是要把君位让给桓公吗？让给桓公合乎正道吗？回答说：不合乎正道【隐公年长，桓公年幼】。《春秋》成全人的美德，不成全人的恶行；隐公的做法不合正道，为什么还要成全他？是为了显明桓公的罪恶。为什么要显明桓公的罪恶？隐公将要让位，桓公却杀害了他，那么桓公就是恶人；桓公杀害隐公，而隐公本来愿意让位，那么隐公就是善人。既然隐公是善的，为什么他的做法仍不合正道？《春秋》重视公义而不重视私人的恩惠【“惠”是私恩】，信守正道而不顺从邪念【“信”同“申”，是伸张、信守之意】。孝子只宣扬父亲的美德，不宣扬父亲的恶行；先君想把君位给桓公，这件事是合乎正道还是邪念？回答说：是邪念。即使如此，隐公最终克制了先君的邪心，把君位让给隐公自己【最终归于隐公，是用正道制服了邪心】。如果已经探知先君的邪恶意志，却仍然把君位给桓公，那就是成全父亲的恶行。兄弟关系是上天规定的伦理。作为儿子，要接受父亲的安排；作为诸侯，要接受君主的任命【隐公作为世子，亲自接受了惠公的命令而成为继承人；后来又接受天王的任命成为鲁君】。已经废弃兄弟的天伦，又忘记君臣父子的关系，只施行小小的私恩，这叫小道【让弟弟先于哥哥，是废弃天伦；私下把国家让出去，是忘记君父】。像隐公这样，可以说是轻视千乘之国，但还不能说是践行大道。壬申日，御廪发生火灾；乙亥日，举行尝祭【桓公十四年】○御廪，是收藏国君亲自耕种所得、用来供奉祭祀粢盛的仓库。尝，是祭祀宗庙。御廪发生火灾本来不必记载，这里为什么要记载？因为认为只有没有更换火灾后剩下的粮食，才举行尝祭，所以记载下来讥刺其不敬【没有更换被火烧过后剩下的粮食，便用来祭祀宗庙，这是最大的不敬，所以可以记载】。天子亲自耕种，是为了供给祭祀的粢盛；王后亲自养蚕，是为了供给祭祀的礼服。国家并不是没有优秀的农夫和织女，只是认为让人尽心侍奉自己的祖先，不如使用自己亲自操劳所得的东西。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更换火灾后剩下的粮食就举行尝祭？回答说：甸师把甸地所产的粮食送入三宫，三宫把粮食舂成米，收藏在御廪【甸是甸师掌管的田地；三宫是三位夫人；宗庙礼制中，国君亲自割牲，夫人亲自舂米】。尝祭一定包含甸师所做的事务【夫人亲自舂米，就是兼做甸师的事务】。壬申日御廪失火，乙亥日举行尝祭。由此可知，他们使用的是尚未更换的火灾余粮【壬申到乙亥相隔四天，说明用时极少而要做的事很多，显然来不及更换粮食】。臧孙辰向齐国报告请求购买粮食【庄公二十八年】○臧孙辰是鲁国大夫，即臧文仲。国家没有储备三年的粮食，就说这个国家不像一个国家。一年没有丰收，便向诸侯报告请求购买粮食；‘告’就是请求，‘籴’就是买粮食。这件事不合正道，所以只举出臧孙辰的名字，把它写成个人私自出行【为了替鲁国避讳，所以不称说奉命出使，使它看起来像私人出行】。○‘畜’反切读作‘勅六’。国家没有储备九年的粮食，就说储备不足；没有储备六年的粮食，就说形势危急；没有储备三年的粮食，就说这个国家不像一个国家。诸侯没有粮食，诸侯之间相互送粮，这是合乎正道的。臧孙辰向齐国报告请求买粮，齐国在接到请求后才给他粮食，说明鲁国对我没有主动交往。古代征税取十分之一，丰年补充歉年【‘败’是歉收年】，不向国外求取粮食，上下都能充足；即使连续遇到荒年，百姓也不会困苦。一年没有收成而百姓饥饿，君子就会非难这种情况。这里不说鲁国，是为了替鲁国避讳【‘艾’反切读作‘告盖’】。

译虞国的军队和晋国的军队灭掉了夏阳【僖公二年】夏阳本来不是一个国家，却说‘灭’，是为了强调夏阳的重要。虞国本来没有军队，为什么称作军队？因为它在晋国之前参与了这件事，所以不能不说有军队。它为什么在晋国之前？因为它是灭掉夏阳的主谋。夏阳是虞国和虢国之间的险要边邑【地势险要，所以两国把它作为屏障】。灭掉夏阳，虞国和虢国也就都被举取了。虞国为什么是灭夏阳的主谋？晋献公想攻打虢国，荀息说【荀息是晋国大夫】：‘君主为什么不把屈地产的良马、垂棘的璧玉【屈、垂棘都是地名】拿去向虞国借道呢？’晋献公说：‘这是晋国的宝物。如果虞国收下我的财物，却不借给我道路，那怎么办？’荀息说：‘这正是小国用来侍奉大国的东西【指璧玉、良马之类】。它如果不借给我们道路，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财物；如果接受财物又借给我们道路，那就等于我们从内府取出宝物，藏到外府；从内厩取出马匹，安置到外厩。’晋献公说：‘宫之奇还在虞国【宫之奇是虞国大夫】，一定不会让虞君接受这些东西。’荀息说：‘宫之奇的为人，心思通达却性情柔弱，而且比虞君年少。心思通达，所以他说话只举大略【明达的人说话只列纲要，愚人却不能领会】；性情柔弱，所以不能强力进谏；比虞君年少，所以虞君轻视他。’ 况且珍玩之物就在耳目之前，而祸患却在一国之后；这只有中等才智以上的人才能考虑到。我估计虞君的才智在中等以下。’晋献公于是借道攻打虢国。宫之奇进谏说：‘晋国使者的言辞谦卑而礼物厚重，一定对虞国不利。’虞公不听，便接受了晋国的礼物，把道路借给晋军。宫之奇又进谏说：‘俗话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于是带着妻子儿女逃奔曹国。晋献公灭掉虢国，五年后又灭掉虞国。荀息牵着马、拿着璧玉走到晋献公面前说：‘璧玉还是原来的璧玉，只是马的牙齿已经长大了。’ 诸侯在首戴结盟【僖公五年】○惠王因为惠后的缘故，准备废掉太子郑而改立王子带，所以齐桓公率领诸侯会见太子，来确定他的地位。首戴，《左传》作首止，是卫国的地方，在今兖州。前文已经记载，公与齐侯、宋公、陈侯、卫侯、郑伯、许男、曹伯在首戴为王世子举行防卫。中间并没有发生别的事情，却又重新列举诸侯，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了尊崇王世子，所以不敢同他结盟。既然是尊崇他，为什么又不敢同他结盟呢？结盟是因为彼此不信任，所以谨慎守信的人不敢把自己所不信任的对象纳入盟约。所谓尊崇，就是齐桓公统率诸侯，却不能朝见天子，这是不臣之举。王世子本是天子的儿子，却安然接受诸侯的尊崇，随后又登上自己的地位，这是没有把天子当作父亲。齐桓公不臣，王世子不把天子当父亲，那么《春秋》为什么还要肯定这种做法呢？这是在变通中合乎正道。天子为诸侯举行防卫，却不接受诸侯朝见；齐桓公控制大国，扶助小国，统率诸侯，不能使诸侯朝见天子，也不敢把天子的尊号加给王世子。王世子在首戴接受诸侯的防卫，正是为了尊重天王的命令。世子奉王命防卫齐桓公，也正是为了尊重天王的命令。世子可以接受这种尊崇吗？这同样是在变通中合乎正道。天子为诸侯举行防卫，不接受朝见；世子接受诸侯的尊崇，后来又尊奉天王，因此世子接受这种尊崇是可以的。晋国杀了大夫里克【僖公十年】。用国名来记载杀死里克，是把罪责归于上级。里克杀了两位国君和一位大夫【两位国君是奚齐、卓子，一位大夫是荀息】，为什么还要用把罪责归于上级的说法来记载呢？因为杀他并不是按照他的罪行来处置的。既然不是按照他的罪行杀他，那是怎么回事呢？里克之所以发动弑杀，是为了拥立重耳【杀奚齐、卓子，是想拥立重耳为君；重耳是夷吾的兄长，即晋文公】。夷吾说：“他又要杀我了吗？”所以杀里克并不是按他的罪行来处置。里克为什么是为了重耳而发动弑杀呢？晋献公讨伐虢国，得到丽姬。献公宠爱她，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奚齐，幼子叫卓子。丽姬想发动叛乱【这里的“乱”是指杀死申生而立自己的儿子为君】。○丽，音力池反。于是她对国君说：“我昨夜梦见夫人快步走来，说：‘我非常害怕，你为什么不让大夫带领卫士去守护我的坟墓呢？’”【夫人，指申生的母亲】献公说：“可以派谁去？”丽姬说：“群臣没有比世子尊贵的，因此世子可以去。”于是献公对世子说：“丽姬梦见夫人快步走来，说：‘我非常害怕，你能带领卫士前往守护我的坟墓吗？’”世子说：“谨遵命。”于是修筑宫室，宫室建成后，丽姬又说：“我昨夜梦见夫人快步走来，说：‘我非常饥饿。’世子的宫室已经建成，为什么还不派人去祭祀呢？”于是献公对世子说：“你去祭祀吧。”世子祭祀完毕，把祭祀所得的福佑献给国君。国君正在田猎而不在宫中，丽姬把酖毒放进酒里，把药物涂在肉脯上。献公田猎回来，丽姬说：“世子已经祭祀，所以把福佑献给国君。”国君将要进食时，丽姬跪下说：“从外面送来的食物，不能不先试吃。”她把酒倒在地上，地面便沸腾起来【贲，指沸腾而起】；又把肉脯给狗吃，狗当即死了。○贲，音扶粉反。丽姬走下堂来，哭喊道：“天啊，天啊！国家是太子的国家，您为什么还迟迟不让太子做国君？”国君长叹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严重的过错，这毒害为什么会这样深地牵连到我呢？”【“吾与女未有过切”，意为我和你没有什么过失，为什么祸害如此紧迫】于是派人对世子说：“你自己想办法吧。”世子的师傅里克对世子说：“你进宫后说明真相，说明真相就可以活命；不进宫说明真相，就不能活命。”世子说：“我的国君已经老了，也已经昏聩了。若我这样进宫说明真相，丽姬一定会死。丽姬死了，我的国君就不得安宁。既然使国君不得安宁，我不如自己去死。我宁可自杀来使国君安宁，并把重耳托付给你。”【担心丽姬又诬陷重耳，所以把重耳托付给里克，请他保全重耳】于是割断脖子而死【脰，就是颈】。○刎，音亡粉反；脰，音豆。因此，里克之所以发动弑杀，是为了重耳。夷吾说：“他又要杀我了。” 起初按田亩征税【宣公十五年】。

译“初”就是开始。古代实行什一税制【一夫一妇耕种一百亩田，用来供养父母、妻子和孩子五口人；又授田十五亩作为公田。公田在内，私田在外。这样一夫一妇共耕一百一十五亩】；借用公田而不向百姓征税【借用这块公田，收取它的收成，意思是不向百姓征税】。如今开始按田亩征税，这不是正常的制度。古代三百步为一里，田地的名称叫井田。井田共九百亩，公田占其中的十分之一【除去公田八十亩，余下八百二十亩；所以井田制度是八家共同占有一井。八百亩之外余下二十亩，每家各得二亩半作为住宅】。如果私田的庄稼长得不好，不责怪官吏【非，是责怪；吏是田畯。意思是官吏催逼百姓，使他们不能经营私田】；如果公田的庄稼长得不好，就不责怪百姓【因为百姓勤于经营私田】。所谓开始按田亩征税，并不是把公田废除而按每十亩取一亩，而是公家和百姓的力量都已被榨取尽了【“悉”就是竭尽力量】。古代公田还用来建住宅【八家共同居住】，井、灶、葱、韭等都从那里取得【要缩减住宅，每家开一块园地种五种蔬菜，外面还种楸树、桑树，以供养生和丧葬之用】。○按：《公羊传》讨论的是开始丈量田亩而征税。古代实行什一税而借用公田，大概是以什一之数借取百姓的劳力，再把十份中的一份取作公田收入。实行公田制度时，宣公对百姓没有恩德和信用，百姓不肯尽力耕种公田，所以官吏丈量巡视田地，选择其中长得好的、谷物最优良的田亩征税。发生大饥荒【襄公二十四年】。五种谷物都歉收，叫作“大饥”【升，指成熟】；一种谷物歉收，叫作“嗛”【嗛，形容不足的样子】。○嗛，音去箪反。两种谷物歉收，叫作“饥”。三种谷物歉收，叫作“馑”【馑，音近】；四种谷物歉收，叫作“康”【康，音卢】；五种谷物歉收，叫作“大侵”【侵，指受伤、歉损】。发生大灾荒时的礼制是：国君饮食不同时享用多种滋味，台榭不加涂饰【涂，涂饰】；废弃射侯，庭院道路不清扫【弛，废弃；侯，射侯。废弃射侯，就是不举行燕射；庭院中的道路也不清扫，“廷道”指朝廷中的道路】；百官的职务仍然列置而不制作新的【官职编制仍应修整排列，不可缺废，不再另行制作】；向鬼神祈祷而不举行祭祀【《周书》说：大荒之年有祷告而无祭祀】。这就是大灾荒时的礼制。秋季在红地举行搜猎【昭公八年】。秋季在红地举行搜猎【红，鲁国的土地】，这是合乎正道的。借搜猎来练习使用武力，是礼制中的大事。用艾草和兰草作为田猎区域的界限【兰是香草；防，是田猎区域的大界限】；竖立旃旗作为营门【旃是旌旗。之所以称为旃，是因为以车组成营地，举起车辕作为门，又树立旃旗作标志】；用葛草覆盖门中的木桩作为▯【质，是中门的木桩。恐怕木桩会伤害马脚，所以用葛草覆盖它作为▯。▯，是门中央的缺字或器物名】。○▯，音鱼列反。门旁的空隙只容一握，驾车技术不好而使车挂碍门的，不得进入【流，指到达】。门的宽窄以足够容纳车辆为限。车的两根轴到了门的两旁，仍各空出一握。握，是四寸。轚，是挂碍。驾车技术不好的人，如果车挂碍在门上，就不让他进入，用来羞辱他驾车拙劣。○轚，音古帝反。车轮的轨迹只留下尘土而不出车辙【尘，不出辙】；马蹄抬起和落下彼此协调，迟速相称【发足相应，迟疾相投】；能够一举捕获许多禽兽【揜，取得众多禽兽】；驾车的人不失去奔驰的节奏，这样射箭的人才能射中。越过田猎区域的界限后，不追逐逃跑的禽兽，因为不应沿着追击逃兵的道路行事【这是战事中不追逐逃奔者的道义】；射中禽兽的正面而使其受伤，不献给君主【担心被认为诛杀投降者】；没有杀成的禽兽，也不献给君主【厌恶虐杀弱小】。即使捕获的禽兽很多，天子也只取三十只，其余分给士和众人，让他们在射宫练习射箭【取三十只，是为了供给祭祀、干豆和宾客膳食；射宫就是泽宫】。射箭射中了却在田猎中没有捕获禽兽，就算作捕获了禽兽；在田猎中捕获了禽兽却没有射中，就不算捕获禽兽。因此可以知道，古代重视仁义而轻视勇力【射箭以不争为仁，以揖让为义】。《御选古文渊鉴》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八目录。周。《战国策》。司马错、张仪讨论讨伐韩国、蜀国【秦策】。甘茂攻取宜阳。黄歇游说秦王。应侯对昭王说。武安君劝秦昭王不要讨伐赵国。邹忌讽谏齐王接受劝谏【齐策】。淳于髡一天之内会见七位士人。冯暖做孟尝君的门客。苏子游说齐闵王。田单攻打狄地。庄辛论说受宠幸的臣子。苏秦用合纵之策游说赵国【赵策】。触詟游说赵太后。鲁仲连以义不尊秦为帝。鲁君以酒色滋味进谏【魏策】。信陵君劝谏魏王。郭隗游说燕昭王【燕策】。苏代为燕王约定盟约。乐毅离开燕国前往赵国。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诏命编纂、注释。周。《战国策》【春秋以后，七国分裂争战，称为战国。这部书有的称《国策》，有的称《国事》，有的称《短长》，有的称《事语》，有的称《长书》，有的称《修书》。刘向说，这是战国时游说之士辅佐各国所用的书，并不是出于统一谋划，于是把它定名为《战国策》】。司马错、张仪讨论讨伐韩国、蜀国【秦策】。司马错和张仪在秦惠王面前争论【司马错是秦国人；张仪是魏国人，仕于秦国，任客卿，游说诸侯实行连横、事奉秦国】。司马错想讨伐蜀国，张仪说：“不如讨伐韩国。”秦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回答说：“亲近魏国，交好楚国，出兵攻下三川【河、洛、伊三水】，堵塞轘辕、缑氏的关口【轘辕在今巩县，其山坡有十二道曲折；缑氏是山名，在今偃师县】，扼守屯留的道路【屯留是地名，今潞安府县】，使魏国断绝南阳【南阳是秦地】，使楚国逼近南郑【南郑就是新郑】。秦国攻取新城、宜阳【新城在洛州；宜阳在今河南县】，逼近东西二周的郊外，惩罚周王的罪过，侵占楚、魏的土地。周王知道自己无力获救，九鼎和宝器必定会被拿出来。占有九鼎，查考地图户籍，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这是成就王业的办法。如今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劳损军队、疲劳众人，也不足以成就名声；得到它的土地，也不足以获得利益。我听说，在朝廷上争的是名，在市场上争的是利。如今三川就是周王室所在，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而大王不去争夺，反而同戎狄争夺，离王业就远了。”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就要致力于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就要致力于使百姓富足；想成就王业，就要致力于广施德政。这三项条件都具备了，王业就会随之而来。如今大王的土地小，百姓贫困，所以我愿意先从容易办到的事情做起。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而且有像桀、纣那样的混乱。用秦国攻打它，就好比让豺狼追逐羊群。取得它的土地，足以扩大国土；得到它的财物，足以使百姓富足；整治军队而不损伤众人，它就已经降服了。所以攻取一个国家，天下不会认为这是暴虐；利益遍及四海，诸侯也不会认为秦国贪婪。这样我们一举而使名声和实际利益都得到，又有禁止暴乱、匡正混乱的名义。如今攻打韩国，劫持天子，这是恶名，而且未必有利；还会得到不义的名声，并且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秦国攻打的地方，十分危险。请让我把其中的缘故说尽：周是天下的宗室，韩国是周的盟国。周知道自己将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失去三川，那么两国一定会联合力量、共同谋划，再借助齐国和赵国，向楚、魏请求解围；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送给魏国，大王也无法禁止。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远不如讨伐蜀国稳妥。” 秦惠王说：“好。”寡人听从你的意见，最终发动军队讨伐蜀国，十个月便攻取了它，于是平定蜀国。蜀王改称侯爵，并派陈庄担任蜀国国相。蜀国归属秦国以后，秦国更加富强厚实，因而轻视诸侯。甘茂攻取宜阳。秦武王对甘茂说【甘茂是下蔡人，仕于秦国】：“寡人想用车驾通行三川，窥伺周王室，这样即使我死了也能流芳不朽吗？”甘茂回答说：“请让我到魏国去，约定共同讨伐韩国。”秦王命向寿协助他出使【向寿是宣太后的外族亲属】。甘茂到了魏国，对向寿说：“魏国已经听从我的意见了，但是希望大王不要进攻韩国。事情成功后，全部算作您的功劳。”向寿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秦王。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息壤是秦地】。甘茂到来后，秦王问他这样做的缘故。他回答说：“宜阳是大县，上党【今潞安、长治县】和南阳的积蓄长期都集中在那里【二县的财物都输送到宜阳】。名义上是县，实际上等同于郡。如今大王越过几道险阻，行军数千里去攻打它，很难成功。我听说张仪向西兼并巴蜀的土地，向北夺取西河以外的地方，向南夺取上庸【今郧阳竹山县】，天下并没有因此更加推重张仪而轻视先王【先王，指秦惠文王】。魏文侯命乐羊为将，攻打中山，三年才攻取。乐羊回来报告战功，魏文侯给他看一箱诽谤他的书信。乐羊拜了两拜，叩头说：‘这不是臣的功劳，而是主君的力量。’如今臣是寄居异国的臣子，樗里疾、公孙衍两人挟持韩国来向大王进言，大王一定会听他们的，这样就是大王欺骗魏国，而臣要承受公仲朋的怨恨【“朋”一作“侈”】。从前曾子住在费地【今兖州费县】，费地有一个同曾子同姓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说：‘曾参杀了人。’” 曾子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她仍旧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仍然照常织布。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来告诉她：“曾参杀了人。”他的母亲害怕了，扔下梭子，翻墙逃走。曾参这样贤德，母亲又这样信任他，可是三个人都来怀疑他，慈爱的母亲也不能再相信了。如今臣的贤德不如曾子，而大王信任臣又不如曾子母亲信任曾子；怀疑臣的人恐怕不止三个人【“适”同“啻”，只是】。臣担心大王会使臣像曾子母亲扔下梭子一样逃走。”秦王说：“寡人不会听信他们，请同你订立盟约。”于是秦王和甘茂在息壤订盟，向东进攻宜阳，五个月仍不能攻下。樗里疾、公孙衍两人在朝中争论这件事【“在”指在朝中】，秦王将要听从他们的意见，召见甘茂并告诉他。甘茂回答说：“息壤的盟约还在那里。”秦王说：“有这回事。”于是把军队全部发动起来，又派甘茂进攻宜阳，终于攻下宜阳。黄歇游说秦王。楚顷襄王二十年【楚怀王的儿子】，秦国的白起攻取楚国的西陵【白起是郿人，任秦国将领，封武安君】，随后攻取鄢、郢、夷陵，焚烧楚国先王的坟墓。楚王向东北迁徙，退守陈城，楚国于是削弱，被秦国轻视。当时白起又率军前来讨伐楚国，有一个叫黄歇的人【黄歇是楚国相国，封春申君】，广泛学习，见闻丰富。襄王认为他善于辩说，所以派他到秦国游说秦昭王，说：“天下没有比秦、楚更强大的国家。如今听说大王想讨伐楚国，这就像两只老虎相斗，却让无能的狗得到好处；不如善待楚国。请允许臣说明其中的道理。臣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至，犹如极】，冬夏交替就是这样；把东西堆到极高处就会有危险，层层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又有两面边陲【垂，边陲】，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从未有过的形势。先帝文王、武王【当时尚未称帝，“帝”是尊称；文王即秦惠文王】在位，您已经三代没有同齐国连接土地【不与齐国相通】，以此断绝合纵亲和的盟约【要，约】。如今大王派成桥在韩国守候事务【成桥是秦人；守，犹如等待】。

译○桥，音矫。成桥已经使燕国向北入朝于秦【使燕国入朝秦国】，这说明大王不用铠甲、不伸张威势，就使燕国割出百里土地【出，指割出土地；燕国入秦朝见，必然割地给秦，秦国使其割出土地】，大王可以说是很有能力了。大王又发动军队，攻打魏国国都大梁的城门【“社”一作“杜”】，夺取河内，攻下燕国的酸枣、虚、桃人【燕，今卫辉；胙县即酸枣，今开封延津县；虚、桃人都是魏地】。楚国、燕国前来援救的军队【指楚、燕派来援助的军队】像云一样飞散，不敢交战【云翔，指散乱】。大王的功劳也很多了。大王休整铠甲、让军队休息两年，然后再次出兵，又夺取蒲、衍、首垣【蒲在长垣的蒲乡；衍在河南，与卷地相近；首，大概是牛首；垣就是长垣】。大王以此逼近仁、平丘、小黄、济阳，敌军环城自守【仁是地名；平丘在今陈留县西北；小黄是地名；济阳故城在今曹县西南；婴，犹如环绕】；魏国于是屈服了。大王又把濮磨以北的土地【濮就是卫国的濮上，麀地在濮地附近】割给燕国，截断齐国与秦国相通的要道，隔绝楚国、魏国的中部。天下各国多次联合聚集，却不敢前来救援；大王的威势也令人畏惧了【惮，指可怕】。大王如果能够保持功业、守住威势，减少攻伐的念头，厚行仁义的教诲【肥，犹如厚；“诫”一作“道”】，使后患不再发生，那么三王的功业还不够，四霸、五霸的功业也不够称道。大王如果仗恃徒众众多、兵甲强盛，只因一次毁损魏国的威势【前面战胜魏国，已经建立威势；如今自己挫败而不加保持】，就想凭武力使天下诸侯臣服，臣恐怕会有后患。《诗经》说：‘没有一个开始不好，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大雅·荡》篇】《易经》说：‘狐狸涉水弄湿了尾巴。’【《易经·未济卦》说，小狐狸不能渡过大河，虽然渡到中途，却已经没有余力，最终将弄湿尾巴而不能完成】这说明事情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智伯只看见讨伐赵国的好处，却不知道会在榆次遭遇灾祸【榆次属太原县，智伯在榆次失败】；吴王只看见讨伐齐国的便利，却不知道会在干隧遭到失败【干隧是吴地，就是夫差自杀之处】。这两个国家并不是没有取得大功，只是沉溺于眼前利益，而轻视了后来的祸患【没，音溺】。○易，音亦。吴国信任越国，于是跟随越国讨伐齐国，终于在艾陵进攻齐军【艾陵在兖州】；回来后却在三江的水边被越王擒获【三江是娄江、东江、松江；浦是水边，即干隧】。智氏信任韩、魏两国，带着它们攻打赵国，攻到晋阳城下，眼看就要获胜。韩、魏反过来对付智氏，在凿台之上杀死智伯瑶【在榆次】。如今大王嫉妒楚国没有被毁灭，却忘了毁掉楚国会使韩、魏更加强大【楚国被毁，韩、魏便会因不再受楚国侵扰而强大】，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样不可取。《诗经》说：‘强大的武威在远方安定，不必亲自越境。’【逸诗，意思是威武强盛而能使远方安定，不必越过土地去征伐】由此看来，楚国是援助者，邻国才是敌人。《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可以揣测。活蹦乱跳的狡兔，一旦遇到猎犬，猎犬就能捕获它。’【《大雅·巧言》，忖也是揣度；跃跃是奔跑，毚是狡猾。意思是兔子虽然善跑，有时遇到狗，狗也能捕获它；人的心思难以知道，有时却可以揣测】○跃，音以灼反。如今大王在事情进行到一半时，相信韩、魏对大王的善意【中道，指前后过程之间】，这正像吴国相信越国一样。臣听说，敌人不可轻视，时机不可错失。臣担心韩、魏用卑下的言辞表示忧虑【因为担忧祸患，所以说卑下的话】，实际上却在欺骗大国。大王对韩、魏没有累世的恩德【重，犹如累】，反而有累世的怨仇。韩、魏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手中，已经上百代了【“百”一作“累”】；本国残破，社稷毁坏，宗庙倾覆，剖腹裂颐【颐，面颊】，头颅和身体分离，尸骨暴露在草泽中【暴，晒干】，头骨僵硬倒卧【颅，头骨；僵偾，倒伏】，在边境彼此相望；父子、老弱被捆绑俘虏，接连走在道路上【系，捆绑；虏，俘获】；鬼神和狐祥都没有食物可享【狐祥，狐妖；一作“狐伤”，指无人祭祀供养】；百姓不能安生，宗族离散，流亡而成为臣妾【男子为人臣，女子为妾】，遍布天下。韩、魏不灭亡，是秦国的忧患。如今大王攻打楚国，不也是失策吗？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军队从哪里出发【恶，何处、怎么】？大王难道要借道于仇敌韩、魏吗？军队出发之日，大王又担心它不能返回；这就是大王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道，就必须攻打随阳以西的土地【“阳”一作“水”；楚国都城在陈，随水以西的土地，大概是随地以西、今邓州以西多山林的地方】。这些地方都是宽阔的河流、大水、山林、溪谷等不能耕作的土地，大王即使占有它们，也不能算取得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取得土地的实际利益。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四国一定会全部响应大王【齐、赵、韩、魏；文意是向南进攻，所以没有提燕国；所谓响应，是出兵跟随，乘机牵制秦军】。秦、楚两国交战而不能分开，魏国就会出兵攻打留、方与、铚、胡陵、砀、萧等地【留在沛县；方与、铚、胡陵都是地名；砀、萧今为徐州县，砀属梁国，徐属沛】。所以旧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被夺取【这七邑原来都是宋地】；齐国人向南，泗水以北的土地也必定会全部夺取【泗水承接济水，向东流入淮水】。这些都是平原四通、土地肥沃的地方，而大王却让他们独自进攻【秦与楚交战，无暇约束这七邑及泗水以北的两国，因此它们的兵力没有受到分散】。大王打败楚国，实际上是使韩、魏在中原得到肥沃土地，并使齐国强大；韩、魏强大到足以同秦国抗衡，而齐国南以泗水为界，东面背靠大海【负，背负、背靠】。○与枹，音反。齐国北面依靠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天下各国没有比齐国更强的。齐、魏得到土地，保有利益【葆同保】，假装恭敬地侍奉秦国的官吏【详，读作佯】，一年以后，即使想称帝，恐怕也未必做不到；即使不能称帝，也有足够力量阻止大王称帝。凭大王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兵革强盛，却把土地拱手送给楚国【注，犹如归属，意为使土地归楚】；又使韩、魏反过来把称帝的声望归给齐国【诎，犹如反；意为命令韩、魏把拥戴帝王的重望转归齐国，说齐、韩、魏都强大，而齐国尤其强大】，这是大王的失策。臣替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秦、楚联合为一体来逼迫韩国，韩国一定会俯首请降【授首，表示服从而请求诛罚】。大王以崤山以东的险要作为衣襟般的屏障【襟，像衣襟一样遮蔽】，以黄河曲折的形势作为腰带般的环绕【带，像腰带一样围绕】，韩国一定会成为关中的候吏【比作守候关隘的官吏】。如果这样，大王用十万军队戍守郑地，魏国就会胆寒【战惧，所以如此】；许、鄢陵【今开封州县】围城自守，上蔡、召陵【属汝宁府】之间就不能往来【原文“女”疑为“也”或相关讹字；意为韩国、魏国道路不通】。这样魏国也会成为关内侯了。大王一旦善待楚国，关内两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就会把土地归附秦国【一作“齐”】；齐国西部的土地便可以轻易取得【拱，收拢双手，形容容易】。这样大王的土地就从西海延伸到东海【一经两海，指贯通两海】，天下的要害便被截断【要，指中部要地】；燕、赵就没有齐、楚，齐、楚也没有燕、赵。然后以危亡之事恐吓、动摇燕、赵【危动，使其因危亡而动摇】，控制齐、楚【持，挟持】，这四国不用等到受到严重打击，就会屈服了。应侯对昭王说。

译应侯对昭王说【应乡在汝州鲁山县以东】。○应，音于陵反。我还听说恒思有一片神树丛【恒思是地名；神丛是供奉神灵的树丛】。恒思有个强悍的少年，请求同神树丛赌棋【博，是棋局游戏；六着十二棋】。他说：‘我如果胜了神树丛，神树丛就把神力借给我三天；如果不能胜神树丛，神树丛就困住我。’ 于是他左手替神树丛投掷骰子【投，投掷琼】，右手替自己投掷【右手强劲而灵便，想让自己获胜】，结果胜了神树丛，神树丛把神力借给他三天。神树丛前去索取神力，他却始终不归还。五天以后神树枯萎，七天以后神树死亡。如今国家就是大王的神树，权势就是大王的神力。把它借给别人，难道不会有危险吗？臣从未听说手指比手臂大、手臂比大腿大；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病一定很严重。百个人抬着瓢奔走【像抬着东西一样负荷】，不如一个人拿着它跑得快。百个人如果真的共同抬瓢，瓢一定会破裂【因为争着用力拿持】。如今秦国，华阳君在使用权力【华阳君是芈戎，宣太后的同母弟】，穰侯在使用权力，太后在使用权力，大王也在使用权力。如果不把瓢当作器物来比拟，也就罢了【称，犹如相等，意思是把国家比作瓢】；既然把瓢比作器物，国家就一定会破裂。臣听说，树木果实繁多，枝条必定下垂；枝条下垂，树心就会受到损伤；都城太大，就会危及国家；臣下势力太强，就会危及君主。秦国各邑中俸禄从斗食以上【年俸不满百斛，按日领取一斗二升】，直到尉、内史【秦国有郡县，内史是郡国官】，以及大王身边的人，其中难道没有不是相国的人吗【相国指穰侯】？国家无事也就罢了，一旦国家有事，臣一定会看见大王独自站立在朝廷上。臣私下替大王感到怨恨和恐惧，担心万世以后拥有这个国家的，不是大王的子孙。臣听说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内有威势来扶持自己【扶，犹如持，使自己不至倾倒】，外有辅佐之臣布列而治理【辅，是肱股之臣】，政令不混乱、不违逆，使者沿着正道行事，不敢做不正当的事。如今太后的使者分割诸侯，符节布满天下，掌握国家的权势，征发强兵，讨伐诸侯，战胜攻取所得的利益全都归入陶地【穰侯的封国，今兖州定陶县】；国家的财帛全部进入太后家中，境内的利益又分给华阳君。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危害君主、灭亡国家的道路，必定从这里开始。太后、华阳君、穰侯三位贵人耗尽国家资财来使自己安稳【三贵，指太后、华阳、穰侯】。这样一来，命令怎么能从大王发出，权力怎么能不被分割？这就是大王实际上只占三分之一的权力。武安君劝秦昭王不要讨伐赵国。秦昭王在使百姓休养、整治军备之后【缮，聚集】，又想讨伐赵国。武安君说【白起】：“不可以。”秦王说：“前一年国家空虚，百姓饥饿，您不估量百姓的力量，还要求增加军粮来消灭赵国。如今寡人使百姓休养来供养士卒，储蓄粮食财物，三军的俸禄比以前增加了一倍，您却说不可以，是什么道理？”武安君说：“长平之战【长平在上党郡】，秦军大胜，赵军大败。秦国人欢喜，赵国人恐惧。秦国死去的士卒得到厚葬，受伤的得到优厚救养，劳累的相互犒劳，用饮食馈赠来耗费财物；赵国死去的人不能收葬，受伤的人不能医治，人们哭泣相互哀悼，同心协力共同忧患，努力耕田来增加财产。如今大王发动的军队虽然比以前多一倍，臣料想赵国的防备也已经增加十倍了。赵国自长平以来，君臣忧虑恐惧，早早上朝、很晚退朝，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财物向四方求和，结交燕、魏，联络齐、楚，同心积虑，把防备秦国作为要务；国内物资充实，对外的盟交也已建立。现在还不能讨伐赵国。”秦王说：“寡人已经发动军队了。”于是派五校大夫王陵率军讨伐赵国。王陵战败，损失五校兵力。秦王想派武安君出征，武安君称病不去。秦王于是派应侯去见武安君，责备他说：“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拥有军队百万。您先前率领几万军队进入楚国，攻取鄢、郢，焚烧楚国宗庙，向东到达竟陵【竟陵在郢州长寿县南】，楚人震恐，向东迁徙而不敢向西。韩、魏相继发动大批军队，您所率领的士卒还不到它们的一半，却在伊阙交战【伊阙属弘农郡】，大败两国军队，血流得可以漂起盾牌，斩首二十四万。韩、魏因此称为秦国的东部藩属，这就是您的功劳，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如今赵国在长平战死的士卒已经十之七八，国家空虚衰弱，所以寡人发动比赵国军队多几倍的人马，希望让您统率，必定要消灭赵国。您一向以少击多，取胜如同神明，何况现在以强击弱、以多击少呢？”武安君说：“当时楚王仗恃国土广大，不顾政事；群臣互相嫉妒功劳，互相谄媚；掌权的贤臣被斥退疏远，百姓离心；城池没有修缮。既没有贤臣，又没有防备，所以我们得以发兵深入，多次攻下城邑【意思是经过的城邑很多】；拆毁桥梁、焚烧舟船，以使百姓专心作战【梁是桥，这些举动都是表示不再返回，使百姓专心作战】；在郊野掠夺，以充足军粮。在这种时候，秦国士卒把军营当作家，把将帅当作父母，不必约定便亲近，不必谋划便信任，同心协力，至死不回头。楚国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都顾念自己的家庭，各自有离散之心，没有人有战斗的意志，所以秦军能够建立功劳。伊阙之战，韩国势单力孤，只顾依靠魏国【韩国势孤，所以顾念魏国来援助自己】，不愿先使用自己的军队；魏国仗恃韩国军队锐利【当时韩国主掌兵权】，想推让韩国作为先锋。两军争夺便利，力量不能协调，因此臣得以设置疑兵牵制韩国军阵【持，指使其不能决战】，集中军队、合并精锐，出击魏国意料之外。魏军败后，韩军自行溃散，秦军乘胜追击败兵，所以能够建立功劳。这些全是根据利害和形势采取的办法，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如今秦国在长平打败赵军，却没有及时乘赵军震恐之势消灭它，反而因为害怕而放过它，使赵国得以耕种来增加积蓄，养育孤儿、抚养成长来增加人口，整治兵甲来增强军力，增筑城池、疏浚护城河来增强防御；赵王降低身份来礼待臣下，臣下推己及人来收拢死士，甚至平原君等人都让妻妾在军队之间缝补衣物。臣民同心，上下协力，就像越王勾践困守会稽时一样。现在讨伐赵国，赵国一定会坚守；挑战赵军交战，它一定不肯出战；包围赵国都城，一定攻克不了；攻打各处城池，一定攻不下来；掠夺郊野，也一定没有所得。军队出征却没有功劳，诸侯就会产生异心，外部援军一定会到来。

译臣只看见这样做的害处，没有看见它的利益，而且又担心自己不能出征。”应侯惭愧地退下，把这些话告诉秦王。秦王说：“难道凭白起的能力，我还不能消灭赵国吗？”又增派军队，改派王龁代替王陵讨伐赵国，包围邯郸八九个月，死伤的人很多，却不能攻下。赵王派出轻装精锐袭击秦军后方，秦军多次失利。武安君说：“不听臣的计策，如今结果怎么样？”秦王听后大怒，于是召见武安君，强迫他起身说：“您即使有病，也勉强替寡人躺着指挥军队；如果有功，这是寡人的愿望，我将给您加重赏赐。如果您不去，寡人就怨恨您。”武安君叩头说：“臣知道，出征即使没有功劳，也可以免于罪责；不出征，即使没有罪，也免不了被诛杀。然而臣只希望大王审察臣的愚计，放过赵国，使百姓休养，以等待诸侯形势变化；安抚他们的恐惧，讨伐他们的骄慢，诛灭无道之人，以此号令诸侯，那么天下就可以平定，何必一定先拿赵国开刀呢？这就是所谓牺牲一个臣下而战胜天下。大王如果不察看臣的愚计，一定要在赵国身上求得痛快，以至于治臣的罪，这也就是所谓战胜一个臣下，却使天下屈服于祸患。获得一个臣下的威势，哪里比得上获得天下的威势呢【严，犹如威】？臣听说，明主爱护他的国家，忠臣爱护自己的名声；国家被毁就不能复原，死去的士卒不能复生。臣宁可俯伏接受重刑而死，也不忍做使军队受辱的将领。希望大王明察。” 秦王没有回答。武安君于是离去。邹忌讽谏齐王接受劝谏【齐策】。邹忌身高八尺多，身材相貌光艳美丽【邹忌任齐国相国，封成侯；昳是太阳偏西的样子，太阳偏西时光辉映照，所以用来比喻美丽】。○昳，音徒结反。一天早晨，他穿戴好衣帽，照着镜子，对他的妻子说：“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 他的妻子说：“您美极了，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齐国有名的美男子。邹忌不相信自己，于是又问他的妾：“我和徐公谁更美？”妾说：“徐公怎么能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客人从外面来，邹忌同他坐着交谈，问道：“我和徐公谁美？”客人说：“徐公不如您美。”第二天，徐公来了，邹忌仔细端详他（“孰”与“熟”相同），自认为不如他；再照镜子看看自己，更觉得远远不如。晚上躺下后思考这件事，说：“我的妻子认为我美，是偏爱我；妾认为我美，是害怕我；客人认为我美，是想向我有所求。”于是邹忌入朝拜见威王，说（田齐桓公的儿子）：“臣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美。臣的妻子偏爱臣，妾害怕臣，客人想向臣有所求，他们都认为臣比徐公美。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有一百二十座城，宫中的妃嫔和近臣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全国范围内没有不向大王有所求的。由此看来，大王所受的蒙蔽太严重了。”威王说：“好。”于是下令：“群臣、官吏和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错的，给予上等奖赏；上书劝谏我的，给予中等奖赏；能够在公共场所批评讥讽我，并传到我的耳朵里的，给予下等奖赏。”命令刚下达，群臣纷纷进谏，宫门和庭院像集市一样热闹。几个月以后，还不时有人间或进谏。一年以后，即使想进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赵、韩、魏听说这件事，都到齐国来朝见。这就是所说的在朝廷上战胜敌国。淳于髡一天之内会见七位士人 淳于髡一天之内在宣王面前引见了七位士人（淳于髡是齐国的辩士；宣王是威王的儿子）。宣王说：“先生来了，我听说：千里之地才出现一个士人，就像并肩站立一样难得；百代才出现一个圣人，却好像接踵而来。如今先生一天之内就引见了七位士人，士人不也太多了吗？”淳于髡说：“不是这样。鸟类同翅的聚居，兽类同足的同行。若在低洼潮湿之地寻找柴胡、桔梗，历经几代也找不到一株；到了睾黍、梁父山的北面（睾黍、梁父都是山名），却要用车成批装载（‘防’与‘方’相通，这里说收获太多，车子装重了难以前进）。万物各有自己的类别。如今我属于贤士这一类。大王向我求士，就像从河中取水、从燧石取火一样容易。我还会再引见士人，哪里只是七个人呢？” 冯谖做孟尝君的门客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贫穷困乏，不能养活自己，便托人告诉孟尝君（名田文，是靖郭君田婴的儿子，封地在薛；孟尝君是封号，食邑在薛地附近），希望寄居在他的门下。孟尝君问：“客人有什么爱好吗？”回答说：“我没有什么爱好。”又问：“客人有什么才能吗？”回答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孟尝君笑着收下他说：“好吧。”身边的人认为孟尝君轻视他，便给他粗劣的饭菜（“草”是蔬菜，“具”是饭食器具）。过了一段时间，冯谖靠着柱子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身边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说：“给他的食物只相当于门下普通客人的待遇（《列士传》说，孟尝君的厨房分为三等：上等客人吃肉，中等客人吃鱼，下等客人吃蔬菜。” ○一本作“只相当于门下吃鱼的客人”。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 “出门没有车。”身边的人都嘲笑他，并把这件事告诉孟尝君说：“给他备车，让他享受门下有车客人的待遇（即乘车的客人）。”于是冯谖乘车，举起他的剑（“揭”就是举起、担着），去拜访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作门客！”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养家。”（“家”叶工反切，叶“工乎”反切。）身边的人都讨厌他，认为他贪得无厌。孟尝君问冯谖：“你有亲人吗？”回答说：“有老母亲。”孟尝君便派人供给他母亲仓中的用度，不让她缺乏。于是冯谖不再唱歌。后来孟尝君发布文书（“记”是文书、条陈），询问门下宾客：“谁熟悉会计和总账（‘计’是计算；‘防’是总账），能够替文到薛地收取债款（‘责’与‘债’相通；薛城在今滕县）？”冯谖签名写道：“我能。”（“署”就是书写。）孟尝君奇怪地问：“这是谁？”身边的人说：“就是那个唱‘长剑啊，回去吧’的人。”孟尝君笑道：“客人果然有才能，是我亏待了他，一直没有会见他。请他来见我。”孟尝君向他道歉说：“我被国事弄得疲倦，又被忧虑搅乱了心绪，性情懦弱愚钝（‘愦’是混乱；‘懧’应作‘懦’，是软弱的意思），沉溺于国家事务，得罪了先生。先生不以为耻，竟然愿意替我到薛地收债吗？”

译冯谖说：“我愿意。”于是准备车辆，收拾行装，装载着债券契约出发（“券”也是契约）。临行时问：“债款收完后，用什么买东西回来？”孟尝君说：“看看我家缺少什么就买什么。”冯谖赶车到了薛地，让官吏召集所有应当还债的百姓，大家都拿着契券来核对；契券全部核对完毕后，便来听候命令（借贷双方各收一份契券，收债时合起来查验，全部核验完毕，才来听令）。冯谖假传孟尝君的命令（“矫”是假传），把债款赏赐给百姓，于是烧掉了他们的债券。百姓都高呼万岁。冯谖赶车回到齐国，清晨便请求进见。孟尝君奇怪他回来得这样快，穿戴好衣冠接见他说：“债收完了吗？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冯谖说：“收完了。”“用债款买了什么回来？”冯谖说：“您说‘看看我家缺少什么’，臣私下考虑，您宫中堆积着珍宝，狗马充满外面的马厩，美人充满后宫；您家所缺少的，只有义。我私下认为应当替您买义。”孟尝君说：“买义是怎么回事？”冯谖说：“您只有小小的薛地，却不抚爱百姓、把他们当作子女（‘拊’与抚摩相近），反而从中谋取利益。臣私自假传您的命令，把债款赏给百姓，并把他们的债券烧掉；百姓因此高呼万岁。这就是臣替您买义的办法。”孟尝君不高兴地说（“不”一作“乃”）：“好吧，先生休息去吧。”（“休”是休息。）一年以后，齐王对孟尝君说（齐王是湣王）：“寡人不敢把先王的臣子继续当作臣子。”（这是让他回到封国的托辞。）孟尝君回到薛地，还没到百里，百姓便扶老携幼，拿着竹杖，在道路中迎接他，整整一天。孟尝君回头对冯谖说：“先生替我买义的行为，我今天才看到了结果。” 苏秦劝说齐湣王 苏秦劝说齐湣王：“臣听说，用兵却喜欢抢先于天下行动的，会招来忧患；结盟却喜欢成为众人怨恨的主谋的，会陷于孤立（缔结盟约后带头讨伐，人人必然怨恨，又由他充当主谋，众人便不会亲附，所以孤立）。后发制人可以借力，避开怨恨可以顺应时机。因此圣人做事，一定借助权势，努力顺应时势。能够借助权势，是万物的统率；时机和形势，是各种事情的首要条件。所以没有可借的权势，违背时势，却能成事的，少之又少。如今即使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两把剑的名称），若没有人的力量，也不能割裂东西（‘刿’是锋利）；坚硬的箭、锋利的金属，若没有弓弦和扳机的力量，也不能射得远。箭不是不锋利，剑也不是不锐利，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可借助的权势。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赵国袭击卫国，驾车的人不停地传递驿车（主管车辆的人；‘传’是驿站传递） ○“去”读去声。卫国城中割地求和（说卫国在城中割让土地求成），卫国八座城门用土堵塞防守，其中两座城门已经毁坏。这已经是亡国的形势了。卫君赤脚逃走，到魏国哭诉。魏王（魏武侯）亲自披甲，磨利宝剑，向赵国挑战，赵军在邯郸城中和黄河、太行山之间混乱奔逃（“骛”是乱跑）。卫国得到魏国的借力，也收集残余军队，向北进攻刚平（地名），毁坏中牟的外城（中牟在相州荡阴县）。卫国并没有比赵国强，就像魏国的箭、卫国的弓弩机一样，是借助魏国的力量才取得河东之地（赵敬侯四年修筑刚平以侵扰卫国，五年齐、魏替卫国在刚平打败赵国）。赵国害怕了，楚国人来救赵并攻打魏国，在州西交战（州属河内），从梁门出兵，军队驻扎在林中（宛地有林乡），战马在黄河饮水。赵国又得到这种借力，也袭击魏国的黄河北岸（属河东），烧毁棘蒲（赵敬侯六年借楚兵夺取魏国棘蒲；古棘蒲邑在赵州平棘县），攻破黄城（在魏州冠氏县）。所以，刚平的残破、中牟的毁坏、黄城的攻破、棘蒲的焚毁，都不是赵、魏两国本来想做的事，然而两国却勉强推动这些行动，为什么呢？因为卫国明白时势，懂得借助权势。如今世上治理国家的人却不是这样：军队弱小却喜欢与强国为敌，疲惫不堪却喜欢招致众人怨恨，事情失败却喜欢把它追究到底（“鞠”是穷尽、追究），军力弱却憎恨臣下，土地狭小却喜欢与大国争斗，失败了却喜欢不断使用诈术。实行这六件事，却想求得霸业，就相距太远了。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顺应民意，估量军力，然后顺应天下，因此结盟时不替人充当招致怨恨的主谋，讨伐时不让军队替人挫败强敌（即不以兵力替别人挫败强敌）。这样，军队不疲敝，权势不减轻，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从前齐国联合韩、魏攻打秦、楚（齐湣王十一年替楚国联合秦国，后来与韩、魏共同攻楚；十六年又联合韩、魏攻秦），然而天下唯独把罪责归给齐国，为什么呢？因为齐国替韩、魏充当了招致怨恨的主谋。况且天下各国都在用兵：齐、燕交战，赵国乘机兼并中山；秦、楚交战，韩、魏不得休息；宋、越专门动用自己的军队。这十国都把彼此为敌作为打算，却唯独把仇恨集中到齐国身上，为什么呢？因为齐国结盟时喜欢主导怨恨，讨伐时喜欢挫败强敌。况且强大的祸患，常常来自想要成为天下共主；弱小的灾祸，常常来自把依靠谋略取利当作办法。因此，大国也会危险，小国也会防备。大国的谋略，不如后发制人，重视讨伐不义之举（以等待后发为主，不把借助权势、急于讨伐不义看作首要之务）。后发所能借助的力量越多，军队越强，就是以众多的强军对付疲惫的少军。这样军队必然能够建立功业，事情又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塞”与违背相近），利益就一定会归附。大国实行这一点，名声和地位不用强求就会到来，霸业不用刻意经营也能建立。小国的处世之道，不如谨慎安静，少依赖诸侯（“信”与依靠相近）。谨慎安静，四邻就不会反叛；少依赖诸侯，天下就不会欺骗它（“卖”与欺骗相近）。外部不受欺骗，内部不发生反叛，积蓄的财物就会因长期不用而腐朽，币帛也会因虫蛀而失去作用。小国遵循这条道路，不用祭祀也能得到福佑，不用借贷也会财物充足。因此说：以仁义为根本的可以称王，建立义可以称霸，穷兵黩武的必然灭亡。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吴王夫差凭借强大而抢先于天下，袭击楚国郢都，使越国退处，自己跟随诸侯之君（诸侯都跟随他），最后却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这是夫差平日谋求称王、凭借强大而喜欢抢先天下所造成的祸患。从前莱国、莒国喜欢依靠谋略（《春秋传》说齐侯灭莱，莱国自恃谋略），陈国、蔡国喜欢使用欺诈。莒国自恃谋略而灭亡，蔡国依靠晋国而灭亡（莒、蔡都因依赖远方、忽视近邻而灭亡）。这些都是内部滋长诈术、外部依靠诸侯所造成的灾祸。由此看来，强弱大小各国的祸患，都可以从前事中看清。俗话说：骏马衰弱时，劣马就会跑到它前面；

译孟贲疲倦时，女子也能胜过他。劣马、女子的筋力骨骼，并不比骏马、孟贲更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后发者能够借力。如今天下各国相互依存，不会全都灭亡（“与”是依靠、相持的意思，意为彼此相持，也不一定都灭亡，关键在于处置方法）。只要有国家按兵不动，后发制人，借他国之手消除怨恨，诛讨不正直者（“寄”是借助他人之手而不亲自充当主谋），用兵时又把行动寄托在义的名义上（隐藏用兵的真实意图，寄托于义以作为名义），那么称霸天下就可以屈足等待了（“局”是不能伸展，意为暂且收敛等待）。明白诸侯之间的关系，洞察地形的道理，就不必订立盟约，亲近关系也不会不牢固；不必互相交换人质，关系也不会不稳固（“质”是人质）；不必奔走趋奉，行动却不会不迅速；共同做事，彼此不会反目；互相割地，也不会互相憎恨（“共事”就是共同做事）。彼此都强大而且加以亲善，为什么呢？因为形势上有共同的忧患，军队又都趋向于利益（按理说共同做事应当反复，互相割地应当相憎，彼此强大应当不相下；如今都不是这样，是因为有共同忧患而共同趋利）。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质”读去声。从前燕、齐在桓山曲地交战（桓山在齐、鲁之间），燕国战败，十万军队全部覆没；胡人又袭击燕国的楼烦（属某地，原文有缺字）等数县，夺取了牛马。胡人与齐国平素并不亲近，用兵也不是因为订立盟约、交换人质后共同谋划攻燕，然而燕国却比齐国更急于趋附，为什么呢？因为双方有共同的忧患，军队又都趋向于利益。由此看来，在共同形势下结盟，利益就会长久；采取后发制人的策略，就能使诸侯奔走来为自己效力。因而明白形势的君主，如果确实以霸业、王业为志向，就不应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战争是损害国家的东西，也是都邑、县邑的耗费（有宗庙之主的邑称都；二千五百家为县；《周礼》说四甸为县、四县为都）。损害和耗费已经先发生了，却还想使诸侯归附，就很少能做到。战争造成的损害是这样的：士众听到要打仗，就拿出私财来充实军市（士众聚集之处有市集），输送饮食来供养敢死之士；甚至拆下车辕烧火，杀牛给士卒饮酒，这就是使道路上的财用陷于困窘的道路。国内百姓为出征者祈祷，君主在暗中酿酒等待军队归来（“翳”与隐藏相近）；通都小县设置社坛（诛戮不听命的人）；有市集的城邑无不整顿事务、供奉君主（“事”是财赋和军备等事务），这就是掏空国内财力的办法。战争结束的第二天，尸体死亡、伤员被扶持，虽然看起来似乎取得了功劳，但军队出征耗费财物，国内哭泣，就会伤害君主的心。死者使家产破败后才能安葬，受伤残废的人耗尽财产共同购买药物（“共”与“供”相通），康复者在家中举行大宴饮并铺张享乐（“酺”是大饮，“华”与奢侈相近）。因此，这些费用与死伤者的损失相等，百姓所耗费的财物，即使十年的田赋也补偿不了。军队出征，矛戟折断，刀环、弓弦断裂（“镮铉”一作“弦”）；战车疲坏，战马死亡，箭也损失大半；铠甲兵器，是各家私自拿出来的（“宫”如父子各居一宫之“宫”；古代寓兵于农，所以由各家私自提供）；士大夫所藏匿的、奴仆所偷窃的，也要耗费十年的田赋才能补偿。天下有这两重耗费，却还想使诸侯归附，是很少能做到的。攻城的耗费，是百姓修治防御遮蔽箭石的器具（“理”是修治，“防蔽”是遮挡箭石的器具），搬举冲车、橹车（冲车是战阵车，橹车是高大的巢车），全家共同劳动（原文“家杂总”疑有讹误），自身藏在地道之中；众人疲惫于刀兵，士卒困顿于土木工程。若不能在一年多、数个月内解除铠甲而攻下城池，便算行动迅速了（“期”是一年，“数”是数月）。君主疲于教令，士卒损折于战争，因此攻下三座城池却能战胜敌人的，很少。所以说：战争攻伐不应当放在首位。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伯瑶攻打范氏、中行氏，杀死他们的君主，灭掉他们的国家；又向西包围晋阳，吞并韩、魏两国，却忧虑赵襄子一人。这已经是用兵的盛况了。然而智伯最终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因为把战争攻伐放在首位，反而消除了韩、魏两国的威胁，留下了赵襄子这个祸患。从前中山国全军出动迎战燕、赵，南面在长子（属潞州）与赵军交战，打败赵国；北面在中山与燕军交战，战胜燕军，杀死燕军主将。中山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攻打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接连两次交战都获胜（“比”是接连），这已经是用兵的最高等级（“节”与等级相近）。然而国家最终灭亡，君臣成为齐国的臣下（齐湣王二十九年，齐国帮助赵国灭中山），为什么呢？因为不吝惜战争攻伐的祸患（“啬”是吝惜；不啬是喜好战争）。由此看来，战争攻伐造成的失败，可以从前事中看清。如今世上所谓善于用兵的人，穷尽战争，屡战屡胜，防守坚固不可攻破，天下便称他善于用兵；一个国家得到这种名声，便依靠它来保全国家，这并不是国家的利益。臣听说，取得大战胜利的人，士卒大多死亡，军队反而更加削弱；防守而不能被攻破的城池，百姓会疲惫，城郭会暴露在外（因为外面没有居民居住，所以显得空旷暴露）。士卒死在外面，百姓残困于国内，城郭又暴露在边境，这不是称王者所乐见的。如今射鹄的，并不是因为它得罪了人；弓手把弓拉好、把弩张开便射它（“便”是熟练、审慎，弓弩调整得巧妙后才发射），射中就认为技艺高，射不中就感到惭愧，老少贵贱都同心想射中靶心，为什么呢？因为人们厌恶把困难展示给别人看（靶子把困难展示给人，射中它便人人争着表现；因此，像靶子一样成为众人目标，是人们所厌恶的）。如今穷尽战争而屡屡取胜，防守又必定不败，这不仅是在向人展示困难，而且还会伤害别人。这样一来，天下一定会仇恨他。使士卒疲惫、国家暴露，又多次与天下结仇，明智的君主不会这样做。经常使用强兵，强兵反而会变弱（“素”与常相近；军队经常使用，即使强大也会削弱），那么明智的君主和善于审察形势的人就不会从事这种做法。明智的君主、善于审察形势的人，不用动用刀、剑、矛、戟、箭这五种兵器，诸侯就会归附；他们谦让而来，厚重的财物也会送到。因此，明君进行攻战，铠甲兵器尚未出军，敌国便已被战胜；冲车、橹车尚未使用，边境城池便已投降；士卒和百姓还没有察觉，王业已经到来。明君做事，耗费钱财少，虽然耗日较久，利益却长久（“旷”是宽缓、久远）。

译日期虽然相隔久远，利益却不会穷尽。因此说，后发制人，就能使诸侯奔走来为自己效力。臣听说，攻战的道理在于不用军队；即使有百万军队，也能使它们在堂上败北（“北”是失败，各本多作“比”，似应从“北”）；即使有阖闾、吴起这样的将领，也能在门户之内擒获；千丈高的城池，也能在樽俎之间攻下；百尺高大的冲车，也能在席上折断。因此钟鼓、竽瑟的音乐不断在面前响起，土地可以扩大，愿望可以实现；和乐、歌舞、优伶以及侏儒的笑声不会缺少，诸侯也可以在同一天招致而来。所以，名声与天地相配，也不算尊贵；利益控制海内，也不算丰厚。善于建立王业的人，在于使天下劳苦而自己安逸，使天下混乱而自己安定。诸侯不能形成谋害我的计划（谋划不能成功），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宿”是留存、积累）。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让安逸和治理掌握在自己手中，让劳苦和混乱落在天下，这就是称王的道路。锐利的军队来了就抵御它，祸患到了就前去应对（“趋”是前往应对）；使诸侯不能形成成功的谋略，他们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的忧患。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魏王（魏惠王）拥有千里土地，带甲士卒三十六万，凭借强大攻下邯郸（《史记》说惠王十七年围攻赵国邯郸，十八年攻下），向西包围定阳（属上党），又使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准备向西谋取秦国。秦王因此害怕（秦王是秦孝公，史书尊称为秦王），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下令境内把城墙女墙全部加固并制造战具（“堞”是城上的女墙），最终做好防守准备（“竟”与“境”相通），组织敢死之士，设置将领等待魏军。卫鞅对秦王谋划说：“魏国功劳很大，号令能够行于天下，又有十二个诸侯朝见天子，它的援军一定很多。因此以秦国一国抵挡强大的魏国，恐怕不如大王。为什么不派我去呢？我去见魏王，一定使魏王败北。秦王答应了。卫鞅见到魏王说：‘大王的功劳太大了，号令已经行于天下。如今大王所率领的十二个诸侯，不是宋、卫，就是邹、鲁、陈、蔡。这些本来就是大王可以用鞭子驱使的，不能凭此称王天下。大王不如向北攻取燕国，向东讨伐齐国，那么赵国一定会归附；向西攻取秦国，向南讨伐楚国，那么韩国一定会归附。大王有讨伐齐、楚的意图，又能使天下顺从自己的志向，王业就成功了。大王不如先穿上王者的服饰（王者的服饰），然后再谋划攻取齐、楚。’魏王听信了卫鞅的话，于是扩建公宫，给柱子穿上红色帷饰（用红帛装饰柱子），树立九旒旗，使用饰有七颗星的旟旗。这是天子的位置，魏王却占据了它。于是齐国、楚国愤怒了，诸侯纷纷奔向齐国。齐国攻打魏国，杀死魏国太子，击溃魏国十万军队。魏王十分恐惧，赤脚行走，按兵不动于国内，后来向东到齐国驻扎，表示臣服于齐（即前往齐国服从齐国）。这以后天下才放过他。当时，秦王垂衣拱手，便接受了魏国西河以外的土地，却不把这归功于魏王。因此，卫鞅当初与秦王谋划时，计策还没有离开席位，谋略只在樽俎之间谈论，计谋已经在殿堂上成功，而魏国的将领已经被齐国擒获了。冲车、橹车尚未使用，西河以外的土地已经归入秦国。这就是臣所说的在堂上使敌军败北、在门户之内擒获将领、在樽俎之间攻下城池、在席上折断冲车的道理。（原文按有作苏秦，有作苏代；《史记》说苏秦假装得罪燕国而逃到齐国，劝说湣王厚葬以显示孝道，大建宫室、扩充苑囿以显示得意，意在使齐国疲敝而为燕国服务。苏代继承了这一策略。《大事记》说，齐国攻宋，实际是苏代首先倡导；秦国要救宋，苏代又加以阻止。苏代替燕国施行反间计，使齐王骄傲，使百姓劳苦，加速了齐国灭亡。这里说借助权势、顺应时机、后发制人而远离怨恨，难道竟然同矛盾自相冲突吗？这件事无法确定。） 这段话写在齐国灭亡中山之后、攻取淮北城邑和宋国之前、侵扰三晋之前，大概是齐湣王没有听从这一策略，因而导致失败吧。田单攻打狄国 田单将要攻打狄国（田单是齐国田氏的远支，封为安平君；高苑县西北有狄的旧城），去拜访鲁仲子（名连，齐国人）。仲子说：“将军攻打狄国，一定不能攻下。”田单说：“臣凭借五里见方的城、七里见方的外郭，率领战败后残余的士卒，尚且击破拥有万辆兵车的燕国，收复齐国的废墟；如今攻打狄国却不能攻下，为什么？”说完便登车，连道谢也没有就离开了。于是进攻狄国，三个月仍未能攻克。齐国儿童唱歌说：“大帽子像簸箕，长剑支着下巴；攻打狄国不能攻下，在枯丘筑起营垒。”（“垒”是军营，“枯丘”是地名；《说苑》作“攻狄不能下，垒于枯丘”。）田单于是害怕了，问鲁仲子：“先生说我不能攻下狄国，请问其中的道理。”鲁仲子说：“将军在即墨时，坐下便编草筐（“蒉”是草制器具），站起来便拿着锹（‘挿’与‘锸’相通，是刺土的器具），并且向士卒倡导说：‘可以出战了！宗庙已经灭亡，灭亡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尚”与久相近，意思是灭亡的征兆早已出现）；我们还能归向哪里呢（“党”也是乡，意思是无处可归）？’在那个时候，将军抱有必死的决心，士卒没有求生的念头；听到您的话，没有不挥泪振臂、想要作战的，这就是您能够击破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东边有夜邑的俸禄（“夜”《说苑》作“掖”），西边有菑上的封邑，黄金横系在腰间，在淄水、渑水之间奔驰，享有生存的快乐，却没有必死的决心；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田单说：“我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心，先生记住吧。”第二天，田单便激发士气，巡视城墙（“厉”是激昂），站在箭石飞来的地方，于是拿起鼓槌击鼓（“枹”是击鼓的杖）；○“枹”读音为“孚”。狄国人于是投降。庄辛论说受宠幸的臣子（《楚策》）

译庄辛对楚襄王说（庄辛是楚国人，楚庄王的后代；襄王就是顷襄王）：“君王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出行时有鄢陵君和寿陵君跟随（都是楚国受宠幸的臣子；‘辇从’是乘车出行时二人跟随），专门沉溺于放纵享乐、奢侈靡费，完全不顾国家政务，郢都一定危险了。”襄王说：“先生老糊涂了吗？还是想把这看成楚国的妖异灾祥吗？”庄辛说：“臣确实看见事情必然如此，不敢把它说成国家的妖异灾祥。君王如果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衰减，楚国一定会灭亡。臣请求到赵国避居，留下来观察这件事。”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停留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鄢、郢、巫、上蔡、陈等地（楚襄王二十一年，白起攻下郢都，设置南郡；二十二年，秦国攻下巫地，设置黔中郡）。襄王逃亡，流转隐蔽在成阳（“流”是逃亡，“揜”是遮蔽，指自己藏在成阳；成阳属汝南）。于是派人让养马驾车的官吏到赵国召庄辛（“驺”是马厩的御者）。庄辛说：“好。”庄辛到达后，襄王说：“寡人不能采用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呢？”庄辛回答：“臣听俗语说：‘看见兔子再回头叫猎犬，还不算晚；羊逃跑了才修补羊圈（羊圈是圈养牲畜的围栏），也不算迟。’” 臣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借百里土地而兴盛，夏桀、商纣即使拥有天下也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截长补短，仍有数千里土地，难道只有百里吗？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只脚、四片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蚊虫，抬头承接甘露饮用，自以为没有忧患、没有与人争斗，却不知道五尺高的儿童正要调制糖浆、涂抹胶丝（“饴”是用米芽熬制的糖，用来诱饵；又在丝线上涂胶以便系住它），在离地四仞高处捕捉它，落下来就会被蝼蚁吃掉。蜻蜓还是小东西。黄雀因此低头啄食白色谷粒（“噣”是啄），抬头栖息在茂盛的树上，鼓动翅膀，自以为没有忧患、没有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夹着弹弓，右手拿着弹丸，正要在十仞高处射它；它将被当作诱饵，白天被挂在茂树上，晚上调味煮食（把它做成菜）。转眼之间，就会坠入公子手中。黄雀还是小东西。黄鹄因此在江海上空飞翔，在大沼中停留，低头啄食鳝鱼鲤鱼，抬头啄食菱和荇菜（“防”与“菱”相通，属菱类；“衡”就是荇菜、接余），振动六翮，乘着清风，飘摇高飞，自以为没有忧患、没有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射手正修治箭镞和黑弓（“碆”可作箭镞，“卢”是黑色的弓），准备好短箭和丝绳，将在百仞高处射它；它身上披着箭，箭头射入，丝绳折断，便从清风中坠落（“抎”与“陨”同音义）。所以早晨还在江河中飞翔，晚上就被调入鼎鼐之中烹煮。黄鹄还只是小东西。蔡灵侯的遭遇（灵侯名般），也像黄鹄一样，于是向南游荡在高陂，向北登临巫山，饮用茹溪的水，吃湘江中的鱼，左边抱着宠妾，右边拥着宠爱的女子，同她们在高蔡之间驰骋（高蔡就是上蔡），却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他不知道子发正奉楚灵王之命（子发是楚国大夫；灵王名虔），用朱丝捆住他，把他带来见灵王（鲁昭公十一年，楚灵王诱骗蔡灵侯，在申地杀死他）。蔡灵侯的遭遇还只是小事。君王的情形，也像这样：左边州侯，右边夏侯，乘车出行由鄢陵君、寿陵君跟随，吃着封地俸禄所产的粮食（食用封地俸禄），又载着四方进贡的金银（“方”是四方，指各地贡金），同他们在云梦之间驰骋，却不把天下国家当作大事；却不知道穰侯正奉秦王（秦昭王）的命令，在黾塞之内布满军队（“填”是军队充满；“黾”与“鄳”相通，是汝宁府罗山县清平关一带古鄳县的险塞），将把自己投置在黾塞之外。”襄王听了，脸色突变，身体战栗。于是便把势珪授给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把淮北的土地交给他。苏秦以合纵之策劝说赵王（“赵防”疑为赵王之误） 苏秦从燕国来到赵国，开始联合六国合纵，劝说赵王（成侯的儿子，即肃侯）：“天下的卿相、人臣，乃至平民士人，没有不推重大王的品行和义举的，他们都希望早日来听从教诲、在您面前陈述忠心。虽然如此，奉阳君妒忌大王（奉阳君是肃侯的弟弟赵成），使大王不能主持政事，因此宾客和游说之士没有人敢在您面前尽忠。如今奉阳君去世，大王从现在起才得以亲近士人百姓，所以臣才敢进献愚忠。替大王谋划，不如使百姓安定、国家无事，请不要轻举妄动。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选择外交关系（与诸侯交往）。选择得当，百姓就安定；选择不当，百姓终身不得安宁（即直到赵王去世）。请允许臣谈谈外患：齐、秦是赵国的两个敌人，百姓就不能安定。依靠秦国攻打齐国，百姓不能安定；依靠齐国攻打秦国，百姓也不能安定。因此，替人谋划、攻打别人的国家，常常苦心斟酌言辞，以断绝别人的交往（‘苦’是苦心之意）。希望大王谨慎，不要把这样的话说出口。请屏退左右。臣所说的，不过是把事情分成阴阳两端而已（这里的‘阴阳’指合纵与连横两种道路，原文有缺字）。大王如果确实听从臣，燕国一定会送来产毡裘、狗马的土地，齐国一定会送来海边产鱼盐的土地，楚国一定会送来盛产橘柚的云梦之地，韩、魏也都可以让它们献出封国内的土地；汤沐邑以及贵戚、父兄，都可以接受封侯。” 割让土地、献出实际财物（‘实’指毡裘之类），是五霸覆灭军队、擒获将领时所追求的；封赏贵戚、设置汤沐邑，是商汤、周武王放逐、诛杀暴君时所争取的（这并不是在说商汤、周武王，恐怕是游说之士的言辞）。如今大王垂衣拱手就能同时得到这些，这正是臣替大王所愿。大王亲近秦国，秦国一定会削弱；韩、魏亲近齐国，齐国一定会削弱。楚国、魏国削弱，便会割让黄河以外的土地（‘河外’包括华山等地，即西河以外）；韩国削弱，便会献出宜阳；宜阳献出，上郡的道路就会断绝（上郡在同州西北）。河外割让，道路就不通；楚国削弱，就没有援助。以上三种策略，不可不仔细考虑。秦国向下攻取轵道（轵道在雍州万年县东北），南阳就会动摇（这里的南阳在修武）；劫持韩国、包围周室，赵国自然会日渐削弱；占据卫国、攻取淇水地区，齐国一定会入朝。秦国如果想把自己的意图推行到崤山以东，就一定会调动军队进攻赵国。秦军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在常山） ○“番”读作“盘”。那么军队必将在邯郸城下交战。

译这就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原因。如今这个时代，崤山以东各国中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土地方圆二千里，披甲士卒数十万，战车一千辆，战马一万匹，粮食可以支撑十年。西面有常山，南面有河水、漳水（属邺郡），东面有清河，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害怕。况且秦国在天下各国中最害怕、最担心的，没有比赵国更甚的（意思是秦国在天下各国中唯独害怕赵国给自己造成危害）。然而秦国不敢调动军队攻打赵国，为什么呢？是害怕韩、魏在后方议论并攻击它。这样看来，韩、魏就是赵国南面的屏障。秦国攻打韩、魏时却不是这样：那里没有名山大川作为界限，秦军逐渐蚕食，直到逼近两国都城才停止（“傅”与“薄”相通，意思是军队逼近韩、魏国都才停止）。韩、魏不能抵抗秦国，必然会向秦国称臣。秦国没有韩、魏作为隔阂，灾祸一定会落到赵国身上。这就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原因。臣听说，尧没有三夫的田地（一个农夫有田百亩，这里说尧还没有成为唐侯时），舜没有咫尺土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百人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商汤、周武王的士卒不过三千人，战车不过三百辆，却成为天子。他们确实是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因此，明智的君主对外估量敌国的强弱，对内衡量士卒的多少，辨别贤能与不肖，不必等到两军相遇，胜败存亡的关键和形势，早已在胸中显现。难道能被众人的言论蒙蔽，凭借流言来决定事情吗？臣私下按照天下地图考察，诸侯的土地总和是秦国的五倍，估量诸侯的士卒总数是秦国的十倍。六国合并力量成为一体，向西进攻秦国，秦国一定会被攻破。如今却向西侍奉秦国，向秦国称臣。打败别人和被别人打败，使别人称臣和向别人称臣，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送给秦国。与秦国议和成功后，他们便可以建造高台楼榭（台上有屋称榭），修饰美丽宫室，聆听竽、笙、琴、瑟的音乐，品察五味调和的美食；前面有轩辕（《天文志》说轩辕星象征后宫，这里指美人居处），后面有长庭，美人露出娇美笑容。最终秦国的祸患来了，他们却不愿共同承担忧患。因此，主张连横的人每天都致力于借助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以求诸侯割地。希望大王仔细考虑。臣听说，明智的君主能断绝疑惑，去除猜忌，屏除流言的踪迹，堵塞朋党的门户。因此，尊重广地强兵的策略，臣才得以在您面前陈述忠心。所以臣私下替大王谋划，不如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结成合纵亲善，共同抵御秦国（“傧”与“摈”相通），让天下的将相共同在洹水之上会盟（今大名魏县），互通人质，杀白马歃血为盟，约定说：‘秦国攻打楚、齐、魏，三国各自出动精锐部队援助；韩国断绝秦军粮道；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住常山以北（常山今真定府）。秦国攻打韩、魏，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齐国出精锐部队援助，赵国渡过河水、漳水，燕国守住云中（今大同府）。秦国攻打齐国，楚国断绝秦军后路，韩国守住成皋（古地名，又称虎牢、制），魏国堵塞午道（秦军南下的道路），赵国渡过河水、漳水，驻守博关，燕国出精锐部队援助。’ 秦国攻打燕国，那么赵国就守卫常山，楚国军队驻守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国、魏国出动精锐部队来援助它。秦国攻打赵国，那么韩国军队驻守宜阳，楚国军队驻守武关，魏国军队驻扎在河外，齐国渡过渤海，燕国出动精锐部队来援助它。诸侯中有首先背弃盟约的，其他五国就共同讨伐它。六国联合亲善来抵御秦国，秦国一定不敢出兵函谷关来侵害崤山以东的地区。这样，霸业就可以成就了。赵王说：“我年纪轻，治理国家的时间很短，从来没有听到过有利于国家的长远计划。如今先生有意保全天下、安定诸侯，我恭敬地愿意以全国服从先生。”于是封苏秦为武安君，准备车一百辆、黄金千镒、白璧一百双、锦绣千纯，用来约束诸侯。触詟游说赵太后。赵太后刚刚执掌国政【太后是惠文王威后】；秦国急切地攻打赵国【事情发生在孝成王元年】。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一定要把长安君送来做人质，军队才出动。”太后不肯答应，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白地对身边的人说：“再有人提起让长安君做人质，老妇一定吐他一脸唾沫。”左师触詟希望拜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接见他。他进门后慢慢快走，到达后自行谢罪说：“老臣脚有毛病，连快走都不能，已经很久没有来拜见您了，私下里还宽恕自己【很久不见本应获罪，如今却自己宽解而求见】；恐怕太后的身体有所不适【‘防’通‘妨’，是不能前进的意思】，所以特来望见您。”太后说：“老妇依靠车子行走。”触詟说：“每天的饮食还没有减少吧？”太后说：“只吃些粥罢了。”触詟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饭，于是强迫自己行走，每天三四里，食欲稍有增加，身体也舒适了。”太后说：“老妇做不到。”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左师公说：“老臣的贱子舒祺【‘息’就是儿子，舒祺是他的名字】年龄最小，又不成才，而老臣年老了，私下里很疼爱他，希望让他补充黑衣卫士的名额【黑衣是军服】，来保卫王宫，老臣即使死了也会感到满足。” 太后说：“好吧。”他现在多大了？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年纪还小，我还是希望趁自己还没有填入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子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回答说：“比妇人还厉害。”太后说：“妇人疼爱得尤其厉害。”回答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的程度【‘媪’是对老妇人的称呼，燕后是太后的女儿】，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说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会替他们作长远的打算。您送燕后出嫁时，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将远嫁，确实也很悲伤。她已经出嫁，您并不是不思念她；祭祀时一定为她祈祷，祈祷说：‘一定不要让她回来【在燕国失意才会回来】。’这难道不是为长远打算，希望子孙世世代代都做国王吗？”太后说：“是这样。”左师公说：“从现在往前三代，直到赵国成为赵国，赵王的子孙被封为诸侯的，后来还有继承爵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说：“难道只有赵国的诸侯后代还存留下来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以下为左师的回答】“近的祸及自身，远的祸及子孙。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善于谋划吗？”

译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劳，俸禄丰厚却没有劳绩，又凭借着大量贵重器物罢了。如今您使长安君地位尊贵，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许多贵重器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家立功；一旦您山陵崩塌、去世，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托身？老臣认为您替长安君打算得太短浅了，所以认为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就任凭您驱使他吧。”于是为长安君准备车一百辆，送到齐国做人质，齐国的军队才出动。子义听到这件事【子义是赵国的贤士】，说：“君主的儿子，是君主的骨肉至亲，尚且不能凭借没有功劳的尊贵地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般贵重的地位，何况人臣呢？” 鲁仲连坚持道义，不肯让秦国称帝。秦国包围赵国的邯郸【事情发生在孝成王九年】。魏安厘王派将军晋鄙援救赵国【魏安厘王是昭王之子】，晋鄙害怕秦国，停留在荡阴【属河内】不再前进。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称‘客’，是因为他来自别国而在魏国做官】秘密进入邯郸【‘间’是秘密行走的意思】，通过平原君【赵惠文王的弟弟赵胜，封为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切包围赵国，是因为以前曾和齐闵王争强称帝【齐闵王是宣王之子】，后来又因为齐国的缘故放弃了帝号【田齐不称帝，所以秦国也取消帝号】。如今齐闵王更加衰弱【是说现在的齐国比齐闵王时更加衰弱】，眼下只有秦国雄踞天下。这并不一定是贪图邯郸，而是想求得称帝。如果赵国真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这是称其谥号的追称用语】，秦国一定高兴，就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决。此时鲁仲连恰好来到赵国，遇上秦军包围赵国，听说魏国将军想让赵国尊秦国为帝，就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呢？”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百万军队在外面折损，如今秦军又包围邯郸而不撤走【邯郸是赵国都城】，魏王派客将军辛垣衍让赵国尊秦为帝，如今他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敢谈论国事？” 鲁仲连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如今才知道您不是天下最贤能的公子。梁国的客将辛垣衍在哪里？请允许我替您责问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请让我替您召见他，并把他引见给先生【‘召’是引见的意思，礼待宾客时一定要通过介绍者传达言辞命令】。”平原君于是见到辛垣衍，说：“东方诸国有位鲁连先生，他现在就在这里，请让我替您作介绍，把他引见给将军。”辛垣衍说：“我听说鲁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而我是人臣，奉使命办事有职守，我不愿意见鲁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的话泄露给他了【泄露，指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辛垣衍答应了。鲁连见到辛垣衍却一言不发。辛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容貌高雅，并不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那么为什么长久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而不离开呢？” 鲁连说：“世人认为鲍焦因为不能宽容自处而死，都是错的【鲍焦是周代隐士，世人见他死亡，都认为他不能自我宽解而招致死亡；这里说这种看法不对】。如今一般人不了解他的心意，就认为他只是为了自己【众人不懂鲍焦的意图；鲍焦是以居处浊世为耻而避世，并不是只为自身忧虑生死】。秦国抛弃礼义，是一个把斩获敌人首级的功劳放在首位的国家【秦国制定二十等爵制，战斗中取得首级即可计功受爵，这是当时所尊崇的制度】；它任意使用士人，把百姓当作俘虏驱使，若它肆意称帝，最终竟在天下确立帝位【‘过’犹言不幸】，那么我鲁连只有投身东海而死罢了，我不忍做它的臣民。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想帮助赵国。”辛垣衍说：“先生打算怎样帮助它？”鲁连说：“我要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在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燕国，我可以请求它跟从；至于魏国，我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鲁连说：“魏国只是还没有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罢了。假使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祸害，就一定会帮助赵国。”辛垣衍说：“秦国称帝的祸害将会怎样？”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实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朝见周天子。周王室贫穷而且衰微，诸侯没有一个去朝见，只有齐国前往。过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诸侯都去吊丧，齐国最后才到。周王愤怒地派人到齐国责问说【‘赴’是报丧的意思】：‘天崩地裂，天子已经离开席位【下席，是说烈王太子安王住在草屋中服丧】；东方藩臣田婴齐【婴齐是齐威王的名字】最后才到，就应把他杀掉。’齐威王勃然大怒，说：‘呸【叱嗟，是叹斥声】，你母亲不过是个婢女【指周烈王的王后】！’最终被天下人嘲笑。所以，活着时来朝见周王，死了却斥骂周王，实在不能忍受他的要求。天子本来就是这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辛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奴仆吗？十个人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力量不如他、智慧不如他吗？是因为害怕他。”鲁仲连说：“那么，魏国相比于秦国，就像奴仆吗？”辛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既然如此，我就要使秦王把魏王烹煮剁碎。”辛垣衍怏怏不乐地说：“唉，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使秦王烹杀魏王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请听我说。从前鬼侯【邺县有九侯城，‘九’一作‘鬼’】、鄂侯【鄂属江夏】、周文王，是纣王的三公。鬼侯有个女儿，长得美丽，所以把她送进纣王宫中；纣王认为她丑陋，就把鬼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急切争辩，辩说得很激烈，所以纣王又把鄂侯制成肉干。周文王听说后长叹，因此被拘禁在牖里。” 周文王被拘禁在牖里监狱一百天【牖里就是美里，在荡阴】，纣王还想让他死。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称帝称王，最终却走到被制成肉干肉酱的地步呢？齐闵王将要前往鲁国，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夷维子是齐国大臣；夷维是东莱的邑名；策是马鞭】，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怎样接待我们的国君？”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怎么能用这样的礼仪来接待我们的国君？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巡视诸侯，诸侯应当避开正殿，交出钥匙【筦是钥匙，键是钥匙的雄端；避开正殿并交出钥匙，是表示不敢拥有自己的国家】，整理衣襟，捧着凭几【几是凭靠的案】，在堂下听候天子进膳。天子吃完饭，听取政事，然后退朝。”鲁国人于是扔下关门的钥匙【‘钥’同‘关’，是门闩的雄端；扔下它，是说不肯交出】，不再接纳齐王。齐王不能进入鲁国，便前往薛国，向邹国借道。当时邹君去世，齐闵王想入邹国吊丧。夷维子对邹君的孤儿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必须背对灵柩站立【‘倍’同‘背’，主人不能站在灵柩东侧，而应背向棺材站在西阶上面向北哭，天子才在阼阶上面向南吊丧】，在南面设立面向北方的位置，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群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们将伏剑而死！”

译所以齐闵王不敢进入邹国。邹国、鲁国的大臣，活着时不能侍奉父母、奉养君主，死后却不能替死者饭含【把珠玉放入死者口中叫作‘含’】，齐闵王竟还想在邹国实行天子的礼仪。鲁国大臣不敢接纳他。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都有称王的名号。只因看见秦国一战取胜，就想跟随它尊秦为帝，这就等于使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国、鲁国的奴仆婢妾。况且秦国称帝以后不会停止【‘已’是停止的意思，指秦国一定要称帝而不停止】，还将更换诸侯的大臣。它将罢免自己认为不肖的人，任用自己认为贤能的人；罢免它所憎恶的人，任用它所喜爱的人。它还将使自己的女儿和受宠的妾成为诸侯的妃嫔，住进魏国的宫殿。魏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将军又凭什么保有原来的宠遇呢？”于是辛垣衍起身，拜了两拜谢罪说：“起初我把先生当作庸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开，不敢再说尊秦为帝的话。”秦国将领听到这件事，便把军队后撤五十里。恰逢魏公子无忌【魏安厘王的弟弟，封为信陵君】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晋鄙害怕秦国不肯前进，公子偷取魏王兵符，夺取他的军队来救赵】，进攻秦军，秦军退却离去。于是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鲁仲连推辞谦让了三次，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置办酒席，酒兴正浓时，起身上前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看重的，是替别人排除祸患、解除困难、消解纷乱而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就是商贾那样的人了。我鲁仲连不忍心这样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身不再相见。鲁君酒色味论【魏襄王】梁王魏襄【武侯之子，魏惠王】在范台宴请诸侯【事情发生在魏惠王十五年；鲁恭公、宋桓侯、卫成侯、郑厘侯来朝见】。酒兴正浓时，请鲁君举杯。鲁君起身，离开席位，选择恰当的话说【择善而言】：从前帝王的女儿【大概是尧或舜的女儿，但无从考证】命令仪狄酿酒，酒酿得很美，便进献给禹。禹饮后觉得甘美，于是疏远仪狄，断绝美酒，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酒而亡国的人。”齐桓公半夜吃东西不合口味【是说吃得不满意】，易牙于是煎、熬、烧、烤，调和五味进献给他【易牙是古代最懂滋味的人；肉直接烧叫‘燔’，靠近火烤叫‘炙’】。桓公吃后饱足，到天亮还没有察觉【是说吃饱后睡得安稳】。他说：“后世一定有因为口味而亡国的人。”【‘觉’读作‘教’】晋文公得到南之威后，三天不上朝听政，于是推开南之威，把她远远遣走，说：“后世一定有因为美色而亡国的人。”楚庄王登上强台远望崩山【楚王是庄王；强台一作荆台，就是章华台；崩山一作崇山】，左边是长江，右边是湖泊，面对广阔景物纵情游览，快乐得忘记了死亡，于是与人盟誓不再登强台，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高台池沼而亡国的人。”如今主君所享用的尊贵地位，就是仪狄的美酒；主君所享用的滋味，就是易牙调制的美味；左边有白台，右边有闾须【都是美人】，是南之威的美色；前面有夹林，后面有兰台，是强台的快乐。这里面只要有一样，就足以亡国。如今主君兼有这四样，难道可以不戒备吗？”梁王称赞说好，连声称善【‘相属’是接连不断的意思】。信陵君劝谏魏王。魏国将要和秦国一起攻打韩国，无忌对魏王说【魏安厘王】：秦国同戎狄风俗相同，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婪暴戾、喜好利益而不讲信用，不懂礼义和德行。只要有利可图，它连亲戚兄弟都不顾，简直像禽兽一样。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并不是可以施加恩厚、积累德行的国家。因此，宣太后是它的母亲，却忧愁而死；穰侯是它的舅舅，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最终却被驱逐【秦昭王四十二年，宣太后去世，穰侯出居陶地】；两个弟弟没有罪过，却两次被夺去封国。它对亲戚兄弟尚且如此，又何况对仇敌一般的外国呢？如今大王和秦国一起讨伐韩国，反而更加接近秦国，臣实在疑惑。大王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是不明智；群臣知道，却没有人以此劝谏，就是不忠。如今韩国，靠一个女子辅佐一个软弱的君主【韩世家没有记载这件事，大概当时韩王年幼，由太后执政】，内部已有大乱，对外怎么能抵挡强大的秦、魏军队？大王认为韩国不会灭亡吗？韩国灭亡后，秦国占有郑地【当时郑国灭亡，土地归属韩国】，与大梁相邻，大王认为魏国能够安稳吗？大王想要得到旧日失地【魏国曾从韩国夺取土地，如今想再夺回】，却要背负一个强大秦国的国家，大王认为这是有利的吗？” 秦国不是一个无事可做的国家。韩国灭亡以后，秦军一定会寻找容易处理的事情【‘便事’一作‘更事’】；要做容易而有利的事，就一定不会先攻打楚国和赵国。这是为什么呢？如果秦军越过山岭、渡过河流，穿过韩国的上党去攻打强大的赵国【韩国上党在太行山西北，即今泽州、潞州一带】，那就会重演阏与之战【阏与是赵国土地；赵惠文王二十九年，秦国包围阏与，赵国派赵奢出兵，大败秦军】，秦国一定不会这样做。如果秦军沿河内道路前进，背对邺、朝歌【邺即今彰德府】，截断漳水、滏水【漳水、滏水都是河流名称】，在邯郸郊外与赵军决战，那就是承受智伯覆亡的祸患，秦国也不敢这样做。秦军若攻打楚国，就要穿越山谷，行军三千里，攻打险要狭窄的关塞【危隘就是黾阨塞，今信阳州东南】，所走的路很远，所攻的地方又很艰难，秦国也不会这样做。如果秦军沿河外前进，背对大梁，右边经过上蔡、召陵，在陈地郊外和楚军决战，秦国也不敢这样做【从河外出函谷关，经过同州南部到郑州，再向东到陈州，就会背对大梁】。所以说，秦国一定不会攻打楚国和赵国，也不会攻打卫国和齐国【卫、齐都在赵、韩、魏的东面】。韩国灭亡以后，秦军出动之日，除了魏国之外，就没有可以攻打的国家了。秦国原有怀茅、邢丘、安城、垝津【都是地名】，凭借这些地方逼近河内，河内的共、汲【都是卫辉县一带】没有不感到危险的。秦国拥有郑地，又取得垣雍【垣雍故城在原武县西北】。决开荥泽【今开封县】，让洪水灌入大梁，大梁一定会灭亡【是说韩国灭亡后，秦国拥有郑地并取得垣雍城，就能从荥泽决水，经过垣雍灌入大梁；后来秦王灭魏果然采用了这个办法】。大王派出的使者实在太过分了，竟然在秦国面前诋毁安陵氏【安陵氏是不愿攻打韩国、与群臣意见不同的人，所以大王使者在秦国面前诋毁他】。秦国想听信这些话已经很久了【‘许’是听从的意思】，然而秦国的叶阳、昆阳与舞阳、高陵相邻【高陵与上文各地并不相近，《史记》没有‘高陵’二字，策文可能有误；叶阳即今南阳叶县，昆阳故城在叶县南，舞阳故城在唐县东北；当时叶阳属秦，舞阳属魏】，秦国听信使者对安陵氏的诋毁，也就跟随使者而想灭掉安陵氏。

译秦国绕到舞阳北面向东逼近许地，那么南方诸国一定危险了【许州属韩国，在魏国南面，所以称为南国；安陵在鄢陵县西北，距离许、汝不远】。南国即使没有危险，魏国难道能够安宁吗？况且憎恨韩国而不爱护安陵氏，可以理解；至于不担心秦国不爱护南国，那就是错的【秦国得到南国，诸侯的形势就会危险；魏国不能因为南国不是自己的土地，就认为可以不加忧虑】。从前秦国还在河西，晋国都城距离大梁一千里有余【是说都城在绛，即安邑县】，中间有山河可以阻挡【‘阑’是遮蔽的意思，是说以山河作为障碍】，还有周国、韩国隔在中间；从林乡之战直到现在【林乡是地名】，秦国十次攻打魏国，五次进入魏国腹地，边城全都被攻取，文台坍塌，垂都被焚烧【文台是台名，垂是地名；有庙叫都，都是魏国的台邑名称】，林木被砍伐，麋鹿全被捕尽，国家又接着被围困【赧王四十年，穰侯包围大梁】。秦军又长驱直入梁国北部，向东到达陶、卫的郊外【卫在河水、淇水之间，与陶相接】，向北到达阚【地名】。魏国被秦国夺去的，有山北、河外、河内【山指华山；华山以北的同州、华阴、绥州都是魏地；河外指华州以东直到陕、虢；河内指蒲州以东直到怀、卫】，大县数百，名都数十。当时秦国还在河西，晋国距离大梁尚且有一千里，灾祸已经如此严重；何况现在让秦国没有韩国而拥有郑地，没有山河阻挡，没有周国、韩国从中隔开，距离大梁只有百里，灾祸一定会扩大百倍。从前合纵没有成功，是因为楚国、魏国互相猜疑，而韩国无法与它们订立盟约。如今韩国已经遭受秦军进攻三年，秦国用讲和来扰乱它【是想以此求取土地】，韩国知道自己将要灭亡，仍然不肯听从，反而把人质送到赵国【‘质’是盟约的意思】，请求按照雁行的次序为天下先锋，拿刀出战【雁行，是说依次前进】。以臣愚见，楚国、赵国一定会和韩国共同进攻秦国。这是为什么？因为它们都知道秦国的欲望没有穷尽。秦国如果不把天下各国的军队全部消灭、不把海内百姓都变成臣民，就一定不会停止。因此臣希望大王实行合纵，大王赶快接受楚、赵的盟约，掌握韩国的人质，把保存韩国作为要务，并趁机向韩国索取旧日失地，韩国一定会交出来。这样，士民不劳苦而旧地可以收回，功劳比与秦国共同攻打韩国还大，同时又没有和强秦为邻的祸患。保存韩国、安定魏国而使天下得利，这也是大王获得大成就的时机。把韩国的上党与共、宁连接起来【共是今辉县，宁是今修武县。当时秦国刚夺取韩国上党，逐渐蚕食其土地，使上党与韩国腹地隔绝，所以劝魏国借道，使韩国能与上党往来，并不只是为了韩国】。韩国不失去上党，三晋的形势就仍然完整。道路一旦打通，就趁机设置关卡，向往来的人征税【‘赋’是征取的意思】；这就是魏国把韩国和上党当作自己的屏障【‘质’犹言屏障，是说韩国以上党作为屏障】，还可以和韩国共同占有税收【韩国、魏国共同享有】，足以使国家富裕。韩国一定感激魏国、亲爱魏国、重视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叛魏国，韩国就会成为魏国的一个县。魏国得到韩国作为县，卫国、大梁、河外就都安全了【当时卫国已经归附魏国】。如今如果不保存韩国，东西二周一定危险，安陵一定会被改易【易，是改变、改易的意思】；楚国、赵国会把魏国打得大败，齐国也会非常害怕【这些国家都被秦国战胜并控制】。天下诸侯向西奔赴秦国，秦国进入朝廷、使魏国称臣的日子就不远了。郭隗游说燕昭王【《燕策》】。燕昭王在燕国被齐国攻破之后即位【燕王哙即位七年，齐国攻打燕国并占领它；又过一年，燕人共同拥立太子平，这就是昭王】。他谦卑自身、增加礼物来招纳贤士，想要报仇，于是亲自去拜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我国动乱而袭击、攻破燕国，我非常清楚燕国小、力量弱，不足以报仇；然而如果能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以洗雪先王的耻辱，就是我的愿望。请问要凭国家报仇，应当怎么办？”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君主和老师相处，成就王业的君主和朋友相处，成就霸业的君主和大臣相处，亡国的君主和役使之人相处。屈意折节去侍奉贤者【诎指犹言折节】，面向北接受他的教导，那么百里之外的人才都会来；先在前面快走，后在后面休息【让他人先走，自己后走后才休息】，先询问，后沉默，那么十倍于此的人才都会来；以对待自己的态度来对待他人，那么像自己一样的人才会来；凭靠几案、拄着手杖，斜眼看人、指手画脚，那么只会有供人役使的厮役来；如果任性暴戾、奋力击打【睢仰着眼，恣睢是放纵暴戾】，跳跃践踏、呵斥怒骂【跔籍是跳跃】，那么来的只是徒隶之人。这是古代尊奉有道之人、招致贤士的方法【服犹言事，是侍奉有道之人】。大王如果真能广泛选取国内贤者，亲自到他们门下朝拜，天下听说大王朝拜贤臣，天下的士人一定都会奔赴燕国。” 昭王说：“我应当朝拜谁才可以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位君主，拿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也没有得到。涓人对君主说【涓人是谒者；汉代有中涓官，指在宫中负责清洁、传达君主出入命令的人】：‘请让我去求取。’君主派他去，三个月后他得到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下马骨，回来报告君主。君主大怒说：‘我所求的是活马，要死马有什么用，竟然白白花掉五百金？’涓人回答说：‘死马尚且用五百金买下，何况活马呢？天下一定会认为大王善于买马，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于是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如今大王如果真能招致贤士，就请先从我郭隗开始。我尚且能够受到任用，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他们难道还会嫌路远千里吗？”于是昭王为郭隗修筑宫室，拜他为老师。乐毅从魏国前来【乐毅是魏将乐羊的后代】，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士人争相汇聚到燕国。燕王吊慰死者，慰问生者，与百姓同甘共苦。到了二十八年，国家富足，士卒安逸快乐而轻视战斗。于是任命乐毅为上将军，和秦、楚、三晋合谋攻打齐国。齐军战败，闵王逃到国外，燕军独自追击败军，进入临淄，全部夺取齐国的珍宝，焚烧齐国宫室、宗庙；齐国没有攻下的城邑，只有莒和即墨。苏代劝阻燕王。

译秦国召见燕王，燕王想前往。苏代劝阻燕王说【‘约’就是劝止】：楚国得到枳地而国家灭亡【枳属巴郡，这里说国家灭亡，是指失去土地；楚怀王二十六年，秦国把上庸交给楚国；二十八年，秦国杀死楚将唐昧；二十九年，大败楚军；三十年，夺取楚国八座城，诱骗楚怀王入秦；顷襄王元年，秦国又夺取析地十五城】；齐国得到宋国而国家灭亡【齐闵王三十八年，攻打宋国并占领它；四十年，燕军攻入齐国，临淄失守，齐国七十座城被攻下】。齐、楚难道不能因为拥有枳地、宋地而侍奉秦国吗？这是因为有功者正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借此说明燕国攻克齐国，是秦国所憎恨的】。秦国夺取天下，并不是实行仁义，而是施行暴力。秦国施行暴政时，分别向天下发出明白的警告。它对楚国说：‘蜀地的铠甲士卒，乘轻舟顺着汶水【汶水，发源于岷山的江水】趁夏季水涨时顺江而下【夏水是夏季洪水盛涨之时】，五天就能到达郢都。汉中的铠甲士卒，乘轻舟从巴地出发，趁夏季水涨顺汉水而下，四天就能到达五渚【五渚是汉水下游】。我在宛地【今南阳县】积聚军队，向东攻下随地【今德安府随州】，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发怒。我就像射取鹗鸟一样【隼是祝鸠，即今天的鹘】。射取鹗鸟，是说事情容易【以射隼比喻事情容易】。大王却要等天下诸侯来攻打函谷关，难道不是太迟远了吗？楚王因为这个缘故，侍奉秦国十七年。秦国又明白警告韩国说：‘我从少曲出兵【韩国土地，在今怀庆孟县西北】，一天之内就能截断太行山【太行山有羊肠坂道，向北通往韩国上党】；我从宜阳出兵，触及平阳【平阳是韩国王室坟墓所在】，两天之内韩国没有不动摇的【‘繇’通‘摇’】；我离开东、西二周，进攻郑地，五天之内韩国全国就会被攻取。’韩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又明白警告魏国说：‘我夺取安邑【今平阳府县】，堵塞女防；韩国的太原卷入轵道以南的南阳，封闭冀地，并吞东、西二周。趁夏水上涨乘轻舟而下，强弩在前，利箭在后，决开荥泽口【荥泽口与今汴河口相通，水深足以灌入大梁】，魏国就没有大梁；决开白马口，魏国就没有济阳；决开宿胥口，魏国就没有虚、顿丘【黄河旧道在白马县南，决口通向济阳；白马原是卫国的曹邑，今滑州县；宿胥、虚、顿丘都是魏地，顿丘在今大名、清丰县一带】。陆路进攻就打击河内，水路进攻就消灭大梁。’魏国认为这话有道理，所以侍奉秦国。秦国想攻打安邑，害怕齐国占据它，于是把宋国交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制作木人来象征我，射它的脸；我和宋国土地隔绝，军队又远，不能攻打它。大王如果能够攻破宋国，就把它占有；我就像自己得到它一样。秦国已经得到安邑、堵塞女防，于是就把攻破宋国说成是齐国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韩国，害怕天下诸侯援救韩国，于是把齐国交给天下诸侯，说：‘齐王四次同我订约，四次欺骗我；齐国一定要率领天下诸侯来攻打我，已经有三次了【这是断定一定会攻打秦国】。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有秦国就没有齐国，一定要攻打它，一定要灭亡它。’秦国已经取得宜阳、少曲，攻取蔺、离石，于是又把攻破齐国说成天下人的罪过。秦国想攻打魏国，重视楚国【害怕楚国从后方进攻】，于是把南阳交给楚国，说：‘我本来就要和韩国断绝关系。’残破均陵【均州故城在随州西南，大概就是均陵】，堵塞黾阨；只要对楚国有利，我就像自己拥有它一样。’魏国抛弃盟国而与秦国联合，于是秦国又把堵塞黾阨说成楚国的罪过。秦军在林中受困，就重视燕、赵，把胶东交给燕国【胶东原属齐国，即墨一带】，把济西交给赵国。秦国已经同魏国讲和，又让魏公子延做人质【魏国公子】，通过犀首【即公孙衍】进攻赵国；军队在离石受伤，在马陵遭到失败，于是又重视魏国，把叶、蔡交给魏国【都是赵国地名】。秦国已经同赵国讲和，就劫持魏国；魏国不肯割地，秦国陷入困境，就让太后、穰侯出面讲和；秦国获胜，就连舅舅和母亲一起欺骗【‘赢’是胜利，舅指穰侯】。派往燕国的人说：‘把胶东交给燕国【‘适’通‘谪’，就是上文所说把它作为罪责】。’派往赵国的人说：‘把济西交给赵国。’ 派往魏国的人说：‘把叶、蔡交给魏国。’派往楚国的人说：‘把黾阨塞交给楚国。’派往齐国的人说：‘把宋国交给齐国。’一定要使他们的话像循环一样反复【是说这种说辞无穷无尽，无法追问究诘】，用兵像刺杀飞虫一样容易【以此比喻容易】，母亲无法控制，舅舅也不能约束。龙贾之战【魏襄王五年，秦国击败魏国龙贾的军队】，岸门之战，封陵之战【岸门、封陵都是亭名；魏襄王十六年秦国在封陵击败魏军；岸门之战发生在韩宣惠王十九年】，高商之战【史书没有记载】，赵庄之战【赵肃侯十三年，赵庄与秦国交战，死于河西】，秦国杀死三晋百姓数百万人；如今活着的人，都是死于秦国之人的孤儿【即死者遗留下来的孤儿】。西河以外、上雒之地、三川，都是晋国的祸患，是三晋的一半【是说上面三地受祸，几乎占晋国一半；西河、上雒是魏地，三川是韩国土地】。秦国的祸患如此巨大，而燕国、赵国中那些主张侍奉秦国的人，却都用争着事奉秦国的话来游说他们的君主，这是臣最大的忧患。”燕昭王没有前往。苏代再次受到燕国重用，燕国恢复了合纵，约定诸侯实行亲善联合，像苏秦当年一样；诸侯有的参加，有的不参加，但天下从此尊崇苏氏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以长寿而死【苏代、苏厉都是苏秦的弟弟】，名声显扬于诸侯之间。乐毅离开燕国前往赵国。

译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五国军队攻打齐国【联合赵、楚、韩、魏、燕五国的军队】，攻下七十多座城，把它们全部设为郡县，归属燕国。还有三座城没有攻下【聊、莒、即墨；按《乐毅列传》只有莒、即墨未攻下，今本加“聊”字是错误】，燕昭王去世，惠王即位。惠王采用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派骑劫代替他担任将领。乐毅逃往赵国，赵国封他为望诸君【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齐国田单欺骗骑劫，最终打败燕军，重新收复七十多座城，恢复齐国。燕王后悔，又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衰弱来攻打燕国，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将军替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我难道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吗？不幸先王抛弃群臣，我新近即位，身边的人误导我；我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面暴露劳苦，所以召回将军，暂且停止谋划国事。将军错误地听信了这些话，认为我同您有了嫌隙，于是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这样做；但您又将凭什么报答先王当初礼遇将军的心意呢？”望诸君于是派人献书答复燕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先王的教诲，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会获斧质处死之罪，损害先王的明察，又会使大王陷于不义【无罪而杀乐毅是不义的】；因此逃亡投奔赵国，自己承受不肖之罪【‘负’是把罪过担在自己身上的意思】，所以不敢再作辩解。” 如今大王派使者数说我的罪过，臣担心您的侍从不能察知先王蓄养、宠爱我的道理【畜是养育，幸是亲爱】，又不能明白臣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冒昧写信回答。臣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把俸禄私下给予亲近的人，而是授给功劳多的人；不把官职随意授给自己喜爱的人，而是安置有能力担当的人。因此，考察才能后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定品行后结交，是树立名声的士人。臣根据自己所学来观察，先王的举措有超越世俗的志向，所以借用魏王的符节，凭自身才能被燕国考察【借节是借用魏王的符节；乐毅奉魏王之命出使燕国，燕王以客礼相待，乐毅辞让，后来献身为臣】。先王破格提拔臣，把臣从宾客中拔擢出来，置于群臣之上，没有同父兄商议，就任命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先王对臣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怀有深仇，不顾自身轻弱，想要把齐国作为攻伐目标。’臣回答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教化，又有多次取胜的传统，熟悉兵甲，习惯战斗。如果大王想攻打它，就必须集合天下力量谋取它；要集合天下力量谋取它，没有比结交赵国更直接的办法了。况且淮北、宋地，是楚国、魏国共同希望得到的【楚国想得到淮北，魏国想得到宋地】。赵国如果答应结盟，楚、赵、宋三方都尽力，四国共同进攻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大攻破。’先王说好。臣于是亲口接受命令，备好符节，向南出使赵国。回国复命后，便起兵跟随各国进攻齐国。凭借上天的规律和先王的神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举动而全部取得。在济水之上，济水之上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获全胜。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走，奔往莒地，仅仅保全了自身。珠玉财宝、车辆铠甲、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大吕钟陈列在元英宫【大吕是齐国的钟名；元英是燕国宫殿名】，齐国旧鼎归还到磨室【故鼎是齐国得到的燕鼎；‘磨’应作‘厯’，《周礼》有‘遂师抱厯’，音同；凡鼎可用来占卜吉凶，所以归还到掌管律历的室中】；齐国器物陈列在宁台【燕国台名】；蓟丘上栽植的树木，又移植了汶水边的竹林【蓟是燕国土地；是说燕国蓟丘所栽的树木，又栽上齐王在汶水边的竹子】。自从五霸以来，功劳没有能够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这足以满足自己的志愿，又认为臣没有辜负使命【顿是坠落、辜负的意思】，所以割地封赏臣【指封臣为昌国君】，使臣得以和▯国诸侯相等。臣不才，自以为奉行命令、承受教诲，或许可以侥幸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没有推辞。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记载在《春秋》中；有先见之明的人，名声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流传于后世。像先王报仇雪耻，平定万辆兵车的强国【夷是平定】，收取八百年来的积蓄【齐国自太公开国以来，延续八百年】，以及到了先王抛弃群臣之日，先王遗留下来告诫后嗣的命令和道义，执政任事的大臣所以能够遵循法令、顺应庶孽的方法【新即位的君主都忧虑庶孽作乱，昭王预先加以顺应】，施加到百姓奴隶身上【萌通氓】，都足以教示后世。臣听说善于创始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端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尾。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阖闾听从，所以吴王的势力远达郢都。夫差却不认为伍子胥的主张正确【不然，是说不认为子胥的主张正确】，赐给他鸱夷，让他漂浮在江中【鸱夷是皮囊的名称，用马皮制成，用来收敛尸骨】。吴王夫差始终没有醒悟，先前的谋划本来可以建立功业，却仍然杀死伍子胥而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看出君主已经与自己不同，所以最终投江而死，却不能改变【是说伍子胥投江后没有化为尸骨，仍成为兴波作涛的神灵】。能够保全自身、成全功业，以彰明先王的功绩，是臣最上策。遭受毁谤侮辱的过错【“离”通“丽”，即遭遇】、毁掉先王声名的事情，是我最为恐惧的。面临不可测度的罪责，却把侥幸当作利益【就是所谓“乘燕国衰败之机”】，这是义所不敢做的。我听说古代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伤害对方的话【不谈自己的长处而说对方的短处】；忠臣离去时，也不洗饰自己的名声【不毁谤他的君主而使自己显得清白】。我虽然没有才能，却多次从君子那里接受教诲，只担心侍从近臣偏听身边人的言论，而不能察知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写信答复。希望您留意此事【据《史记》，燕王后来又任用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又与燕恢复往来，燕、赵都把他当作客卿；乐毅最终死在赵国】。○刘氏在《国策序》中，推究它的弊端，认为孟子、荀卿以及儒术之士被世人抛弃之后，游说权势、钻营媒合之徒才受到世俗推重，于是纵横捭阖、说长道短的言论便流行起来。南丰曾氏认为，《国策》只谈欺诈的便利而隐讳失败，只说用兵的长处而掩盖祸患，最终使苏秦、商鞅、李斯一类人因此丧身，六国和秦国采用这些说法也都亡国；那么邪说危害正道就是这样，显然应当放弃并断绝它。然而看它所记载的内容，如乐毅答燕惠王，忠义之情郁结不平；信陵君劝谏安厘王，谋虑深远；鲁仲连不肯尊秦为帝，辞谢赵国赏赐，言辞慷慨；以及其他名言格论，也间或见于书中，其中对于治理国家、安定人民有益的内容，当然不能一概泯灭。因此汇辑记录下来，共若干篇】

译《御选古文渊鉴》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九目录 秦 孝公向全国下令 赵良游说商君 李斯《谏逐客书》子婴进谏秦二世的书信 驺忌子以弹琴求见齐威王 淳于髡游说驺忌子 楚人答复顷襄王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九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令编纂、注释 秦【秦是颛顼帝的后裔，姓嬴。周宣王时，秦仲的儿子庄公任西垂大夫。庄公的儿子襄公率兵护送周平王东迁，开始受封为诸侯，并获赐岐山以西的土地。到惠文君时才开始称王，传五代到始皇，于是兼并天下。传至二世，共享有国家十五年后灭亡。○考察旧选本，大多把《战国策》列为秦文；当时周朝的历法尚未改变，仍应把它归在周代。现在选录《战国策》没有记载的篇章：如孝公下令，可以看出秦国开始称霸；赵良游说商君，可以看出商鞅能够使秦国强盛，却不能善终；李斯《谏逐客书》，可以看出秦国能够任用人才而兼并天下；至于子婴劝谏二世，则揭示了秦国灭亡的原因，因此确定为秦文。驺忌子等篇无所归属，也一并收入本卷】孝公向全国下令【孝公名渠梁，是献公的儿子。秦国自缪公起开始称霸，到孝公时又重新强盛】从前我们的穆公在岐山、雍地之间修养德行、施行武备，向东平定晋国的乱局，以黄河为界；向西使戎、翟臣服，拓展土地千里；周天子授予他霸主地位，诸侯全都来祝贺，为后世开创了基业，十分光荣美好。回顾过去，厉公、躁公、简公、出子【秦国四位君主】在位时国家内忧不断，无暇顾及外事；三晋攻取我们先君在河西的土地，诸侯轻视秦国，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了。献公即位后，镇守安抚边境，迁都栎阳，并且准备向东征伐，恢复穆公过去的土地，整顿穆公的政令。我思念先君的意旨，常常为此痛心，宾 客、群臣中有谁能提出奇谋使秦国强盛，我将授予他尊贵的官职，并同他分封土地【承接秦代文章的体例，如始皇命丞相、御史议定帝号以及封禅石刻上的文字，都极尽夸大，正是所谓有创作却不合典法。孝公这篇文章虽然只以使国家富裕强盛为主，但能够振兴先业、招纳贤士，成为兼并天下的凭借，所以收入】赵良游说商君【商鞅是卫国公子的后代，姓公孙；秦孝公任用他，制定变法法令，封于商地，号称商君】商君在秦国任相十年，王室宗族和显贵外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赵良求见商君，商君说：“我商鞅能够得到召见，是由于孟兰皋【孟兰皋，人名】。如今我想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有此愿望。孔丘说过：‘推举贤能并拥戴他们的人会进步，聚集不肖之徒而自称为王的人会退败。’我是不肖之人，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我听说：‘不在相应职位上却占据它，叫作贪恋职位；没有相应名望却拥有它，叫作贪恋名声。’我听从您的道义，只怕自己会贪恋职位、贪恋名声，所以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商君说：“您不赞成我治理秦国吗？”赵良说：“反过来听取意见叫作聪明，反观自身叫作明智，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大。虞舜说过：‘自己处于卑下地位，是崇高的境界。’您不如遵循虞舜的道路，不必再来问我。”商君说：“起初秦国接受戎翟的教化，父子之间没有分别，同住一室。如今我改变他们的教化，规定男女之间的区别，大规模修筑冀阙，营建得像鲁、卫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只羊的皮，不如一只狐狸腋下的皮；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争辩。周武王听取直言而昌盛，殷纣王默然拒谏而灭亡。” 您如果不认为武王这样做不对，那么请允许我整天直言而不受责罚，可以吗？”商君说：“俗话说：外表好听的话只是华饰，极其直截的话才有实质，苦口的话是药，甘甜的话是病。您果真肯整天直言，就是给我的药。我将以礼相待，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那位五羖大夫，本是楚国边远地方的人【百里奚是南阳宛县人，属于楚国，所以说是荆人】。他听说秦缪公贤明，希望能够求见；出行却没有资财，便把自己卖到秦国，在异乡穿粗布衣、替人牧牛。一年后缪公知道了他的才能，把他从牛口之下提升到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他辅佐秦国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指立晋惠公、怀公、文公】，一次救援楚国的祸患【《十二诸侯年表》记载，穆公二十八年，会合晋国救楚并朝见周王】；发布教令于国内，巴人便来进贡；向诸侯施行德政，八方戎人便来归服。由余听说后，叩关请求会见。五羖大夫任秦相时，劳累了也不坐车乘凉，炎热时也不张伞盖；在国内行走不带随从车辆，不拿兵器；功绩名声收藏在府库中，德行流传于后世。五羖大夫死后，秦国男女都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应和杵声【“相”是用声音应和舂杵】。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如今您求见秦王，是通过宠臣景监作为引荐人，这不是树立名声的做法。您做秦国的相国，却不把百姓的事情当作要务，而大规模修筑冀阙，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做法。您刑黥太子的老师，残害伤害百姓，又施用严酷刑罚，这是积聚怨恨、蓄积祸患。您的教化改变百姓，比君主的命令还深【“教”指商鞅的法令，“命”指秦君的命令，意思是百姓更害怕商鞅而不是秦君】；百姓效法上级，比对君主命令的反应还迅速【“上”指商鞅的处置，“令”指秦君的教令】。如今您又以旁门左道建立威权，在外面擅自改变君主的命令【“左建”指用左道建立威权，“外易”指在外擅自变更君命】，这不是教化人民的办法。您又面向南自称‘寡人’，每天惩治秦国的贵公子。《诗经》说：‘辅佐君王应当有体统；做人却没有礼义；做人没有礼义，为什么不赶快去死？’从这首诗看，这不是求长寿的做法。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欢，给公孙贾施加黥刑。《诗经》说：‘得到人才的国家兴盛，失去人才的国家崩溃。’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的做法。您出行时，后面的车辆有十多辆；随从车上装着铠甲，体力强、肋骨并列的人充当骖乘；有人拿着长矛和闟鋋，在车旁奔走【闟鋋就是矛；方言说，矛在吴、扬、江淮、南楚、五湖之间叫作鋋，矛柄叫作矜】《释名》说：闟就是格挡的意思，因为旁边有格。○“闟”也写作“钑”，反切音为所及反】。如果这些器物中有一样不齐备，您本来就不出门。《尚书》说：‘凭借德行的昌盛，凭借武力的灭亡【这是《周书》的话，是孔子删定后遗留下来的篇章】。’您的危险就像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难道还想延年益寿吗？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商地十五都【都，商鞅受封于商地十五邑，所以称十五都】，到边远地方灌溉园圃，劝秦王显用隐居的贤士，赡养老人、保存孤儿，敬重父兄，按功劳排序，尊崇有德之人，这样或许可以让您稍稍安稳。您却还要贪恋商地的财富，倚仗秦国的法教，积蓄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而不再任用宾客，秦国朝廷要擒获您的原因，难道还会微小吗？您的灭亡，抬脚就可以等到了。商君不听从【孝公死后，商鞅出逃；秦国攻杀他并诛灭其族】。

译李斯《谏逐客书》【李斯是楚国上蔡人，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后来进入秦国辅佐始皇，兼并天下后任丞相。秦二世时被诛灭宗族。○当时秦国正在驱逐客卿，李斯是客卿，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上书】我听说官吏们正在商议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缪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百里奚是楚国宛地人，曾在虞国做官，虞国灭亡后进入秦国，号称五羖大夫】，从宋国迎来蹇叔【蹇叔是岐州人，当时游历宋国，所以从宋国迎来】，又从晋国求得丕豹、公孙支【丕豹从晋国逃奔秦国，《左传》有明确记载；公孙支就是所谓子桑，是岐州人，游历晋国后归附秦国】。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缪公任用了他们，兼并二十个国家，终于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习惯，百姓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于效命，诸侯亲近归服，战胜楚、魏军队，攻取土地千里，直到今天秦国仍然安定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包举九夷，控制鄢、郢，向东占据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使王室强盛，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事业。这四位君主，都有赖于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 假使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士人而不任用，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秦国也不会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昆冈在于阗国东北四百里，山冈出产玉石】，拥有随侯珠和和氏璧【随侯行走时遇到一条被截断的大蛇，用药为它封合；一年多后，蛇衔来一颗直径一寸的明珠，因此称为随珠。和氏璧，始皇把它制成传国玺】，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织离、蒲梢都是骏马的名称】，树立翠凤旗，设置灵鼍鼓。这些珍宝没有一样产自秦国，可陛下却喜爱它们，这是为什么？难道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吗？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不能供玩赏，郑、卫女子不能充实后宫，骏马和良马不能充实外厩，江南的金锡不能使用，西蜀的丹砂青色不能用来彩绘。用来装饰后宫、充实后列【下陈犹如后列】，娱乐心意、满足耳目的东西，也一定要出产于秦国才可以吗？那么，宛地明珠制成的簪子、附有不圆珠子的耳饰【宛珠，是把珠子蜿蜒装饰在簪上；傅玑，是把玑附着在耳饰上；珥就是瑱，玑是不圆的珠子】○“宛”音于阮反，“傅”音附】阿地出产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齐国东阿，是丝织品的产地】，以及能够随俗而变化、娴雅美丽的赵国女子，就不能陈列在面前了。敲击瓦瓮和瓦缻，弹奏筝、拍打大腿，发出呜呜的歌声，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瓮是汲水的缻，缻是瓦器；秦人敲击它们来合拍奏乐 ○“缻”音甫有反】；郑、卫之乐和《桑间》，以及《昭》《虞》《武》《象》，都是别国的音乐。如今放弃敲击瓦瓮、瓦缻而采用郑、卫之乐，停止弹筝而选择《昭》《虞》，为什么这样做呢？只是因为它们当前使人快意、适合观赏罢了。如今任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赶走，是客卿就驱逐。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海内、控制诸侯的办法。我听说土地广阔，粮食就多；国家强大，人口就多；兵力强盛，士卒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拒绝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选择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广；君王不拒绝众民，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人民不论异国，四时物产充足美好，鬼神也降下福佑。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而资助敌国，拒绝客卿而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借”音积夜反，“赍”音子奚反】。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爱的很多；士人不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人民来使仇敌获益，使自己内部空虚而在外面同诸侯结怨，却希望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李斯写这篇文章本来是为了自我辩解，但其中关于君主应无方用人的道理，足以互相发明；后来他迎合秦二世的心意，上书劝其实行督责之术以加速秦朝灭亡，言辞虽雄辩，却不予收录】。子婴进谏秦二世的书信【二世即位后，赵高亲近二世，日夜诋毁大臣；扶苏之子子婴进谏，二世不听】我听说从前赵王迁杀死贤臣李牧而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谋而背弃与秦国的约定，齐王建杀死先代忠臣而采纳后胜的意见。这三位君主，都因为改变古代正道而失去国家，并且灾祸殃及自身。如今陛下却要一旦抛弃秦国的大臣和谋士，我私下认为不可。我听说，考虑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凭个人聪明的人不能保存君主。诛杀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在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在外会使战士离心。我私下认为不可。驺忌子以弹琴求见齐威王【以下三篇都是战国时期的文章，《战国策》没有记载】驺忌子以弹琴求见威王，威王喜爱他，安排他住在右室。不一会儿，威王弹琴，驺忌子推门进去说：“弹得好啊！”威王突然不高兴了，离开琴按住剑说：“先生只是看见我的外表，还没有仔细观察，凭什么知道弹得好呢？”驺忌子说：“大弦声音浑厚而像春天般温暖，代表君主；小弦声音清廉峻切而清亮，代表宰相【大弦代表君主，宽和而温暖；小弦代表臣下，清廉而不紊乱。琴弦的松紧决定声音的清浊，弦绷紧声音就清亮，弦放松声音就浑厚；清浊说的是琴声】；拨弦深入 ○“攫”音已足反】而放弦舒缓的，代表政令。

译各种声调协调发声，大小弦彼此补益，回旋邪曲却互不伤害，代表四时。我因此知道琴弹得好。”威王说：“好。”说到声音，驺忌子说：“难道只是声音吗？治理国家、安抚人民的道理，也都包含在其中。”威王又突然不高兴地说：“至于讲论五音的规律，确实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至于治理国家、安抚人民，又怎么能在丝桐之间做到呢？”驺忌子说：“大弦声音浑厚而像春天般温暖，代表君主；小弦声音清廉峻切而清亮，代表宰相；拨弦深入而放弦舒缓，代表政令；各种声调协调发声，大小弦彼此补益，回旋邪曲却互不伤害，代表四时。反复而不混乱，是政治得以昌盛的原因；连接而通达，是国家得以长存的原因。所以说：琴音调和，天下就能得到治理。治理国家、安抚人民，没有比五音更相似的道理。”威王说：“好。” 淳于髡游说驺忌子 驺忌子被齐王召见三个月后，便接受了相印。淳于髡去见他，说：“您真善于游说啊！我有些愚见，希望陈述在您面前。”驺忌子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淳于髡说：“能够保全一切就会完全昌盛，失去一切就会完全灭亡【‘得全’是指臣事奉君主的礼节完备而没有过失】。”驺忌子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命，请让我谨慎地不离开这句话【意思是始终佩服这句话，不离开君主身边】。”淳于髡说：“猪油涂在棘木车轴上，是为了使它滑润；然而这样仍不能使方孔转动【狶膏是猪脂，棘轴是用棘木制成的车轴，虽很滑而坚硬，但车孔若是方形就不能转动；意思是违背事理、违反常规。所以驺忌子接着说‘请谨慎侍奉左右’，意思是每件事都必须顺从】。”驺忌子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命，请让我谨慎地侍奉左右。”淳于髡说：“弓胶把旧弓背粘合起来，是为了使它合拢；然而仍不能把疏松的裂缝完全粘合【昔是久旧的意思，干是弓背；制造弓的方法，是用胶涂在旧弓背上，再放入檠中，这好比凭借外力使它合拢，但时间久了仍不能永远填合疏松的缝隙】○“鏬”音呼嫁反】。”驺忌子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令，请让我谨慎地亲附万民。” 淳于髡说：“狐皮袍即使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皮来修补。”驺忌子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令，请让我谨慎地选用君子，不把小人混杂在其中。”淳于髡说：“大车的部件不合规格，就不能承载它通常承受的重量；琴瑟的部件不合规格，就不能奏成五音。”驺忌子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令，请让我谨慎地修明法律，督察奸吏。”淳于髡说完，快步走到门口，转身对他的仆人说：“这个人啊，我用隐微的话试探了他五次，他回应我就像回声应和声音一样。这个人被封侯不会长久了【考察这篇文章，它是隐语的开端；把亲附万民、选择君子的言辞归结到正道上，所以收入】。” 楚人答复顷襄王【顷襄王名横，是怀王的儿子】楚国有个人喜欢用弱弓和细小的箭绳射取飞回来的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并询问他。他回答说：“小臣所爱好的是射小雁、捕野鸟【鸗是野鸟；鶀是小雁。○“鶀”音其，“鸗”音龙】；小箭发射的事情，哪里值得向大王谈说呢？况且楚国如此广大，又凭借大王的贤明，我所要射取的并不只是这些。从前三王用道德作箭来射取天下，五霸用战争作箭来射取天下。因此，秦、魏、燕、赵是小雁；齐、鲁、韩、卫是青首鸭【有一种小鸭头部呈青色】；邹、费、郯、邳是野鸟。至于外面的其余国家，就不值得射取了。眼前有六双鸟，大王打算取得哪一双【用来比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所以说六双】？大王为什么不用圣人做弓，用勇士做箭绳，选择时机张弓射取它们呢？这六双鸟都可以取得，装入袋中。那种快乐不只是朝夕之间的快乐，所获得的也不只是鸭雁之类的实物。大王早晨张弓射向魏国大梁以南，射中它的右臂，再把它径直连到韩国，那么中原的道路就会断绝，上蔡郡也会毁坏。回头射向圉城以东【圉城在汴州雍丘县东】，解开魏国的左肘，同时从外面攻击定陶，那么魏国东部以外的土地就会被抛弃，大宋、方与两个郡也都可以夺取。况且魏国两臂被断，就会倾覆。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占有。大王把箭绳缠绕在兰台【“綪”是缠绕的意思。○音争】在西河饮马，平定魏国大梁，这是发射一箭的快乐。如果大王对于射取天下确实喜爱而不厌倦，就拿出宝弓，装上涂石的新箭绳【把石粉涂在箭绳上叫作碆。○音波】，射取东海的钩嘴大鸟【“噣”指有钩形嘴的大鸟，用来比喻齐国】，回来环绕并覆盖长城作为防线 【“还”是环绕的意思，“盖”是覆盖的意思。意思是射取者环绕、覆盖它，使它没有飞逃的道路，于是以长城作为防线。长城在济南。○“噣”音画】。早晨射取东莒【密州莒县，即过去莒子的封国】，傍晚从浿丘发箭【浿丘在清河】，夜里攻击即墨，回头占据午道【午道是齐国西部边界，应当在博州西部边境】，那么长城以东就能收取，泰山以北也能夺取。向西同赵国连接边界，向北通达燕国，三个国家布置成形势【三国是齐、赵、燕。○“▯”音翅】”，那么合纵不必等待订约就可以形成。向北放眼看到燕国辽东，向南登高望见越国会稽，这是发射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水一带的十二个诸侯国，左边缠绕、右边拂击，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消灭。如今秦国攻破韩国，却因此造成长久忧患，得到各座城池却不敢守卫；讨伐魏国而没有功效，攻打赵国反而受困，那么秦、魏两国的勇力就会屈服了。楚国过去的土地，如汉中、析、郦，都可以重新夺取。大王拿出宝弓，装上新箭绳，渡过鄳塞【鄳一作鄍；河东大阳有鄍城】，等待秦国疲惫。山东、河内就可以取得并合为一体；使百姓劳作之后休息，使军队休整，然后面向南称王。所以说：秦国像一只大鸟，背负着海内而居，面向东方站立；左臂占据赵国西南，右臂连接楚国鄢、郢；胸部正对韩、魏，低头俯视中原。它既处于有利地形，势力又占有地利；如果振翼鼓翅，方圆三千里，那么秦国还不能单独招惹，也不能趁夜射杀。楚人想激怒顷襄王，所以用这番话回答。顷襄王于是召见他与之交谈，他便说：“先王被秦国欺骗，客死在外，没有比这更大的怨恨了。如今普通人有怨恨，尚且能够报复万乘之国，伍子胥就是这样。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披甲士卒百万，仍然足以在原野上奋勇作战，却坐受困辱，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考察这篇文章，类似《庄子·说剑篇》，但文辞更加优美；主旨在于报复强秦、恢复怀王之仇，符合《春秋》的义理，所以收入正集】。”

译《御选古文渊鉴》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目录 汉 高帝 入关后的告谕 为义帝发丧并告谕诸侯 罢兵诏 命令各级官吏善待高爵者的诏书 求贤诏 文帝 议论赈济借贷的诏书 养老诏 赐给南粤王赵佗的书信 因日食求取直言的诏书 废除诽谤和妖言禁令的诏书 赐给百姓田租一半减免的诏书 议论犯法连坐的诏书 劝勉农业的诏书 慰劳赏赐三老、孝悌、力田的诏书 废除肉刑的诏书 废除田租税的诏书 命令祠官致敬而不祈祷的诏书 征求贤良的诏书 议论辅助百姓的诏书 确定和亲政策的诏书 遗给匈奴的书信 景帝 确定孝文皇帝宗庙乐舞的诏书 审理疑难案件的诏书 治理案件务求宽大的诏书 命令天下致力于农业和养蚕的诏书 重视廉洁士人的诏书 劝勉农业和养蚕的诏书 武帝 策问贤良的制书 答复征求贤良的制书 答复策问贤良的制书 养老诏 策问贤良的诏书 兴办廉举、推举孝子的诏书 大赦天下诏 设置博士弟子的诏书 赏赐三老、孝悌、力田丝帛的诏书 赐给齐王刘闳的策书 赐给燕王刘旦的策书 赐给广陵王刘胥的策书 派遣博士巡行天下的诏令 派遣博士巡行江南的诏令 封周子南为君的诏令 告诫杨仆的诏令 减免内史辖地租税的诏令 察举茂材异等之士的诏令 赐给会稽太守的书信 赐给吾丘夀王的玺书 停止轮台屯田的诏令 昭帝 赐给涿郡韩福等五人的诏令 赐给燕王旦的玺书 宣帝 因地震察举贤良方正的诏令 命令郡国察举孝悌之士的诏令 停止车骑将军等屯兵的诏令 遭遇丧事者免服徭役的诏令 首谋藏匿者不连坐的诏令 降低盐价的诏令 命令郡国每年上报在押囚犯的诏令 命令二千石官员察考属吏的诏令 增加官吏俸禄的诏令 派尚书诏问黄霸 告诫不得禁绝奸邪的诏令 元帝 责备丞相、御史的诏令 减免、删定律令的诏令 宫殿馆舍不得修缮的诏令 因地震赦免天下的诏令 撤废珠崖的诏令 赦免天下的诏令 停止甘泉、建章宫守卫的诏令 再次责备丞相、御史的诏令 停止营建初陵县邑的诏令 赐给东平王太后的玺书 告诫东平傅相的诏令 答复贡禹 成帝 减轻刑罚的诏令 顺应四时月令的诏令 察举博士的诏令 劝勉农事的诏令 派遣使者巡行郡国的诏令 禁止列侯、近臣奢侈僭越的诏令 哀帝 撤废乐府官署的诏令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命编纂、注释 汉【陶唐氏衰落以后，其后代有刘累，曾侍奉孔甲；晋国的范氏也是他的后代。士防逃奔秦国，后来又归于晋国，留在晋国的人成为刘氏。战国时期，刘氏从秦国又迁到魏国；秦灭魏后，他们从大梁迁到丰地，便成为丰县中阳里人。丰公生太上皇，太上皇生高祖。灭掉秦朝、平定天下，共有十二位帝王，直到孺子婴。初始元年，共二百一十五年】高帝【名邦，字季，原为泗上亭长，后来起兵成为沛公，向婴投降，消灭项羽，成就帝业】入关后发布告谕【汉元年】父老们苦于秦朝苛细的法令已经很久了【苛，指苛细】敢于诽谤的人灭族，私下交谈的人在市中处死【秦法禁止百姓聚集交谈；耦，是相对交谈；族，是诛及其宗族；弃市，是把犯人在市中处刑，使众人共同弃绝他】我和诸侯约定，先入关的人就让他在关中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只同父老约定三条法律：杀人的处死，伤人的以及盗窃的，分别按罪抵罚【伤人有曲直，盗赃有多少，罪名不能预先确定，所以凡说抵罪，尚不知道应抵什么罪；抵，是达到、当作】其余秦法全部废除，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居不动【按，是依照次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堵，是墙；意思是不迁动】我这次来，凡是为了替父老兄长除害，并不是来侵扰、欺凌你们的，不要害怕。况且我驻军霸上，是等待诸侯到来后订立盟约罢了【秦人非常高兴，争相拿牛、羊和酒食来犒劳军士，沛公又推辞不接受】【沛公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是缺乏，只是不愿意耗费百姓的财物。百姓更加高兴，只怕沛公不做秦王】为义帝发丧，并告谕诸侯【汉二年到达雒阳时，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因为义帝去世，于是为他发丧

译】天下共同拥立义帝，面向北方侍奉他。如今项羽把义帝放逐并杀死在江南，这是大逆不道。我亲自为他发丧，军队都穿白色丧服；全部征发关中军队，收集三河的士卒【三河，就是河南、河东、河内】向南渡过江水、汉水以下地区，希望跟随诸侯王攻打杀害义帝的楚军。停止用兵的诏令【汉五年】诸侯的儿子中留在关中的，免除赋役十二年；回到本地的，免除六年【已经返回本土的，免除六年】百姓以前有的聚集起来据守山泽，没有登记户籍【名数，就是户籍】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命令他们各自回到所属县，恢复原有的爵位、田地和住宅。官吏要依据法律条文加以教导、晓谕，不得鞭打侮辱【辩告，是分辨道理来使他们明白】百姓因饥饿而把自己卖给人家做奴婢的，一律免除奴婢身份，恢复为平民。军吏和士卒，赦免那些逃亡而失去罪籍、爵位以及爵位不满大夫的人，都赐爵为大夫【大夫是第五级爵位】原来爵位在大夫以上的，各加赐一级爵位；爵位在七大夫以上的，都准许享有食邑【秦制只有列侯才可以有食邑，如今七大夫以上都享有食邑，是为了宠待他们。七大夫就是公大夫，爵位第七级，所以称为七大夫】不满七大夫的，都免除本人和全户的赋役【不缴纳户赋；事，是役使；免除本人以及一户之内所有人的徭役赋税】命令各级官吏善待高爵者的诏令【汉五年】七大夫、公乘以上都是高爵【公乘是第八级爵位】诸侯的儿子以及从军归来的人很多。对于高爵者，我曾多次下诏命令官吏优先给他们田地、住宅，以及他们应当向官吏求取的东西，也要立即按规定授予爵位。有些人本来是国君和上级所应尊敬礼待的，却长久站在官吏面前，官吏竟然不替他们办理【有辨讼和陈请之事，却不及时裁决】这实在太不像话了。从前秦地百姓爵位达到公大夫以上，县令、县丞都要同他们平等行礼。现在我并不轻视爵位，官吏为什么竟敢这样做【从哪里得到这种轻视爵位的办法】况且法令规定应当根据功劳分配田地住宅【行，如行酒之行，犹如付给】如今没有参加过军队的小吏却多半自满自得【多半自以为满足】有功劳的人反而得不到。官吏背弃公义、树立私情，郡守、郡尉以及县令长的教导实在很差【守，是郡守；尉，是郡尉；长吏，是县令、县长】命令各级官吏善待高爵者，以符合我的心意。并且察访得知有不遵守我的诏令的，要从重论罪【廉，是察访】求取贤才的诏令【汉十一年】我听说，王者没有比周文王更高明的，霸主没有比齐桓公更高明的，他们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就名业。如今天下的贤人，才智难道只及古人吗？问题在于君主没有同他们交往罢了。士人凭什么途径进身呢？现在我依靠上天的威灵，和贤士大夫一起平定天下，使天下成为一家，希望它长久延续，世世代代奉祀宗庙，不至断绝。贤人已经同我共同平定天下，难道不应同我共同使天下安定获利吗？贤士大夫中有愿意跟随我共事的，我能够尊重并显耀他们。把这些布告天下，使他们明确知道我的心意。御史大夫昌下令给相国【周昌当时已经做赵国相国，御史大夫是赵尧】相国鄼侯下令给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令给郡守【中执法，就是御史中丞】如果有意举荐称扬贤德之人的，郡守一定要亲自前去劝请，为他驾车【发现贤人，郡守亲自前往劝勉，让他到京师，并驾车送他】送到相国府，登记他的品行、年龄【行状、年纪】有贤人却不报告，被察觉后免职；年老衰弱患病的，不要派遣【癃，是疲弱多病】【读音为“隆”】文帝【名恒，高帝之子，起初封为代王；大臣诛灭诸吕后，迎接他即位，庙号太宗】讨论赈济、借贷百姓的诏令【元年】正值春天气候温和的时候，草木和各种生物都有条件自行享受生机；可是我的百姓中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穷困之人，有的已经濒临死亡【阽，是靠近边缘、将要坠落的意思】却没有人察看并为他们忧虑【省，是察看】作为百姓的父母，应当怎样商议救济、借贷给他们的办法呢？养老的诏

译令【元年】老人没有丝帛就不能保暖，没有肉就不能吃饱。如今年初，既没有及时派人慰问老人，又没有赏赐布帛、酒肉，将凭什么帮助天下子孙孝敬奉养他们的父母？如今听说官吏供给应当领取粥的人，有时竟拿陈粮充数【禀，是供给；鬻，是稠粥；给，是没有加工成粥就发给；陈，是陈旧】这难道符合养老的本意吗？把有关规定详细制定出来。赐给南粤王赵佗的书信【赵佗，高祖十一年立为南粤王。高后时叛乱，僭越使用尊号。文帝元年初，文帝镇抚天下，派人告谕诸侯。文帝从代地来即位，有意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出使南粤。陆贾到达后，赵佗害怕，叩头称臣】

译皇帝恭敬地问候南粤王：你实在劳心费神了。朕是高皇帝姬妾所生的儿子【意思是说不是正妻嫡出】被抛弃在外，到代地镇守北方藩国，路途遥远，耳目闭塞而且质朴愚昧，从未给高皇帝写过信，后来高皇帝又抛下群臣去世。孝惠皇帝去世后，高后亲自临朝处理政事，不幸患病，病势日益加重，因此处理政务昏乱暴虐。诸吕发动变乱，所以法度混乱，无法独自控制，于是从别姓中找了一个孩子作为孝惠皇帝的继承人。幸赖宗庙神灵和功臣之力，诸吕已经全部诛灭。朕因为王侯和官吏不肯放过朕【推辞帝位而未被接受】不得不即位，如今已经登上帝位。近来听说大王给将军隆虑侯【周灶】写信，请求寻找亲属兄弟，并请求撤退长沙的两位将军【赵佗的兄弟在故乡，赵佗请求寻找他们；两位将军率兵攻打南越，赵佗请求撤回，使他们作为宾客归附汉朝；所谓亲属兄弟，是指有服丧关系的亲属】朕已经根据大王的书信撤回将军博阳侯【陈濞】，大王在真定的亲属兄弟，朕已经派人慰问，并修整他们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大王在边境发兵侵扰，灾祸没有停止；当时长沙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这样做即使对大王的国家有利，难道会单独使大王获利吗？一定会杀死很多士卒，伤害贤良的将领和官吏，使寡妇失去丈夫，使孤儿失去父亲，使父母失去儿子，得到一个而失去十个。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想要确定那片犬牙交错的土地边界，便询问官吏；官吏说：高皇帝之所以把长沙的土地隔开【介，是隔开】朕不能擅自改变。官吏又说：即使得到大王的土地，也不足以使汉朝扩大；得到大王的财物，也不足以使汉朝富足。五岭以南的地方，就由大王自行治理【领，是山名，长沙的南界】虽然如此，大王的名号称帝，两个皇帝并立，却没有一辆使者的车往来沟通道路，这就是争斗。争斗而不相让，是仁者不肯做的事。希望同大王共同抛弃先前的忧患【彼此共同抛弃，所以说“分”】从今以后，像过去一样互通使者。因此派陆贾快马前往，把朕的心意告诉大王；大王也请接受，不要再制造侵扰灾祸。上等褚衣五十件，中等褚衣三十件，下等褚衣二十件，赠送给大王【用绵装絮的衣服叫褚衣；上、中、下是绵絮多少、厚薄的差别】希望大王听音乐以排遣忧愁，并慰问邻国【指东越以及瓯、骆等国】日食时下诏求取直言【二年】朕听说，上天生养百姓，为他们设置君主来养育和治理他们。君主没有德行，施政不公平，上天就显示灾异来警戒治理不善。于是十一月的晦日发生日食，恰好显现在天空【适，读作谪，是责罚的意思】还有什么灾异比这更大呢？朕能够保守宗庙，以微小之身，托身于士民和诸侯王之上。天下的治乱，责任在朕一人。诸位执政大臣，就是我的股肱。朕向下不能治理养育众生，向上又因此损累日月星辰的光明【三光，就是日、月、星】朕的德行实在太差了。诏令到达后，你们都要思考朕的过失【令，指这道诏书】以及你们所知道、看见而朕尚未达到的地方，请求把意见启奏给朕【匄，是请求；启，是开明】【匄读作“盖”】并察举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以纠正朕的不足；同时分别告诫他们承担职务和任务，减少徭役费用以便利百姓【繇读作“徭”】朕既然不能把德泽推及远方，所以内心不安地思念外界还有奸邪【▯，是睡卧不安、忧视不宁的样子；非，是奸邪】因此防备设施一直没有停止。如今即使不能撤销边境的屯田戍守，也要整顿军队、加强守卫。撤掉卫将军的军队；太仆现有的马匹，留下足够使用的数量【遗，是留下；财与“才”相通，是仅仅、少量；太仆现有的马匹，如今只应减少到留下足以供事的数量】其余的都用来供给驿站【置，是设置传驿的处所，因此称为置】撤除诽谤、妖言罪令的诏令【二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置进善之旌【旌，是旗帜；尧在五条道路交会处设置它，命令百姓进献善言】又设置诽谤之木【桥梁旁的木板，可以让人书写政治上的过失】用来沟通治理天下的途径，招来进谏的人。如今法律中有诽谤、妖言之罪【高后元年曾下诏撤除妖言之令，现在又有妖言之罪，可见中间曾经重新设置过这一条；訞与妖相同】这会使群臣不敢尽情进言，使君上没有途径听到自己的过失，又凭什么招来远方的贤良呢？把它撤除。百姓有时互相约定诅咒皇上，后来彼此欺骗【谩，是欺骗；起初约定共同进行诅咒，后来中途互相欺骗而停止，实际上并没有事情】【谩读作“慢”】官吏却把这当作大逆之罪；他们说了别的话，官吏又把它当作诽谤。这是普通百姓愚昧无知，触犯法令而被判死罪【抵，是触犯】朕非常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从今以后，有触犯这类事情的人，不要再受理治罪。赐给百姓今年田租一半的诏令【二年】农业，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事业。但百姓有时不致力于根本而从事末业，所以生活不能顺遂【衣食缺乏，以致夭折死亡，所以不能安享其生】朕担忧这种情况，因此今年亲自率领群臣从事农业来劝勉他们。赐给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免除而不征收】讨论犯法连坐的诏令【二年】法令，是治理天下的准则，用来禁止暴行、保护善人。如今犯法的人已经依法定罪，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同胞兄弟连坐，并把他们收没为官奴婢【收，是收录为官府奴婢】朕非常不赞成，应当讨论这件事。朕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朴实；罪罚相当，百姓就服从。况且治理百姓、用善道引导他们的人，是官吏。既然不能用善道引导，又用不公正的法律治罪，这是法律反过来伤害百姓，成为施暴的东西【法律伤害人，因此法律就是暴虐】朕还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应当仔细谋划【汉朝兴起之初，虽然有约法三章，法网疏漏得连吞舟的大鱼也能漏掉，但大辟之刑中仍有诛灭三族的法令。到高后元年，才撤除三族罪和妖言令。孝文帝二年，又下诏命丞相、太尉、御史全部撤除收没及连坐的法律】【“孰”是“熟”的古字】劝勉农事的诏令【十二年】引导百姓走正确道路，关键在于致力于农业。朕亲自率领天下农民，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可是田野并没有增加开垦【辟读作辟，是开垦】年成常常歉收，百姓面有饥色【因为没有积蓄】这说明从事农业的人仍然太少，官吏也没有更加勤勉。我多次下诏，每年劝百姓种植树木【树，是栽种】可是成效还没有显现。这是官吏奉行我的诏令不勤勉，劝导百姓也不明白。况且农民十分劳苦，官吏却不察看他们，还凭什么劝勉他们呢？赐给农民今年租税的一半。慰劳、赏赐三老、孝悌和力田者的诏令【十二年】

译孝敬父母、敬爱兄长，是天下最大的顺理之行；努力务农，是谋求生活的根本。三老，是众民的老师；廉吏，是百姓的表率。朕非常赞许这些官民的行为。如今有万户的大县，竟说没有可以应诏的人【没有孝悌、力田之人可以响应察举诏令】这难道符合实际情况吗？这是官吏举荐贤人的办法还不完备。派遣谒者慰劳赏赐：三老中的孝子，每人帛五匹；悌弟和力田者，每人二匹；二百石以上以及每百石的廉吏，每人三匹【从二百石以上开始，每增加一百石加三匹】并且询问百姓有哪些事情不便利、不安适，按照户口数设置三老、孝悌、力田的固定员额【根据户口数量按比例增加员额，以广泛推行教化】命令他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引导百姓。撤除肉刑的诏令【十三年。齐国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当受刑，他的小女儿缇萦跟随到长安，上书愿意没入官府做婢女，以赎父亲的刑罪。文帝怜悯她的心意，于是下令撤除肉刑】诏告御史：我听说有虞氏的时候，画出衣服和帽子的图样，用不同的纹章服饰来表示刑罚，百姓却不犯法，这是治理达到了何等高明的境界啊！如今法律中有三种肉刑【黥、劓两种，刖去左右脚趾合为一种，共三种】奸邪却不能停止，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不是朕的德行浅薄、教化不明吗？朕深感惭愧。因此，训导的道理不纯正，愚民便陷入罪网【道读作“导”】《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人有过错，教化还没有施行，刑罚就已经加上；有的人想改过行善，却没有道路可以通达，朕非常怜悯他们。刑罚竟至于砍断肢体、刻伤肌肤，终身不能恢复【息，是生长】这样的刑罚多么痛苦，又多么不合德政啊！难道符合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撤除肉刑，另行制定相应的替代刑罚。并且规定罪人分别按照罪行轻重服刑，只要不逃亡，服刑满年限即可赦免【不逃亡的人服满规定年数，便免为平民】把这些详细制定成法令。撤除田租税的诏令【十三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从事农业更重要的事务。如今农民辛勤劳作【廑，是古“勤”字】却还要承担租税，这就使根本行业和末业没有区别【本，是农业；末，是商业。意思是农民和商人都缴纳租税，没有差别】这在劝勉农业的办法上还不完备。撤除田地的租税；赐给天下孤儿、寡妇布帛和絮，各有规定的数量。命令祠官只致敬意，不得祈求福佑的诏令【十四年】朕亲自拿着牺牲、圭和币帛来奉祀上帝、宗庙，到现在已经十四年，经历的日子越来越长。朕凭着不敏锐、不明察的资质，长久地治理天下，自己深感惭愧。应当广泛增加各处祭祀坛场所用的圭、币；从前先王广施恩德而不求报答，举行望祀而不祈求福佑，尊重贤人而轻视亲戚，先民后己【把贤人置于上位，然后才顾及亲属】这才是最明智的境界。如今我听说祠官祝祷福佑【厘，是福】【读音为“僖”】都把福佑归于朕一身，却不为百姓祈求，朕对此深感惭愧。凭着朕这样没有德行，却专门向我一人归美、只求我的福佑，而百姓不得分享，这就更加显出朕的无德。命令祠官只表达敬意，不得有所祈求【按：十三年夏季诏书说：“我听说天道的灾祸从怨恨产生，福佑由德行兴起。百官的过错都来自朕自身，如今祈祝之官把过错转移给下民，以彰显朕的无德，朕非常不赞成，命令撤除它。”与此诏意相同】策问贤良的诏令【十五年，诏令有关官员察举贤良文学之士；文帝亲自策问时，晁错在被选之列】从前大禹勤勉地求取贤士，恩泽施及四方之外；四极之内，凡舟车能够到达、人迹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听到命令来辅佐自己的不足。近处的人献出明见，远方的人通达耳目，彼此和睦、合力同心，以辅佐天子【比，是和】因此大禹能够不失德政，夏朝得以长久兴盛【楙，是美好】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消除祸乱的踪迹【乱从，是祸乱的踪迹】同时任用豪杰英才担任官吏和师傅，使他们劝谏争辩、辅佐天子的缺失，拥护扶持汉朝。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四方境内得以安宁，恩泽施及四方夷族。如今朕得以掌握天下的正统，承继宗庙祭祀。朕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敏明察，不能洞察事理，才智也不能治理天下，这些都是大夫们所听闻的。所以诏令有关官员、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主持郡政的官吏【主持郡政的官吏，指郡守】各自遵循自己的职责，选拔贤良；选出明白国家大体、通晓人事始终，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有一定名额，用来匡正朕的不足。诸位大夫的品行，符合这三条标准【三道，是国家大体、人事始终、直言极谏；二三大夫，总指当时接受策问的人】朕非常赞许。因此把大夫们召到朝廷，亲自说明朕的意旨。大夫们应当上陈这三条道理的要点，并且长久思考朕的无德、官吏的不公、政令的不宣达、百姓的不安宁这四方面的缺失，把你们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对上可以用来荐告先帝宗庙，对下可以用来兴起愚民的美好利益，把它写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朕要观察诸位大夫辅佐朕是否达到要求；你们的答策，要记录、周密保存、慎重对待、封闭收藏【重，读作“直龙反”】事业的兴盛从朕自身开始，大夫们应当提出正直的论断，不要被执掌政事的官吏曲解【不要替有司曲意枉法】呜呼！要警戒这些。诸位大夫要专心履行职责，不可懈怠。讨论辅佐百姓的诏令【后元年】近来，接连几年都没有丰收，又有水灾、旱灾、疾病和瘟疫的灾害，朕对此非常忧虑。朕愚昧而不明察，不能通晓灾祸的原因。难道是朕的政事有所失误、行为有所过错吗？还是天道运行不顺，地利没有得到发挥，人事多有失和，鬼神废弃祭祀而没有享用祭品吗？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况？是不是百官的供养中，有的耗费在无用的事情上，有的支出过多？为什么百姓的粮食这样缺乏呢？田地的面积并没有减少，人口计算也没有增加。按人口来计算土地，和古代相比仍然有余地，然而粮食却非常不足，过错究竟在哪里？莫非百姓从事末业、妨害农业的越来越多；酿造酒醪、浪费粮食的人很多；供养六畜所耗的粮食也太多了吗？这些事情，无论大小的道理，我还没有找到适当的解决办法。让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员和博士共同讨论。凡是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都要尽情思考、从长远考虑，不要有所隐瞒。确定和亲政策的诏令【后元二年】

译朕既然不明智，不能使德泽远播，致使境外的国家有的不能安宁休息。四方荒远之外不能安居其生（戎狄属于荒服，所以称为四荒；是说那里荒远，来去无常），王畿以内的人勤劳而不得安处（“圻”也是“畿”字；王畿方圆千里。“不处”是不能安居）。这两方面的过错，都由于朕德行浅薄，不能使恩德远达。近来连续多年，匈奴一再暴虐边境，大量杀害官吏百姓；边城的将吏又不能说明朕的内心意图，使朕的德行显得更加不足。长久结怨、连续用兵，中外各国将凭什么自求安宁？如今朕早起晚睡，勤劳治理天下，忧苦于万民，为此悲痛不安，没有一天不放在心上。因此派出的使者车马相望，车辙在道路上相连（使者车辆往来，所以车辙像打结一样密集），把朕的意旨告诉单于。如今单于返回古道（“反”同“返”），考虑国家的安定，使万民得到利益，重新同朕一道抛弃细小过失，共同走上大道，结成兄弟般的情义，使天下众多百姓得到保全；和亲关系既已确定，就从今年开始。给匈奴的书（后二年）。皇帝恭敬地得知，匈奴大单于安好。贵国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朕的两匹马，已经送到，朕恭敬地接受了（“当户且渠”是一人兼任两个官职；“雕渠难”是他的姓名）。先帝制定制度：长城以北手执弓箭的国家，接受单于的统治；长城以内穿戴冠带的国家，朕也加以治理，使万民耕种、纺织、射猎，能够穿衣吃饭，父子不离散，君臣相安，都不施行暴虐。如今听说有邪恶贪利的百姓，降低身份去追逐利益（“渫恶民”是邪恶不正之民；“降”是降低身份，指把心思放在利益上）。○“渫”反切为先列反；“趋”读作“趣”。他们背弃信义、断绝盟约，忘记万民的性命，离间两位君主的和悦关系；然而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在此前了。书上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喜愉悦，停止战争，休养士卒，养马，世世代代昌盛快乐，和谐一致地重新开始。” 朕对此非常赞许。圣人每天更新自己，改革旧制，重新开始，使老人得到休息，幼儿得以成长，各自保全性命，终享天年。朕与单于都遵循这条道路，顺应上天，体恤百姓，世世代代相传，施行无穷，天下没有不共同赞美的。汉朝和匈奴是相邻相敌的国家，匈奴处在北方寒冷之地，肃杀之气很早降临，所以朕下诏官吏每年按一定数目赠送单于黍米酿酒的曲、黄金、丝帛、绵絮以及其他物品。如今天下大为安定，万民和乐，只有朕与单于成为他们的父母。朕追念以前的事情，那些微薄的物品和细小的过失，以及谋臣的计策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般的欢聚。朕听说天不会偏斜地覆盖，地不会偏斜地承载；朕与单于都抛弃细小过失，共同走上大道，毁掉先前的罪恶，以谋求长久，使两国百姓像一家人。天下众多百姓，下至鱼鳖，上至飞鸟，以及有足行走、有口呼吸、蠕蠕而动的各种生物（“跂行”指一切有足而行走的动物；“喙息”指一切用口呼吸的动物）。○“跂”音“启”，“喙”反切为许秽反，“蝡”反切为人兖反。没有不趋向安定和利益、躲避危险的，所以来归者络绎不绝，这是上天的规律。把以前的事情一概抛开。朕赦免逃到匈奴的汉人（指逃入匈奴的汉人，命令不再追究），单于也不要再提章尼等人（指背叛单于而投降汉朝的人）。朕听说古代帝王订立约定明确而不食言（“食言”是最终失去信用，像把先前的话吃掉一样抛弃它）。希望单于牢记此意，天下就能大安。和亲以后，汉朝不会首先违背过失约定（是说今后不再背约），单于请明察。景帝（名讳启，是文帝的太子）。为定孝文庙乐舞下诏（元年）。听说古代尊奉祖先，是因为祖先有功；尊奉宗庙，是因为先王有德，制定礼乐各有其原因。歌唱是用来发扬德行的，舞蹈是用来彰明功绩的。高庙举行酎祭（正月初一开始酿酒，八月酿成，称为“酎”；“酎”的意思是醇厚。到武帝时，因为八月尝酎，责令诸侯到宗庙祭祀，拿出黄金帮助祭祀，这就是所谓的“酎金”）。○“酎”反切为直救反。演奏《武德》《文始》《五行》三种舞蹈（《武德》是高祖所作）。《文始》是舜时

译的舞蹈，《五行》是周代的舞蹈。《武德》舞手持盾牌和大斧，《文始》舞手持羽和龠，《五行》舞戴冠冕、穿法取五行颜色的服装。孝惠庙举行酎祭时，演奏《文始》《五行》二舞。孝文皇帝君临天下，使关隘桥梁畅通，不区别远近（孝文十二年废除关禁，不再使用通行符传，使远近一律相同）；废除诽谤罪，废除肉刑，赏赐长老，收养抚恤孤独之人，使群生得到成全；节制嗜好欲望，不接受进献；罪人不连坐妻子，不诛杀无罪者，不私取罪人的财利。废除宫刑，放出宫中美人，重视不使人的后代断绝。朕既然不聪敏，不能完全认识这些事情，但这些都是上古以来所未能做到的，而孝文皇帝亲自实行了。其德行厚重可与天地相比，恩惠遍施四海，没有谁不得到福泽，光明如日月，而宗庙乐舞却不能相称，朕对此非常惧怕。应当为孝文皇帝庙制作《昭德之舞》，以彰明他的美德；这样，祖宗的功德就能施及万世，永远没有穷尽。朕对此非常赞许。应当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和礼官共同制定礼仪上奏。为审议疑难案件下诏（中五年）。法令和度量衡，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邪恶的。案件关系到人的重大性命，死者不能复生。有些官吏不奉行法令，把财货贿赂当作交易；结党营私，以苛刻当作明察，以严酷当作英明。这样使无罪的人失去职守，朕非常怜悯。有罪的人不服罪，奸邪地钻法律空子而施暴，实在毫无道理。各种案件如有疑问，即使按照法律条文可以定罪，但在人心上不能使人信服的，都应当审议（“厌”是服气、信服；“谳”是评议裁决）。○“谳”反切为鱼列反。为审理案件务求宽缓下诏（后元年）。案件是重大事情。人的才智有高有低，官职有上有下。案件有疑问，就应审议；有关官署不能裁决的，移交廷尉。有诏命审议以后仍然处理不当，审议者不算失职（假如审议完毕而处理不当，被审议的人不因此获罪），希望审理案件的人务必首先采取宽缓的办法。命令天下致力于农桑下诏（后二年）。雕刻文饰，伤害农事；织锦绣、编织丝带，妨害女子的纺织工作（“纂”是红色丝带）。○“红”读作“功”。农事受到损害，就是发生饥荒的根源。女子的纺织受到妨害，就是发生寒冷的根源。饥饿和寒冷一同到来，还能不做坏事的人就少了。朕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以供奉宗庙的祭品和祭服，为天下人做表率。不接受进献，减少太官的供给，省减徭役赋税，希望天下致力于农桑，平时有所积蓄，以防备灾害。使强者不要侵夺弱者，众人不要欺凌少数；老人能够长寿而终，幼儿和孤儿能够顺利成长（“遂”是成全）。今年有的地方收成不好，百姓粮食很少，这过错究竟在哪里？有的人以欺诈伪饰去做官吏（指挟持欺诈伪饰来做官），官吏把贿赂当作交易，掠夺百姓，侵害万民（“牟”是吃禾苗根部的虫；侵牟百姓，是说像蛑虫侵食禾苗一样侵害百姓；“渔”是说像捕鱼打猎一样掠夺）。县丞是长吏。若有官吏钻法律空子，与盗贼勾结，比盗贼更加无理（“奸法”是凭借法律作奸；“与盗”是说盗贼本应治罪，官吏明知实情反而帮助他，这就与共同盗窃没有区别）。命令二千石官吏各自修治职务；不理政务而使政事耗乱的，由丞相上奏，请求治罪（“耗”是不明察，读音同“眊”）。把这些告示天下，使他们明确知道朕的意旨。重视廉洁士人的诏书（后二年）。人不怕他没有知识，只怕他作假；不怕他不勇敢，只怕他施暴；不怕他不富裕，只怕他没有满足。只有廉洁的士人，欲望少而容易满足。现在要有訾算十以上才能做官（这是痛恨官吏贪婪，规定财产达到十算才能做官；十算就是十万钱）。廉洁士人的财产未必多，有市籍的人不能做官，没有财产的人也不能做官，朕对此非常怜悯。把訾算四改为可以做官，不要让廉洁士人长久失职，也不要让贪婪的人长期获利。劝勉农桑下诏（后三年）。农业是天下最大的根本。黄金珠玉，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只能作为货币使用，而不知道货币流通的始终（货币是用来使有无相通、贵贱相易的）。近来有时年成不好，我想是因为从事末业的人多、务农

译的人少。命令各郡国致力于农桑，多种树木，就可以获得衣食等物资。官吏征发百姓，或者调用民力，像征发劳役一样去采集黄金珠玉的，按贪赃盗窃论罪（征发百姓，是使用民力；取庸，是使用钱财雇佣劳工）。二千石官吏如果听任这种事情，与犯同样的罪。武帝（名讳彻，是景帝的中子，起初封为胶东王，后来成为皇太子，继承帝位，庙号世宗）。策问贤良的诏书（建元元年，武帝即位，选举贤良文学之士，亲自策问他们时，董仲舒名列第一）。

译朕有幸继承至尊的美德，要把它流传无穷，施行到无边；责任重大，守职重要，所以早晚不敢闲暇，长久思考安定万事的根本，仍然害怕有所缺失。因此广泛延请四方豪杰俊士，由郡国诸侯共同选举贤良、修洁、博学多闻之士，想听取大道的要旨和至理的极致。如今诸位大夫仪容盛服，名列荐举之首（“褎然”是盛服的样子），朕非常赞许。诸位大夫请专心致志，朕将垂听而向你们询问。听说五帝三王的治道，改革制度，制作乐章，于是天下和洽安宁，历代帝王都这样做。在虞舜的乐舞中，没有比《韶》更盛大的；在周代，没有比《勺》更盛大的（《勺》是《周颂》中的篇章，说能够成就先祖的功业，以养育天下）。圣王已经去世，钟鼓管弦的声音没有衰绝，但大道逐渐衰微残缺，渐渐发展到桀纣那样的行为，王道就大为败坏了。五百年间，守持成法的君主和身居要职的士人，想依照先王法度来辅佐和护持当世的很多，然而仍然不能恢复王道，日渐衰败灭亡，直到后来的君王才停止。难道是他们所坚持的操守有悖谬之处，因而失去了治道的纲领吗？还是上天降下的命运本来不能挽回，必定要推到极度衰败之后才会停止吗？唉！凡是早起晚睡、辛勤劳作，努力效法上古的人，难道又将毫无补益吗？三代接受天命，它的征兆在哪里？灾异的变化因何而起？人的性情和寿命，有的夭折、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夭寿是命，仁鄙是性；“鄙”是说不通达）。朕经常听到这些名目，却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希望使教化流行、政令施行，刑罚轻而奸邪改变，百姓和谐快乐，政事宣明，应该修治、整饰什么，才能使甘露降临、百谷丰收，德泽滋润四海、恩惠施及草木，日月星三光完备，寒暑调和，承受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福佑（是说鬼神所欣赏而享用），德泽广大充盈，施及四方之外，延及各种生灵？诸位大夫明白先圣的事业，熟悉风俗教化的变化和事物始终的次序，讲论并听闻高明的道理已经很久了。请你们把这些明确地告诉朕，逐条分开说明，不要混杂，不要合并（“猥”是积聚，“并”是合并；希望逐一疏理说明）。从治道中取其要领，慎重说明它的出处；如果有不正、不直、不忠、不合中道，或对执政者有所枉曲的事情，都写出来，不要泄露；朕会亲自处理，不要因害怕日后受害而有所顾虑（“极”是中正；公卿执政者中有不忠直而阿谀枉曲的，都应让人说出。朕亲自拆阅奏书，不会泄露，不要因为害怕后来受害而不敢说）。诸位大夫尽心尽力，不要有所隐瞒，朕将亲自阅览。再次策问贤良的诏书（建元元年，当时董仲舒对策，天子看了他的对策后认为不同寻常，于是再次策问）。听说虞舜时代，在岩廊之上游息（“廊”是堂屋边的廊庑；“岩廊”是严峻高大的廊），垂衣拱手而无为，天下便太平。周文王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闲暇吃饭，而天下也得到治理。帝王的治道，难道不是条理相同、贯通一致吗？为什么有的安逸、有的劳苦不同呢？大概俭朴的时代不制作玄色黄色旌旗等装饰；到周室设置两座阙观，乘坐大路车，使用朱盾玉戚，八佾陈列在庭院中，赞颂之声便兴起了（两观就是阙；大路是玉路车；干是盾，戚是钺；把盾涂成朱色，用玉装饰戚的柄；佾是舞列，一列八人，天子八列，共六十四人）。帝王的治道，难道宗旨不同吗？有人说：“美玉不雕琢（“瑑”是雕刻成纹饰）。○“瑑”音“篆”。又说：“没有文饰就无法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相互不同。殷人实行五刑来督察奸邪，伤害人的肌肤来惩罚恶行；成王、康王时四十多年不用刑罚（“式”是使用；成王、康王时刑罚搁置不用），天下没有人犯法，监狱空虚。秦国使用刑罚，死者很多，受刑的人接连不断，民力耗竭，悲哀啊！唉！朕早晚醒起，只思考前代帝王的法则，长久思考如何奉行至尊、彰明宏大功业；这一切都在于重视农业根本、任用贤能（“本”指农业）。如今朕亲自耕种籍田，为农民作表率；劝勉孝悌，尊崇有德之人；派出的使者车盖相望，询问百姓劳苦，抚恤孤独之人，竭尽心力，穷尽思虑，功业和美德却还从未说已经取得。如今阴阳错乱，恶气充塞（“氛”是恶气），各种生灵不能顺利成长，百姓还没有得到救济，廉耻混乱，贤者和不肖者混杂，尚未能辨明真实情况，所以详细延请特异而崛起的士人，希望也许能够有所补益。如今诸位待诏的一百多人，有的谈论当世事务却不能解决，有的考察上古却与今天不同，有的考察现实却难以实行，难道是被文辞和法令牵制，不能尽情施展吗（指害怕文吏的法律）？还是你们所依据的治道各不相同，所听闻的方术各有差异？请各自把意见全部写在篇章中，不要忌讳有关官吏（是说不应害怕有司而不尽情直言）。明确说明主旨大略，互相切磋，深入研究，以符合朕的心意。再次策问贤良的诏书（建元元年）。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上找到征验；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能在当今得到验证。因此朕垂问天人感应的道理，向上赞美唐虞，向下哀叹桀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光明、逐渐昌盛的规律（“寖”是逐渐）。朕虚心地想改变现状。诸位大夫明白阴阳用来生成变化的道理，熟悉先圣的治道，但是文采还没有达到极致，难道是被当世事务迷惑了吗？条理还没有贯通，纲纪还没有完成，是不是因为朕不明智，或听取意见有所偏失？或者三王的教化所依据的根本不同，而各自都有缺失；还是长久不变的才是道，意思难道有不同吗？如今诸位大夫已经阐明大道的极致，陈述治乱的端绪，请把这些全部弄清、深入研究、审慎辨别、反复说明（“悉”是尽，“究”是穷究，“复”是反复重申）。《诗经》不是说过吗：“唉，你们这些君子，不要总是安然休息；神明若听见并知道你们，就会赐给你们大福（《小雅·小明》的诗；“安息”是安处，“介”是助，“景”是大。意思是君主不应只求苟且安居；如果能恭敬地守住职位，正直行事，神明就会听见并知道，帮助他得到大福）。”朕将亲自阅览，诸位大夫请充分阐明它。养老诏（建元元年）。古代建立教化，在乡里以年龄为尊，在朝廷以爵位为尊；扶持社会、引导百姓，没有比崇尚德行更好的了。因此在乡里尊敬年长者、奉养老人，是古代的道理（六十岁称“耆”，五十岁称“艾”）。如今天下的孝子顺孙，愿意竭尽全力赡养侍奉父母，但外有公事逼迫，内又缺乏财物，于是赡养父母的孝心有所缺失，朕对此非常哀痛。百姓年满九十岁，朝廷已经有供给粥食的法令（给米粟煮成稀粥）。○“鬻”反切为之六反。应当免除他的儿子或孙子的徭役，使他能够亲自带领妻妾，完成供养老人的事情（“若”是反指之辞；有儿子就免儿子的徭役，没有儿子就免孙子的）。策问贤良的诏书（元光五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皇上颁诏策问）。

译听说上古极盛的治世，只在衣冠上画出标志，以区别章服，百姓就不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登，六畜繁殖；甘露降下，风雨按时，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上不荒秃，水泽不干涸（“童”是没有草木）；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龟龙游于池沼；黄河洛水出现图书，父亲不失去儿子，兄长不哭泣弟弟；北方征发渠搜，南方安抚交阯（“发”是征发；渠搜是远方夷国）。车船所到、人迹所至之处，以及有足行走、有口呼吸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朕非常赞美这种情形。现在要依循什么道路才能达到这样？诸位大夫修习先圣之术，明白君臣之义，讲论广博，在当世很有声望。敢问诸位大夫：天人之道以什么为根本、从哪里开始？吉凶的效验应当在哪里等待？禹、汤时代的水旱灾害，其过错由什么造成？仁、义、礼、智四者应当如何恰当地施行？承继统绪、垂留功业，万物和鬼神的变化（“属”是联系），以及天命的征兆、国家的废兴，究竟怎样？天文地理和人事的纲纪又是什么？诸位大夫熟习这些，请尽心端正地议论，详细完整地写出对策，记在篇章中。朕将亲自阅览，不要有任何隐瞒（当时公孙弘的对策被选为第一。按照公孙弘的对策，他把仁义礼智归重于智术，曲意求学以迎合当世。宋代儒者吕祖谦、真德秀都深深非议此事。如今只录下这篇制辞。兴举廉洁之士、推举孝子下诏（元朔元年）。公卿大夫所承担的使命，是总揽方略，统一纲类，扩大教化，美化风俗。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褒奖有德者、记录贤能者，劝勉善行、惩罚暴行（“本仁祖义”是说把仁义作为根本），这是五帝三王由此昌盛的原因。朕早起晚睡，愿意和天下士人共同达到这条道路，所以优待老人，优待孝敬之人（优待老人，是像接待宾客一样施惠于老年人；优待孝敬之人，是说优免孝悌之人的徭役），选拔豪俊，讲习文学，考察参议政事，祈求使民心向善。朕郑重告诫执政者，兴举廉洁之士，推举孝子，希望渐渐形成风气，继承先圣的美好事业。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三人同行，其中必定有可以作我老师的人。如今有的郡甚至全郡没有推荐一人，这是教化没有深入下达，使积德行善的君子壅塞在上面而不能被听闻（“雍”读作“壅”）。二千石官吏和长官，是维系郡县人伦纲纪的人（指郡的太守、都尉以及县的令、长），将凭什么帮助朕察知幽隐，劝勉百姓，激励众民，崇尚乡党的教训呢？况且进用贤能者受到上等奖赏，蒙蔽贤能者应受显著的诛戮，这是古代的道理。应当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商议，不推荐人才的治罪（有司奏议说：诏书明白继承先帝的圣业，命二千石举荐孝廉，是为了教化百姓、移风易俗；不举荐孝廉而不奉诏，应按不敬论罪；不能察举廉吏，属于不胜任。后来奏请得到批准）。赦免天下下诏（元朔元年）。朕听说，天地不发生变化，就不能施行教化；阴阳不发生变化，万物就不能畅达茂盛。《易经》说：“通晓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厌倦（这是《易经·下系辞》的话，是说通晓万物的变化，所以能够乐于使用器物而不懈怠）。”《诗经》说：“九次变化而重新贯通，懂得言辞中所选择的道理（“贯”是事情；《论语》说‘仍旧贯’，选择善道而从之。这里是说文质不同，宽严的用法不同，循环往复恢复旧道，选择善的而遵从）。”朕赞美唐虞，喜爱殷周，以旧制为依据来鉴察新事，因而赦免天下，使百姓重新开始。各种拖欠的债务和诉讼案件，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的，都不再听取审理。设置博士弟子的诏书（元朔五年，公孙弘请求为博士设置弟子员额）。听说引导百姓，应当依靠礼来形成风俗；如今礼制败坏、乐教崩溃，朕对此非常忧虑。因此详细征召天下博闻通达之士，全部推荐到朝廷（“方”是道；《礼记》说崇尚礼、遵循礼，称为有道之士；“闻”是博闻）。命令礼官劝勉学习，讲论并广泛学习，举荐遗逸，振兴礼乐，使之成为天下的先导（举荐遗逸的礼乐文章并施行礼乐）。太常应当议定，给博士设置弟子，崇尚乡党的教化，勉励贤能人才。赐给三老、孝悌、力田丝帛的诏书（元狩元年）。朕听说咎繇回答禹说：“在于知人，能知人就明智；只是帝王难以做到知人。”大概君主就像人的心，百姓就像四肢；四肢受伤，内心就会忧痛。近来淮南、衡山修习文学，流通财货贿赂，两国接壤，又被邪说诱惑（“怵”是诱导），于是谋划篡位弑君，这是朕的德行不足。诗经说：“忧心惨惨，想到国家遭受暴虐（《小雅·正月》诗）。”朕已经赦免天下，洗除罪过，使百姓重新开始。朕赞美孝悌和努力务农的人，哀怜那些年老昏耄、孤寡鳏独的人（“眊”古同“耄”，八十岁称耄），有的人衣食匮乏，朕非常怜悯。派谒者巡行天下，存问并给予赏赐：“皇帝派谒者来（谒者令使者宣布诏书的内容），赏赐县里的三老和孝子，每人帛五匹；乡里的三老、弟者和力田，每人帛三匹；年满九十岁以上以及鳏寡孤独者，每人帛二匹、絮三斤；年满八十岁以上者，每人米三石。有冤屈、失去常业或正常生活的人，派使者上报（“职”是常；失职是失去正常的事业和常理）。县乡应立即赏赐，不得另外征召聚集（“赘”是聚集，命令不得擅自征召聚集三老、孝悌、力田；“即”是到各人居所去赏赐）。赐给齐王刘闳策书（元狩六年，三王同日受封，皇帝都赐策书，分别根据各国土地风俗告诫他们的后代。齐怀王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昭帝时，刘旦谋反自杀；宣帝时，刘胥因诅咒罪被诛杀）。元狩六年四月乙巳，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张汤）到宗庙册立儿子闳为齐王（在宗庙授予策书）说：“唉！小子闳，接受这片青色社土（天子用五色土建立太社，分封四方诸侯，各以相应方位的颜色之土给他，用白茅包裹，带回去建立社坛）。朕承受上天的次序，考察古道，建立你的国家，把你封在东方土地上，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辅。唉！你要记住！恭敬地接受朕的诏令（‘共’读作‘恭’）。天命并不固定；人若喜好德行，就能显明光大；若不谋求义，就会使君子懈怠（是说人若喜好德行，就能显明而有光辉；若不谋求义，君子就会懈怠，不再有人归附）。要尽你的心力，真正坚守中道，天赐的禄位就可以长久。若有过失而不善，就会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祸，也会伤害你自身。唉！保全国家，安定百姓，怎么可以不敬慎呢？大王要警戒这些。” 赐给燕王刘旦的策书。唉！小子旦，接受这片黑色社土，建立你的国家，把你封在北方土地上，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辅。唉！薰鬻氏残暴轻视老人，具有野兽般的心肠，以奸诈巧计侵扰边民（薰鬻是尧时匈奴的称号；“虐老”是说尊重少壮而轻视老人；“兽心”是说贪婪暴虐而没有仁义）。

译○“薰”音“勋”，“鬻”音“育”。朕命将帅出征讨伐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以及三十二名统帅（当时俘获了三十二名统帅），他们降下旗帜，奔来投降（昆邪王放倒旗鼓前来投降）。薰鬻迁徙了疆域（匈奴向东迁徙），北方州地因此安定（“妥”是安定）。你要尽心尽力，不要产生怨恨，不要违背德行（“棐”同“匪”，是非的意思），不要废弃防备；没有受过训练的士人，不得跟随出征（士人平时没有训练，不得应召）。大王要警戒这些。赐给广陵王刘胥的策书。唉！小子胥，接受这片赤色社土，建立你的国家，把你封在南方土地上，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辅。古人有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民心性轻浮；扬州依仗其疆界（‘保’是依恃），是三代的要服，不能达到正道（要服是次于荒服以内的地区；‘正’是政）。○“要”反切为一遥反。唉！” 要尽你的心力，恭敬谨慎；这样就能施惠、顺从。不要轻率贪图安逸，不要亲近小人（“桐”是轻率放纵的样子）。○“桐”音“通”。只遵守法度，只遵循准则。《尚书》说：“臣下不要擅自施恩，不要擅自施威，不会留下后来的羞辱。” 大王要警戒这些！派博士巡行天下的诏书（元狩六年）。近来，有关官署认为钱币轻薄，因而奸邪之事很多（“币”是钱），农业受到损害而从事末业的人增多；又要禁止兼并的途径，所以改铸钱币，制定约束它的办法（改废半两钱，推行五铢钱，用皮币来检束奸邪）。考察以往的制度，制定适合今天的办法，废除旧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往年三月到今年四月，已有一年多），但山林水泽的百姓还没有明白。仁德施行就会使人向善，义理确立就会使风俗改变。是奉行法令的官吏引导得不明白，还是与百姓所安乐的道路不同，或者有人借势强取，官吏趁机侵害百姓呢（把诈称作“挢”，强取称作“防”，“挢”同“矫”）？为什么这样纷乱地扰乱百姓！如今派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头巡行天下（“大”是褚大），慰问鳏寡、废疾之人；没有能够自行振兴产业的，借贷给他们；告谕三老、孝悌，让他们成为百姓的老师；举荐品行独特的君子，征召到皇帝所在之处（天子有时在京师，有时出巡，不能预先确定，所以说“行在所”）。朕赞美贤者，乐于知道他们是谁，广泛宣扬他们的道术；士人如果有特殊才能、不同寻常的品行，应当特别征召，责任在使者分别辨识。详细询问隐居而没有职位的人，以及有冤屈、失去常业的人；对奸猾造成祸害、田野荒芜、治理苛刻等情况，都要举奏；郡国中有可以施行的便利措施，上报丞相、御史，使朕知道。派博士巡行江南的诏书（元鼎二年）。仁德不因远近而有区别，义行不因困难而推辞（远近一视同仁是仁，不畏艰难是义）。如今京师虽然还没有获得丰收，山林、池泽的物产应当与百姓共同享有。现在水灾转移到江南，迫近严冬到来，朕担心他们饥寒交迫而不能生存。江南的土地实行火耕水耨（烧掉草木后灌水种稻，草和稻一起生长到七八寸高，于是全部割除，再灌水，草死而稻独长，这就是所谓火耕水耨）。正从巴蜀调运粮食，送到江陵；派博士中等分头巡行，宣谕告知；所到之处不要使官吏百姓更加困苦；有赈济救助饥民、使他们免除困厄的，要全部举奏上报。封周子南君的诏书（元鼎四年）。在冀州祭祀土地神（后土祠在汾阴，那里原是冀州土地），远望黄河、洛水，巡行视察豫州，观看周室遗迹，遥远隔绝而没有祭祀（“邈”是遥远隔绝的意思）。询问老人，才找到孽子嘉，于是封嘉为周子南君，负责奉祀周朝（“子南”是封邑的称号，因为要让他作为周朝后代，所以总称周子南君）。给杨仆的责诫书（元鼎六年。杨仆是宜阳人，任楼船将军，因征伐南越有功，封为将梁侯。东越反叛，皇上想再次任用他为将军，但因为他夸耀先前功劳，所以写信责备他。杨仆惶恐，请求拼死赎罪）。将军的功劳，只有先攻破石门、寻陿（寻陿是地名；杨仆讨伐南粤，先攻陷寻陿，攻破石门），并没有斩杀敌将、夺取敌旗的实际功劳，哪里值得因此骄傲呢？上次攻破番禺，把俘获的投降者当作俘虏，又挖掘死人的尸体当作战果，这是第一项过错。建德、吕嘉的叛逆罪行天下不能容忍，将军拥兵精锐，却不穷追到底，反而超然置身事外，把东越作为援助，这是第二项过错。士卒暴露在野外，连续多年为朝廷作战；没有设置酒宴，将军不顾念他们的辛劳，反而制造奸巧之辞，请求乘驿车巡行边塞，借机回到家中，怀揣银印黄绶，身垂三条印绶，向乡里夸耀，这是第三项过错。错过期限，心里只顾自己，以道路险恶作为解释，失去了尊敬尊长的次序，这是第四项过错。想请求蜀地的刀，问掌管者价格多少，为什么回答说：‘大约几百钱，武库每天拿出兵器，却假装不知道。’这是挟持虚假之辞来欺骗君主，这是第五项过错。接受诏令却不到兰池宫，第二天又不来答对。假如将军的属吏询问这件事，他不回答；命令他又不服从，这种罪过应当怎样？由此推想你的心思放在外部江海之间，能让人相信吗？如今东越深入境内，将军能不能率领部众来掩盖这些过错呢？减免内史地区田租的诏书（元鼎六年。自郑国开凿渠道以后，到这时已有一百三十六年；当时儿宽任左内史，上奏请求开凿六辅渠，使水溢出灌溉郑国渠旁地势高亢的田地，于是天子下诏）。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泉水流动灌溉，是用来培育五谷的。左右内史地区山川原野很多，百姓却不知道其中的利益，所以替他们疏通沟渠，蓄积陂泽，用来防备旱灾。如今内史稻田的租税规定很重，不同于各郡（“租挈”是征收田租的约定法令；“郡”指四方各郡）。○“挈”反切为苦计反。应当议定减轻租税的法令，使官吏百姓勉力务农，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公平安排劳役和水利（“平繇”是均匀安排修渠筑堰的劳役），不要使农时受到耽误。考察才能优异者的诏书（元封五年，当时文臣武将将尽，因而下诏）。有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因此有的马奔跑踢踏，却能日行千里（“踶”是踢；奔踶之马，骑上它就奔跑，站立时又会踢人）。○“踶”反切为徒计反。有的士人虽背负世俗讥议的牵累，却能建立功名（“负俗”是说受到世俗讥议）。所谓不受驾驭的马（“泛”是翻覆）。翻覆车驾，是说马有放纵的气性，不遵循车辙轨道。○“泛”反切为方勇反；放纵不拘的士人（“跅”是放落而没有约束格局）。“弛”是放任废弃，不遵守礼法制度。○“跅”反切为土各反。这些人也只在于能否驾驭使用他们罢了。命令州郡察举官吏和百姓中才能优异者，使他们可以担任将相以及出使绝域的使者（旧称“秀才”，为了避光武帝名讳而称“茂才”）。赐给会稽太守的书（严助出使淮南回来，皇上问他想要什么，他回答愿意做会稽太守，于是任命他为会稽太守。几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皇上赐书责备他）。皇帝诏令会稽太守：‘你厌倦承明庐的生活（承明庐在石渠阁外，是值宿之处，值宿所住的地方称庐），劳累于侍从的事务，怀念故乡，所以出任郡吏。会稽东面连接大海，南面接近各个越族（越族不止一种，所以称诸越），北面临近大江（“枕”是临近）。近来音讯隔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务必用《春秋》义理来回答，不要像苏秦那样施展纵横之术。’ 赐给吾丘寿王玺书（寿王才智高明，任侍中中郎；当时东郡盗贼兴起，任命他为东郡都尉，不再设置太守。那时战争屡次发生，年成不好，盗贼更加增多，所以赐书给他）。你在朕面前时，才智谋略汇聚而来（是说谋略无方不至，如同车轮都汇集到车毂），朕以为天下少有、海内无二。等到你连续统领十多个城邑，承担四千石的重任（郡守、都尉都是二千石，寿王兼任两职，所以说四千石），职务却一并荒废，盗贼纵横，与你从前的表现非常不相称，这是为什么？

译停止轮台屯田的诏书（当时皇上已经悔恨远方征伐，而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上奏说：轮台以东的捷枝、渠犂等地，都是过去的国家，可以派士卒屯田。皇上于是下诏，深刻陈述以往征伐的悔恨。从此不再出兵，并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考虑使百姓富足的意旨）。先前有关官署奏请增加百姓赋税，每人增加三十钱以资助边境费用（“三十”是每人转增三十钱），这是使老弱孤独之人更加困苦；如今又请求派士卒到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先前开陵侯攻打车师时（开陵侯是匈奴介和王来投降的人），危须、尉犂、楼兰六国在京师的子弟，都先回去征发牲畜粮食迎接汉军（牲畜指马牛羊等），又自行发兵总共数万人，各国国王亲自率领，共同包围车师，迫使车师王投降；各国军队便停止行动，力量不足以再到道路上给汉军提供粮食。汉军攻破城池，所食粮食很多，然而士卒各自携带的粮食不足以完成整个行军（士卒虽各自携粮，但在途中已经吃尽，归途仍然缺粮，不能完成这次军事行动）。强壮者吃尽牲畜财产，羸弱者在路上死亡数千人。朕从酒泉调发驴和骆驼驮运粮食，出玉门迎接军队；官吏士卒从张掖出发，路程并不很远，但仍有很多人前后离散、不能相互接应（“厮留”是说前后离散，彼此不能赶上）。从前朕不明智，因为军候弘上书说，匈奴把马的前后足捆起来放在城下，奔驰传话说：‘秦人，我把马送给你。’（把中国人称为秦人）；又因为汉朝使者长久被扣留不能回来，所以发兵，派贰师将军出征，想借此使汉使者显得威重。古代卿大夫参与谋议，还要用蓍草龟甲参验；如果不吉利就不出行。那时朕把捆马的书信遍示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以及担任文学之士，直到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大家都认为俘虏自己捆马很不吉祥。有人认为，这是想显示自己强大；有人认为，匈奴把不足的东西给人看，是表明自己还有余力。《易经》占得大过卦，爻在九五（爻辞说“枯杨生华”，象辞说“枯杨生华，怎么能够长久”，意思是匈奴被攻破不会长久）。匈奴困顿失败，公车方士、太史等推治星象望气，以及太卜用龟蓍占卜，都认为吉利，匈奴必定会被攻破，这个时机不可再失；又说向北征伐，行军将到鬴山一定会取胜（“行将”是派遣将领率军出征；鬴山是山名，“鬴”古同“釜”）。卦象显示诸将中贰师将军最为吉利，所以朕亲自派贰师将军向鬴山进军，下诏命令他一定不要深入。如今计谋和卦兆全都相反错误，重合侯（莽通）俘获匈奴候者，听他说：听说汉军将来，匈奴派巫师把羊牛埋在汉军所经过的道路和水边，用来诅咒汉军；单于送给天子的马和裘，也常常让巫师为之祝诅；捆马，就是在诅咒汉军。又占卜汉军有一位将领不吉利。匈奴常说汉朝极其强大，却不能忍受饥渴（“能”音同“耐”）；失去一只狼，就会逃走一千只羊。近来贰师将军失败，士卒大半死亡，军队离散，这种悲痛一直留在朕心中。如今还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屯田，想要修建亭燧（“隧”是依靠深险之处开通道路），这是扰乱劳苦天下，不是优待百姓的办法。如今朕不忍再听到这种建议。大鸿胪等又商议要招募囚徒，送给匈奴使者，明示封侯的赏赐，以报复愤恨；这是五霸也做不到的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提着他的胳膊搜查，询问他所听到的消息。如今边塞还没有整治好，越界逃亡的人不能禁止；障候长吏为了从兽皮兽肉中获利，派士卒打猎，因而士卒困苦，烽火物资缺乏而失误，也就不能及时上报（是说边塞有越界逃亡者，主管者却不禁止；长吏贪图皮肉利益，多让障候士卒打猎，所以导致烽火物资缺乏，士卒劳苦而逃亡；这些过失都没有汇集在上报文书中）。后来投降者到来，或者捕获活口，匈奴才知道自己物资缺乏（因为没有上报，所以当时不知道；直到投降者到来、捕获活口，或从匈奴人口中听说，才知道这件事）。如今最重要的是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征收赋税，努力发展农业根本，整顿养马免徭役的制度，以弥补缺失，不使武备缺乏而已（“马复”是因养马而免除徭役）。○《复方目反》：各郡国的二千石官员，都要上报所选进的养马方略和补充边防的情况，与计吏一同来接受询问。昭帝（名弗陵，武帝的小儿子）。赐给涿郡韩福等五人的诏书（元凤元年，赏赐各郡国所选举的有德行义举者韩福等五人，每人帛五十匹，遣送他们回去）。朕怜悯你们，不忍让你们劳累于官职事务。你们一定要修养孝悌之行，教化乡里；命令郡县每年正月赐给羊和酒。若有不幸去世的，赐给一套衣被，并用少牢祭祀。赐给燕王旦玺书（元凤元年，燕王旦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天子派使者赐给燕王玺书。旦得到书信后，自缢而死）。从前高皇帝称王于天下，分封子弟，建立藩国来屏卫国家。前些日子，诸吕暗中谋划大逆之事，刘氏的宗族几乎就要断绝，幸亏绛侯等人诛讨贼乱，尊立孝文帝，才使宗庙安定。这难道不是因为内外都有自己人，彼此表里相应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带着刀剑、冲锋陷阵，跟随高皇帝开垦荒地、除去祸害，整治天下。当时，他们披头散发，辛勤劳苦到了极点；可是所得赏赐也不过是封侯。如今宗室子孙，从来没有披衣露冠、冒险劳作的功劳，却分割土地封他们为王，分财物赏赐他们；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兄长死了弟弟承袭。现在大王作为皇帝的骨肉至亲，等同于与朕一体，却竟和异姓、异族谋害国家，亲近本应疏远的人，疏远本应亲近的人，只有悖逆之心，没有忠诚亲爱的道义。假如古人有知（古人指先人），将以什么面目再奉献齐酎，去见高祖的宗庙呢？宣帝（名询，武帝的曾孙，庙号中宗）。发生地震，举荐贤良方正之士的诏书（本始四年）。灾异，大概是天地对人的警戒。朕承继宏大的基业，奉守宗庙，处在士民之上，却未能使众生和谐。近来北海、琅邪发生地震，毁坏了祖宗的宗庙，朕对此十分恐惧。丞相、御史应当和列侯、中二千石广泛询问精通经学的人，寻找能够应对变故、弥补朕不足的办法，不要有所避讳。命令三辅、太常以及内郡国各举荐贤良方正一人。律令中有可以免除的，以安定百姓，分条上奏。遭地震毁坏严重的地方，免收租赋。命令郡国举荐孝悌之人的诏书（地节三年）。朕既然才智不足，又不能明白地引导百姓；因此反复不安，早晨即起，思虑天下万事，不忘记百姓，只怕辱没先帝的圣德，所以同时举荐贤良方正之士，以亲近万民。年年到今天，然而风俗教化仍有缺失。

译《传》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仁德的根本。” 命令郡国各举荐一名孝悌而有德行义举、在乡里闻名的人。罢除车骑将军等屯兵的诏书（地节三年）。近来九月壬申发生地震，朕对此十分恐惧。有能够规劝朕的过失，以及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可以匡正朕的不足，不要避讳有关官吏（“讳”是避讳，即使有关官吏身居显职，也都可以说出他们的过失，不要回避）。朕既然没有德行，不能使远方归附，所以边境的屯戍还没有停止；如今又整治兵马、加重屯防，使百姓长期劳苦，这不是安抚天下的办法。应当罢除车骑将军、右将军的屯兵。遭遇丧事者免除劳役的诏书（地节四年）。用孝来教导百姓，天下就会顺从。如今百姓中有人遭遇丧服和凶灾，却被官吏征发服役，不能安葬亲人，伤害了孝子的心，朕对此非常怜悯。从今以后，凡有祖父母、父母丧事的人，都不要征发服役，使他们能够收殓、送终，尽到子女的责任。首倡窝藏者不治罪的诏书（地节四年）。父子之间的亲情、夫妻之间的道义，是人的天性。即使有祸患，也还要冒险防护，使亲人免于死亡而保存下来；这确实是爱意凝结于心、仁厚到了极点。怎么能违背它呢？从今以后，儿子首倡窝藏父母，妻子窝藏丈夫，孙子窝藏祖父母，都不治罪（凡“首匿”，是指作为谋划首犯而窝藏罪犯）。父母窝藏儿子，丈夫窝藏妻子，祖父母窝藏孙子，即使罪当死刑，也都上报廷尉，请求裁决。减低盐价的诏书（地节四年）。朕想到百姓失去职业、生活不能自给，派使者巡视郡国，询问百姓的疾苦。官吏有的谋求私利，烦扰百姓，不顾及自己的罪过，朕对此十分怜悯。今年各郡国多遭水灾，已经赈济、借贷给盐民粮食，但盐价都很高，使百姓更加困苦。应当降低天下的盐价。命令郡国每年上报在押囚犯的诏书（地节四年）。令甲规定，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刑罚造成的残废也不能恢复。这是先帝所重视的事情，但官吏还没有做到。如今在押的人，有的因拷打逼供，或因饥寒、疾病而死在狱中，这是什么样的用心，竟违背人的本性！朕对此非常痛心。命令郡国每年上报那些因拷打、鞭笞或疾病而死的在押囚犯，说明其罪名、姓名、所属县、爵位和里籍。丞相、御史考核各地政绩的优劣并上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殿”，音丁见反。命令二千石考察属官的诏书（元康二年）。狱讼关系万民的性命，是用来禁止暴行、制止邪恶、养育众生的。能使活着的人没有怨恨、死去的人没有遗憾，才可以称为文法官吏。如今却不是这样，运用法律时有的人怀着巧诈之心，分割律文，另立名目，判决轻重不公；增加供词、掩饰错误，以此定成他的罪；上奏又不符合实情，使上面也无从知道真相。这是朕不明察、官吏不称职，四方百姓将要仰赖什么呢？二千石各自考察属官，不要任用这种人。官吏应当务求依法公平；有的人擅自征发劳役，装饰供给使者的馆舍，迎合使者和宾客的意愿，越过职权、违犯法令，以此博取名声，就像踩着薄冰等待太阳出来，难道不危险吗？○“称”，音尺孕反。如今天下各地颇受疫病灾害，朕对此非常怜悯。命令郡国中受灾严重的地方，免除今年的租赋。增加官吏俸禄的诏书（神爵三年）。官吏如果不廉洁公正，治理之道就会衰败。如今小官吏都勤于办事，可是俸禄微薄；希望他们不侵夺百姓，实在很难。应当给百石以下官吏增加俸禄十五。派尚书诏问黄霸（五凤三年，乐陵侯史高凭外戚和旧日恩宠，身为侍中而地位尊贵，丞相黄霸推荐史高可以任太尉。天子派尚书诏问黄霸，黄霸摘下帽子谢罪）。太尉这一官职已经废置很久了。由丞相兼任，是为了停止武事、振兴文治。如果国家发生意外，边境有战事，身边的大臣都可以担任将帅。宣扬阐明教化，通晓幽隐之情，使狱中没有冤屈、城邑没有盗贼，这是你的职责。将相的任用，是朕的责任。侍中乐陵侯史高是帷幄中的近臣，是朕亲自信任的人，你为什么越过职权举荐他？尚书令接受丞相的答复。告诫不得放纵奸邪的诏书（黄龙元年）。听说上古的治理，是君臣同心，举措和是非各得其宜，因此上下和谐融洽，天下安宁太平，那种德政实在无法赶上。朕既然不明察，多次告诫公卿大夫，务必施行宽大政策，顺应百姓的疾苦，希望能够比得上三王的盛德和先帝的德行。如今官吏有的把不能禁止奸邪说成宽大，把释放罪犯说成不苛刻；有的反而把残酷凶恶当作贤能，都失去了适中的原则。奉行诏书、宣扬教化竟如此，难道不是错误吗？如今天下事务较少，劳役已经减省，兵革没有发动，而百姓却多贫困，盗贼也没有停止，过错究竟在哪里？上报的计簿只是徒具形式，专门弄虚作假来逃避考核，三公又不把它当回事，朕将凭什么任用他们？请下诏，过去由士卒徒众自行供给的事情一律停止（此前武帝因用度不足，认为应设法增加官府收入，有的人奉命出使时请求不领取俸禄，自行减省随从，以取得他们应得的粮食；也有人自行供给。于是奸吏借此谋利，所得超过原有俸禄，所以要断绝这种做法）。御史考察计簿，怀疑不实的，要加以查究，使真伪不要混杂。元帝（名奭，宣帝的太子）。责问丞相、御史的诏书（元帝刚即位时，关东接连多年遭受灾害，百姓流入关中。元帝于是多次在朝会时召见丞相、御史，入朝接受诏令，逐条责问他们的职事）。奸吏害怕盗贼案件不能破获、自己受到考核处分，便无端怀疑良民，使他们获罪，甚至无辜被处死。有时盗贼已经出现，官吏不赶快追捕，反而拘禁丢失财物的人家；后来人们不敢再报案，因此盗贼日益增多，百姓多有冤屈郁结，州郡不予处理，接连上书申诉的人充满朝廷。二千石选举不真实，所以在位官员中有许多人不能胜任职务。百姓的田地遭受灾害，官吏不肯免除租税，反而催促他们缴租，因此关东百姓更加困苦。流民饥寒交迫，又遭疾病，已经下诏让官吏转运粮食、打开空置仓廪，开启府库的藏粮相互赈救，给受寒者赏赐衣服，但到了春天仍担心粮食不够。如今丞相、御史将要采取什么措施，来堵塞这些过失？请尽心逐条陈述朕的过失。免除、减省律令的诏书（据《刑法志》，元帝初即位时所下诏书）。

译法令是用来压制暴行、扶助弱者的，应当使人难以触犯而容易躲避。如今律令繁多而不简约，即使掌管法令文书的人也不能明白区分，却想把百姓的无知都罗织成罪，这难道符合刑罚适中的本意吗？应当讨论律令中可以免除、减轻的条文，分条上奏，只求便利、安定万民。不要修缮宫馆的诏书（初元元年）。近来阴阳失调，百姓饥寒交迫，没有办法保全和治理自己，这只是因为朕德行浅薄，不足以充当先帝旧日宫室的主人。命令各处宫馆中很少临幸的，不要修缮。太仆减少供马的谷食，水衡令停止供养食肉的猛兽。发生地震，赦免天下的诏书（初元二年）。听说贤人圣人在位时，阴阳调和，风雨按时，日月明亮，星辰安定，百姓健康安宁，能够安享天年。如今朕恭敬承受天地之命，处在公侯之上，却明察不能照临，德行不能安抚，灾异接连发生，连续多年不停。二月戊午，陇西郡发生地震，毁坏、震落太上皇庙殿的墙壁和木制装饰，毁坏豲道县的城郭、官署寺舍以及百姓房屋，压死了许多人。○“豲”，音完。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上天竟降下灾祸，使朕的百姓震惊。政治治理有很大的亏失，罪咎才到了这种地步。朕早晚战战兢兢，不能通晓这种大变，深深思考，忧郁悲痛，却不知道其中的条理。近来年成屡屡歉收，百姓困苦贫乏，不能忍受饥寒，因而陷入刑法，朕对此十分怜悯。郡国中遭受地震灾害严重的，免除租赋；赦免天下，把可以免除、减省而便利万民的事项，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避讳。丞相、御史、中二千石举荐才德特别优异、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朕将亲自阅览。罢除珠崖郡的诏书（初元三年，珠崖郡山南县反叛。待诏贾捐之广泛谋议群臣，认为应当放弃珠崖，以救济百姓的饥荒。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珠崖的蛮人杀害官吏和百姓，背叛作乱。如今朝廷议论此事，有的说可以进攻，有的说可以固守，有的想放弃它，各人的主张不同。朕日夜思考议论者的话：以为如果威势不能施行，就想诛讨他们；如果狐疑而回避困难，就守住屯田；如果通晓时势变化，就应当忧虑万民。万民的饥饿和远方蛮夷未被讨伐相比，哪一种危险更大呢？况且宗庙祭祀在凶年尚且不能完备，何况还要避开不愿承受的羞辱呢？如今关东极其困苦，仓库空虚，没有办法相互供给；又要发动军队，不只是劳累百姓，还会招来凶年的灾祸。因此罢除珠崖郡。百姓中有仰慕义理、愿意内附的，就方便地安置他们；不愿意的，不要强迫。赦免天下的诏书（初元三年）。近来火灾降临到孝武帝的园馆，朕战栗恐惧，却不能明察灾变，罪过在朕自身。群臣又不肯把朕的过错充分说出来，以至于发生这样的事；这样下去，朕还凭什么觉悟呢？百姓接连遭受凶险灾祸，无法相互赈济，又被苛刻的官吏烦扰，被细小的文法拘束牵累，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朕对此非常怜悯。应当赦免天下。罢除甘泉宫、建章宫卫士的诏书（初元三年）。听说安定百姓的根本，在于调和阴阳。近来阴阳错乱，风雨不合时令，都是因为朕德行不足；朕本来希望群臣中有人敢于说出朕的过错。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苟且迎合、偷安顺从，不肯把话说尽，朕对此非常怜悯。朕长久想到百姓的饥寒，想到他们远离父母妻子，劳苦于非急需的工程，守卫无人居住的宫殿，恐怕这不是用来辅助阴阳之道的办法。应当罢除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士，让他们回去务农。百官各自节省费用，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避讳。有司要努力，不要违犯四时的禁令。丞相、御史举荐天下明晓阴阳灾异的人各三名。再次责问丞相、御史的诏书（永光元年春天降霜，夏天寒冷，太阳呈青色而无光。元帝又下诏逐条责问）。有从东方来的郎官说，百姓中父子彼此抛弃。丞相、御史以及查办此事的官吏，是隐瞒不报告吗？还是从东方来的人夸大了这件事？为什么错乱到了这种地步？想知道实际情况，但今年的收成还不能预先知道；如果发生水灾旱灾，忧患就不小。公卿中如有能够防患于未然、救治已经发生的灾害的人，都要诚实回答，不要有所避讳。罢除初陵县邑的诏书（永光四年）。安于故土、看重迁徙，是百姓的本性；骨肉相互依附，也是人情所愿。近来有关官吏借臣子之义，上奏迁徙郡国的百姓来奉守园陵，使百姓远远抛弃祖先的坟墓，破坏家业、丧失财产，亲戚离散，人人心怀思念，家家都有不安之意。因此东部边疆遭受空虚损耗的祸害，关中也有无以为生的百姓，这不是长久之策。《诗经》不是说过吗：“百姓也很劳苦，终于可以稍得安康；爱护京城百姓，以安定四方。”现在营建初陵，不要设置县邑，使天下都安土乐业，不再有动摇迁徙之心。把这些布告天下，让他们明白知道。赐给东平王太后的玺书（东平王刘宇是宣帝的儿子。当时他犯法，和太后关系不和。元帝告诫东平王，又赐给太后玺书）。皇帝派各官吏、宦者令来慰问东平王太后：“朕有所听闻（是说母子不和，不愿直接指斥，所以说‘有所听闻’）。大王太后稍加留意吧。招来福祉的途径，没有比和睦更美好的；祸患的开端，没有比家庭内部离异更大的。如今东平王刚离开襁褓，就被托付在君王的位置上，加上年纪正盛，所学还很少，对臣下傲慢轻忽，对太后又不把自己当作外人。处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不失礼义的，难道只有圣人吗？”

译《传》说：“父亲替儿子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王太后应当明白这个意思，不可不慎重对待宫闱之内、母子之间的关系。同气相连而各为后代，骨肉之间的恩情，难道可以忽视吗？难道可以忽视吗？从前周公告诫伯禽说：“旧交如果没有大过错，就不可抛弃；不要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对旧交的恩情尚且能容忍小过错，何况母子之间呢？已经派使者去告谕大王，大王既已悔过服罪，太后也应宽容忍让，赦免他。以后他应当不敢再犯。王太后要勉强进食，停止思念，谨慎养病，自爱身体。告诫东平王傅、相的诏书。人的本性都有五常。等到年少渐渐长大，耳目被嗜好欲望牵引，所以五常消退而邪念产生，情欲扰乱本性，私利胜过道义，却还能不丧失家业的，从来没有。如今大王年纪尚轻，精力强健勇武，已经受到师傅的教导，只是所见所闻还少。从今以后，凡不是五经所说的正道而敢于游猎，或不是礼义之道而称王行事的，都要立即把姓名上报。答复贡禹。朕认为你生具有伯夷的廉洁、史鱼的正直，守持经义、依据古道，不向当世权势屈服，孜孜不倦地追求民俗中所缺少的东西，所以亲近你，想让你参与国政。如今还没有能够长久听到你的奇特见解，你却说想退隐，难道是心中有什么怨恨吗？还是在位的人和你的志趣不同吗？从前朕曾让金敞告诉你，想趁你在世时给你的儿子以俸禄，这件事已经告诉你了。如今你又说儿子年少；凭王命来辨明、保护你的家族，即使有一百个儿子，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传》说：“不要怀恋乡土，又何必思念故乡。” 你一定要努力进食，谨慎养病来保养自己。成帝（名骜，元帝的太子）。减轻刑罚的诏书（河平年间）。《甫刑》说：“五刑所属的条目有三千条，其中死刑所属的条目有二百条。”如今死刑的条文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共有一百多万字；常法之外另行请示定罪、援引其他事例比附定罪的情况，日益增多。○“奇”，音居宜反。这样就把百姓罗织入罪，使无辜的人夭折死亡，难道不可悲吗？应当和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以及精通律令的人共同讨论，减轻死刑，免除可以免除的条文，简约可以简约的内容，使法律明确而容易理解，分条上奏。《尚书》不是说过：“对于刑罚，务必要慎重啊！” 要认真审核这些意见，务必以古代法律为准，朕将尽心阅览。顺应四时月令的诏书（阳朔二年）。从前帝尧设置羲和这一官职，命令他们掌管四时的事务，使政令不失次序。所以《尚书》说：“百姓因此繁衍，时令和谐。”这是说明应以阴阳为根本。如今公卿大夫中，有的不了解阴阳，轻视它、看低它；所上奏请求的事情多有违背时令政令的，又相互传递、因循不改，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施行到天下，却希望阴阳和谐调顺，难道不是错误吗？务必要顺应四时月令。举荐博士的诏书（阳朔二年）。古代设立太学，是要传承先王的事业，把教化流布天下。儒林中的官员，是四海学问的深源，应当都通晓古今，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知识，通达国家大体，所以称为博士。否则，学者没有可以传述的东西，就会被下层人轻视，这不是尊崇道德的办法。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定先使工具锋利。丞相、御史应当和中二千石、二千石共同举荐可以充任博士的人，使他们才德卓异、足以让人观瞻。劝勉农桑的诏书（阳朔四年）。《洪范》所说的八种政务，把粮食放在首位，这确实是使家家富足、刑罚搁置不用的根本。先帝勉励农业，减轻租税，优待勤力耕田的人，使他们和孝悌之人同样受到考察。近来百姓越来越懒惰怠慢，重视农业根本的人少了，趋向工商末业的人多了，将用什么来纠正这种风气？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命令二千石勉励农桑，出入田间小路，亲自慰劳、勉励农民。《尚书》不是说过：“从事农田，竭尽力气耕作，才会有秋收。”要勉励他们啊！派使者巡视郡国的诏书（鸿嘉四年）。朕多次告诫有关官吏，务必施行宽大政策、禁止苛刻暴虐，可直到今天仍没有改变。一人犯罪，整个宗族都被拘捕；农民失去职业，怨恨的人很多，伤害和气，因而水旱成灾。关东流散失业的人很多，青、幽、冀三部尤其严重，朕对此非常痛心。没有听说在位官员有谁对此感到忧虑，谁应当帮助朕分担忧患？已经派使者巡视郡国，受灾达到十分之四以上、百姓资产不满三万的，免除租赋；拖欠的租税和借贷尚未缴纳的，一律不要收取。流民想进入关中的，立即登记户籍并接纳；他们所到的郡国，要谨慎地引导治理，务必设法使他们保全性命，体察并符合朕的心意。禁止列侯和近臣奢侈僭越的诏书（永始四年）。圣王彰明礼制来排列尊卑，用不同的车服来表彰有德之人。即使拥有财富而没有相应的尊位，也不得逾越制度。因此百姓兴起崇尚上义、鄙弃利益的风气。如今世俗奢侈僭越没有止境，毫无满足。公卿、列侯、亲属、近臣，是四方效法的对象，却没有听说他们修养自身、遵守礼制、同心忧国。有人竟然奢侈放纵，专心扩建宅第、修治园池，大量蓄养奴婢，穿着华丽的丝织品，设置钟鼓，备办女乐，车服、婚嫁、丧葬都超过制度。官吏百姓仰慕而仿效，渐渐形成风俗。这样却希望百姓俭朴节约、家家富足、人人有余，难道不困难吗？《诗经》不是说过：“显赫的尹太师，百姓都仰望着你。”应当再次告诫有关官吏，逐步加以禁止。青色、绿色是百姓平常穿的衣服，暂且不要禁止（那么红、紫等颜色就要禁止）。列侯、近臣各自反省改正。司隶校尉考察那些不改的人。哀帝（名欣，元帝的庶孙，定陶恭王的儿子）。罢除乐府官的诏书（当时黄门中的著名倡优丙彊、景武等人富贵显赫于世，哀帝在做定陶王时就厌恶他们，又生性不喜欢音乐；即位后下诏）。如今世俗奢侈过度，文饰技巧盛行，郑、卫之声兴起。奢侈过度，臣下就不谦逊而国家贫困；文饰技巧盛行，趋向末业、背弃根本的人就多。郑、卫之声兴起，淫邪乖僻的教化就会流传。这样却希望百姓敦厚朴实、家家富足，就像弄浑水源却要求下游清澈，难道不困难吗？孔子不是说过吗：“放弃郑国的音乐，郑国的音乐淫荡。”应当罢除乐府官；郊祀所用的音乐以及古代兵法、武乐中合于经典而不是郑、卫之乐的，分条上奏，另行隶属其他官署。

译《御选古文渊鉴》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一目录。汉。贾山。《至言》。贾谊。《陈政事疏》。《请积贮奏》。《封建子弟疏》。《谏封淮南四子疏》。《谏民私铸钱》。《过秦论》。薄昭。《予淮南厉王书》。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一。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命。编纂、注释。汉。贾山（颍川人，曾任颍阴侯的骑从属官）。《至言》（孝文帝时，贾山上书谈论治乱之道，借秦朝作比喻，篇名叫《至言》。真德秀说：汉朝自高帝以来，还没有人以书疏谈论政事，贾山实际上是第一个，大概是因为文帝广开言路的缘故）。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用直言劝谏君主，不逃避死亡之刑，我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事来劝谕，愿借秦朝作为比喻，希望陛下稍加留意。那些平民出身、系着没有装饰的皮带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后世不断有人承继。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征收繁重频繁，百姓疲于劳役；穿赭衣的罪犯遍布道路，群盗充满山林，使天下人睁大眼睛远望，侧耳倾听。一名男子大声呼喊，天下人就响应，陈胜就是这样。秦朝还不只是如此，它从咸阳起兵向西进发。到了雍地，离宫有三百座（凡说离宫，都是指在别处设置、不是帝王通常居住的宫室）。钟鼓、帷帐不用搬动便已经齐备；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几十仞（阿房，是说宫殿四面都建有房屋；另一种说法认为大土山叫阿，是说宫殿高得仿佛建在山阿之上）。东西五里，南北千步；车驾罗列、骑兵奔驰，四匹马并行疾驰，旌旗也不会弯曲。○“桡”，音女孝反。把宫室修饰得华丽到这种地步，结果使它的后代竟然连聚集起来建造简陋房屋、暂且栖身都做不到。在天下修筑驰道，向东直到燕、齐，向南到达吴、楚，江湖之上、濒海的景观都能通达。道路宽五十步，每隔三丈栽一棵树，外侧厚厚夯筑，用铁锤暗中夯实。○“隠”，音于靳反。栽种青松，把驰道修饰得华丽到这种地步，结果使它的后代竟然连走小路、找地方落脚都做不到。死后葬在骊山，役使官吏徒众几十万人，荒废时日达十年。墓穴向下挖到三重泉水，把金石合在一起，用熔化的铜封固内部，外面涂漆，覆盖珠玉，装饰翡翠（雄玉叫翡，雌玉叫翠）。墓中造成观赏游玩的景观，墓上造成山林；把葬埋修饰奢侈到这种地步，使它的后代竟然连用长着蓬草的土块遮蔽坟墓、找地方埋葬都做不到。○“颗”，音口果反。秦朝凭借熊罴一样的力量、虎狼一样的心肠，像蚕吃桑叶一样吞食诸侯，兼并天下，却不厚行礼义，所以天降的灾祸已经加在它身上了。臣冒死把这些话报告给陛下，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道理。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如果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如果不切直，又不能阐明道理。所以切直的话，是明主急于想听的，也是忠臣冒着死亡危险竭尽智慧的原因。土地贫瘠，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硗”，音口交反。江岸高地、河流边的淤积土地，即使种子不好，也没有不茂盛高大的。过去夏、商末世，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那样的贤人，自身死去而道义也得不到施行。文王在位时，豪杰之士都能竭尽才智，砍柴割草的平民也都能尽其力量，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美的，善于养育禾苗；君主仁慈的，善于培养士人。雷霆所击，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所压，没有不粉碎毁灭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权势的重量也不只是万钧。即使打开道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用他们的意见并使他们显达，士人仍然害怕而不敢尽言，更何况君主放纵欲望、任意行事，又暴虐而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呢？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重压制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毁折断的吗？这样一来，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过失，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君主面前记载过失，乐官吟诵箴言劝谏，盲人乐师吟诵诗歌劝谏，公卿按照事类相近的事情进行劝谏，士人传达言论、劝谏过失，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商人和旅客在市场上谈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遵从，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在四海之内，按道义没有人不是臣子。然而天子仍在太学奉养老人，亲自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杯让老人漱口。祝防站在前面，祝鲠站在后面。○“酳”，音幸。“祝防”是祝愿老人食物不噎住，“祝鲠”是祝愿老人食物不堵塞；因为老人容易噎住、哽住，所以预先设祝官为他们祈祝。公卿为老人奉上手杖，大夫为他们进献鞋子，举荐贤人来辅助自己，寻求品行端正的人，让他们直言劝谏。因此，天子凭借尊贵的身份尊敬、奉养三老，是用来表示孝道。设置辅弼大臣，是担心君主骄傲；设置直谏之士，是担心听不到自己的过错。向砍柴割草的平民求教，是因为寻求善言永不满足。商人和平民诽谤自己，听到后便改正，是因为对于善言没有不听从的。过去秦政凭借力量兼并万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把天下改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地的险固、天下大小的形势、权力轻重的掌握，与一个家庭的财富、一个人的强大相比，哪里能够相提并论？然而秦军却在陈涉手中覆灭，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呢？秦王贪婪凶狠、残暴虐害天下，使万民穷困，只为满足自己的欲望。过去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以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使用百姓的劳力不过每年三天，田租收取十分之一。君主有余财，百姓有余力，于是赞美的歌声兴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供养自己，使百姓精疲力竭，不能承受劳役；财物耗尽，也不能满足他的需求。天下只有一个君主，他用来供养自己的费用，包括驰骋、射猎的享乐，天下都供给不起。劳累疲惫的人不得休息，饥寒交迫的人不得到衣食，无罪而被判死刑的人没有地方申诉。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把他视为仇敌，所以天下崩溃。秦始皇本人还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了，可他自己却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行，到了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绩，自以为超过了尧、舜，统治天下就像县挂巨石、铸造钟架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二十斤〕

译用筛子筛土来修筑阿房宫。（“筛”读作“巨”，筛子是用竹子编成的。） 他自以为可以世世代代拥有天下。（“筛”读作“师”。） 古代圣王制定谥号，往往只能传三四十代。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世代相承，广施德政，为子孙奠定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代的。秦始皇说：“死后用谥法命名，是父子名号有时会相同。若从一排到万，世世代代就不会重复。”（“复”是重复的意思。）所以死后号称始皇帝，第二代称二世皇帝，是想一直排到万代。秦始皇估量自己的功德，认为他的后代可以世世无穷地继承帝位；可是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从四面攻打秦国，宗庙已经灭绝了。秦始皇身处国家将要灭亡之中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人不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朝廷没有养老的仁义，没有辅佐君主的大臣，没有进谏的士人；他放纵行刑，斥退非议他的人，杀害直言进谏的士人，所以臣下都奉承谄媚、苟且迎合、勉强容身。比较他的德行，就说比尧舜贤明；考察他的功业，就说比汤武高强。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敢把这些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正直的话就应答，听到谗言就斥退。”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出自《大雅·桑柔》。）又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出自《大雅·文王》。）天下并不是从来没有士人，为什么只有文王说因人才济济而安宁呢？文王喜好仁德，仁德便兴盛；得到士人而敬重他们，士人便会为他效力。任用士人合乎礼义，所以如果不能充分表达爱护和敬意，他们就不能竭尽心意；不能竭尽心意，就不能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对待臣下，既提高他们的爵禄，又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就多次亲自探视；臣子死了，就亲自前往吊唁哭悼；到小殓、大殓、入棺并涂棺之后，才为他穿上锡衰、麻衣和麻带，并三次亲临他的丧事。（锡衰，是用十五升布制成的。）臣子尚未入殓，君主不饮酒吃肉；尚未下葬，不奏音乐。如果臣子在宗庙祭祀时死去，就为他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待臣下，可以说把礼节做到了极致。他们穿着合乎礼制的服装，端正容貌，严肃脸色，然后才接见臣下。因此臣下没有谁敢不竭尽力量、拼死效忠来报答君主，使功德树立于后世，使美好的声誉永不消失。如今陛下思念祖先，想要继承他们的功业，（“术”也写作“述”。）谋划使宏大的事业和美好的德行发扬光大，于是让天下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天下士人都欢欣鼓舞，说：“将要兴起尧舜之道，建立三王的功业了。”天下士人没有不精诚洁白地来承受陛下的美德。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了，陛下又选出其中贤能的，让他们担任常侍和各类属官，却同他们奔驰追逐、射箭打猎，一天还要出去两三次。臣担心朝廷会松懈，百官会耽误政务。（“解”通“懈”，是懈怠的意思。）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怠于政事。陛下即位后，亲自勤勉努力来使天下富厚：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京外戍卫士卒，停止每年的贡赋，减少厩马来供给县里的驿站，（“赋”是给予、供给的意思。）撤去苑囿来供农夫耕种，拿出十万多匹布帛赈济贫民，礼敬高龄老人；九十岁的人免除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的人免除两口人的算赋。（免除一个儿子的赋役，叫作“一子不事”；免除两个人的算赋，叫作“二算不事”。）赏赐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打开御府拿出金钱赏赐大臣及其宗族，没有谁不受到恩泽；赦免罪人，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而赐给头巾；怜悯那些穿着罪囚赭衣的人，在他们背上题字，使父子兄弟能够相见，并赐给他们衣服；平理狱讼，宽缓刑罚，天下没有不欢喜的。因此元年降下滋润的雨，五谷丰登，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刑罚比往年轻，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富足，盗贼也少了，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的官吏发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瘦弱、衰病，也扶着手杖前往听取，愿意暂时不要死去，想亲眼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功。如今功业正要成就，声名正要显著，四方都仰慕而来；现在却跟随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天天只同他们打猎射箭，捕兔杀狐，因而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为此痛惜。《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却很少能够有好的结局。”（出自《大雅·荡》。）臣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述，只愿陛下稍微减少射猎，在夏历二月确定明堂的制度，兴建太学，修明先王之道。（当时以十月为岁首，如今想确定制度、遵循古法，所以特别说采用夏历二月。）等到教化推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确定之后，陛下再随意游幸也就可以了。古代大臣不与君主亲狎。（“媟”是亲狎的意思。） （“媟”反切为息列。）所以君子不常让人看到自己轻慢随便的神色和肃敬端庄的仪容；大臣不得陪同君主宴饮游乐，方正而品行高洁的士人不得跟随君主射猎。应当使他们各自致力于自己的职责，以提高自己的操守。（“方”指廉正的品节。）这样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尽心尽力来符合大礼。这样，陛下的治道就会受到尊敬，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若不是这样，德行就会日渐败坏，荣誉就会日渐消亡。士人在家中修养德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败坏，臣私下对此感到怜悯。陛下如果同群臣宴饮游乐，同大臣和方正之士在朝廷议论政事，那么游乐不会失去欢乐，朝廷不会失去礼节，议论不会失去谋划。这是治理政事的大法。（“轨”是法度的意思。） 贾谊。（他是雒阳人，文帝任命他为博士，当时二十多岁，很快升迁，一年之内升到大中大夫。各种法令的修改制定以及列侯前往封国，他所提出的意见大多由贾谊发起。贾谊想建立制度、兴起礼乐，却被绛侯、灌婴等人嫉害他的才能。后来天子也逐渐疏远他，任命他为长沙王太傅，后来又任梁怀王太傅。梁王去世，贾谊因自伤哭泣而死，年仅三十三岁。） 《陈政事疏》。（当时匈奴侵犯边境，天下刚刚安定，制度疏漏，诸侯王僭越仿效，封地超过古代制度。贾谊上疏陈说政事，有许多想要匡正和建立的事情，大意如下。） 臣私下认为，事情的形势有一件值得痛哭，有两件值得流泪，有六件值得长声叹息。至于其他违背道理、伤害正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在一篇奏疏中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只有臣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已经安定太平，不是愚蠢，就是谄媚，都不是确实懂得治乱根本的人。譬如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却睡在柴薪上面，（“厝”是放置的意思。） （“厝”反切为千故。）火还没有燃烧，就因此说它是安全的。如今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根本和枝末颠倒，首尾横向决裂，国家制度混乱无序。（“抢攘”是混乱的样子。） （“抢”反切为仕庚。）这样怎么能说是治理好了呢？

译陛下为什么不命令臣，让臣在您面前详细列举这些事情，然后陈述治理安定的策略，试着详加选择呢？射猎的娱乐同国家安危的关键相比，哪一个更紧要？假如要治理天下，必须劳费心智、使身体困苦、减少钟鼓音乐的享受，即使不这样做也可以。若保有现在的娱乐，却能使诸侯遵守法制，兵革不起，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仰慕，百姓淳朴，狱讼减少而平息，大治的纲要已经取得，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得到治理。四海之内气象清平和畅，万事都得到治理；陛下在世是英明的帝王，死后是英明的神灵，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礼敬有功的祖先而尊奉有德的祖先，使顾成庙的称号为太宗。（文帝亲自为庙命名为顾成，意思是仿佛一经指顾便能成就。）让他在太祖之上配享，与汉朝永无穷尽；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久治理的事业，用来承继祖庙，奉养父母、兄弟、妻子等六亲，就是最大的孝。（六亲指父母、兄弟、妻子和儿女。）使天下得到幸福，使众生得到养育，就是最大的仁。建立纲常，陈明法纪，使轻重都处理得当，后来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式。即使有愚昧幼弱、不成材的继承人，也还能够保住基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再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来辅佐陛下，做到这些并不困难。具体办法可以预先在您面前陈述，希望陛下不要忽视。臣谨慎地考察天地，验证往古，按照当今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件事，直到极其成熟。即使让舜、禹重新活过来，为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办法的。建立国家而使根基牢固，必然会形成互相猜疑的形势。（建立国家、扩大势力，必然会使彼此牢固地相互猜疑。）下面屡次受到灾祸，上面屡次增添忧患，（“爽”是差错的意思。）这非常不是使上面安定、使下面保全的办法。如今有亲弟弟谋划做东方的皇帝，（指淮南厉王刘长。）亲兄长的儿子向西进攻，（指齐悼惠王的儿子刘兴居反叛，想攻取荥阳。）如今吴王又被告发了。（当时吴王又不遵循汉朝法令，有人告发他。）天子正值盛年，（“鼎”是正的意思。）行为和道义也没有过失，德泽又有所增加，尚且还这样，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呢？（“莫大”是没有比其封国更大的，意思是最大的。）然而天下暂时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未壮，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加冠成年，血气正盛，汉朝的傅相借口有病而获准罢免，他们就会从丞、尉以上遍置私人，这同淮南王、济北王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到了那时才想治理安定，即使尧舜也治理不好。黄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应当晒；拿起刀就应当割。”（太公说：“太阳到正午而不晒，是错过时机；拿刀而不割，是错过获利的时机。”意思是应当及时行动。这句话见于《六韬》。） 拿刀不割，就是错过有利的时机。说的是应当及时行动。这句话见于《六韬》。“▯”是暴晒的意思。（“▯”读作“卫”。）如今若使这种办法顺利实行而取得完全安定，非常容易；如果不肯及早去做，等到毁坏骨肉亲属、举刀杀戮他们，（是抬起他的头来割断喉咙的意思。“堕”是毁坏，“抗”是举起。） 难道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的地位，乘着现在的时机，又有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当作安定、把混乱当作治理。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有一件一定不能做到的事。假如天下仍像从前那样，淮阴侯还在楚地称王，黥布在淮南称王，彭越在梁地称王，韩信在韩国称王，张敖在赵地称王，贯高任相国，卢绾在燕地称王，陈豨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个人都没有事变，当时陛下即使登上天子之位，能安然自处吗？臣因此知道陛下不能做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同这些人一起起兵，并不是拥有旁支贵族的势力来预先给自己铺路。（礼制中，卿大夫的庶子称为侧室；“席”是借助的意思，指并没有侧室贵族的势力作为资助。）这些人中受宠的，也不过做过中涓，其次仅仅做过舍人。（“厪”同“仅”。）他们的才能相差很远。高皇帝凭明智、圣德和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这些人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已经非常深厚。（“惪”是古“德”字。）然而后来十年之间，反叛的就有九起。陛下同这些功臣并不是亲自较量才力而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分封他们为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凭这种办法使天下一年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不能做到。不过还可以推托说，这是因为关系疏远，臣请再谈谈关系亲近的情形。假如让悼惠王在齐地称王，元王在楚地称王，中子在赵地称王，幽王在淮阳称王，共王在梁地称王，灵王在燕地称王，厉王在淮南称王，这六七位贵人都没有事变，当时陛下即使登位，能治理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不能做到。像这些诸侯王，名义上虽是臣子，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之间的心态。他们没有谁不想称帝，控制国家而由天子自行治理；他们擅自授予别人爵位，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坐黄屋车。（黄屋是天子车盖的制度。）汉朝的法令无法施行，即使施行了，他们也不遵守法度。像厉王这样的人，诏令都不肯听从，召他怎么能召来呢？幸而他来了，法令又怎么能施加给他？一触动亲戚，天下人就会环视而起兵。（“圜”是集中目光直视的意思。）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硬的人，（冯敬是冯无择的儿子，任御史大夫，曾奏请诛杀淮南厉王。）刚刚开口，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中了。（想开口制约诸侯王，便会被刺客杀害。）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为您治理这些事呢？（“领”是治理的意思。）所以，关系疏远的必然危险，关系亲近的必然混乱，这已经是事实证明的结果。至于异姓诸侯依仗强大势力而行动，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这种局面的办法。同姓诸侯沿袭这种情况而行动，已经有了明证；这种形势一旦发展到极点，就又会如此。灾祸的变化，不知道会转移到哪里。（“旤”是古“祸”字。）即使明智的君主来处理，也尚且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将怎么办呢？屠夫坦一天之内解剖十二头牛，刀刃却不变钝，（坦是屠牛人的名字，事见《管子》；“芒刃”指刀刃锋利如毫毛；“顿”读作“钝”。）因为他所推击、剥割的地方，都顺着筋骨的缝隙。到了髋骨、大腿骨所在的地方，就不是用刀，而要用斧头。（“髀”是股骨，“髋”是髀骨的上部；意思是骨头大，所以必须用斧斤。） 仁义恩厚，是君主的锋利刀刃；

译权势和法制，是君主的斧头。如今诸侯王都是骨节粗大的髋髀，却放弃斧头的作用，想只用锋利的刀刃去环绕对付他们。（“婴”是环绕的意思。）臣认为这样不是刀刃缺损，就是刀刃折断。为什么不用仁义恩德来对待淮南、济北的形势呢？（两国都反叛，为什么不施行仁恩？因为形势不允许。）臣私下考察以前的事情，大体上强大的先反叛：淮阴王中，楚地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倚仗匈奴，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势，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地，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又反叛；卢绾最弱，最后反叛。长沙国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疏远却最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不同，也因为形势不同。假如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凭借几十座城称王，即使如今已经残破灭亡也可以；假如让韩信、彭越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也可以。这样，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没有比使他们像长沙王更好的办法；想让臣子不遭受醢刑，没有比使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更好的办法；想让天下安定，没有比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力量小了，就容易用道义使其服从；国家小了，就没有作乱的心思。使天下的形势如同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没有不受控制、服从命令的。诸侯国君不敢怀有异心，像车轮辐条聚向车毂一样一齐前来归顺天子。即使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做很安定，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明智。割分土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为若干国。（“若干”是预先设定数目的意思。）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都按次序各自接受祖先的分地，土地分完就停止。燕、梁以及其他国家也都这样办理。分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国号，暂时空置，等他们的子孙出生后，便全都让其担任诸侯王。对于削减后有一部分土地归入汉朝的，就迁徙其侯国，并封立其子孙。（侯国在诸侯王封国内，疆界犬牙交错的，就重新划定边界，使其隔绝；再把诸侯王的土地分给他的子孙，分别封立。受封者如果有罪，被削黜的土地就归入汉朝，所以说有一部分归入汉。）这样反复偿还一寸土地、一个人，天子并没有从中获利，确实只是为了确定治理而已。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廉洁。土地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没有谁不考虑称王；下面没有背叛的心思，上面没有诛伐的意图。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仁慈。法令确立而无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无人违抗，贯高、利几的反叛谋划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谋不会萌发。（柴奇、开章都是同淮南王谋反的人。）普通百姓向善，大臣尽力顺从，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合乎义理。即使把婴儿放在天下之上，也能安定；即使由遗腹子在朝廷上穿着委裘登位，天下也不会混乱。（意思是天下安定，即使婴儿或遗腹子在位，也不会危险。“委裘”像是婴儿的衣服；天子尚未临朝时，群臣先对着先帝的裘衣办理朝政。）当时天下大治，后世歌颂圣德。一项举动便可使五种事业都归于成功，陛下还畏惧什么而迟迟不这样做呢？天下的形势正像患了严重的脚肿病。（脚肿叫作“瘇”。） （“瘇”反切为止勇。）一条小腿肿得像腰那么粗，一根脚趾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粗，平时不能弯曲伸直，只要一两个脚趾抽动，整个身体就痛苦不堪。（“搐”指一动就疼痛。） （“搐”反切为丑六。）如果错过时机不医治，必然会成为顽固的疾病；以后即使有扁鹊，也不能医治了。（扁鹊是名医。）这种病不只是脚肿，又苦于脚掌反扭，（“▯”是古“蹠”字，脚底叫蹠；“盭”是古“戾”字，意思是脚掌反扭，不能行走。） （“蹠”反切为之石。）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楚元王是高帝的弟弟，他的儿子对文帝来说是堂弟。）如今的诸侯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皇帝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是兄长儿子的儿子。（惠王指齐悼惠王。）关系亲近的，有的没有分得土地来安定天下；关系疏远的，有的却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因此臣说：这不只是脚肿，又苦于脚掌反扭；这种病，正是值得痛哭的事情。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处在下面。如今匈奴傲慢侮辱汉朝、侵扰掠夺，达到极端不敬的地步。（“娒”是古“侮”字。）它成为天下的祸患，到了不能停止的地步；而汉朝每年还送去金、絮、彩帛、缯帛来供奉它。夷狄向天子征取，这是君主所掌握的事情；天子向夷狄贡奉，这是臣下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反过来处在下面，倒悬到了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解救，难道国家还算有人吗？不只是倒悬而已，（“亶”读作“但”。）还像患了跛足和风痹。跛足，是一面有病；风痹，是一方疼痛。如今西部、北部边郡，即使获得高等爵位，也不容易免除徭役。（“长爵”是高爵；即使因高爵得到赏赐，仍然要抵御敌寇，不能免除徭役。）五尺以上的儿童，也不容易获得休息。（五尺，指儿童。） 意思是无论大小，都应当亲自准备作战。斥候监视敌情，守望烽火台，不能睡觉。（边地防备胡人寇盗，修筑高土台，台上设置桔槔，桔槔顶端有兜零，里面放柴草，平时压低；有敌寇就点燃举起，用来相互告知，叫作烽；又多堆积柴薪，敌寇到来就点燃，根据烟来望见告警，叫作燧；白天燃燧，夜间举烽。）将领和官吏披着铠甲头盔睡觉。因此臣说：一方已经患病了。医生能够治疗它，但君主不让治疗；这正是值得流泪的事情。陛下怎么忍心凭帝皇的名号，使其受到戎人的轻慢？诸侯的形势已经卑辱，祸患却没有停止，这样继续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意思是长久养大这种祸患，将会发展到什么极限呢？）进献谋略的人大都认为这样是对的，实在不可理解。国家缺少治理安定的办法，已经太严重了。臣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以天下这么大的力量，竟被一个县的人困扰，实在使掌政事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臣为属国官，让臣主管匈奴？实行臣的计策，请相信一定能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令。把中行说藏起来，再鞭打他的背。（“说”是宦官；汉朝派使者送公主嫁给匈奴，中行说不肯去，被强迫前往，于是把汉朝的事情告诉匈奴。）这样匈奴全体都只能听从君上的命令。

译如今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野里的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敌，却去捕捉畜养的兔子；沉溺于微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获得安定的办法。德行可以远远施行，威势可以远远加于人；如今威令只在数百里以外就不能取信，这正是值得流泪的事情。如今百姓卖出的奴婢，（“僮”指奴仆和婢妾。）给他们穿绣花衣服、丝鞋和偏诸镶边的衣服。（偏诸像现在织成的带子，用来做腰带、衣襟和衣领的镶边；古代叫作车马裙，上面织有乘车和骑从的图案。）把这些衣物放入闲中。（“闲”是买卖奴婢的场所。）这本来是古代天子王后的服装，只在宗庙中穿而不在宴饮时穿。（进入宗庙就穿，宴居时不穿，是因为珍贵。）如今平民却可以拿来给婢妾穿，外面是白色绉纱，里面是薄绢，用偏诸缝接镶边。（“緁”是用偏诸带缝接。） （“緁”读作“妾”。）华美的还用黼纹刺绣。（黼是织成斧头形状，绣是刺绣成各种花纹。）这本来是古代天子的服装，如今富人、大商人宴请宾客时，却拿它来装饰墙壁。古代这些衣料是用来供奉一位天子、一位王后的；如今平民的房屋墙壁却可以使用天子服饰，倡优和下贱之人可以使用王后的装饰，然而天下的财力几乎没有不枯竭的。（“屈”是财力用尽的意思。）况且皇帝本人穿的是黑色厚绢衣，（“绨”是厚重的丝织品。） （“绨”反切为徒奚。）富民的墙屋却披着彩绣；天子的王后用织有花纹的丝带装饰衣领，平民的婢妾却用它装饰鞋子。（“防”是平民、卑贱的意思。）这就是臣所说的颠倒。百个人制作的东西，不能供一个人穿用，却想使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呢？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却想使天下没有饥饿，不可能。饥饿和寒冷紧逼百姓的肌肤，却想让他们不作奸邪之事，也不可能。国家已经困乏，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意思是等待时机发动。）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变动。”（意思是天下安定，不可动摇。）他们只喜欢说大话；这种风气已经极其不敬，已经到了没有尊卑等级的地步，已经到了冒犯君上的地步。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做本来可以做的事。”这正是值得长声叹息的事情。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恩，（指商鞅。）一心追求进取，实行两年，秦国的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所以秦人家里富裕、儿子长大，就让儿子分家；家里贫穷、儿子长大，就让儿子出门做赘婿。（“出”是出去做赘婿。）儿子借给父亲耰和锄头，还露出自以为有恩德的神色。（耰是平田的农具，意思是儿子把耰和锄借给父亲，神色还自以为施了恩德。） （“耰”读作“忧”。）母亲借取箕和笤帚，站着责骂人。（“谇”是责骂、斥责的意思。） （“谇”读作“碎”。）儿媳抱着孩子喂奶，却同公公并坐而傲慢无礼。（意思是妇人抱着孩子喂奶，竟同公公一起傲坐，极其无礼。）婆媳关系不和，就互相反唇相讥、计较争执。（“稽”是计较的意思。）他们只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贪图财利，同禽兽相比没有多少差别。可是他们一心追逐时势，仍然只说要推翻六国、兼并天下。（“蹷”是拔取、夺取的意思。）功业成就、愿望实现之后，始终不知道返回到廉耻的节操和仁义的厚道，只相信兼并的法术，于是继续从事攻取。天下大乱，强众压倒弱小，聪明人欺负愚昧者，勇者威逼怯者，强壮者凌辱衰弱者，混乱到了极点。因此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四海，德行使天下归附。（大贤指高祖。）从前秦朝造成的情形，如今转而成为汉朝的情形。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至今还没有完全改变。如今世人以奢侈糜费相互竞争，而上面又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掉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每月不同、每年更变。追逐利益时只考虑得失，根本不顾行为。（意思是他们追求的只是利益得失，心里不考虑行为的善恶。）如今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割取寝殿门上的帘子，（“剟”是割取；有东西厢的房屋叫庙，没有东西厢的叫寝，这里大概指陵上的寝殿。） （“剟”读作“辍”。）还取走两朝的礼器。（“搴”是取；两朝指高祖、惠帝的宗庙。） （“搴”读作“骞”。）在白天的都市之中公然劫掠官吏，夺走他们的钱财。（“剽”是抢劫。） （“剽”反切为频妙。）有人虚假伪造文书，一次出粟几十万石，缴纳六百多万钱，还乘坐驿车巡行郡国。（这里说富人出钱出粮取得高爵，有的人甚至作为使者乘驿车巡行郡国，以此为荣耀。）这就是不讲行为和道义达到极点的表现。可是大臣们只因为在文书簿册之间没有按期回复，就把它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他们却安然处之而不知道奇怪，思想不因耳目所见所闻而动摇，认为这只是事情本来如此。（“适”是适合、应当的意思，这里指事情理当如此。）移风易俗，使天下人改变心意而归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和筐箧之间，却不知道治国的大体。（刀用来削改书札，筐箧用来盛放文书。）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臣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确立君臣、尊卑上下的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自然安排的，而是人所制定的。人所制定的制度，不实行就不能确立；不树立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大，国家就会灭亡。”假如管子是愚人，那就算了；假如管子稍微懂得治国的根本，难道我们能不因此寒心吗？（“筦”同“管”。）秦朝毁弃四维而不加张扬，所以君臣乖乱，六亲遭受祸害杀戮，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心叛乱，不到十三年国家社稷就成为废墟。（“虚”读作“墟”，是丘墟的意思。）如今四维仍未完备，所以奸人伺机侥幸，众人的心意疑惑不安；难道不应当现在确定常法制度，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上下有等级，父子六亲各得其宜，使奸人无从侥幸，群臣众人都信服，君主不再疑惑吗？这项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就能长久安定，然后才有可以遵循的准则。

译如果常法制度不能确定，就像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心遇到风浪，船一定会倾覆。这正是值得长声叹息的事情。夏朝做天子十多代，商朝承受了它；商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周朝承受了它；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秦朝承受了它；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能够长久地施行正道，而秦朝却迅速暴虐灭亡呢？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制举行为他举行的礼仪：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整齐肃敬、端正戴冕来拜见他，在南郊把他呈现给上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太子从还是婴儿时，教育就已经开始实行了。从前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中，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傅，太公任太师；太保保养他的身体，太傅教导他的德行和道义，太师用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是陪太子安居的人。（“宴”是安居的意思。）所以从太子还是孩童、刚有知觉时，三公三少就一定向他阐明孝、仁、礼、义，引导和训练他，逐渐赶走邪恶之人，不让他见到恶行；又从天下选取端正、孝悌、博闻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他，使这些人同太子一起居住、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看到的就是正当的事情，听到的就是正当的言语，走的就是正当的道路，左右前后全都是正人。习惯同正直的人居住，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地不能不说齐地的方言；习惯同不正直的人居住，不能不变得不正直，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地的方言。所以选择他所喜好的东西，必须先让他学习有关的事务，然后才能让他尝试；选择他所喜欢的娱乐，也必须先让他养成相应的习惯，然后才能让他去做。孔子说：“少小时形成的习惯像天性，习惯久了就像自然一样。”等太子稍微长大，懂得男女声色，就进入学校；所谓学校，是学习的官舍。（“官”是官舍的意思。）《学礼》说：天子进入东学，尊重亲属而以仁为贵，这样亲疏就有次序，恩德也能相互推及；天子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以诚信为贵，这样长幼就有差等，百姓也不会欺诈；天子进入西学，尊重贤能而以德行为贵，这样圣贤智慧的人处在职位上，功业就不会被遗漏；天子进入北学，尊重贵族而尊崇爵位，这样贵贱就有等级，下面的人也不会越过制度。（“隃”同“逾”，是越过制度。）天子进入太学，承受老师的教导、询问道理，退下后向太傅学习并接受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规则的地方，纠正他做得不够的地方，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治国之道也就取得了。这五种学习在上面完成以后，百姓黎民就在下面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太子加冠成人，不再受到保傅严格管教，就设置记录过失的史官，（有过失就记录。）设置减省膳食的宰官，（有缺失就进谏。）设置进善之旌，（进献善言的人站在旌旗下。）设置诽谤之木，（批评坏事的人把意见写在木牌上。）设置敢谏之鼓，（想公开进谏的人就击鼓。）乐师和史官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言和谏诤之辞，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学习随着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即使受到切磋责问也不惭愧。（因为经常受到切磋，就没有大的过失可感到羞惭。）教化同内心一同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天性一样。三代的礼制，春天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傍晚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光明的敬意。春秋两季入学，坐在国老面前，亲自拿着酱料奉送食物，用来表明孝道。乘车时步伐合乎鸾铃和和铃的节奏，（鸾、和是车上的铃。）步行合乎《采齐》的节拍，（是乐诗的名称，字也有写作“荠”或“茨”的。）快步行走合乎《肆夏》的节奏，（也是乐诗名称；“趣”读作“趋”，是快步走的意思；凡说“中”，都是指同节拍相应。）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却不看它们死去；听到它们的声音，便不吃它们的肉，所以远离厨房，用来增长恩爱并彰明仁德。三代能够长久的原因，是因为辅佐、护卫太子的制度完备。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尊重辞让，所崇尚的是告发和互相揭短；本来就不尊重礼义，所崇尚的是刑罚。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给他的却是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他把杀人看得就像割除茅草一样。（“艾”读作“刈”，“菅”是茅草。） （“菅”读作“奸”。）难道只是胡亥本性的邪恶吗？是因为引导他的人所教给他的本来就不是正理。鄙俗谚语说：“没有学习做官的道理，就只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三代之所以长久，它们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可以看见的；然而不能遵循，是因为不效法圣人的智慧。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它留下的车辙足迹清楚可见；然而不加以躲避，就是后面的车还要再次翻倒。国家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要点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恶在于及早教导他以及选择他的左右近臣。内心还没有放纵时就先行教导，教化就容易形成；让他明白道术、智慧和仁义的要旨，这是教育的力量；如果说到长期服习、积累习惯，那就全在于左右近臣。胡人和越人生来声音相同，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长大形成习俗，就要经过多次翻译才能互相沟通，甚至有的至死也不能替对方办事。（意思是他们的行为不能改变，也不能互相帮助处置事情。）所以臣说：选择太子的左右近臣、及早对他进行教导，是最紧要的。教育得当而左右端正，太子就端正；太子端正，天下就安定。《尚书》说：“一人有福庆，万民都依赖他。”（出自《周书·吕刑》。）这就是当前最紧要的事务。凡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禁止它。因此法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极难被察觉。至于用庆赏来劝勉善行、用刑罚来惩罚恶行，先王掌握这样的政事，坚固如金石；推行这样的命令，可信如四季运行；依据这样的公道，像天地一样无所偏私，难道会故意不用吗？然而说“礼啊，礼啊”的人，重视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断绝它，在细微之处就开始教化，使百姓每天迁向善、远离恶，却自己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的，是使人没有诉讼吗？”替君主谋划，没有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取舍的最终决定在内心确定后，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表现出来。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都是逐渐积累造成的，不可不察看。君主所积累的，就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天下，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天下，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的做法积累，百姓就和睦亲近。所以历代君主希望百姓向善的目标相同，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有的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施行，百姓的气氛就欢乐；用法令驱使，法令达到极端，民间风气就悲哀。

译悲哀和欢乐的感受，是祸福应验的征兆。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同汤王、武王的愿望一样；然而汤武使德行广大流布，六七百年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就遭到大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汤武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一个大器物；如今人安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同器物没有不同，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地方。汤武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中，于是德泽普遍流行，禽兽草木都繁茂丰裕，德泽遍及蛮貊四夷，连续传给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共同听闻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中，德泽一点也没有，怨恨毒害充满世间，下面的人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祸患很快殃及自身，子孙也被诛灭，这是天下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和重大的证明吗？人们说：“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用实际事情来观察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殷、周、秦的事情来考察呢？君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土地。所以台阶有九级，台阶边缘高而远离地面，堂就高；台阶没有等级，边缘低而接近地面，堂就低。（“廉”是侧边、角隅。）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侵犯，道理和形势就是这样。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师和小吏。（“官师”是一官之长。）再向下延伸到普通百姓。等级划分清楚，天子又处在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无人能够企及。乡间谚语说：“想投掷石块，又怕碰伤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石块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投掷，怕损伤器物，何况贵臣接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制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不加侮辱的做法；因此黥刑、劓刑的罪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因为大夫离君主并不远。按照礼制，不敢计较君王驾车马匹的年齿；如果踩踏君王马匹的草料，就要受罚。（“齿”是考察马齿、计算马的年岁；“刍”是草。） （“蹵”反切为千六。）看见君王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遇到君王乘坐的车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步走。君主所宠爱的臣子，即使偶有过错，也不把杀戮之罪加在他身上，这是尊重君主的缘故。这正是使君主预先远离不敬之名的方法，也是以礼貌礼遇大臣、砥砺其气节的方法【“体貌”，是说增加礼容而表示敬意】。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天子称诸侯中的长者，同姓称伯父，异姓称伯舅；伯，是长的意思】，现在却和普通百姓一样，都适用刺面、割鼻、剃发、断足、笞打、斩首弃市的刑法【“防”音同“骂”】。这样说来，朝廷不就要灭亡了吗？受戮辱的人不就会更加逼迫天子了吗【“迫”，是逼迫天子的意思】？廉耻之心不能推行，大臣难道不会因此握有重权、居于高官，却怀有役徒般的无耻之心吗？望夷宫的事情，是二世被认为应当按重法处置的结果【“当”，是判定罪行的意思；阎乐在望夷宫杀死二世，根本是由于秦朝的制度，没有敬畏君上的风气】；这正是投石而不顾惜器物这种习气的表现。我听说：鞋子即使很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来垫鞋【“苴履”，是鞋中的草垫】。○“苴”，音子余反。一个人既然曾经处在尊贵受宠的地位，天子已经改变容色，以礼貌礼遇过他，官吏和百姓也曾俯伏在地对他表示敬畏。如今他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他可以，斥退他可以，赐他死罪可以，灭掉他的家族也可以。至于把他捆绑起来、用长绳系住【“緤”，是用长绳捆系的意思】，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役的官署【“编”，是编排次序的意思】，让司寇的小吏辱骂他，又鞭打他【“榜”音彭】，恐怕不是让百姓看见这种做法的办法。卑贱的人熟悉了尊贵的人一旦获罪，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的念头【知道他有朝一日会受到这种刑罚】，并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者、以尊贵者为贵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宠爱的人，即使该死，也不过是死罢了；卑贱的人怎么能这样使他受到突然的羞辱呢？豫让曾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打并灭掉了中行氏，他便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在脸上涂漆改变容貌，吞炭改变声音【“衅面”是涂漆于脸上以改变容貌，“吞炭”是改变声音】，一定要向襄子报仇。他五次行刺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畜养，所以我用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用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因此，同一个豫让，先前反过来侍奉君主的仇敌，行为像狗猪；后来却抗守气节、献身尽忠，行为又超出一般义士。这是君主造成的。所以君主如果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如果像对待役徒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役徒。顽钝而没有羞耻【“顿”音钝】，卑劣无志而没有节操【“奊诟”，是没有志向和操守的意思】；○“奊”音胡结反，“诟”音后。廉耻不能建立，连自己也不爱惜自己，只要这样也就算了【“若”犹如、如此】，所以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一旦失败，他们就会乘机推波助澜【“挻”，是扶起、助长的意思】。○“挻”音式延反。君主一旦有灾患，他们只求自己苟且免祸罢了，站在那里旁观；有利于自身的事情，就欺骗、出卖别人来谋利。君主从这种臣下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群臣人数极多，而君主身边可直接依靠的人极少；君主所托付的财物、器用和政务职责，全都集中在群臣手中【“粹”是纯粹的意思，说权势全在群臣手中】。大家都没有廉耻，大家都苟且妄为，那么君主就最受其害。所以古代礼法不施及庶人，刑罚不加于大夫，是为了砥砺受宠大臣的节操。古代大臣有因不廉洁而被废黜的，不说“不廉洁”，而说“簠簋不饰”【簠簋是盛饭的器具，方形的叫簠，圆形的叫簋】；有因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分别而获罪的，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有因疲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而获罪的，不说“疲弱”，而说“下官不职”【“罢”是废弛于事务，“软”是软弱】。○“软”音人兖反。因此，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有罪，也还不直接斥责而明白称说【“謼”是古“呼”字】，仍然迁就他，为他避讳。所以，那些处在大谴责、大诘问范围内的人【“谴”是责备，“何”是问罪，“域”是界限】，听到谴责和诘问，就戴白帽、系白色毛缨【用毛制成缨，白帽是丧服】，端着盛水的盘子，剑放在身上，到请罪室去请罪【请罪室是请罪的处所；汉代车驾出行时有请室令在前面引导，这里的请室是另一种官署，也就是狱所。水性平，表示自己已有确定的罪过，请君主依据公平的法律处治；加剑，是准备自刎。又有人说，杀牲时用盘子承取颈血，所以以此表示自己将如此受刑】，君主不把他捆绑起来、系住押走。那些犯中等罪的人，听到命令便自行弃身【“弛”是废弃自身，指自杀】，君主不派人扭住他的脖子、亲自用刀锯加刑【不扭其颈，也不亲自施加刀锯之刑】。○“盭”音庐结反。那些犯大罪的人，听到命令便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杀【“裁”是自我刑杀】，君主不派人揪住、按住他来施刑【“捽”是抓住头发，“抑”是按住】。○“捽”音才兀反。君主会说：你这位大夫只是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待你已经合乎礼数了。

译君主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然会喜悦【“憙”读作“喜”】，加以廉耻自持；因此人们会珍惜节操和品行【“婴”是加上的意思】。君主建立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以节操品行报答君主，那就不是人类了。所以教化形成、风俗安定之后，做臣子的，为了君主忘掉自身，为了国家忘掉家庭，为了公事忘掉私利；有利可图也不苟且追求，有害临头也不苟且逃避，只看义所在之处，这就是君主教化的结果。因此，父兄般的老臣确实会为宗庙而死，守法的大臣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君主的大臣确实会为君上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大臣确实会为城郭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一道金城，这就是这种情况、这种心志【“志”是记载的意思。以上所说的廉耻之事，都是古代的记载。圣人以这种节操品行砥砺群臣来抵御外患，于是人人感怀恩德、竭力同心，国家安定坚固而不可摧拔，就像金城一样】。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存续；他们将为我承担危险，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获得安宁【“夫”是指那个人】。只顾行动而忘记利益，守护节操而坚持道义，所以可以把不受牵制的权力托付给他，可以把年幼的孤主托付给他【说的是念及君主而忘掉自身、忧虑国家而忘掉家庭，这样的人可以托付权柄，不必再另行节制驾驭】。这就是砥砺廉耻、推行礼义所造成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君主又有什么损失呢【这样做对君主没有任何损失】？不这样做，反而任凭那种做法长久推行【意思是为什么不实行投石不顾器物的法度，反而让没有等级差别的做法长期存在】。所以说，最值得长久叹息的，就是这件事【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便将他逮捕押入长安狱中审理，最终查明没有事情，又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因此贾谊借此讥刺皇上。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奉养臣下很有节制】。《请积贮奏》【当时百姓接近战国时期，多数弃农从商，贾谊向皇帝进言如此。文帝被贾谊的话感动，开始开辟籍田，亲自耕作来劝勉百姓】管子说：“粮仓充实了，百姓才知道礼节；百姓贫困却还能治理好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听说过。”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会因此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就有人会因此受冻。”生产财富有一定时节，使用财富却没有节制，那么物资力量必然耗尽。古代治理天下，细密周详到了极点【“孅”与“纤”相同】，所以积蓄足以依靠。如今弃农从商，靠粮食供养的人非常多，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奢侈淫靡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增长，这是天下的大盗患。祸害公开流行，没有人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泛”是倾覆的意思】，却没有人振救。○“泛”音方勇反。生产的人极少，耗费的人却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蹷”是倾覆、耗尽的意思】？汉朝建立以来，已经四十年了，公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令人哀痛。误了农时而不下雨，百姓将要像狼一样回头张望【狼生性胆怯，奔走时喜欢回头看，这里说百姓见天不下雨，也感到恐惧】，年成不好、收入不足，只好请求卖爵位、卖儿女，这些话已经传到皇帝耳中了。天下面临这样的危险，像要坠落一样【“阽危”是将要坠落的意思】，君上怎么还不惊惧呢？○“阽”音阎，又音丁念反。世间有饥荒和丰收，是上天运行的规律【上天运行气候，不能总是成熟丰收；也有人说是上天运行的道路】，禹和汤也遭遇过这种情况【禹遭遇洪水，汤遭遇旱灾】。如果不幸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凭什么互相救济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边境突然发生紧急情况，动用数十万、上百万的军队，国家凭什么供给他们粮饷呢？战争和旱灾接连而来，天下的财力就会极度困乏。有勇力的人聚集徒众，横行攻击【“衡”通“横”】；疲弱的男子和羸弱的老人只好交换子女来啃食尸骨【“齩”通“齧”，是啃咬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三千里〕 ○“齩”音五巧反。政治还没有完全通行到远方，远方那些有野心、想要僭越的人也会一齐举兵、争相起事【“疑”读作“拟”，是僭越的意思】。到那时才惊慌起来谋划挽救，难道还来得及吗？积蓄粮食，是天下最重大的命脉。如果粮食多、财物有余，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用来进攻就能取胜，用来防守就能牢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使敌人归附、使远方来服，还有什么人招不来呢？如今驱使百姓归于农业，使人人都附着于根本【“敺”也作“驱”】。○“着”音直略反。让天下人各自凭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那些从事末业、游荡求食的人，如果转而耕作南面的田地，那么积蓄就会充足，百姓也会安乐于自己的处所。这样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却只是因为眼前这种危险而忧惧【“廪廪”是危险的样子】。我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封建子弟疏》【文帝由代王入京即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儿子胜为梁王。后来又把代王武迁为淮阳王，把太原王参迁为代王。过了几年，梁王胜去世，其子贾谊上疏】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照如今的形势，不过传一代、两代，诸侯就会任意妄为而无人制约，豪强树立起来而日益强大【“植”是树立的意思】，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推行了。陛下用来作为屏障、皇太子用来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边境，和匈奴这个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身就足够了。淮阳与大诸侯国相比，仅仅像脸上的黑痣【黑子就是今天所说的黑痣】，恰好只能成为大国吞食的诱饵【“饵”是被其吞食的意思】，不足以有所禁制防御。现在制定制度的权力在陛下手中，制定国策、封给儿子的土地却只足以成为诱饵，难道能说是妥善吗？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小节，争求小廉洁，以便在乡党中立足；君主是为了天下和社稷，当然不能只顾这些。高皇帝把天下分封给功臣为王，反叛者却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而起【猬是一种虫，身上的毛像刺】。○“猬”音谓。于是认为这种分封不可行，便铲除不义的诸侯，空出他们的封国【不义的诸侯指彭越、黥布等；“蔪”读同“芟”，是割除的意思】，选择良辰，在雒阳上东门外立诸皇子为王【诸侯国都在关东，所以在东门外册立】，天下于是安定。所以，大人物不会被小节牵制而妨碍大功。如今淮南封地遥远，有的相距数千里，越过梁、淮阳两个诸侯国【“越”是越过；两个诸侯国指梁国和淮阳国】，像县一样隶属于汉朝【设置为县而隶属汉朝】。那里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徭役，都要耗尽自家资财来补充途中破损的衣物【“悉”是用尽，意思是耗尽家中财产】，钱财和各种费用都要承担这些负担，所以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极度希望得到自己的王。逃亡而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这样的形势不可能长久。我愚笨的计策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拿来增益淮阳；为梁王立下继承人，把淮阳北部二三座列城和东郡割给梁国以增益其地；如果不能这样，就可以迁代王到睢阳建都。让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新郪属颍川县】，让淮阳包取陈地以南、把边界立到长江【“包”是包取；“揵”是建立封界，也有人说是接连】。这样，大诸侯中有异心的人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制约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再也没有山东地区的忧患了。○“郪”音千移反，“着”音直略反。这是两代的利益【按照贾谊的说法，可以使两代安定】。如今还安然无事，只是恰好遇到诸侯的国君都还年少罢了，再过几年陛下就会看到了。秦国当年日夜劳心竭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只要动动下巴、指挥所想做的事便都能如意【只动下巴，所指挥的事情就都如意】，高拱双手便造成六国留下的祸患，这很难说是明智。如果自身没有发生事情，却蓄积祸乱、留下后患，谁能看见了还不赶快决定呢？万年以后，把天下传给年老的母亲、衰弱的儿子，将使国家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爱。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向臣下询问意见，而不亲自造作事端，所以能使臣子把愚忠全部说出来。只愿陛下裁断采纳【文帝采纳贾谊的计策，于是把淮阳王武迁为梁王，得到四十多座大县；又把城阳王喜迁为淮南王，安抚当地百姓。后来吴楚七国之乱，梁王抵御叛军，最终击破七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谏封淮南四子疏》【当时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被封为列侯，贾谊知道皇帝将要再次封他们为王，便上疏劝谏】

译我私下担心陛下将要把淮南国封给厉王的几个儿子【“接”犹如继续】，却竟然没有同像我这样的人一起仔细谋划。淮南王刘长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过？陛下幸而赦免他、把他迁徙到蜀地，他却因病而死。天下谁会把他的死归罪于您？如今却要尊奉罪人的儿子，只会给天下留下谤议罢了。这些人正当少壮，难道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吗？白公胜为父亲报仇，所要杀的是祖父、伯父和叔父【白公是楚平王的孙子、太子建的儿子；祖父指平王，伯父、叔父指平王的其他儿子】。白公发动叛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怒、满足心愿，磨利兵器冲向仇人的胸膛【“剡”是锋利】，本来就是要和仇人一同灭亡罢了【说的是和仇人一起毁灭；“靡”是碎灭】。淮南地方虽小，黥布曾经利用它起兵，汉朝至今存在也只是侥幸。把足以使仇人凭借来危害汉朝的资财授予四人，从策略上说是不利的【说的是如果借给四人资财和权力，就会危及汉朝】。即使把淮南分成四份，四个儿子的心也是一条。给他们众多的百姓，积聚大量的财物，这不是会有伍子胥、白公在广阔都城中报仇，就是恐怕会有专诸、荆轲在两柱之间突然起事【专诸刺杀吴王，荆轲刺杀秦王】；这就是所谓借给盗贼兵器、给老虎添上翅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希望陛下稍微留意并慎重考虑【后来厉王的儿子淮南王刘安最终因谋反被诛杀】。《谏民私铸钱》法律规定，天下人可以公开购买铜、锡来铸钱；如果敢把铅、铁混杂进去，制造其他巧诈钱币，处以刺面之刑【“顾租”是购买劳役的费用】。然而铸钱的实际情形是，如果不混杂铅铁、制造巧诈，就无法获得赢利【“殽”是混杂，“赢”是余利，意思是不混入铅铁就没有利润】；而混杂得很少，利润却很厚。事情有招来祸患的，法令也有引发奸恶的。如今让普通百姓都掌握制造钱币的条件，各自隐蔽起来铸造，却想禁止他们利用微小的奸巧获取厚利，即使每天都有因黥刑获罪的人，铸钱的势头也不会停止。近来百姓抵罪的，一个县多的有一百多人；至于被官吏怀疑、遭受鞭打而奔走逃避的，更是很多。把法律悬在那里诱使百姓，使他们陷入陷阱，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从前禁止铸钱，死罪案件不断上报【“下”是下报，指层层积累上报论罪】，如今公开铸钱只判黥刑，案件也不断上报；法令像这样制定，皇上还能依靠它什么呢？而且百姓使用的钱，郡县各不相同：有的使用轻钱，一百枚要加上若干枚；有的使用重钱，即使按一枚抵一枚称量，也还是不肯接受【秦钱重半两，汉初铸荚钱，文帝改铸四铢钱；秦钱与荚钱本应废止，却仍和四铢钱并行。百姓知道它们将被废止，所以使用轻钱时一百枚要加若干枚；使用重钱时虽以一枚抵一枚，却还是不肯接受，因此各郡县不同】。○“称”音尺孕反。法定的钱币制度不能确立【“法钱”是依法铸造的钱】，官吏如果急于整顿而一概强行统一，就会造成极大的烦苛，而力量又无法承受；如果放任不管而不加斥责，市场上就会各自使用不同的钱，钱币制度大乱。假如没有合适的方法，究竟应当采取哪一种办法呢？如今农业被抛弃，而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放下农具，冶炼金属、烧炭，奸钱也日益增多。五谷不能因此增多，善良的人受到惊惧，也会变成奸邪之人；百姓甘愿陷入刑戮，刑戮将更加不祥，怎么可以忽视呢？国家知道这是祸患，官吏议论一定会说：“禁止它，禁止它！”但如果找不到正确的方法，造成的伤害必定很大。如今禁止铸钱，钱币必然变重；钱重，利润就深厚，盗铸者便像云一样纷纷出现，弃市之罪也不足以禁止他们了。奸钱案件数也数不清，法令禁令屡屡崩溃，都是铜造成的。所以铜流布天下，造成的祸害极为广泛。如今可以除去这种广泛的祸害，并招来七种福益。什么叫七种福益？皇上收取铜，不让它流布天下，这样百姓就不铸钱，黥刑案件不会积累，这是第一。伪钱不再增多，百姓彼此不怀疑，这是第二。采铜和铸钱的人回到田里耕作，这是第三。铜全部归于皇上，皇上掌握铜的储积，以防备钱币过轻或过重【“铜积”是大量积存铜】，钱轻就用办法收回，钱重就用办法发出，货物价格必定平稳，这是第四。用铜制造兵器，赏赐给尊贵的臣子，数量有所限制，用来区别贵贱，这是第五【古代用铜制造兵器，秦始皇销毁兵器、铸成十二个金人就是这种情况】。用它来统理各种货物，调节盈亏，收取奇余【“调”是调均，“奇”是剩余，“羡”是丰余】，就会使官府富足充实，而从事末业的百姓困顿，这是第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两〕 ○“奇”音居宜反，“羡”音弋战反。制定办法，用我们所弃置的财物去同匈奴争夺它的百姓，使敌人必然归附，这是第七。所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能因祸而造福，转败为功。如今长期舍弃七种福益而实行广泛的祸害，我实在为此感到痛惜【皇帝没有听从。当时吴国凭借诸侯国的地位依山铸钱，富足程度可与天子相比，后来终于叛逆】。如果放任而不加禁止，市场店铺就会使用不同的钱币，钱币的文字也会大为混乱。假如不采用这种办法，还能走什么道路才行呢？如今农事被弃置，而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放下农具，冶炼铜、烧炭，制造的奸钱也一天比一天多。五谷生产不能增多，善良的人受到惊惧，也会去做奸邪之事；这样就会使百姓陷入刑戮之中，刑戮将造成很大的不祥，怎么可以忽视呢？国家知道这种祸患，官吏议论时一定会说：“禁止它，禁止它！”然而如果没有恰当的方法，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大。如今禁止铸钱，钱币就一定会变得贵重；钱币贵重，铸钱的利润就丰厚，盗铸者便会像云一般纷纷兴起，那些处以弃市的罪刑也不足以禁止他们了。奸诈的情形数不胜数，法令禁令屡屡崩溃，都是铜造成的。因此，铜流布于天下，所造成的祸患就广泛了。如今，广泛的祸患可以除去，七种福益也可以招致。什么叫七种福益？由朝廷收取铜，不让它流布，那么百姓就不会铸钱，处以黥刑的罪人不会积累，这是第一种。伪钱不再增多，百姓彼此不相猜疑，这是第二种。采铜、铸钱的人重新回到田地耕作，这是第三种。铜全部归于朝廷，朝廷凭借铜的积存来调节钱币的轻重【“铜积”是说大量积存铜】；钱币价值低时，就用办法收敛它；钱币价值高时，就用办法使它流散，货物的价格必定平稳，这是第四种。用铜制造兵器，用来赐予贵臣，数量多少都有制度，以此区别尊贵与卑贱，这是第五种【古代用铜制造兵器，秦朝销毁兵器，铸成十二个金人，就是这种情况】。用它来控制各种货物，调节盈余和不足，收取奇货与余利【“调”是调平均衡；“奇”是剩余；“羡”是富余、过剩】，这样官府就会富足充实，而从事末业的百姓陷于困窘，这是第六种。○“奇”的反切为“居宜”，“羡”的反切为“弋战”。节制我们所耗弃的财物，用它同匈奴追逐争夺民众，那么敌人一定会归附，这是第七种。《过秦论》【据考察，这篇论说近世分为上、中、下三篇：论述秦始皇的为上篇，论述秦二世的为中篇，论述子婴的为下篇。然而《史记》不分篇次，真德秀的选本也依照《史记》原文，今仍按原样】秦国兼并诸侯，取得崤山以东三十多个郡，修治渡口和关隘，占据险要的关塞，整修铠甲兵器来守卫它们。然而陈涉凭借一群散乱的戍卒，几百人振臂高呼，不使用弓箭和铠甲兵器，只拿锄、耰、白木棍【“耰”是农具，孟康说耰就是锄柄】，○“耰”音忧。望见房屋便进去取食【说的是他的军队像蚕食天下一样，不携带粮食就行军】，横行天下。

译秦人依仗险阻却不守卫，关门桥梁没有关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军深入秦地，在鸿门交战，竟然没有遭遇藩篱般的阻碍。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一同起兵，豪杰俊士纷纷自立。秦国派章邯率军向东征讨，章邯便凭借三军的力量在外面要挟秦朝，图谋反对他的君上。群臣不信任秦朝，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即位，最终仍未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只要得到中等辅佐，山东即使混乱，秦国的土地也还可以保全占有，宗庙的祭祀本来不应断绝。秦地背靠山、面临黄河，把山河作为险固，是四面有险的国家。自秦缪公以来，直到秦王，共有二十多位君主，秦国常常成为诸侯中的雄强者，难道是代代都有贤君吗？这是地势形势使然。况且天下曾经多次同心协力攻打秦国。当时贤人智士并列，良将率领军队，贤相沟通谋略，然而受困于险阻而不能前进。秦国却主动引他们入战，为他们打开关门，诸侯百万军队于是败逃，最终崩溃。难道是勇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秦国把小城并入大城，守住险塞，军队登高筑垒，不与诸侯交战，关闭关门，凭借险要、荷着弓弩来防守。诸侯从平民中起兵，为利益联合，并没有周天子那样的王道德行。他们之间的交往还不亲密，部下也没有归附，名义上是要灭亡秦国，实际上却是从中取利。他们看见秦国的险阻难以攻破，一定会退兵安定自己的土地、休养百姓，等待秦国疲敝，再收拾弱小、扶助疲困，以此号令大国君主。那时不必担心不能在天下取得志愿，尊贵地成为天子、富有天下，却使自身成为禽兽般的俘虏；挽救败局的方法不应如此。秦王满足于已有的成就，不肯询问，最终犯了错误而不改变。二世承受了这种局面，也沿袭而不改，以暴虐加重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又危弱而没有辅佐。三位君主受惑，终身不能醒悟，国家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并不是没有深思熟虑、懂得时势变化的人；然而不敢竭尽忠诚、纠正过失，是因为秦国风俗有许多忌讳禁令，忠言还没有说完，自己已经被杀戮灭亡。所以使天下士人侧耳倾听，重叠双足站立，闭口不敢说话。因而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谋划，天下已经大乱，而奸邪之事不能上报，难道不可悲吗？先王知道闭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修饰法令、设置刑罚，于是天下得到治理；强盛时便禁止暴乱、诛除祸乱，天下都服从；衰弱时五霸出征，诸侯跟从；削弱时在国内守卫、在外面结交，社稷仍得以保存。因此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多、刑罚严酷，天下震服；等到它衰弱时，百姓怨恨不满，天下就背叛了。因此周朝五种治道得到正确实行【贾谊的书中“五”作“王”】，所以一千多年没有断绝；秦朝根本和末节都失去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和危亡的根本，相距太远了。乡野谚语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是后面事情的老师。”因此君子治理国家，要考察上古，验证当世，参照人事，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察权势的适宜，取舍有次序，变化有时机，所以能历时长久，社稷安定。秦孝公凭借崤山、函谷关的险固，占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坚守，窥伺周王室，具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怀有并吞八方的野心。当时商君辅佐他，对内制定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种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对外实行连横，挑拨诸侯。于是秦人拱手便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王、武王继承旧业，凭借遗留下来的基业，向南兼并汉中，向西夺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争相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器物、重宝和肥沃美好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的士人，合纵结交，彼此联合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才而看重士人。他们约定合纵、拆散连横，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军队。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类为他们谋划【宁越是赵国人，一作“甯越”；徐尚事迹不详；杜赫是周人】；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沟通各国意图【齐明是东周臣，后来仕于秦、楚和韩；周最是周王室公子，也曾仕秦；陈轸是夏人，也曾仕秦；昭滑是楚人；楼缓是魏文侯的弟弟，曾任秦相；苏厉是苏秦的弟弟，仕于齐；乐毅本是齐臣，后来进入燕国；翟景事迹不详】；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辈统率军队【吴起是卫国人，侍奉魏文侯为将；孙膑是孙武的后代；《吕氏春秋》说：王廖以先发制人为贵，儿良以后发制人为贵，两人都是天下豪士；田忌是齐国将领；廉颇、赵奢都是赵国将领】。他们常常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军队，叩击关门攻打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敌，九国军队却徘徊退逃，不敢前进。秦军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耗费，天下诸侯却已经困顿。于是合纵解散、盟约破裂，诸侯争相割让土地来奉献给秦国。秦国有余力乘诸侯疲敝而控制他们，追赶逃兵败军，尸体横陈百万，流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卤”是盾牌】，乘着有利形势，宰割天下，分割山河。强国请求降服，弱国入朝。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时期，他们在位日子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到了秦王继承六代先王留下的功业【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西二周，使诸侯灭亡，登上至尊之位，控制六合，拿着棍棒鞭打天下【“拊”是拍打】；○“拊”音府。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越的土地【越地有一百个城邑】，设置为桂林郡、象郡。

译百越的君主低头俯首、把脖子系起来，把性命交给下级官吏。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马匹，士卒不敢弯弓报仇。秦于是废除先王的治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坚城【毁坏坚城，是怕人民再次据守而危害自己】，杀掉豪杰俊士，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销熔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百姓。然后劈断华山作为城墙【截断华山作城】，凭借黄河作为渡口，占据高达亿丈的城墙，临近深不可测的溪谷，以此作为险固。良将和强弩守卫要害之处，可靠的大臣、精锐的士卒陈列锋利兵器，盘问来者是谁【“何”犹如盘问；“何”也可作“呵”。《汉旧仪》说，宿卫郎官分作五班夜巡，呵斥夜行者，问“谁”，这里的“何”与“呵”字相同】，天下于是安定。秦王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城【“金城”是说实际坚固】，就是子孙世世代代称帝称王的基业。秦王死后，余威仍震慑着异域。陈涉是破瓦作窗、绳子作门轴的人家子弟【用绳子系门轴，用瓦罐作窗】，是农夫和役徒中的一员，又是被迁徙的人，才能比不上普通人，没有孔子、墨翟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的财富；他跻身于行伍之间，从十人、百人的队伍中突然崛起，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统领几百人的队伍，转而攻打秦国，砍下树木作兵器，举起竹竿作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带着粮食跟随他，如影随形。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灭亡了秦族。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和函谷关的险固，仍然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他的锄柄和荆棘做成的矛柄【用锄柄和荆棘制作矛柄】，并不比钩戟、长铩锋利【“锬”一作“铦”，“句”同“勾”】；○“铩”音所拜反。他所率领的适戍之众，也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士人。然而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也彼此相反，这是为什么呢？假如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和陈涉比较长短、衡量大小，比较权势、估量力量，那就不能相提并论了。然而秦国凭借区区之地、拥有千辆兵车的势力，招致八州，使与自己同等的诸侯入朝，已有一百多年。后来把六合当作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殿；一个人发难，七庙就毁灭，自己死在别人手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卫天下的形势已经不同了。秦国兼并海内、兼并诸侯，面向南方称帝来养育四海，天下士人纷纷向往归附。像这样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近古以来长久没有统一天下的君王，周王室衰微，五霸已经灭亡，政令不能通行天下，所以诸侯以武力相争，强国侵犯弱国，多数欺凌少数，战争不停，士人百姓疲惫困乏。如今秦王面南而统治天下，这是天下有天子的表现。既然普通百姓希望保全自己的性命，就没有不虚心仰望君上的。在这个时候，守住威势、安定功业，安危的根本就在这里。秦王怀着贪婪鄙陋的心，施行自以为是的智谋，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树立私权，禁止典籍而严酷施刑，把欺诈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以暴虐作为治理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崇尚欺诈和武力；安定天下的，重视顺应权变。这就是说，夺取天下和守住天下所用的方法不同。秦国脱离战国局面而称王天下，方法却没有改变，政令也没有改变；这正是它夺取天下和守守天下所用的方式不同的原因。秦王孤立地占有天下，所以它的灭亡很快就可以等待。假使秦王考虑上古的事情，兼取殷、周的治道，用来制定和驾驭政令，那么后来即使出现荒淫骄纵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危亡的祸患。因此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赫美好，功业长久。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看他的政令。寒冷的人以粗短麻布衣为利【“裋褐”是把粗布竖着裁成劳役者穿的衣服，既竖又窄，所以叫裋褐，也叫竖褐】；○“裋”音竖。饥饿的人以酒糟米糠为甘美。天下百姓嗷嗷待哺，正是新君主可以凭借的资本。这就是说，劳苦的百姓很容易接受仁政。假使当时秦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为，任用忠臣贤臣，专心一意忧虑天下的祸患，穿着缟素来纠正先帝的过失，划分土地、分配百姓，封赏功臣的后代，建立国家、册立君主，以礼对待天下，清空监狱、免除刑戮，除去没收妻子儿女和污秽等罪名，使人各自返回故乡；打开粮仓，散发钱财，救济孤独贫困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简约法令、减省刑罚，以维持长久的后果；使天下人都能自我更新、改变节操、修养品行，各自谨慎自身，满足万民的愿望，以威势和恩德对待天下，那么天下人就会聚集归附。这样一来，四海之内都会欢喜，各自安居乐业，唯恐发生变化。即使有狡猾的百姓，也没有背离君上的心，那么不法的臣子就没有办法施展他的智谋，暴乱的奸邪也会停止。二世不施行这种方法，反而以无道加重祸患，毁坏宗庙，与百姓重新开始，修建阿房宫，繁多刑罚、严酷诛杀，官吏治理刻薄深酷，赏罚不公，征敛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无法办理，百姓困穷而君主不收恤；于是奸诈虚伪一齐兴起，上下互相欺瞒逃避，犯罪的人很多，刑戮之人接连可见于道路，天下人为之苦不堪言。从君主、公卿以下直到普通百姓，人人怀有自危之心，亲身处在穷苦的现实中，都不能安于自己的位置，所以很容易被发动起来。因此陈涉不凭借商汤、周武王那样的贤能，不凭借公侯那样的尊贵，只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天下就响应了，这是因为百姓处于危急之中。所以先王看见事情始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百姓的原则，只在于务必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违逆的臣子，也一定不会有响应他的助力。所以说：使百姓安定，就可以和他们实行义；使百姓危急，就容易和他们一起做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身却不能免于杀戮，根本原因正是国家倾覆，这就是秦二世的过错。薄昭【昭是文帝母亲薄太后的弟弟，封为轵侯，凭皇帝舅父的身份任将军】《给淮南厉王的信》【厉王名长，是高帝的小儿子，文帝时为王，骄纵恣意、不遵汉法，文帝命薄昭写信给他，劝谏并责备他】

译我私下听说，大王刚强正直而勇敢，慈爱仁惠而厚道，忠贞诚信而多有决断，这是上天把圣人的资质赐给大王，实在非常盛美，不可以不察知。如今大王的行为却不符合上天所赐的资质。皇帝刚即位时，想把在淮南的侯国封邑更换，大王不肯。皇帝最终还是替大王更换，使大王得到一个县的实际封地，恩德十分厚重。大王因为从未和皇帝相见，要求入朝觐见；还没有尽享兄弟相亲的欢悦，便杀死列侯来为自己制造名声【杀的是辟阳侯审食其】。皇帝不让官吏插手其中，对大王的赦免十分厚重。二千石官职空缺，皇帝总是上报汉朝来补任；大王却驱逐汉朝所任命的人，请求自行任命丞相和二千石官员。皇帝委曲天下、改变正法，却宽许大王，恩德十分厚重【“骪”是古“委”字，意思是曲从】。大王想把国家交还、做平民，去守护先王坟墓于真定，皇帝不许，使大王不失面南为王的尊贵，恩德十分厚重。大王应当日夜奉行法度，修治贡职，以此来报答、符合皇帝的厚德。如今却轻率出言、放纵行事，给天下留下毁谤，实在不是好的计策。大王以方圆千里的土地为住宅，以万民为臣妾，这是高皇帝给你的厚德。高帝冒犯霜露，蒙受风雨【“沬”是洗面，“防”是冒犯】，○“沬”音胡内反。奔赴箭矢和砾石，在野外作战、攻打城池，亲身受到创伤，以此为子孙建立万世基业，所经历的艰难、危险和困苦实在太多了。大王不思念先帝的艰难困苦，日夜惊惧警惕，修养自身、端正行为，备办牺牲，丰盛洁净地准备祭品，奉行祭祀，以免忘记先帝的功德，却想把国家交还、做平民，这实在太过分了。而且贪求让出国土的名声，轻易废弃先帝的基业，不能说是孝。父亲为你创下基业，你却不能守住，不是贤能。不求守护长陵，却求守护真定，是把母亲置于父亲之前，不合义。多次违抗天子的命令，不能顺从言语、节操和行为，以致抬高兄长的无礼；幸臣有罪，大罪立即处决，小罪施以肉刑，这是不仁。把平民一剑的任侠看得尊贵，把王侯的地位看得卑贱，不懂、不学习大道，任凭感情妄行，这是不祥。这八件事，都是危亡之路；大王却一一实行，抛弃面南为王的地位，施展孟贲那样的勇力，常常出入于危亡之路。我所看见的，是高皇帝的神灵一定不会在大王手中享受宗庙祭祀。明白地说，从前周公诛杀管叔、放逐蔡叔，以安定周朝；齐桓公杀死自己的弟弟，以使国家恢复；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迁徙他的母亲，以安定秦国；顷王失去代国，高帝夺去他的封国，以便利国事【顷王是高帝的哥哥刘仲，匈奴入侵代国时不能守住，逃回京师，高帝夺去他的封国，降为郃阳侯，以便遵守国家法令】；济北王起兵，皇帝诛杀他，以安定汉朝【济北王兴居曾和大臣共同诛灭诸吕，自以为功劳大，却怨恨赏赐微薄，所以反叛】。所以周、齐在古代这样做，秦、汉在今天也这样做。大王不考察古今安定国家、便利国事的原因，却想凭亲戚之情向天子提出要求，这是不可能得到的【“太上”指天子】。逃亡的诸侯、出外游宦侍奉别人以及收留藏匿逃亡者，论罪都有法令【“舍匿”是容留藏匿】。在大王处所任职、负责管理的人，也要因此获罪。如今诸侯的儿子做官，由御史主管；做军官的，由中尉主管；出入宫殿门的客人，由卫尉主管；大行主管各类从蛮夷归附而来的人员和逃亡后自行申报户籍的人，内史、县令主管。丞相想把责任推给下级官吏，自己不受牵连，这是不可能的。大王如果不改变，汉朝将把大王拘押在王邸治罪，丞相以下的官员也会因此获罪，那时怎么办？毁掉父亲的大业，退为平民；所宠爱的臣子都依法伏诛，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使先帝的德业蒙羞，这实在不是我替大王取的。应当赶快改变态度、改变行为，上书谢罪说：“臣不幸早早失去先帝，年少便成为孤儿。吕氏当政的时代，我从未忘记死难。陛下即位后，臣依仗恩德，骄纵自满，行为多有不合正道；追想自己的罪过，恐惧地伏在地上等待诛杀，不敢起身。”皇帝听到这些一定会高兴，大王的兄弟在朝廷上欢喜，群臣也都能在下面延长寿命，上下各得其宜，天下永远安宁。希望大王仔细谋划而迅速实行；如果行动迟疑，祸患就像离弦之箭，已经无法追回【淮南王收到信后不高兴，后来因犯法被废黜，迁往蜀地】。《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二目录 汉 晁错 《上言兵事书》《请募民实塞奏》《请立边民什伍法奏》《重农贵粟奏》《请入粟郡县奏》《贤良对》枚乘 《谏吴王书》董仲舒 贤良对策第一 贤良对策第二 贤良对策第三 限制民间占有名田的奏疏 淮南王刘安 劝谏诛伐闽越的书信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二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命编纂注释 汉 鼂错【颍川人，汉文帝时任太子家令，号称“智囊”，多次上书议论政事；景帝即位后任御史大夫，建议削减诸侯封地；吴、楚叛乱后，被诛杀。】

译上书论兵事 臣听说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侵入边地，小规模入侵就取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取得大利。高后时期两次侵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侵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劫掠盗窃。听到战胜的威势，百姓的士气就会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终身都不能恢复士气。自高后以来，陇西已经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到严重挫伤，已经没有取胜的念头了。如今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神灵，奉行陛下的英明诏令，和辑士卒，磨砺他们的气节，振作受到创伤的百姓，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凭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人，杀死一个匈奴王，击败他的军队并获得很大利益。这并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不同，而是将领和官吏统率作战的巧拙不同。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 胜的百姓；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取决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我又听说，用兵临战、两军交锋的紧要条件有三项【“合刃”是交战的意思】：第一是取得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卒训练熟习，第三是武器装备锋利。兵法说：“有一丈五尺深的沟，有浸没车辆的水【“渐”读作“瀐”，是浸没的意思】；山林中堆积着石块，河流、丘陵和高地【“经川”是经常流动的水；大陆叫作阜】；草木丛生的地方，这是适合使用[原文“▯”疑为兵器名]兵器的地形。”车骑二人不能抵挡步兵一人；土山丘陵绵延相连【“曼衍”就是连绵延伸，“属”是连接延续的意思】○“衍”反切为弋战反】平原旷野，是适合车骑作战的地形；步兵十人也抵挡不了一名车骑兵。平坦的山冈彼此相距较远，河流山谷夹在中间，居高临下，是适合弓弩作战的地形；短兵器一百人也抵挡不了一人。两军阵地相近，地势平坦而草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是适合长兵器作战的地形；持剑拿盾的三人抵挡不了一人。芦苇、竹子、蒿草【“萑”是薍草，“苇”是芦苇，“萧”是蒿草】○“萑”音完】草木茂盛，枝叶繁密交接【“[原文‘防’]茏”是覆盖遮蔽的样子】○“茏”反切为来东反】这是适合使用矛鋋的地形【鋋是铁制短柄矛】○“鋋”反切为上延反】长兵器二人抵挡不了一人；道路曲折、彼此可以埋伏，险要狭窄处相互逼近，这是适合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三人抵挡不了一人。士卒没有经过挑选训练，军队没有训练熟习，起居行动不精整，进退动静不能协调【“集”是整齐的意思】；追逐利益来不及，躲避危难也不能彻底做到；前军出击、后军解散，和金鼓发出的声音互不配合【金是金钲；鼓用来指挥众人前进，金用来指挥众人停止】；这是没有训练军队的过错，百人抵挡不了十人。武器不完整锋利，就等于让士卒空手作战；铠甲不坚固严密，就等于让士卒赤身露体；弩不能射到远处，就等于使用短兵器；射箭不能命中，就等于没有箭；箭射中却不能穿透，就等于没有箭头【“镞”是箭头】○“镞”反切为子木反】这是将领不懂得察看兵器优劣所造成的祸害，五人抵挡不了一人。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送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得用兵，就是把自己的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原则。我又听说，小国与大国形势不同，强国与弱国处境不同，险地与平地的防备不同【“易”是平坦】。降低身份去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势；让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国不同，他们能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匹比不上他们【“与”犹如、比得上】；在险路上颠簸转折，一面奔驰一面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历风雨和疲劳，忍受饥渴却不感到困顿，中国人也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平地，轻车和突骑【“易”也是平坦；“突骑”是说骑兵骁勇善战，可以冲击敌人】，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使用强劲的弩和长兵器，射击疏阔并能射得很远【“疏”也是空旷遥远】，匈奴的弓箭就无法抵挡。穿坚甲、持利刃，长短兵器相互配合，游弩兵往来驰射，什伍编制的士卒一同前进【五人为伍，二伍为什】，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善于骑射的材官发射良箭，箭道都指向同一目标【“驺”指优良的箭；材官是有才力的人；“驺发”是发射驺箭，因为箭制作精良，所以命中时都集中在同一目标】，匈奴的皮甲和木盾就不能抵御【革笥是用皮革制成、形如蚁甲的防具；木荐是用木板制成、形如盾牌的防具】○“笥”反切为息嗣反】下马徒步作战，剑盾相接，进退相迫【“薄”是逼迫的意思】，匈奴的脚力就不能持续应付【“给”是相连接、接续的意思】。这就是中国的长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长处，中国有五项长处。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军队，去诛讨数万匈奴；从兵力多寡计算，这是以一击十的策略。虽然如此，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把大的变成小的，把强的变成弱的，不过是在俯仰之间罢了【“俛”同“俯”，“卬”读作“仰”】。如果凭人的死亡来争取胜利，一旦失败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必须出于万全。如今投降的胡人，以及义渠等蛮夷中归附而有义的人，共有数千人，可以赐给他们坚甲、絮衣、强弓和利箭，再增加边郡的精良骑兵，命令明智而能了解他们习俗、和辑他们内心的将领，按照陛下的明约统率他们。遇到险阻，就用这支力量抵挡；在平地通道上，就用轻车和材官制服敌人。两军互相作为表里，各自发挥自己的长处，再以兵力优势从侧面加强攻击，这就是万全的策略。传记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

译臣鼂错愚昧浅陋，冒死献上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斟酌选择。请招募百姓充实边塞的奏疏 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沿黄河修筑边塞【“貉”反切为莫客反】；向南攻打扬粤，设置戍卒。秦朝发动军队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婪暴虐，想要扩大疆土。所以功业还没有建立，天下就已经混乱。况且发动军队却不了解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屯驻就会使士卒大量死亡。胡、貉之地，是阴寒积聚的地方，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那里的人吃肉喝奶酪，皮肤纹理紧密，鸟兽的绒毛细密【“密理”是说肌肉纹理紧密；“毳”是细毛】，天性耐寒。扬粤之地阴气少而阳气多，那里的人皮肤纹理疏松，鸟兽毛发稀少，天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地，运送物资的人倒毙在道路上【“偾”是仆倒】。秦地百姓看见被征发出行，就像被送往刑场，于是秦朝用刑罚强行征发，名叫谪戍。先征发有罪受谪的人，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闾里征取左边的人【秦时免除徭役的人住在闾里的左边，后来征发劳役时不服役，就再次征发他们】。征发不能顺利进行，出行的人深深恐惧，甚至产生背叛的念头。凡是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战死而不投降逃跑，都是用这种办法造成的。因此战胜守固就有拜爵的奖赏，攻城屠邑就能得到财物俘虏，用来使家室富裕，所以能够使士卒冒着箭石，奔赴汤火，把死亡看得如同生存一样。如今秦朝征发士卒，使他们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丝毫报偿；为国战死之后，连一算的免除也得不到【“复”是免除徭役】。天下人清楚地知道，祸患将要猛烈地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服戍役走到大泽乡，首先为天下发难，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正是秦朝用威势胁迫百姓服役所造成的弊端。胡人的衣食生产不固定在土地上，他们的形势容易扰乱边境，怎么知道这一点呢？胡人吃肉喝奶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地和住宅的归属，在旷野中像飞鸟走兽一样居住；有美草甘泉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完就迁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来时去，就是胡人的生计；而这正是中国百姓离开南亩的原因。如今如果让胡人在塞下多处转移放牧、行猎，有时抵达燕、代，有时抵达上郡、北地、陇西，来试探防备边塞的士卒，士卒少了，他们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民就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若救援时少量征发，就不足以应付；从远县大量征发，等兵力到达时，胡人又已经离去。军队聚集而不能解散，费用就很大；解散后胡人又再次入侵。这样年复一年，中国就会贫困艰苦，百姓也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修治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却让远方的士卒守塞一年，轮换一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六尺〕 不知道胡人是否会这样做。不如选择能够长久居住的人，让他们携带家室从事田作，同时在那里防备胡人，以便修筑高城深壕，准备擂石，布置渠答【擂石是城上用来投击敌人的石头；渠答是铁制蒺藜】；再修筑一座内城，内外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险要处和通行道路上设置城邑，每座不少于千户【“调”是计算、规划的意思】○“调”反切为徒钓反】城邑外围设置虎落【虎落是外围的藩篱，用竹篾相连编成遮蔽防护物】；先建造房屋，置备田间农具，然后招募罪犯以及获赦而服役期未满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招募有罪之人，以及遇赦后仍须服役至期满的人，如今都免除其刑罚，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人数不足，就招募用成年奴婢赎罪的人，以及缴纳奴婢、想用此拜爵的人；仍然不足，就招募愿意前往的百姓，全部赐予高等爵位，免除其家中的徭役，发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逐步增加到卿爵。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买来配给他们。人情如果没有匹配的伴侣，就不能长久安居在那里。塞下百姓所得禄利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险艰苦的地方。胡人入侵驱掠人口牲畜时，若有人能够阻止被驱掠者，就把其中一半赏给他，另一半由县官出钱赎回【官府按照价值准备赎金赎回】。百姓如果这样做，乡里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抗击胡人而不怕死；这不是因为感念君上的恩德，而是想保全亲戚、获取财利。这与东方那些不熟悉地形、心中畏惧胡人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现在迁徙百姓充实边境，使远方百姓没有屯戍之劳，塞下百姓父子能够相互保全，没有被掳为俘虏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声名显扬为圣明；这与秦朝驱使怀有怨恨的百姓出行服戍役相距太远了【说的是征发心怀怨恨的人服戍役。于是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招募百姓迁徙到塞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十步〕 请制定边民什伍法的奏疏 陛下幸而招募百姓相互迁徙，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供给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够配得上这厚重的恩惠，奉行英明的法令，抚恤被迁百姓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和辑他们的心而不侵扰刻剥，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相互招募，争相前往。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到远方，是为了充实广大而空虚的土地【就是充实宽广空虚的地方】；先考察那里阴阳寒暖是否调和，尝试水泉的味道，审察土地适宜种植什么，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乡邑、建立城池，划分里巷、分配住宅，开通耕田的道路，整治田间阡陌的界限。先建好住宅，每户有一堂二内，关好门户，把器物安置其中；百姓到达后有地方居住，有东西可用，这就是使百姓容易离开故乡、乐于迁往新邑的原因。设置医生和巫祝，用来救治疾病、修治祭祀；男女可以婚配，生者死者都能相互照应，坟墓彼此相邻；种植树木，畜养牲畜；房屋完整安稳。这就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当地并产生长期居住之心的办法。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是统率的名称，假如“假借”的假；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本邑贤能有才、具有防守能力【有保卫防守能力的人】、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就教百姓练习射箭，出战就教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内部的卒伍形成，外部的军队纪律就能确定；使他们训练熟习后固定下来，不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同游玩，长大后一同做事；夜战时凭声音相互辨认，就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战时彼此看得见，就足以互相认识；彼此欢爱亲近的心情足以让他们为对方而死。这样再用厚重的奖赏来鼓励，用严厉的刑罚来威慑，就会使他们勇往直前，死战而不回头。被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健而有才力的人，只会耗费衣粮，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如果没有贤良的官吏，也仍然不能取得功效。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关系，我私下料想匈奴今年冬天会南下。一旦大举整治边塞，终身都会留下创伤。想要树立威势，要从秋气到来、胶可以折断的时候开始【秋气到来，胶可以折断，弓弩可以使用；匈奴常在这时侦察并出兵】；如果他们来了却不能使他们困顿，反而让他们带着气势离去，后来就不容易使他们服从了。愚臣没有见识，只希望陛下斟酌审察【按鼂错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他劝文帝亲自处理政事，意在综合考核名实；但文帝对于礼乐制度多有谦让，来不及施行，所以鼂错的话确实足以切磋规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四里〕 重视农业、尊重粮食的奏疏 圣王在上，百姓不受冻挨饿，并不是因为他们能够耕种来供自己吃、纺织来供自己穿，而是因为圣王为他们开辟了增加财富的途径。所以尧、禹时期有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期有七年的旱灾，而国家没有抛弃、饿死、瘦病的人【肉腐坏叫瘠；尸骨被弃置而没有埋葬叫捐】，是因为蓄积很多，防备早已准备好。如今四海统一，土地和人口的众多不亚于商汤、夏禹【“不避”犹言不让、不逊色】，又没有连续数年的水旱天灾，可是蓄积却没有达到从前的程度，是什么原因呢？土地还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还有剩余的力量；适合生产粮食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山林川泽的资源还没有全部开发，游荡谋食的百姓还没有全部归于农业。百姓贫困就会产生奸邪；贫困产生于物资不足，物资不足产生于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农业就不能固定居住在土地上，不能固定居住就会离开故乡、轻视家业。百姓像鸟兽一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严厉法律和重刑，也仍然不能禁止他们。寒冷逼迫人穿衣，不会等待衣服轻软暖和；饥饿逼迫人进食，不会等待食物甘美精细。饥寒临身，就顾不得廉耻。人的常情是一天不吃两顿便会饥饿，一年到头没有制作衣服便会寒冷。腹中饥饿却得不到食物，皮肤寒冷却得不到衣服，即使慈爱的母亲也不能保全她的孩子，君主又怎么能拥有自己的百姓呢？明智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让百姓从事农桑，减轻赋税，扩大蓄积，使仓廪充实，防备水旱灾害，这样才可以保有百姓。

译百姓，是君主用来牧养和治理的对象；他们趋向利益，就像水流向低处，四面八方都不加选择。珠玉金银，饥饿时不能吃，寒冷时不能穿，然而众人都看重它们，是因为君主使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轻小，容易藏匿，握在手中就可以周游天下而没有饥寒之患；这使臣下容易轻慢背弃君主，使百姓容易离开故乡，使盗贼受到鼓励，也使逃亡者能够携带轻便财物。粟米布帛生长在土地上，依靠时令成熟，靠人力聚集，不是一天能够制成的。几石粮食很重，普通人不能胜任搬运，也不是奸邪之徒所能利用的；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到来。因此明君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如今农夫五口之家，服役的人不少于两个，能够耕种的土地不过百亩，百亩的收成不过百石。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还要砍柴，治理官府事务，供应徭役；春天不能避开风尘，夏天不能避开暑热，秋天不能避开阴雨，冬天不能避开严寒，四季之间没有一天休息。还要私下送往迎来，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抚养孤儿、照料年幼者，这些事也都在其中。辛勤劳苦到了这种程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遇到急迫的政令和暴虐的官吏，赋税征收没有定时，早晨下令晚上就更改。当他们手中有财物时，只能按半价卖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七年〕 没有财物时，就借取加倍的利息【借一偿还二叫作倍称；“称”是举债的意思】。于是有人卖掉田宅、典卖子孙来偿还债务。可是大商人囤积货物，获取加倍利息；小商人坐在店铺中贩卖，操持奇货赢利，每天在都市中游走【“奇赢”是说有余财并囤积奇异物品】；他们趁着君上急需，所卖货物必定加倍获利。因此他们的男子不耕种，女子不养蚕织布，穿衣一定要华美，吃饭一定要粱肉，没有农夫的劳苦，却有千钱百钱的收益【“仟”指千钱，“伯”指百钱】。凭借财富雄厚，他们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彼此用财利倾轧；千里之内往来游荡，冠盖相望；乘坐坚固的车辆，驱赶肥马，穿着丝鞋、拖着洁白的绢帛【“坚”是好车；“缟”是洁白的素绢，是精细洁白的丝织品】。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流离逃亡的原因。如今法律轻视商人，可商人已经富贵；尊重农夫，可农夫已经贫贱。所以民间习俗所看重的，正是君主所轻视的；官吏所鄙视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上下相互违背，好恶彼此抵触【“迕”是违背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口、二人、百石〕 ○“迕”反切为五故反】却想使国家富强、法律确立，是不可能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钱、百钱、千里〕 当前的要务，没有什么比让百姓专心务农更重要的了。要使百姓专心务农，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地位；提高粮食地位的办法，在于让百姓用粮食获得奖赏和免除惩罚。如今招募天下百姓向县官缴纳粮食，可以因此拜授爵位，也可以因此免除罪过。这样，富人得到爵位，农民得到钱财，粮食也得到流通【“渫”是分散、流通的意思】○“渫”反切为先列反】能够缴纳粮食来获得爵位的人，都是有余粮的人。从有余粮的人那里取得粮食，用来供应君上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就可以减轻；这就是所谓取有余补不足，政令一出而百姓获利。从有余粮的人那里取得粮食，用来供应君上使用，那么贫民的赋税就可以减轻；这就是所谓取有余补不足，政令一出而百姓获利。顺应民心，所补益的有三点：第一，君主的用度充足；第二，百姓的赋税减少；第三，鼓励农业生产。如今规定百姓有一匹车骑马的，可以免除三人的兵役【应是当服兵役的人免除三人】。车骑是天下的武备，所以免除兵役。神农的教诲说：“即使有十仞高的石城、百步宽的护城河、披甲的百万大军，如果没有粮食，也不能守住城池。”由此看来，粮食是王者最重要的物资，是政事的根本要务。现在规定百姓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直到五大夫以上才免除一人的徭役【五大夫是第九等爵位】；这和拥有骑马所得到的功劳相差太远了。爵位是君上所掌握的，从口中说出便没有穷尽；粮食是百姓种植的，生长于土地而不会凭空缺少。得到高爵和免除罪过，是人们最想要的事情。如果让天下人向边境缴纳粮食来接受爵位、免除罪过，不过三年，塞下的粮食一定会多起来【于是汉文帝听从鼂错的建议，命令百姓向边境缴纳粮食，按等级赐爵】请允许向郡县缴纳粮食的奏疏 陛下幸而让天下人向塞下缴纳粮食以拜授爵位，这是很大的恩惠。我私下担心塞卒的粮食不够，因此大规模调运天下粮食。边境粮食足以支撑五年之后，就可以让百姓向郡县缴纳粮食了【向各郡县缴纳，以备凶年灾害】；足以支撑一年以上，就可以适时赦免、不收农民的租税。这样恩德恩泽施加于万民，百姓会更加勤于农业【“俞”是进益的意思】○音逾】遇到军役，或者遭受水旱灾害，百姓也不会困乏；天下安宁，年成丰熟而且美好，百姓就会大富大乐【皇上又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下诏赐给百姓十二年租税的一半；第二年便免除民田租税；此后十二年，孝景二年又令百姓缴纳一半田租，即三十税一】贤良对策【汉文帝十五年下诏举荐贤良文学之士，鼂错被选中，以贤良身份对策；皇帝亲自策问下诏，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鼂错名列高等，因此被选授为中大夫】

译臣私下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力牧，黄帝的辅佐】；大禹得到咎繇，成为三王的先祖；齐桓公得到筦子，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以大禹和高皇帝建立功业、任用豪杰的事为鉴，却退而自称不明，来求取贤良，这是谦让到了极点。臣私下考察上古流传下来的事迹，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以深厚德行得到贤能辅佐一样，都由有关官署阅览，刻在玉版上，收藏在金匮中，经历春秋，记录给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同存。如今臣窋等却把臣错充作名额【犹言凑数，当时由曹窋等人举荐】，很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错年少浅薄，臣没有见识，冒死献上愚陋的对策说：诏书策问说：“通晓国家的大体。”愚臣私下以古代五帝来说明这个问题。臣听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下没有谁能够比得上，所以他们亲自处理政事，处在法宫之中、明堂之上【法宫是路寝正殿】；他们的一举一动上与天相配，下顺应地道，中间取得人道，所以众生没有不被覆盖的，扎根土地的万物没有不被承载的【有根扎在土地上的都得到承载】○“着”反切为直略反】以光明照耀万物，没有偏私和差异。德泽上达飞鸟，下至水虫、草木和各种物产，全部受到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时合节，日月明亮，风雨按时，膏露降下，五谷成熟，灾异消灭，邪气止息，百姓不患疫病；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德泽充满天下，神灵的光辉施及四海。这叫作与天地相配、治理国家大体所取得的功效。诏书策问说：“通晓人事的始终。”愚臣私下以古代三王来说明。臣听说三王的君臣都贤能，所以共同谋划、互相辅佐，筹划安定天下，没有不以人情为根本的。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百姓活着而不受伤害；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百姓富足而不困穷；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助百姓而不使他们陷于危难；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百姓的力量而不使其耗尽。他们制定法令，一定与人情相合然后才施行；发动民众、役使百姓，也一定以人事为根本然后才去做。取人之心来推恕自己，遇到百姓所厌恶的事，不强迫他们；遇到百姓所希望的事，不禁止他们。因此天下百姓都以他们的政令为乐，归附他们的德行；看待他们像父母，跟随他们像流水；百姓和睦亲近，国家安定，名位不失，恩泽施及后世。这就是通晓人情始终所取得的功效。诏书策问说：“直言极谏。”愚臣私下以五霸的臣子来说明。臣听说五霸不如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政事交给他们办理。五霸的辅佐作为人臣，审察自身而不敢欺骗君主；奉行法令，不容许私心；竭尽心力，不敢自夸；遭遇患难，不逃避死亡；见到贤者，不把自己置于其上；接受俸禄不过分；不凭无能而居于尊显的地位。自身能够这样，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他们制定法律，不是为了苦害百姓、伤害民众而设置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挽救暴乱。他们施行奖赏，不是凭空取百姓的钱财、随意赏给他人，而是用来鼓励天下人的忠孝，彰明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多的奖赏优厚，功劳少的奖赏微薄；这样收取百姓财物来酬报他们的功劳【“顾”是酬报，犹如今天所说的雇佣报酬】，百姓却不怨恨，是因为知道所得与付出相称而心安。他们施行刑罚，不是因为愤怒而任意诛杀，放纵暴虐之心【“从”读作“纵”】，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刑重，罪小刑轻；这样百姓即使服罪直到死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刑罚所至，是自己招致的。制定法律能够这样，可以称为公平正直的官吏。法律中有违背正理的，请求君主修改，不因而损伤君主的威信；施行中有暴虐的政令，就抵制并使它恢复原状，不因而损伤国家【说的是违背君主原意而将其退回，不让它施行以致损害国家】；挽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错误，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业，使君主在内没有邪僻的行为，在外没有亏损污辱的名声【“骞”是损失，“汚”是侮辱】。侍奉君主能够这样，可以称为直言极谏之士。这就是五霸能够以德匡正天下、以威势整治诸侯的原因；功业非常美盛，名声显著；天下所有贤明的君主，五霸都在其中。这是因为他们自身不如自己的臣子，却能使臣子直言极谏，补救自身不足的功效。如今陛下的人口众多、威武隆重、德惠深厚、令行禁止的势力，比五霸强大万万倍，却赐给愚臣策问“匡正朕的不足”，愚臣哪里足以认识陛下的高明并奉承它呢？诏书策问说：“官吏不公平，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能安宁。”愚臣私下以秦朝的事情来说明。臣听说秦国开始兼并天下时，秦主不如三王，臣子也不如三王的辅佐，可是功业和力量并不迟缓，为什么呢？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用充足，百姓乐于作战，而它所要兼并的，是六国。六国的君臣都不贤，谋略不能协调，百姓不被任用，所以在当时秦国最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是成就帝王事业的资本，所以秦国能够兼并六国，建立天子之位。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等到秦朝末途衰败时，任用不肖之人，听信谗言和奸贼；宫室建造过度，嗜好欲望没有止境；民力疲惫耗尽，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自负逞强，自以为贤能；群臣恐惧而谄媚奉承【恐惧而进行谄媚】；君主骄傲放纵，不顾患祸；任意奖赏以满足喜悦，任意诛杀以发泄愤怒；法令繁多苛细【“防”是痛苦】○“防”反切为千感反】刑法暴虐残酷，轻易断绝人的性命，甚至亲自射杀人，使天下人寒心，没有人能安居其处。奸邪的官吏趁着法律混乱，借此成就自己的威势；掌管狱讼的官员任意决定生杀，上下离心离德，各自制定自己的规矩。秦朝刚开始混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人和贱民；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途，侵害的是宗室和大臣。因此亲疏都感到危险，朝廷内外全都怨恨；百姓离散逃亡，人都有逃走的念头。陈胜首先发难，天下大乱；秦朝宗祀断绝、国运灭亡，反而成为异姓的福分。这就是官吏不公平、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所造成的祸患。如今陛下配合天象、顺应地理，覆护滋润万民，断绝秦朝的旧迹，废除它的乱法；亲自处理根本政务，废除游荡末业；除去苛刻烦扰【“娆”是烦扰缠绕】

译○“娆”反切为如绍反】宽厚仁慈地爱护百姓；不用肉刑；罪人不连累妻子儿女；诽谤之罪不予追究【“非”读作“诽”】；废除铸钱禁令【废除禁止铸钱的法律，听任百姓自行铸钱】；打通关隘、撤除关塞【文帝十二年，废除关卡，不再使用通行凭证】；不以庶孽之礼对待诸侯【以礼接待他们，不把他们当作庶出的旁支来畜养】；以宾客之礼礼敬长老；爱护年少的孤儿；罪人有一定期限【罪人按罪轻重服刑，若不逃亡，期限届满便免罪，成为平民】；让后宫宫人出嫁；尊敬并赏赐孝子悌弟；农民不交租税；发布明诏告谕军队；爱护士大夫；寻求举荐方正之士；废黜退斥奸邪之人；除去阴刑【宫刑】；杀掉危害百姓的人；忧劳于百姓；让列侯回到各自的都邑【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亲自耕种，节省费用；察看百姓的生活而不奢侈；为天下兴利除害，改变法令、革除旧制而安定海内。这样的功业有几十项，都是上古圣王也难以达到的。陛下施行的治道纯正、德行深厚，百姓有福了。诏书策问说：“永远思考我的德行不足，愚臣不值得承担这个问题。”诏书策问又说：“全部陈述你的心志，不要有所隐瞒。”愚臣私下以五帝的贤臣来说明。臣听说五帝自身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亲自任用他们；三王君臣都贤能，所以共同忧虑国事；五霸自身不如他们的臣子，所以任用驱使他们。这就是神明之德不被遗弃、贤圣之才不被废弃的原因，所以各自在自己的时代建立功德。传记说：“过去的不能赶上，未来的还可以等待【说的是各自当其时代，努力建立功业】。”能够明察自己时代的人，才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私下听说，作战不能取胜的，就应改变作战地形；百姓贫困的，就应改变他们的生业。如今凭陛下的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于五帝【“资”是资质，这里指天子的财力】，临制天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可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还没有安定。之所以如此，想来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这些事，而是等待群臣去办。如今执掌政事的臣子，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但已经不能仰望陛下的清光【如今的臣子不能看到陛下恩德光辉所照之处】；这譬如五帝的辅佐。陛下不亲自处理政事而只等待他们，臣私下恐怕这会使神明之德被遗弃【说天子白白丢弃神明的德行】，一天天损耗，一年年荒废；日月越来越晚，盛大的德行来不及推及天下，传给万世。愚臣不能估量自己，却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臣冒死献上狂妄迷惑、如草野之人的愚见，只希望陛下斟酌选择【按鼂错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他劝文帝亲自处理政事，意在综合考核名实；但文帝对于礼乐制度多有谦让，来不及施行，所以鼂错的话确实足以切磋规劝】枚乘【字叔，淮阴人，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谋反，枚乘上书劝谏。吴国灭亡后，枚乘因此知名。朝廷征召他，授任弘农都尉，因病免职。汉武帝即位后，征召枚乘，他在途中去世。】

译劝谏吴王的书信 臣听说，能够保全一切的人就会保全而昌盛，不能保全一切的人就会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邑，却使诸侯奉他为王【“聚”是聚邑】；商汤、周武王的土地不过百里，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他们有王道。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逃避重罚，因正直而进谏，就能使政事没有遗漏的谋略，功业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剖露肺腑，献上愚忠，只希望大王稍加留意，把恻隐悲痛之心放在臣枚乘的话上。用一缕丝的承受力，系住千钧的重量；上面悬在无穷高处，下面垂向深不可测的深渊。即使非常愚蠢的人，也知道为它将要断绝而悲哀。马正受惊时，却击鼓使它更加惊恐；绳子将要断时，又加重镇压它。绳子在空中断了，就不能重新系结；人坠入深渊，也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间隔小得容不下一根头发。若能听从忠臣的话，百件事情都一定能脱离危险。如果一定要按原来想做的去做，就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艰难得如同登天；改变原来想做的事，就容易得像翻手掌，安稳得像泰山。如今想要尽享天命所赋的长寿，享受无穷的快乐，穷尽万乘之君的权势，不采用翻手掌一样容易的办法来获得泰山一样的安稳，却要冒堆卵般的危险，走登天般的艰难道路，这正是愚臣认为大王被迷惑的地方。人的本性中有害怕影子、厌恶足迹的人，便转身背对着它们逃跑；足迹越多，影子追得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来，影子消失，足迹也就断绝了。想让别人不要听见，不如自己不要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要做。想使汤变凉【“凔”是寒冷】○“凔”音怆】一个人烧火煮汤，百个人在旁边扇风，仍然没有用；不如断绝柴薪，使火停止罢了。不在事情发生的地方断绝它，却到另一个地方去挽救它，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一样。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离杨树一百步射箭，百发百中。杨树叶那么大，还能百发百中，可以说善于射箭了。然而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在百步之内；和臣枚乘相比，不知道他是否真正懂得拿弓持箭【枚乘自称见识深远，不只看百步之内的事情，所以说养由基不懂射箭】。福的产生有根基，祸的产生有胎芽；收纳祸根，断绝祸胎，祸患从哪里来呢？泰山上滴下的水，可以穿透石头；用尽井绳不断磨损，可以折断井栏【“防”是古“绠”字；“单”是尽；绳子用尽便会折断井栏；“干”是井上纵横交错的木架，常被汲水绳磨损】○“干”反切为河干反】水并不是钻石头的钻头，绳子也不是锯木头的锯子，是逐渐浸润、磨损才造成这样的结果。逐铢逐铢地称量，累积到一石时必定会有误差；逐寸逐寸地测量，达到一丈时必定会有偏差。以石为单位称量、以丈为单位测量，直接简略地测量，反而少有差错。十围粗的树木，最初生长时像嫩芽，手指足以抓断，手也足以拔起【“如蘖”是说像树桩上生出的嫩芽；“搔”是抓】○“搔”反切为索高反】趁它还没有长大、形状尚未形成时就对付它；不断磨砺，却看不出损耗，最终总有耗尽的时候；种植树木、蓄养牲畜，看不见它的增加，最终总有长大的时候；积累德行、反复践行善事，不知道其中的善处，最终总有发挥作用的时候；抛弃义理、背离正道，不知道其中的恶果，最终总有灭亡的时候。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董仲舒【广川人，研究《春秋》。汉景帝时任博士，放下帷幕讲学诵读，不合礼的事不做，学者都以他为老师并尊敬他。汉武帝时，先后任江都相、胶西相，离职归居，以修习学问、著书为业。所著都阐明经术的旨意。年老后，在家中长寿去世。】贤良对策第一【汉武帝即位后，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以贤良身份对策】陛下发出有德的言论，下达英明的诏书，询问天命与人的情性，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臣谨按《春秋》记载，观察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以考察天与人相互关联的情形，实在令人畏惧。国家将要出现失道的败亡，天就先降下灾害来谴责警告；人君不知道自我反省，天又降下怪异来使他警戒恐惧；仍然不知道改变，伤害和败亡就会到来。由此可见，天心仁爱人君，想要阻止他的混乱。除非是极其失道的时代，天总是希望扶持并保全安定它；事情只在于人君努力自强罢了。努力学习问道，听闻见识就会广博，智慧也会更加明达；努力实行正道，德行就会日益增长，并取得很大功绩。这些都是可以使人重新达到正道，并立即见到成效的事情。《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大雅·烝民》的诗句】。”《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虞书·咎繇谟》的话；“茂”是勉励】。”都是说要努力自强。道，是由此通向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治理的工具。所以圣王已经去世，而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劳。君王尚未制作新乐时，就采用先王的音乐，选择适合当世的，用它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百姓的情理，如果没有雅、颂之乐就不能完成，所以君王功业成就后制作音乐，用音乐赞美他的德行。音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教化民俗的。改变民风容易，教化民俗却显著而深远，所以声音发于和谐而根本在于情感，能触及肌肤，深入骨髓。因此，王道即使稍有衰微亏缺，管弦之声却还没有衰落。虞氏不执掌政事已经很久了，然而音乐颂歌的遗风仍有保存，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凡是国君没有不想求安定长存、厌恶危乱灭亡的，然而政事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这是因为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政事一天天倾覆灭亡。周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落，并不是道本身亡失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到了周宣王，追念昔日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补救弊病，彰明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道灿然重新兴盛，诗人赞美它而作诗；上天保佑他，为他生出贤能的辅佐之臣，后世称颂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这都是他早晚不懈、奉行善政所导致的。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并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所以政治的治乱、事业的废兴，在于人自身，并非上天降下的命令就不可挽回；是由于执掌政事的人所持守的道理悖谬，失去了根本纲纪。我听说，上天特别降福、使他成为君王的人，一定会有不是人力所能招致、却自然到来的祥瑞，这就是接受天命的符征。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如同归附父母，所以天降祥瑞，响应诚意而来。

译《尚书》说：“白鱼游入周武王的船中，有火返回周王的屋顶，流动着变成乌鸦【这是《尚书》中伪造的《泰誓》辞句，说的是周武王讨伐纣王时有这种祥瑞】。这大概就是接受天命的符征。周公说：‘回来吧，回来吧【周公看见火变乌鸦的祥瑞，就说‘回来吧，回来吧’；‘复’是回报的意思，说周有盛德，所以天以这种祥瑞来回报它，这也是《泰誓》的话】。’孔子说：‘有德的人不会孤立，一定会有邻伴。’这些都说明积累善行、累积德行的效验。到了后世，君主淫逸放纵而衰微，不能统治管理众生；诸侯背叛，残害善良百姓，争夺土地；废弃德教而任用刑罚。刑罚不得当，就会产生邪气；邪气积聚在下，怨恨和恶意蓄积在上；上下不和，阴阳就会错乱，妖异灾孽便产生了。这就是灾异所由发生的原因。我听说，命，是上天的命令；性，是人出生时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厚，有的人鄙陋，都是经过陶冶造就而成的，不能全都纯美，因此会产生治乱，人的禀赋也就不相同。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必然倒伏。’所以尧、舜施行德政，百姓就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就鄙陋夭折。上面对下的教化、下面对上面的顺从，就像泥土放在陶轮上，完全由制陶的人制作【甄，是制陶的人；钧，是制陶的方法，其中有旋转的意思】；又像金属放在熔铸模具中，完全由冶铸的人铸造【镕，是铸造器物的模范】。安抚它，它就安定；感动它，它就和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谨慎考察《春秋》的文字，探求王道的端绪，在“正”字上得到它【指正月】。“正”排在“王”之前，“王”排在“春”之前；春，是上天所造就的；正，是君王所造就的。它的意思是：君王在上承接上天所造就的事物，在下用来端正自己所造就的事物，这就是王道的端绪。然而君王想要有所作为，就应当从上天那里探求事业的端绪。天道中最大的，在于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德主生，所以阳气常居于盛夏，以生育、养长万物为职事；阴气常居于隆冬，积聚在空虚无用之处，由此可见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使阳气出来，在上面布施，主管一年的功业；使阴气进入地下潜伏，按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如果得不到阴气的帮助，也不能独自成就一年。最终仍以阳气成就一年为名【指年初称为春，就是上文所说的“王排在春之前”】这就是上天的意旨。君王承接天意而行事，所以应当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就如同阴气不能用来成就一年一样。施政而任用刑罚，是不顺应天意的，所以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如今废弃先王主管德教的官职，而只任用执掌法律的官吏，治理百姓，岂不是任用刑罚的意思吗？孔子说：“不加教化便杀戮，叫作暴虐。”把暴虐的政令施用于下，却希望德教遍及四海，因此很难成功。我谨慎考察《春秋》所说“一元”的意义【隐公刚即位，为什么不称“元年”而说“一年”】。“一”，是万物所由开始的；“元”，是言辞中所说的“大”【《易经》称元为善之长，所以说是言辞中所说的“大”】把“一”称作“元”，是表示重视大的开端，想要端正根本【“视”读作“示”】。《春秋》深深探求根本，却从尊贵的自身开始。所以做国君的，应当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统一归于正道，也没有邪气奸邪能够夹杂其中；因此阴阳调和，风雨应时，众生和谐，万民繁衍，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都受到滋润而大为丰美。四海之内听闻盛大的德行，都来归附。我所说的各种福善之物和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王道也就完成了。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这是自悲本可以招致这些祥瑞之物，却自身地位卑贱，不能招致它们。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居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能够招致祥瑞的势力，又具备能够招致祥瑞的条件；行为高尚而恩泽深厚，见识明达而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爱士人，可以说是仁义的君主了。然而天地没有响应，美好的祥瑞也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全是因为教化没有树立，万民没有端正。万民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下流一样；如果不用教化去筑堤防止，就不能阻止它。因此，教化确立而奸邪都被制止，是因为堤防完好；教化废弃而奸邪一齐出现，刑罚也不能胜任，是因为堤防毁坏。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一点，所以面南而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最重要事务的。在国都设立太学来施教，在地方设置庠序来教化乡邑，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仁德，用礼来节制百姓。所以刑罚很轻而百姓不犯法，是因为教化施行、习俗美善。圣王继承乱世时，扫除乱世的痕迹，把它们全部除去，重新修治并大力兴起教化。教化已经彰明，习俗已经养成，子孙遵循它，施行五六百年还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世，大肆背离正道，因而失掉天下。秦继承周的后面，不但没有改正，反而更加严重；严禁文学，不许百姓藏书，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它们；它的心意是要彻底消灭先圣之道，专门实行放纵苟且、简陋粗疏的统治。所以秦立为天子十四年，国家就破灭了。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像秦这样以乱世救济乱世、严重败坏天下百姓的。秦留下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还没有消失，使习俗变得浅薄邪恶，人民愚顽、触犯冒犯而又特别抗拒，有谁能像这样败坏得如此严重呢【抵，是触犯；冒，是冒犯；殊，是断绝、特别；扞，是抗拒】？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的墙，不能粉刷。”如今汉朝继承秦朝之后，就像朽木和粪土墙一样。即使想把它治理好，也没有办法了。法律一出台，奸邪便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便兴起；这就像用热汤去制止沸腾、抱着柴草去救火，只会更加严重而没有益处。我私下把它比作琴瑟音调不合，严重时一定要拆开琴弦、重新调整，才可以弹奏。施政而不能实行，严重时一定要改变制度、重新施行教化，才可以治理。应当重新调弦却不调，即使有高明的乐工，也不能调得好；应当改变教化却不改变，即使有大贤人，也不能治理好。因此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国家，而直到今天仍不能治理好，原因就在于应当改变教化时却没有改变。古人有句话说：“站在深渊边羡慕鱼儿，不如退回去编织渔网。”如今面对政事而希望治理好国家，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退一步去改变教化。改变教化，就可以治理好；治理好了，灾害就会一天天减少，福禄就会一天天到来。《诗经》说：“使人民和善，使人德行美好，接受上天所赐的福禄【《大雅·假乐》的诗句】。施政适宜于百姓的，本来就应当接受上天的福禄。

译仁、义、礼、智、信，是五常之道，是君王应当修治整饬的。五者修治整饬了，所以能接受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灵助，德行施及四方之外，延伸到众生。贤良对策二 我听说尧接受天命时，把天下当作忧患，而没有把帝位当作快乐。因此诛杀、驱逐乱臣，努力寻求贤人圣人，于是得到舜、禹、稷、契、皋陶。众多圣人辅佐德政，贤能之人辅助职事，教化大为施行，天下和谐融洽，万民都安于仁、乐于义，各得其宜，行动符合礼法，举止从容而合乎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代人的时间，然后仁德才能形成。”说的就是这个。尧在位七十年，才把帝位让给虞舜。尧去世，天下没有归附尧的儿子丹朱，而归附舜。舜知道不能躲避【“辟”读作“避”】，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借助尧的辅佐之臣，继承尧的统业，因此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得到治理。孔子说：“《韶》乐美到了极点，也善到了极点。”说的就是这个。到了殷纣王，违逆天意，暴虐万物，杀戮贤能和有知识的人，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人，却隐居不肯做臣子。守职之人都奔走逃亡，逃入河海之间。天下疲敝混乱，万民不得安宁，所以天下人离开殷而归附周。周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招用贤人圣人，因此闳夭、太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到朝廷，仁爱施及万民，天下归附于他。所以太公从海滨起身，立即成为三公之一。在这时，纣王还在上位，尊卑关系昏乱，百姓流散逃亡；因此周文王悲痛而想使他们安定，所以太阳已经西斜还没有空闲吃饭。孔子作《春秋》，首先端正王道，并把各种事情系属于王道之下，可以看见“素王”的文辞。从这里看来，帝王治理天下的纲要是一致的，而劳苦与安逸不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孔子说：“武王的乐章美尽了，却没有善尽。”说的就是这个。臣听说，制度和文饰、黑黄等服色的装饰，是用来彰明尊卑、区别贵贱，并勉励有德之人的。所以《春秋》记载接受天命后首先制定的制度，是改定正朔、改变服色，用来顺应天意。既然如此，宫室、旌旗的制度，也都是有法度依据才这样制定的。因此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俭朴就会固陋；俭朴并不是圣人的中正制度。”我听说，美玉不加雕琢，是因为质地润泽美好，不需要雕刻；这与达巷党人不学习却能自行知道没有不同【这个人就是项橐】。然而普通的玉不加雕琢，就不能形成文采；君子不学习，也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我听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姓年少时就让他们学习，成年后根据才能授予官位【随着才能的优劣授予相应职位】；用爵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明白礼义，并以触犯上级为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作乱之人，周公制定礼乐来使这些功业文饰完备。到了周成王、周康王兴盛的时期，监狱空虚，四十多年没有多少囚犯；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仁义流布的结果，并不只是伤害肌肤的刑罚所造成的。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师法申不害、商鞅的法术【申不害、商鞅】，施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以贪婪凶暴作为习俗【狼性贪婪，所以称贪婪为“贪狼”】；没有以文德教训天下，只责罚名义而不考察实际【诛，是责罚】。因此行百官都粉饰空话而不顾实际，表面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有背叛上级的心思，制造虚伪、粉饰欺诈，追逐利益而不知羞耻。又喜欢任用严酷暴虐的官吏，征收赋税没有限度，耗尽百姓的财力；百姓流散逃亡，不能从事耕织的事业，群盗一齐兴起。因此受刑的人很多，死者接连不断，而奸邪仍不止息，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今陛下兼有天下，海内没有不率服的；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竭尽群臣的智慧，汇集天下的美善。至高的德行光明显著，施及四方之外；夜郎、康居等相距万里的异域，都悦服于德行而归附仁义【夜郎，是西南夷】。这就是太平盛世的结果。康居，是西域的国名。然而功德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大概是君王的心意还没有真正施加于此。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就会光大。”高明光大不在别处，只在于把心意贯彻进去罢了。希望陛下依照所听闻的道理，在内心确立诚意并付诸实行，那么与三王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亲自耕种籍田，以此为农民的先导；早早醒来，清晨起身，忧虑劳苦于万民；思考往古，努力寻求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至今还没有说已经获得贤才，是因为平素没有勉励士人【厉，是劝勉的意思】。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求得文采。因此培养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太学更重要的。太学，是贤士所汇聚的地方，是教化的根本源头。如今一个郡、一个国家的人数众多，却没有人响应举贤良文学的诏书【书，指举荐贤良文学的诏书】，这说明王道处处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士人，多次考察询问以竭尽他们的才能，那么英俊贤能的人应当可以得到。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是奉行上级恩流、宣扬教化的人。所以老师和统帅不贤，君主的德行就不能彰明，恩泽也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不在下面施行教训，有的又不奉行君主的法令，暴虐百姓，甚至同奸人做交易【说的是小吏有作奸欺诈的，郡守县令不检举，反而与他们交易求利】。贫穷、孤独、弱小的人，含冤受苦、失去职业，这非常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阴霾之气充塞，众生少有顺遂，百姓尚未得到救济，全都是长吏不明达使他们到了这种地步。长吏大多出自郎中、中郎吏以及二千石的子弟。选用郎吏又以资财为标准，未必贤能【“訾”与“资”相同】。况且古人所说的功劳，是以任官称职来分等，并不是所谓按任职日子长、资历久来计算。因此小才能的人即使任职日久，也不应脱离小官；贤能的人即使任职未久，也不妨碍他担任辅佐。于是有关官署竭尽力量和智慧，努力治理本职，以求取得功劳。如今却不是这样，靠积累日子取得尊贵，靠积累资历得到官职，因此廉耻混乱，贤人与不肖者混杂，不能辨得真实。我愚见以为，应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分别选取自己属下官吏和百姓中的贤者，每年荐举二人，供给宿卫之职，同时借此考察大臣的能力。所荐举的人贤能，就给予奖赏；所荐举的人不肖，就给予惩罚。这样，各诸侯、官吏和二千石都会尽心寻求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被发现并任用。普遍得到天下的贤人，那么三王的盛业就容易实现，尧、舜的声名也可以赶上。不要把任职年月当作功劳，把实际考验贤能作为首要，根据才干授予官职，记录德行来确定职位，那么廉耻便各有不同的道路，贤能与不肖者也会处在不同的位置。陛下加以恩惠，宽恕臣的罪过，不要让臣受文法条文的牵制，使臣能够切磋研究其中的道理。臣怎敢不竭尽愚见。贤良对策三

译我听《论语》说：有开始又有结尾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幸而加恩，留心听取学习老师之说的臣子【说的是转承老师的学说而学习，是谦辞】，又下达明确的诏书，来切实探究臣的意见，并且穷尽圣人的德行，这不是愚臣所能完整陈述的。前面所上奏的对策，条理没有完备，纲纪没有贯通，言辞没有分明，意旨没有分清，这都是臣浅陋的罪过。《册书》说：善于谈论天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找到征验；善于谈论古代的人，一定能在今天得到验证。我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一切而没有差别；安排日月风雨来调和万物，运行阴阳寒暑来成就万物。因此圣人效法上天而建立道，也广泛施爱而不存私心，布施德行、施行仁爱来厚待万民，制定义、建立礼来引导他们。春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生长的；仁，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夏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德，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霜，是上天用来杀伐万物的；刑，是君主用来惩罚人的。由此说来，天人之间的征验，正是贯通古今的道理。孔子作《春秋》，向上以天道为尺度，向下以人情为验证，参照古代，考察今天，所以《春秋》所讥刺的，正是灾害所施加的；《春秋》所厌恶的，正是怪异所施加的灾变。它记载国家的过错，同时兼记灾异的变化；由此可见，人的作为达到美善或邪恶的极点，就会同天地之气流通往来、彼此响应。这也是说明天道的一个方面。古代修治教训之官，致力于用德行和善政教化百姓；百姓受到充分教化以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被关进监狱。如今这种制度被废弃而不修治，不能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品行和仁义而趋死于财利，所以犯法获罪的人很多，一年中的案件数以万千计；由此可见，古代的制度不能不采用【古，指古代的法制】。所以《春秋》改变古法，就加以讥刺。上天的命令叫作命，命不是圣人就不能实行；质朴本真的状态叫作性，性不是经过教化就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作情，情不是靠制度就不能节制。因此君王在上谨慎承接天意，用来顺应天命；在下努力彰明教化、教导百姓，用来成全人的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分别上下的秩序，用来防止欲望。修治这三件事，根本大计就树立起来了。人从上天接受禀赋，本来就卓然不同于众生；在家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上下的义理；聚集相遇时又有尊老爱幼的礼施，文采分明地相互交接，欢欣而有恩爱地彼此亲爱，这就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地方。上天使五谷生长来供人食用，使桑麻生长来供人穿衣，使六畜繁殖来供人养育；人驾驭牛、乘骑马，圈养豹子、关押老虎，这就是人得到上天的灵性、因而比万物尊贵的表现。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明白了上天赋予人的本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处于善；安处于善，然后才能乐于遵循义理；乐于遵循义理，然后才可以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册书》说：“上面赞美唐尧、虞舜，下面哀悼夏桀、商纣；逐渐衰微、逐渐灭亡，逐渐显明、逐渐昌盛的道理。”要虚心接受这些话来改正自己。我听说，众多小事可以积成大事，积累细小可以达到巨大，所以圣人无不由暗昧达到光明，由微小达到显著【“晻”与“暗”相同】。因此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崛起，并不是一天就显赫的，大概都是逐步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无法堵塞；行动从自身发出，就无法掩盖。言语和行动，是治理的大事，也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所以能把许多小事做到极致，就会成就大事；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就会显明【能够尽力做好众多小事，就能达到高大；能够谨慎对待极细微的事情，就能显著明达】。《诗经》说：“这位周文王，小心谨慎。”所以尧战战兢兢，每天奉行正道；舜兢兢业业，每天尽力发扬孝道。善行积累起来，声名就会显著；德行彰明起来，自身就会尊贵，这就是逐渐显明、逐渐昌盛的道路。善行积累在身上，就像日子不断增加光明，而人们察觉不到；恶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火逐渐熔化油脂，而人们看不见。不是明察人情和本性、洞察流俗的人，谁能够知道这些呢？这就是唐尧、虞舜获得美好声名，而夏桀、商纣足以令人哀痛畏惧的原因。善恶彼此相随，就像影子随着形体、回声响应声音【“乡”读作“响”】。所以桀、纣暴虐轻慢，进用谗佞和残贼之人，贤能有智者隐退潜伏；恶行一天天显露，国家一天天混乱，而他们还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太阳在天空中一样长久，最终却逐渐衰败而彻底毁灭。暴虐悖逆、不仁不义的人，并不是一天就灭亡的，也是逐渐发展到那一步。因此桀、纣虽然背离正道，却还享有国家十多年，这就是逐渐衰微、逐渐灭亡的过程。《册书》说：“三王的教化，所尊奉的根本不同，但全都有缺失。”有人说，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难道意思不是不同吗？我听说，快乐而不混乱，反复实行而不使人厌倦，才叫作道【“复”是反复实行】。道能使万世没有弊病；弊病，是道的失误。先王之道必然有偏颇而不能兴起的地方，所以政事有昏暗而不能施行之处【“眊”是不明】；只要举出其中的偏颇来补救弊病罢了。三王所尊奉的道不同，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救治过盛、扶助衰弱，是他们所遭遇的变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舜吧？改定正朔，改变服色，只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都遵循尧的道路，为什么还要再改变呢？”因此君王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大道的实际。然而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是因为继承前代后要救治相应的弊病，应当采用这些做法。孔子说：“殷承袭夏的礼制，其中增减改变的地方可以知道；周承袭殷的礼制，其中增减改变的地方可以知道。将来有继承周的，哪怕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这是说历代君王的施政，不过采用这三种原则。夏承袭虞，而孔子独不说它增减了什么，是因为它们的道相同，所崇尚的也相同。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受，守持同一道，没有救治弊病的政令，所以不说他们有什么增减。由此看来，继承太平时代的，所守之道相同；继承乱世的，所守之道就要改变。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当稍微减损周朝崇尚文饰的做法，极力实行夏朝崇尚忠诚的做法【“致”是达到极致的意思】。陛下有明德和美好的治道，怜悯世俗日益浮薄，哀伤王道不能彰明，所以举荐贤良方正之士，讨论义理、考察询问，将要兴起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之道。

译臣愚昧而不肖，只是叙述所听闻的，背诵所学习的，转述老师的话，勉强能够不失其意罢了。至于讨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人口的增减和财富的丰耗【息，是增长；耗，是损耗】，那是大臣辅佐君主的职责，是三公九卿的责任，不是臣董仲舒所能胜任的。然而臣私下有一件奇怪的事：古代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今天的天下，也正是古代的天下。古代曾经大为治理，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下命令也能实行，不设禁令也能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行滋润草木，恩泽遍及四海，凤凰来聚，麒麟来临。拿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得这样遥远？究竟在哪些地方错乱，以至于衰败成这样？莫非是在古代的道路上有所失误，或在上天的道理上有所违背吗【“诡”是违背】试着考察古代，再返回来对照上天，也许就可以看见其中的原因吗【“党”与“傥”相同】？上天对于万物也有所分别地给予，给它牙齿的就除去它的角【指牛没有上齿却有角，其他没有角的动物则有上齿】，给它翅膀的就只给它两只脚【“傅”读作“附”，是附着的意思；说鸟类不长四只脚】；这就是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得小的。古代接受俸禄的人，不靠体力劳动谋食，不从事工商末业【“末”指工商之业】，这也是得到大的就不能再取得小的，是与上天同一心意。已经得到大的，又想取得小的，连上天都不能满足他，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嗷嗷怨苦、感到不足的原因【“嚣”读作“嗸”，嗸嗸是众人怨愁的声音】。自身受到宠幸而处在高位，家中温暖而享有厚禄，凭借富贵的资财和力量，在下层同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同他相比呢？因此他们增多奴婢，扩大牛羊，扩展田宅，扩大产业，积蓄财物，专心做这些事而没有止境，来逼迫百姓【“蹵”读作“子育反”】。百姓的财产日渐削减、月月减少【“朘”音“揎”】，逐渐陷入极度贫困。富人奢侈过度、富余泛滥，穷人困急愁苦。穷困急迫而上面又不救助，百姓就不乐意活下去；百姓不愿活下去，尚且不躲避死亡，又怎么能躲避犯罪呢？这就是刑罚增多、奸邪不可胜数的原因。所以受俸禄之家只享用俸禄，不同百姓争夺行业，这样利益才可以平均分布，百姓才可以家家丰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上古的道路；天子应当效法它来制定制度，大夫应当遵循它来作为行为准则。因此公仪子做鲁国相【公仪休】时，发现自己家里织帛，便发怒把妻子赶了出去；在馆舍吃饭而吃葵菜，又恼怒地拔掉自家的葵菜【吃菜叫作“茹”】，说：“我已经享用俸禄，又夺取园夫和织女的利益吗【“红”读作“工”】？”古代列于官位的贤人君子，都像这样。因此下面的百姓尊崇他的操行而遵从他的教化，民众受到感化，便不贪婪鄙陋。到了周王室衰微时，卿大夫把仁义看得轻，把利益看得重，没有了推让的风气，反而出现争夺田地的诉讼。所以诗人痛心并讽刺说：“你看那高峻的南山，岩石多么高大。显赫的尹太师，百姓全都仰望着你【《小雅·节南山》的诗句】。你喜爱仁义，百姓就会趋向仁厚，风俗就会美善；你喜爱利益，百姓就会喜好邪行，风俗就会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察、仿效的，也是远方之人从四面仰望、归向的对象。近处的人看见你就仿效，远处的人仰望你就效法，难道可以身居贤人的职位，却做平民的行为吗？急切地追求财利，常常害怕财物匮乏，这是平民的心意；急切地追求仁义，常常害怕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着东西又乘车，招致盗寇到来【《易经·解卦》六三爻辞】。乘车，是君子的地位；负担，是小人的事务。这是说身居君子的地位却做平民的行为，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身居君子的地位，就应当做君子的行为；除了公仪休那样做鲁国相，便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春秋》所说的大一统，是天地永恒的常道，是古今通行的义理【大一统，是说万物的统绪都归于一】。《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春季，王朝的正月，为什么说“王正月”呢？是为了说明大一统。意思是诸侯都统属于天子，不能各自专擅【“一统”是说万物的统绪都归于一】。如今老师各有不同的道路，士人各有不同的议论，诸子百家各有不同的方向，旨趣也不相同；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屡变化，下面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臣愚见以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科目、不是孔子学说的，都应当断绝其道路，不要让它们一同发展；使邪僻的学说消灭止息【“辟”读作“僻”】，然后纲纪才可以统一，法度才可以彰明，百姓才知道应当跟从什么【董仲舒的对策由此推明尊崇孔氏、抑黜百家，于是设置学校官职、州郡举荐茂材孝廉，都是从董仲舒这里发端的】。限制百姓占有名田的奏议【汉武帝时对外征伐，对内兴办功利事业，徭役费用一齐增加，百姓因此离开农业根本，所以董仲舒上书进言】古代向百姓征税不超过十分之一，征求财物容易共同承担；役使百姓不过三天，他们的劳力也容易满足。百姓在家中有足够的财物奉养老人、尽行孝道，在外足以侍奉君上、共同缴税，在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并且能够尽情施爱，所以百姓乐意归服。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了，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帝王的制度，废除井田制，允许百姓买卖土地。富人的田地连接成片，达到千百顷；穷人却没有立锥之地。又专擅山川湖泽的利益，垄断山林的资源，荒淫越过制度，奢侈相互攀比。城邑中有了君主般的尊贵，乡里中有了公侯般的财富，小民怎么能不困苦呢？又增加每月轮番服役的更卒，之后还要服正卒之役；一年屯戍，一年服力役，比古代多出三十倍【更卒，是供郡县每月轮番服役的人；正卒，是供中央官署服役的人；大概计算起来，如今百姓一年中屯戍和服力役的事情，比古代多三十倍】。○“更”音衡反。田租、口赋以及盐铁专利所取得的利益，比古代多二十倍【秦朝出售盐铁价格昂贵，所以百姓因此困苦；既收田租，又征收口赋，官府还进一步夺取盐铁专利，大概计算起来，如今百姓一年中损失的财产比古代多二十倍】。有的人耕种豪民的田地，缴纳的田租达到收成的十分之五，所以贫民常常穿牛马所穿的衣服，吃狗猪所吃的食物。

译再加上贪婪暴虐的官吏，任意施加刑戮，百姓忧愁而无以为生，只好逃入山林，转而成为盗贼；穿赭衣的囚徒遍布道路，判决的案件一年多达千万。汉朝兴起后沿袭这些制度而没有改变。古代井田法虽然难以立即施行，也应当稍微接近古制：限制百姓所占有的名田，以救济不足【名田，是占有田地；分别设立限额，不让富人超过限制，那么贫弱之家就可以满足】；堵塞兼并土地的道路；盐铁都归还给民间；废除奴婢制度；取消可以擅自杀人的威势；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以宽缓民力；这样以后才可以治理好【董仲舒的这项建议最终被搁置。到汉哀帝时，丞相孔光等人重提此议，哀帝才下诏限制列侯的名田；丁傅、董贤都认为不便，于是又搁置不行。等到王莽篡位，宣布天下田地为王田，不得买卖；男子人口不满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的，便把多余田地分给同族亲党；犯法者处刑至死。官吏借机作奸，触犯法禁的人很多，动乱也很快再起。法令不合适，即使出自贤人也会败坏】。淮南王刘安【淮南厉王刘长之子，承袭封爵，喜爱书籍，招致宾客，著有《内书》二十一篇，另有《外书》很多；后来图谋叛逆，自杀】谏阻诛伐闽越的奏书【汉武帝建元六年，派王恢、韩安国率兵讨伐闽越，刘安上书劝谏】陛下君临天下，布施德行和恩惠，放宽刑罚，减轻赋税，哀怜鳏夫寡妇，抚恤孤儿独老，供养老人，救济贫乏；盛大的德行在上面隆盛，和厚的恩泽在下面普遍施行，近处的人亲近归附，远方的人怀念德行，天下安定【“摄”是安定】。人民安于自己的生活，自以为终身不会见到战争。如今听说有关官署发兵，将要讨伐越地，臣刘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为难【“重”是为难】。越地是边远的地方，是剪发、文身的民众【“劗”与“翦”相同】，不能用中原冠带之国的法度去治理。自从三代盛世以来，胡、越都不接受中原的正朔；不是用强力就不能使它们服从，不施加威势就不能控制它们。古人认为那是不能居住的土地、不能牧养的人民，不值得使中原劳烦。因此古代的服制是：王畿以内为甸服，王畿以外为侯服，侯国、卫国为宾服，蛮夷为要服，戎狄为荒服，远近的形势各不相同。自汉初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之人彼此攻伐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然而天子从未发兵进入他们的土地。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邑里，居住在溪谷之间、篁竹之中【竹田叫作“篁”】；他们习惯水战，善于使用舟船；土地深暗而水路险阻很多。中原人不了解那里的险要形势而进入，即使百人也抵不上他们一人。得到那里的土地，不能设置郡县；进攻那里，也不能迅速夺取。从地图上观察它的山川和险要关塞，彼此相距不过几寸，但实际间隔却有数百里、上千里【“间”是中间，有时八九百里，有时一千里】；险阻、森林、丛竹，不能全部标绘清楚【不能全部载入地图】。看起来容易，走起来却非常困难。天下依靠宗庙的神灵，境内十分安宁；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没有见过战争，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是陛下的德行。越人名义上是藩臣，进贡的酎酒却不输送到大内【大内，就是都内，是国家收藏宝物的地方；《百官公卿表》说治粟内史属官有都内令、丞】；即使动用一个士卒也不能供给天子的事务，他们自己互相攻打，陛下却发兵去救援，这反而是用中原的力量去劳苦蛮夷。况且越人愚昧轻薄，背弃约定、反复无常；他们不采用天子的法度，不是一日积累形成的。如果一次不奉诏令，就发兵讨伐他们，臣担心以后战争永远得不到止息。近来好几年，年年歉收，百姓甚至准备卖掉爵位、卖出子女来接续衣食【赘子，是让儿子出门到女家做赘婿】；幸赖陛下的德泽救济，才得以不至于辗转死在沟壑中。四年歉收，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如今却发兵行军数千里，携带衣粮进入越地【“资”与“赍”相同】；用轿舆翻越山岭【轿，是现在所说的竹舆车；江表以竹舆行走，领，是山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轿”字注文承上，原文断裂；拖着船进入水中【“拕”是拖曳】。○“拕”音它。行进数百里、上千里，两旁都是深密的森林和丛生的竹子；水道高低曲折，船只不断撞击礁石；林中又多有蝮蛇和猛兽【蝮，是凶恶的蛇】。夏季炎热时，呕吐、泄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泄，是呕吐、排泄】。还没有交战、接触刀刃，死伤的人必定已经很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此前南海王反叛，陛下派先臣淮南厉王刘长的使者将军简忌率兵攻打他【先臣，是淮南厉王刘长；简忌是人的姓名，《淮南王传》作“间忌”】，南海王率军投降后，把他安置在上淦【“淦”音工含反】。后来他又反叛。何况当时天气炎热、雨水很多，楼船士卒长期居住水上，劳作划船【说的是常住舟中水上，又有划桨行舟的劳役，所以死者很多】。○“櫂”音直孝反。还没有交战就因疾病死亡的超过一半；亲属年老的哭泣流泪，孤儿哀号【“謕”是古代“啼”字】；家产破散、产业丧失；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归来。悲哀的气氛好几年不能消散，年长者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记在心中。还没有进入那片土地，祸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臣听说，战事之后必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各自把愁苦之气冲犯阴阳的和气，感动天地的精气，因而使灾气产生。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圣明如日月，恩惠甚至施及禽兽，恩泽遍及草木；只要有一个人因饥寒而不能终享天年、死去，陛下就会为之内心凄怆。如今国内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让陛下的士卒死在中原、暴尸野外，尸体浸渍山谷，使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闭门户、很晚才开门，早晨来不及顾及晚上【“鼂”是“朝”的古字】。臣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地人口众多、军队强大，能够给边城造成困难【即给边城制造困难】。淮南国完整存在时，臣多次担任边吏，私下听说那里与中原不同：被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路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峭峻，水流冲击石头，能撞破船只，大船不能载着粮食从这里下行。越人想要发动变乱，必定先在余干边界内耕种【余干是越地的城邑，属鄱阳县】，积存粮食，然后才进入山中砍伐木材、修造船只。边城守望确实严密，越人一有进山砍木的，便逮捕并烧毁他们的积聚；即使百越一同出动，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的力量薄弱、材力不足，不能在陆地上作战，又没有车骑、弓弩可用；然而他们不能被攻入，是因为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人又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臣听说越地的士卒不少于数千万，所以若要进入越地，军队至少要达到越人的五倍才够【“不下”是说不减少于此数】；这还不包括拉车和运送粮饷的人。南方暑湿，接近夏季便有瘴热【“瘅”是黄病】；士卒暴露在外，居住在水边，蝮蛇毒虫滋生【“蠚”是毒】；疾病多发，军队还没有交锋，就会有十分之二、三的人病死；即使把整个越国攻下、俘虏他们，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人力。【“瘅”读丁干反】【“蠚”读音为“壑”】疾病多发，军队还没有交锋，就会有十分之二、三的人病死；即使把整个越国攻下、俘虏他们，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人力。

译臣听道路上的传闻说，闽越王的弟弟甲弑杀了闽越王【甲是闽王弟弟的名字】；甲因被诛杀而死，他的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招来内迁，安置在中原，派重臣前去慰问【“存”是省察慰问的意思】，施加恩德、给予赏赐来招徕他们，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归附圣德。陛下如果不打算使用他们，就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重新册立他们的王侯，把他们作为畜养越人的藩属【如同人畜养六畜】，他们一定会献上信物，成为藩臣，世世代代共同进贡供职。陛下只凭方寸大的印章和丈二长的印绶来安抚远方【“组”是印章的绶带】，不用劳烦一个士卒，不必损坏一件兵器【“顿”是损坏，读作“钝”】，就能使威势和恩德一同施行。如今如果用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一定震惊恐惧，以为有关官吏要把他们全部屠灭，必然像野鸡、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之中【如野鸡、兔子逃窜进入山林险阻】，背弃而离去；这样他们又会重新聚集起来。若留下军队防守，经历多年，士卒就会疲惫，粮食也会匮乏断绝【“勌”就是“倦”字】。男子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纺绩织布，壮丁从军，老弱转运粮饷；留在家里的人没有食物，出行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战事，逃亡的人必定很多；跟随追捕诛杀也无法杀尽，盗贼必然兴起。臣听长者说，秦朝时曾经派尉屠睢攻打越地【郡都尉姓屠名睢】，又派监禄开凿渠道、打通道路【监是郡御史，禄是名】。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留下屯守，空耗土地，旷日持久，士卒疲劳困倦，越人便出来攻击他们，秦军大败，于是秦朝征发适戍罪人来防备越地。当时内外骚动，百姓疲敝；出征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的，大家都无法生活，逃亡者互相跟随，群聚为盗，于是山东的祸乱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便会生长”。战争是凶险之事，一个地方发生紧急情况，四面都会被牵动【“从”读作“耸”，是震动的意思】。臣担心变故的产生、奸邪的兴起，会从这里开始。《周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既济》九三爻辞】。”鬼方是小小的蛮夷，商高宗是殷朝强盛时期的天子；以强盛天子讨伐小蛮夷，尚且三年以后才攻克，说明用心不可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讨而没有交战，是说没有人敢与之抗衡。假如越人拼死侥幸，迎面冲犯陛下使者的威仪【走在队伍前面叫“颜行”，这里是说抵抗、冒犯】，使那些低贱的役卒有一个没有防备而归来【“厮”是劈柴的人；“舆”是掌管驾车的人，这些都是指低贱的役人】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私下仍会替大汉感到羞耻。陛下把四海作为疆界，把九州作为家，把八薮作为苑囿，把长江、汉水作为池沼【八薮，是说鲁国有大野，晋国有大陆，秦国有杨污，宋国有孟诸，楚国有云梦，吴越之间有具区，齐国有海隅，郑国有圃田】。天下的百姓，都成为陛下的臣妾；人口众多，足以供养千官的费用；租税的收入，足以供给帝王车驾的使用。陛下使心神游于神明，秉持圣道，背靠绘有斧形花纹的屏风【“负”是背靠；白色和黑色画成斧形花纹，叫作“黼”；“依”读作“扆”，形状像屏风而弯曲，上面画有黼纹，张设在门窗之间】，凭靠玉几【“冯”读作“凭”】，面向南方听取政事、裁断事务，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向往响应的。陛下施行德惠来覆盖、滋润百姓，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遍及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并有四方维系它。夷狄的土地，哪里值得用来换取一天的安闲，却使战马劳苦呢？《诗经》说：“王道确实广大，远方已经来归【《大雅·常武》中的诗句】。”这是说王道非常广大，因而远方也怀服于它。臣听说：农夫劳作，君子才能得到供养；愚者进言，明智者才能因此得到恩泽。臣有幸替陛下镇守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做人臣的职责。边境有警而爱惜自己的性命，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来，不是忠臣。臣私下担心将领和官吏把十万大军的任务，当作派遣一个使者就能完成的事情【意思是说，只要汉朝派一人前去镇抚，越人就会宾服，不必劳烦军队前往。当时汉军最终出兵越过领水，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而投降，皇上于是命严助向严安说明自己的意旨】。《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三目录 汉 严安 《上言世务书》徐乐 《上言世务书》司马相如 《谏猎疏》主父偃 《谏伐匈奴书》东方朔 《谏起上林苑书》《化民有道对》吾丘寿王 《禁民挟弓弩对》司马迁 《五帝本纪赞》《十二诸侯年表序》《秦楚之际月表序》《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高祖功臣侯年表序》《礼书》【节录】《乐书》【节录】《律书》【节录】《平准书》【节录】《孔子世家赞》《伯夷列传》《孟子列传》《儒林列传序》《太史公自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三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编纂注释 汉 严安【临菑人，丞相史】《上言世务书》【严安与主父偃、徐乐一同上书谈论时政，皇上召见三人，说：“你们几位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三人都被授为郎中】臣听邹子说【邹衍的著作】：政治教化的文饰和质朴，是用来挽救弊病的办法【用来挽救弊端】；适合当时就采用，过了时势就舍弃它。有可以改变的就改变它【能够变更的就加以变更】。所以固守一种办法而不改变的人，还没有见到治理达到最高境界。如今天下百姓使用财物过于奢靡，车马、衣裘、宫室都竞相修饰；调和五声使它有节奏层次【“族”读音为“奏”】，杂合五色使它有文采；重视五味，在面前摆设方丈大的食物来显示给天下人看，使他们产生羡慕欲望【“观”同“显”，是显示给人看】。百姓的本性，见到美好的东西就想得到；这就是用奢侈来教导百姓。奢侈而没有节制，就无法供给满足【“赡”是足够的意思】；百姓离开根本而追逐末业【“徼”是求取的意思】，【“徼”读工尧反】末业不能凭空得到，所以士大夫不怕行诈，佩剑的人夸耀杀人，用强力夺取财物，而世人不知羞愧，因此奸邪之事逐渐增长。美丽珍奇之物本来就能顺合耳目，所以奉养失去节制便流于奢泰，音乐失去节制便流于淫靡，礼制失去节制便只剩文饰【“采”是文饰超过实际】，教化失去节制便流于虚伪。虚伪、文饰、淫靡、奢泰，都不是规范百姓的办法。因此天下百姓无休止地追逐利益，犯法的人越来越多。臣希望替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放纵，使贫富之间不互相炫耀，以调和他们的心。内心既和平，性情就安静；安静而不营求，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会和谐，四时就会正常，风雨就会按时，草木就会畅茂，五谷就会繁盛成熟，六畜就会顺利生长繁殖【“遂”是成就，“字”是生育】；百姓不会遭受天灾，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治理了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时期最为隆盛，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而不使用。到了周朝衰落，又经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称霸的诸侯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杀暴虐，禁止邪恶，匡正天下，以尊崇天子。五霸灭亡以后，没有贤人圣人继承其业，天子孤弱，号令不能施行；诸侯任意行动，强者凌辱弱者，众人欺凌少数人。田常篡夺齐国，六卿分割晋国，于是并入战国时代，这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候。于是强国专力攻伐，弱国修筑守备，合纵连横，车马奔驰，车轴相互撞击【车轴相撞，说明车马众多】，士卒穿着铠甲，身上生满虱子，百姓没有地方申诉。到了秦王吞食天下、兼并战国诸国、称号皇帝、统一海内政权的时候，他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把它们铸成钟架【“虡”是悬挂钟的架子】，表示不再使用武器。天下百姓免除了战国时代的战争，遇到英明的天子，人人都以为自己获得了新生。假使秦朝减轻刑罚，减少赋税，节省徭役，尊重仁义，轻视权势利益，上面崇尚笃厚，下面不逞巧诈，改变风俗、教化天下，那么世世代代一定会安定。秦朝没有施行这种风化，反而沿袭旧俗，使机巧、权势、利益之人得到进用，使笃厚、忠正之人退居；法令严酷，谄媚奉承的人众多【“讇”是“谄”的古字】。秦始皇每天听到赞美他的言辞，放纵心意、享受逸乐，炫耀威势于海外；使防恬率军向北攻打强大的胡人，开辟土地、推进疆界，驻军北河，飞速运送刍草、转运粮食跟随其后。又派尉屠睢率领楼船士攻打越地，使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走，战事旷日持久，粮食缺乏断绝，越人反过来攻击秦军，秦军大败。秦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戍守越地。当时秦朝的祸患北面与胡人相连，南面又牵挂越地【“挂”是牵连的意思】，把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前进不能取胜，后退也不能撤回；十多年中，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转运粮饷，百姓苦不堪言，有人吊死在道路旁的树上，死者前后相望。秦始皇去世以后，天下大为叛乱。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举”是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间，豪杰纷纷起兵，多得无法一一记载。然而他们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长官是一官之长】，没有一点权势，只是从闾巷中起兵，手里拿着带刺的木杖【“棘”是木刺，“矜”是木杖的握柄；当时秦朝销毁兵器，所以只有木杖的柄】，【“矜”读巨巾反】顺应时势而行动，没有谋划却一同起兵，没有约定却互相响应；土地不断扩大，势力不断推进，终于达到称霸称王的地步，这都是时势和教化造成的。秦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灭绝了世系、断绝了祭祀，原因在于穷兵黩武的祸害。所以周朝因软弱而失去天下，秦朝因强暴而失去天下，都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朝廷巡行南方夷地，使夜郎来朝，降服羌、僰，攻取薉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龙城是匈奴祭天的地方】，议论者反而称赞这些事情。这是臣下个人的利益，并不是天下长久的策略。【“薉”是貉，和“秽”相同，读音为“与秽同”】如今中原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要被远方的防备拖累，使国家疲敝，这不是爱护百姓的办法。无休止地追求欲望，满足一时心意，和匈奴结下怨仇，这不是安定边疆的办法。祸患相互牵连而不能解脱【“挐”是相连牵引】，【“挐”读女居反】战争暂时停止又重新兴起，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处的人惊恐不安，这不是长久维持国家的办法。如今天下锻造铠甲、磨利刀剑，校直箭杆、拉满弓弦【“矫”是把弯曲的东西弄直，“控”是拉】，转运军粮，还看不到休止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持续日久就会发生变乱，事务繁多就会产生忧虑。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边境长达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形形成束缚，土地形成控制，像带子一样胁迫诸侯，这对皇室并不是有利的形势。向上看齐国、晋国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卑弱削减，六卿势力极盛；向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是刑罚严酷、法令苛刻，欲望无限。如今郡守的权力，不只是六卿那样重大；土地纵横千里，不只是闾巷中人的一点资财；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木杖那样的器物。凭借这些条件来遭遇万世的变乱，就会有说不尽的隐患。徐乐【燕郡无终人】

译《上言世务书》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如此。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拥有万辆兵车的尊贵地位，没有一尺土地，自己不是王公大人，也不是名门望族的后代，没有乡里的声誉，也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更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带刺的木杖，袒露一只臂膀大声呼喊，天下人便像风吹草动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体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道，风俗已经混乱而政治不能修明；这三点，就是陈涉得以凭借的条件。这叫作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谋划发动大逆之事，号称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带甲士卒数十万，威势足以使境内畏服，财力足以鼓励士卒百姓。然而他们不能向西推进哪怕一寸土地，自己反而在中原被擒，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轻，军队比陈涉弱。当时先帝的德泽还没有衰减，安于土地、乐于旧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没有来自境外的援助。这叫作瓦解。因此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从这里看来，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穷困隐居的人，也可能首先发动祸难而危及天下，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或许还存在吗？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安定，只要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像吴、楚那样转身便败、自己反而被擒。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心并深入观察的。近来关东五谷屡次歉收，年成还没有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的战事，推究数字、依照道理观察，百姓应当已经有人不能安居了。不能安居，所以容易动乱；容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君主独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上修治政事，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其关键，只在于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所以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然可以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广大游猎的苑囿中游玩宴乐，尽情放纵观赏，享受奔驰的快乐，一切照常【“自若”是像平常一样，没有废损；“从”读作“纵”】；钟磬、琴瑟、箫笛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帷帐中的私宴，俳优、朱儒的笑声也不缺少在面前，而天下没有长期积存的忧患【“宿”是久】。这样，名声何必一定要像夏、商，风俗何必一定要像成王、康王时期呢【夏是禹，商是汤；汤姓子】？即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天生的资质、宽仁的禀赋，如果真心把天下事务作为自己的职责，那么取得禹、汤的名声并不困难，使成康时期的风俗重新兴盛也未必不可能。这两种形势建立以后，陛下就可以处在尊贵安定的实际地位，在当代传播盛大的声誉，亲近天下而使四夷服从；余下的恩惠、遗留的德泽，足以使数代都兴盛。面向南方，背靠屏风，整理衣袖，向王公作揖【“依”读作“扆”】，这就是陛下所应当从事的事情【“服”是从事的意思】。臣听说，谋划称王即使没有成功，它的余效也足以使天下安定；那么陛下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什么威势不能建立，出兵征讨什么地方而不能使其服从呢？司马相如【字长卿，成都人。景帝时任武骑常侍，景帝不喜欢辞赋，他便借病免职。客游梁地，写作《子虚赋》。武帝读后很喜欢，经蜀人杨得意推荐，召为郎。出使巴蜀回来后，授为中郎将。他打通西南地区，后来因病免职而死】《谏猎疏》【当时武帝正喜欢亲自射杀熊、野猪，奔驰追逐野兽，司马相如因此上疏劝谏】臣听说，动物有同类却有不同的才能，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防御要数庆忌，勇敢要数孟贲、夏育。臣愚昧地认为，人既然确实有这种差别，兽类也应当如此【乌获是秦武王的力士；庆忌是吴王僚的儿子；孟贲、夏□，都是古代勇士】。如今陛下喜欢登临险阻之地，射杀猛兽，突然遇到异常强悍的野兽，受惊而陷入无法安身的地方【“不存”是不能安然存身】，又冲犯随从车驾的清尘【汉朝沿用秦制，大驾有属车八十一乘；属车是说众车相连不断】，车舆来不及回转，驾车的人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防那样的本领，也无法施展【逢防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即便是枯木朽株，也都会成为祸难。因此，这就像胡人、越人突然在车驾脚下兴起，羌人、夷人又接连而来，难道不危险吗【“轸”是车后的横木】？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况且清理道路以后才出行，在平坦道路上才奔驰，尚且有马勒脱落、车钩折断的变故【“衔”是马的嚼口，“橛”是车的钩心】，何况穿行蓬蒿，奔驰在丘陵坟墓之间？眼前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患不也太大了吗？把万乘之尊看得很轻，不以安稳为乐，却把行走在万分之一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上当作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远远看见它，聪慧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露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大多隐藏在细微之处，却从人们忽略的地方爆发。所以鄙俗的谚语说：“家中积有千金，坐着时也不靠近堂边【堂边外沿叫垂堂，恐怕坠落】。”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愿陛下对此留意，幸而明察。主父偃【临菑人，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经》《春秋》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元光元年，他到宫阙上书，早晨上奏，晚上便被召见。所说九件事中，八件是律令，一件是劝谏不要讨伐匈奴。四次升迁为中大夫，劝说皇上把诸侯国分给诸侯的子弟。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因事获罪被诛】

译《谏伐匈奴书》臣听说，明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躲避重诛，以便直言进谏。因此处理事情不会留下谋略上的遗漏，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不顾死亡，来效献愚见，愿陛下宽赦我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很大，喜好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司马穰苴善于用兵，这部书讲兵法，称为《司马法》；另一种说法是，司马是古代掌管军事的官职，这里指军阵和用兵的方法】。”天下已经太平，天子应当大为喜悦【大恺是《周礼》中军队凯旋、整顿军旅时所奏的乐曲】；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整顿军旅，秋季整治军队，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是违逆德行的，兵器是凶险之物，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发怒就会伏尸流血，所以圣王慎重地实行战争。专心务求战胜、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过去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天下，兼并战国，使海内统一，功业与三代相当。他一心求胜而不休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住，也没有储积粮食来防守，迁徙像鸟飞一样，难以捕捉和控制。轻装军队深入敌境，粮食必然断绝；运送粮食随军前进，负担沉重而赶不上战事。取得他们的土地不足以成为利益，取得他们的百姓又不能调遣、不能守住。即使取胜也必然放弃所得，这不是把百姓当作父母的做法。使中原疲敝，却以攻打匈奴为快，这不是保全国家的完整谋略。”秦始皇不听，于是派防恬率军攻打胡人，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那里的土地多为沼泽盐碱，不能生长五谷【土地多沼泽而且盐碱】。随后又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驻扎野地十多年，死者多得数不清，最终也不能越过黄河向北推进。这难道是因为人口不足、武器装备不齐全吗？是形势不允许。又让天下飞快运送刍草、转运粮食，从黄腄、琅邪这些靠海的郡出发，运到北河【黄腄是两个县名，都在东莱】，每运三十钟才送到一石【六斛四斗为一钟，计算道路上的损耗，大约要用一百九十二斛才能运到一石】。男子拼命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幕；百姓疲敝，孤儿、寡妇、老人、弱者不能相互养活，死在道路上的人前后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的原因。到了高皇帝平定天下时，他在边境攻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攻打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像搏击影子【“搏”是击打，击打人的影子，是说不可捉得】。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很危险。” 高帝不听，于是到了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了，便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从此天下才没有了干戈之事。因此兵法说：“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几十万军队，即使能够使军队覆灭、将领被杀，俘获单于，也只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补偿天下的费用。上自虞、夏、殷、周，本来都不以这样的方式督责天下【原文“夫不上”疑有脱误】。不向上观察虞、夏、殷、周的治国传统，却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极其恐惧的原因，也是百姓所遭受的疾苦。况且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乱，事务困苦了思想就会改变【是说思虑改变而失去常态】。如果使边境百姓疲敝忧苦，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而向外通商谋利【与外国交市以求利益，如章邯之类】，那么尉佗、章邯就能成就自己的私谋，秦朝的政令也不能施行，权力便分落到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所以《周书》说：“安危在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在于任用什么人【《周书》本是《尚书》的遗篇】。”愿陛下慎重考虑并加以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武帝时在公车署待诏，后来任中郎。他才智机敏、诙谐多端，但时时观察皇上的脸色，直言切谏，皇上常常采用他的意见。从公卿以下，东方朔都敢于戏弄，从不因此屈服】《谏起上林苑书》【当时皇上派吾丘寿王登记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丈量田亩并估算价值，准备划出建立上林苑；又下诏命中尉、左右内史登记所属各县的荒草地，补偿鄠、杜两地的百姓。东方朔于是进谏】臣听说，谦逊安静而诚实，是上天祥瑞的回应；上天以福来回应它。骄傲自满、奢靡华丽，是上天变异的征兆；上天以灾异来回应它。如今陛下不断加高郎台，恐怕它还不够高【郎是堂下四周的屋宇】，设置射猎的地方，恐怕它还不够宽广。假如上天不降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全都可以用来建苑，何必一定要盩厔、鄠、杜呢【中尉和左右内史所辖之地称为三辅】？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因此发生变异。上林苑即使很小，臣尚且认为它太大。南山是天下险阻的地方，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从汧、陇以东到商、雒以西，土地肥沃富饶。汉朝兴起以后，离开三河一带，只保有霸水、产水以西，建都在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霸、产就是灞水、浐水；地势高平叫陆，关中地势高，所以称为陆海，是说关中山川物产丰富，因此称为陆海】。秦朝凭借这里击败西戎、兼并崤山以东的地区。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木、柘木等各种奇异物产，多得无法穷尽；这是百工赖以取用、万民赖以生活的资源。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青蛙、鱼【芋的叶子像藕叶而长，不圆；根白而柔腻，可以食用。鼃同“蛙”，像蟾蜍而较小】。贫困的人也能靠它们养活自己、使全家富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之间号称土地肥沃，每亩地的价格值一金【“贾”读作“价”】。如今却要规划把它建成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上面使国家缺少可用资源，下面夺走农桑事业，这是放弃已经成功的事情而去做失败的事情，损耗五谷，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况且使荆棘丛林繁盛，长养麋鹿；扩大狐狸、兔子的苑囿，成为虎狼出没的地方；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拆毁百姓的房屋，使幼弱之人思念故土，使老人流泪悲伤，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驱斥百姓而营建苑囿【“斥”是排斥、赶走】，筑墙把它围起来；骑马东西奔驰，车子南北乱跑【“骛”是奔驰】；又有深沟大渠。一天的游乐，不值得拿来危害没有限度的帝王车舆【“隄”是限制，“舆”是帝王车舆；说没有限度，是说不值得估量；不敢直接斥责天子，所以说“舆”】，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所以一心追求苑囿广大，却不顾农时，不是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办法。殷纣王在宫中设置九市，诸侯因此反叛【纣在宫中设置九座市场】；楚灵王建造章华台，楚国百姓因此离散【楚灵王建造章华台，招纳逃亡者来充实它，最终发生干谿之祸】；秦朝兴建阿房宫，天下因此动乱。臣如粪土般愚昧，却忘记性命，触犯死罪，违逆陛下盛大的意旨，冒犯尊严，罪当万死也不能抵偿；但最大的愿望，是陈述泰阶六星的征验，使陛下观察天象变化，不可不加以省察【泰阶就是三台，每台两星，共六星；“符”是这六颗星所显示的征验】。

译泰阶中，上阶代表天子，中阶代表诸侯、公卿、大夫，下阶代表士人和平民。三阶平正，阴阳就和谐，风雨就按时，神灵就得到安宁，天下就大为安定，这叫太平。三阶不平正，五神就缺少祭祀，灾异接连出现，百姓不得安宁，所以治国之道就倾覆。天子施行暴虐的政令，喜欢兴兵，修建宫观楼台，扩大苑囿，上阶就会因此变得低暗疏阔。这些事情孝武帝都有，所以东方朔把它们陈述出来。《化民有道对》【当时天下奢靡，趋向末业，百姓多离开农田。皇上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如此回答】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上古时期的事情，经历了几千年，尚且难以说清。臣不敢陈述，愿意近取孝文皇帝时期的事情来说明，当时的老人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孝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黑色厚丝衣【“弋”是黑色，“绨”是厚丝】，【“绨”读徒奚反】脚穿皮鞋【“革”是生皮；不用柔软的熟皮，是说节俭质朴】用皮带佩剑【只是使用空白的皮带，不加装饰】，用莞草、蒲草编成席子【“莞”是蒲草的一种，现在叫葱蒲；用莞和蒲编席，也崇尚质朴】【“莞”读音为“完”，又读“官”】兵器像木头一样没有锋刃【兵器像木头而没有刀刃，是说不大规模整治兵器】，衣服用乱絮絮成，没有花纹【“緼”是乱絮；是说衣内填着乱絮，外面没有文饰】【“緼”读于粉反】把收集来的上书袋子聚在一起做成宫殿帷幕，把道德作为华美，把仁义作为准则。于是天下人望见他的风范便形成良好风俗，明白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的宫室太小，谋划建造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凤阙是宫阙名称，神明是台名】，号称有千门万户。给木制器物穿上绮绣衣裳，给狗马披上彩绘毛毯【“缋”是五彩的织物，“罽”是织成的毛毯，即氍毹一类】，【“罽”读音为“计”】宫人头插玳瑁，垂挂珠玉；设置戏车，教人奔驰追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怪异之物【“樷”是“藂”的古字】；撞击万石重的钟，敲击雷霆般的鼓；安排俳优表演歌舞，郑地女子在宫中表演，淫靡奢侈到了这种程度。却想使百姓单独不奢侈、不荒废农事，难道不困难吗？陛下如果确实采用臣东方朔的计策，把甲乙帐一类的华丽帷帐【帐幕很多，所以用甲乙编号；《西域传赞》说：“建造甲乙帐，用隋侯珠、和氏璧作装饰；天子便盖着翠羽被，凭靠玉几坐在其中”】推出来，烧毁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撤去奔跑的马，表示不再使用它们，那么尧舜的盛治，应当可以和您相比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得到治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易纬》的文字】。”愿陛下留心察看。吾丘寿王【字子赣，赵国人，跟随董仲舒学习《春秋》，历任官职，做到光禄大夫、侍中】《禁民挟弓弩对》【丞相公孙弘上奏，主张禁止百姓携带弓弩，皇上把这件事交付群臣讨论。吾丘寿王上奏答对】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并不是用来互相伤害，而是用来禁止暴乱、讨伐邪恶【五兵是矛、盾、弓、剑、戈】。安居时用它们制服猛兽、预防意外；有事时用它们设置守卫、布置阵势。到了周室衰微、上面没有英明君主的时候，诸侯凭武力治理，强者侵犯弱者，多数欺凌少数，天下疲敝，各种巧诈一同产生【“抏”读五官反】。因此聪明人陷害愚昧者，勇敢者威逼怯懦者，只把取得胜利作为目标，不顾义理；所以机关、变化、器械、装饰等用来相互残害的工具，多得无法计数。于是秦朝兼并天下，废弃王道，确立私意，毁灭《诗经》《尚书》，把法令放在首位；抛弃仁恩而任用刑杀，毁坏名城，杀害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后来百姓只得用耰、锄、鞭、木棒相互击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多得无法胜数，以至于穿着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群盗遍满山野，最终因而动乱灭亡。所以圣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令和防范，因为知道仅靠这些并不可靠。如今陛下彰明德行，建立太平，选拔俊杰，兴办学校，三公九卿和有关官吏中，有些从穷巷白屋中起身，裂土分封；天下每天都受到教化，远方也向往风化。然而盗贼仍然存在，是郡国二千石官员的罪过，不是百姓携带弓弩的过错。《礼记》说：“男子出生，用桑木弓、蓬草箭举向四方，明确表示将来有事可为。” 孔子说：“我究竟要执掌什么呢？执掌射礼吗！”大射礼，从天子下至庶人，是夏、商、周三代共同遵行的礼制。《诗经》说：“大侯已经竖起，弓箭于是张开；射手已经齐集，献上你们发射的功绩。”【这是《小雅·宾之初筵》的诗句。】这说明贵在射中目标。我听说圣王举行射礼来阐明教化，却没有听说弓箭本身应当禁用。况且所谓禁弓箭，是因为盗贼用它来攻杀劫夺。攻杀劫夺的罪名应判死刑，然而仍不能制止；那些大奸之人，即使面临重刑，本来就不会有所顾忌。我担心奸邪之人挟持弓箭，而官吏不能制止；善良百姓为了自卫而触犯禁令【抵，就是触犯】，这实际上是擅自夺取官府的威势，也剥夺了百姓自救的手段。我私下认为，不应为了禁止奸邪而废弃先王的典制，使学习礼的人不能练习实行它；这样实在很不妥。【这篇奏疏上呈后，是用来诘难丞相公孙弘的，公孙弘理屈而服。】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人。汉武帝时任郎中，后来升任太史令。因李陵事件获罪，被施以腐刑。撰写《史记》一百三十篇。他的父亲司马谈，也曾任太史令。】《五帝本纪赞》【五帝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纪”就是记载；根据他们的事迹加以记述，所以称为“本纪”。】太史公说【太史公司马迁的自称。司马迁任太史公，这是篇首题写“赞”的原因。虞熹说：古代主管天官的人都是上公，并不只是司马迁。】：学者称述五帝的历史已经很久了【“尚”是久远的意思】。可是《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诸子百家谈论黄帝时，文字又不典雅驯正【“驯”通“训”，意思是百家之言都不是典雅的训诫之辞】；士大夫先生们很难据此谈论。孔子所传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五帝德》和《帝系姓》都是《大戴礼记》的篇名，也见于《孔子家语》】有些儒者并不传授【这两篇都不是正经，所以汉代儒者多未能学习】。我曾向西到过空峒【空峒山在原州，是黄帝向广成子问道的地方】，向北经过涿鹿【涿鹿山在妫州】，向东到达海边，向南渡过长江、淮河。到处的长者都往往各自称说黄帝、尧、舜曾经到过的地方，那里风俗教化本来就各不相同。总的说来，不脱离古文记载的，才比较接近事实【古文就是《帝德》《帝系》二书，是接近圣人说法的记载】。我看《春秋》和《国语》，其中对《五帝德》《帝系姓》的阐发已经很明白了【意思是自己又依据《春秋》《国语》等古书广泛考证，使《五帝德》等说法更加明白显著】。只是没有深入考察它们所表述的内容，便不能说这些内容都是虚妄的；《尚书》残缺，其中已经有不少缺失【意思是古文《尚书》缺失很多，里面没有谈黄帝的文字】。那些散佚的内容，仍时时在其他说法中出现【帝王遗事散佚后，仍时时旁见于其他记载和学说，也就是《帝德》《帝系》等说法】。如果不是好学深思、心里能够领会其中的意义，实在难以向见识浅薄、学问少的人说明。

译我把这些材料综合编排起来，选择其中最为雅正的说法，所以写成《五帝本纪》，列在《史记》篇首。《十二诸侯年表序》【鲁、齐、晋、秦、楚、宋、卫、陈、蔡、曹、郑、燕列为十二表，其中还兼叙吴国，所以记录其事而成为十三表。】太史公读《春秋》的年代谱牒【谱牒始于周代，《艺文志》中有古帝王谱；自古以来研究《春秋》的人也有年代谱牒的说法，司马迁得以读到它。杜元凯撰写《春秋长历》和《公子谱》，大概就是依据旧说。】读到周厉王时，没有一次不是停下书卷而叹息。他说：“唉！师挚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师挚，是太师的名字】。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便叹息【箕子说：一旦用象牙筷子，就必然会制作玉杯；“唏”是叹息声。】【音“饩”。】周朝的正道衰落，诗人便从根本上加以讽谏，《关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创作的；仁义逐渐衰微，《鹿鸣》对此加以讽刺。到了周厉王，因为厌恶听到别人说他的过错，公卿害怕被诛杀，祸乱便发生了，厉王于是逃奔到彘地。动乱从京城开始，后来由周公、召公共同执政。此后，有的诸侯凭借武力施政，强国欺凌弱国，出兵不请示天子，却假借维护王室的名义进行讨伐以自我防卫；盟主的政令由五霸发出，诸侯任意放纵、奢侈越轨，弑君篡位的臣子和作乱的儿子越来越多。齐、晋、秦、楚在成周时期都还很弱小，封地有的方圆百里，有的方圆五十里。晋国凭借三河的险阻，齐国背靠东海，楚国处在江、淮之间，秦国依凭雍州的险固。四国相继兴起，轮流成为霸主，周文王、周武王所褒奖的大封国，都在它们的威势下臣服。因此孔子阐明王道，求见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一个肯任用他。所以他向西考察周王室，评论史书中的旧闻，在鲁国兴起编修《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捕获麒麟，删定文字，去掉繁杂重复之处，用来制定褒贬义例；王道因此完备，人事也由此贯通。孔子七十弟子之徒口头接受并传授其中的意义，指出其中有讽刺、褒扬、避讳、抑制和贬损的文辞，这些不能仅从书面文字上看出来。鲁国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自产生不同的理解，只按自己的意思解释而失去真相，所以依据孔子的史书，全面论述其中的言语，写成《左氏春秋》。铎椒任楚威王的老师，因为威王不能把《春秋》全部读完，便摘取其中成败的事例，最终写成四十章，称为《铎氏微》【铎椒所撰的书名叫《铎氏微》，因为《春秋》中有含蓄委婉的言辞，所以这样命名。】赵孝成王时，他的相国虞卿向上采录《春秋》，向下考察近世，也撰写八篇，称为《虞氏春秋》。吕不韦是秦庄襄王的相国，也上观远古，删取、补拾《春秋》的内容，汇集六国时期的事情，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称为《吕氏春秋》。至于荀卿、孟子、公孙固、韩非等人，也各自往往搜集《春秋》的文字来著书，数量多得无法记载【宋国有公孙固，但没有著述传世；这里的公孙固大概是齐国人，韩固则是传授《诗经》的人。】汉朝丞相张苍推演历法和五德【张苍著有《终始五德传》】；上大夫董仲舒推阐《春秋》的义理，也写下了不少文章【著有《春秋繁露》。】太史公说：儒者只判定其中的义理，驰骋议论的人只铺陈辞藻，都不致力于综合考察它的始末。历法家只取其中的年月，阴阳术数之家【数家，就是研究阴阳术数的人】重视天命运行，谱牒家只记载世系和谥号，文字十分简略。想要一次看清其中的要点，没有比这部《十二诸侯年表》更合适的了。它上起共和，下至孔子，表明并考见《春秋》《国语》的内容，是治学者所讥评的。诸侯盛衰的大要写在这一篇中，正是成就学业、研究古文的人应当删取和参考的要点【意思是为了阅览其要旨，所以删取编成此篇。】《秦楚之际月表序》【秦、楚的气数短促，所以按月份记事并命名为“表”。】太史公读到秦、楚交替之际时说：“最初发动起事的是陈涉；残暴地灭亡秦朝的，是项氏拨乱诛暴、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而成就这一切的是汉王朝。五年之间，号令三次更替【“嬗”是古“禅”字】。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像这样如此迅速地接受天命的。”从前虞、夏兴起时，积累善行和功劳达数十年，德行遍及百姓，先代理政事，经上天考察之后，才正式登上王位。商汤、周武王成为王，是由于契、后稷修仁行义，经过十几代而不约而同地在孟津会合，八百诸侯仍认为时机未到。后来才放逐、诛杀夏桀和商纣。秦国从襄公开始兴起，经过文公、缪公、献公、孝公以后逐渐发展，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六国，历时一百多年，到始皇时才得以兼并天下戴冠束带的人们。凭借那样的德行、使用这样的力量，统一天下尚且如此艰难。秦既称帝，担心兵革不能停止，是因为还有诸侯存在。于是不给任何人封一尺土地，毁坏各地名城，销熔刀箭，铲除豪杰，以求维持万世安宁。王业的兴起却从里巷平民开始，联合起来讨伐暴秦，超越了三代以来的情形。假如秦朝的禁令能够一直实行，不过正好给贤者提供了扫除障碍的机会罢了。所以汉高祖奋发而起，成为天下的雄主【指汉高祖】，哪里还会有一块土地不归王者所有呢？”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说的大圣人吗？难道不是天意吗？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人，谁能够承担这样的天命而成为帝王呢？《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名义上是王，实际上如同古代的诸侯，所以仍然以诸侯为名编表。】太史公说：殷代以前的情况已经很久远了。周朝实行五等封爵：公、侯、伯、子、男。然而把伯禽、康叔分别封在鲁、卫，土地各有四百里，这是亲近亲族的原则，也是褒奖有德之人。把太公封在齐，兼有五侯的土地，是为了尊重他的功劳。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所封的诸侯有数百个，其中同姓五十五国，土地上等不过百里，下等三十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等国，有的封地超过规定，有的有所削减。周幽王、周厉王以后，王室衰微，侯伯和强国兴起。天子势力微弱，不能加以匡正，并不是德行不纯，而是形势已经衰弱。汉朝兴起后，设置两等封爵【汉朝封功臣，大的封为王，小的封为侯】。汉高祖末年，不是刘氏宗亲却被封王的人，如果没有功劳，皇上不予保留；那些被封侯的人，天下人都共同诛讨。汉高祖的子弟中，同姓封王的有九国【齐、楚、荆、淮南、燕、赵、梁、代、淮阳；荆国断绝后，又封吴国】，只有长沙国例外。异姓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从雁门、太原以东直到辽阳，是燕、代两国；常山以南，沿太行山向左转，渡过黄河、济水，到阿、甄以东，直到海边，是齐、赵两国；从陈地向西南到九疑山，东边带着长江、淮河、谷水、泗水，直到会稽山附近，是梁、楚、吴、淮南、长沙诸国。

译这些诸侯国对外连接胡、越之地；内地从北面的山地以东，几乎全是诸侯的土地。大的诸侯国有的拥有五六个郡、数十座相连的城池，设置百官、宫殿和观台，僭越得如同天子。汉朝中央只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以及从江陵以西到蜀地、北从云中到陇西的地区，连同内史【就是京兆】共十五郡，其中公主和列侯也占有不少食邑。这种局面是为什么呢？天下刚刚平定时，骨肉同姓的诸侯很少，所以扩大并加强庶出宗室的封国，用来镇抚四海，承奉和保卫天子。汉朝安定一百年间，亲属关系逐渐疏远，诸侯有的骄纵奢侈、习染邪僻，臣下谋划淫乱【“怵”通“习”】；大者发动叛乱，小者违法越轨，因而危及自身性命，身死国亡。天子考察上古制度之后，便施加恩惠，使诸侯可以推恩，把国邑分给子弟【据考，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下推恩令】。因此齐国分成七国【城阳、济北、济南、菑川、胶东、胶西，共分为七国】，赵国分成六国【河间、广川、中山、常山、清河等】，梁国分成五国【济阳、济川、济东、山阳等】，淮南分为三国【庐江、衡山等】；此外，天子的支庶子弟也封王，王的支庶子弟也封侯，这样的封国有一百多个。吴、楚叛乱前后，一些诸侯因犯罪被削减封地，因此燕、代没有北部边郡，吴、淮南、长沙没有南部边郡，齐、赵、梁、楚所属的支郡、名山、湖泽和海滨地区，也都收归汉朝。诸侯的势力逐渐衰微，大国不过十多座城，小侯不过方圆数十里；向上足以奉行贡赋职责，向下足以供给祭祀，使其成为藩篱来辅佐京师。汉朝的郡有八九十个，犬牙交错地分布在诸侯国之间，彼此相接【说的是交错相连，像犬牙那样参差不齐】，掌握险要关塞，凭借地利加强中央根本，形成削弱枝叶的形势。尊卑秩序明确，各种事情也都各得其所了。我司马迁谨慎记录高祖以来直到太初年间的诸侯谱系，以及诸侯封国逐渐削弱、增损的时势，让后世可以看到当时的形势；即使势力强大，也要把仁义作为根本。《高祖功臣侯年表序》【高祖刚平定天下，便列举有功之臣，封他们为侯，如萧何、曹参等。】太史公说：古代臣子的功劳有五个等级：以德行建立宗庙、安定国家，叫作“勋”；以言论有功，叫作“劳”；以出力有功，叫作“功”；明确功劳的等级，叫作“伐”；按日积累功劳，叫作“阅”。封爵的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那样细，泰山变得像磨刀石那样平，国家也要永远安宁。”并且要延及子孙后代。起初，人们从来没有不想巩固根本的；可是枝叶渐渐衰败，势力也逐渐衰微。我读高祖所封的功臣侯爵，考察他们最初受封后为什么失去爵位，说道：奇怪啊！我所读到的《尚书》说：“协和万国，传到夏、商，或者可以延续数千年。”大概周朝分封了八百个诸侯国，到了幽王、厉王以后，这些情况还见于《春秋》。《尚书》记有唐、虞时代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一千多年，仍能保全自身，作为藩篱保卫天子，难道不是因为笃守仁义、奉行尊上之法吗？汉朝兴起后，受封的功臣有一百多人。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大城名都中能够查到户口的只占十二三分；因此大的侯国不过一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过了几代，百姓都回到乡里，户口日益增加，萧何、曹参、绛侯、灌婴之类有的达到四万户，小侯的户数也增加一倍【是说比初封时的户数增加一倍】，财富也同样丰厚。子孙骄纵放肆，忘记祖先，沉溺于淫逸宠爱。到太初年间，一百年之间，仍在世的侯爵只剩五人【指平阳侯曹宗、曲周侯郦终、根阳河侯齐仁、戴侯柲、防谷陵侯冯偃】，其余都因触犯法律而丧命，封国也随之灭亡、耗损。法网也稍微稀疏了一些【“防”通“网”】，但这些人自身都没有对当时的禁令保持戒惧。身处当今时代而立志遵循古道，是用来作为自我借鉴的；未必所有事情都要与古代帝王相同，因为礼制各有差异，政务也各不相同，关键在于以成功作为纲纪，怎么可以混杂不分呢？考察他们凭什么得到尊崇宠爱，又凭什么遭到废黜侮辱，这也是观察当世成败得失的一片材料，何必只依赖旧闻？于是我谨慎考察其始终，表明并记录其中的事迹；有些地方不能完全考察事情的本末，凡是明显有疑问的，就把它空缺不写。后世如果有君子想进一步推求、排列这些事情，也可以据此阅览。《礼书》【节录。】【按：《礼书》《乐书》诸篇，史记音义怀疑是褚少孙补写的。现在删去荀卿《礼论》《兵论》以及《小戴礼记·乐记》的文字，所保存的已经不多了。大概其中属于司马迁所作的，或许有脱简；褚少孙又用荀卿和《礼记》的文字加以补足。】太史公说：“广大而美好的德行啊！统治万物、役使众人，难道只是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我到大行礼官那里【大行是秦代官名，主管礼仪】，考察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增减损益，才知道礼是顺应人的情感制定的，仪是依据人的本性创制的；它们的来由已经很久远了。人道的经纬有千万端，规矩没有不贯通其中的；用仁义诱导人们进取，用刑罚约束他们。所以德行厚重的人地位尊贵，俸禄优厚的人受到宠爱和荣耀；这是用来统摄天下、整齐万民的。人的身体安适，喜欢乘车，于是为他制作金车、错饰的车衡，使装饰更加繁盛【《周礼》说，天子有五种车，其中有金路；郑玄说，是用金装饰车上的木料】。眼睛喜欢五色，于是制作黼黻和彩色纹饰，用来显示才能。耳朵喜欢钟磬，于是调和八音，使它们荡涤人的心灵。口中喜欢五味，于是设置酸咸等各种美味，以满足味觉【《周礼》说，羞有一百二十种；郑玄说，用牲畜和禽兽来备足各种滋味，所以称为庶羞】。情感喜爱珍贵美善之物，于是雕琢圭璧，用来沟通心意。所以大路配以蒲草席【大路是祭祀上天时乘坐的车；越席是用蒲草编成的席子】，皮弁配以布制下裳【《周礼》说，天子视朝时穿皮弁服；郑玄说，布裳是把白色布帛折叠起来做成的下裳】，朱弦配以底部有孔的瑟【朱弦是把丝弦染成朱色；越，是瑟底部的孔】，肉羹配以玄酒【大羹是肉汁；玄酒是水】，都是为了防止淫逸奢侈，挽救过度雕饰造成的弊害。因此，君臣、朝廷、尊卑、贵贱的秩序，下至黎民百姓，以及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婚嫁、丧葬、祭祀的等级，都各有适宜的规定和节制。孔子说：“禘祭，从灌鬯以后，我就不想再看了。”周朝衰落以后，礼制废弛，音乐败坏，上下大小互相僭越；管仲家中同时具备三归台，遵循法度、守持正道的人反而被世人侮辱，奢侈过度、僭越失序的人却被称为显贵荣耀。子夏是孔子门人中的高材生，尚且说：出门看见纷繁华丽的景象便感到喜悦，进门听到老师的道术又感到快乐，这两者在心中交战，自己还不能决定取舍；何况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渐渐受到错误教化的浸染，穿戴并习染已经形成的世俗风气呢？孔子说：“如果一定要做，就先在卫国端正名分；那里所处的环境与道义不相合。”孔子去世以后，接受他教诲的弟子沉沦埋没，不能振作，有的前往齐、楚，有的进入河海地区，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到了秦朝拥有天下，便把六国的礼仪全部收纳进来，选择其中好的部分。虽然不完全符合圣人的制度，但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朝廷仍显得整肃有序；从古代沿袭下来，直到高祖统一四海，叔孙通才有所增删损益，大体上仍承袭秦朝旧制。从天子的称号，到下属官僚以及宫室、官名，很少有改动。

译孝文帝即位后，有关官员商议想制定礼仪。孝文帝喜好道家学说，认为繁琐的礼制和外在仪容对治理没有益处，亲身教化百姓又能有什么呢，所以把这件事停止了。孝景帝时，御史大夫鼂错明白当世事务，刑名法术方面的几次谏言触犯了孝景帝，说：“诸侯是藩篱辅佐，臣子都应遵守同一法制，这是古今的制度。如今大的诸侯国各自专行不同的政令，不听从京师，我恐怕这种局面不能传给后代。”孝景帝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吴、楚、赵、菑川、济南、胶西六国叛逆【这就是六国】；他们把鼂错列为首要罪人，天子诛杀鼂错来解除危难，事情记载在袁盎的言论中。此后做官的人只知道培植交情、保全俸禄罢了，没有人敢再议论这件事。今上即位后，招来儒术之士，让他们共同制定礼仪，十多年仍没有完成。有人说，古代天下太平，万民和睦欢悦，祥瑞普遍到来，于是才采集风俗、制定礼制。皇上听到后，下诏给御史说：“大概接受天命而成为王者，各有各自兴起的原因；道路虽不同，归宿却相同。也就是说，要依据百姓的情况来制作制度，追随风俗来制定礼法。”议论者都称道太古，那百姓还能有什么期望呢？汉朝也是一家一姓的事业，典章法度却不能传给后代，将拿什么告诫子孙呢？教化隆盛的，规模宏大而广博；治理浅薄的，范围狭窄，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于是以太初元年改定历法正朔【起初采用夏历，以正月为岁首，并改年号为太初】，更换服色，封禅泰山，确定宗庙制度和百官仪制，把这些作为常典，传给后世。《乐书》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读到君臣相互告诫、只求防备和安定，而辅佐大臣不贤良、万事因此败坏时，没有一次不流泪。周成王作颂诗，推求自身的过失并加以惩戒【“艾”音“刈”】，为那一家所遭受的灾难而悲伤【指周文王被囚于羑里】，难道不能说是战战兢兢、善于守成、善于善终吗！君子在困厄时不停止修德，处于盈满时不抛弃礼义，安逸时还能想到创业之初，处境安定时还能顾念最初的事业；沐浴在恩泽中却歌咏先人的辛劳，不是大德之人，谁能做到这样！传书说：天下治理安定、功业成就以后，礼乐才兴起；天下的人道更加深厚，德行更加完备，所喜爱的事物也更加不同。满而不减就会溢出，盈而不持守就会倾覆。凡是制作音乐，都是为了节制欢乐；君子以谦让退避作为礼，以减损盈满作为乐，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节制欢乐，所以声音有节度；音乐以充盈为主，却说要减损，也有节制的意思】。各州各国不同，情感习俗也不一样，所以广泛采集风俗，协调声律，用来补救短处、改变风俗，帮助推行政教。天子亲临明堂，观察乐舞，万民都受到洗涤，除去邪秽，斟酌取舍，保持充实，以此修饰人的本性。所以说，雅、颂之音兴起，事理得到治理而百姓归正；嘄噭之声兴起，士人奋发【“嘄”音姑尧切，“噭”音击】；郑、卫之曲振动人心，心志便趋于淫荡。等到各种声调和谐协调，鸟兽都会受到感动，何况人怀有五常之性、包含爱憎好恶之情；这本来就是自然的趋势。治理之道亏损，郑国的音乐便兴起；封君世代为君【“辟”也是君主的意思】，名声显耀于邻近州郡，争相用奢华来互相攀比。自从孔子不能与齐国的优伶相争，终于容身于鲁国之后，虽然退而整顿音乐以诱导世人，创作五章来讽刺时弊【按《孔子家语》，孔子讥笑季桓子作歌，这就是五章的讽刺】，仍然没有人受到感化。风气逐渐衰落，直到六国时期，流荡沉溺于逸乐，终于一去不返，最后导致身死宗灭，国家都被秦兼并。秦二世还把这些当作娱乐，丞相李斯进谏说：“抛弃《诗》《书》，极力放纵于声色，是祖伊所感到恐惧的事。轻视细小的过错【意思是恶行必定从细微处开始】，放纵心意而沉溺长夜，是商纣所以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音乐各有不同的名称，正是表示彼此不相沿袭。上自朝廷，下至百姓，都能借此交接欢喜、相互亲近；如果不是这种调和悦耳的音乐，欢乐不能相通，恩泽不能流布。这也各自是一代人的教化，是适合时势的音乐，何必一定要有华山的騄耳那样的良马才肯远行呢？”秦二世认为他说得对。高祖经过沛县时，作了《三侯之章》，命令儿童歌唱【经过沛县所作的诗就是《大风歌》；“侯”是语气词，“兮”也是语气词，因为沛诗中有三个“兮”，所以称为“三侯”】。高祖去世后，命令沛县可以在四季歌舞，用于宗庙祭祀。孝惠帝、孝文帝、孝景帝时都没有增加更改，只是在乐府中沿习旧有的隶书记录和旧曲【“隶”音“异”】。直到今上即位，创作十九章【按《汉书·礼乐志》，是《房中乐》十九章】，命侍中李延年编排乐声，任命他为协律都尉。通晓一部经典的人不能独自理解其中的辞义，必须会集通晓五经的学者，彼此共同讲习，读后才能完全明白它的意义，其中多是典雅的文字。汉朝通常在正月上辛日到甘泉祭祀太一，黄昏时开始连夜祭祀，到天明才结束，常有流星经过祭坛上空。又派七十名童男童女一同歌唱：春天唱《青阳》，夏天唱《朱明》，秋天唱《西皞》，冬天唱《玄冥》。世上多有变故，这里不再论述【见《汉书·礼乐志》】。又曾在渥洼水中得到神马【暴利长在敦煌水边捕获野马献上。为了把这匹马说得神异，便说它是从水中出来的。】【“洼”音“窐”，是弯曲的窐。】后来又编作《太一之歌》，歌词说：太一献上啊，天马从天而降；沾染着红色汗水啊，口沫流出如赭石；姿态舒缓地奔驰啊，跨越万里；如今还有谁能与它匹敌啊，只有龙可以和它作朋友。后来征伐大宛得到千里马，马名叫蒲梢【大宛原有天马品种，汗水从前肩膊流出，像鲜血一样】，又编作歌曲，歌词说：天马来到啊，从遥远的西方而来；经过万里啊，归附有德之君；承受神灵的威势啊，使外国降服；渡过流沙啊，四方夷族都来臣服。中尉汲黯进谏说：“凡是王者制作音乐，对上是为了承奉祖宗，对下是为了教化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作诗作为歌曲，配合宗庙祭祀；先帝和百姓，难道能够懂得这种乐声吗？”皇上沉默而不高兴。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圣上的制度，应当诛灭三族。”

译《律书》王者制定事务、建立法令、规定事物的尺度和轨则，都一概取法于六律【律有十二种，其中阳律六种为律：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律六种为吕：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六律是万事的根本【《律历志》说，推算历法、产生律吕，制作器物，圆用规、方用矩，权衡轻重，校准绳墨，制定量器，探究幽微、索求隐秘、钩取深意、达到远处，没有不用律吕的；所以它是万事的根本】。对于兵器尤其重视【《易经》说，出兵要合乎律，这说明兵器之事尤其重要】。所以说，观察敌军可以知道吉凶【两军相对时，双方上空都有云气，观察云气可以知道胜负强弱】，听辨声音可以验证胜负【《周礼》说，太师执掌同律，以听察军中之声并宣布吉凶；《左传》中师旷知道南风不强盛，就是这一类事情】，这是历代君王都不改变的道理。周武王讨伐纣王时吹律听声，从孟春推到季冬，杀伐之气相互聚合【周武王伐纣时，吹律从春季推到冬季，杀气相互聚合，律声也随之应和】，而声音崇尚宫调【兵书说，太师吹律合于商调则作战胜利，合于角调则军队骚乱，合于宫调则军队和谐、士卒同心，合于征调则将领急躁而多怒、军士劳苦，合于羽调则兵力衰弱、威势不足】。同类声音彼此相应，是万物的自然规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战争，是圣人用来讨伐强暴、平定乱世、扫除险阻、救济危急的手段。即使是有血有角的禽兽，受到侵犯也会抵抗，何况人具有爱憎喜怒的情感；欢喜就产生爱心，愤怒就加以毒害【“螫”音“释”】，这也是情性之理。过去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平定火灾；颛顼有讨伐共工的战事，以消除水患【共工主管水官，少昊氏衰微后，他掌握政权而作乱，所以颛顼讨伐他】；成汤有南巢之伐，以消灭夏朝的祸乱。王朝交替兴废，胜利者掌握政权，这都是承受天命的表现。此后，名将贤士相继兴起：晋国任用咎犯，齐国任用王子【徐广说，王子是成父】，吴国任用孙武，申明军法，赏罚必定守信，最终称霸诸侯并兼并各国的土地。虽然比不上三代的诰誓，但将帅自身受宠、君主尊贵，在当世显扬，难道不能说是荣耀吗？这难道能和世俗儒者不明白大体法则【大较就是大法】、不权衡轻重，妄称只应实行德化而不应动用武力相比吗？【“角”音“角”。】把这些事等同看待，便会废弃轻重缓急的权衡，妄说德化不应使用武力；大的结果是陷于困辱、失去守卫，小的结果是受到侵犯、土地削弱，最终被擒而不能改变。这些情况难道相同吗？所以，家庭中不能废除教训和鞭笞，国家不能舍弃刑罚，天下不能停止诛伐；只是使用有巧拙，实行有顺逆罢了。夏桀、殷纣徒手能够搏击豺狼，脚力能够追赶四匹马，勇力并不微弱；他们百战百胜，使诸侯畏惧臣服，权势也并不轻微。秦二世长期把军队驻扎在无用之地【《正义》说，是三十万军队守备北方边境，五十万军队防守五岭】，在边境不断用兵，力量也并不弱；他同匈奴结下怨仇，又把祸患牵连到越地，势力也并不少。等到威势耗尽、力量穷竭，里巷百姓都成为敌国，祸患产生于穷兵黩武而不知满足，贪得之心又不能停止。高祖拥有天下时，三面边境之外都有叛乱，大国的王虽然名义上称作藩辅，臣子的礼节却还没有尽到。大概高祖已经厌恶并苦于军事，又有萧何、张良的谋略，所以停止武事，让天下休息，只作羁縻而没有充分防备。到了孝文帝即位，将军陈武等人议论说：“南越、朝鲜从秦始皇时期起就归属内地，成为臣子以后，却拥兵凭借险阻，选择观望【“阸”通“厄”，音卖反；“选”音思兖反；“蠕”音而兖反】。高祖时天下刚刚平定，百姓稍得安宁，还不可以再次兴兵。如今陛下仁慈惠爱地抚养百姓，恩泽遍及海内，应当趁士民乐于效力之时，征讨叛逆的势力，以统一边疆。”孝文帝说：“朕只能胜任穿戴衣冠、治理朝廷这些事，想不到出兵征伐。吕氏之乱时，功臣和宗室共同拥立朕，朕却不以此感到羞耻，错误地居于帝位，常常战战兢兢，唯恐事情不能善终。况且兵器是不祥之物，即使能够实现愿望，发动战争也会使国家耗损、百姓困苦。那远近百姓怎么办呢？先帝也知道劳苦百姓不可反复烦扰，所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朕难道敢说自己有能力吗？如今匈奴侵入内地，军吏没有功劳，边地百姓的父子长期承担兵役，我常常因此触动心情而感到悲痛，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如今还不能消除边境上的隔阂，我愿暂且坚固边防、设置候望，缔结和约、互通使者，使北方边境休养安宁，这样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了。况且不要再议论用兵，所以百姓无论内地外地都没有兵役负担，能够在田亩间歇息。天下富足，粮食每石只值十多钱；鸡鸣狗叫，烟火绵延万里，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和平安乐吗？” 太史公说：“孝文帝时，天下刚刚脱离水深火热，百姓安居乐业；他顺应百姓的愿望，不去扰乱他们，所以百姓终于安定。即使年过六七十岁的老人，也从未到市井中游荡嬉戏，像小孩子一样。这不就是孔子所称道的有德君子吗？”《平准书》【桑弘羊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管各郡国；又设置均输、盐铁官，让远方各地把当地物产在价格高时运来，以商人转运贩卖的货物作为赋税，彼此调剂输送；又在京师设置平准官。太史公取此名作为篇名，以寄托其中的意义。】汉朝兴起时承接秦朝遗留下来的弊病，壮年男子从军，老弱之人转运粮饷，生产劳作十分繁重而财物匮乏；即使天子也不能配备毛色完全相同的四匹马【天子驾车用四匹马，颜色应当整齐相同；这里是说国家贫困，天子连毛色相同的四马都不能配备】，将相有时只能乘牛车，平民百姓没有可以收藏的财物【齐民就是平民，没有东西可供覆盖收藏】。于是认为秦朝的钱币价值太重、难以使用，便更改制度让百姓铸钱【铸造榆荚钱】。一黄金一斤【秦朝以一镒为一金，汉朝以一斤为一金】。又简约法令、减少禁令，而那些不守法、追逐利益的人积蓄多余产业，囤积货物以等待市场价格上涨，物价便飞涨【《汉书》作“跃”】，米价涨到每石一万钱，一匹马要一百金。天下平定后，高祖于是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又加重租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时期，因为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但商人的子孙也不得做官任吏。朝廷估量官吏俸禄、计算官府用度，向百姓征收赋税；山川、园池、市场的租税收入，从天子直到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的供养，不列入天下的常规经费【“经”就是常】。从崤山以东转运粮食来供给中都官，每年不过几十万石。孝文帝时，榆荚钱越来越多，币值更加轻，于是改铸四铢钱，钱文仍作“半两”；又允许百姓自由铸钱，所以吴国诸侯也凭借山中铜矿铸钱，财富几乎与天子相等，后来终于因此发动叛乱。

译大夫邓通也因为铸钱而富过诸侯，所以吴国和邓氏所铸的钱流布天下，铸钱的禁令由此产生。匈奴多次侵扰北部边境，戍守的人很多，边地粮食不足以供给军队；需要粮食的人于是招募能够向边境输送粮食、或转运粮食到边地的百姓，授予他们爵位，爵位可以达到大庶长【孝文帝采纳鼂错的意见，规定向边地输粟六百石者授上造爵，后来逐渐增加到四千石授五大夫，达到一万二千石授大庶长，各按输粟多少分别授爵】。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发生旱灾，又实行卖爵令，并降低爵价来招募百姓；还允许服徒刑、服劳役的人向县官输送粮食，以此免除罪罚；增加修建苑囿、马厩来养马，以扩大使用【意思是增修苑囿、修造马厩养马，以扩大马匹的用途】；宫室、台观、车舆和马匹也更加增修。到了今上即位几年时，距离汉朝兴起已经七十多年，国家没有发生大的事情；除了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衣食充足，城邑和边鄙的粮仓都装满了，府库中还存有多余的财货，京师的钱币累计到巨万，穿钱的绳子腐朽而无法查数【“校”就是计算】。太仓的粮食陈陈相因，充满到堆积在仓外，最后腐败得不能食用。百姓居住的街巷里都有马，田间道路上成群的马匹中，驾乘母马的人反而被排斥，不能聚集【“傧”通“摈”】。守卫里巷的人都能吃精粮肉食，做官的人使子孙世代相继，居官者甚至把官仓之名作为姓氏【如仓氏、庾氏】。因此人人爱惜自身而重视犯法，先实行义行，后来才把耻辱看轻。在这个时候，法网稀疏而百姓富裕，役使财力、骄奢过度，有的甚至兼并土地；豪强党徒凭借武力在乡里擅自裁断是非【乡里的豪富没有官位，却凭威势主持曲直，所以称为武断】。宗室拥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的人争相奢侈；住宅、车舆、服饰僭越上制，毫无限度。事物发展到盛极便会衰败，本来就是这样的变化。此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在东越、闽越和江淮之间用兵，国家耗费顿时繁重。唐蒙、司马相如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凿山修路一千多里，以扩大巴蜀地区，巴蜀百姓因此疲敝。彭吴以贿赂使朝鲜灭亡，设置沧海郡【彭吴是人名】，燕、齐之间也随之大受骚动。等到王恢在马邑设下谋略，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部边境，战争接连不断；天下苦于劳役，干戈日益增多。出行的人携带物资，留居的人负责送行，内外都骚扰不安，彼此供奉应付；百姓因巧法而耗损困敝【“抏”就是消耗，这里说百姓贫困，所以采用巧诈诋毁的办法】，财物和贿赂逐渐耗尽而不能供给。有人输送财物便补授官职，有人拿出钱财就可以赎罪；选官日益衰败，廉耻互相侵凌，凭武力进用，法令严酷而完备，谋求财利的大臣从此开始出现【指桑弘羊、孔仅一类的人】。太史公说：“农业、工商业和贸易的道路畅通，于是龟甲、贝币、金钱、刀币、布币等货币兴起。它们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甚至在高辛氏以前就存在，只是无法考记。”所以《尚书》记述唐、虞之际，《诗经》铺陈殷、周之世。天下安宁时，便长久兴办学校，重视农业根本而抑制工商末业，用礼义来防止逐利。事情变化多、变故频繁时，也会反过来实行另一套办法。因此，事物盛极就会衰落，时势到了极点就会转变；一方面质朴，一方面文饰，这就是事物始终变化的规律。禹贡所说的九州，各自根据土地适宜种植的东西和人口多少来缴纳贡赋。商汤、周武王承接前代弊政而改变制度，使百姓不感到疲倦；后来各国都小心谨慎地治理国家，但也渐渐衰落。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谋略，运用调节物价、控制轻重的权力，开发山海资源，借此使诸侯来朝；凭小小的齐国，显著成就了霸主之名。魏国任用李克，竭尽土地的生产能力，使君主强大。从此以后，天下争战于战国时代，重视欺诈和武力，轻视仁义；先追求富强，后才谈论谦让。所以平民中的富人，有的积累到巨万；贫穷的人，有的连糟糠都吃不饱。强国有的吞并小国，使诸侯称臣；弱国有的断绝祭祀、王统灭亡。一直到秦朝，终于兼并了天下。虞、夏时代的货币，金分为三等【就是下文所说的黄、白、赤三种】，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有红色的【黄色是黄金，白色是白银，红色是赤铜】；也有钱，也有布币【说的是流通于民间的布币】，也有刀币【称钱为刀，是因为它对百姓有利】，还有龟甲和贝。到了秦朝，统一全国的货币分为三等：黄金以镒、石计量【二十两为一镒】，是上等货币；铜钱上铸有“半两”字样，重量也正好是半两，是下等货币；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则作为器物、装饰和珍藏宝物，不作为货币。然而各种货币都随着时势而有轻重，始终没有固定。于是对外排斥夷狄，对内兴办功业，天下的男子努力耕种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衣服。古代常常竭尽天下的财力来奉养君上，却还自认为不够。并没有别的缘故，只是事情发展的形势相互推动，最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译《孔子世家赞》太史公说：《诗经》中有这样的话：“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宽广的大道可以让人行走。”即使不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心里也始终向往它。我读孔子的书，想象可以看见他的为人；到了鲁国，观看仲尼的庙堂、车舆、服饰和礼器，鲁国的学生按时在他的故居中学习礼仪，我在那里恭敬地徘徊停留，不能离去【“只”是恭敬的意思，意思是恭敬地徘徊，不能离开；一作“低回”】。天下的君王直到贤人，人数很多；他们在世时荣耀显赫，死后也就罢了。孔子以平民身份流传十多代，成为学者所共同尊奉的人。从天子、王侯直到中原地区谈论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为裁定取中的标准【“折”是裁断，“中”是适当】，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伯夷列传》【叙述伯夷的事迹，使其能够流传后世，所以称为“列传”】治学的人所接触的典籍极其广博，仍然要从《六艺》中考察、求得可信的依据。《诗》《书》虽然残缺，但虞、夏时代的文献还是可以知道的。尧将要让出帝位，把天下让给虞舜；在舜、禹之间，四岳和各州牧都共同推荐舜，于是先让他试任帝位，主持政务几十年，功业和治理已经兴盛起来，然后才把政权交给他，用以表示天下这个重大权器、帝王的大统，是这样难以传授的。然而有些论者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皇甫谧《高士传》说：许由字武仲，尧听说他能使天下安定，便要把天下让给他。许由于是退隐，逃到中岳、颍水以北、箕山之下。尧又召他做九州长，许由不愿听到这些话，便在颍水边洗耳】；许由不接受，认为这是可耻的，便逃走隐居。到了夏代，有卞随、务光这样的人，这又凭什么称道他们呢【夏代有卞随、务光，殷汤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都不接受而逃走，事见《庄周·让王》篇】？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孔子编次古代仁人、圣人、贤人的事迹，像吴太伯、伯夷这一类，记载得很详细。我根据听闻所得，认为许由、务光的道义极其高尚，但关于他们的文辞却很少见到，这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旧日的恶行，因此怨恨很少；他们求仁便得到仁，又有什么怨恨呢？” 我对伯夷的志意感到悲伤，看到那首逸诗，更觉得奇异【逸诗的文字就是下面《采薇》诗的内容】。传记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这篇传记大概见于《韩诗外传》和《吕氏春秋》。传记说：孤竹君是殷汤所封，传到伯夷、叔齐的父亲，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应劭说：伯夷姓墨胎氏。《括地志》说：孤竹古城在卢龙县】。父亲想立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却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命令。”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便拥立了他们的中弟。后来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去归附他呢？等到西伯去世，武王载着文王的木主，尊称为文王，向东征伐纣王。伯夷、叔齐叩住武王的马缰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战争，这能称为孝吗？臣子杀君主，这能称为仁吗？”武王身边的人想杀掉他们，太公说：“这是义士。”便扶着他们离开了。武王已经平定殷朝的祸乱，天下都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坚持道义而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华山以北，黄河曲折处之中】，采薇菜充饥。后来饿得将要死去，便作歌，歌词说：登上那座西山啊，采食那里的薇菜。用暴力取代暴力啊，却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神农、虞、夏忽然都消亡了啊，我将归向何处呢？唉，人生将要结束了，命运已经衰败了。于是终于饿死在首阳山。由此看来，他们是有所怨恨呢，还是没有怨恨呢？有人说：上天的规律并不偏爱亲近谁，常常帮助善人。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能说是善人吗？他们积累仁德、保持高尚操行到了这种程度，却饿死了。况且孔门七十弟子中，孔子唯独称许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贫困，连粗劣的食物也吃不饱，最终还早早夭亡。上天对善人的报答究竟是什么样呢？盗跖每天杀害无辜的人【跖，是黄帝时代大盗的名字；因为把柳下惠的弟弟说成天下大盗，所以世人称他为盗跖】，割人肉来吃，凶暴残忍、任意横行，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最后却以长寿善终。他遵循了什么德行呢？这真是最明显、最昭著的例子了。即使到了近世，有些人操行不正，专门触犯禁忌，却终身享受安逸，富贵厚实，几代不断；有些人选择土地才肯踏足，时机适当才出仕，说话做事不走邪路，不是公正的事情就不肯发奋去做，可是遭遇祸灾的人却多得数不清。我对此非常困惑，难道所谓天道就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孔子说：“道不同的人，不能相互谋划，也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 所以说：“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赶车的人，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能求得，就遵从我自己的爱好。到了天气寒冷的时候，才知道松树和柏树最后凋零。整个世道混浊，清正之士才会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某些事情看得那么重，却把另一些事情看得这么轻吗？君子担心死后自己的名声不能被称道。”贾子说【贾谊，他作《鵩鸟赋》时这样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刚烈之士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百姓依靠生命而活【冯，就是依靠】○“冯”音凭。同样光明的事物相互照耀，同类的事物相互吸引。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圣人出现，万物就能看清。伯夷、叔齐虽然贤明，得到孔子的称述，名声便更加彰显。颜渊虽然笃志好学，依附于骏马的尾巴，声行也更加显著。隐居山林的人，出仕或退隐都有合适的时机。像这一类人，如果名声湮没而不被称道，真可悲啊！民间巷里的普通人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于身居高位、声名显赫的人，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呢？

译《孟子列传》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到梁惠王问‘怎样才能使我的国家获利’，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而叹息的。我说：‘唉！利确实是祸乱的开始。’孔子很少谈利，是因为常常防备利的根源。所以说：‘一切行动都依据利益，就会招来很多怨恨。’从天子到平民，喜好利益的弊端有什么不同呢？”孟轲，是邹国人。他在子思的门人那里受业，学道通达以后，游历诸侯，侍奉齐宣王。宣王不能任用他，他便到了梁国。梁惠王不能实行他所说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言论迂腐空远、不切合实际。当时，秦国任用商君，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楚、魏任用吴起，战胜敌国、削弱敌人；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子、田忌等人，于是诸侯面向东方朝拜齐国。天下正致力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能，孟轲却称述唐、虞、三代的德政，因此他所到之处都不能合意。他退下来与万章等人编次《诗》《书》，阐述孔子的思想，作《孟子》七篇。后来有驺子一派。齐国有三个驺子：最早的驺忌以弹琴求见威王，乘机谈到国政，被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先于孟子；其次是驺衍，晚于孟子。驺衍看到拥有国家的人越来越淫逸奢侈，不能崇尚德行，便认为应当像《大雅》那样先整治自身，再施及百姓。于是他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写成《怪迂之变》《终始大圣》等篇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规，总是先验证细小的事物，再由小推大，直到无边无际。先叙述当今以前直到黄帝的历史，这是学者共同称述的内容；又并列说明各时代的盛衰【说的是大体，随着各代的盛衰，观察时势而论说事情】，因而记载各种祥异征兆和制度尺度，再向远处推求，直到天地尚未生成、幽深昏暗而无法考察其本源之时。先列举中国的名山大川、交通的深谷、禽兽、水土所生长的事物以及物类中的珍奇，然后由此推及海外人们无法看见的地方。他称述自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认为各时代的治理各有适宜之道，祥符应验就是如此；并认为儒者所谓的中国，在天下只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又有九州，就是禹所划分的九州，不能把它们再算作州的数目。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于是有小海环绕着它们【裨海，就是小海；九州之外还有大瀛海，所以知道“裨”是小的意思】；其中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一个区域之内的情况，这样的区域才称为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这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大都属于这一类。然而概括其最终归宿，必定止于仁义、节俭，以及君臣上下、六亲之间应有的施行原则。起初只是滥觞【滥就是滥觞，指江河的源头；因为是最初的起点，所以本文用“滥”表示开始，意思是驺衍的学说都可以作为后世学术的根本，因此说是滥觞】。王公大人刚看到他的学说时，都惊惧而回头受到感化【“惧”音劬】；后来不能实行它。因此驺子在齐国受到尊重，到了梁国，梁惠王到郊外迎接他，行宾主之礼；到了赵国，平原君侧身而行，亲自替他拂拭坐席【襒，就是拂拭】○“襒”音疋结反】到了燕国，昭王手持扫帚为他先驱，请他坐在弟子之席而向他受业，修筑碣石宫【碣石宫在幽州蓟县】，亲自前往拜他为师。他作有《主运》篇【邹子书中有《主运》篇】。他游历诸侯，受到如此尊敬和礼遇，难道能和孔子困顿于陈、蔡而面有菜色，孟轲困厄于齐、梁相比吗？所以武王凭仁义讨伐纣王而成就王业，伯夷却饿死而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阵，孔子不回答，梁惠王谋划攻打赵国，孟轲却称述“大王离开邠地”的故事，这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苟且求合吗？拿方形的榫头想插入圆形的榫眼，怎么能插得进去呢【方榫就是榫头，圆凿就是孔；用方榫插入圆孔，彼此不合，不能插入】？有人说：伊尹背负鼎俎，以此劝勉商汤建立王业；百里奚在车下喂牛，后来被秦穆公任用而使秦国称霸；他们先使对方接受自己，然后再引导到大道上。驺衍的言论虽然有些不合常规，难道也有像负鼎、喂牛那样的用意吗？自从驺衍以及齐国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等人【稷，是齐国的城门，也有人说是山名；环渊、接子，是古代著书人的称号；《慎子》十卷，属法家；《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都属道家；《驺奭》十二篇，属阴阳家】，各自著书论说国家治乱之事，以求取用于当世君主，这样的人和著作难道说得尽吗？《儒林列传序》【“儒林”是指儒雅之士的领域，综合整理古代文献，阐明旧日经艺，以成就帝王的法度】太史公说：我读《功令》【学者考核功绩，把结果写入法令】，读到扩充和振兴学习官学的途径时，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叹息。我说：唉！周王室衰微，于是《关雎》创作出来；周幽王、周厉王的德政衰微，礼乐败坏；诸侯任意行事，政权由强国掌握。所以孔子忧虑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编次《诗》《书》，修明并兴起礼乐。他到齐国听《韶》乐，三个月吃肉都不知道滋味。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把乐理整理正确，使《雅》《颂》各得其所。天下混浊，没有人能任用他，因此仲尼求见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遇到知音。他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初见成效。’西行巡狩时捕获麒麟，他说：‘我的道已经穷尽了。’所以依据史事作《春秋》，用来充当帝王的法典；它的文辞含蓄而旨意广博，后世学者多有取法。孔子死后，七十弟子散去，游历诸侯；其中地位高的做师傅、卿相，地位低的与士大夫交游、教导他们，也有人隐居不出。因此子路住在卫国，子张住在陈国，澹台子羽住在楚国，子夏住在西河，子贡最终死在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这一类人，都曾向子夏一派受业，成为君王的老师。当时只有魏文侯好学；后来逐渐衰落，直到秦始皇时期，天下在战国时代相互争战，儒术于是受到排斥。

译然而齐、鲁两地的儒学传统，唯独没有废弃。齐威王、齐宣王时期，孟子、荀卿一类人都遵循孔子的学说，并加以润色，因此凭学问显名于当世。到了秦朝末年，焚烧《诗》《书》，坑杀术士，六艺从此残缺。陈涉称王时，鲁地的儒生带着孔氏的礼器，前往归附陈王。于是孔甲担任陈涉的博士【孔子第八世孙，名鲋，字甲】，最终与陈涉一起死去。陈涉以平民身份起兵，驱赶拼凑起来的士卒去戍边，十多天、一个月便在楚地称王，不到半年，终于灭亡。他的事业地位极其微贱，然而缙绅先生一类人却背负孔子的礼器，前去交付名册、做他的臣子，为什么呢？因为秦朝焚毁了他们的学业，他们积累的怨恨便在陈王那里爆发，发愤而起。到高皇帝诛灭项籍、发兵包围鲁国时，鲁地的儒生还在讲诵经书、学习礼乐，弦歌之声不断，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来的教化，是喜好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在陈国时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这一党年轻人志向大而行事简略，文采斐然地形成篇章，却不知道怎样裁制自己。’齐、鲁之间重视文学，从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性。所以汉朝兴起以后，各位儒生才得以修治经学，讲习大射、乡饮酒等礼仪。叔孙通制定汉朝的礼仪，因此成为太常；共同参与制定礼仪的诸位儒生弟子，都被列为选拔的首等。于是人们感叹并兴起求学之风，但当时仍有战争，要平定四海，也没有空闲顾及学校的事务。孝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凭武力立功的臣子；孝文帝时才逐渐征召任用【说的是孝文帝稍微任用有文学才能的人居官】。然而孝文帝本来喜好刑名之学，到了孝景帝又不任用儒者，窦太后还喜好黄老之术，所以诸位博士只是具备官职、等待询问，没有得到进用的人。到今上即位，赵绾、王臧等人阐明儒学，皇上也向往它，于是征召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从此以后，讲《诗》的，在鲁地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固生【申、辕是姓，培、固是名；公、生是他们的称号】，在燕地有韩太傅【韩婴，曾任常山王太傅】；讲《尚书》的，以济南伏生为代表【字子贱】；讲《礼》的，以鲁地高堂生为代表【秦朝末年有鲁人高堂伯，“伯”是他的字；自汉代以来，儒者都称“生”，即“先生”的省称】；讲《易》的，有菑川田生；在齐、鲁讲《春秋》的有胡毋生【胡毋是姓，字子都】，在赵地有董仲舒。窦太后去世后，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排斥黄老、刑名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延请文学之士和儒者数百人。公孙弘凭《春秋》学问，以平民身份成为天子的三公，被封为平津侯，天下的学士纷纷接受这种风气。公孙弘任学官，哀叹大道受到阻塞，于是请求说：‘丞相、御史上奏说【从这里以下都是公孙弘奏请的话】：诏令说：“我听说，用礼来引导百姓，用乐来感化百姓；婚姻，是家庭中最大的伦理。如今礼废乐崩，朕对此非常怜悯。因此广泛征召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全部登朝任用。命令礼官勉励学习，讲论并通晓广博的学问，兴起礼教，作为天下的先导。”太常应当与博士弟子共同推崇乡里的教化，以广泛培养贤能的人才。’我谨与太常臧【《汉书·百官表》说是孔臧】、博士平等人商议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乡里都有学校教化；夏称校，殷称序，周称庠。劝善的行为在朝廷得到显扬，作恶的行为受到刑罚惩治。所以教化的推行，要从京师树立最好的榜样开始，由内而外。如今陛下昭示至高的德行，开启大明之道，与天地相配，以人伦为根本，勤于学习、修明礼制，崇尚教化、勉励贤能，以此感化四方，这是太平的根源。古代政教尚未普遍协调、礼制尚未完备时，尚且因袭旧有官制而兴办学校，请允许我们依照旧官制兴办。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徭役。太常选取民间年满十八岁、仪表端正的人补为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如果有人喜好文学，尊敬长辈和上级，严肃对待政教，顺从乡里的风俗，出入行事不违背所听闻的道理，就令郡国的相、长、丞上报所属的二千石官；二千石官谨慎考察其中合格者，应当让他们与计吏一同到太常【计，是计吏；偕，是一同，意思是令他们与计吏一同到太常】。他们可以像弟子一样受业一年，然后都立即考试；能够通晓一经以上的，补任文学掌故的空缺；成绩最高、可以任郎中的，太常登记后上奏。若有才秀出众、品行特别优异的人，立即把姓名上报。那些不从事学习、资质低下或不能通晓一经的人，立即罢免；并请求惩罚那些不称职的人。臣谨按诏书和下达的律令，其中阐明天与人的分际，贯通古今的义理，文章典雅，训辞深厚，恩惠施行得非常美善。小吏见闻浅陋，不能彻底阐明宣扬，便无法向下明确传布告谕。应让治礼、次治、掌故等以文学礼义为职的官员得到任用，并升迁长期滞留的官吏；请选取秩禄相当于二百石以上、以及秩禄一百石而能通晓一经以上的官吏，补任左右内史、大行的卒史，秩禄比二百石以下的补任郡太守的卒史；各处都用二人，边郡用一人。先任用诵读经书较多的人；如果人数不足，再选掌故补任中二千石的属官，文学掌故补任郡国的属官【汉代制度：博士弟子参加射策考试，甲科一百人补为郎中，乙科二百人补为太子舍人，秩禄都相当于二百石；其次是郡国文学，秩禄一百石】，作为编制人员。请制定《功令》，其他事情依照律令办理。”诏令说：“可以。”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士、吏中彬彬有礼的文学之士就多了起来。《太史公自序》【节选】太史公说：“先人有话说【先人指司马谈】：周公去世五百年后有了孔子；孔子去世到今天又五百年了，难道将会有能够继承并阐明盛明时代、订正《易传》、继承《春秋》、依据《诗》《书》《礼》《乐》的精神来作述的人吗？难道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吗？小子我哪里敢推辞呢？”上大夫壶遂说【壶遂任詹事，秩禄二千石，所以称上大夫】：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董仲舒】：周朝的治道衰败，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大夫阻塞他。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自己的道不能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只是为了通达王道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只把这些写在空泛的言语中，不如把它表现在具体史事中，使其深刻而显明【孔子的这句话见于《春秋纬》】。《春秋》向上阐明三王的道统，向下辨明人事的纲纪，区别疑似，辨明是非，判定疑惑，褒善贬恶，尊贤而鄙弃不肖，使亡国得以保存，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内容。《易》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经纲纪人伦，所以长于说明行为；

译《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说明政治；《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感化；乐是使人快乐得以建立的东西，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阐明教化，春秋用来申明道义。拨乱反正，没有什么比《春秋》更接近这一目的。《春秋》文字不过数万，旨意却有千万；万物的离散与聚合，都包含在《春秋》中。《春秋》所记载的，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起，诸侯奔逃、不能保有国家社稷的，多得数不清。考察他们所以如此，都是失去了根本。因此《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说：‘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渐渐发展已经很久了。’因此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知道《春秋》。固守常规而不知道怎样适宜，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怎样权变；作为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蒙受首恶的名声；作为臣子、儿子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必定会陷入篡夺、弑杀和死罪的罪名。他们实际上都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内心确实认为是在做好事，却不懂其中的义理，便陷入罪过】；即使被这些空泛的言辞指责，也不敢推辞【赵盾不知道讨伐贼臣，因此不敢推辞弑君的罪名】。不通晓礼义的防范，就会发展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违犯礼义】，臣不像臣就会受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归给他，他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因此《春秋》是礼义最大的宗本。礼是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施行。法所起的作用容易看见，礼所要禁止的事情却难以察知。壶遂说：‘孔子在世时，上面没有英明的君主，下面也得不到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空文来裁断礼义，作为一代帝王的法典。如今先生上面遇到英明的天子，下面能够守住自己的职分，万事已经具备，各自都有适当的秩序。先生所论说的，想要用来阐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极其淳厚，作《易》的八卦；尧、舜的盛德，《尚书》记载了它，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隆盛，诗人歌咏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扬三代的德政，褒美周王室，并不只是讽刺批评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到英明的天子，获得祥瑞，举行封禅，改定正朔，改变服色，从清明肃穆的上天接受天命，恩泽流布到边远之地；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多次翻译来到边塞，请求入朝献礼觐见的人，多得无法尽述。臣下百官竭力称颂圣德，尚且不能完全宣扬它的意旨。况且贤能的士人得不到任用，是拥有国家者的耻辱；君主英明圣哲而德行不能广泛传闻，是主管官员的过错。况且我曾经掌管史官之职，如果废弃明圣盛德而不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事业而不加叙述，违背先人所说的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记述旧事、整理历代流传的史实，并不是所谓创作。您把它与《春秋》相比，是错误的。”于是编次这些文字，经过七年【天汉三年】，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祸，被幽禁在牢狱之中，便慨然叹息说：‘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已经毁坏，也不能再被任用了。’退下来后又深思说：‘《诗》《书》含义隐微而文辞简约【指其义理隐微而言辞简约】，是想要完成自己的志向而作的。过去西伯被拘禁在羑里【在汤阴】，于是推演《周易》；孔子在陈、蔡受困，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作《离骚》；左丘明失明，于是有了《国语》；孙膑被砍去膝盖，仍然论述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世间流传《吕览》【就是《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了《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因忧愤而创作的。这些人全都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道路。因此记述过去的事情，思考后世的人。”于是终于从陶唐氏以来写起，一直写到麒麟出现为止，从黄帝开始【按裴骃的说法，司马迁善于叙述事理，辨析而不浮华，质朴】；文字质朴而不鄙俗。自刘向、扬雄博览群书以来，人人都称赞司马迁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华。苏辙说他的文章疏宕奔放，有奇特的气势，气势充满内心而外溢于容貌。郑樵则说：“仲尼去世以后，六经之后，只有这部著作，堪称文章最伟大的壮观。”只是西山真氏选取他的叙事文章，首尾未免疏略脱漏，而且纪传很多，难以广泛采录。现在只节录他的序、赞以及列传中有议论的篇章，用来显示大概；其余内容则要通读全史才能得到。班固以下的情况也仿照此例。《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四目录 汉 王吉 《谏昌邑王疏》《上言得失疏》路温舒 《上尚德缓刑书》魏相 《谏伐匈奴书》《条便宜奏》《阴阳月令奏》赵充国 《陈兵利害书》《上屯田奏一》《屯田奏二》《屯田奏三》郑昌 《请定律令疏》张敞 《上霍氏封事》《劾黄霸奏》《自请治盗贼书》贾捐之 《请弃珠厓对》匡衡 《政治得失疏》《治性正家疏》《戒妃匹劝经学疏》贡禹 《循古节俭奏》《言钱币书》《言风俗书》萧望之 《入谷赎罪议》王褒 《圣主得贤臣颂》诸葛丰 《谢上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四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谕编纂注释 汉 王吉【字子阳，琅邪皋虞人，喜好学习，通晓经学，起初任昌邑中尉，宣帝时任博士谏大夫】《谏昌邑王疏》【昌邑王行为放纵、失去节度，王吉上疏劝谏昌邑王入朝即位，不久被废；王吉与郎中令龚遂凭忠诚正直多次劝谏，最终减免死罪，改为城旦】臣听说古代的老师每天行走三十里，臣王吉却每天行走五十里。《诗经》说：“不是古代的风啊，猛烈地吹起；不是古代的车啊，颠簸而行。回头望着周王朝的大道，心中悲伤啊【《诗经·国风·匪风》篇；“怛”是“怛”的古字】。”解释说：“这不是古代的风，猛烈地吹着；这不是古代的车，颠簸地行驶。这是在为它感到悲伤【如今猛烈吹拂的，不是古代有道之世的风；如今颠簸奔驰的，不是古代有道之世的车，所以感到悲伤】。如今大王幸临方与【县名，音房预】，不到半天就奔驰二百里，百姓很受耽误，不能从事耕种和养蚕，修治道路的人还要牵马。臣愚昧地认为，百姓不能屡次变更劳作安排。从前召公巡行考察政务，正逢处理民事，便住在甘棠树下听断政事，当时人人都得到适当的安置。后世思念他的仁德恩惠，甚至不肯砍伐甘棠树，《甘棠》诗就是为此而作。大王不喜好书本和学术，却喜欢安逸游乐。用手按住车轼，勒紧马嚼子【撙，是催促】奔驰不停。口舌疲倦于呵斥吆喝【咤，也写作“咤”】双手苦于挥动马鞭、控制缰绳【棰，是马鞭】身体劳累于车舆。早晨要冒着雾气露水，白天要承受尘埃；夏天被大暑炙烤，冬天被风寒压迫侵袭【“匽”同“偃”，说的是遇到猛烈的风便倒伏；“薄”是逼迫】；多次用柔弱的身体去承受劳苦烦毒【“耎”是柔弱】○音而兖反】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也不是增进仁义盛德的办法。在宽大的厅堂之下，铺着细密的毛毡之上【广夏是大屋；旃同“毡”】，明达的老师在前面，劝勉诵读的人在后面。上面讲论唐、虞时代的政绩，下面讲到殷、周的盛世，考察仁人圣人的风范，学习治理国家的道理，孜孜不倦，发愤学习到忘记吃饭，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这样的快乐，难道只是奔驰在马嚼子和车辕之间吗？休息时便俯仰屈伸来使形体舒展，进退行走来使下肢充实【今人不行走，下膝以下就会虚弱无力】，吸入新气、呼出浊气来锻炼内脏，专心积聚精气来调和精神；用这些来养生，难道不会长寿吗？大王如果确实留心于此，那么内心就有尧、舜的志向，身体就有乔松的寿命【乔松，指仙人伯乔和赤松子】，美好的声名和广大的声誉不断上达，福禄就会到来【“轃”同“臻”】，国家社稷也就安定了。皇帝仁慈圣明，至今思念之情还没有懈怠【皇帝指昭帝，说武帝去世不久，所以仍然思念】，对于宫馆、园囿、池苑、射猎的乐趣，还没有享受。大王应当早晚思念这一点，以承顺圣上的心意。诸侯宗室没有比大王更亲近皇帝的；大王在亲属关系上是儿子，在君臣地位上是臣子，一个人同时承担两重责任。恩爱、仁义的行为，哪怕有极细小的地方没有做到，都可能被上报皇帝，这不是享有国家的福分。臣王吉愚昧直率，希望大王明察。” 《论得失疏》【当时宣帝颇多采用武帝时的旧例，宫室、车马服饰比昭帝时更为奢盛，外戚许氏、史氏、王氏都显贵受宠；而宣帝亲自处理政事，任用能干的官吏，路温舒上疏议论政治得失。】陛下以圣明之资亲自统御天下，帝王治国的典籍每天陈列在面前，思考世间事务，准备兴起太平；每当诏书下达，百姓都欣喜得像获得了新生。臣俯伏思量，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恩德，却还不能说已经抓住了根本事务。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并非世代都能出现，公卿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进言都被采纳，劝谏都能听从，然而还没有建立可以万世长久遵守的防范制度，达到三代盛隆时期明主的境界。如今所致力的，不过是考核文书、审断狱讼罢了，这不是太平的根基。臣听说圣王宣扬德行、流布教化，必定从身边开始；朝廷自身不完备，就难以谈论治理天下；左右近臣不正直，就难以教化远方。百姓虽然柔弱而不可强胜，愚钝却不可欺骗。圣王独自在深宫中施政，做得好，天下都称颂；做错了，天下都会议论。政行首先发端于近处，必定会在远处显现，所以应谨慎选择左右近臣，审慎选择所任用的人。左右近臣是用来端正君主自身的，所任用的人是用来宣扬德行的。《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这是《大雅·文王》中的诗句。】这就是根本。《春秋》之所以强调大一统，是因为天下四方同受一种风俗，九州共同贯通。如今俗吏治理百姓，没有礼义和法则可以世世代代通行，只是设置刑法来管束他们。他们想治理，却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凭自己的意图穿凿附会，各自只图权宜，玩弄权术，因此一旦改变，就再也无法恢复整治。因此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内习俗各异，家家政令不同，人人服饰有别，欺诈虚伪开始滋生，刑罚没有止境，质朴之风日益消失，亲恩爱意也渐渐淡薄。孔子说：“使上位者安定、使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好的办法。”【这是《孝经》所记孔子的话。】这不是空话。君王还没有制定礼制时，应当取用先王礼制中适合今天的部分。臣希望陛下承受上天的心意，开创宏大的事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共同整理旧礼，阐明王者制度，驱使一代百姓登上仁爱长寿的境地。这样，风俗怎么会不如成王、康王时期，寿命怎么会不如高宗呢？【高宗就是殷王武丁，享国一百年。】臣私下看到当今所趋向办理的事务中有不合于正道的，谨列举上奏，请陛下裁量选择。【“趋”读作“趣”，意为趋向。】路温舒【字长君，钜鹿郡东里人，任廷尉史，历任临淮太守，治理政务有不同寻常的政绩。】《皇上崇尚德行、宽缓刑罚书》【当时宣帝刚即位，路温舒上书。】

译臣听说齐国有无知之乱，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成就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将要为圣人开辟道路。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振兴败坏，尊奉周文王、周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百姓，功业润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附于他们的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受上天的心意，崇尚仁义，减省刑罚，疏通关卡桥梁，使远近相通，像尊敬贵宾一样敬重贤者，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把自己内心认为安适的恕道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经历变故之后继承帝位，必定要施行不同于旧制的恩德；这正是贤圣之君彰明天命的做法。从前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们忧虑焦急，共同谋议，都因昌邑王是尊亲而援立他。然而上天没有把帝位授给他，他的心被淫乱扰乱，终于因此自取灭亡。深入考察这场祸变的原因，才知道这正是皇天为至圣之君开辟道路。于是大将军奉受天命，成为汉国的股肱【指霍光】，披露肝胆，决定大计，斥退没有道义的人，拥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才得以安定，天下都安宁。臣听说《春秋》端正即位之礼，强调大一统，是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相合，应该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接受天命的统绪，洗除烦琐的文法，解除百姓的疾苦，使将亡者得以存续，使断绝者得以接续，以符合上天的意旨。臣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有一项至今还存在，就是掌管狱讼的官吏。秦朝时，鄙弃文学，崇尚武勇，轻视仁义之士，抬高治狱之吏；直言被说成诽谤，阻止过错被说成妖言。因此，衣冠盛整的先生不能在世上任用，忠良的切直之言都郁结在胸中，阿谀奉承的声音每天充满耳边，虚假的赞美熏染内心，实际的祸患却被遮蔽，这就是秦朝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正依赖陛下深厚的恩德，没有兵革之危，也没有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来安定家庭；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是因为狱讼扰乱了它。狱讼关系到天下人的重大命运，死者不能复生，断绝者不能再相连【“▯”是“绝”字的古写，“属”是连接的意思】。《尚书》说：“与其错杀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现在审理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迫，把苛刻当作明察，深文周纳的人反而得到公正之名，持平办案的人却多有后患。因此治狱之吏都想置人于死地，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把别人的死亡作为保全自己的办法。于是死人的鲜血流满市场，受刑的人肩并肩站立，被判死刑的人每年以万计。这是仁圣之君所感到痛心的。太平没有完全实现，全部都是这个原因。人的常情是安定时就愿意活下去，痛苦时就想求死；在棰杖和刑讯之下，还有什么话求不出来？所以囚犯承受不了痛苦，就编造供词来迎合审讯。治狱的官吏利用这一点，就指引囚犯供出能够向上奏报的内容；害怕退回案件，就用锻炼之法把罪状周密罗织进去【精心而周详地把人置于法律之中；“郤”是退回的意思，这里指害怕被上级退回。】大概奏报定罪的文书一旦形成【“当”是判定其罪的意思】，即使皋陶来审理，也会认为罪犯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经过锻炼构成的罪状很多，罗织罪名的文辞很明显。因此狱吏专门从事深刻残酷的行为而没有止境，苟且应付一时【“媮”是苟且，“一切”是权宜应付】，不顾国家的祸患。这是世上的大害。所以俗语说：“在地上画个监狱，商议也不肯进去；刻个木头官吏，必定也不肯回答。”【画出的监狱、刻出的木官尚且不肯进去回答，何况真实的监狱和官吏呢？“期”就是“必定”。】这些都是痛恨狱吏的说法，是悲痛的言辞。因此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狱讼更深的；败坏法律、扰乱正道、离散亲人、堵塞道路，没有比治狱之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谓仍然存在的那一项秦朝过失。臣听说乌鸦和老鹰的卵不被毁坏，凤凰才会来；诽谤之罪不被诛罚，正直的言论才会进来。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藏纳毒害，河流湖泽容受污浊，美玉也隐藏着瑕疵，国君应当包容耻辱。”【见《春秋左氏传》，是晋国大夫伯宗的话。】耻辱，就是羞耻的意思。意思是说，山林沼泽有草木，所以毒害之物可以居处其中；河流湖泽形势广大，所以能够容纳污浊。君主善于驾驭臣下，也应当忍受耻辱和弊病。【请陛下除去诽谤之罪，以招来切直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口，拓宽规劝进谏的道路，清除亡秦的过失，尊崇文王、武王的德行，减省法制，宽缓刑罚，从而废止以严酷治狱；这样，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兴起，永远享有和乐，与上天相伴而没有尽头。天下将非常幸运。】魏相【字弱翁，济阴郡定陶人，年轻时学习《易经》，以贤良身份参加对策，取得高等名次；宣帝时任丞相，封高平侯。】《劝谏讨伐匈奴书》【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击汉朝驻屯在车师的屯田军，未能攻下。宣帝与赵充国等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击匈奴右地，使其不敢再扰乱西域。魏相上书劝谏，宣帝听从魏相的话而停止。】臣听说，拯救乱局、诛讨暴虐，叫作义兵；用兵合乎正义的就能称王。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应敌而起的兵能够取胜。为小事争恨、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因愤怒而发的兵必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物，叫作贪兵；贪利的兵必定败亡。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骄纵的兵必定灭亡。这五种情形不只是人为之事，也是上天的规律。近来匈奴曾经表示善意，得到汉人就立即送还，没有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屯田之地，也不足以放在心上。如今听说诸位将军想兴兵进入匈奴境内，臣愚昧，不知道这种出兵应当称作什么。如今边郡困乏，父子共同穿犬羊皮衣，吃草木果实，常常担心不能自存，实在难以发动战争。战争之后，必定有凶年【这是引用《老子》的话，意思是百姓因愁苦之气损伤阴阳的和谐。】即使出兵取胜，也还有后患，恐怕灾害的变化会因此发生。如今郡国的守相大多不是经过切实选任的，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又没有定时。考察今年的计簿，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小的变化。如今陛下左右的近臣不忧虑这些，反而想出兵到远方夷地，报复微小的怨忿，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希望陛下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后再作决定。【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都是皇帝的舅父；平恩侯许伯，是皇太子的外祖父。】《分条陈述便宜施行之事奏》【魏相喜好考察汉代旧例和有关便宜施行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各有不同，而当今要务只在奉行旧例，于是多次列举汉朝兴起以来国家便宜行事的事项，以及贤臣贾谊、鼂错、董仲舒等所说的办法，请求施行；皇帝采纳并实行了这些策略。】

译臣听说，明主在上，贤能的辅臣在下，君主就能安乐无忧，百姓也会和睦【“虞”与“娱”相同】。臣魏相有幸充任官位，却不能奉行明法，广施教化，治理四方，以宣扬圣德。百姓多背弃根本而趋逐末业，有的已经显出饥寒之色，成为陛下的忧患。臣魏相的罪过应当万死。臣魏相知道自己才智能力浅薄，不明白国家的大体和应时施政的适宜，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使百姓得到安定的办法。臣私下恭敬地观察先帝圣明的德行和深厚的仁恩，他辛勤劳苦于天下，挂念百姓，忧虑水旱灾害和百姓贫穷，于是打开仓廪，救济缺乏和饥饿的人，派谏大夫、博士巡视天下，考察风俗，推举贤良，平反冤狱；车马冠盖往来于道路，减省各种用度，宽免租赋，开放山林、湖泽、池塘【“弛”是放开，指不加禁阻；“波”读作“陂”】，禁止囤积马料、酿酒和储藏粮食【秣是用粟米喂饱马；酤酒会造成严重浪费；储积会使米粮停滞】。用来周济急难、接续困乏、安慰百姓的办法，十分完备。臣魏相不能全部陈述，冒死上奏。按照旧例，诏书共有二十三项事务。臣谨按王法，治理国家必定以农业为根本，并且务求积聚粮食，量入为出、量力制用，以防备灾荒。没有六年的储备，还要说是危急【《礼记·王制》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备，叫作不足；没有六年的储备，叫作危急；没有三年的储备，就不能称为国家。”】元鼎二年，平原、渤海、太山、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道路上；二千石官员没有预先考虑灾难，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幸亏有明确诏书救济，才得以防止百姓重新陷入死亡。今岁收成不好，谷价突然暴涨【指价格忽然大贵】，临近秋收时仍有缺乏粮食的人，到春天恐怕会更加严重，已经没有力量相互救济。西羌尚未平定，军队还在外面，兵革接连不断，臣私下对此寒心。应当及早谋划准备，请陛下留意。百姓大众仰赖先帝盛德，因而得以受到安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三年〕 《论阴阳月令奏》臣魏相有幸充任官员、奉行职事，却不能修明政务、广施教化；阴阳仍未调和，灾害仍未止息，过错在我们这些臣子。臣听说《易经》说：“天地顺应规律而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失常度，四时更替没有差错。圣王顺应规律而行动，所以刑罚清明，百姓服从。”天地的变化，必定由阴阳而来。阴阳的分界，以太阳作为纲纪。太阳到了冬至、夏至，八风的次序便确立，万物的本性便形成，各自都有固定的职分，不得互相干扰。东方之神太昊，乘震卦，手执圆规，主管春季【木属于仁，仁是生生不息的，生生不息为圆，所以用圆规】；南方之神炎帝，乘离卦，手执秤衡，主管夏季【火属于礼，礼在于整齐，整齐就是平，所以用秤衡】；西方之神少昊，乘兑卦，手执矩尺，主管秋季【金属于义，义在于成就，成就是方，所以用矩尺】；北方之神颛顼，乘坎卦，手执权衡，主管冬季【水属于智，智在于谋划，谋划需要慎重，所以用权衡】；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二卦，手执绳墨，主管下土【土属于信，信在于诚实，诚实则正直，所以用绳墨】。这五位帝神各有主管的时令。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春季如果兴用兑卦来治理，就会发生饥荒；秋季如果兴用震卦来治理，草木就会开花；冬季如果兴用离卦来治理，就会发生泄漏；夏季如果兴用坎卦来治理，就会下冰雹。明王谨慎地尊奉上天，慎重地养育百姓，所以设置义和官来治理四时【“乘”是治理的意思】，按时节把政事授给百姓。君主的行动和静止都合乎正道，奉行并顺应阴阳，那么日月就会光明，风雨就会按时到来，寒暑就会调和。阴阳、风雨、寒暑三者次序正常，灾害就不会发生，五谷成熟，丝麻生长，草木茂盛，鸟兽繁殖，百姓不会夭折染病，衣食有余。这样，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令教化不相违背，礼让就可以兴起。风雨不按时到来，就会伤害农桑；农桑受伤，百姓就会饥寒；饥寒加身，就会失去廉耻；盗贼和奸邪就是由此产生的。臣愚昧地认为，阴阳是王者事务的根本，是众生的命运，自古以来贤圣没有不遵循它的。天子的礼制，必须完全取法天地，并且观察先圣。高皇帝所著《天子所服》一书第八篇说【第八篇是天子服饰制度，在施行诏书中列为第八篇】：大谒者臣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说：“命令群臣讨论天子所穿的服饰，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臣萧何、御史大夫臣周昌，谨与将军臣王陵、太子太傅臣叔孙通等共同议论【萧何、周昌、王陵、叔孙通】春夏秋冬四时，天子所穿的服饰，应当取法天地的数理，同时合乎人和。因此从天子、王侯等有土地的君主，下至百姓，只要能够取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自身就没有祸殃，寿命也能长久。】这是奉祀宗庙、安定天下的大礼。臣请求依照其中的制度，由谒者赵尧主管春季，李舜主管夏季，儿汤主管秋季，贡禹主管冬季【四人分别主持各时节应施行的政事；高帝时另有一位贡禹】。四人各自主管一个时节，大谒者襄上奏，皇帝下诏说可以。孝文皇帝时，在二月向天下施行恩惠，赐给孝子、悌弟、力田之人以及免除军役的士卒和祭祀死于国事者的家属，颇有不合时节之处。御史大夫鼂错当时任太子家令，曾上奏说明这种情况。臣魏相伏念，陛下的恩泽非常深厚，然而灾气仍未停息，私下恐怕诏令中有不合当时阴阳时令之处。希望陛下选取四位精通经学、通晓阴阳的人，分别主管一个时节；时令到来时，明确说明各自所主管的事务，以调和阴阳。天下将非常幸运。赵充国【字翁孙，陇西郡上邽人。沉着勇敢，有宏大的谋略，年轻时就喜爱将帅的操守，并学习兵法。他与霍光共同定策，尊立宣帝，封营平侯，任后将军。击破羌人，整军而还，后来又任将军、卫尉。年老退休，去世。】

译《陈述用兵利害书》【宣帝写信责问后将军赵充国说：“皇帝问后将军：将军长期辛劳奔波在外，打算到正月才攻击羌人。羌人将收获麦子，已经使妻子儿女远离，精兵一万人，想要侵扰酒泉、敦煌的边境。汉军兵力少，百姓守卫堡垒，不能耕田。如今张掖以东的粮食每石一百多钱，柴草从东方运来，数十批运输同时进行，百姓受到骚扰。将军率领一万多军队，如果不趁秋天及早利用水草，争夺羌人的牲畜和粮食，到了冬天，羌人都将拥有牲畜和粮食，大量藏入山中，凭借险阻自保。将军的士卒受寒，手足冻裂，这难道有利吗？将军不考虑中原的费用，想用多年的时间战胜羌人吗？谁会不喜欢这样呢？如今诏令破羌将军武贤率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率兵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率领婼月氏兵四千人，总数约一万二千人，携带三十天的粮食，于七月二十二日攻击羌人，进入鲜水以北的句亷。那里距酒泉八百里，距将军约一千二百里。将军应率兵从便利的道路向西并进，即使不能与他们会合，也能使羌人听说东方、北方的汉军一同到来，分散他们的心意，离间他们的党羽。即使不能将其全部消灭，也会有瓦解的可能。已经诏令中郎将卬率胡越佽飞射士和步兵两校增援将军的军队。如今五星出现在东方，这是中原大为有利的征兆，蛮夷将大败。太白星出现在高空，出兵深入，敢于作战的吉利，不敢作战的凶险。将军应迅速整装，凭借天时诛灭不义之人，万无一失，千万不要再犹疑。”赵充国接受责让后，认为将军负责在外领兵，应当根据情况采取有利措施来安定国家，于是上书谢罪，并趁机陈述用兵的利害。】臣私下看到骑都尉安国以前有幸得到诏书，选择可以任用的羌人，让防羌【防是羌人的姓】【汉字“上”声】去晓谕他们，说大军将要到来，汉军不诛杀防羌，以此瓦解他们的谋划。这样的恩泽非常深厚，不是臣下所能比得上的。臣独自私下赞美陛下盛大的德行，认为您的谋略已经没有可再增益之处，所以派遣开豪、雕库去宣扬天子的至高德行【开是羌人的姓】，防开一族的人都听到了明确的诏令。如今先零羌的杨玉【“零”读作“怜”】是羌人的首领，名王率领骑兵四千人，煎巩率领骑兵五千人，依靠石山和树木的险阻来保卫自己，等待机会进行侵扰【指凭借山石树木的险阻来巩固自保】。防羌还没有侵犯汉朝，如今却放过先零而先攻击防羌，这是放过有罪者、诛杀无辜者，挑起一个祸难而造成两重危害，实在不是陛下原本的打算。臣听说兵法说，进攻力量不足时，防守就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使敌人受自己调动，而不会被敌人调动。如今防羌想要侵扰敦煌、酒泉，应当整饬兵马，训练士卒，等待他们到来，坐守而采用使敌人自己前来的办法，以逸待劳，这是取胜的道路。现在臣恐怕两郡兵力少而不足以防守，却调动他们出兵进攻，放弃使敌人前来的办法，反而采取被敌人调动的道路。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不合适。先零羌想要背叛汉朝，所以同防开解除仇怨、订立盟约；但他们内心并不能完全信任对方，恐怕汉军到来后防开会背弃先零。臣愚昧地认为，先零的打算通常是先奔赴防开的危急之处，以巩固盟约。若先攻击防羌，先零必定会援助它。如今羌人的马匹肥壮，粮食正充足，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损害，反而会让先零得以向防羌施恩，巩固盟约、联合党羽。羌人交往更加紧密，党羽更加合并，精兵将达到二万多人，胁迫各小部落归附，附着的人逐渐增多，莫须等部也不容易脱离【莫须是小种羌人的名称】。这样一来，羌兵日益增多，诛讨他们就要付出数倍力量，臣恐怕国家的忧患将由十年之久变成不止二三年。臣蒙受天子深厚的恩德，父子都位列显贵，臣官位达到上卿，爵位为列侯，年老已七十六岁，只想在明确的诏令下填尸沟壑，死后骨骸也不朽，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只是思考用兵利害，希望能说得最详尽。依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那么防开一族不用劳烦军队就会服从。先零已经被诛灭，而防开仍不服，在正月以后再攻击它，既有取胜的道理，又正合时机。按现在的情况进兵，实在看不出有利之处，只有请陛下裁察。【后来防羌终于没有劳烦军队就归服了。】《屯田奏一》【赵充国估计先零羌必将崩溃，想停止骑兵出战，实行屯田以等待羌人衰败；宣帝得到赵充国进兵的玺书后，于是上奏。】臣听说，战争是用来彰明德行、除去祸害的。所以在外取得胜利，福祉就会在国内产生，不可不慎重。臣所率领的官吏、士卒、马匹、牛只，每天每月所消耗的粮食共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草、禾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茭是干草，藁是禾秆，一石为一百二十斤】。如果长期不能解除战事，徭役不能停止，又恐怕其他夷族突然发生意外变故，彼此相因而同时起事，成为明主的忧患，实在不是预先在朝廷谋划取胜的方略【“庙胜”是指在朝廷谋划而战胜敌人】。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却难以用军队彻底粉碎。所以臣愚昧地认为进攻他们不利。臣估计临羌以东直到浩亹的羌人旧田和官田，以及百姓尚未开垦的土地，至少有二千顷，其中驿亭有许多已经破败。臣先前派出的部队进山砍伐木材，大小共有六万多根，都已运到水边。希望停止骑兵出战，留下受过减刑的应募者、淮阳和汝南的步兵以及自愿随从的官吏士卒，共一万二百八十一人；每月耗粮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别屯驻在险要之处，等冰融后顺水运送木材，修缮乡亭，疏浚沟渠【顺水运木材而下；缮是修补；浚是疏通加深】，治理湟陿以西的道路和桥梁七十处，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左右。春耕时让每人负责二十亩田地【“事出”指到了春天出动人力营田；“赋”是分配给他们】；到四月草木生长时，调发郡中的骑兵和属国中强健的胡骑各一千人，配备十分之二的副马到草地上放牧【“倅”是副马，千名骑兵配二百匹副马】【“伉”读作“口浪”切】作为屯田部队的游兵，以此补充进入金城郡的兵力，增加牲畜积蓄，节省巨大的费用。如今大司农转运到这里的粮食，足够供一万人吃一年。臣谨奉上屯田地点和器械用具的簿册，请陛下裁定批准。《屯田奏二》【皇帝回报说：“皇帝问后将军：将军说想停止骑兵，让一万人留下屯田；如果依照将军的计策，羌人应当什么时候被诛灭？战争应当什么时候结束？哪一种计策更有利？”赵充国再次上奏。】

译臣听说，帝王用兵以保全自己来取胜，因此重视谋略而轻视交战。即使交战百战百胜，也不是最好的办法。所以先使自己处于不可战胜的地位，等待敌人出现可以战胜的机会。蛮夷的习俗虽然不同于礼义之国，但他们想避开祸害、趋向利益，爱护亲属，害怕死亡，这些本性是相同的。如今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稠密的牧草也供他们忧愁地寄居【“荐”是稠密的草】，远离亲骨肉，人心离散，人人都有叛变的念头。而明主班师罢兵【“般”读作“班”】，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依凭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羌人。虽然羌人尚未立即伏罪，战争结束的结果可以在一月左右看到，羌人也将瓦解。前后投降的人有一万零七百多人，接受劝告而离去的共有七十批【指羌人接受赵充国的劝告，回去互相传达劝说】。这正是逐步分解羌人的工具。臣谨慎地分条陈述不出兵而屯田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校【一部为一校】和官吏士卒一万人留下屯驻，作为武备；借屯田取得粮食，使威势和恩德并行，这是第一项。又借此排斥折损羌人，使他们不能返回肥沃富饶的土地，贫困削弱其部众，形成羌人内部逐渐互相背叛的趋势，这是第二项。居民可以同时耕田，不失去农业生产，这是第三项。骑兵一个月的粮食，可以供屯田士卒一年使用；停止骑兵以节省巨额费用，这是第四项。到了春天，减少披甲士卒，沿着河湟把粮食运到临羌，以此向羌人显示威势【“眎”也是“示”字】，成为世代传扬、挫败敌人锐气的手段，这是第五项。利用空闲时间把已经砍伐的木材运下来，修缮驿亭，补充金城郡，这是第六项。出兵是冒险侥幸；不出兵，就能使已经反叛的羌人逃窜到寒风之地，离开霜露、疾病和冻伤手指坠落的祸患【“离”是遭受；“墯”指因冻伤而手指脱落】，坐等取得必胜的办法，这是第七项。没有经过险阻、长途追击而造成死伤的祸害，这是第八项。对内不损害武威的重大根本，对外不让羌人得到乘隙而入的势头，这是第九项【“间”指军队之间的空隙】。又不会惊动河南大开、小开【都是河西河南地区的羌种】，使他们另生变乱的忧患，这是第十项。修治湟陿中的道路和桥梁，使道路能够通到鲜水，借此控制西域，使威信传布千里，出兵就像从枕席上经过一样容易，这是第十一项【桥梁修好后，军队行进安稳便利，就像从枕席上经过】。巨大的费用已经节省，徭役也预先停止，以防备意外，这是第十二项。留下屯田可以得到十二项便利，出兵则会失去十二项利益。臣充国才力低下，年老衰迈，不懂得长远的谋略，请明诏让公卿广泛详细议论，臣再加以采择。《屯田奏三》【皇帝再次赐诏答复说：“皇帝问后将军：将军说有十二项便利，听起来羌人虽然尚未被诛灭，但战事一定可以在一月左右看到结果。所谓一月左右，是指今年冬天吗？还是指什么时候？将军难道没有考虑到，羌人听说汉军大多停止出动后，可能会聚集壮丁，攻击骚扰屯田者和道路上的驻军，再次杀掠百姓，那将用什么来制止他们？况且大开、小开先前说：‘我们告知汉军先零羌在哪里，汉军却不去攻击，长期留下来反而得不到逃脱。’如果像效五年那样不分别羌人而一并攻击，我恐怕他们会认为现在汉军不出兵就能逃脱，于是发生变故，和先零联合起来。将军认为哪一种计策好？”赵充国再次上奏。】臣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所以谋算多的能够取胜，谋算少的就会失败。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只剩七八千人，失去土地、远行客居，分散而又饥寒；防开、莫须又侵暴掠夺了他们弱小者的牲畜财产，叛逃归来的人不断，都听到了天子发布的悬赏捕杀诏令。臣愚昧地认为，羌人的崩溃每天每月都在加速，最迟到明年春天，所以说战事一定可以在一月左右看到结果。臣私下看到北部边塞从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沿着边塞设置烽燧和隧道，有官吏士卒数千人；羌人多次率大军进攻，也不能造成损害。如今留下步兵一万人屯田，地势平坦便利，有许多高山可以远望，部队彼此守望，修筑壕沟、木制瞭望楼【“樵”同“谯”，指建造高楼来观察敌情】【“樵”读作“才消”切】，校尉相连不断【“校”指用木材彼此贯穿，做成瞭望防御设施】，准备好兵器、弩和交战器具；一旦发生火警，幸而地势相通，就可以合力应对。以逸待劳，是用兵有利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屯田对内有节省费用的好处，对外有防守抵御的准备。羌人看到一万人留下屯田，就会把他们看成必定能够擒获的目标；羌人土崩瓦解、归附汉朝，应该不会太久。从现在到三月底，羌人的马匹瘦弱，必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中，远涉河山前来侵扰；又看到屯田士卒是一万精兵，终究不敢再带着家属辎重返回旧地【“累重”指妻子儿女】。这就是臣愚昧的计策，也是臣估量羌人必定瓦解、无需交战就会自行破灭的谋略。至于羌人偶尔进行小规模盗掠、杀害百姓，其根源暂时还不能立即禁止。臣听说，作战不一定能取胜，就不应苟且接战；进攻不一定能攻取，就不应苟且劳师。假如出兵虽然不能消灭先零，但确实能够使羌人完全不再进行小规模盗掠，那么出兵也可以。若现在同样不能制止小规模盗掠，却放弃坐守而取胜的道路，凭借冒险侥幸的形势出兵，最终看不出有什么利益，只会使国内自己疲惫困敝，耗损重大的财力而自我削弱，这不是向蛮夷显示威势的办法【“视”读作“示”】。而且大军一旦出动，就不能再留下；湟中也不能空虚，因此徭役又要重新征发。况且匈奴不能不防备，乌桓不能不忧虑，如今又要烦劳转运，耗尽本来用来防备意外的物资，只为供给一个角落【“澹”是“赡”的古字，意为供给】。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不合适。校尉临近各部众，幸而得以承受天子的威德，奉行丰厚的财物，安抚各部羌人，把明确的诏令告诉他们，他们应当都向往汉朝的教化。即使他们先前曾说过“能够逃脱，像效五年那样”，也应该没有别的心思，不足以因为这句话就出兵。臣私下反复思量，如果奉诏出塞，率军远征，耗尽天子的精锐军队，把车辆铠甲散弃在山野，即使没有取得一尺一寸的功劳，却苟且得到逃避嫌疑的便利【“慊”读作“嫌”】，又没有后来的过失和责罚，这种做法对人臣来说是有利的，却不是明主社稷的福分。臣有幸能够奋勇率领精兵讨伐不义，却长期不诛灭贼人，使天诛迟迟不到【指没有尽早消灭贼人】，罪当万死。陛下仁慈宽厚，不忍加罪，还多次让我详细谋划。臣反复考虑，认为屯田的计策更好，不敢逃避斧钺之诛，冒死陈述愚见，请陛下省察。【诏令停止出兵，只让赵充国留下屯田；各羌部死亡、投降、逃散，剩下的已经很少。第二年赵充国请求停止屯田，整军而还。】郑昌【涿郡太守】《请求确定律令疏》【宣帝设置廷平，秩禄六百石，用来平议刑罚；选于定国为廷尉，任用黄霸等为廷平。郑昌于是上疏。】

译圣王设置负责进谏诤言的臣子，并不是为了增加德行，而是为了防止逸乐放纵的念头产生；制定法律、明确刑罚，也不是为了单纯依靠它们治理，而是为了挽救衰败和混乱的发生。如今明主亲自垂听明察，即使不设置廷平来审理狱讼，也会自行得到端正。如果为后代开创制度，不如删削修定律令。律令一经确定，愚民就知道应当避开什么，奸吏也没有可以玩弄的地方。现在不端正根本，却设置廷平来治理末端。等政事衰败、听政懈怠，廷平就将专擅权力，成为祸乱的开端。张敞【字子高，原是河东平阳人，后来迁居杜陵，研究《春秋》，以经术辅助自己，历任郡守、国相，任京兆尹时以能干的官吏著称】《上霍氏封事》【宣帝逐渐疏远霍氏，霍山、霍云因过失回到私第，霍氏各女婿和亲属多被出任官吏，张敞听说后上密封奏章。】臣听说，鲁国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晋国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齐国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三家都因此世代承袭官职和封邑，延续到子孙，最后田氏篡夺齐国，赵氏分割晋国，季氏专擅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盛衰变化，讥刺世代为卿，尤其严厉。当年大将军决定国家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然而周公摄政不过七年，大将军却掌权二十年，天下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正当他权势隆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亮出现异常，太阳发生日食，白天出现黑暗，夜晚反有光亮，大地剧烈震动开裂，地下生火，天象失去常度，妖异灾祥和变怪之事数不胜数，这些都是阴类盛长、臣下专制所造成的。朝廷大臣应当明确进言说：“陛下褒扬宠信故大将军，以此报答他的功德已经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政权，贵戚势力过于强盛，君臣名分不明，请罢免霍氏三侯，让他们都回到私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当赐给几杖，让他退休，时常慰问，召见他，以列侯身份做天子的老师。”如果陛下发布明确诏令，以恩德而不听从；群臣又以义理坚决争谏，然后陛下才答应，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而朝臣懂得礼义。霍氏世世代代都不会遭受祸患。如今朝廷听不到直率的声音【指朝臣不进直言陈述这件事】，却让明确的诏令亲自替他们写成这样的文辞，这不是正确的策略。如今两位列侯已经出京，人情上彼此相差不远；臣以自己的心情推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定已经产生畏惧之心。近臣自己感到危险，并不是周全的计策。臣张敞愿意在大庭广众中公开说明事情的开端，只是身在遥远的郡中，无法找到进言的途径。人心最精微的地方，语言不能完全表达；语言中微妙的内容，简短的书信也不能完全写出。所以伊尹曾五次前往夏桀之处，又五次前往商汤之处；萧相国推荐淮阴侯，经过多年才得以通达，何况相隔千里之外，只凭书信文字来说明事情的意旨呢？请陛下省察。《弹劾黄霸奏》臣私下看到，丞相请求与中二千石、博士共同考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询问他们为百姓兴利除害、成就大化的事迹；把回答中有耕田者互相谦让田界、男女各走道路、道路上不拾取遗物，以及举荐孝子、悌弟、贞妇的，列为第一等，先让他们上殿【丞相所居的屋舍；古代高大尊严的屋宇通称为“殿”，不一定在宫中】；举荐了却不知道具体人数的，列为第二等；不制定条教的，列在后面。于是他们叩头向丞相谢罪。丞相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希望他们这样做。长吏、守丞回答时，臣张敞的舍中有鹖雀飞来停在丞相府的屋顶上。丞相以下看见的有几百人，边地官吏中有许多人认识鹖雀；问他们时，大家却假装不知道。丞相谋划议论后上奏说：“臣询问上计长吏、守丞兴起教化的条目【凡是说‘条’的，就是一项一项地列举，如同树枝条一样】，上天以神雀报答他们。”后来才知道这只鹖雀是从臣张敞的舍中飞来，于是才停在那里。郡国官吏私下嘲笑丞相仁厚而有谋略，却稍微相信怪异之事。从前汲黯任淮阳太守，辞行赴任时对大行令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怀有诈术、迎合皇帝的意旨来倾覆朝廷，您如果不早些揭发，将和他一同受戮。”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进言。后来张汤被诛灭，皇帝听说汲黯曾对李息说过这些话，便判处李息罪，又提升汲黯为诸侯国相，取其竭尽忠诚的心意。臣张敞并不是敢于毁谤丞相，实在担心群臣没有人揭发此事，长吏、守丞害怕揣摩丞相的意旨，舍弃法令而各自制定私下的教令，务求彼此增加功名，使淳厚朴实的风气离散；表面伪装和虚假声誉一同盛行，最终只会流于虚伪，假借名义。假如京师先实行互让田界、男女分路、路不拾遗，而实际上并不能增加廉洁和贪婪、贞节和淫乱行为的区别，却用虚假的现象向天下作先导，当然不可。假如诸侯国先制造这种虚假声誉，使它超过京师，也不是小事【“轶”是超过的意思】。汉家承接前代的弊病，通达变革而制定律令，正是用来劝善禁奸；法令条理已经详细完备，不能再有所增加。应当命令贵臣明确告诫长吏、守丞，回去告诉二千石，举荐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选得其人；郡国事务都要以义理、法令和格式来检束，不得擅自制定条教。敢于挟带欺诈虚伪来求取名誉的人，必须先受诛戮【“奸”是求取的意思】，以此端正并明确人们对善恶的好恶。【张敞舍中的鹖雀飞到丞相府，黄霸认为是神雀，准备上奏；张敞于是上奏揭发黄霸。天子赞许并采纳张敞的话，召上计吏，让侍中按照张敞的意思当面告诫他们，黄霸十分惭愧。】

译《自请治理盗贼书》臣听说，忠孝之道是退居在家就尽心侍奉父母，出仕做官就竭力效忠君主。小国的中等君主，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面对圣明的天子呢？如今陛下心怀太平大业，劳心于政事，勤勉不倦，昼夜不停，群臣百官都应当各自竭尽力量、献身职守。山阳郡有九万三千户，人口五十万以上，到考核计簿时仍有七十七名盗贼没有捕获，其他各项考核也大致如此。臣张敞愚钝无能，既不能帮助陛下思虑国事，又长期处在闲散的郡中，自己安逸享乐而忘记国家事务，这不是忠孝之节。臣听说胶东、勃海以及附近郡国年年收成不好，盗贼一同兴起，甚至攻打官署，劫走囚徒，搜掠市场和朝廷，劫持列侯、官吏，纲纪丧失，奸邪不能禁止。臣张敞不敢爱惜自身、逃避死亡，只听凭明诏安排，希望竭尽力量挫败他们的暴虐，保存安抚他们的孤儿弱者。事情一旦得到治理，各到一个郡，就逐条上奏那里过去废弛的原因和后来兴起的情形【“有业”是说各自都得到适当的安置；当时勃海、胶东盗贼同时兴起，张敞上书自请治理，奏书上达后，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他为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他辞谢不受。他说自己治理的是难治的郡，不用赏罚就无法劝善惩恶；对于追捕盗贼有功效的官吏，希望得到一次性比照三辅地区尤其优厚的待遇。】天子答应了他的请求。贾捐之【字君房，是贾谊的曾孙；元帝初年在金马门待诏，多次被召见，所说的话大多得到采纳。其时中书令石显掌权，贾捐之多次批评石显，因此不能任官，后来因犯法被弃市。】《请求放弃珠厓的答复》【事情详见《罢珠厓诏》的注文。】臣有幸生活在圣明昌盛的朝代，能够防止危害言论的禁忌，没有因触犯忌讳而遭祸的忧患，所以敢冒死竭尽诚意。臣听说，尧、舜的圣德最为盛大，禹进入圣人之域而不稍逊色，所以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赞《韶》乐说“尽善”，称赞禹说“没有缺憾”。凭借这三位圣人的德化，土地不过数千里，西至流沙，东渐于海，北方、南方都受到声教，直到四海之内（这里引用《禹贡》的话）。愿意接受声教的，就加以治理；不愿接受的，也不强行治理。因此君臣共同歌颂德化，凡有生命之物都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最仁厚的君主。然而土地向东不过江、黄，向西不过氏羌，向南不过蛮荆，向北不过朔方，所以颂扬之声一同兴起，凡有视听能力的都乐于生存。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来进献（远国使者来朝，要经过九次翻译，语言才能相通）。这些并不是凭武力所能取得的。等到国势衰败，周昭王南征没有回来（指昭王），齐桓公救援周王的危难（指襄王。当初襄王还是太子，惠王想立王子带为太子，齐桓公首先在首止会盟，确定太子地位，事见《左传·僖公五年》）。孔子整理记载这些事情（孔子作《春秋》）。到了秦朝，出兵远攻，贪图外部土地而使国内空虚，一心只想扩张疆域，却不考虑由此产生的祸害。然而秦的疆域向南不过闽越，向北不过太原，天下就已经崩溃叛乱，祸患终于发生在秦二世末年；长城的悲歌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幸赖圣明的汉朝刚刚兴起，为百姓请求生路，平定了天下。到了孝文皇帝，怜悯中原尚未安定，停止武力而推行文治，于是每年判决的案件只有数百件，百姓缴纳赋税每人四十钱，成年男子三年才服役一次（通常的赋税每年一百二十钱，每年服役一次；当时天下百姓多有变故，所以出赋四十三钱，三年服役一次）。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皇帝下诏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鸾旗用羽毛编成，排列系在车轭旁，皇帝大驾出行时陈列在道路上先行；属车相连排列在后面）。吉行每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朕乘坐千里马，难道要独自先行吗？”于是退还马匹和运送它所需的路费，并下诏说：“朕不接受这种进献，命令四方不要寻求珍异物品来进献。”在这个时候，放纵游乐的享受断绝了，奇异华丽的贿赂杜绝了，郑、卫淫靡的歌舞也衰微了。后宫如果充满美色，贤能之人就会隐退；奸佞之人掌权，直臣就会闭口，而文帝没有这样做，所以谥号称为孝文，宗庙称为太宗。到了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因储藏过久而变红腐坏，已经不能食用；都内府的钱贯也腐朽了，无法清点。于是追究平城之战的旧事（追查计算过去的事情，所以说“探”），记录冒顿以来匈奴屡次造成边境祸害的情况，登记兵员，整顿战马，借助富民的力量来驱逐和制服匈奴。向西联合各国，直到安息；向东越过碣石，把玄菟、乐浪设置为郡。向北击退匈奴，方圆万里之内不断修建营垒和边塞；控制南海地区，设置为八郡。于是天下每年判决的案件达到数万，百姓缴纳的赋税达到数百钱，又兴办盐、铁、酒类专卖以增加财政收入，仍然不能满足费用。正在这时，盗贼一同兴起，战争多次发动；父亲战死在前线，儿子又在后方作战受伤；女子登上亭障，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寡妇在街巷中含泪哭泣，只能遥遥设立空祭坛，想象亲人的魂魄在万里之外。淮南王私自仿制虎符，暗中招纳名士；关东的公孙勇等人，假装成使者。这些都是疆域扩张得太大、征伐不停所造成的。如今天下只剩关东，关东较大的地方又只有齐、楚；百姓长期困苦，连年流离失所，离开城郭，彼此枕藉在道路上。人情已经到了不亲爱父母、不以夫妻团聚为乐的地步，甚至卖妻卖子，法律不能禁止，道义不能阻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如今陛下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想驱赶军队，把百姓逼到大海之中，在偏远荒僻之地满足一时快意，这不是用来救济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愚蠢的蛮荆啊，大国把你当作仇敌。”（《小雅·采芑》的诗句。）意思是圣人兴起时，蛮夷后来服从；中原衰弱时，蛮夷最先叛乱，动不动就成为国家的祸患，自古以来人们为此忧虑已经很久了。何况现在又要恢复对南方万里之地的蛮夷进行统治吗？骆越人父子在同一条河中洗浴，习惯用鼻子饮水，和禽兽没有差别，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它孤独地处在一片海中的小地方（“颛颛”犹如说区区），雾露浓重，气候潮湿，多有毒草、毒虫和蛇；水土造成的祸害，使人还没有见到敌虏和战斗，士兵就自行死亡；又不只是珠厓出产珍珠、犀角、瑇瑁（瑇瑁是有花纹的甲……） （瑇，音代；瑁，音妹。）放弃它并不可惜，不攻打它也不会损害威势；那里的百姓就像鱼鳖一样，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臣私下根据过去军队出征的情况来说，军队劳顿还不到一年，出兵行程没有超过千里，费用却达到四十余万万钱，大司农的钱已经用尽，只得用少府掌管的禁钱来接济（少府的钱专供皇帝使用，所以称为禁钱）。一个偏僻角落发生战事，费用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攻，损失士卒却没有功效呢？向前代寻求依据不合适，用在当今又不便利。臣愚昧地认为，凡不是华夏衣冠之国、不是《禹贡》所涉及的地区、不是《春秋》所治理的范围，都暂且可以不去经营。希望最终放弃珠厓，专心把救济关东作为忧虑。匡衡（字稚圭，东海承县人，喜好学习，善于讲说《诗经》。元帝时，多次上疏陈述利弊，传授经义，任丞相，封乐安侯；成帝初年，被免官成为平民）。

译《论政治得失疏》（当时发生地震、日食等变异，元帝询问政事的得失，匡衡任博士、给事中，便上疏）。臣听说，五帝所用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所施的教化各有差异，这是因为民俗不同，所处的时代也不同。陛下亲自具备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和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近年来多次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这是天下的大幸。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之事并没有减少，今天大赦，明天又犯法，一个接一个地入狱，这大概是引导他们的方法还没有抓住要领。保护百姓，应当用德义陈示于他们，用好恶昭示于他们，观察他们的过失而制定适宜的措施；这样发动他们，他们就会和顺，安抚他们，他们就会安定。如今天下的风俗是贪财而轻义，崇尚声色和奢侈（“上”是崇尚的意思），廉耻的节操淡薄，淫邪的念头放纵，纲纪失去秩序，疏远的人反而超过亲近的人，亲戚之间的恩情淡薄，婚姻关系却盛行；只求苟合、侥幸，以自身作为谋利的工具，而不改变根本，即使年年施行赦免，也仍然难以使他们停止犯罪而不再使用刑罚。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彻底、豁然地大大改变这种风俗。孔子说：“能够用礼和谦让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朝廷是天下的栋梁。公卿大夫共同遵循礼法、恭敬谦让，百姓就不会争斗；喜好仁爱、乐于施舍，下面的人就不会暴虐；居上位者崇尚义、尊重节操，百姓就会兴起善行；宽厚柔和、和善仁惠，众人就会彼此相爱。这四点，是明君不用严刑峻法也能完成教化的原因。为什么这样说呢？朝廷上有变脸色、逞强争胜的言论，下面就会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自私专断的士人，下面就会有不肯谦让的人；上面有好胜逞强的辅佐者，下面就会产生伤害他人的心；上面有贪利的臣子，下面就会有盗窃的百姓。这就是根本。如今世俗官吏治理百姓，都不以礼让为根本，而居上位者逞强暴虐，有的嫉妒伤害他人，喜欢陷人于罪，贪图钱财而羡慕权势，所以犯法的人很多，奸邪不能停止；即使刑罚严酷、法令峻急，仍然不能使风俗改变。这不是人的天性如此，而是有原因的。臣私下考察《国风》的诗篇，周南、召南受到贤圣教化很深，所以人们笃实于德行而不贪恋女色。郑国国君喜欢勇力，国人就敢于徒手搏虎（《诗经·郑风·叔于田》说：“赤膊徒手搏虎，献到公所”）；秦穆公尊重信义，士人便多有跟随他殉死的（秦穆公与群臣饮酒，酒兴正浓时说：“活着共同享受这种快乐，死了共同承受这种悲哀。”于是奄息、仲行、针虎答应了；穆公死后，他们都跟随殉死，《黄鸟》诗就是为此而作）；陈国夫人喜好巫术，百姓便盛行淫祀（胡公夫人是周武王的女儿大姬，没有儿子，喜欢祭祀鬼神，击鼓歌舞而祭，所以诗说：“咚咚地击鼓，在宛丘之下，无论冬夏，都持着鹭鸟羽毛”）；晋侯崇尚节俭，百姓便积聚财物（《唐风·山有枢》的诗序说：“讥刺晋昭公。”）。诗中说：“你有衣裳，却不拖曳，也不收束；你有车马，却不奔驰，也不驱策。”当地风俗因此都吝啬而积聚财物。周太王亲自实行仁德，邠国便崇尚宽恕。由此看来，治理天下，只在于审慎考察所崇尚的是什么。如今虚伪浅薄、嫉妒伤害、不肯谦让的风气，已经到了极点。臣听说，教化的流行，并不是要挨家挨户地去劝说每一个人。贤者居于官位，能者分掌职事；朝廷崇尚礼法，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而外，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应当效法什么，逐日迁向善行而自己还未察觉，因此百姓安定，阴阳调和，神灵响应，吉祥出现。诗说：“商邑庄严整齐，是四方的准则；长寿安宁，来保佑我们的后代。”（《商颂·殷武》的诗句。）这就是成汤建立最高的治理、保全子孙、教化异俗并使鬼方归服的原因。如今长安是天子的都城，亲自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它的风俗却没有不同于远方；郡国来的人没有可以效法的规范，有时只看到奢侈华靡，便放纵地仿效。这是教化的根本、风俗的枢纽，应当首先端正。臣听说，天人相互联系，精气和邪气能够彼此激荡，善恶能够互相推移；下方发生事情，上方就出现相应的征象；阴阳的道理，各自响应它所感召的事物。阴气发生变化，静止的事物就会动；阳气受到遮蔽，光明就会被掩盖；水旱灾害也会随着相应的类别到来。如今关东连年饥荒，百姓困乏，有的甚至互相吞食，这都是由于赋税征收过多、百姓共同供给的负担太重（“共”读作“供”），而官吏安置救济不称职造成的结果。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哀怜百姓，大幅度减省损耗，裁减甘泉宫、建章宫的守卫，停止珠厓之役，停止武力而推行文治，正想达到唐、虞盛世的境界，断绝殷、周衰败的道路。各地看到停止珠厓之役诏书的人，无不欣喜，人们都以为将要看见太平。应当继续缩减宫室的规模，省去奢靡华丽的装饰，考订制度，整顿内外，亲近忠正之人，远离巧佞之徒，放弃郑、卫之声，进用雅乐颂诗，选拔奇异才能，开放直言之路，任用温厚善良的人，斥退刻薄的官吏，显扬清白之士，彰明无欲的道路，研览六经的旨意，考察上古的政务，阐明自然之道，广施和睦的教化，以崇尚最高的仁德，纠正败坏的风俗，改变百姓的观念，使海内昭然明白，都看见本朝所尊崇的是什么，使道德在京师更加弘大，美善的声誉传播到疆域之外。这样以后，大教化才能完成，礼让才能兴起。《治理心性、端正家室疏》（当时傅昭仪及其子定陶王受到宠爱，地位超过皇后和太子，匡衡又上疏）。臣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考察用心所在。接受天命的君王，致力于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使之流传无穷；继承帝位的君主，心中应当存有承继、发扬先王德行的意念，并使先王的功业更加光大。从前成王继承王位，思考继述文王、武王的道业，以此修养自己的心性；一切美好的功烈和盛大的美德，都归于文王、武王，不敢专自称有其名，所以得到上天欣悦享用祭祀，鬼神也加以保佑。诗说：“想念我的皇祖，升降于庭中。”（《周颂·闵予小子》的诗句。）意思是成王常常思念祖先的事业，鬼神也保佑、帮助他的治理。陛下的圣德如上天覆盖万物，像慈父爱子一样爱护海内百姓；然而阴阳尚未调和，奸邪尚未禁止，大概是因为议论政事的人还没有充分发扬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相说旧有制度不能使用。只求变更那些应当变更的事，有的又因不能实行而反复恢复原状，因此群臣互相争论是非，官吏百姓无所适从。臣私下痛惜国家舍弃已经完成的事业，空自制造这种纷扰。希望陛下详细阅览继承大业的事情，把心思留在遵循制度、发扬功业上，以安定群臣之心。《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的德行。”（《大雅·文王》的诗句。）孔子把这句话写在《孝经》首章，大概是最高道德的根本。

译古书说：“审察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 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才能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和人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修养心性的原则，必须审察自己哪些方面有余，并加强自己不足的地方。聪明通达的人，要戒备过分明察；见闻少的人，要戒备闭塞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要戒备过分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戒备缺乏决断；沉静安舒的人，要戒备行动迟缓；心胸广阔的人，要戒备有所遗忘。必须审察自己应当戒备的方面，用义来调齐它，然后中和的教化就会应验，巧诈虚伪的人也不敢结党营私、妄求进用。惟愿陛下戒备那些有损于崇高圣德的事情。臣又听说，家庭之道修治好了，天下的治理原则就能确立，所以《诗经》从《国风》开始，礼制以冠礼、婚礼为根本。从《国风》开始，是探究人的情性、彰明人伦；以冠婚为根本，是端正根基、预防未然。福祉的兴起，无不以家庭为根本；道德的衰败，无不从内闱开始（“梱”同“阃”，指门槛）。所以圣王一定慎重对待妃后的祭祀，区别嫡长子的地位，这是内宫中的礼法。卑下者不能越过尊贵者，新近者不能先于旧人，这是为了统摄人情、调理阴气。尊嫡子而卑庶子，嫡子在东阶举行冠礼，用醴酒礼敬他，众庶子不能同列，这是为了尊贵嫡系、明辨嫌疑。这并不只是虚加礼仪文饰而已，而是内心真正有所区别。所以礼制探究人的真实情感，并把它显现在外表上。圣人的行动、静止、游乐、燕居以及亲近的人和事，都各有秩序；有了秩序，海内自然修治，百姓便会受到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贵的反而卑下，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所以圣人慎重防范事情的开端，在尚未发生时加以禁止，不因私人的恩宠损害公共的正义。陛下的圣德纯正完备，如果一切都能修治端正，天下就可以无为而治。《诗经》说：“用来治理四方，能够安定他的家。”（《周颂·桓》的诗句。）古书说：“端正了家，天下就安定了。”（《易经·家人卦》的象辞。） 《告诫妃嫔、劝勉经学疏》（成帝初年即位，匡衡上疏告诫妃嫔，劝勉经学，说明威仪的准则。皇帝敬重并采纳了他的意见）。陛下秉持至高的孝道，悲伤思念之情不断存于心中，没有游乐、娱乐和射猎的宴饮，这确实是慎重办理丧事、追念先人的孝心深厚而无穷。臣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凭圣性自然能够做到，也还要更加用心。《诗经》说：“孤独地处在忧伤之中。”（《周颂·闵予小子》的诗句。）意思是成王服丧期满，思念之情和悲伤的情绪仍未平复。这大概正是为了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崇大教化的根本。臣又听老师说：“婚姻匹配，是人民产生的开端，是一切福祉的根源。婚姻礼制端正，然后万物才能顺遂，天命才能保全。”孔子评论《诗经》，把《关雎》作为开篇，说至高的君主是百姓的父母；王后、夫人的行为如果不能与天地相配，就无法奉承神灵的传承，也无法调理万物的适宜之性。所以《诗经》说：“美好文静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周南·关雎》的诗句。）意思是能够成就她的贞洁美善，使她的操守不二；情欲的感动不表现在容貌仪态上，夫妻私宴的意念不显露在举止行动中。这样以后，才可以匹配至尊，成为宗庙的主持者。这是纲纪的首要，是王道教化的开端。自上古以来，三代的兴盛和衰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希望陛下详细考察得失、盛衰的结果，以确定国家的大根基；选取有德之人，戒绝声色，亲近严肃恭敬之士，远离奇技淫巧。臣私下看到陛下圣德纯厚美盛，专心精研《诗经》《尚书》，喜爱学习而不厌倦。臣匡衡才能驽钝，不能辅佐、匡助善道，宣扬德音。臣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彰明善恶归宿、辨明吉凶分别、贯通人道正理，使人不违背本性的经典。因此审察六艺的旨意，就能使天人之理得到调和，使草木昆虫得到养育；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至于《论语》《孝经》，是圣人言语和行为的要旨，也应当探究它们的意义。臣又听说，圣王自己的行动、静止、周旋、奉天、侍奉亲人、临朝、享宴群臣，都有相应的节度和文饰，以彰明人伦。恭敬谨慎、战战兢兢，是事奉上天的仪容；温和恭敬、尊重谦逊，是承奉亲人的礼节；端正自身、严肃谨慎，是面对众人的仪态；施恩和惠、和悦亲切，是享宴臣下时的面容。举止行动无不合乎礼仪，所以外在形态表现为仁义，行动成为法则。孔子说：“德义值得尊崇，容貌举止值得观瞻，进退合乎法度，凭此面对百姓；因此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便以他为准则而效法他。”《大雅》说：“敬慎威仪，唯有百姓以此为准则。”诸侯在正月朝见天子，天子只是以昭明肃穆的德行来接见他们，又用礼乐和醴酒款待他们，然后让他们回去，所以各国没有不获得福祉恩赐，并受到教化而形成良好风俗的。如今正月初，陛下亲临路寝主持朝贺，设置酒宴来款待天下诸侯。《传》说：“君子慎重对待开始。”希望陛下留意日常行动的节度，使群臣能够仰望盛德的美好光辉，从而树立国家的根基。贡禹（字少翁），琅邪人，以通晓经学、品行清白而著名。元帝初年即位，征召他任谏议大夫，多次虚心询问政事，他上书数十次，历任官职至御史大夫。《遵循古代节俭原则的奏疏》（当时年成不好，郡国大多困乏）。古代宫室有一定制度，宫女不过九人，饲养的马不过八匹；墙壁只涂泥而不雕饰，木材只加磨光而不雕刻；车舆器物都不加彩绘。苑囿不过几十里，并且与百姓共同使用；任用贤人和能人；征税十分取一；没有其他赋税，也没有徭役和戍守之劳，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过三天；千里以内的地方供给自身所需，千里以外的地方各自设置贡职而已。因此天下家家给足，人人富裕，歌颂之声一同兴起。到了高祖、孝文、孝景皇帝，仍遵循古代的节俭，宫人不过十多人，马厩里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孝文皇帝穿绨衣、穿皮鞋，器物没有雕刻和彩绘，也没有金银装饰。后世争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下也互相仿效，衣服、鞋袜、刀剑混杂得和君主所用的一样（“绔”是古代的“袴”字）。君主有时临朝、入庙，众人竟不能辨别彼此的差异，实在很不合宜；然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这是奢侈僭越，就像鲁昭公说“我有什么僭越呢”。如今大夫僭越诸侯，诸侯僭越天子，天子又超过天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承接衰败、挽救乱局，矫正恢复古代教化，责任在陛下。臣愚昧地认为，完全恢复太古制度很难，应该稍微效法古代来约束自己。《论语》说：“君子以节制礼乐为乐。”如今宫室已经建成，无法改变，其他方面都可以减省。所以从前齐地三服官向朝廷输送物品，不过十笥（“三服官”主管制作天子的服饰，在齐地；笥是盛放衣物的竹器）。（笥，音先嗣反。）如今齐地三服官的工匠各有几千人，一年耗费数千万钱。

译蜀郡、广汉郡主管制作金银器物，每年各耗费五百万钱；三工官的官费为五千万钱（三工官，指少府所属的考工室、右工室、东园匠）。东西织室也是这样。马厩中吃粮的马将近一万匹。臣贡禹曾经跟随他们到东宫（东宫指太后宫），看见所赐的杯子、几案全都绘有花纹并装饰金银，这不是应当用来赏赐臣下饮食的器物。东宫的费用也多得无法计算，而这些正是天下百姓因饥饿而死所供给的。如今百姓大批饥饿而死，死了又不能安葬，被狗猪吃掉，甚至出现人吃人的事；马厩里的马却吃粮吃得过分肥壮，气盛易怒，以至于每天让它们步行活动（每天让马行走运动，以疏散充溢的气）。君王接受上天的命令，作为百姓的父母，本来应当这样做吗？上天难道看不见吗？武帝时又大量选取美女，达到数千人，来充实后宫。武帝去世后，昭帝年幼，霍光专权，不懂得礼制的正道，妄自大量收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牛马虎豹等活物，共计一百九十种，全都埋藏起来；又把后宫女子全部安置在园陵中，大大违背礼制、违逆上天之心，也未必符合武帝本人的意愿。昭帝去世后，霍光又照样实行；到了孝宣皇帝时，陛下厌恶有所谈论，群臣也随从旧例，实在令人痛心。所以天下承受这种教化，娶纳女子都严重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达到数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蓄养歌舞伎也达到几十人，因此宫内有很多怨女，宫外有很多旷夫。至于普通百姓安葬，也都把地面上的土地空出来以充实地下墓穴；这种过失是从上面产生的，都是大臣沿袭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深刻考察古道，遵循节俭的一面，大幅削减皇帝车驾、服饰、御用器物，减去三分之二。子产说多少自有命定，应该审察后宫，选择贤德的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返。至于各陵园中没有生育子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返。只有杜陵宫中数百名宫女，实在值得怜悯。马厩里的马不应超过几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狩猎苑囿，从城西南到山西直到鄠县，都恢复为农田交给贫民。如今天下正在饥荒，难道不可以大大减省费用来救济百姓，以符合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大概是为了万民，并不是只让他们自己享乐。所以《诗经》说：“上天的意旨难以相信，也不容易把握；只有君王，上帝正在监临你，不要改变你的心志。”（《大雅·大明》的诗句。）面对仁义应当不推让，这件事只有陛下可以以圣明之心参验天地、考察古代，不能和臣下同等商议。若只是迎合皇帝心意、顺从皇帝旨意，随着君主的态度上下变化，臣贡禹内心实在不安，却不敢不竭尽愚诚（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令太仆减少马匹的粮食，水衡减少供养食肉野兽的费用，省去宜春下苑交给贫民，停止角抵等游戏，罢除齐地三服官）。《论钱币》古代不用金钱作为货币，专心致力于农业，所以一个男子不耕作，就一定有人因此挨饿。如今汉朝铸造钱币以及各处铁官，都设置官吏、士卒和劳役，开山采掘铜铁，一年参加劳作的人已超过十万；一个中等农户的粮食可以供七人食用，这就使七十万人常常承受饥饿。凿掘土地达数百丈，销耗地下阴气的精华，使大地空虚，不能含藏气息、吐出云气。砍伐林木，没有按时禁令，水旱灾害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自五铢钱开始铸造以来七十多年，百姓因私自盗铸钱币而受刑的很多；富人把钱积满屋子，仍不知满足；民心动摇，商人追逐利益，往来四方，各自使用智巧，追求华服美食，每年获取十二分的利息，却不缴纳租税。农夫父子暴露在野外，不避寒暑，拔草翻土，手脚都长满老茧（“捽”是拔取；“杷”是用手掏取；“胼”是并合；“胝”是老茧）。（捽，音才兀反；杷，音蒲巴反；胼，音步千反；胝，音竹尸反。）农民已经缴纳谷物租税，又缴纳稾税（稾是禾秆）；乡、部官吏还私下索取，无法全部供给。因此百姓抛弃根本而追逐末业，耕种的人不到一半；贫民即使得到赐田，仍然低价卖掉去经商（把田卖给别人，自己改做商人的行业）；穷困之后就起来做盗贼。为什么呢？因为末业的利益太丰厚，使人迷惑于钱财。因此奸邪不能禁止，其根源都起于钱币。要憎恶末业，就应当断绝它的根本；应当停止采集珠玉、金银和铸钱的官署，不再把这些作为货币；市场上不得买卖；废除按铢计算各种物品租税的法令（租税之法都应依据田亩，不得把各种物品按铢两杂乱计算）。租税和俸禄赏赐都用布帛和粮食支付，使百姓专心归向农业，恢复古道，这才便利。

译《论风俗》孝文皇帝时，尊重廉洁，鄙弃贪污；商人、赘婿以及因贪赃获罪的官吏，都被禁止做官。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不偏袒亲戚。罪证明确的就依法处死，有疑问的案件则从轻处理而归于百姓（有疑罪从轻的意思）；没有赎罪的法令，所以法令能够推行，禁令能够生效，天下受到大力教化。天下判决的案件只有四百件，和搁置刑罚没有区别。武帝开始统治天下时，尊重贤人、任用士人，开拓土地、扩大疆域达数千里，自己看见功劳很大、威势已经施行，于是放纵自己的嗜欲（“从”读作“纵”）。用度不足，便实行权宜的变通办法，使犯法的人可以赎罪，让缴纳粮食的人补任官吏，因此天下变得奢侈，官府混乱，百姓贫困，盗贼一同兴起，逃亡的人很多。郡国害怕获罪受诛，就选择善于玩弄文书、熟习簿籍计算、能够欺骗上级官府的人，任用为高职（“上府”指所属的上级府；“右职”指高等职位）。奸邪之徒多得数不清，于是又选取勇猛、能够严酷控制百姓的人，以苛刻暴虐威服下属，使他们居于高位。因此没有义行而拥有财产的人显耀于世，能够欺骗蒙蔽而又善于书写文书的人受到朝廷尊重，悖逆而勇猛的人在官场显贵。所以风俗都说：“为什么要讲孝悌？钱财多才光荣。为什么要讲礼义？会写文书就能做官。为什么要谨慎？勇猛就能掌管官职。” 所以即使脸上刺字、割鼻、剃发、夹钳受刑的人，仍然能够重新扬臂在世上执政；行为虽如猪狗，只要家中富裕、权势充足，就能颐指气使，这样的人反而被视为贤能。因此人们把居官而置办财富的人称为豪杰，把处身奸邪而获利的人称为壮士。哥哥劝弟弟，父亲勉励儿子，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考察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都是因为犯法可以赎罪，求取士人却不能得到真正的贤者，官府上下共同崇尚财利，而惩罚本应施行的罪行却没有实行。如今想兴起最高的治理、达到太平，应当废除赎罪之法，废除官府上下选举而不按实际情况取人的做法；对于有贪赃罪的人，一律立即执行惩罚，不要只免去官职。这样人们就会争相尽力行善，尊重孝悌，鄙弃商人，进用真正的贤者，举荐确实廉洁的人，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孔子不过是一个平民，因为乐于道义、端正自身而不懈怠（“解”读作“懈”），四海之内、天下的君主，如果没有孔子的话，就没有可以折中裁定的标准；何况凭汉朝土地的广大、陛下的德行，处在南面尊位，掌握万乘之权，又凭借天地的助力，要改变时代、移易风俗、调和阴阳、陶冶万物、教化端正天下，就像决开将要奔流的水、压住将要坠落的东西一样容易。（“队”同“坠”。）自成王、康王以来，差不多将近一千年，想要治理天下的人很多，然而太平不能再次兴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舍弃法度而任凭私意，奢侈流行而仁义废弃。陛下如果确实深思高祖辛劳而制定淳厚法令、太宗治理而端正法度的事业，已经把先前的错误放在一边，选拔贤人来辅佐自己，开辟进用忠正之人的道路，诛杀奸臣，远远放逐谄佞之徒，遣出园陵中的宫女，停止倡优音乐，断绝郑声，撤去甲乙之帐，斥退虚伪浅薄的物品，修行节俭的教化，驱使天下百姓都归向农业。这样坚持不懈，那么三王可以相比，五帝也可以赶上。惟愿陛下留心省察，天下幸甚。萧望之（字长倩，东海兰陵人，后迁居杜陵。宣帝时任太子太傅，接受遗诏与前将军共同辅政。元帝初年被弘恭、石显进谗言，免官，赐爵关内侯，任给事中。后来又被捕入狱，自杀）。《关于以缴纳粮食赎罪的议论》（当时京兆尹张敞上书，建议凡不是盗窃受财、杀人以及依法不得赦免的罪，都可以按等级缴纳粮食，运往陇西以北、安定以西八郡，以此赎罪；萧望之与少府李彊一同上书发表意见）。百姓都包含阴阳之气，具有仁义和求利的心，这取决于教化所给予的帮助。尧处在上位，不能去除百姓求利的心，却能使他们求利的心不胜过喜好义的心；即使桀处在上位，也不能去除百姓喜好义的心，却能使他们喜好义的心不胜过求利的心。所以尧和桀的区别，只在义和利罢了。引导百姓不可不慎重。如今想让百姓量出粮食来赎罪，这样一来富人能够活命，穷人却只能等死，就是贫富受到不同刑罚，法律不能一视同仁。人处于贫困，父兄被囚禁，听说交出财物就能使他们活下来，做子弟的将不顾死亡的祸患和败坏的行为，奔赴财利，求救亲戚；一个人得以生存，却会有十个人因此丧失。这样，伯夷的操守会毁坏，公绰的声名会消灭（公绰是鲁国大夫孟公绰）。政教一旦倾覆，即使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之臣，恐怕也不能恢复。古代百姓不足时，君主就取用；百姓有余时，君主就给予。诗说：“于是施及困苦的人，哀怜这些鳏夫寡妇。”这是说上面对下施惠。又说：“把雨水降在我们的公田，也降到我们的私田。”这是说下情急迫而上方施救。如今西部有战争，百姓失去生产事业，即使按户征收、按人口聚敛来供给他们的困乏（按户征收、按人口收取），按照古代通行的道义，百姓没有人认为不对；但让子弟以死来救父兄，使父兄得以生存，恐怕还不可行（让子弟代替父兄受死，使父兄能够活下来）。陛下施布德政、推行教化，教化已经完成，即使尧舜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如今却商议开放这种获利的途径，以损害已经完成的教化，臣私下对此感到痛心（宣帝把这项议论交给张敞，让他回答质疑；张敞坚持己见，萧望之又强烈答复说：“天汉四年，曾经让死罪犯缴纳五十万钱，可以减死罪一等。豪强官吏和百姓请求强夺、借贷钱财，甚至发展到做盗贼来赎罪；后来群盗一同兴起，甚至攻打城邑、杀害郡守，充满山谷，官吏不能禁止。皇帝明诏派遣绣衣使者发兵攻击，诛杀盗贼过半，之后才衰止。我认为，这是让死罪可以赎罪所造成的失败，所以说不便利。”皇帝最终没有施行张敞的建议）。王褒（字子渊，蜀地人。因益州刺史推荐，命令待诏，提拔为谏大夫）。《圣明君主得到贤臣的颂》（王褒为益州刺史王襄作《中和乐职宣布诗》，王襄于是上奏说王褒有非凡才华，宣帝便征召王褒。王褒到达后，皇帝下诏让他作这篇颂）。

译穿着粗劣短衣、披着兽毛衣服的人，很难同他谈论纯白绵衣的华美；喝稀薄的藜菜汤、吃干粮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太牢的美味（藜是野菜，糗是麦饭，太牢是牛）。如今臣偏处西蜀，出生在穷巷之中，成长于蓬草茅屋之下，没有游历观览、广泛见闻的知识，反而有极其愚昧鄙陋的缺陷，不足以满足厚重的期望、响应圣明的命令。虽然如此，岂敢不略陈愚见、抒发内心情意呢？《记》中说：恭敬地考察《春秋》的法则，其中“五始”的要旨在于审察自身、端正统绪罢了（元是气的开始，春是四时的开始，王是接受天命的开始，正月是政教的开始，诸侯即位是一个国家的开始）。贤人是国家所使用的器具。任用贤人，取舍就会简省而功效广泛；器具锋利，使用的力气少而取得的成效多。所以工匠使用钝器，筋骨劳苦，整天辛勤不止；等到巧匠冶炼铸成干将剑的未成形材料，用清水淬炼它的锋刃，再用越地的砥石磨利它的剑刃（璞是尚未加工的剑材，越砥是磨石的名称），在水中可以斩断蛟龙，在陆地可以割断犀牛皮，迅疾得仿佛用扫帚扫地、用刀划泥一样（汜是洒地，意思是器物锋利）。这样，即使让离娄监督墨线、公输班依墨线削刻，即使建造五层高台、长宽达到百丈，也不会有混乱，这是因为工具和使用它的人相互适合。庸人驾驭劣马，也会使马嘴受伤、马络破损，却仍不能前进；马胸喘息，皮肤出汗，人疲惫，马也困倦。等到驾驭齧膝、乘旦这样的良马（齧膝、乘旦都是良马的名字），由王良执鞭，韩哀扶车，纵情奔驰，快得像影子飘过；越过都邑和国境，腾跃得像越过土块（蹶是跃起），追赶奔跑的闪电，追逐消逝的疾风，周游八方，万里只需一息，多么辽阔啊！这是人与马相互适合。因而穿着细葛布衣服享受凉爽的人，不苦于盛夏的闷热；披着狐貉皮衣取暖的人，不忧虑严冬的凄寒。为什么呢？因为有了相应的器具，就容易做好准备。贤人君子，也是圣王用来使天下治理变得容易的人。因此应当喜悦地接受他们（“呕喻”是喜悦的样子），开辟宽广优厚的道路，以延揽天下的英俊之士。竭尽智慧依附贤人的人，一定能建立仁政的策略；寻求人才、访求士人的人，一定能树立霸业的功迹。从前周公亲自承受吐哺握发的劳苦，所以有囹圄空虚的盛德；齐桓公设置庭燎迎接士人的礼节，所以有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业（囹圄空虚，就是建立仁政策略；匡合，就是树立霸业功迹。齐桓公设置庭燎，等待想要进见的士人）。由此看来，君主勤于求贤，得到贤人后就能安逸；臣下也是这样。从前贤人尚未得到知遇时，谋划事情、筹算策略，君主不采用他的谋略；陈述忠诚之心，上面却不认为他的诚意可信；进身做官却不能施展才能；献出才能反而被斥退驱逐，又不是因为他的过错。因此伊尹勤劳于鼎俎之间，姜太公困顿于鼓刀之事，百里奚自我出卖，宁戚喂牛，都是为了离开这种困境（离，是遭遇的意思）。等到遇到明君、圣主，谋划策略符合君主的心意，进谏劝诤就能被听取，进退都能用来表达忠诚，任职就能施行自己的方法，离开卑贱屈辱和幽暗狎近的处境，升入朝廷而享受丰厚俸禄（关同“用”；奥是幽暗；渫是狎近；蹻是用绳做的鞋）。剖符受封，赐予土地，使祖先荣耀，传给子孙，也用来资助游说之士。因此世上必定先有圣明智慧的君主，然后才有贤能明智的臣子。虎啸便有凛冽的风，龙兴起便招致云气；蟋蟀等待秋天而鸣叫，蜉蝣在阴气中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适宜见到大人。”《诗经》说：“想念那众多贤士，他们出生在这个王国。”所以天下太平、君主圣明，俊杰贤能之士自然将会到来。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得到后稷、契、皋陶、伊尹、吕望这样的臣子；贤明光显地处在朝廷，庄严肃穆地分列其位，聚集精气、集中精神，彼此相得而更加彰显。即使伯牙弹奏递钟，逢门子拉开乌号弓，也仍不足以比喻这种情意（递钟是琴的名称；乌号是黄帝的弓名）。所以圣明的君主一定要等待贤臣来弘扬功业，俊杰之士也要等待明主来显扬自己的德行，君臣上下都希望欢快地彼此欣悦。千年才有一次的际遇，言论议论都没有疑惑；飞翔像鸿毛遇到顺风，奔涌像大鱼放入巨大的深谷。得到意气相投的结果如果达到这种程度，那么胡人不会不停止侵扰，什么命令不会得到执行，教化充满四方，横向遍及无穷之地；远方夷人进贡，各种祥瑞全都到来。因此圣明的君主不必遍察天下而视力自然明察，不必竭尽耳力而听觉自然聪敏。恩泽随着祥和的风飞翔，德行与和谐之气同游。太平的责任得以完成，优游的愿望得以实现；遵循自然的趋势，处在恬淡无为的境界（遵是效法，意思是效法自然之道），美好的征兆自然到来，长寿无穷。君主雍容安坐，垂衣拱手，永永远远享有万年寿命。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吹气呼吸，渺然脱离尘俗、离开人世呢（当时皇帝喜好神仙，所以王褒的答辞涉及此事）？《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安宁。”这确实说明有贤士便能安宁。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元帝时任司隶校尉）。《谢罪上书》（当时侍中许章因是外戚而受到尊贵宠幸，他的宾客犯法，并牵连到许章。诸葛丰查办弹劾许章，准备上奏这件事，恰好遇到许侍中私自外出，诸葛丰停车举节，向他宣告诏令说：“皇帝要逮捕你。”许章窘迫万分，驾车逃走。许侍中自己回到宫中，皇帝也责备诸葛丰；诸葛丰又上书奏报。于是收回诸葛丰的符节，司隶校尉失去符节，从诸葛丰开始。臣丰愚钝怯懦，文才不足以劝善，武力不足以除邪。陛下不衡量臣的才能是否胜任，任命臣为司隶校尉，臣还没有机会来报效。后来又提升臣为光禄大夫，官位尊贵、责任重大，并不是臣所应当居处的。又想到自己年老将衰，常常担心突然死去，埋尸沟渠，无法报答陛下深厚的恩德，使议论之士讥笑臣毫无补益长久之策，得到尸位素餐的名声。所以臣常常希望舍弃一日之命，不等待时机，斩下奸臣的首级，悬挂在都市，编写他的罪状，使四方都明白作恶所受的惩罚，然后退下来接受斧钺之诛，这实在是臣甘心情愿的。一个平民之士，尚且还有刎颈相交的朋友；如今四海如此广大，却竟没有一个手持符节、为信义而死的臣子，几乎都只求苟且迎合以取悦上意，互相结党阿附，考虑私门的利益，忘记国家的政事。邪恶污浊混乱的气息，上感于天，所以灾变屡屡出现，百姓困苦贫乏，这正是臣下不忠所造成的结果。臣实在对此羞惭不已。大凡人的性情，没有不想安定生存、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忠臣直士不躲避祸患灾害，确实是因为要为君主尽忠。如今陛下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无物不容；让尚书令尧赐给臣丰的书中说：“司隶的职责，是察举不法，表彰善行、憎恶恶行，并不是能够专擅其权的。应当勉力处事中正平和，顺应经术的旨意。”恩德深厚，臣丰叩头拜谢，感到非常荣幸。臣私下实在无法抑制愤懑，希望陛下赐给我一次清静的宴见，只求陛下裁度施恩。

译《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五目录 汉 刘向 条列灾异的封事 请求封甘延寿、陈汤的奏疏 劝谏兴建昌陵的奏疏 极力劝谏外戚封爵的封事 议定礼乐的奏疏 杜钦 为冯奉世辩护的奏疏 翼奉 答复直言封事 薛宣 告诫、约束刺史的奏疏 王尊 告诫属官掾史、功曹的教令 弹劾匡衡、张谭的奏章 公乘兴 为王尊辩护的书信 刘辅 劝谏立赵倢伃为后的奏疏 谷永 关于祭祀和方术的奏章 为陈汤辩护的奏疏 梅福 论说王氏的书信 请求封孔子后代世代为殷后裔的书信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五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编纂并作注 汉 刘向【字子政，原名更生，是楚元王刘交的曾孙。汉元帝初年，任散骑、宗正给事中，与萧望之、周堪、金敞一同辅政。被外戚许氏、史氏以及中书宦官弘恭、石显诬陷，下狱后免官。成帝即位后，又被起用，多次上封事，任中垒校】条列灾异的封事 臣以前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充任九卿，奉行法令却不谨慎，于是又蒙受恩德。臣私下看见灾异同时兴起，天地失去常态，这是国家将要终结的征兆【征，就是证明、征验】；本来想始终不说，但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仍然不会忘记君主，这正是忠贞恳切的情义。何况臣又有皇亲的关系，加上过去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呢？臣想竭尽愚诚，又担心超越职分。然而想到这两种恩德都没有报答，按照忠臣的道义，应当把愚见全部说出，然后退回田野，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听说舜任命九官时，群臣济济一堂，互相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众贤在朝廷和谐，万物就在田野和谐。所以《箫韶》演奏九成，凤凰便来仪；击石、拊石，百兽全都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睦安宁的。不和而安宁。等到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了众多贤人，没有谁不是恭敬和睦的【“杂遝”，是聚集的样子。“遝”，音同“合”反切。于是崇尚、推行谦让的风气，以此消除相互争执的诉讼。文王去世以后，周公思念仰慕他，歌咏文王的德行，他的诗说：“啊，清静肃穆的宗庙，庄严和美，显赫的辅祭者；众多贤士济济一堂，秉承文王的德行。”【这是《周颂·清庙》，祭祀文王的诗。】当时，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廷内和睦，天下诸侯在外欢悦，所以完全获得了他们的欢心，使他们来奉事先祖。他的诗说：“他们和和气气地来到，到达以后恭敬肃穆；诸侯都来辅佐，天子仪容庄严穆穆。”【这是《周颂·雍》，禘祭太祖的诗。】意思是四方诸侯都和睦地前来。诸侯在下和睦，上天在上降福相应，所以《周颂》说：“降下丰厚的福禄。”【这是《执竞》篇，祭祀武王的诗。】又说：“赐给我嘉美的来牟。”【这是《思文》篇，以后稷配享上天的诗。】来牟，就是麦子，是上天开始降下来的。这些都是用和睦招致和睦，获得上天帮助的表现。到了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对此忧虑而痛恨，说：“人民没有善良的品行，彼此只在一方相互怨恨。”【这是《小雅·角弓》篇，讽刺幽王的诗。】许多小人居于官位，听从邪僻的议论，趋附争相附和，而背弃君子。因此诗说：“一味趋附，互相毁谤，实在可悲。谋划认为好的事情，他们全都违背；谋划认为不好的事情，他们全都依从。”【这是《小雅·小旻》篇，讽刺幽王的诗。】君子独自处世，坚守正道而不屈服；众多邪曲之人却勉强自己去追随王事，反而遭到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说：“勤勉地办理政事，不敢诉说劳苦；明明无罪无辜，却遭谗言之口喧嚣诋毁。”【这是《小雅·十月之交》篇，讽刺幽王的诗。“宻勿”犹如“黾勉”，诗中写作“黾勉”。】在这个时候，日月发生薄蚀而失去光辉。诗说：“初一辛卯这天，太阳发生了日食，实在太丑恶了。”【从这里以下直到“百川沸腾”，都是《十月之交》的诗句。】又说：“那月亮渐渐暗淡，这太阳也渐渐暗淡。如今这些下民，也实在悲哀。”又说：“日月一齐显现凶象，不按正常的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令，也不用贤良之人。”上天的变异显现在上面，大地的变异发生在下面，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了位置。诗说：“百条河流沸腾，山顶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丘陵。悲哀啊如今的人们，为什么竟然毫无悔改！”霜降失去时令，不在应有的季节降下。诗说：“正月里霜降纷繁，我内心忧愁悲伤。百姓把是非说反的谣言，也实在太多了。”意思是百姓把正确说成错误，这种情况非常多。【这是《小雅·正月》篇，讽刺幽王的诗。】这些都是不和、贤能与不肖之人颠倒职位所造成的。此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和灾祸一齐发生；厉王逃奔到彘，幽王被杀，直到平王末年、鲁隐公刚开始即位的时候。周朝大夫祭伯与周王室离心离德、关系不和，出奔到鲁国；《春秋》为了替他讳饰，并不说他“来奔”，但它所记载的祸患灾殃，从这里开始了。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而专横放纵，诸侯背叛而不来朝见，周王室日益卑微。在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指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获麟】，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次 【“阤”是向下坍塌的意思；“阤”，音同“文尔”反切。】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常看不见星星，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一次，发生火灾十四次；长狄进入三个国家共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鶂鸟倒着飞、多麋、出现蜮、蜚鸜鹆来筑巢，各发生一次；白天昏暗如夜并下雨，树木结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霜冻杀死豆类，降下大冰雹、大雨和大雪，雷电失去常规而相互交错；水灾、旱灾、饥荒以及蝝、螽、螟等虫灾接连发生，螽虫一起大量出现【“螽午”犹如“纷沓”，指纷纷而来】。在这个时候，灾祸一再应验；弑杀国君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多得数不清。周王室祸患很多，晋国在贸戎打败周王的军队【贸戎是地名。《春秋公羊传》成公元年记载“秋，王师败绩于贸戎”，传文说：“是谁打败了王师？大概是晋国打败的。”】【“贸”，音同“莫侯”反切。】晋国进攻周王室的郊外；郑国使桓王受伤；戎人俘获周王的使者【隐公七年冬，《春秋经》记载：“天王派凡伯来聘”，“戎人进攻在楚丘的凡伯，把他带走”。】卫侯朔召见王使，王使不去；齐国违背王命而帮助卫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位国君相继被拥立，却没有人能够整顿治理【周景王去世后，单穆公、刘文公、巩简公、甘平公、召庄公这五位大夫相互争夺，先后拥立王子猛、王子朝和敬王，这就是三位国君。】于是周室逐渐衰败，不能再兴盛。由此看来，和顺之气会招致祥瑞，乖戾之气会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永恒的常理，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事业，招纳文学之士，宽厚从容，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现在贤人和不肖之人混杂，黑白不能分辨，邪与正混在一起，忠臣和谗臣一同被任用【“糅”，是混合的意思。】【“汝”，音同“救”反切。】章奏交错送到公车，告发上书的人充满北军【汉代制度记载，中垒校尉掌管北军营垒之门，内尉一人主管上书者的狱讼；上奏章到公车，有不合规矩的，就交给北军尉依法治罪。】朝廷大臣彼此抵牾【“午”，音同“五故”反切】，固执乖戾、相互冲突，互相诬陷，辗转相互指责，传闻层层增饰；文书纷乱纠结，前后错乱，毁誉混杂，使人的耳目受到迷惑、心意受到动摇，数也数不清；又分立曹党，往往结成群朋。

译他们同心合力来陷害正直之臣。正臣能够进用，是政治清明的表现；正臣被陷害，是动乱的先兆。处在治乱的关头，却不知道该任用谁；而灾异又屡次出现，这正是我寒心的原因。那些凭借权力、依仗势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作为羽翼的人很多，像车辐集中在车毂一样聚集在他们面前；毁谤和赞誉必定会被他们利用，最终造成离心离德的祸患。因此日月失去光辉，雪霜在夏天降落，海水沸腾涌出，山陵深谷互相变换位置，列星失去运行常道，这些都是怨气造成的。遵循衰败周朝的旧路，沿袭《诗经》诗人所讽刺的弊病，却想成就太平、使《雅》《颂》之乐兴盛，就好比倒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自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所记载的六年，其中灾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的。既然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来挽救，尚且不能解除纷乱，何况灾异比《春秋》所记更严重呢？推究事情所以如此的原因，是谗邪之人一同进用。谗邪之人所以能够一同进用，是因为君主多疑；已经任用了贤人、施行了善政，一旦有人诬陷他们，贤人就退去，善政也随之收回【“还”是收回的意思】。怀着狐疑之心，就给谗贼之人的进言留下了机会；持有犹豫不决的心意，就打开了各种邪曲之人进入的门户。谗邪之人进用，众多贤人就退却；群邪之人势盛，正直之士就消失。所以《易》有“否”“泰”二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君子的道路消退，政事就日益混乱，所以叫作“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小人的道路消退，政事就日益清明，所以叫作“泰”。“泰”就是通达而治理。诗又说：“雨雪纷纷降下，见到日光就很快消融。”【这是《小雅·角弓》篇，讽刺幽王喜爱谗佞之人的诗。】这与《易》的意义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兠与舜、禹一起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共同居于周朝职位；那时他们轮番进用、互相诋毁，散布流言、彼此诽谤，哪里说得尽呢！帝尧和成王能够认为舜、禹、周公贤能，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政治大为清明，荣华延续至今。孔子与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却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造成大乱，污辱也延续至今。因此，治乱荣辱的根源，在于信任和任用谁；既然所信任、任用的是贤人，就在于坚定不移。诗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使它转动。”【这是《邶风·柏舟》的诗句。】意思是坚守善道十分坚定。《易》说：“像汗水一样发布盛大的号令。”【这是《易·涣卦》九五爻辞。】意思是号令如同汗水，汗流出以后就不能返回。如今发布善政的命令，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就又收回，这就是收回已经出的汗；任用贤人还不到三十天就把他罢退，这就是使已经滚动的石头转回去。

译《论语》说：“看见不善的事情，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迅速避开。” 如今二府上奏说谄媚之人不应当居于官位，却多年过去仍不罢退【二府指丞相府和御史府】。所以发布政令就像把流出的汗收回，任用贤人就像把滚动的石头转回，罢退谄佞之人就像拔起大山。这样还希望阴阳调和，不也太难了吗？因此群小窥见空隙，便借机修饰文字，巧言丑诋，散布流言、制造浮文，在民间喧哗。所以诗说：“内心忧愁不安，却被群小所怨恨。”【这是《邶风·柏舟》，说仁人不得志的诗。】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愤懑。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赞，并不成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推荐引进，并不成为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治理国家，没有邪心。所以贤人处在上位，就会引导同类，把他们聚集到朝廷。《易》说：“飞龙在天，大人聚集。”【这是《乾卦》九五爻的象辞。】贤人处在下位，就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说：“拔起茅草，连带同类一起拔出，前进就吉利。”【这是《泰卦》初九爻辞。】处在上位，就引进同类；处在下位，就推举同类。因此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便远去，众多贤人便到来，这是同类相互招致的结果。如今谄佞邪恶之人与贤臣一同交结于宿卫之内【“交防”指宿卫之人】，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道而依附恶人，彼此趋附、互相诋毁，屡次设计险恶的言论，想要倾覆、改变君主的意志。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正是天地之所以预先警戒、灾异之所以接连严重降临的原因。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治理好国家的。因此舜有把四个罪人流放的惩罚，孔子有在两观诛杀恶人的举措，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智，确实深思天地的心意，考察两观诛戮的事迹，阅读《否》《泰》二卦，观察雨雪的诗句，考察周朝、唐朝所任用的人，把它们作为法则；推究秦国、鲁国所排斥的人，把它们作为警戒；考察祥瑞应验所带来的福，省察灾异所造成的祸，用这些来衡量当今的变化，流放远离谄佞邪恶的党徒，拆散险诈偏邪的群聚，堵塞群邪进入的门户，广泛打开众多正直之士进用的道路，果断解决狐疑，分明处理犹豫，使是非清楚明白、可以辨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灭，众多祥瑞就会一同到来；这将成为太平的根基，也是万世的利益。我有幸得以成为陛下的心腹【“肺附”是肝肺相互附着，犹如说心腹】，确实看见阴阳失调，不敢不把所听闻的事情通报上来，私下推究《春秋》所记的灾异来验证今天的事情，逐条说明其中不适宜公开泄露的原因。我谨慎地把奏章密封重封，冒死上奏。【当时萧望之自杀，天下人非常怨恨此事；周堪与弟子张猛一同被进用，受到很大信任，石显、许史屡次谗毁他们。他们害怕自己遭到倾覆危害，于是上密封奏章进谏。】石显看到了这篇奏书，越发与许氏、史氏相互勾结，并且怨恨萧望之等人。《请封甘延寿陈汤疏》【甘延寿、陈汤出兵西域，发兵诛杀郅支单于。石显、匡衡认为这是擅自假传诏令，不应当加封爵位、赐予土地。此事议论很久仍未决定，萧望之于是上疏。】郅支单于囚禁并杀害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人数达数百，事情在外国公开传播，损伤了汉朝的威势，毁坏了国家的尊严。群臣都对此忧虑。陛下显然怀有诛杀他的意图，从未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校尉陈汤承受圣上的旨意，倚仗神灵，统率百蛮诸君以及守卫城郭的军队【“防”是总领、掌握的意思】，冒着死罪出征，进入遥远的绝域，于是踏入康居，屠灭五重城，拔下郅支侯的旗帜【“搴”是拔取的意思】【“搴”音同“骞”。】斩下郅支的首级，把旌旗悬挂在万里之外，在昆山以西宣扬国威，洗雪谷吉的耻辱【元帝初元年间，卫司马谷吉护送郅支单于的侍子到达郅支庭中，被郅支杀害】，建立了昭明显赫的功勋。万方夷人都震慑降服，没有谁不恐惧震动。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经被诛杀，又高兴又欢悦，向慕汉朝风教，奔驰而来归附，叩头前来朝见，愿意世世代代守卫北方藩篱、称臣归顺，树立千载的功业，建立万世的安宁。群臣的功勋，没有比这更大的。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宣王诛伐猃狁，百蛮都来归服。诗说：“军容盛大，声势威猛，如雷霆，如雷声；显赫诚信的方叔，出征讨伐猃狁，蛮荆都来畏服。”【这是《小雅·采芑》的诗。】《易》说：“嘉美地斩下首恶之人的首级，所俘获的不是同类。”【这是《离卦》上九爻辞。】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之人，而所有不顺服者也都来归从。如今甘延寿、陈汤所诛杀之人的震动天下，即使《易》所说的斩首、《诗》所说的雷霆，也不能与之相比。评论大功，不记录小过；举扬大美，不挑剔细小瑕疵。《司马法》说：“军队的赏赐不要超过一个月。”这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行善的利益，大概是因为重视武功、看重任用人才。尹吉甫归来时，周王厚厚地赏赐他。诗说：“吉甫欢宴喜悦，已经多多接受福禄；从镐地归来，我的行程十分长久。”【这是《小雅·六月》篇。】从千里之外的镐地归来，尚且还认为路途遥远，何况从万里之外归来，他们的辛劳实在太大了。甘延寿、陈汤既然还没有得到接受福禄的报偿，反而使捐弃性命建立的功勋受到委屈，长期在文书和执笔者面前遭受挫折，这不是用来劝勉有功之人、激励戍边将士的办法。从前齐桓公先有尊崇周王的功劳【指讨伐楚国、责问楚国没有进贡苞茅，以及在首止会见并安定周王太子】，后来又有灭掉项国的罪过【项是国名，《春秋》僖公十七年夏季记载灭项，《公羊传》说是齐国灭掉的，只是不说齐国，是为齐桓公避讳。齐桓公一向有继绝存亡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避讳】；君子用功劳遮盖过失，因此替他避讳。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耗费五万军队，花费亿万钱财，经历四年的劳苦【靡，音縻】，才勉强获得骏马三十匹；即使斩下大宛王母鼓的首级【《西域传》作“母寡”，此处“母鼓”与“母寡”音近】，仍不足以抵偿费用。他个人的罪过很多，孝武帝认为这是远征万里的功劳，便不记录他的过失，最终封拜二侯、三卿、二千石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盛，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大宛王更重，杀害汉使的罪过比扣留马匹严重，而延寿、汤不烦劳汉军将士，也没有耗费一斗粮食，与贰师相比，功德多出百倍。何况常惠跟随意图攻打乌孙的军队【汉宣帝初年，常惠以校尉身份统领乌孙军队攻打匈奴，封长罗侯】，郑吉迎接主动归来的日逐王【郑吉迎日逐王到京师，封安远侯】，都还裂土封爵。所以论威武和劳苦，他们超过方叔、吉甫；论以功劳遮盖过失，他们胜过齐桓公；论与贰师将军近似的功劳，他们高于安远侯、长罗侯。而今大功没有得到彰明，小过却屡屡传播，臣私下对此十分痛心。应当及时解除他们的悬罪，恢复通行名籍【悬罪是罪责尚未终结；通籍是解除禁令，使他们可以出入】，免除过失而不再追究，尊崇并宠赐他们的爵位，以此鼓励有功之人【于是天子下诏让公卿议论封赏】。劝谏兴建昌陵的奏疏【成帝营建昌陵多年仍未完成，又想改回延陵的制度，刘向上疏劝谏】

译臣听说《易经》说：“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生存时不要忘记灭亡”，因此自身安定，国家才可以保全【见《系辞》】。所以贤明圣德的君主，广泛考察事情的始末，彻底探究事情的实情，使是非分明。君王一定要通晓三统【指天地人的开端】，明白上天所授予的天命广泛而不专属于一个姓氏。孔子讲《诗经》讲到殷人肤美敏捷、裸祭奉献于京师【《大雅·文王》篇】，感叹说：“天命真伟大啊！善行不能不传给子孙。”所以富贵并非永恒；如果不是这样，王公凭什么警戒谨慎，百姓凭什么受到劝勉【萌同“甿”，是无知的样子】？这大概是为微子事奉周朝而伤感，为殷朝灭亡而悲痛。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能教化丹朱的后代；即使有禹、汤的德行，也不能训导末代子孙桀、纣。从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从前高皇帝灭掉秦朝后，准备建都洛阳，因刘敬的话而醒悟，认为自己的德行不及周朝却胜过秦朝，于是迁都关中，依靠周朝的德行，凭借秦地的险阻。世代长短，以德行为效验，所以他常常战战兢兢，不敢忌讳谈论灭亡。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孝文皇帝居于霸陵，向北靠近水边【厠，指靠近水】，心情凄凉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作外椁，用苎麻絮斩碎后陈列在漆层之间【斮是斩，陈是施放；把絮斩碎后用漆粘在石椁之间 ○“纻”音张吕反，“斮”音侧略反】怎么能够撼动它呢？”张释之进言说：“假如墓中有值得人贪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仍然会有缝隙；假如墓中没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死者没有穷尽的终结，而国家有废兴，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国家作长远无穷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不修筑高大的坟山。《易经》说：“古代安葬死者，只是用柴薪厚厚包裹，埋在旷野中，不封土，也不种树。”后世圣人把它改为使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葬具也十分简陋。舜葬在苍梧，两个妃子没有随葬；禹葬在会稽，不改变那里树木百物的原有次序【不改变树木百物的排列】。殷汤没有可考的葬处【指典籍没有记载】。周文王、武王、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宫祈年馆下面；樗里子葬在武库，这些地方都没有高大的坟丘。这些圣帝明王、贤君智士，都是从长远处着想，为国家作无穷的打算。他们的贤臣和孝子，也遵承遗命，顺从心意而实行薄葬。这确实是奉养、安定君主和父亲，是忠孝的极致。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也十分简薄。孔子把母亲葬在防地，只称为古墓而不筑坟，说：“我是东西南北四处行走的人，墓地不能不让人辨识。筑了四尺高的坟，遇到下雨便崩塌，弟子们修整后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流着泪说：“我听说，古代不修整坟墓，大概正是认为修墓不合适。”延陵季子到齐国去后返回，他的儿子死了，便葬在嬴、博两地之间【嬴、博是两个县邑】，墓穴没有挖到泉水，用当时的衣服收殓，封土掩埋墓穴，高度只到可以遮蔽财物的程度【只要能够遮掩随葬物即可】，并哭号说：“骨肉回归土地，这是命运；魂气则无处不到。”嬴、博距离吴国一千多里，季子没有回吴国安葬。孔子前去观看，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合乎礼。”所以仲尼是孝子，延陵季子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是弟弟，他们安葬君主、亲人和骨肉，都很简薄，并不是故意节俭，而确实是便于死者身体。宋国桓魋为自己制作石椁，孔子说：“还不如早些腐朽。”秦国丞相吕不韦集合有才智谋略的人编造《春秋》，也说到薄葬的道理，都是明白事情实情的人。到了吴王阖闾违背礼制厚葬自己，十多年后，越人便把他的墓发掘了。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庄襄王五代，都大规模修筑坟墓，埋藏许多财物，结果全都被挖掘，尸骨暴露，实在令人悲痛。秦始皇葬在骊山山麓，下至地下三泉加以封固，上面筑起高大的坟山，高五十多丈，周长五里有余；用石头做游观宫馆，用人鱼脂肪作灯烛，用水银作江海，用黄金作水鸟和雁，珍宝的埋藏、机关的变化、棺椁的华美、宫馆的盛大，无法尽数说明。又杀死了许多宫人，把工匠活埋，计算起来有数万人；天下苦于这些劳役，终于反叛。骊山的工程尚未完成，周章率领的百万军队便来到它下面【周章是陈胜的将领】。项籍焚烧了秦朝的宫室营宇，后来那些墓葬全都被发掘。后来有个牧童丢失了羊，羊钻进了墓中开凿的洞穴【凿，指挖穿藏宝处的洞】牧童拿着火把照着寻找羊，结果失火烧毁了墓中的藏品和棺椁。从古至今，葬制没有比秦始皇更盛大的了；然而几年之间，外面遭受项籍焚毁的灾祸，内部又遭受牧童失火的祸患，难道不可悲吗？所以德行越厚，葬制越简薄；智慧越深，葬制越简约；没有德行、见识浅薄的人，葬制反而越厚，坟丘越高，宫庙越华丽，也越快遭到发掘。由此看来，明智与昏暗的效果、葬制的吉凶，清楚可见。周朝德行衰败后变得奢侈，宣王贤明而使周朝中兴，又改建俭朴的宫室，缩小寝庙，诗人赞美了这件事，《斯干》诗就是如此【《小雅》篇名，赞美宣王建成宫室】。上章说宫室合乎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了鲁严公【即庄公】，雕刻装饰宗庙，大量修筑台榭园囿，后嗣两次断绝，《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周宣王如此而昌盛，鲁国、秦国如此而灭亡，这就是奢侈与俭朴得失的证明。陛下即位后，亲自实行节俭，起初营建初陵，规模约束得很小，天下没有不称赞您贤明的。等到迁建昌陵，却把低地增高【埤是低下之地】堆积泥土筑成山丘，挖掘百姓的坟墓，数以万计；营建城邑住宅，期限又急迫仓促，工程费用巨大，达到数百亿【大万是亿；大是巨大】。死者在地下怨恨，生者在上面忧愁，怨气感动阴阳，又因此造成饥荒，百姓死亡流离，数以十万计，臣对此极其忧惧。

译如果认为死者有知，挖掘别人的坟墓，祸害就太多了；如果认为死者无知，又何必采用所谓深谋远虑的贤智之人的办法？既然不能用它来向众百姓显示道理，反而使百姓受苦；如果只是用来取悦愚夫和奢侈之人，又有什么意义？陛下慈仁深厚，美德盛大，聪明通达，冠绝当世，本应弘扬汉家的德行，尊崇刘氏的美德，光大昭明五帝三王的事业，却反而同暴秦和乱君争相奢侈，以高大的坟丘相比较，满足愚夫的眼目，夸耀一时的景观，违背贤智之人的心愿，丧失万世的安宁。臣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惭。希望陛下向上观览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仲尼的制度；向下考察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的用意。孝文皇帝去除高坟、实行薄葬，以节俭安定神灵，可以作为法则；秦昭王、秦始皇增高山丘、厚葬财物，以奢侈招致祸害，足以作为鉴戒。初陵的规模【橅同“模”】应当听从公卿大臣的议论，以使百姓安息【奏疏呈上后，成帝很受刘向的话感动，却没有采纳他的主张】极力劝谏外戚封爵的封事【当时皇帝没有继承人，政权由王氏掌握，灾异越来越严重，刘向上封事极力劝谏】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的，却常常陷于危险；没有不想长存的，却常常走向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主持国政，没有不造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智伯、范氏、中行氏、韩氏、魏氏、赵氏】，齐国有田氏、崔氏，卫国有孙氏、宁氏，鲁国有季氏、孟氏，长期掌管国事，世代把持朝廷权柄，最终田氏夺取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死齐君光，孙林父、宁殖赶走卫君衎，后来又杀死卫君剽；季氏在庭中使用八佾舞，三家用《雍》乐撤祭，三家共同专擅国政，最终驱逐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掌管朝廷事务【筦同“管”】，搅乱王室，子朝、子猛相继被拥立，经过多年才安定。因此《春秋》说“王室乱”，又说“尹氏杀王子克”，是加重其罪。春秋记载成败、记录祸福，这一类事很多，都是阴气盛而阳气衰、下臣失去臣道所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下若擅自作威作福，就会祸害你的家族，凶害你的国家【《周书·洪范》】。”孔子说：“俸禄离开公室，政权落到大夫手中，这是危亡的征兆。”秦昭王的舅舅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都是昭王母亲的弟弟，穰侯就是魏冉，泾阳君、叶阳君是他的弟弟】专擅国家、独揽权势，向上借助太后的威势；三个人的权力重于昭王，家产富过秦国，国家十分危险，幸亏范雎的话使昭王醒悟，秦国才重新保存下来。秦二世把政权托付给赵高，赵高专权放纵，蒙蔽隔绝大臣，最终发生阎乐在望夷宫逼迫秦二世的祸乱，秦朝于是灭亡。近代的事情并不遥远，就是汉朝所取代的秦朝。汉朝兴起后，诸吕无道，擅自互相尊奉为王；吕产、吕禄依仗太后的宠幸，占据将军、丞相的职位，兼掌南北军队，享有梁王、赵王的尊贵地位，骄傲自满、贪得无厌，想要危害刘氏，幸亏忠正的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尽忠诚、舍命尽节将他们诛灭，刘氏才重新安定。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车的有二十三人，身着青紫官服、佩戴貂蝉冠饰的人充满宫帷之内，左右近臣像鱼鳞一样排列【说他们在皇帝左右，前后相接如鱼鳞】。大将军主持政事、运用权力，五侯骄横奢侈、僭越盛大，一同作威作福，任意施行刑赏；把污秽的行为寄托在治理之名下，把私心假托为公事；依靠东宫的尊贵，凭借甥舅的亲戚关系，把自己造成威势显赫的人【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王氏门下；他们把持枢机，结党营私，称誉他们的人便得到升进，违逆怨恨他们的人便被诛害；游说之士帮助他们宣传，执政者替他们说话；排斥宗室，使公族孤立衰弱。宗室中有才智的人，尤其遭到诋毁而不能进用；远远隔绝宗室担任职务，不让他们在朝省供职，恐怕他们与自己分掌权力；又屡屡称赞燕王。这大概是君主心中怀疑宗室亲近者会反叛【表示宗室亲近者反而会叛逆】，因忌讳吕氏、霍氏而不肯称说【吕后、霍后两家都因僭越专擅而被诛灭，所以为王氏避讳而不说】。内部已经出现管叔、蔡叔那样的苗头，外部却假借周公的名义；兄弟占据重要地位，宗室彼此盘结交错【盘结而相互交错】。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显贵，没有比王氏更严重的。即使周朝的皇甫、秦朝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吕氏、霍氏、上官氏等，也都比不上【皇甫是周朝卿士的字，事见《小雅·十月之交》；武安侯是田蚡】。事物盛极必然发生非常之变，事变将要显现时，往往先在相关人物身上出现征兆。孝昭帝时，泰山有冠石竖立【山脚下有石头自行竖起，三块石头作脚，一块石头在上面，所以叫冠石】，上林苑中倒下的柳树重新生长【树已经枯死倒地，却又重新生长】，不久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在济南的坟墓中，梓树的树桩生出枝叶，繁茂散开，向上长出屋顶，树根下垂入地；即使泰山冠石、上林起柳，也没有这个征兆明显。形势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强大的势力，王氏与刘氏也将不能并立。如果下面有泰山一样的安稳，上面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作为刘氏子孙，守护祖宗宗庙，却让国运转移到外亲手中，自己降为奴隶；即使不替自身考虑，又把宗庙怎么办呢？妇女在夫家属于内，在父母家属于外，这对皇太后也不是福分。孝宣皇帝不让舅父平昌侯、乐昌侯掌握权力【平昌侯是王无故，乐昌侯是王武】，正是为了保全和安定他们。聪明的人在福祸尚未形成时就制造福分，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消除祸患。应当发布明诏，宣示恩德，援引亲近的宗室、接纳他们的忠信，疏远外戚，不把政权交给他们，全部罢免官职，命令他们回到府第，以此效法先帝所实行的办法，厚待并安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实在是东宫意料之外的福分，也是外戚的福分。这样王氏可以长久保全爵禄，刘氏可以长久安定而不失社稷；这就是增进内外各姓和睦、为子子孙孙谋求无穷安定的办法。如果不实行这种防范，田氏夺齐的事情就会再次出现在今天，六卿瓜分晋国的祸患也必将在汉朝发生，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这一点明白得很，不能不深思，不能不及早谋虑。《易经》说：“君主不秘密谨慎，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秘密谨慎，就会失去自身；谋划事情不秘密谨慎，就会导致祸害形成【《系辞上》】。”希望陛下深思圣意，审慎牢固地把握细微关键，察看往事的鉴戒，斟酌适中以取得信任，处在万全安定的实际措施上，保全宗庙，使皇太后长久承受天下的奉养，那就太幸运了【奏疏上呈后，天子召见刘向，感叹悲伤他的心意，对他说：“你暂且休息吧，我将思考此事。”于是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议定礼乐的奏疏【成帝时，犍为郡在水边得到十六枚古磬，议论者认为这是吉祥的征兆，刘向因此劝说皇帝】

译应当兴建辟雍，设置庠序，陈设礼乐，弘扬雅颂的声调，盛大展示揖让谦恭的仪态，以礼乐教化天下。这样做却不能使天下治理好，是从来没有的。有人说：“不能完备礼制。礼的根本在于养育、教化人民；如果礼制有过失，就是用过失来养人。刑罚的过失，有时会导致死亡和伤残；如今的刑法并不是皋陶的法令，但有关官员请求修订法律，应该删削的就删削，应该增补的就增补，这是为了挽救时务。至于礼乐，却说‘不敢’，这就是敢于杀人，却不敢养人。因为俎豆、管弦之间有小小的不完备，便因此废绝而不施行，这是除去小的不完备而造成大的不完备；大的不完备，恐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只是较轻的手段；现在却舍弃重要的教化而急于实行较轻的刑法。况且教化是治理天下所凭借的，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如今废弃所凭借的教化，却只树立所辅助的刑法，不是达到太平的方法。如今从京师到各地，忤逆不顺的子孙，以及陷入大辟而受刑戮的人接连不断，都是因为不学习五常之道。承受千年衰败的周朝，接续暴秦遗留下来的弊病，百姓渐渐沾染恶俗，贪婪凶险而不正，不懂义理；不向他们显示大化，却只用刑罚驱赶他们，终究不能改变。所以说：‘用礼乐引导他们，百姓就会和睦。’ 当初，叔孙通将要制定礼仪时，受到齐、鲁士人的非难；然而最终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礼仪制度流传给后代，这就是成就法则。杜钦【字子夏，南阳杜衍人，喜好经书，与茂陵杜邺同姓；杜钦任大将军军武库令】为冯奉世辩护的奏疏【冯奉世以卫侯身份持节出使，护送大宛等国的使客，便宜调发诸国军队，讨伐并杀死莎车王，威震西域，却没有得到封爵。他死后两年，甘延寿因诛杀郅支单于而被封为列侯。于是杜钦上疏追论冯奉世以前的功劳】从前莎车王杀害汉朝使者，约集各国反叛。左将军奉世凭借卫侯的身份，便宜行事发兵，诛杀莎车王，防守安定城郭，功劳施及边境【“城郭”是说西域各国都筑城郭而居】。议论者认为，奉世奉命出使时有明确旨意，《春秋》的义理是“亡遂”【疑有讹脱，义不可确解】，而侍奉汉家的法令却有矫制之嫌，所以不能封侯。如今匈奴郅支单于杀害汉使，逃亡投奔康居，定都在延城，延寿征发城郭兵和屯田官吏士卒四万多人，将他诛杀，于是被封为列侯。臣愚昧地认为，比较罪行，郅支的罪较轻；衡量敌众，莎车的人众较多；论用兵，奉世所用兵力较少；计较胜利的功效，奉世使边境安定而立功；考虑失败的后果，延寿给国家造成的祸患更深。他们违抗命令、擅自生事，却同样割地封侯，而奉世独独不被记录功劳。臣听说，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就会使劳苦的臣子疑惑；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就会使百姓迷惑。疑惑产生，行为就没有常规；迷惑产生，百姓就不知道听从谁。没有常规，行为趋向就不能确立【“趋”是意向、趋向】；不知道听从谁，百姓就无从安置手脚。奉世谋划解除国难，忘却生死，奉行使命而威服异俗【“图难”是谋划消除国难】，威势和功劳显著，为世代使者树立了表率【“白著”是显明；“表”犹如首倡、表率】，却独被压抑而不予宣扬，这不是圣明君主用来消除疑惑、激励节操的本意。希望陛下把这件事交给有关官署议论【元帝认为这是先帝时的旧事，不再录用奉世】。翼奉【字少君，东海下邳人，研究《齐诗》，擅长律历和阴阳占验。元帝时被征召为待诏，后来任谏大夫】回答诏令，密封上呈直言奏章【当时发生地震，朝廷赦免天下，举荐敢于直言极谏的人，翼奉于是密封上奏】。臣从老师那里听说：天地安排好位置，悬挂日月，布列星辰，区分阴阳，确定四时，排列五行，用来显示给圣人，这就称为“道”。圣人看见道，然后知道君王治理国家的形态，所以划分州土，建立君臣关系，制定律历，陈列成败，用来显示给贤者，这就称为“经”。贤者看见经，然后知道做人和治世的事务，这就是《诗》《书》《易》《春秋》《礼》《乐》。《易》讲阴阳，《诗》有五际【《诗》内传说：五际是卯酉、午戌、亥，阴阳终始交会的年份，在这些时候政治会发生变革】，《春秋》记载灾异；它们都排列事物的终始，推究得失，考察天意，用来说明王道的安危。到了秦朝就不再宣扬这些道理，反而用法律伤害它，因此大道不通，终于灭亡。如今陛下圣明，深切怀抱治国的根本大道，明察照临四方，施布德政、流行恩惠，没有遗漏；停止削减不急需的费用，救济困苦贫穷的人，发给医药，赐给买棺材的钱，恩泽十分深厚；又举荐直言之士，寻求自己的过失，盛大的德行纯备无缺，天下极其幸运。臣奉私下学习《齐诗》，听闻五际的要义；至于《十月之交》篇【《小雅》中的篇名】，能够预知日食、地震的征验，明白昭著，就像居巢的人知道风、住洞穴的人知道雨一样，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只是恰好是自己所学习的罢了。臣听说，人的气在体内发生逆乱，就会感动天地；天的变化表现在星象和云气上，日食、地震等地上的变化表现在奇异事物和震动上。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阳发挥它的精气，阴发挥它的形体，就像人有五脏六体一样：五脏象征天，六体象征地。所以五脏有病，气色就显现在脸上；形体有病，欠伸等动作就显露在容貌举止上。今年太阴建在甲戌，律吕以庚寅开始发挥作用，历法以甲午作为春天的开始【太阴在甲戌，则太岁在子；十一月庚寅日，黄钟律开始发挥作用】。历法居中有甲、庚，律吕得到三阳；性情合于仁义，情志合于公正、贞洁、廉正【甲、庚都属三阳；甲在东方属仁，庚在西方属义，戌象公正，寅午象廉贞】，这是百年难遇的精粹之年，以精粹之年为正，以王位为根本【正值春季】。太阳运行到终点时与律吕相接，大地发生大地震；此后连月阴云久积，即使颁布大政令，也仍然不能恢复【“大令”是指空虚仓廪、开放府库等政令；“复”是补救、恢复】。阴气已经强盛了。古代朝廷一定有同姓宗族，用来彰明亲爱亲族；也一定有异姓臣子，用来彰明尊重贤能。这是圣王使天下大通的办法。同姓亲近，容易进用；异姓疏远，难以通达，所以同姓一份，异姓五份，才算均衡。

译如今左右近臣中没有同姓宗室，只把舅家之后当作亲族；异姓臣子又被疏远，二位太后的党羽充满朝廷。他们不仅处在权势地位，而且奢侈僭越、超过法度，吕氏、霍氏、上官氏的旧事足以作为预兆。这种情形太过分了，不是爱护亲人的道理，也不是为后代作长久防备的办法。阴气这样盛，不也是应该的吗？臣又听说，未央宫、建章宫、甘泉宫的才人，各以百人计，都不能顺遂天性。至于杜陵园中已经被皇帝临幸过的女子，臣子不敢进言；即使如此，那也是太皇太后的事情。至于诸侯王的陵园和他们的后宫，应当为之设置员额，把超过制度的人放出宫去；这就是削弱阴气、顺应天意、挽救邪乱的办法。如今异变已经发生，如果不加以应对，灾祸将会随之而来。它的征候是大水；阴气到了极点就产生阳气，反过来会造成大旱，严重时还会有火灾。《春秋》中宋国伯姬的事情就是这样【伯姬是鲁成公的女儿、宋恭公的夫人】。希望陛下明察【第二年夏四月乙未，孝武园白鹤馆发生火灾】。薛宣【字赣君，东海郯人，成帝时任丞相，封高阳侯】。告诫刺史的奏疏【当时成帝刚即位，薛宣任御史中丞，掌管殿中内外的执法事务，总领各部刺史】。陛下德行极高、仁厚，怜悯百姓，亲自承担日昃不暇食的劳苦，却没有安逸享乐，诚信地奉行圣人之道，刑罚都合乎中正。然而祥和之气仍然凝滞，阴阳不协调，这是臣下没有尽职称职，因而圣明教化独有未能普遍施行的地方。臣私下伏地思考其中一个方面，大概是官吏多行苛政，政令教化烦琐零碎，大体过错在于各部刺史。有的人不遵守原有的六条职责【刺史原本所察有六条，如今却越过旧制，任凭己意举劾，妄自苛刻】，处理事情各按自己的心意，常常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开设私门，听信谗佞来搜求官吏百姓的过失；责备呵斥细小事情，要求别人事事完美而不衡量其能力【意思是对人求全责备】。郡县彼此催逼，也在内部互相刻责，流弊便使百姓因此受到伤害，乡党缺少欢宴嘉宾的欢乐，九族忘记亲爱亲族的恩德，周济饮食、救助急难的厚道更加衰微，送别远行者、慰劳归来者的礼节也不实行了。人的正常关系不通畅，阴阳就会闭塞隔绝，和气不能兴起，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诗》说：“百姓失去德行，灾祸就因此而来【《小雅·伐木》诗句，原文有讹字】。”俗语说：“苛刻的政令不能使人亲附，烦琐困苦会伤害恩义。”刺史上奏事务时，应当明确地再次告诫他们，使他们清楚知道本朝的要务。臣愚昧，不懂治国之道，只有请明主明察。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官做到东郡太守】。告诫属官掾史和功曹的教令【王尊任安定太守时，出教令告诫所属县，又发布教令告诫掾史和功曹】。掾史、功曹，你们各自努力振作，帮助太守治理政事。若是不堪任用，就赶快自行退避，不要长久妨碍贤能。鸟的羽翼不修整，就不能飞到千里之外；门内的事务治理不好，就没有办法整治门外【“闑”是门槛、门橛】。府丞把属吏的品行和才能全部登记，分别写明上报。以贤能为上等，不要因为富有就把商人当作贤能；即使有百万钱，也不足以同他谋划政事。从前孔子治理鲁国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如今太守处理政事已经一个月了。五官掾张辅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污违法，一郡的钱财全都进入张辅家中，然而也只够用来给他自己办丧葬罢了。现在将把张辅送入狱中，值符史到阁下听从太守办理此事【“直符史”如同今天当值的佐史】。丞，你要戒慎！戒慎！你们将相继进入狱中。弹劾匡衡、张谭的奏章【匡衡、张谭都畏惧石显，成帝初年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不再掌握权力，匡衡、张谭于是上奏揭发石显过去的罪恶，请求免去石显等人的官职。王尊于是上奏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身居三公之位，掌管五常九德【九德见《皋陶谟》】，总揽方略，统一纲纪，推广教化，美化风俗，这是你们的职责。你们知道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擅权势，大肆作威作福，放纵恣意而无人能制，没有任何畏惧和忌惮，成为天下的祸害，却不及时揭发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依附下属而欺瞒皇上，怀抱邪心、迷误国家，没有大臣辅佐政务的道义，都属于不合正道。在赦令颁布以前和赦令颁布以后，匡衡、张谭举奏石显，却不陈述自己不忠的罪过，反而宣扬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称百官畏惧石显甚于畏惧皇上；这是贬低君主、尊崇臣下，不应当这样说，失去了大臣的体统。又在正月皇帝巡幸曲台、亲临慰问并宴飨退役卫士时【各类卫士轮换期满，得到替代者而离去，所以天子亲自临幸慰问并宴飨他们】，匡衡和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人在殿门下相会。匡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匡衡又替赏铺设朝东的席位，起身站立请赏入座，私下交谈约一顿饭的时间。匡衡明知皇帝正在亲临【天子应当亲临慰问卫士时】，百官共同供职，万人聚集，却设置不合礼制的席位，使下位者与上位者相对而坐，在公门之下施行小恩小惠；举动不合礼仪，扰乱朝廷爵秩的位次。匡衡又派官府的大奴进入殿中询问皇帝出行起居，回来报告说漏刻已过十四刻，皇帝即将到达；匡衡却安坐不动，脸色神情都不改变，没有惊惧肃敬之心，骄慢而不谨慎，都是不敬【皇帝下诏不治罪，于是匡衡惭愧，脱帽谢罪】。公乘兴【湖县的三老】。为王尊申诉的奏书【王尊任京兆尹时，因事获罪被免官，官吏百姓多为他惋惜。公乘兴等上书申诉王尊治理京兆的功效】。从前，南山的盗贼凭借山势横行，抢劫良民，杀害奉行法令的官吏，道路不通，甚至连城门都要加强警戒。步兵校尉奉命追捕，军队长期暴露在外，耗费时日和财力，仍不能擒获制服。两位卿因而获罪被贬【三辅长官的秩禄都是中二千石，所以称为卿；即京兆王昌被贬为雁门太守，甄遵被贬为河内太守】。群盗愈发强盛，官吏的气势受到挫伤，消息传遍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正在这时，有人能够捕杀盗贼，不吝惜金钱爵位的厚重赏赐；关内侯宽中派使者询问前任司隶校尉王尊捕捉群盗的方略，于是任命王尊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办理京兆尹的事务。王尊竭尽忠节，劳心尽力，早晚思考自己的职责，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激励那些败退的官吏，振作他们因挫败而受伤的士气。二十天之内，盗贼的大党震动瓦解，首领献出首级，盗乱被清除，百姓重新从事农业；他抚恤贫弱，锄除、整治豪强。长安一向的豪强大奸，东市的贾萭，城西的萭章，箭作张禁，酒商赵放【“箭张禁、酒赵放”是说这两人分别经营制箭和酿酒的行业】。杜陵的杨章等人，都勾结邪恶、结党营私，包藏奸邪，向上触犯王法，向下扰乱吏治；他们兼并土地、役使他人，侵夺盘剥小民，成为百姓的豺狼。

译前后更换了许多二千石官员，二十年间没有一个能擒拿讨伐他们。王尊依据正法审理并诛杀他们，他们都伏罪，奸邪消除，官吏百姓心悦诚服。王尊平定剧乱、诛杀暴徒、禁绝邪恶，都是从前少有的功绩，名将也不能超过。虽然后来任命他为正式官职，却没有特别优厚的褒赏加在王尊身上。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成为国家忧患，不肯承受采用诏书的意旨，表面说得好听而实际违背，貌似恭敬却罪恶滔天【引用《虞书·尧典》的话】。考察他这样做的缘故，御史丞杨辅过去曾任王尊的书佐，素来行为阴险狠毒，言语恶毒而不守信用【意思是言语恶毒而内心不诚】，喜欢用笔墨把人陷入法律。杨辅曾经喝醉后到王尊的大奴利家那里，利家揪住他的脸颊殴打他【“捽”是揪住头部】。利家的兄长之子闳拔刀想刺死杨辅，杨辅因此深深怨恨、憎恶并图谋报复王尊；臣怀疑杨辅内心怀着怨恨，表面上借用公事，策划提出这个议案，传递形成奏文，逐步浸润、加以诬陷，以报自己的私怨。从前白起做秦国将领，向东攻破韩、魏，向南攻取郢都，应侯诬陷他，于是赐死杜邮；吴起替魏国守卫西河，秦、韩都不敢侵犯，谗人从中离间他，于是被斥逐而逃往楚国。秦国听信逐渐渗透的谗言而诛杀良将，魏国相信谗言而驱逐贤能守臣，这些都是偏听偏信、不能明察而失去人才的祸患。臣等私下痛惜王尊修养自身、洁身自好，磨炼节操、把公事放在首位，讥刺将相而不畏惧，诛除恶人而不避豪强，诛杀不能控制的盗贼，解除国家忧患，建立功劳。他任职时修明威信，确实是国家不可废弃的爪牙之臣、抵御敌人的臣子；如今一旦无罪而受制于仇人之手，被诋毁欺骗的文书所伤害，上不能凭功劳免罪，下不能在棘木之下接受审听【《周礼》有三槐九棘，公卿在棘木之下听讼】，只被遮蔽于仇怨者偏私的奏章中，反而遭受像共工那样的大恶名，无法陈述自己的怨恨和罪责。王尊因京师废乱、群盗并起而被选拔征用，从平民起家成为卿；盗乱已经平定，豪猾已经伏罪，却又因谄媚巧诈而被废黜。王尊一身，在三年之间忽而被称贤能，忽而被称奸佞，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期”是一周年】？孔子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逐渐渗透的谗言不能发生作用，才可以称为明察。”希望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议论决定王尊平日的品行。臣子如果伤害阴阳，是死刑之罪；表面说得好听而实际违背，是流放诛罚之刑。如果确实像御史的奏章所说，王尊就应当受两观之间的诛杀【孔子曾在两观之间诛杀少正卯】，流放到无人之地，不得苟且免罪。至于当初举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承担举荐失当的罪责，不能只到此为止；即使不能像奏章那样粉饰文辞、深深诋毁王尊而诬告无罪，也应当加以惩罚，以惩戒进谗害人的言论，断绝欺诈的道路。唯愿明主反复审察，使黑白分明【奏章上呈后，天子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升任东郡太守】。刘辅【河间王宗室，任谏大夫】。劝谏不要立赵倢伃为皇后的奏疏【成帝想立赵倢伃为皇后，刘辅上疏劝谏】。臣听说，上天所要赐予的，必先赐下符瑞；上天所要违背的，必先降下灾变。这是神明的征兆和自然的验证。过去武王、周公承顺天地，因而得到鱼鸟出现的祥瑞【指伐纣时出现白鱼、赤乌的祥瑞】，尚且仍然使君臣敬畏戒惧，互相正色告诫。何况在末世，没有防备继嗣的福运，又屡屡受到上天威怒的异象呢？即使早晚自我责备，改正过错、改变行为，敬畏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择有德的嫔妃，考察占卜而选取幽静美好的女子，用来承奉宗庙、顺从神明，内心充实天下的希望、盼望子孙的祥瑞，仍然恐怕来不及。如今却触动情欲、放纵欲望，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要让她成为天下人的母亲，既不畏惧上天，也不对人感到惭愧，迷惑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俗语说：“腐烂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卑贱的人不能做君主。”上天和人都不赞成的事情，必定有祸而没有福。市井道路上的人都共同知道这一点，朝廷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臣私下感到痛心，想到自己凭同姓宗室而被提拔，却尸位素餐而不尽忠，玷污了谏诤的官职，因此不敢不竭尽死力进言。唯愿陛下深切明察。谷永【字子云，长安人，历任大司农等官职】《论祭祀方术》的奏疏【汉成帝末年颇爱好鬼神之事，凡上书谈论祭祀方术的人都得到待诏的资格，谷永于是上奏】臣听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可能被神怪之说迷惑；了解万物的实情，就不可能被不合常理的事物欺骗。凡是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正确教诲，却大肆宣扬奇异怪诞和鬼神，广泛推崇祭祀方术，祈求无福之神祠报答的人，以及宣称世上有仙人，服食能够使人长生不死的药物，远远兴起而轻身飞升【“防”是“遥”的古字，意为遥远；“兴”意为兴起】，登上高远之处，倒映日影【在日月之上，反而从下方照来，所以影子是倒着的】，游览县圃，浮游蓬莱【昆仑山九重之上有县圃，县圃之上就是阊阖天门】，耕种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翼氏《风角》说，五德是：东方甲、南方丙、西方庚、北方壬、中央戊；就是在这块土地上播种五色禾苗并耕作】，与山石一样无穷无尽【意思是获得长寿，和山石一样没有穷尽】，炼制黄冶使其发生变化【“黄”指铸造黄金；道家说炼制丹砂使它发生变化，就可以铸成黄金】，使坚冰变得柔软而沉溺【方士用药石欺诈世人，好像把能使水陷落的药丸投到水面上，冰就立即消融，于是假装这是神仙之道造成的结果】○“淖”读作“女教”切。使颜色变化以及五仓之术【认为人体内有五种颜色，腹中有五仓之神；五种颜色存在就不会死亡，五仓之神存在就不会饥饿】，全都是奸邪之人迷惑众人的手段；他们依仗旁门左道，心怀欺诈虚伪，用来欺骗蒙蔽当世的君主。听他们说话，洋洋洒洒充满耳朵，好像将要得到；真正寻求起来却空旷无际，如同拴住风、捕捉影子，终究不可能得到。因此明王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谈。过去周史苌弘想用鬼神之术辅佐周灵王尊崇神灵、使诸侯入朝，结果周王室更加衰微，诸侯更加叛离。楚怀王大肆举行祭祀、事奉鬼神，想借此得到福佑、帮助自己击退秦军，结果军队挫败、土地削减，自身受辱、国家危急。秦始皇刚刚统一天下，甘心相信神仙之道，派徐福、韩终等人带着许多童男童女出海求神采药，他们于是逃走不回，天下人怨恨。汉朝兴起以后，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凭借神仙、炼黄金、祭祀、事奉鬼神、役使万物、入海求仙、采药等说法，受到尊贵宠幸，赏赐累计千金；栾大尤其受到尊崇，甚至娶了公主，爵位重叠，震动海内。元鼎、元封年间，燕、齐之间，方士瞪大眼睛远望而说有神仙、祭祀、求福之术的人，以万计。后来新垣平等人都因方术穷尽、欺诈败露而被诛杀伏罪。到了初元年间，又有天渊玉女、钜鹿神人、轑阳侯师张宗之类的奸邪纷纷再起【轑阳侯是江仁；元帝时因让家丞交出印绶，又跟随张宗学习神仙术而被免官】。【“轑”音辽】至于周、秦的末世，以及三皇五帝兴盛的时代【原文此处语义残缺，难以确解】。

译已经曾经专心散发钱财、厚赐爵禄、振作精神，动员天下来寻求神仙了。经过长久岁月，没有得到丝毫验证，足以用来衡量今天的事情。经书说：“祭享有许多仪式，如果仪式赶不上祭品本身，就只可说是没有祭享。”《论语》说：“孔子不谈怪异和鬼神。”唯愿陛下拒绝断绝这一类人，不要让奸人有机会窥伺朝廷【谷永多次上密封奏章，尤其擅长谈论灾异，但专门攻击皇帝本人和后宫，又与王氏结党。杜钦、杜邺回答灾异时也是这样，都不足取。只有本篇和替陈汤申诉的奏疏立论很正，所以收录】。替陈汤申诉的奏疏【成帝初年，匡衡上奏说陈汤奉使时盗取康居财物，因而获罪免官。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的侍子不是王子，查验后确实是王子，于是下狱论死。谷永上疏】。臣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晋文公因此侧着席位而坐【事见《左传》】；赵国有廉颇、马服君，强大的秦国不敢窥伺井陉的道路【廉颇、马服君即赵奢，都是赵国将领；井陉口是赵国西部边界的险要山道】。由此说来，能够战胜敌人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加以重视。大概君子听见战鼓声，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将领【《乐记》说：“君子听到战鼓声，就会想到统率军队的臣子”】。臣私下看见关内侯陈汤，先前任西域都护府的副职，愤怒于郅支的无道，怜悯康居王要诛杀他，不加考虑，满怀义愤和勇气，奋发而起【“愊亿”是愤怒的样子】。【“愊”音皮逼反】于是突然兴兵疾驰，横行直进乌孙，远赴郅支城赖水一带【“逾”是远；远赴郅支都赖水之上；“逾”读作“遥”】。攻破三重城，斩下郅支的首级，报了十年来未能诛杀他的耻辱，洗雪边境官吏长期以来的羞耻，威震百蛮，武功畅达于西海。自汉元以来，出征讨伐境外的将领，从来没有这样的功绩。如今陈汤却因所言之事不合事实而获罪，被幽禁囚系很久，历时不能决断，执掌法令的官吏想把他处以死刑。过去白起担任秦国将领，向南攻取郢都，向北坑杀赵括，只因一点小过失，就被赐死在杜邮【在咸阳西面】；秦国百姓怜悯他，没有不流泪的。如今陈汤亲自执掌兵权，在万里之外席卷敌境、杀戮流血，把功劳荐于祖庙，按礼告祭上帝，披甲戴胄的将士没有不仰慕他的义举。仅仅因为上奏言事而获罪，并没有显赫重大的罪恶。《周书》说：“记住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错，这是做君主的适宜之道【《尚书》以外的逸书】。”犬马为人效劳，尚且还要用破帷帐、旧车盖报答它们【《礼记》载孔子的话：破席不可丢弃，可以用来埋葬马；破车盖不可丢弃，可以用来埋葬狗】，何况国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恐怕陛下忽视战鼓声所象征的军功，不体察《周书》的意思，忘记用帷盖报答功臣的恩惠，使庸臣借机对付陈汤，最终听从执法官吏的意见，令百姓产生秦国百姓那样的遗恨；这不是用来激励舍生赴难之臣的办法【奏章上呈后，天子释放陈汤，削夺爵位，降为士伍】。梅福【字子真，九江寿春人，任南昌尉，后来辞官居家，以读书养性为业。到了王莽专权时，一天之内抛下妻子儿女离去。九江人传说他成了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说他改名换姓，做了吴市的守门卒】。论述王氏的奏书【当时成帝把政事托付给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擅权势、把持朝廷；京兆尹王章一向忠直，讥刺王凤，被王凤杀害。王氏势力逐渐强盛，灾异屡次出现，群臣没有人敢正直进言。梅福于是上书】。臣听说箕子在殷朝假装疯狂，却向周人陈述《洪范》；叔孙通逃离秦朝归附汉朝，制定礼仪制度。叔孙通从前并不是不忠，箕子也不是疏远自己的家族、背叛亲人，只是当时不可以进言。过去高祖接受善言唯恐来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听取言论不要求说话者有现成才能，任用功臣不考察他们过去的经历。陈平从逃亡者中崛起，成为谋略之主；韩信从行伍中被提拔，成为上将。因此天下士人如云聚集归附汉朝，争相进献奇异谋略；聪明人竭尽谋略，愚笨人也用尽思虑，勇士发挥最大的节操，怯懦的人也勉励自己赴死。汇合天下人的智慧，集中天下人的威力，所以举起秦国就像举鸿毛，取得楚国就像拾取遗物。这就是高祖能够在天下消灭敌人的原因。孝文皇帝从代谷起兵，并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老师，也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辅佐，只是遵循高祖的法令，再加上恭敬节俭。当时天下几乎太平。由此说来，遵循高祖的法令就能治理好，不遵循就会混乱。为什么呢？秦朝施行灭亡之道，削除仲尼的遗迹，毁灭周公的法度，破坏井田，废除五等爵制，礼制废弛、音乐崩坏，王道不能通行，所以想实行王道的人都不能取得成效。孝武皇帝喜爱忠诚的劝谏和言论，到了直言进谏的人，不等到考核廉能就授予爵位，庆贺赏赐也不必等到显出功劳，因此天下平民都磨炼志向、竭尽精力奔赴朝廷，自我炫耀推销的人多得数不清。汉朝得到贤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假如孝武皇帝听取并采用他们的谋略，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后来却尸骨堆积、暴尸遍野，以攻打胡、越为快，于是淮南王刘安趁机起兵。其计谋没有成功、谋议泄露，是因为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所以他的大臣势力压倒君主，不敢同心响应【臣下势力压倒君主，指淮南王的大臣相、内史等】。如今平民竟然窥伺国家的空隙，看到机会就起事，蜀郡就是这样【成帝鸿嘉年间，广汉男子郑躬等人反叛】；以及山阳的逃亡者苏令一伙，践踏、劫掠名都大郡，寻找同党，搜求与自己相和、跟随自己的人【寻找与自己相和或追随的人】，而没有逃亡隐匿的打算。这些都是因为他们轻视大臣，没有畏惧和顾忌，国家的权势轻弱，所以一个平民也想同皇上争高下。士人，是国家的重要器物；得到士人，国家就尊重，失去士人，国家就轻弱。《诗》说：“贤士济济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大雅·文王》诗句】。”朝廷的议论，不是草野平民所应当谈论的。臣实在担心自己死后尸体暴露荒野，与士卒的尸骨混在一起，所以多次上书请求召见，却总是得到停止召见的答复。臣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九九算术求见，齐桓公没有拒绝，因为想借此招致大才【九九算术书，就像今天的《九章算术》《五曹》一类】。如今臣所说的不只是九九算术，陛下拒绝臣已经三次了，这正是天下士人不肯到来的原因。

译从前秦武王喜欢勇力，任鄙叩关求见，自我推销【秦武王是孝公的孙子、惠文王的儿子；任鄙是大力士】；秦穆公施行霸业，由余归附并归德于他。如今若想招致天下士人，凡有百姓上书求见，就总让他到尚书那里，询问他所说的内容；如果言论有可采纳之处，就按照品秩给他升斗之禄，再赐给一束帛。这样，天下士人就会发泄愤懑，吐露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被皇上听见。天下的条理、国家内外的情况，就会清楚明白地展现出来。四海这样广大，士民数量这样多，能发表言论的人极其众多。然而其中才智杰出、能指陈时弊，言语形成文章，拿它与先圣的道理相考察而不相违背，施行于当代又合乎时务的人，也没有几个。所以爵禄和一束帛，就是天下士人的砥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的办法。孔子说：“工匠想把工作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张设诽谤之网，把批评言论当作汉朝所要清除的东西，反而倒拿着太阿剑，把剑柄交给楚国【太阿是剑名，由欧冶子铸造】。所以只要确实不失去剑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它的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够开辟疆土、建立功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如今不遵循霸主的办法，却想用三代选举人才的法则来取得当代士人，就像只看伯乐相马图，却想在市场上求得千里马一样，不能得到，已经很明白了。所以高祖抛开陈平的过错而取得他的谋略，晋文公召回周襄王，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他们不因当时的得失而改变，也不顾顺逆，这就是所说的霸主之道。同一种颜色合成一个整体，叫作纯；黑白混杂，叫作驳。想用太平时代的法则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局面，就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治理军市一样。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又加以杀戮。猫头鹰受到伤害，仁鸟就更加远去【“鸱”是猫头鹰；仁鸟是鸾凤】。愚昧的人害怕被杀，明智的士人就会深深退避。【“鸱”音缘】近来愚民上书，多次触犯不急需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而死去的人很多。自阳朔以来，天下把进言当作禁忌，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承皇上的意旨，没有人坚持正道。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拿百姓上书中皇上所赞许的内容，试着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一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是大不敬。”由此就可以看出端倪了。因此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于当面引经据理、在朝廷上争辩，孝元皇帝提拔他来激励那些只知苟且的臣子，并纠正曲意逢迎的朝廷。到了陛下时，却连他的妻子儿女也遭杀戮，甚至仇恨王章要祸及本人还不停止。王章并没有反叛的罪过，灾祸却牵连全家；这折断了正直士人的节操，封住了进谏臣子的舌头。群臣都知道这是错误，却不敢争辩。天下把进言当作戒律，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道路，堵塞秦朝灭亡的道路，多次吟诵《十月之歌》【梅福讥刺王氏，认为《十月之交》是讽刺后族势力太盛的诗篇，出自《小雅》】，留心《亡逸之戒》【《周书》篇名】，废除不急需的法令，下达无所忌讳的诏书，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谋议也征求疏远卑贱的人，使深藏的意见不被隐瞒，远方的言论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说的打开四门、明察四方。况且不急需的法令，不过是对微小诽谤的禁制。过去的事情已经不能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追补。如今君主的命令被触犯，君主的威势被夺取【“君命犯”是说大臣触犯君主的命令】；外戚的权力一天比一天隆盛。陛下看不见它的形状，希望能察觉它的影子。建始以来，日食、地震，概括来说是《春秋》所记载的三倍；水灾更是没有可相比、可计数的次数。阴盛阳衰，金铁飞起，这是什么征兆呢【河平二年，沛郡铁官铸铁时铁块像星星一样飞起，这是权臣当政的异象】？汉朝兴起以来，社稷三次危急，吕氏、霍氏、上官氏都是太后的家族。亲爱亲族的道理，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给他们贤能的老师和良好的傅相，用忠孝之道教育他们。如今却尊崇宠幸他们的地位，把大权交给他们【以斗作比喻，斗柄为魁】，使他们骄横叛逆，直到遭到灭族，这是最严重地失去亲亲之道。即使像霍光那样贤能，也不能替子孙作长远打算，所以权臣一换世代，后代就容易遭遇危险。《尚书》说：“不要像火刚开始燃烧时那样，以为只是小火而轻视它【《周书·洛诰》的话】。”等到势力压倒君主、权力高于皇上，才去防备，也已经来不及了。请封孔子，使他的后代世代作为殷商的后裔【成帝久无继嗣，梅福认为应当建立三统，封孔子后代作为殷商之后】。臣听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政事就是职责。职位卑下却言论超过职位，是罪过。越过职责触犯罪过，直言世间祸患，即使伏在砧板上被肢解，也是臣的愿望。守着职责却不说话，直到老死而保全自身；死的时候，尸体还没有腐烂，名声已经消灭，即使有齐景公那样的职位、伏羲那样的历法和千辆车马【“历”与“厤”同】，臣也不贪求。因此希望有一次登上文石殿的台阶，走过红色宫阶的道路，坐到面对门窗的正座上【门窗之间叫作扆，正坐是正式端坐，是听朝时的恭敬之位】，把平生愚昧的思虑全部说出；即使对当时没有益处，也希望给后世留下些东西。这就是臣睡觉不能安稳、吃饭忘记滋味的原因。希望陛下深切反省臣的话。臣听说，保存人才是使自己立足，堵塞人才是使自己自我闭塞；善恶的报应，各自都如同所作的事情。从前秦灭亡东西二周，夷灭六国，使隐士不能显达，使安逸的百姓不能被举荐，断绝三统，毁灭天道，因此自身危险，儿子被杀，孙子绝嗣。这就是所说的堵塞人才而使自己闭塞。所以武王攻克殷朝，还没有下车，就保存五帝之后，封殷后于宋，在杞地承继夏后，明确显示三统，表示天下并非只归自己所有。因此姬姓占据天下一半，迁入宗庙的君主牌位多得从门中流出【意思是牌位很多】，这就是所说的保存人才以使自己立足。如今成汤没有祭祀，殷人没有后代，陛下继嗣长久衰微，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春秋》经文说：“宋国杀死了本国大夫。”《谷梁传》说：“不称他的名字和姓氏，是因为他处在祖先的位置上，所以尊重他【事情在僖公二十五年。《谷梁传》所说‘在祖位’，是说孔子本来是宋国孔父的后代，防叔逃奔鲁国，于是成为鲁国人。如今宋国所杀的那个人也是孔父的后代，留在宋国；对孔子来说属于祖先一列，所以尊重而不称名】。”这句话说明孔子原本是殷商之后。即使不是正统后裔，封他的子孙作为殷商之后，在礼制上也是适宜的。为什么呢？诸侯取得宗子的地位，圣人后代中庶出的可以承继嫡系【“夺宗”是指原来始封的君主成为诸侯后，取得旧日宗子的地位；“夺适”是指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孔子虽是庶出，也可以作为殷商之后】。《左传》说：“贤人的子孙应当拥有土地，何况是圣人，又是殷商之后呢！”从前成王用诸侯的礼仪安葬周公，皇天于是震动显示威严，雷电风雨显现灾异。如今仲尼的庙宇不能走出阙里，孔氏子孙不免成为编户民；让圣人享受普通人的祭祀，不是皇天的意旨。如今陛下如果确实能依据仲尼平素积累的功业封赐他的子孙【“素功”是指素王的功业】。

译【《谷梁传》说：“孔子是素王。”】那么国家必定获得他的福佑。并且陛下的名声将与上天一样没有穷尽。为什么呢？追认圣人的素王功业，封赐他的子孙，此前还没有这样的成法；后世的圣人一定会把它作为法则，永不磨灭的美名就可以建立。难道不应当努力吗【成帝绥和元年，立二王之后，于是下诏封孔子后代为殷绍嘉公】？《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五。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六目录。汉。孔衍。上书辨明《孔子家语》。耿育。替陈汤申诉的奏书。王嘉。请求重用二千石官员的奏疏。派遣将领巡视边境的对策。论日食、董贤的奏章。再次论述董贤的奏章。母将隆。劝谏不要把武库兵器赐人的奏章。师丹。关于为定陶共皇建立宗庙的议论。李寻。回答灾异的奏对。鲍宣。劝谏不要宠幸外戚和受宠幸臣子的书信。论董贤的书信。扬雄。劝谏不要接受单于朝见的书信。刘歆。关于毁毁宗庙的议论。责备太常博士的书信。贾让。治理黄河的奏章。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六。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奉敕编纂并作注。汉。孔衍【孔安国的孙子，任博士】。上书辨明《孔子家语》【起初编撰《孔子家语》为四十四篇，正逢巫蛊之事，未能流行；后来成帝时刘向校定各类书籍，统合著录为《古今文书》《论语》别录，孔衍上书加以辨明】。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功劳，大圣人不遗漏别人的善行，这正是他们能够明圣的原因。陛下发布明确的诏令，询问群儒，搜集天下书籍，没有一种言论不加以考察；又命令博通才能的大夫校勘审定其中的义理，使久远年代的文章在今天大大发扬光明，使立言的士人得以流传不朽。这就是践行明王的轨道、遵循大圣的风范。即使唐尧的光明灿烂、周王的文采盛美，也不如这件事达到的极致。因此著述文章的士人没有不乐于推究大道的。臣的祖父已故临淮太守安国，在孝武皇帝时代任职，以经学著名，以儒雅担任官职，赞明道义，在前朝受到称誉。当时鲁恭王毁坏孔子的旧宅，得到用蝌蚪文写成的古文《尚书》、经书、《论语》，世人…… 没有能够说明这一点的人。安国于是替它改读今文，并训释、传述其中的意义；又编纂《孔子家语》，书已完成，恰逢巫蛊之事兴起，便搁置废弃，未能流行。当时人们认为它典雅、正确而且真实，和世间流传的书不可同日而语。光禄大夫向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因而《尚书》没有载入《别录》，《论语》也没有列为名家著作。我私下对此深感惋惜。况且百家著作的章句，没有不全部记录的，何况《孔子家语》古文的正确真实之处，反而要怀疑它吗？戴圣不过是近世的小儒，认为《礼记》内容不足，于是取《孔子家语》中杂乱的篇章以及子思、孟轲、荀卿的著作来补益它，总称为《礼记》。如今刘向见到其中已经收在《礼记》里的内容，便把《家语》的原篇删去，这就叫灭掉源头而保存末流，岂不是很难做到吗？我愚昧地认为，应当把这作为通例：凡有此类著作，都另行记录，使它们各自得到呈现，所以冒昧把这些意见报告上去。【奏章上报后，天子准许了，但尚未立即讨论定案，刘向便患病去世，事情最终没有实行。】耿育【成帝时任议郎】为陈汤诉冤的奏书【陈汤和将作大匠解万年建议设置昌陵邑，因此获罪下狱并被迁徙边地，耿育于是上书为陈汤申诉】陈汤为圣汉发扬探究幽深、达到远方的威势，洗雪国家多年来的耻辱，讨伐远方不受羁绊的君主，擒获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俘虏，哪里有可以相比的功劳呢？先帝嘉奖他，接着下明诏宣扬他的功绩，改换年号，使功业垂传历代而无穷【指改年号为竟宁】。这正应当是南郡进献白虎、边境没有警报的祥瑞。先帝病重时，仍然挂念此事没有忘记，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催促为陈汤树立功勋碑传。唯独丞相匡衡排斥此事，不肯给予封赏，陈延寿、陈汤这类功臣只得到数百户的封邑，这正是功臣和战士因此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承继开创大业的根基，凭借征伐所形成的威势，兵器不动、国家无事；然而大臣邪曲，谗佞之人在朝廷，却没有深思事情本末的艰难，也不吸取防患于未然的教训，只想独揽君主威权，排斥、嫉妒有功之人，使陈汤孤独无援【块然，独处的样子，如土块一般】，蒙受冤屈而被拘禁，不能自行申辩，最终在无罪的情况下，年老被弃置于敦煌。那里正是通往西域的道路，使这位以威名折服敌人的大臣刚刚转身便遭自身祸患，又被郅支遗留下来的俘虏所讥笑，实在可悲。直到今天，出使外族的人没有一次不陈述诛杀郅支的事，以此彰显汉国的盛大。借助别人的功劳来使敌人恐惧，却抛弃功臣自身来迎合谗言，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处于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国家强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如今国家既没有文帝多年节俭而积蓄的富饶，也没有武帝时期不断招延贤才、擒获强敌的臣子【荐延，是让群臣荐举士人并加以延纳】，只有一个陈汤罢了。假如后世不如陛下英明，尚且希望国家追记他的功劳，封表他的坟墓，以此勉励后来的臣子。陈汤有幸身逢圣明时代，功业还没有多久，反而听任邪臣鞭打驱逐、斥退远放，使他逃亡离散，死后也没有安葬之处【分，是离散的意思，《虞书·舜典》说“分比三苗”】。远见卓识的人没有不推算的，认为陈汤的功劳历代都无人能及，而陈汤的过错不过是人情中常有的过失；陈汤尚且落到如此地步，那么即使再次折断筋骨、暴露尸骸，也还会被口舌所毁，成为嫉妒之臣的俘虏罢了。这就是我替国家尤其忧伤的原因【奏章上报后，天子退还了奏章，陈汤最终死在长安。考察刘向、谷永、耿育先后上书为陈汤申诉，立论和措辞各尽其体制风格，所以一并收录】。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任丞相，封新甫侯，为人刚直严厉，多次进谏争辩，后来下狱，绝食而死】请求重视二千石官员的奏疏 我听说圣王的功业，在于能够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世代承袭而立诸侯，是为了取法贤能。即使不能全部任用贤人，天子也要替他们选择臣子，设置命卿来辅佐他们。居于这样的国家，经过几代受到尊重，然后士人和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能够施行，治理的功业才能建立。如今的郡守，比古代诸侯的地位还重要。从前国家尽力选择贤能之才，但贤才很难得到；能够拔擢任用的人，有时甚至出自囚徒。过去魏尚因事获罪被拘禁，文帝感动于冯唐的话，派使者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都忌惮他。武帝从徒刑犯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内史，使亲族得以安宁【说的是梁孝王得以免罪】。张敞任京兆尹时，有罪应当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后便冒犯张敞，张敞将他逮捕杀死。他的家人申诉冤屈，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非法杀人，向皇帝请求逮捕他，但皇帝没有下令办理【说的是使者上奏请求逮捕张敞，而天子没有下达办理此事的诏令】。张敞于是免职逃亡数十日，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还是发挥了他的才能。前代并不是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珍惜他们的才能器识，认为这对公家有益。孝文帝时，做官的人中有的官职延续到子孙，甚至以官职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

译那些二千石的长官，也要安于官位、乐于职守，这样上下彼此观望，才不会有苟且偷安的念头。后来制度逐渐改变，公卿以下互相传递催促、逼迫，政事又屡次更改。司隶校尉所属官员和部刺史察访过失，几乎全都弹劾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职数月便被罢退，送旧官、迎新官的人在道路上交错往来。中等才干的人苟且求容，下等才干的人只求保全自己，心怀危惧而内顾自保，一味营求私利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百姓轻慢他们；有的人抓住他们的过失，夸大成罪，向刺史、司隶告发，甚至上书，章奏下达【依照所上章奏下令办理】。百姓知道二千石官位容易危殆，稍不满意，便产生离心叛离的念头。此前山阳的逃亡徒苏令等人横行时，官吏士卒面临危难，没有人肯持节守义而死，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平素已经被削夺了。孝成皇帝对此悔恨，下诏说：“二千石不因故意纵容而获罪【二千石不以故纵为罪，是对他们的优待】。”并派使者赐金，慰劳、厚待他们的心意，确实是认为国家有急难时，要依靠二千石来办理。只有二千石受到尊重、不容易陷入危险，才能使下属服从。孝宣皇帝爱护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良吏【良民吏，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有章奏弹劾之事留在宫中不发，遇到赦令便一概解除。按照旧例，尚书很少把章奏下发，以免扰乱百姓；被查验证治的人有的死在狱中，章奏文字中必须有“敢告之”三字才下发【这是郑重告诫告发者的文辞，用来杜绝彼此诬告】。希望陛下留心选择贤能、记录善行，忘记小过而宽容忍让，不要用求全责备的方式要求臣子。二千石、部刺史以及三辅县令中有才能、能够胜任职务的人，按人情说不可能完全没有过失，应当宽泛地对待他们，使尽力办事的人有所劝勉；这是当前的急务，也是国家的利益。此前苏令等人起兵【指苏令等人最初起兵成为盗贼】时，想派大夫去查问情况，当时发现没有可派的人，便召盩厔县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前往。如今各位大夫中有才干能力的人很少，应当预先蓄养人才；对于可以成就的人，就应当培养，使士人赴难时不吝惜生命。临到事情仓促发生时才寻找人才，不是彰明朝廷的做法【王嘉因此荐举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吏萧咸、薛修等人，他们都是从前有声名的二千石，天子采纳了意见并任用了他们】派遣将领巡视边境的对策【息夫躬请求派遣大将军巡视边境军队，整饬武备，斩杀一郡太守来树立威势，震慑四方夷族，并借此压制应对灾变。皇帝认为有道理，拿这件事询问丞相王嘉，王嘉于是回答说】我听说发动百姓要靠实际行动，而不能只靠言语；应答上天要靠实际作为，而不能只靠文饰。对于下等百姓，即使事情细小，也不能欺骗，何况上天神明，怎么可以欺骗呢？上天显现灾异，是为了警告君主，希望君主觉悟、改正错误，推行诚信和善政，使民心喜悦而符合天意。辩士只看到一个方面，便任意凭主观臆测，把它写入星历，虚构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动用兵戈，设置权宜变诈，这不是应答上天的道理。郡守、国相有罪，快车奔驰到宫阙，交臂束手接受死刑，已经恐惧到这种程度；而空谈的人却说这是要使安定转为危险，只是让能言善辩的嘴巴痛快、让耳朵好听罢了，实际上不能听从。议论政事的人，最担心的是谄谀、险诈、巧辩、苛刻。谄谀会毁坏君主的德行，险诈会使臣下怨恨，巧辩会破坏正道，苛刻会伤害恩惠。过去秦穆公没有听从百里奚、蹇叔的话，导致军队失败；后来他悔过自责，痛恨误导他的臣子，思念黄发老人的言论，因此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考察古代的戒诫，反复参照验证，不要把先听到的话当作主导。日食时论说董贤的奏章【当时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人直言，王嘉上密封奏章】我听说咎繇告诫帝舜说：“不要放纵安逸和欲望来治理国家，要兢兢业业，每天面对万般事务。”箕子告诫武王说：“臣下不可以擅自作威作福，也不可以享用玉食；臣下若擅自作威作福、享用玉食，就会危害你的家族，使你的国家遭受凶祸。”人们因而偏邪不正，百姓也因此僭越邪恶。这样一来，就会违背尊卑的秩序，扰乱阴阳的纲纪，祸害及于君王，国家极其危险。国人倾斜不正，百姓僭越差等而不守一统，这是君主不遵循法度、上下失序造成的败乱。周武王亲自实行这条道理，盛德一直延续到成王、康王。此后放纵心志、恣意欲望，法度逐渐衰败，以至于臣下弑君、儿子弑父，父子最亲的关系都失去礼义而产生祸患，何况异姓臣子呢？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恭敬地办理政事并守信，节约用度并爱护人民，役使百姓要合乎农时。”孝文皇帝充分实行了这条道理，天下人都蒙受恩德，因此成为汉朝的太宗。孝宣皇帝赏罚诚信分明，施舍恩赐有节制，记取人的功劳而忽略小过，因此达到太平治理。孝元皇帝承继大业，温和恭敬而少有欲望，内府有钱四十万万，水衡有钱二十五万万，少府有钱十八万万。他曾经到上林苑去，后来冯贵人随从来到兽圈，猛兽惊跑出来，冯贵人上前挡住了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元帝赞美她的义举，赐钱五万；掖庭中与她有亲属关系的人也得到额外赏赐，并嘱咐有关官员不要赏赐过多，以表示平等，避免厚此薄彼而失去人心。赏赐节制俭约，所以当时外戚家资达到千万的很少，这就是少府、水衡现钱很多的原因。即使遭逢初元、永光年间的凶年饥荒，又加上西羌的变乱，对外供给军队，对内赈济贫民，最终也没有倾覆危亡的忧患，因为府库和内藏都很充实。孝成皇帝时，谏臣多次说到燕出游乐的危害【燕出，指游乐出行】以及专宠女色、沉溺酒色、损德伤寿等事，言辞十分恳切，但他始终没有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中，史育多次被贬退，家产不满千万；张放被斥退，回到封国；淳于长被杖打死在狱中。○“榜”音彭。皇帝没有因个人宠爱而损害公义，所以虽然宫内有许多讥议，朝廷仍然安定，帝业传给了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爱《诗经》《尚书》，崇尚俭约节制；召来时，所经过道路上的人都称颂您的德行美名，这就是天下人回心归附的原因。刚即位时，您更换帷帐，去掉锦绣，乘舆只用绨缯作席边。恭皇的寝庙屡屡兴建【恭皇，哀帝的父亲定陶恭皇；比比，犹言频频】，您忧念百姓，只考虑用度不足【惟，思考】，常常以义割舍恩情，暂且停止这些事情。如今刚开始治理，却又在上林苑中为驸马都尉董贤兴建官署，还替董贤修建大宅，开门朝向北阙，引王渠水灌溉园池【渠名，在城东覆盎门外】。派去的使者劳作、赏赐吏卒，比修治宗庙还要多。董贤的母亲生病，长安厨官供应祭祀用品【长安有厨官，主管官府饮食】；道路上经过的人都得到饮食，替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完成后奏报皇帝，才运送过去。有的器物做得精美，还特意赏赐工匠。即便是向宗庙和三宫进献物品，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三宫，天子、太后、皇后】。董贤家有婚姻和亲戚相见等事，各官署都一同供给【见亲，亲戚相见；并供，百官各以所掌管的事物和财物前往供给】。○“共”读作“供”。又赏赐以及仓头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到处察看，发取市场上的物品，百姓商贾都震动，道路上喧哗，群臣惶恐疑惑。

译皇帝下诏停止修建苑囿，却把二千多顷土地赐给董贤，均田制度从此败坏【从公卿以下直到官吏百姓，都称为均田，各有规定的顷数，按照品级制度平均分配；菀，是古苑字】。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扰乱阴阳，灾异很多，百姓传布谣言，拿着筹策彼此惊吓【说的是盛传西王母将要出现的事】，披散头发，赤脚奔跑；骑马的人飞驰，迷惑了他们的心意，使他们不能自行停止。有人认为筹策是上天警告过失的征兆。陛下一向仁厚明智、谨慎处事，如今却有这样的重大讥刺。孔子说：“处在危险中却不扶持，跌倒了却不搀扶，那么还要那辅相做什么呢？”我王嘉有幸居于大臣之位，内心私下悲伤，不能使愚忠得到通达；即使以死对国家有益，也不敢顾惜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对待自己独自倾向的事情，察看众人共同疑虑的地方。过去宠臣邓通、韩嫣【嫣音偃】骄横尊贵而失去法度，安逸享乐没有满足；小人不能战胜自己的情欲，最终陷入罪过，扰乱国家、丧失自身，不能保全俸禄，这就是所谓爱他反而足以害他。应当深深考察前代的事，以节制对董贤的宠爱，保全他的性命【皇帝看了奏章不高兴，却更加宠爱董贤，不能自制】。再次论说董贤的奏章【哀帝以傅太后的遗诏为由，增加董贤二千户封邑。王嘉封还诏书，再次上密封奏章】我听说爵位、俸禄和土地，都是上天所有的。《尚书》说：“上天把爵位赐给有德之人，五服五章都要如此实行。” 君王代替上天授予爵位，尤其应当谨慎。割地封侯如果不合适，百姓就不会服从，还会感动阴阳，使灾害更加深重。如今圣体长久不安，这正是我王嘉内心恐惧的事情。高安侯董贤是以谄媚取幸的臣子，陛下倾尽爵位来尊贵他，耗尽财货来使他富足，损害至尊身份来宠爱他；君主的威势因此衰退，府库因此耗竭，仍然唯恐供给不足。财物全都是百姓劳作所创造的。孝文皇帝想修建露台，因为费用将达到百金，便克制自己而没有兴建。如今董贤散发公家赋税来施行私人的恩惠，一家所受竟达千金，自古以来贵臣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消息传遍四方，人人都怨恨他。里巷谚语说：“千人所指，即使没有病也会死。”我常常因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的遗诏下令，诏告丞相、御史增加董贤的封户，并赐给三侯国【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我私下感到疑惑。山崩地动，三朝发生日食【三朝，年、月、日的“朝”】，都是阴气侵凌阳气的警戒。此前董贤已经两次受封，傅晏、傅商两次更换封邑，郑业又凭借私交横行求取，恩宠已经过于厚重；他们索求放纵，不知满足，严重损害尊重尊长的道义，不能拿来示范天下，造成的祸害实在太深。臣下骄横侵凌、欺罔君上，阴阳失去节度，气机相互感应，灾害便会危及圣体。陛下卧病已久而未能痊愈，继承人也尚未确立，应当思考如何端正万事，顺应上天和人的心意，以求得福佑。为什么反而轻视自身、放纵心意，不思念高祖的勤苦，不思考他建立制度、想把这些制度传给无穷后世的意愿呢？《孝经》说：“天子有七位敢于谏诤的臣子，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我谨慎地封还诏书上奏，不敢公开呈现，并不是贪生怕死而不愿依法行事，而是担心天下听到这些事，所以不敢自行献言。我的愚昧刚直屡次触犯忌讳，希望陛下省察。毋将隆【字君房，东海兰陵人，哀帝时任京北尹，后贬为南郡太守，不久免官，迁徙合浦】劝谏皇帝赐给武库兵器的奏章【当时皇帝派中黄门前后十批发取武库兵器，送给董贤以及皇帝的乳母王阿舍，毋将隆上奏】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国家修治、制造武备，费用都由大司农的钱支付【各种用度都出自大司农】；大司农的钱，即使乘舆使用也不拿来供给日常奉养，日常奉养和劳赐一概出自少府。这是因为不以根本的府藏供给末节的用度，不以百姓的力量供给浮泛的费用，以此区别公私，表明正当的道路。古代诸侯和方伯有专门征伐的权力，于是才赐给他们斧钺。汉家边地官吏的职责在于抵御盗寇，也只有在他们承担这项职事之后，才赐给武库

译兵器。按照《春秋》的义理，卿大夫之家不收藏铠甲，是为了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家的力量。如今董贤等人以便巧的姿态取悦君主，接受君主的私恩；又把天下公用的兵器供给宠臣、宠妾的私门，削弱国家的威势器物，供给他们家中的武备【契，缺少】。百姓的力量被分给宠臣，武库兵器被设置在宠妾那里，这样的安排不合适，只会助长骄横僭越，不是向四方示范的办法。孔子说：“三家之堂，取什么来相比呢？”我请求收回这些武库兵器。师丹【字仲公，琅邪东武人。哀帝时任大司空，封高乐侯】关于为定陶共王建立庙宇的议论【当时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再次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应再以定陶藩国的名称作为尊号，也应当在京师为共皇建立庙宇。皇帝把这项意见交给群臣讨论，师丹发表意见说】圣王制定礼制，取法于天地。因此，尊卑的礼制明确，人伦的次序就端正；人伦次序端正，乾坤便各得其位，阴阳也顺应节度。君主和万民都共同承受福佑；尊卑关系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的，不能扰乱。如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皇作为称号，是母亲随从儿子、妻子随从丈夫的道义。若想为她们建立官署、设置属吏，使车舆服饰与太皇太后相同，就不能彰明尊卑，也没有两个尊上的道义。定陶共皇的称号和谥号此前已经确定，不能再改。礼制规定，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时，用天子的礼制祭祀父亲，但尸服仍穿士的服装，说明儿子不能把爵位加给父亲。这样做是为了尊重父母。为别人承继后嗣的人，要作为被承继者的儿子，所以要为所承继的父亲服斩衰三年，而为自己的父母降服为期服，以表明尊重本宗始祖、重视正统。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所以替共王立后，使她承奉祭祀，让共皇永远成为一国的太祖，万世不毁，这样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先帝的帝位，掌持大宗，承接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道义就不能再奉行定陶共皇的祭祀，把它纳入自己的宗庙。如今想在京师建立庙宇，却让臣下去祭祀他，这就成了没有主祭者的庙宇。况且亲属关系达到尽头后本应毁庙，却要空自除去一国太祖不可毁坏的祭祀，而实行无主且应当毁弃的不正礼制，这不是尊重厚待共皇的办法【师丹因此逐渐不合皇帝心意，不久被免官】。李寻【字子长，平陵人，研治《尚书》，喜好《洪范》所说的灾异，又学习天文、月令、阴阳。哀帝初年，征召李寻为黄门待诏】关于灾异的对策【当时皇帝派侍中、卫尉传喜询问李寻说：“近来水灾泛滥，地动，日月运行失常，星辰错乱运行，灾异接连而且严重，请你尽量直言，不要有所避讳。”】陛下圣德深厚，尊天敬地，畏惧天命，重视百姓，因灾变而忧伤恐惧，又不忘记地位疏远卑微的臣子，幸而派重臣亲临询问。我愚昧无能，不足以奉行明诏；私下看到陛下新即位时，开启大明，废除忌讳，广泛延揽名士，没有不一同进用的。我李寻地位卑微、学术浅薄，过分追随众贤，作为待诏领取太官供食，穿御府所供的衣服，长久玷污玉堂之署【玉堂殿在未央宫】。近来得到召见，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效的，又不时被召去延问。我诚心认为自己遇到了世所罕见的机会，愿意竭尽愚心，不敢有所回避，希望其中万分之一有可采纳之处。只希望陛下暂时放下其他事务，留心听取我的瞽言，考察它是否符合文理，考核它是否合于五经，揣度圣意，以此参验天心。灾异到来，各自都是应合某种征象而出现的。我谨条列所听闻的说法：“《易》说：‘悬挂的天象显著明亮，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太阳，是众阳之首，光辉所照，万里同受日影【晷，日影】，是君主的表象。因此太阳将要升起时，清风发动，群阴潜伏；君主上朝临政，不受女色牵制。太阳刚升起时，光焰盛烈；君主登朝，谄佞不能施行，忠直之臣得以进用，不受遮蔽阻碍。太阳正午光辉盛大，君主德行盛明，大臣奉行公事。太阳将要落下时，专一而不杂乱；君主进入内宫，临幸有一定的节度。”

译君主不修行正道，太阳就会失去常度，昏暗失去光明，各自出现异常。如果异常发生在东方、太阳初升之时，阴云邪气升起，按象征来说是君主被女谒牵制，有所畏惧为难；太阳升起之后发生异常，表示近臣扰乱政事；正午发生异常，表示大臣欺骗诬陷；太阳将落时发生异常，表示被妻妾役使、操持事务。近来太阳尤其不明，光明受到侵夺，失去颜色，邪气、日珥、虹霓多次出现，起初发生在早晨，连续到黄昏。太阳升起后至正午之间，异常稍微减轻。我不了解宫内的事情，只是私下以太阳观察陛下，觉得您的志向操守比最初衰退得多了。这个灾咎恐怕是有人因为坚守正直、直言进谏而获罪，这会伤害后嗣、危及后世，不可不慎重。希望陛下坚持乾刚的德性，坚强志意、守持法度，不要听信女谒和邪臣的姿态，也不要接受诸位保姆、阿母、乳母甜言悲辞的托请；应当果断拒绝，不要听从，勉力遵守大义，断绝小小的不忍。如果确实有不得已的情况，可以赏赐财货，却不能私下授予官位，这实在是皇天所禁止的。太阳失去光辉，星辰就会放纵流散，阳气不能制约阴气，阴气便会强横而作乱。近来太白星在白昼运行于天空，应当隆盛德行、克制自身，以执掌不守法度的人。我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首，有消退、静息、显现、隐伏的变化；百里之内度数相同，千里之地要立表测量，万里则连接其起点、记载它所在的宿度【品，同；说的是百里以内度数相同；千里则应立表测量日影；万里则接续其起始处，记录所在星宿的度数】，它象征妃后、大臣和诸侯。月初和月末表示终始，月弦表示绳墨法度，月望象征君德成就；春夏在南方，秋冬在北方。近来月亮多次在春夏与太阳运行同一道路【房宿有四颗星，中间有三条道路；春夏向南运行，南端第一颗星是里道；秋冬向北运行，北端第一颗星是里道；所谓与太阳同道，是指中央的一道。这三道是日、月、五星运行的道路】，经过轩辕星上方，皇后承受天象之气【轩辕南方的大星象征皇后】，进入太微垣的帝廷，放出光辉，侵犯上将、近臣所在的列星，使它们都失去光色，暗暗如同要熄灭【厌音檿】。这表示母后参与政事而扰乱朝廷，阴阳两方面都受到伤害，彼此都不能相安；外臣不了解朝廷内部的事情，只私下相信天文征象，如果确实如此，近臣已经不值得倚仗了。屋子很大而柱子很小，实在令人寒心。希望陛下亲自求访贤士，不要勉强任用自己所厌恶的人，以此尊崇社稷、加强本朝根本。我听说五星是五行的精气，五帝掌管命运，响应君王的号令，为君王调节法度。岁星主管年岁之事，是统领之首，象征号令所记载的事务；如今它运行失度而且过于强盛，表示君主有意要有所作为，却还没有得到适当的节度。又有填星不避让岁星的现象，表示皇后与皇帝共同执政，彼此停留在奎宿和娄宿之间【岁星象征皇帝，填星象征女主】，应当依据义理加以裁断。荧惑星往来运行没有常规，周遍经过两宫，呈现出俯仰不定的姿态【两宫，指紫微垣和太微垣】，进入天门和上明堂，贯穿尾宿而扰乱后宫【角宿两星为天门，房宿为明堂，尾宿为后宫】；太白星从天库发出，侵犯天库【发越，飞扬的样子；库，天库；奎宿为天库】，这是兵乱盗寇将要发生的征兆。太白星贯穿黄龙而进入帝廷【黄龙即轩辕】，正对宫门而出，又跟随荧惑进入天门，到达房宿后分开，似乎想与荧惑共同造成祸患，却不敢正面对抗明堂的精气，这是因为陛下神灵护佑，所以祸乱没有形成。荧惑星动摇不定【厥弛，动摇的样子】，表示谄佞巧诈之人依附权势，奸邪之言毁誉人物，使同类得到进用而贤善受到遮蔽。太白星从端门出现【端门，太微垣正南门】，表示有臣下不臣；荧惑入室，太白登堂【火入室，指荧惑运行经过两宫；金，指太白星；上堂，指进入房星】，如果不能及时解除这种忧患，填星、岁星彼此相守，又主管内乱。应当察看宫墙之内，不要忽视亲疏关系的区别，诛杀、放逐谄佞之人，防止祸患萌芽，以荡涤污秽、消散积恶，不要使它们发展成祸乱。辰星主管四时，应该在四个仲月出现以应四时；四时失序，辰星就会出现异常。如今它在岁首的孟月出现，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陛下的。政令急迫就出现得早，政令松缓就出现得晚，政令断绝、不再施行就隐藏而不见，转而成为彗星、孛星【茀与孛同】。四个孟月都出现，是改变王命的征兆；四个季月都出现，是星家所忌讳的。如今幸好只在寅年孟月出现，大概是皇天特别厚爱、保佑陛下，应该深切地自我改正。治理国家本来不可以忧惧过度，急于求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经典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决定升降。况且号令如果不顺应四时，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不能再追究，却应当作为后来行事的借鉴。近来春季三月审理重大案件，当时阴气作乱而形成逆气，恐怕当年收成会减少。季夏举行军事法令，当时寒气应验，恐怕后来会有霜雹灾害。秋月施行封爵，这个月土气湿热【违背月令；奥，温暖】。○“奥”音六反。恐怕后来会有雷雹的变异。如果只凭喜怒来施行赏罚而不顾时令禁忌，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心，也仍然不能使天地和谐。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会在人事上验证它。假设有一个上等农夫，想在冬天耕田，他赤裸上身深耕，出汗后播种，但庄稼仍然不能生长，这不是人的心意不诚，而是天时不许可。《易》说：“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行动和静止都不失时机，道路就会光明。”《尚书》说：“敬慎地把农时授予百姓。”所以古代君王尊重天地，重视阴阳，敬重四时，严守月令，顺应它们施行善政，那么和气就能立即形成，如同鼓槌击鼓一样彼此响应【枹，击鼓的槌】。○“枹”音孚。如今朝廷忽视时令和月份的政令，各位侍中、尚书及近臣，都应当让他们通晓月令的意义。假如群臣请求办理事务，或者陛下发布的命令有违背时令之处，就应当知道争辩劝止，以顺应时气。我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它所对应的星宿是玄武、婺女，是天地所记载、终始所生成的象征【婺女即须女；北方是天地的统系，是阴阳终始之处】。水象征准平；王道公正而修明，百川就会顺理而流，水脉畅通【落，指经络】；偏私结党、失去纲纪，就会水势涌溢而造成灾败。《尚书》说：“水，性质是润下。”阴气运行而处于卑下，不失其道；天下有道，黄河就会出现河图，洛水就会出现洛书。因此黄河、洛水决口泛滥，所代表的灾变最大。如今汝水、颍水以及沟渠小河都发生洪水漂荡奔涌，与雨水一同成为百姓的灾害【畎浍，细小的水流；宽一尺、深一尺叫畎，宽二寻、深二仞叫浍；川，是水贯通而流】。这就是《诗经》所说“轰轰震电不得安宁”、以致百川沸腾的情形。灾咎在于皇甫卿士一类的人【皇甫卿士，是周王室受宠女子的宗族】。希望陛下留意诗人的话，稍稍抑制外戚和大臣。我听说地道柔顺安静，这是阴的常理。土地有上、中、下三个位置：上位震动，象征妃后不顺；中位震动，象征大臣作乱；下位震动，象征百姓离叛。震动有时发生在国都，是国君的过错。

译四方和中央相连的国家、各州都发生震动，这是最大的异象。近来关东地区多次发生地震，五星也出现异常，但还没有达到大逆的程度。应当努力尊崇阳气、抑制阴气，以挽救这种灾咎；坚定志意，树立威势，闭塞断绝私人的门路，选拔进用英俊之士，退黜不能胜任职务的人，以加强本朝。根本强固，精神才能折服敌人；根本衰弱，就会招来灾殃凶祸，被邪恶的谋略所凌辱。听说过去淮南王谋反时，他唯一顾忌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根本不值得一提。公孙弘是汉代的名相，如今尚且无人能与他相比，却还被人轻视，何况那些不如公孙弘的人呢？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盗贼和叛乱势力轻视，这是自然的道理。天下还没有听到陛下有什么奇特的策略，也没有听到有坚守国事的大臣。俗话说：怎样知道朝廷衰败了？人人都自以为贤能，却不致力于任用通达之人。因此世道逐渐衰微【通人，指推荐、选拔贤才的人】。马不伏在槽枥中受饲养，就不能奔走道路；士人平时不培养，就不能担负重大的国家责任【伏枥，伏在槽枥中接受饲养】。《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大雅·文王》诗】孔子说：“十户人家的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这不是空话。陛下掌握四海众人，却竟没有听说有像柱石般坚守国事的人，大概是招纳人才的范围不够广大，选取人才不够明察，劝勉人才不够诚笃。古书说：土地肥美，善于培育禾苗；君主贤明，善于培养士人。中等资质的人都可以使他成为君子。诏书说要进用贤良，赦免小过，不求全责备，以广泛聚集英俊之才。近世贡禹因为议论政事忠诚恳切，得到尊荣；在那个时候，士人磨炼自身、树立名声的很多。贡禹死后，人才一天天衰落。等到京兆尹王章因议论政事获罪被杀，聪明人都闭口不言，邪恶虚伪一同兴起；外戚专擅命令，君臣隔绝，直到继嗣断绝，宫中女子作乱【指赵飞燕姐妹】。这种行事造成的败乱，确实可怕而可悲。根源在于长期任用、纵容外戚之家，并非一日形成；过去的事已经来不及挽回，今后的事还可以追回。先帝大圣，深深看见天意昭然，使陛下承奉上天的统绪，正是想要纠正这种局面。应当稍稍抑制外戚，选择、训练身边的近臣，举荐有德行、有道术、通达明智的人，充任天官，然后才可以辅佐圣德，保全帝位，承继大宗。下至郎官、属吏和侍从官，如果品行才能没有特别之处，又不能通晓一门学术，或者身为博士却没有文雅才学，都应当让他们到田间务农，以此给天下人看，表明朝廷所用的都是贤才君子；这样才能使朝廷受到尊重、君主得到尊崇，消除凶祸而获得安定，这才是根本。我自己知道这些话会伤害自身，也不逃避死亡的刑罚，只希望陛下反复留神审察我的愚昧之言【皇帝虽然没有听从，不久却说这些话有道理，每逢有非常之事，便常常询问李寻】。鲍宣【字子都，渤海高城人，喜好学习，通晓经书。哀帝时任谏大夫，后任司隶，因获罪被治罪。王莽执政后，憎恶不依附自己的汉朝忠直之臣，鲍宣因此获死罪】劝谏宠幸外戚和宠臣的书信【鲍宣每次居官，常常进谏争辩，他的言辞少有文饰而多有实际内容。当时丁氏、傅氏的子弟一同进用，董贤受到尊贵宠幸，鲍宣上书劝谏】我私下看到孝成皇帝时，外戚掌握权力，人人牵引自己偏私的人，使他们充塞朝廷，妨碍贤人的仕进之路，扰乱天下，奢侈过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危亡的征兆，都是陛下亲眼看到的。如今为什么反而比从前更加严重呢？如今朝廷大臣中，没有通晓经术、刚直敢言、白发年高、杰出壮伟的人【魁垒，壮伟的样子】，能够论说贯通古今，慨然感动众人的心，像忍饥挨渴一样忧虑国家，我还没有见到。让外戚家的小孩子和宠臣董贤等人，坐在公门、省户之下，陛下却想和他们共同承受天地之责、安定海内，实在困难【共读作恭】。如今世俗把不聪明的人说成有才能，把有智慧的人说成没有才能。从前尧放逐四个罪人，天下便服从；如今罢免一个官吏，众人反而疑惑。古代受刑的人尚且知道服从，如今受到赏赐的人反而迷惑；请托寄托以作奸【寄，指把事情私下托付给别人】，群小之人天天进用，国家空虚，费用不足，百姓流亡、离开城郭，盗贼一同兴起，官吏成为残害百姓的贼，灾祸逐年增加。凡百姓有七种失业【亡，指失去生产事业】：阴阳不和，水旱成灾，这是第一亡；县官加重催逼，征发、更役、租税繁重，这是第二亡【更，指充当更卒】；贪官把公家财物据为己有，不断收受取用，这是第三亡【并，依附、侵并】。○“并”音步浪反。豪强大姓像蚕吃桑叶一样侵吞百姓而不知满足，这是第四亡。苛刻的官吏征发劳役，使百姓错过农耕和蚕桑的时节，这是第五亡；乡里部落击鼓鸣响，男女彼此遮拦追逐，这是第六亡【迣，古“列”字；意思是听到击鼓声，以为有盗贼，便都应当拦截、列阵追捕】；盗贼横行劫掠，夺取百姓财物，这是第七亡。七种失业还可以忍受，另外又有七种死亡：酷吏殴打杀人，是第一死；审理案件苛刻深险，是第二死；冤枉陷害无罪之人，是第三死；盗贼横行爆发，是第四死；怨家仇人互相残杀，是第五死；年成不好、发生饥荒，是第六死；时令之气造成疾病瘟疫，是第七死。百姓有七亡却没有一种所得，还想希望国家安定，确实困难；百姓有七死却没有一种能够生存，还想希望刑罚停止使用，确实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郡守、国相贪婪残酷、形成这种风气造成的吗？群臣有幸居于尊贵官位、享受丰厚俸禄，难道肯对贫苦百姓多加怜悯，帮助陛下流布教化吗？他们的心思只在经营私家，把宾客所求托付的事说成是奸吏【务称宾客所求，也就是专门称说宾客所求之事】，把苟且容忍、曲意顺从说成贤能，把拱手沉默、尸位素餐说成智慧，却把像我鲍宣这样的人说成愚蠢。陛下从民间隐逸中提拔我，确实希望我有一点点益处，难道只是想让我在太官享受美食、让高门殿的地基更加高大吗【高门，殿名】？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对上是皇天的儿子，对下是百姓的父母，替上天牧养百姓，应当把他们看作一体，像《尸鸠》诗所说那样【尸鸠，《曹风》篇名】。如今贫民吃蔬菜也不能满足，衣服又破得处处是洞【空，孔】，父子夫妻不能互相保全，实在令人鼻酸。

译陛下如果不救助他们，他们将把生命托付给谁呢？为什么唯独偏私地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赏赐动辄以万计？竟使奴仆跟随宾客饮酒，把酒浆般地饮用、把豆叶般的肉大块吃用【酒多如浆，肉多如霍；霍，豆叶】，连仓头奴和庐儿都因此致富，这不是上天的意愿【汉代称奴仆为仓头；供殿中役使的奴仆所居之处叫庐，仓头随从侍奉，因而称为庐儿】。至于汝昌侯傅商没有功劳却被封侯，官爵并不是陛下个人的官爵，而是天下的官爵。陛下授予不应授予的官爵，授给不应授予的人，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服从，难道不困难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辩才足以煽动众人，力量足以独立行事，是奸人的首领，或者说是世间尤其严重的祸害【或与惑同】。应当及时罢免斥退他们；外戚中年幼而不通经术的人，也都应当让他们退居，跟随老师学习。应当赶快征召旧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旧大司空何武、师丹，旧丞相孔光，旧左将军彭宣，他们都曾任博士，历任三公，具有智慧谋略和威望信誉，可以与他们共同建立教化、谋划国家安危。龚胜任司直时，郡国都谨慎地选举人才；三辅负责转运物资的官吏也不敢作奸【委输，指输送、积聚物资】，这样的人可以给予重大任用。陛下先前因为一点不能忍耐，就罢退了武等人，使天下失望。陛下尚且能够容忍那些没有功劳德行的人很多，难道反而不能容忍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不可以只顾独断专行、图自己痛快罢了。上有皇天降下谴责，下有百姓怨恨；其次还有进谏争辩的大臣。陛下如果只想委屈自己而优待奸恶之臣，天下人还是不会听从的。我虽然愚昧刚直，难道不知道多接受俸禄赏赐，享用美食，做大官，拥有广大的田宅，厚待妻子儿女，不同恶人结仇来保全自身吗？实在是因为迫于大义，官职又以进谏诤言为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我的愚见。希望陛下稍微留意，阅读五经的文字，推究圣人的深远旨意，深思天地的警戒。我扬宣辞拙口钝，不能胜任这番恳切之情，只能以死尽臣节而已。【皇上因为扬宣是名儒，优厚地宽容了他。】

译论董贤书 陛下把上天当父亲侍奉，把大地当母亲侍奉，把百姓当子女抚养。陛下即位以来，父亲失去光明，母亲震动不安，子女则因讹言而相互惊恐。今天日食发生在三始之日【三始，犹言三朝。】，实在令人畏惧。平民在正月初一尚且担心器物毁坏，何况太阳亏缺呢？陛下深深地在内心自责，避居正殿之外，举荐直言之士，寻求自己的过失，罢退外戚及那些身居近侧却尸位素餐的人。征召孔光，任命为光禄大夫；揭发孙宠、息夫躬的过错罪恶，免去官职，遣送他们回封国。众人都欣然欢悦，没有不喜悦的。天意与人心相同，人心喜悦，天意也就消解了。可是到了二月丙戌日，白虹贯穿太阳，阴云连绵而不下雨【“虷”音“干”。】。这说明上天的忧患郁结还没有解除，百姓的怨望也还没有消除。侍中、驸马都尉董贤，本来没有皇亲般的亲属关系，只凭美好的容貌和巧言令色取得进用，所得赏赐没有限度，耗尽府库财物，把三座宅第合并起来，还认为太小，又毁坏暴室。董贤父子竟让天子的使者和将作官吏为他们修建宅第，夜间巡行的吏卒也都得到赏赐；他们上坟时有禁令，太官却总是为他们供应饮食。天下的贡赋本应供养一个君主，如今反而全被用在董贤一家身上，这难道符合天意和民意吗？上天不能长久地被辜负，把他优厚到这种地步，反而正是害了他。如果确实想怜惜董贤，就应当替他向天地谢罪，解除他与天下人的仇怨，免去官职，遣送他回封国，把乘舆器物收回交还给官府。这样才能使父子终享天年；否则，成为天下人的仇敌，就没有能够长久安稳的人。孙宠、息夫躬不应居住在封国，都应免官遣返，以示天下。还应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开阔地改变百姓的观感，以顺应天心。建立重大的政治措施，以开启太平的开端。高门距离省户只有几十步，求见出入已经两年，却没有被召见；难道是想让居住海边、出身卑微的人自己远道通达吗？希望陛下赐给我几刻时间【刻，漏刻；间，空隙。】，让我极尽微薄而谨慎的思虑【毣毣，细小谨慎的样子。】。○“毣”音“沐”。退居地下九泉，至死也没有遗憾。【皇上感受到天象的异常，采纳了扬宣的话，征召何武、彭宣，不到一个月都重新任为三公。】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他喜好学习，不只是通晓章句训诂而已；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曾见过，也曾经喜好辞赋。成帝时，他在承明之庭待诏，多次进献赋作以讽谏劝勉，被授为郎，供职于黄门。王莽篡位后，因为资历久而升为大夫。】谏不接受单于朝见的奏书【哀帝建平四年，乌珠留单于上书，希望入朝朝见。公卿认为这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暂且不要答应。扬雄上书进谏。】我听说，六经治理天下，贵在尚未发生祸乱时；兵家取得胜利，贵在尚未交战时。这两方面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然而国家大事的根本，不可不明察。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却不答应而加以拒绝。我愚昧地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有了裂隙。匈奴本是北方的夷狄，是五帝也不能使之臣服、三王也不能制服的民族；不能使它产生裂隙，实在是很明显的道理。我不敢追溯太远，请用秦以来的事情来说明。凭秦始皇的强盛、防恬的威势，带甲士兵四十多万，却不敢窥伺西河，于是修筑长城来与它划界。汉朝刚刚兴起时，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在平城被困，士卒有的七天没有饭吃。当时奇谋诡计之士、坚如磐石的谋臣很多【“石”是说坚固如石。】，最终汉军所以能够脱险，世人没有谁能说清。又有一次，高皇后曾经对匈奴愤怒，群臣在朝廷上商议，樊哙请求带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应当斩首，他这是妄自迎合皇上的旨意。”于是大臣们用权宜之道写信，以顺从的言辞答复匈奴【以权宜之道写信，用顺从的言辞答复。】，这样以后匈奴的怨结才解开，中原的忧患才平息。到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部边境，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甘泉，京城大为惊恐，便派三位将军驻扎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后，采取马邑之计，想诱骗匈奴，让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军队在便利之地拦截【“徼”是要截的意思；“墬”是“地”的古字。】。匈奴察觉了这件事而离去，只是白白耗费财物、劳顿军队，连一个匈奴人也没有捉到，又怎么能见到单于本人呢？后来汉朝深思社稷的计策，谋划恢复万世的方略，于是大规模兴兵几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渡过西河，横断大漠，攻破窴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地势追击逃兵，追逐败军，封禅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翰海，俘获匈奴的名王贵人以百计。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请求和亲，但仍不肯称臣。难道前代君主乐意倾尽无数财物、役使无罪百姓，只为在狼望山以北求得痛快吗【狼望，匈奴中的地名。】？他们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获得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得到永久安宁，所以忍心动用百万大军摧折饿虎般匈奴的锋芒，运送府库财物填入匈奴庐山的深谷而不后悔【庐山，匈奴中的山名。】。到了本始初年，匈奴产生桀骜之心，想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汉朝发五将军的军队，十五万骑兵在匈奴南部进行搜猎，长罗侯【常惠】又率乌孙五万骑兵在其西部震慑，军队都到达约定地点后返回【“质”是信的意思，指约定的地方。】，当时很少有实际收获，只是奋扬声威。汉军的威势明如雷霆疾风，即使空行而去、空手而回，尚且还诛杀两位将军【祁连将军田广明因逗留误期获罪，虎牙将军田顺因虚报增加俘虏获数获罪，都下狱自杀。】。因此北方夷狄不向中原臣服，中国就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教化大为显明，宏大的恩德广泛周遍；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个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着全国归附汉朝，伏地称臣，但汉朝仍采取羁縻政策，没有完全把他们当作臣民来统治【“颛制”是把他们当作臣妾来专门控制。】。从此以后，想入朝的就不拒绝，不想入朝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天性暴躁凶猛，形貌魁梧强健，倚仗力量、恃其血气，难以用善道教化，却容易被恶势力征服；他们强盛时难以使之屈服，和好也很难取得。所以在他们没有臣服时，劳师远征，倾尽国力财货，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攻破坚城、拔除强敌，像这样艰难；既已归服之后，又要慰劳安抚，抚恤照料，互相交往并赠送财物，进退俯仰、礼仪威容也都要这样周备。过去汉军曾屠灭大宛的城池，踏破乌桓的营垒，攻取姑缯的壁垒【姑缯，西南夷的一种，居于益州。】，践踏荡平羌人的战场【“羌”属；“籍”是践踏的意思。】。○“姐”音“紫”。割取朝鲜的旗帜，拔掉两越的旗帜【“艾”读作“刈”，是割断的意思。】；近处不过十天一个月的战役，远处也不超过两时的劳苦【“离”读作“历”；三个月为一时。】，本来已经犁平了它们的庭院，扫荡了它们的闾里【“犁”是耕地的意思。】，设置郡县治理，像云气消散、席子卷起一样，后来再没有遗留的灾害。

译只有北方夷狄不是这样，实在是中原的强大敌人，三方边境都像悬在危险之中。前代一向重视它，这件事尤其不能轻视。如今单于归顺汉朝，怀着恭敬诚恳的心，想离开自己的王庭，陈列仪仗到朝廷来朝见，这正是上古以来遗留下的防患之策，也是神灵所盼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反而用拒绝的厌烦言辞来对待他，用遥遥无期的日期疏远他，消磨过去的恩德，开启将来的裂隙呢？本来已经恭敬归附，却反而使他产生怨恨，背弃以前的话，凭借过去的言辞【是说单于会因过去和好的言辞而怨叹。】归罪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最终不再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既不能用威势制服，又不能用晓谕使其明白，怎能不成为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无形之处看出征兆，聪慧的人能在无声之中听出端倪；如果真能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预先防备，防恬、樊哙就不必再出动，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守，马邑之计又哪里需要设置，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又哪里能够施展？五将军的威势又哪里能够震慑敌人？如果不这样，一旦产生裂隙以后，即使智者在内苦心筹划，辩士在外往来游说，也仍不如事情尚未发生时。况且过去谋划西域，控制车师，在三十六国设置城郭都护，年费数以万计，难道是因为康居、乌孙能够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疆吗【龙堆在西域之中。】？那本来就是为了制约匈奴。辛苦经营百年，却可能在一天之内丧失；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我私下认为国家很不安定。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尚未发生动乱、尚未交战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奏书上报后，天子醒悟，回信给单于并答应了他的请求。】刘歆【字子骏。成帝时任黄门；哀帝河平年间，奉诏与父亲刘向共同掌管校理秘书，历任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后来历任郡守。王莽篡位后，任国师。】毁除宗庙的议论【哀帝即位，丞相孔尤等上奏说：宗庙依次毁除的次序，应当及时确定。光禄勋彭宣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虽然有功业威烈，但亲属关系已经尽了，应该毁除。刘歆与太仆王舜一同上奏议论此事。】我听说周王室衰微以后，四方夷狄一同入侵，其中猃狁最强大，如今的匈奴就是这样。到了宣王时出兵讨伐猃狁，诗人赞美歌颂这件事，说：“稍稍讨伐猃狁，直到太原。”又说：“战车轰轰，旗帜飘扬，声势像雷霆一样；显明诚信的方叔，出征讨伐猃狁，使荆蛮也受到威慑【《小雅·采芭》诗。】。”所以称为中兴。到了幽王时，犬戎前来进攻，杀死幽王，夺取宗庙祭器。从此以后，南方夷狄和北方夷狄交相入侵，中原的局势接连不断，危如一线。《春秋》记载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所以抛开齐桓公的过错而记录他的功劳，把他看作诸侯霸主之首。到了汉朝兴起，冒顿开始强盛，击破东胡，俘获月氏，兼并其土地，土地广大、兵力强盛，成为中原的祸害。南越尉佗统领百越，自称皇帝。因此中原虽然平安，仍然有四夷的忧患，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一方发生紧急情况，三方都要救援，于是天下都受到牵动并遭受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财物赠送匈奴，与之结成和亲关系，但匈奴仍然不停侵扰。严重时汉朝出动十多万军队，近处驻扎在京师及四方边境，每年派兵屯守防备；匈奴造成祸患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一代才逐渐形成的。诸侯、郡守联合匈奴以及百越而图谋叛逆的，也不止一个人。匈奴杀害的郡守、都尉，掠夺的百姓，数也数不清。孝武皇帝怜悯中原疲惫劳苦，没有安宁的时候，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向南消灭百越，设置七郡；向北排斥匈奴，降服昆邪王十万部众，设置五个属国，建立朔方郡来夺取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征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二郡，以截断匈奴的左臂；向西征伐大宛，兼并三十六国，与乌孙结盟，设置敦煌、酒泉、张掖三郡，以隔绝婼羌，割裂匈奴的右肩【“婼”音“而遮”反切。】。单于孤立无援，远逃大漠以北，四方边境没有战事，开拓远方疆域，设置十多个郡【“斥”是开拓；“远”是扩大。】。功业既已确定，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以使天下大安、百姓富足显贵，他的规划由此可见。又招集天下贤能俊杰，与他们同心谋划，兴修制度，改定正朔，变更服饰颜色，建立祭祀天地的祠庙，举行封禅，区别官职名号，保存周王室后裔，确定诸侯制度，使后世永远没有叛逆争斗之心。直到今天，历代都依赖这些制度；单于守卫藩国，百蛮服从，这是万世的根基。中兴的功业，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高帝建立大业，成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行极其深厚，成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业极其显著，成为武世宗。这就是孝宣帝发布德音的原因。《礼记·王制》和《春秋·谷梁传》说，天子有七庙，诸侯有五庙，大夫有三庙，士有二庙；天子七日入殓，七个月下葬；诸侯五日入殓，五月下葬。这些都是丧葬礼制，表示尊卑的次序，与宗庙的数目相应。礼文说：天子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的宗庙共五庙。所以德行深厚的人，流传的光辉广大；德行浅薄的人，流传的声名卑下。《春秋左氏传》说：名分地位不同，礼制也有不同的等级；从上到下，依次减损两个等级，这是礼制。七庙是正常的法定数目，是可以长期固定的数目。宗庙不在这个固定数目之内，因为“宗”是变化的【说它不是固定的数目，所以称为变化。】。如果有功德，就尊为“宗”，不能预先规定数目。因此商代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周公作《无逸》来告诫成王，举出商代三位“宗”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尊为“宗”的人数没有固定数目。那么，用来劝勉帝王建立功德的范围就很广了。按照七庙的规定，孝武皇帝不应毁庙；按照尊为“宗”的规定，也不能说他没有功德。《礼记·祭典》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功业施及百姓的就祭祀他，凭劳绩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挽救大灾难的就祭祀他。

译我私下观察，孝武皇帝兼有这些功德。凡是异姓之人，尚且将要专门祭祀，何况是先祖呢？有人说天子五庙没有明确文字依据；又有人说中宗、高宗只是尊崇他们的道德而毁掉他们的宗庙，这样名实不相符，不是尊重德行、推崇功业的意思。《诗经》说：“枝叶茂盛的甘棠树啊，不要剪伐，不要砍毁，这是召伯曾经休息过的树。”【《召南·甘棠》诗。】思念那个人尚且爱护他停留过的树，何况尊崇他的道德却毁掉他的宗庙呢？宗庙依次毁除的礼制，自有固定法规；没有特殊功劳、奇异德行的，就按照亲疏关系逐步推移。至于祖宗排列的次序和多少的数目，经书传记没有明确文字；最尊贵、最重要的事情，难以凭疑惑的文字和空泛的说法来确定。孝宣皇帝采纳公卿的议论，采用众儒生的谋划，既然已经定为世宗之庙，就应建立并流传万世，向天下公布。我愚昧地认为，孝武皇帝的功烈如此显著，孝宣皇帝又如此尊崇建立他的宗庙，不应毁除。【皇上看了这篇议论后，采纳了它。】责备太常博士书【刘歆想要建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并把它们都列入学官。】哀帝命令刘歆与五经博士讲论这些经书的义理，博士们有的竟不肯回答，刘歆于是发文书责备他们。过去唐尧、虞舜衰落以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的帝王接连出现、相继承袭，他们的道术十分显著。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失去规范，道术难以完整保存，情况就是这样。因此孔子忧虑道术不能实行，周游各国接受聘请，从卫国返回鲁国以后，才整理乐章，使《雅》《颂》各得其所；又整理《易经》，编次《尚书》，创作《春秋》，用来记载帝王之道。孔子去世以后，微言大义断绝；七十弟子去世以后，大义发生乖谬；又遭遇战国时代，人们抛弃笾豆礼器之礼，转而整治军队的陈列，孔子的道术受到压抑，而孙武、吴起的兵法兴起；逐渐衰落直到暴秦，秦朝焚烧经书，杀害儒生，设置挟书之法，实行把谈论古代作为罪过的制度，道术从此彻底消灭。汉朝兴起时，距离圣明帝王的时代已经很远，仲尼之道又断绝了，法度没有可以承袭的依据，当时只有叔孙通大致制定礼仪，天下只有《易经》和卜筮之书，没有其他典籍。到了孝惠帝时期，才废除挟书之法；然而公卿大臣、绛侯周勃和灌婴一类人都是披甲戴胄的武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孝文皇帝时，才开始让掌故官晁错【掌故，是官名。】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从孔子旧宅的墙壁中发现，书简朽坏折断、散失残缺；如今这部书还存在，只是当时由老师传授诵读而已。《诗经》也才刚刚萌芽【说像草木刚刚生长。】。天下的各种书籍往往也逐渐出现，但都是诸子及其传说之书，仍然广泛列于学官，并设置博士。在汉朝的儒生中，只有贾生一人而已【指贾谊。】。到了孝武皇帝时，邹、鲁、梁、赵等地才有不少传授《诗》《礼》《春秋》的先师，都兴起于建元年间。当时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部经书，有的传《雅》，有的传《颂》，合在一起才成为《泰誓》；后来得到博士们汇集起来诵读，所以诏书说：“礼制败坏，音乐崩解；书籍残缺，简册脱落，朕对此非常忧虑。” 当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已经很远了。后来鲁恭王拆毁孔子的住宅，想把它改建成宫殿，却在倒塌的墙壁中发现古文经书，有《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以后，孔安国把它们献上，但遭逢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来不及施行。至于《春秋左氏传》，是左丘明所修订的，也都是古文旧书，较多的有二十多部，收藏在秘府之中，一直隐藏而没有公布。孝成皇帝怜悯学术残缺、文字脱漏，渐渐偏离原貌，于是打开秘藏，校勘整理旧文，得到这三类书，用来考察学官所传授的经书；有的缺失简册，有的篇章编次错乱【“脱简”是简册遗失；“间编”是旧有编次腐烂断绝，重新编次时前后错乱。】。○“间”古音反切为“苋”。到民间查访询问，发现还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遗留下来的学说，与这些古文经书相同，只是被压抑而未能施行。这实在是有见识的人所惋惜、痛惜的事情，也是士人君子所感叹悲痛的事情。过去那些缀辑学问的士人，不思考经书废绝、残缺的空缺，只是苟且因循陋习、满足于少量知识，分辨文字，剖析字义，言辞琐碎繁杂，使求学者疲惫衰老，尚且不能穷究一门学艺；他们凭口随意讲说，背离传记，这是后世末流的老师，而不是古代的传承。至于国家将要举行大事，如建立辟雍、举行封禅、制定巡狩仪式，他们却昏暗无知，不知道其中的本源；仍然想抱残守缺，怀着害怕自己的见解被驳倒的私心，而没有向善服从正义的公心。有的人心怀嫉妒，不考察实际情况，只是彼此附和，随声判断是非；甚至压制这三种学说，认为《尚书》已经完备【当时学者认为《尚书》只有二十八篇，不知道原本有一百篇。】，说《左氏传》没有传授《春秋》。这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圣上的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统，发扬功业，也怜悯经籍错乱、学士如此；即使明白他们的实情，仍然谦退礼让，乐意与士人君子共同维护经学。因此下达明确诏书，考问《左氏传》是否可以立为学官，派近臣奉行旨意、带着使命前来，想要扶助弱小、补救缺失，与诸位君子同心协力，希望能够恢复被废弃、遗失的经学。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把门关得很紧，坚决拒绝，不肯接受考验，轻率地因为不诵习就要废绝它【“猥”是苟且的意思，即苟且以不诵习为理由，想废弃这门学说。】，想要堵塞其他学术道路，断绝消灭古代学术。可以和人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人共同谋划开端，这只是普通人的作为，不是对士人君子的期望。况且这几家的学说，都是先帝亲自讨论过、今上亲自考察过的；其中的古文旧书都有证据可以验证，内外相互符合，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礼制失传了，还可以到民间去寻求；古文经书难道不比民间传说更好吗？过去博士所传的书，有欧阳氏传的《春秋》，《易经》则有施氏、孟氏的学说；然而孝宣皇帝仍然广泛设置《谷梁春秋》、梁丘氏《易》、大小夏侯氏《尚书》的学官，虽然彼此相反，仍然并列设置。为什么呢？与其因为有过错而废弃它们，宁可有过错而先立起来【“过”犹言错误。】。《传》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术没有坠落到地上，道术在人身上；贤者记取其中大的方面，不贤者只记取其中小的方面。”如今这几家的言论，正是兼容大小义理的，怎么可以偏执地废绝呢？如果一定要专门执守自己的偏见【专门执着于自己所偏执的见解，苟且守着残缺的文字。】，结党同门而嫉妒真正的道艺【结党维护同一师门的学说，嫉妒真正的道艺。】，违背明诏，失掉圣意，使自己陷入文吏的议论，我认为这实在不是诸位君子所应取的。贾让【哀帝时待诏。】治河奏【哀帝时，广泛寻求能够疏浚河道、疏通河流的人，没有人响应。】

译贾让上书陈述治河奏议。治理黄河有上策、中策、下策。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治理土地时，一定留出河流湖泽的范围，估量水势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大河不筑堤防，小河水可以流入；把低洼处筑成堤岸障碍，使之成为积水的沼泽【停积的水叫“污”。】，让秋季洪水有很多地方可以停息；两岸堤防应当宽缓，不要逼迫水流。土地有河流，就像人有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如同为了制止孩子哭泣而塞住他的嘴，难道不会马上停止？但他的死亡也就立刻可以等待了。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应疏通它使水有道路；善于治理百姓的人，应当让他们发表言论。大概堤防的兴建，是近代从战国开始的；各国堵塞百川，各自只图自己的利益。齐国与赵、魏以黄河为边界，赵、魏靠近山地，齐地低下【靠山，犹言以山作为边界。】。齐国筑堤，离黄河二十五里；黄河水向东冲到齐国堤岸，就向西泛滥赵、魏。赵、魏也筑堤，离黄河二十五里；即使不是河水的正流，也还有水流游荡的地方。水来时退去，就会淤积成肥沃土地，百姓在上面耕田；有时长久没有灾害，便逐渐修筑房屋住宅，形成聚落。大水到来时漂没房屋，他们就再筑堤防来自救；又逐渐把城郭建得离水远些，排开水泽而居住，遭受淹溺也是他们自取的。如今堤防狭窄的地方离水只有几百步，远的地方有几里。靠近黎阳南边的旧大金堤，从黄河西岸向西北延伸到西山南头，又折向东与东山相连接。百姓住在金堤以东修建房舍，居住十多年后又修筑堤防，从东山南头直向南边，与旧大堤防相接。又有内黄县境内的湖泽，方圆几十里，四周筑有堤防；过去十多年，太守把堤内的土地分给百姓【把堤内的土地给百姓。】，百姓如今已在其中建造房舍，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东郡白马县的旧大堤也有好几重，百姓全都居住在堤防之间；从黎阳以北直到魏郡边界的旧大堤，离黄河远的地方有几十里，内部也有好几重堤防，这些都是前代逐渐排筑出来的。黄河从河内向北流到黎阳，有石堤把水冲激得向东抵达东郡平刚【“激”是把石头堆在堤旁水流冲要之处，用来冲开水流。】；又筑石堤使水向西北抵达黎阳观县之下【观是县名。】；又筑石堤使水向东北抵达东郡津县以北；又筑石堤使水向西北抵达魏郡昭阳；又筑石堤冲激水流，使水向东北流一百多里。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受到这样的逼迫阻塞，不能安定流淌。如今实行上策，迁徙冀州处在水流冲击之处的百姓，挖开黎阳遮害亭，让黄河向北流入大海；河水西边靠近大山，东边靠近金堤，水势不可能远处泛滥，一个月之内自然会平定。反对的人将说：如果这样做，城郭、田地、房舍、坟墓将毁坏成千上万，百姓会怨恨；过去大禹治水时，挡在道路上的山陵也毁掉了，所以凿开龙门，开辟伊阙【“辟”读作“辟”。】，分开底柱山，破除碣石【“析”是分开的意思。】，毁坏截断天地自然形成的形势。这些本来就是人力造成的，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如今沿黄河的十个郡，每年治理堤防耗费将近万万钱；等到黄河大决口时，遭受毁坏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如果拿出几年治理黄河的费用，用来安置迁徙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使神灵和人各自处在应有的地方，互不相干【“奸”音“干”。】，况且大汉正要控制万里疆域，难道还要和水争夺咫尺之地吗？这项工程一旦建立，河流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忧患，所以称为上策。如果多开凿漕渠经过冀州土地，使百姓能够灌溉田地，分散减弱洪水的冲力，虽然不是圣人的法则，却也是挽救失败的办法。反对的人将说：河水高于平地，每年增加堤防，还尚且决口泛滥，不能开渠。我私下考察，遮害亭以西十八里到淇水入口处，有金堤高一丈；从这里向东，地势逐渐降低，堤防逐渐增高，到遮害亭高达四五丈。过去五六年中黄河水势大涨，水位增加一丈七尺，冲坏黎阳南城郭的门，水从那里进入，到达堤防下面【说水从城郭南门进入、北门流出，直到堤下。】。水还没有超过堤防二尺左右，从堤上向北望黄河，水面高出百姓房屋，百姓都逃到山上。洪水停留了十三天，堤防溃决两处，官吏和百姓一起堵塞。臣沿着堤防上行，察看水势；向南七十多里到淇水口，水恰好达到堤防的一半，计算起来高出地面约五尺。如今可以从淇水口向东修筑石堤，多设置水闸。初元年间，遮害亭下面的河水离堤脚有几十步；到现在四十多年，河水恰好已经抵到堤脚。由此看来，那里的土地是坚实的。恐怕议论的人会认为大河难以禁制，但荥阳漕渠足以作为验证；那里的水闸只用木头和土建成。如今凭借坚实的土地修筑石堤，形势必然完固安稳。冀州渠的渠首全都应当仰赖这些水闸；治理水渠并不是挖穿土地，只需修筑一条向东的堤防，向北延伸三百多里，进入漳水；堤防西面依靠山脚和较高的土地，各条水渠又往往从旁分支引水【“股”是分支的意思。】。干旱时打开东方较低的水闸，灌溉冀州；洪水时打开西方较高的水闸，分泄河流。开通水渠有三项好处，不开通有三项害处。百姓常常疲于抢救洪水，一半失去耕作【这是第一害。】；水流在地面上流过，湿气向上蒸腾，百姓就受到湿气侵害，树木全都站立枯死，盐碱地不能生长谷物【这是第二害。】；决口泛滥造成毁坏，成为鱼鳖的食物【这是第三害。】。如果有水渠灌溉，盐碱低洼地的盐分就会下沉，淤泥积聚而土地更加肥沃【这是第一利。】；过去只能种禾麦的地方，可以改种粳稻，高田收获增加五倍，低田增加十倍【粳稻是不黏的稻米。】；转运漕粮时船只通行便利，这是第三项好处。如今沿黄河的堤防官吏、士卒，郡中有几千人；每年砍伐、购买木柴石料的费用有数千万钱，足以用来开通水渠、建成水闸。而且百姓从灌溉中得到利益，就会相互带动治理水渠，即使劳苦也不会停止。百姓的田地得到治理，黄河堤防也随之建成；这确实是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兴利除害，能够支撑数百年的办法，所以称为中策。如果只是修缮加固旧堤，把低矮的加高、把单薄的加厚，劳力和费用没有尽头，却屡屡遭受水灾，这是最下策。【考察汉朝承接秦朝焚书之后，《诗》《书》散失，到文帝时《尚书》才开始出现；武帝寻访求取遗失的经书，六经的文字才完备。然而在文帝初年，洛阳的贾谊已经能够诵读《诗》《书》、撰写文章，在郡中闻名。推想他所诵读的书，或许另有抄本；也可能是秦朝没有焚毁的书，或博士收藏的书仍有一部分流传在人间。看贾谊所上的《治安策》等奏疏，以及晁错、贾山所上的密奏，它们的气势格调雄奇卓绝，与先秦以前的文章没有不同。等到广川董氏出现，文风变得舒缓铺陈，深深沉浸于经学；两位司马、扬雄、刘向父子相继创作，于是汉代一朝的文章与《雅》《颂》同样兴盛。评论者说，这种文章的源头来自皇帝阅读高祖、惠帝、文帝、景帝的诏书，这是多么盛大啊！那么，通过逐渐教化熏陶百姓，直到改变风俗，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译《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七目录 汉 光武帝 敕令冯异 答复隗嚣的亲笔信 抚恤百姓诏 赐给窦融的玺书 再次答复窦融的诏书 给公孙述的信 赐给隗嚣的诏书 诏令上书不得称圣 诏令责备刘尚 地震诏 答复臧宫、马武的诏书 明帝 答复桓荣的信 祭祀明堂诏 赐李躬、桓荣爵位诏 获得宝鼎诏 颁示密奏诏 给东平王国傅的亲笔诏书 申明科条禁令诏 汴渠修成诏 明德马皇后 辞谢封爵诏 答复皇帝请求封赏外戚的诏书 章帝 任命赵熹为太傅、牟融为太尉诏 核实领取廪禄诏 地震举荐贤良诏 答复东平王 赐给东平王、琅邪王的书信 论五经异同诏 日食诏 给东平王的亲笔诏书 赐给公卿助祭钱诏 巡视秋收诏 选拔高才学生接受教育诏 赐给流民公田诏 诏书答复朱晖 赐给郑均、毛义粮食诏 诏告三公 制定法律诏 诏告袁安等人 诏令改定礼制 供给孤儿幼童诏 用肥沃田地赐给贫民诏 敕令侍御史司空。诏令齐国丞相表彰江革。和帝。下诏停止征收盐铁税。下诏寻求曹相国的后代。下诏论述选拔任用官员。下诏举荐贤良之士。下诏封赏班超。蝗灾发生，下诏自责。下诏选用贤能的官吏。下诏挽留各位诸侯王。和熹邓皇后。下诏给河南尹豹等人。殇帝。敕令司隶校尉所属各部和刺史。安帝。旱灾、蝗灾诏。连绵阴雨损伤庄稼诏。申明制度、科条和品秩诏。顺帝。敕令桂阳太守文砻。桓帝。灾异诏。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七。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命。防守、编纂、注释。汉。光武帝【名秀，字文叔，是汉高祖第九代孙，出自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一系。王莽末年，光武帝与兄长刘縯在舂陵起兵，平定天下，再次受命于天，庙号世祖。传十二世，从光武帝到献帝，至延康元年，共一百九十六年】敕令冯异【建武二年，光武帝已经派冯异代替邓禹讨伐赤眉军，车驾送他到河南，赐给他皇帝乘舆用的七尺贝剑，并下达这道敕令。冯异叩头接受诏命】三辅地区遭逢王莽、更始帝时期的战乱，又加上赤眉、延岑的残酷侵害，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没有可以依靠申诉的人。如今的征伐，不一定要夺取土地、屠杀城邑，关键在于平定局势，使百姓安定聚居罢了。各位将领并不是不能奋勇作战，只是喜欢抢掠。你本来就善于驾驭官吏和士卒，要想到自我约束整饬，不要让郡县百姓受到苦害。给隗嚣的亲笔信【建武三年，陈仓人吕鲔聚集数万人，与公孙述勾结侵扰三辅；隗嚣派兵协助冯异攻击吕鲔，吕鲔逃走。冯异派使者上报情况，光武帝写亲笔信答复】我仰慕并乐于实行道德仁义，想同你结交联络。从前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尚且仍向商王称臣。但是，劣马和铅制的 刀不能勉强扶持使用【不能强行扶持它们来使用】也只能几次等待伯乐回头一看所给予的价值；苍蝇飞不过几步，一旦依托骏马的尾巴，便能超越同类。由于隔绝在盗贼之间，彼此音信不多，将军坚持忠诚恳切的态度，扶助危难，南面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北面防御羌胡的骚乱，因此冯异西征时，能够凭借数千、数百人马在三辅一带徘徊支撑【“踯躅”就是徘徊】。若没有将军的帮助，咸阳已经被别人夺去了。如今函谷关以东的盗贼往往屯聚一处，我的志向在于扩大远方的事业，许多事情无暇顾及，尚不能调兵到成都同子阳争雄【子阳是公孙述的字】。如果子阳到达汉中、三辅，希望借助将军的兵马，擂鼓张旗，与他正面抗衡；倘若将军肯依从我的话，那就是上天的福佑，也正是智士谋划功劳、割据土地的时候了。管仲说：“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却是鲍叔

译牙。”从今以后，我们用亲笔信互通消息，不要听信旁人离间构陷的话【“解构”就是离间构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体恤百姓诏【建武五年夏四月，发生旱灾和蝗灾，于是下诏】久旱损伤了麦子，秋季播种又没有进行，我对此十分忧虑。难道是贪残的官吏不能胜任，案件多有冤屈积结，百姓忧愁怨恨，从而感动了上天吗？命令中都官、三辅以及各郡国释放在押囚犯【中都官指京城的各官府，国指各诸侯王国】，罪行不是犯有殊死之罪的，一律不要再审理【殊死指斩刑，是死刑中最重的一种】；现有的囚徒全部免为平民。务必任用温和善良的人，罢黜贪婪残酷的人，各自端正地办理自己的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万里〕 制诏：代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的职务，属国都尉负责劳苦镇守边疆。五郡兵马精锐强盛，仓库有储备，百姓富足。对外可以挫败羌胡，对内可以使百姓得到福祉。威势和恩德流传远近，大家都在虚心相望。道路阻隔不通，内心忧闷何时才能停止？长史奉上的书信和所献的马都已收到，我深深知道你的厚意。如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正当蜀、汉两地互相攻伐，权力掌握在将军手中。将军向左或向右迈出一步，便会产生轻重不同的影响。这样说来，想同你加深情谊，哪里有可以衡量的限度呢？各种事情都在长史所见的情况中，也在将军所知道的范围内。帝王交替兴起，千载难逢一次机会【这是说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想要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辅佐弱小的国家，就应当努力完成功业；想要形成三国鼎立，实行连横或合纵，也应当及时平定天下。在没有兼并我和你的土地以前，我们是处在边远地区、并非互相吞并的国家。如今议论此事的人，一定有人想像任嚣、效法尉佗，制定控制七郡的计策【秦二世胡亥时，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来龙川县令赵佗，让他代理南海尉的职务；“效”是效法、实行。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南海、日南都是越地的一部分，合称七郡】。帝王可以分封土地，却不能分割百姓，不过是各自完成自己的事情罢了。现在赐给将军黄金二百斤，有适宜处理的事情就立即上报。再次答复窦融诏【窦融收到前一封玺书后，立即又派刘钧上书；途中听说隗嚣反叛，道路断绝，便驰马返回。窦融于是写信给隗嚣，严厉责让他。隗嚣不接受，窦融于是同五郡太守磨砺兵器。窦融上疏请求出兵日期，光武帝更加嘉许赞美他，赐给窦融外属图以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等书，并下诏答复】我常常追念外戚一族：孝景皇帝出自窦氏，定王是景帝的儿子，也是我的祖先。从前魏其侯窦婴用一句话使继承皇位的事情合乎正道【梁孝王是景帝的弟弟，也是窦太后所生。梁王入朝时，因兄弟宴饮，当时景帝还没有册立太子，酒兴正浓，景帝从容地说：“我死后传位给梁王。”窦太后很高兴，窦婴举酒杯进献给景帝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父子相传，是汉朝的约定。陛下怎么能把皇位传给梁王呢？”景帝于是停止了此事】，长君、少君尊敬奉养老师【长君是窦太后的哥哥，少君是窦太后的弟弟窦广国的字】，修养成就美好的德行，并施及子孙。这是皇太后的神灵保佑，也是上天在保佑汉朝。从天水来的人，抄录了将军责让隗嚣的信，读来痛入骨髓。反叛之臣看见它，应当大腿发抖、惭愧不已；忠臣看见它，就会鼻酸流泪；义士看见它，就会像拨开蒙昧一样豁然开朗。若不是忠孝、诚恳真挚，谁能做到这样？难道是德行浅薄的人所能承受的吗？隗嚣自知失去河西的援助，灭族的灾祸将要降临，便想制造离间的言论，扰乱迷惑真心，辗转互相离间，

译以达到他的奸谋。又因为京师百官不了解国家和将军的本意，往往采信虚伪夸诞的妄言，使忠臣孝子失望，传言违背事实；毁谤和赞誉的传来，都不是毫无缘故，不能不加以思考。如今函谷关以东的盗贼已经平定，大军现在应当全部向西，将军应当振奋威武，来响应约定的日期【窦融接到诏命后，立即同各郡太守率领军队进入金城】。给公孙述的信【建武六年，公孙述制造符命，自称手掌纹路有奇异之处，又得到龙兴的祥瑞，多次给中原写信，希望以此迷惑动摇人心。光武帝对此忧虑，于是写信给公孙述，署名为“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答复】图谶说公孙就是宣帝，取代汉朝的人应当是“当涂高”，你难道就是“高”本人吗【谶书说：继承赤帝而起的是黄帝，姓当涂，名高】？你又把掌纹当作祥瑞，王莽哪里值得效法呢【王莽曾假造铁券、石龟等作为符瑞】？你不是我的贼臣和乱臣，只是仓促之际人人都想替你办事罢了，有什么值得责备的呢【“数”是责备的意思】？你的年岁已经渐渐过去，妻子儿女又弱小，应当早日作出决定，这样可以免除忧患。天下这个神圣的权柄，不是凭武力可以争夺的，应当留下来多加思量。

译赐给隗嚣的诏书【建武六年，有关官员因为隗嚣言辞傲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不忍心，又派来歙到汧县，赐书给隗嚣】从前柴将军曾给韩信写信说【柴将军就是柴武，韩信就是韩王信。韩王信反叛后逃入匈奴，同汉军交战，所以柴武写信给他】：陛下宽厚仁慈，诸侯即使有逃亡反叛的，后来回来，往往仍恢复原来的爵位名号而不加诛杀。因为隗嚣是文吏，明白义理，所以我再次给他写信；说得深了，好像言辞不逊，略说又不能把事情决定下来。现在如果你束手归降，再把隗恂的弟弟送回朝廷，那么爵禄就可以保全，还会得到浩大的福分。我年近四十，在军队中已经十年，厌恶浮泛空洞的话；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答复【隗嚣收到信后，知道光武帝已经完全看穿他的欺诈，于是派使者向公孙述称臣】。下诏规定上书不得说“圣”【建武七年三月晦日发生日食，光武帝避居正殿，停止用兵、不处理政事五天，于是下诏】我的德行浅薄，招致灾害，日食月食显现出上天的谴责，使我战栗恐惧，还能说些什么呢！如今正反省过失，希望可以消除这些罪咎。命令有关官员各自修明职责，奉行遵守法度，施惠于百姓。百官都要秘密上书，什么都不要隐讳。上书的人，不得说“圣”。责让刘尚的诏书【建武十二年，公孙述死去，他的部将延岑向吴汉投降，吴汉于是诛灭公孙述的妻子儿女，彻底消灭公孙氏，并诛灭延岑全族，随后放纵军队大肆抢掠、焚烧公孙述的宫室。光武帝听说后大怒，责备吴汉，同时责让副将刘尚说】城邑投降才三天，官吏百姓都已经顺从归附，孩子和老母亲数以万计，一旦放纵军队杀戮纵火，听来怎不令人鼻酸？你是宗室的子孙，也曾任过官职，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再看看放还小麑和啜饮儿子肉羹这两件事，哪一个更仁慈【《韩非子》说：“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麑，让秦西巴拿着它；麑母跟随在后面哀叫，秦西巴不忍心，便把小麑还给了它的母亲。”《战国策》说：“乐羊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他的儿子在中山。中山君把他的儿子煮了，送给他一杯肉羹，乐羊把一杯羹全部喝下，又攻克了中山”】？你的行为实在丧失了斩杀将领、吊唁死者的道义。地震诏【建武二十二年九月戊辰，发生地震，地面裂开，于是下诏】近来南阳发生地震，那里尤其严重。大地承载万物，负担极重，本来应当安静而不动；如今却震动裂开，过错在君主，上天鬼神不顺，说明君主没有德行，灾祸将要殃及官吏百姓，我对此十分恐惧。命令南阳免除今年的田租和刍藁；派谒者巡行查访在戊辰日以前被判死罪、关押的囚犯，死罪减刑一等；徒刑犯都解除刑具，允许穿丝絮衣服【“弛解”是解除的意思，“钳”是脚上的刑具；旧法规定服徒刑的人不得穿丝絮衣服，现在赦免并允许他们穿】。○“钳”读作奇炎切。赐给郡中被压死者棺材钱，每人三千钱。对于拖欠人口税和赋税、房屋又特别破坏的人，不要征收和追讨。官吏百姓死亡，有的被压在倒塌的墙垣、毁坏的房屋下面，而家属贫弱无力收拾尸体的，就用现钱和粮食雇人寻找收殓。答复臧宫、马武的诏书【建武二十七年，臧宫、马武上书请求攻伐匈奴，光武帝因而下诏答复。从此以后，各位将领再也不敢谈论用兵之事】《黄石公记》说：“柔能够制服刚，弱能够制服强。柔是德，刚是贼；弱是仁的助力，强是怨恨的归宿。所以说：有德的君主，用自己所喜爱的事物使别人快乐；无德的君主，用自己所喜爱的事物使自己快乐。使别人快乐的人，他的快乐长久；使自己快乐的人，不久就会灭亡。舍弃近处而谋求远方，会劳苦而没有功效；舍弃远方而谋求近处，会安逸而有结果。政事安逸宽和，忠臣就多；政事劳扰苛刻，乱臣就多。所以说：致力于扩张土地的国家会荒败，致力于扩充德行的国家会强盛。守住自己已有的东西就安定，贪图占有别人的东西就会残暴。残暴灭亡的政治，即使一时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事，灾异接连不断，百姓惊恐不安，人人不能自保，难道还要再次到遥远的边境之外去用兵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况且北方的狄族还很强盛，屯田和警备方面，传闻的事情常常失实。如果真能动用天下一半的力量来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如果不是时机，就不如让百姓休息。明帝【名庄，光武帝第四子，庙号显宗】答复桓荣的信【明帝任太子时，桓荣担任他的老师；桓荣上疏请求归还故里，于是明帝写信答复】我年幼时学习圣贤之道九年，但对经典训诂仍不明白，没有什么真正的见识。五经内容广大，圣人的言论深奥悠远，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哪里能够参与其中？何况凭我的不才，怎敢承受您的教诲。从前先师辞谢弟子的事情，是有先例的。上等的情形，是弟子通达经义，分明章句【《前汉书》说，丁宽向田何学习，学成后，田何辞谢丁宽。丁宽东归时，田何对门人说：“《易》向东去了。”这就是先师辞谢弟子】，下等的情形，是离开家乡、思念亲人，回去辞别师门【“慕乡”是思念亲人而归】。如今我位列下等，不敢推辞。希望您谨慎养病，增加饮食，好好保重身体。祭祀明堂诏【永平二年，在明堂祭祀光武皇帝。明帝和公卿列侯开始穿戴冠冕、礼服、玉佩和絇鞋来举行仪式。礼仪完毕，明帝登上灵台，派尚书令持节诏令骠骑将军和三公等】今天是良辰吉日，在明堂祭祀光武皇帝，使他配享五帝。礼仪完备，法器和礼器齐全，音乐和谐，八音歌咏福祉，舞蹈歌颂功德。应当颁布时令，告诫各位诸侯。事情完毕后，登上灵台，观望天地元气，吹奏应时的律管，观察万物的变化【元气就是天气。帝王承受上天之意治理国家，礼乐可以沟通上下以及四时之气，所以要登台观望。时律就是《月令》所说的十二律；律吕不正，四时之气就不和】。群臣、藩辅、宗室子孙、各郡奉送计簿的官员，以及各方蛮夷都来进贡职事【奉计就是计吏】。乌桓、濊貊也都来助祭。单于的侍子、骨都侯也都陪列在位。这固然是圣祖功德所造成的。我凭着昏暗浅陋的资质，承受先祖的大业，亲自执持圭璧，恭敬祭祀天地。仰望并思念先帝受天命中兴汉室，拨乱反正，使天下安宁；封禅泰山，建立明堂，兴建辟雍，修筑灵台，扩大弘扬大道，使它覆盖八方。而我的后代资质比不上周成王、周康王，群臣也没有吕望、周公旦那样的谋略。盥洗后进献酒爵，恭敬惶恐，只有惭愧。我的本性顽劣鄙陋，临事时更加恐惧。所以君子心胸坦荡，小人常怀忧惧。命令天下，从犯殊死罪以下，谋反、大逆等罪全部赦免。百官和各级长官，都要努力修治自己的职务，顺应时令行事，敬畏地遵循上天，以安抚万民。赐李躬爵位、赐桓荣诏书【永平二年冬十月，明帝驾临辟雍，首次举行养老礼，于是下诏】

译光武皇帝建立三朝之礼，却没有来得及亲临享礼【三朝之礼，指中元元年开始修建明堂、辟雍、灵台】。我这个渺小的后人，恰好承当圣人的事业，前些日子在暮春的吉日首次举行大射礼。今天是良辰吉日，又来到辟雍，尊敬地侍奉三老，以兄长之礼侍奉五更。准备安车软轮，供给缰绳，亲自扶持迎接。侯王设置酱料，公卿准备珍馐美味。我亲自袒露上身割肉，拿着酒爵让他们饮酒漱口【三老，是通晓天地人之事的人；五更，是通晓五行更替之事的人。安车，是供人坐乘的车；软轮，是用蒲草包裹车轮。三老登车时，天子亲自拿着缰绳扶送。袒割，是袒露上身割取俎上的肉；酳，是用酒清洁口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輭”读作兖。老人吃东西容易哽住或噎住，所以安排人在前后祝祷，希望他们不要哽咽【老人进食时容易哽咽，因此在前后设置祝祷者，祝愿他们不发生哽咽】。登堂歌唱《鹿鸣》，堂下吹奏《新宫》【《新宫》是《小雅》中失传的一篇。升，就是登上；登堂歌唱，是为了更加重视人声。《燕礼》说：“登堂歌唱《鹿鸣》，堂下吹奏《新宫》”】。八佾舞全部整齐修治，在庭院中跳万舞【“万”也是舞名】。我的德行本来浅薄，凭什么能够承当这样的礼遇？《易经》说到背负东西乘车会招来盗寇，《诗经》讽刺那些德不配位的人【《易经》说：“背着东西又乘车，会招来盗寇。”《诗经》说：“那位已氏的子孙，配不上他的服饰”】。我长久地想到这些，惭愧忧惧，永远不能忘怀。三老李躬年高而学识明达，五更桓荣曾教授我《尚书》。《诗经》说：“没有德行不加以报答，没有言语不予以酬谢。”赐给桓荣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五千户。三老、五更都按二千石的俸禄供养终身。赐给天下三老每人酒一石、肉四十斤。有关官员要存恤老年人【六十岁称“耆”，七十岁称“耋”。耆，是有所指；不再服力役，而是指派事情让人做。耋，音近“铁”，说老人皮肤变黑如铁】，抚恤幼年孤儿，惠及鳏夫寡妇，以符合我的心意。获得宝鼎诏【永平六年，王雒山出土宝鼎，庐江太守把它献上，于是下诏】从前大禹收集九州牧所贡献的金属，铸成鼎来象征万物，使人知道鬼神和各种事物的形状，因而不会遭遇邪恶之气【铸鼎来象征它们，使人知道鬼神百物的形状并加以防备，所以人进入山林川泽时，魑魅魍魉便不能侵害他。恶气指魑魅魍魉之类，事见《左传》】。遇到有德的君主，鼎就兴盛，后来迁移到商、周。周朝德行衰败，鼎于是沉没消失【周鼎沉入泗水】。祥瑞降临，是为了应和有德之人。如今政教多有偏失，怎么会招来这样的祥瑞呢？《易经》说：“鼎象征三公。”难道是公卿履行职责，得当合理吗？太常应当在举行礿祭的日子【夏季的祭祀称为礿；礿有简薄之意，因为夏季万物尚未成熟，所以祭品还比较简薄】○“礿”读作“□”。在宗庙陈列宝鼎，以备礼器之用。赐给三公帛五十匹，九卿和二千石官员减半。先帝诏书禁止人们上书谈论“圣”，但近来奏章中浮夸的言辞颇多。从今以后，如果有过分的称誉和虚假的赞美，尚书都应当压下不予省览，用这种方式表明不做谄媚者的愚弄。颁示封事诏【永平八年冬，明帝因日食下诏，此后在位官员都上封事，各自陈述政事得失。明帝阅读奏章，深深自责，于是把所上封事颁示百官】群臣所说的，都是我的过错。百姓蒙受冤屈却不能得到审理，狡黠的官吏不能被禁止，而我轻易动用民力，修缮宫室，出入没有节制，喜怒又过分失常。从前应门失守，《关雎》便兴起讽刺【《春秋说题辞》说：君主不端正，应门便失守，所以歌咏《关雎》来感化他。宋均注说：应门是听取政事的地方。意思是君主不把政事作为要务，便会产生宣淫之心；《关雎》快乐而不淫荡，是希望得到贤人同自己共同教化天下、修治应门之政】。飞蓬随风飘摇，是微子所感叹的事【《管子》说：没有礼仪法度和规矩，飘摇不定，叫作飞蓬。飞蓬飘荡之时，明主不应听信。这里所说的微子，未详】。我长久地阅读前人的警戒，感到恐惧戒惧，只是担心自己德行浅薄，时间久了便导致懈怠。给东平王国相传的亲笔诏书【东平王名刘苍，是明帝的同母弟。永平十一年，刘苍和各位诸王入朝京师，一个多月后返回封国。明帝亲自送行，回宫后凄然思念，于是派使者带亲笔诏书给东平王国的傅官】辞别以后，我独自坐着很不快乐，便登车回宫，伏在车轼上吟咏，望着远方长久怀念，实在使我的心劳苦。诵读到《采菽》，更加增添了叹息【《采菽》是《小雅》中的一章】。前些日子我问东平王在家中什么事情最快乐，东平王说：“行善最快乐。”这句话意义很大，正好同他肥大的腰腹相称【“要”是古代“腰”字；东平王腰腹肥大，他的话也同腰腹相称】。现在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的儿子年满五岁以上、能够快步行礼的，都让他们佩带。申明科条禁令诏【永平十二年】从前曾参、闵子骞侍奉父母，竭尽欢心、尽力供养；孔子安葬儿子时只有棺木而没有外椁。丧礼贵在表达哀痛，礼制也允许宁可简朴。如今百姓送终的制度，竞相追求奢侈靡费；活着的人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财力却全部耗费在坟墓上；平时和冬腊祭祀连糟糠都没有，祭奠一次却要同时宰杀许多牲畜【奠，是丧事中的祭祀】。毁掉世代积累的家业，只为供一朝之用，使子孙因此饥寒交迫、走向死亡，难道是祖先的本意吗？车舆服饰的制度也任意满足耳目之欲，田地荒芜却不耕种，靠游荡和吃闲饭生活的人很多。有关官员应当重新申明科条禁令，把适合当前情况的规定下达各郡国。汴渠修成诏【永平十三年四月，汴渠修成，明帝巡幸荥阳，巡行河渠，下诏；于是渡过黄河，登上太行山，又进幸上党】自从汴渠决口毁坏以来已经六十多年【平帝时汴河决口毁坏】；加上近年以来雨水不合时令，汴水向东侵溢，日益严重。水门原来的位置全都在河水之中，水面浩荡宽广、泛滥无边，河岸高低已经无法测量，放眼望去水势无际，完全看不出河道的界限。如今兖州、豫州的百姓大多受到水患，于是有人说，县官不把百姓的急难放在前面，却喜欢兴办其他劳役；又有人认为河水流入汴渠，会使幽州、冀州得到利益，所以说左堤坚固就会损伤右堤，左右堤都坚固就会损伤下游。应当任凭水势所趋，让百姓随着地势高处居住；这样官府可以省去堵塞水道的费用，百姓也没有陷溺之患。议论此事的人意见不一，南北说法不同，我不知道听从谁的意见，因此长期不能决定。如今已经修筑堤防、疏理渠道，截断水流设置水门，使黄河、汴河分流，恢复旧日河道。陶丘以北的土地渐渐恢复成土丘【济阴郡定陶城中有陶丘，土质没有土块称为“壤”，隆起称为“坟”】。因此进献美玉、洁净的牲畜来祭祀河神。向东经过洛汭，感叹大禹治水的功绩【水的北面叫“汭”】。如今五种土地已经恢复正常的颜色【水退去后，土地恢复本性】。把渠边下游的田地赋给贫民，不要让豪强专门占有其利益【滨是靠近，固是专占】。希望能够继承世宗在瓠子修堤的事业【瓠子是堤名，汉武帝元封二年曾征发数万人堵塞瓠子的黄河决口】。明德马皇后【伏波将军马援的小女儿，明帝任太子时选入宫中；明帝即位后封为贵人，永平三年立为皇后】辞绝封赏外戚爵位诏【建初二年夏天发生大旱，上书议政的人认为这是因为没有封赏外戚；有关官员因此上奏，建议依照旧典办理，太后下诏坚决不答应】

译凡是上书议论此事的人，都只是想讨好我来求取福分罢了。从前王氏五侯同一天封侯，当时黄雾四面弥漫，却没有听说有及时降雨作为应验。又如田蚡、窦婴受宠显贵而横行放纵，倾覆的灾祸被后世传为教训【田蚡是景帝王皇后同母弟，封武安侯，任丞相，贪婪骄横，曾同淮南王刘安在霸上私下交谈，后来死去。汉武帝说：“如果武安侯还在，就要诛灭他的家族。”窦婴是文帝窦皇后的堂兄之子，封魏其侯，任丞相，因同灌夫结党而获罪，被弃市】。所以先帝防范谨慎地对待舅氏，不让他们居于枢机要职【枢机是亲近而重要的官职】。诸皇子的爵位，只准封到楚王、淮阳王等诸国的一半，常说我的儿子不应当同先帝的儿子相等。如今有关官员为什么要把马氏同阴氏相比呢？我作为天下人的母亲，自己穿大练布衣，饮食不求甘美，身边人只穿帛布，不使用香薰装饰，是想以自身率先节俭。原以为外戚看见这些，应当伤心而自我约束，没想到他们却只笑着说：“太后一向喜欢俭朴。”以前我经过濯龙门上，看到外戚来问候起居的人，车子像流水一样接连不断，马匹像游龙一样络绎不绝，仓头都穿着绿色的褠衣，领子和袖口都是纯白色【褠，是臂衣，便于把左右手束缚起来做事】。回头看侍奉我的人，已经远远比不上他们了。所以我没有加以责骂，只是断绝他们一年的用度，希望用沉默使他们内心惭愧；可是他们仍然懈怠，没有忧虑国家、忘却私家的打算。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深的，何况还是亲属呢？我难道可以上负先帝的旨意，下损先人的德行，再次招致西京覆亡的灾祸吗？答复章帝请求封赏外戚的诏书【太后辞绝封赏舅父的爵位，章帝看了诏书悲叹，又再次请求说：“汉朝兴起以来，舅氏封侯，就像皇子的封王一样。太后确实存有谦虚之心，为什么单单不对我的三位舅父施加恩泽呢？况且卫尉年事已高，两位校尉又身患重病；如果他们一旦去世，使我长久抱有刻骨的遗憾，就应当趁吉日及时办理，不可拖延。”太后答复说】我反复思量这件事，想使双方都得到好处，难道只是想取得谦逊的名声，却让皇帝蒙受不施恩于外戚的嫌疑吗【以恩泽封赏外戚就叫作外施】？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窦太后是文帝的皇后，王皇后是景帝的皇后，她的哥哥就是王信，后来封为盖侯】，丞相条侯说：“接受高祖的约定，没有军功就不能封侯，非刘氏不得封侯【条侯就是周亚夫】。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能同阴氏、郭氏这些中兴功臣的后代相等呢？我曾经看到富贵之家，俸禄爵位重重叠加，就像树木再次结果一样，树根一定会受伤。而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上能供奉祭祀，下能求得温饱罢了。如今祭祀可以得到四方珍品，衣食可以凭借皇家府库的剩余财物供给，这难道还不够，非要得到一个县吗？我的考虑已经成熟，不要再疑惑了。最孝顺的行为，以使亲人安稳为最高。如今屡次遭逢灾异，粮价上涨数倍，我日夜忧惧，坐卧不安，你却想先经营外戚封爵的事，难道是违背慈母恳切的心意吗？我一向刚强急躁，胸中又有气病，不能不顺从我的心意。等到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再实行你的愿望；那时我只需含着糖逗弄孙子【饴就是糖】，不能再干预政事了。” 章帝【名炟，显宗第五子，庙号肃宗】任命赵憙为太傅，牟融为太尉。诏书【章帝刚即位，下诏】我凭着渺小的身份处在王侯之上，总理万机，害怕失去中正之道，兢兢业业，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成功。我深思那些守成的君主，必定要设置师傅之官。《诗经》不是说过：“不犯过错，不忘旧典，一切依照旧有章法”吗？行使太尉职务的节乡侯赵憙，三代都在朝廷任职，是国家的元老【赵憙在光武帝时任太尉，在明帝时行使太尉职务，所以说“三世在位”】；司空牟融主持职务六年，勤劳不懈。应当任命赵憙为太傅，牟融为太尉，一同兼领尚书事务。三公和大夫如果没有人肯早晚勤勉从政，正是《小雅》所哀伤的事情。我的行为有过失，你们要辅佐我，不要当面顺从，这才是股肱大臣的正道。各位诸侯、百官，都要努力思考自己的职责，各自贡献忠诚，来辅佐我的不足。把这些诫命传达四方，以符合我的心意。核实发放廪粮诏【建初元年，兖州、豫州、齐地发生大旱，章帝诏令三州郡国】正值春天开始耕作，担心百姓稍微领取廪粮时，往来奔波、事务繁多，反而妨碍农耕【廪是供给，稍是少量，少量发给而不是一次全部给足】。各地要逐一核实情况，尤其贫困的人，根据需要借贷给粮，并全部发给他们【“并”读作必政切】。流民想返回本乡的，郡县要实实在在地供给粮食，使他们足以走回故乡，允许他们经过各地并停留。官府驿亭不得雇人经营住宿，长官要亲自办理，不要让贫弱之人被遗漏，也不要让小吏和豪强有机会包庇奸邪、弄虚作假。诏书下达以后，不得拖延。刺史要明确加强督察，对尤其不称职的人严加处理。地震时举荐贤良诏【建初元年三月，山阳、东平发生地震】我凭着没有德行的资质承受大业，早晚战栗，不敢荒废安逸；然而灾异仍然不断出现，同政事相互应验。我既然不明智，对圣贤之道的涉猎又日益减少，加上选举不合实际，庸俗的官吏伤害百姓，官职耗乱，刑罚不适当，难道能不忧虑吗？从前仲弓是季氏的家臣，子游是武城的小宰，孔子还以贤才教诲他们，询问怎样得到人才。清明的政治不分大小，都以得到人才为根本。乡里推举、地方选拔，必定要积累功劳。如今刺史、郡守和国相不能辨明真伪，茂才、孝廉每年数以百计，既不是才能显著的人，却要把他们交付政事，实在没有道理。每当考察前代举荐人才、贡纳士人的做法，有人出身田间，并不拘泥于门第资历【甽是田间的沟。《史记》说：“彰明等级叫阀，积累功劳叫阅。”意思是前代选拔人才务求贤能，不拘门第。“甽”与“畎”相同】。陈述意见时，文章可以采纳；考察实际功绩时，政绩又有不同寻常的表现。文采和质朴兼备，我非常赞赏。命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以及各郡国守相，各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一名。答复东平王【建初元年发生地震，刘苍上书提出便宜之策，章帝把奏章留在宫中未下发，后来写信答复他】你在丙寅日上奏的三条便宜之策，我亲自阅读，反复看了好几遍，心中豁然开朗，眼界明亮，像拨开蒙蔽一样。近来官吏上奏政事，也有说到这些的，只是他们明智浅短，有时认为或许正确，又担心也许错误，为什么呢？灾异的降临，是随着政事的失误而出现的。如今改元以后，年成歉收、百姓流离，这是我的德行不够所造成的感应。又加上冬春大旱，受灾范围尤其广大；我虽然从内心责备自己，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平定局面。得到你的深谋，我的心意畅快地解开了。《诗经》不是说：“没有见到君子，忧心忡忡；已经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定”吗？我正在思考你的嘉谋，将依次奉行，希望借此求得福应，彰显并报答你的至德。

译赐给东平、琅邪二王的信【建初三年，章帝在南宫宴飨卫士，因随皇太后巡行后宫的池苑楼阁，查看阴太后旧日的器物服饰，悲伤动容，于是命令留下五时衣各一套，以及平常所穿的衣服共五十箱，其余全部分给在京师的各位诸王、公主以及子孙，分别有所差等。特意赐给东平、琅邪二王的信说】中大夫奉命出使，亲自听闻你们的近况，我很欣慰。岁月怎么已经过去这么久，令人惊讶得仿佛穿过山林，渐渐远离我孤独的心情，实在凄怆，实在凄怆。近来我在南宫宴飨卫士，因而查看旧日的衣物，听老师说过【老师指孔子，见《孔子家语》】：“物品还在，但人已经亡故；即使不说悲哀，悲哀也会自行来到。”确实如此。想到诸王孝顺友爱的德行，也没有不是这样的。现在送去光烈皇后的假紒、帛巾各一件【紒与“结”相同，俗字作□】○“紒”读作讣。以及衣服一箱，可以时时供你们瞻仰，以慰藉思念母亲的哀情【“凯风”“寒泉”均为思念母亲的典故】。又想让后世子孙能够看到先皇后的衣服形制。如今鲁国孔氏家中还保存着仲尼乘坐的车、车舆、冠帽和鞋履，可见德行深厚的人，光辉和神灵能够流传久远。光武皇帝的器物服饰，中元二年已经分赐给各国，所以不再送去；另外赠送宛马一匹，它的血从前肩上的小孔中流出。我常听汉武帝歌咏“天马沾有赤色汗”，如今亲眼看见确实如此。近来反叛的敌人仍然屯聚，将帅都在外地，我忧虑挂念，惶惶不安，还没有闲暇安宁【“冏”读作闲】。希望大王保养精神，增加供养；我苦口婆心地告诫你，盼望你如同口渴时盼水一样重视。论述五经异同诏【建初四年下诏，命太常派大夫、博士、议郎、郎官以及各位学生、儒生，在白虎观集会，讲论五经的异同】大概夏、商、周三代引导人民，都以教育学习为根本。汉朝承受暴秦之后，褒扬显彰儒术，建立五经，为此设置博士。后来学者精进，虽然说是承继老师的学业，却又分别形成各自的学派【意思是虽然承继同一位老师的学业，后来触类旁通而有所发展，重新撰写章句，于是另成一家学问】。孝宣皇帝认为距离圣人已经久远，学习不能厌恶广博，所以设置了大小夏侯《尚书》，后来又设置京氏《易》【大小夏侯指夏侯胜及其堂兄之子夏侯建；京氏指京房】。到建武年间，又设置颜氏、严氏《春秋》和大小戴《礼》的博士【严氏指严彭祖，颜氏指颜安乐；大小戴指戴德、戴圣】。这些全都是用来扶助发展微妙的学问、尊崇并扩大经术的。中元元年的诏书说：“五经章句烦琐繁多，应当议论删减。”到永平元年，长水校尉儵【樊儵】上奏说：“先帝的大业，应当及时施行；希望让各位儒生共同订正经义，使求学者能够得到一些帮助。”孔子说：“学问如果不讲习，是我的忧虑。”又说：“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地发问并联系实际思考，仁德就在其中了。”唉，你们要努力啊！日食诏【建初五年】我刚刚失去供养我的人【去年马太后去世】，过失和罪咎纷纷显现，上天降下灾异，巨大的变故随之而来。《诗经》不是说：“这也实在太丑恶了【《小雅·十月之交》篇写日食，说“也实在太丑恶了”；丑是丑恶】”吗？又加上久旱损伤麦子，我忧心惨痛。公卿以下的官员，各举荐一名能够直言极谏、指出我的过失的人，派他们到公车署来，我将亲自阅览询问。应当以隐居山林的贤人为先，不要选取浮华之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骨肉之间的亲情是天性，确实不会因为距离远近而有亲疏之别。然而多次见到你的容貌，情谊比从前更加深厚，思念之情也更重。大王长期辛劳思念，终于可以回国休息；我想署名批准大鸿胪的奏章，却不忍心下笔，只好回头交给小黄门【大鸿胪奏请大王归国，由小黄门接受诏命】。内心恋恋不舍，悲伤得不能说话。赐给公卿协助祭祀钱的诏书【建初七年，在高庙举行禘祭，祭祀世祖、显宗】祖

译先先考降临，是因为祭祀明哲；我这个后代小子，资质又浅薄。仰念先帝深厚的孝思，先前举行禘祭，以尽孝敬之心。朕得以明白昭穆的次序，寄托对远祖的思念。今年再次举行大礼，又加上先帝的神位，悲伤感怀；用音乐迎接神灵到来，用哀乐送其归去。虽然祭祀亡者如同其在，但空虚之中不知应当如何裁处。希望先祖或许能够享用祭品，难道能不谨慎吗？肃雍的臣子、辅佐的公卿，都帮助朕寄托这依依不舍的思慕之情。现在赐给公四十万钱，卿减半，百官及执事人员也各有等差。巡视秋收诏（七年，皇帝驾临偃师，向东渡过卷津，到达河内，于是下诏。） 皇帝车驾巡视秋收，观看收获；因而经过各郡境内时，都只带精锐骑兵轻装出行，没有其他辎重。不得擅自修桥筑路，也不得远离城郭派遣官吏迎接、探问起居。出入前后都不要造成扰民之事，凡事务必节省简约，只担心自己不能做到吃脱粟、饮瓢水罢了。所经过的地方，应当使贫弱百姓得到利益，不得违背诏书。选拔高才学生接受经学教育诏（八年）。五经的阐释和判析，距离圣人时代越来越远；章句中有许多疑难之辞，彼此乖谬，难以订正。朕担心先师精微的言论将要彻底废绝，这不是尊重考究古事、寻求道术真理的办法。应令群儒选拔才学优异的学生，学习《左氏春秋》《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持衰微的学术，扩大不同的义理。赐给流民公田诏（元和元年）。君王治理天下的八项政事，以使人民有饭吃为根本。所以古人把耕种事业看得紧要，勤勉使用耒耜，节约用度、积蓄财物，以防备灾荒。因此即使年成不好，百姓也没有饥饿的脸色。自从牛疫以来，粮食接连歉收，实在是由于官吏的教化没有施行到位，刺史和二千石官员也不把这当作忧患。应令各郡国招募没有田地、愿意迁往别的辖境而就近肥沃土地的人，任凭他们迁徙；到达所在地后，赐给公田，给他们雇用耕牛、租赁农具的钱粮，借给田器，不收租税，免除算赋五年，三年后再作安排。此后想返回本乡的人，不得禁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弥补国家的缺失，又不损害清白的操守，这才是善良美好的士人。庸俗的官吏苟且求合，迎合上意、当面顺从，进取时没有忠直不屈的志节，退下后也没有反省退思的念头。这种情况使朕忧虑很久，只有你所说的，正合朕的心意。先生应当努力。赐给郑均、毛义谷物诏（元年下诏告知庐江太守、东平相，因为毛义是庐江人，郑均是东平人。第二年皇帝东巡，经过任城，便亲临郑均的住宅，下令赐给他尚书的俸禄，使他终身享用。当时人称他为“白衣尚书”。）。议郎郑均洁身自持，安于贫困，恭敬节俭而有操守；此前任职机密部门时，因病辞官，仍坚守善道，贞正坚定，年老而不懈怠。又有前安邑令毛义，亲身践行谦逊礼让，多次被征召都称病辞谢；其淳厚清洁的风尚，东州人都称许为仁德。《尚书》不是说过吗：“彰明他的常道，这是吉祥啊！”赐给郑均、毛义各一千斛谷，常在八月由长吏前往慰问，赐给羊和酒，以彰显这种非凡的品行。诏告三公（二年）。现在正值春天，万物生长养育，应当帮助初生的阳气来养育当时的万物。应令有关官署，凡罪行不是死刑的，暂且不要审验；官吏百姓之间以条目相互告发的，也不得接受。希望借此平息事端，使百姓安宁，恭敬地顺应天时。到了立秋，仍按旧制办理。那些庸俗官吏矫饰外表，似是而非，从人事上衡量令人悦耳，从阴阳变化上说却损伤教化，朕非常厌恶，也非常痛苦。安静少事的官吏，内心忠厚而不事浮华，日计似有不足，月计却有余。如襄城令刘方，官吏百姓异口同声说他不扰民。虽然还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但也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了。朕曾间或告诫二千石官员，都应崇尚宽厚明察；如今富人向

译下行贿，贪官在上枉法，使有罪者不受论处、无罪者反遭刑罚，这是极大的悖逆。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刻薄当作英明，把轻率当作恩德，把严厉当作威势，这四种风气一旦兴起，下面就会产生怨恨。朕的诏书屡次下达，官员车马接连于道路，可是官吏并没有因此更好地治理，百姓有的还失去职所，这过错究竟在哪里？努力思考并遵行过去的法令，来符合朕的心意。确定律令诏（二年）。

译《春秋》在春季每个月都书写“王”字，是重视三正、谨慎对待三微。律令规定，十二月立春时，不得论决囚犯。按《月令》，冬至以后有顺应阳气、帮助万物生长的文字，却没有审问案件、判决刑罚的政令。朕询问儒雅之士，考察典籍，认为君王施行生杀，应当顺应时令之气。现制定律令，不得在十一月、十二月论决囚犯。诏告袁安等（二年，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认为应当归还北单于的俘虏，以安抚他。皇帝下令百官议论，袁安认为归还为宜。司徒桓虞也赞同袁安，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都对此不满，彼此激烈斥责。司隶校尉举奏袁安等人，他们都交上印绶谢罪。皇帝下诏答复，最终采纳了袁安的意见）。这件事长期议论不决，各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大概事情要通过议论才能决定，防备也要由众人共同制定。大家和悦直言，表现出了合乎礼的仪态；如果闭口不言、压抑心意，更不是朝廷的福分。你们有什么过错，为什么要深深谢罪？各自戴好冠、穿好鞋，复职吧。诏令改定礼制（三年，皇帝诏令侍中曹褒制定汉代礼制，班固请求广泛召集诸儒共同议论得失，皇帝下诏说）。俗话说：“在道路旁建造房屋，三年也不能建成。”如今主持礼制的人，名义上是在聚集众议，实际上彼此争论不定，互相产生疑异，连笔都无法落下。过去尧制作大章，一项防范就足够了。供给孤儿和幼童诏（三年）。作为统治人民的君主，应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父母，怀有深切悲痛的忧患之心，施行中和的教化，并亲自尽力救助。那些婴儿没有父母亲属，以及有子女却不能供养的，都应按法令供给粮食。把肥沃田地分给贫民诏（三年，皇帝北巡狩，在怀地耕作，于是下诏）。朕考虑巡狩的制度，是为了宣扬声教，考察远近是否同一，解除积结的冤怨。如今四方没有实行良政，朕便驾车出游，想亲自了解各地事务的难易。先前祭祀园陵，随后远望祭祀华山、霍山；向东焚柴祭祀岱宗，为百姓祈求福祉。现在将要行礼于常山，于是前往北方，经过魏郡、平原，登上并踏视堤防，询问访问年长者，他们都说：“过去汴门还没有修成时，深的地方成为深渊，浅的地方则成为泥泞。”追念先帝勤劳为民的德行和成就远大谋略，恢复大禹的宏伟事业，圣人的功业广泛流布，直到海边；朕不能继承先人的基业，深感惭愧。按《月令》，孟春时应当察看丘陵，了解土地适宜种什么。如今肥沃田地还很多，却没有开垦，应全部分给贫民，供给粮食和种子，务必使土地的生产力得到充分发挥，不要让人游手好闲。所经过的县邑，允许把今年田租的一半免除，以勉励农夫的劳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敕令侍御史、司空诏（三年）。现在正值春天，车驾经过的地方，不得砍伐、杀伤任何东西。车子可以牵引避让的，就牵引避让；夹车的騑马可以解下休息的，就解下休息。《诗经》说：“那繁茂的芦苇，牛羊不要践踏。” 按礼制，君主不在适宜的时令砍伐一草一木，就叫作不孝。世俗之人只知道顺从人意，却不知道顺应天时。应当明确地表达朕的心意，诏令齐相表彰江革（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家贫，赤身赤脚出外佣工来供养母亲，乡里称他为“江巨孝”。被举为孝廉，授任谏议大夫，获准回乡。元和年间，皇帝思念江革至高的品行，便制诏给齐相）。谏议大夫江革此前因病回乡，如今起居状况怎样？孝是百种品行之首，是一切善行的开始。国家常常思念有志之士，从未不想到江革。命县里用现有谷物一千斛赐给“巨孝”。常在八月由长史前往慰问，送去羊和酒，使他终身享用；如果不幸去世，就用中牢祭祀。和帝（名肇，肃宗第四子）。停止盐铁专卖诏（当时皇帝刚即位，皇太后临朝称制，发布诏令）。从前孝武皇帝讨伐吴、越，所以权宜地征收盐铁之利，用来供给军队的费用。中兴以来，匈奴尚未归服，永平末年又重新修治征伐之事。先帝即位后，致力于休养民力，但仍深思远虑，安定时不忘危险，考察旧典，又恢复盐铁专卖，是想防备意外，安定边境。然而官吏大多不良，动辄失去盐铁专卖的便利，因而违背皇上的意旨。先帝对此深为遗憾，所以遗诫郡国，停止盐铁禁令，允许百姓铸钱、煮盐，向县官缴纳税款，依照旧例办理。应再次告诫刺史、二千石官员，遵奉顺从先帝的谋划，努力推广德政教化，布告天下，使人们知道朕的心意。寻求曹相国后代诏（永元元年）。高祖功臣中，萧何、曹参居首，有让功臣后代世代不断承袭的义理。曹相国的后代容城侯没有子嗣，朕远望长陵东门，看见两位大臣的坟墓，追思他们久远的节操，常常有所感慨。忠义之臣得到宠荣，是古今相同的道理。可以派使者用中牢祭祀，大鸿胪寻找曹参的近亲中适合继承爵位的人，等到景风到来时承袭封爵，以彰明他的功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日〕 选拔举荐诏（五年）。选拔贤良人才，是治理政事的根本。按照科目区别品行才能，本来应当由乡里考察、郡国举荐官吏，但如今没有加以选择。因此先帝明令所在地，要求先让被举者任职试用，才可以充任选举；又有德行特别优异、不必经过任职试用的人，另行写明情况上报，并把这一制度宣布下来。实行九年之间，二千石官员竟没有承奉执行，只任凭私心行事。司隶校尉和刺史始终没有纠察。现在新近颁布赦令，姑且再次申明告诫。以后再有违犯者，要明确显示处罚；在位者不得把选举不当作忧虑，督察者也不得把没有察觉违法当作无过。不只是州郡如此，所以各类官员中有许多不是合适的人，百姓受到奸邪之人的伤害，都是因为法令不能施行。举荐贤良诏（六年）。

译朕以微末之身承继先帝宏大的功业，阴阳失调，水旱灾害失常，济水、黄河之间发生灾荒，百姓饥饿流亡；可是还没有得到忠直的言论和深谋远略，来匡正补救这些过失，朕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长久叹息，深感忧病。只因任用官员不能合乎上意，百姓在下面不得安宁；有关官署不考虑宽厚中和，反而竞相施行苛刻政策，反复审查并不紧要的案件，妨碍百姓的事务，这实在不是上合天心、下救百姓的办法。朕想得到忠良之士，来辅佐朕的不足。应令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州郡守相，各举荐一名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昭示山林隐士，访求幽隐之才，派遣他们到公车署来。朕将全部听取他们的意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石〕 封班超诏（六年，班超调发八国军队，讨伐焉耆，斩杀其王广。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来人质，归附汉朝。第二年，下诏）。过去匈奴独自控制西域，侵扰河西。永平末年，城门白天都要关闭。先帝深切怜悯边地百姓遭受寇害，于是命将帅进攻匈奴右地，攻破白山，兵临蒲类，夺取车师。各城郭国家震恐响应，于是重新开通西域，设置都护。然而焉耆王舜及其子忠独自谋划叛逆，倚仗地势险要，消灭都护及其属官士卒。先帝重视百姓的性命，顾忌兴起兵役，所以派军司马班超到窴以西安抚集合各国。班超于是越过葱岭，直到县度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往来二十二年，没有一个国家不归服。重新立当地的国王，安抚当地人民，不惊动中原，不烦劳军队，取得远方夷人的和睦，使不同风俗的人归心，同时施行上天的惩罚，洗雪长久以来的耻辱，以报答将士们的仇恨。《司马法》说：“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希望人们迅速看见行善的利益。”因此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一千户。蝗灾归罪于己诏（八年，京师发生蝗灾，官吏百姓上书言事的人多把责任归给有关官署，皇帝于是下诏）。蝗虫出现这样的异常，恐怕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天下各地有罪，责任在朕一人身上。可是上书言事的人总是责怪下面的官吏，这不是在帮助朕。朕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悲痛怜悯，想着如何消除忧患和灾祸。过去楚严王在没有灾害时尚且心怀恐惧，周成王到郊外祈祷而使风向返回；现在应当用什么来匡正朕的不足，以阻止灾异呢？百官和各位长官，都要努力修治自己的职务。刺史、二千石官员，要审慎处理刑狱，治理冤屈暴虐，抚恤鳏寡，怜悯孤儿弱者，思考造成灾害、引发蝗灾的过错。选拔良吏诏（十二年二月，下诏赦免受灾各郡百姓的租税，赐给种子和粮食；对下贫、鳏寡、孤独、不能自存的人给予救济，并允许郡国流民进入陂池捕鱼采集，以帮助解决蔬食）。连年收成不好，百姓空虚困乏。京师去年冬天没有积雪，今年春天没有及时的雨水，百姓流离失所，困苦在道路上。朕痛心疾首，不知道怎样救济他们。仰望昊天，今人究竟犯了什么罪？三公是朕的腹心，却还没有得到承顺天意、安定百姓的策略。朕多次诏令有关官署，务必选择良吏，如今仍不改变，反而竞相施行苛刻暴虐的政令，侵扰使小民忧愁，以求虚假的名声。把职权委任给下级官吏，任凭他们借势行邪，所以命令一下便产生奸邪，禁令到达便兴起欺诈。巧妙曲解法律，粉饰文辞、增加言语，使货物可以通过言辞交易，使罪行形成于手中，朕对此非常忧虑。公卿不思考如何帮助朕明辨好恶，将凭什么挽救这些过错和刑罚？灾祸刑罚一旦到来，又会使灾害波及小民。若上下同心，或许可以有所痊愈。赐天下男子爵位各二级，三老、孝弟、力田各三级；没有户籍名数而流民愿意登记入籍的，每人一级；鳏寡孤独、重病残疾、贫穷不能自存的人，每人赐粟三斛。留诸王诏（十五年夏四月甲子日发生日食，有关官署以为日食是阴气过盛，上奏请求遣送诸侯王回到封国。皇帝下诏）。甲子日发生的异常，责任在朕一人。诸王年幼，很早就失去了父母的照顾，年少时彼此抚养，常有《蓼莪》《凯风》诗中所表达的哀伤。朕虽知道出于仁慈怜惜而不忍分别并不合乎国家典制，但姑且还是让他们留下。和熹邓皇后（名绥，太傅邓禹的孙女，十六岁时被选入掖庭，侍奉和帝为贵人，永元十四年立为皇后）诏告河南尹邓豹等（元初六年，太后下诏征召和帝的弟弟济北王、河间王的子女，五岁以上的四十多人，以及邓氏近亲子孙三十多人，一并为他们修建宅第，教授经书，亲自监督考试；年幼的设置师保，早晚入宫抚慰照料，诏令中表现出十分深厚的恩爱，于是诏告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我之所以招纳诸位子弟，把他们安置在学校，是因为如今正承受历代积累的弊病，时俗浅薄，巧诈虚伪日益滋生，五经衰微残缺；如果不加以教化引导，必将逐渐衰败，所以想要尊崇圣人之道，以纠正败坏的风俗。孔子不是说过吗：“整天吃饱饭，却不肯用心思考，真是困难啊！”如今末世的贵戚和享受俸禄的人家，穿暖衣、吃美食，乘坐坚固的车、驾驭良马，却像面对墙壁一样无知，不懂得经术学问，也不识别善恶，这正是祸败发生的原因。永平年间，四姓小侯都命令入学，是为了纠正浮薄风俗，使其返回忠孝之道。先公已经凭借武功把功业写在史册上，又用文德教化子孙，因此子孙能够约束自己、修养品行而不触犯法网。若真能使孩子们向上继承祖先的美好功业，向下体会诏书的根本用意，就足够了。你们一定要努力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人〕 殇帝（名隆，和帝幼子，即位时出生才一百多天，皇太后邓氏临朝称制）。敕令司隶校尉所属各部刺史（延平元年）。

译上天降下灾害，是对政事的应验而来。近来各郡国有的发生水灾，妨碍损害秋季庄稼。朝廷对此只知道归罪、忧虑和惶恐，而郡国为了获得丰收的虚名，竟粉饰掩盖灾害，虚报开垦田地很多，不核查流亡人口，竞相增加户口数字，隐瞒盗贼，使奸恶之人得不到惩罚，任用官吏不合次序，选举不合适宜，贪婪苛刻、残酷恶毒，祸害延及平民。刺史低头塞耳，徇私偏袒、相互包庇，既不畏惧上天，也不对人感到惭愧。宽贷的恩典不可屡屡依靠。从今以后，将要纠察并处罚这些行为。二千石和长吏，你们各自要如实核查所造成的损害，为百姓免除田租和刍藁税。安帝（名祜，肃宗之孙）。旱灾蝗灾诏（元初二年五月，京师发生旱灾，河南以及各郡国有十九处发生蝗灾，于是下诏）。朝廷政治不明，各项事务失去适当尺度，灾异不断发生，朕内心忧虑恐惧。自从蝗灾发生以来，已经七年了，可州郡还隐瞒灾情，只说受灾田亩很少。如今蝗虫群飞遮天，造成的灾害广泛而遥远；所上报的情况和所看见的情形，难道能够相符吗？三司负有监察内外的职责，既不上报，又不举发纠正。大灾临头却隐瞒欺骗，罪过很大。现在正是盛夏，姑且再宽贷一次，以观察以后表现。务必要设法消除救济灾害，安抚安置百姓。连绵阴雨损伤庄稼诏（四年，京师及郡国下了大雨，发生水灾）。今年秋季庄稼长得茂盛良好，眼看就要收获了，却接连下雨而没有放晴，恐怕一定会被水淹坏。朕早晚警惕忧虑，思考其中的过失。连绵大雨，是由百姓怨恨所造成的。那些武官凭威势暴虐百姓，文官任意施行苛刻政令，乡吏借公事滋生奸弊，成为百姓忧患痛苦来源的，有关官署要明确处罚。又按《月令》，仲秋应当奉养老人，授予几案和手杖，施行赐给糜粥。如今正是查验户口、编次登记的时候，各郡县大多不奉行，即使发放糜粥，也有一半掺杂糠秕；长吏懒怠政事，没有亲自办理，严重违背诏书养老的本意。务必崇尚仁慈宽恕，赈济救助鳏寡，以符合朕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八月〕 重申制度和等级法令诏（五年）。旧日法令对制度各有科条等级，是想让百姓努力崇尚节俭。遭逢永初年间，人民离散、遭受荒歉，朝廷亲自实行俭朴，除去断绝奢侈装饰，饮食不兼有多种滋味，衣服不置两套。近年来虽然获得丰收，仍然缺乏储积，可小民没有长远考虑，婚嫁和丧葬都追求纷华靡丽，甚至连役卒和奴婢都穿着绫罗，佩戴珠玉。京师尚且如此，拿什么来给四方作榜样？法令禁制已经制定得清楚恳切，可有关官署懒于任事，始终不肯奉行。秋季已经到来，猛禽将要出动；姑且再重申一次，以观察以后的成效。顺帝（名保，安帝之子）。敕令桂阳太守文砻（永建四年）。天下颇有灾异，朝廷正在修明政事，大官减少膳食，珍奇玩物也不使用；可是桂阳太守文砻不思竭尽忠诚、宣扬通达朝廷的本意，反而远道进献大珍珠，以求得宠献媚。现在封还给他。桓帝（名志，肃宗的曾孙）。灾异诏（永兴元年六月，彭城泗水水位上涨而倒流，京师发生蝗灾，东海胊山崩塌；九月初一发生日食，于是）。下诏。朝政失去中正，便造成《云汉》所说的旱灾；河川水神使水涌出，蝗虫滋生蔓延，残害我们的百谷；太阳失去光辉，饥荒接连到来。那些没有遭受灾害的郡县，应当为将要饥饿的人储备粮食，使天下如同一家；要赶快办理，不要让粮食腐烂，才可成为国家的宝物。禁止郡国卖酒，祭祀所需仅供足用。《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八目录。汉。窦融。《责让隗嚣书》。马援。《与杨广书》。朱勃。《追讼马援书》。班彪。《请置太子诸王官属疏》。《乞优答北匈奴奏》。《王命论》。桓谭。《上时政疏》。《复上时政疏》。杜林。《论增科禁疏》。张纯。《正昭穆疏》。郑兴。《日食疏》。陈元。《请立左氏疏》。朱浮。《日食疏》。《与彭宠书》。第五伦。《论窦氏疏》。《劝成风德疏》。韦彪。《置官选职疏》。孔僖。《上章帝自讼书》。何敞。《谏用窦氏疏》。徐防。《论五经章句疏》。鲁恭。《谏盛夏断狱疏》。鲁丕。《举贤良方正对策》。《论经术疏》。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命编纂注释。汉。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是章武侯窦广国的七世孙。更始年间任钜鹿太守，因为世代居住在河西，了解当地风俗，于是带领家属向西迁徙。后来归附光武帝，被封为安丰侯。《责让隗嚣书》。窦融上书向光武帝自通，光武帝用手诏答复他。窦融一心归向朝廷，派弟弟到宫阙去。后来隗嚣反叛，道路阻断，于是写信责备斥让隗嚣；隗嚣没有接受。伏望将军，国家富足，政治修明，士卒百姓都心怀归附；正当亲身遭遇困厄、国家处于不利局势的时候（指汉朝遭王莽篡夺），您仍然坚守节操不改，奉事本朝。后来又派伯春（隗嚣之子恂的字）把自身托付给国家，这种毫无疑虑的忠诚，在这件事上已经得到验证。我们窦融等人之所以欣然佩服您的高义，愿意听从将军调遣，实在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在一时愤怒之间（悁，是恼怒的意思）改变节操，另作打算，君臣之间互相争斗，上下彼此交战；放弃已经成就的事业，制造艰难，舍弃归顺而采取背叛山东的谋划，转而实行横通西蜀的阴谋（“去从”是背弃山东，“为横”是交通西蜀），百年累积的功业，在一朝之间毁掉，难道不可惜吗？恐怕是执掌事务的人贪图功名、建立谋略，才到了这种地步，我私下对此深感痛惜。如今西州地势狭窄逼仄。百姓和军队离散，容易被别人辅佐利用，难以自己建立功业。如果谋划失误而迷失道路却不回头，即使听到了正确的道路仍然会迷惑。不是向南投合子阳，就是向北投奔文伯罢了（子阳是公孙述，文伯是卢芳）。凭借空虚的交情而轻视强敌，依仗远方的救援而轻视近处的敌人（“负”也是依仗，“易”是轻视，指依仗公孙述而轻视光武帝），我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窦融听说：有智慧的人不违背众人的意愿来举事，有仁德的人不违背道义来求取功名。如今以小敌大，对众人来说怎么样呢（说的是会危害众人）？抛弃儿子而侥幸求功，对道义来说怎么样呢（说的是违背道义）？况且当初奉事本朝，叩头面北而拜，这是忠臣的节操；等到派遣伯春时，流着眼泪为他送行，这是慈父的恩情。转眼却背弃本朝，叫吏士们如何自处？忍心抛弃本朝，又把留下来的儿子置于何地（“留子”是指现今留在朝廷的儿子，相对于伯春而言，所以称为“留子”）？自从起兵以来，各方辗转相互攻击，城郭都成了废墟，活人不断转死于沟壑之中。如今留下的人，不是刀兵劫难中幸存的人，就是流亡者的孤儿。直到现在，创伤的耻辱还没有平复，哭泣的声音仍然可以听见。幸亏天运稍稍回转，而大将军又再次陷入艰难，这使积久的疾病不能彻底痊愈，幼小的孤儿将要再次流离失所。这种悲痛，尤其值得怜悯伤感。说起来令人酸鼻落泪，庸常之人尚且不忍心，何况仁德之人呢？窦融听说：尽忠很容易，做到合宜却实在困难。我担忧会给别人造成过大的伤害，因行德义反而招来怨恨，也知道自己将要因为这些话获罪。区区这些意见，只希望将军明察。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世祖即位后，马援留在西州，隗嚣非常敬重他。后来归附世祖，在远方建立特殊功勋，被封为新息侯。《与杨广书》。窦融到洛阳，陈述消灭隗嚣的策略，于是派马援去游说隗嚣的将领，离间他的党羽；又写信给隗嚣的部将杨广。春卿没有灾患吧（春卿是杨广的字）？上次在冀南分别后，一直寂静无声，没有音信。驿使往来之间，我回到长安，便留在上林。私下看见四海已经平定，亿万百姓同心同德；而季孟（隗嚣的字）却闭门拒绝朝廷、背叛朝廷，成为天下人共同指责的目标（“表”犹如标志，说的是成为标准、成为箭靶，即背叛之罪被天下人指斥），我常常担心天下人咬牙切齿，想要彼此残杀分裂。因此写信反复劝告，以表达恻隐之心和谋划。却听说季孟把罪过归咎于马援，接受了王游翁的谄媚邪说（游翁是王元的字），自以为函谷关以西一抬脚便可以平定。如今看来，结果究竟怎么样呢？我偶然到河内，经过那里问候伯春（“存”同问候，当时隗嚣的儿子恂在皇帝身边），看见他的奴仆吉从西方回来，说伯春的小弟仲舒望见吉，想问伯春是否平安，竟然说不出话来，早晚都在尘土中号哭辗转。又说起他家中悲愁的情状，实在无法形容。怨恨仇敌可以刺痛人心，却不能毁掉亲情。马援听到这些，不知不觉流下泪来。马援一向知道季孟孝顺慈爱，即使曾参、闵子骞也不过如此。一个人既然孝敬自己的父母，难道会不慈爱自己的儿子吗？难道会有父亲让儿子抱着三木刑具而横行妄为，胡乱做出像分食羹汤那样的事情吗？季孟平日自己说，之所以拥兵聚众，是想保全父母的国家，修完祖先的坟墓。他又说，只要厚待士大夫罢了。可是如今想保全的将要毁灭，想修完的将要被毁坏，想厚待的反而将要使他受到轻薄。季孟曾经因子阳而感到屈辱，不肯接受他的爵位（“愧”同辱）；如今却又和他一起碌碌无为（陆陆同碌碌），想去依附他，难道不怕难以做人吗？如果再让他交出重质，又将到哪里去取得呢？您难道只想供给他这些吗？过去子阳独自想用王爵来礼待您（指想封您为朔宁王），而春卿拒绝了他。如今归老之后，反而想低头和一群小孩子共用槽枥吃饭，并肩侧身站在仇敌的朝廷里吗？男子汉即使想死又有什么可惜的，为什么要被浮动的流言拘束呢（“游”是浮动的意思）？如今国家对春卿情意深厚，应当让牛孺卿和各位年高有德的大人（大人指豪杰）共同去劝说季孟。如果谋划不能被采纳，实在可以伸长脖子离开了。前些日子展开舆地图，看见天下有一百零六个郡国。为什么要凭区区两个邦国，去抵挡中原的一百零四个邦国呢？春卿侍奉季孟，对外有君臣之义，对内有朋友之道。说到君臣关系，本来就应当直言规劝；说到朋友关系，也应当互相切磋。哪里有明知事情不能成功，却只是软弱噤声、叉手随俗的道理呢（“萎腇”是软弱的意思） “萎”读作“于伪”切。“腇”读作“乃罪”切。现在趁计划还可以实现，特别值得赞许，实在好啊；过了这个时候，再想做就没有多少意味了（以饮食作比喻）。况且来君叔（来歙的字）是天下公认的忠信之士，朝廷很看重他，他情意诚挚，常常独自替西州进言。马援曾向朝廷谋划，尤其希望在这件事上建立信用（“商”是谋划、斟酌的意思），一定不会背弃约定。马援不能久留，希望您赶快赐复。朱勃，字叔阳，扶风人。十二岁时，常常等候马援的哥哥马况，见他步履端方、言辞文雅。马援当时才开始读书，见到朱勃便自觉惭愧失色。马况了解他的心意，于是亲自斟酒安慰马援。等到马援任将军、被封侯时，朱勃却没有得到际遇；县令马援以旧日恩情相待，反而轻视侮辱他。朱勃更加亲近自身修养。等到马援遭受谗毁，只有朱勃始终为他申辩。

译《追讼马援书》。臣听说，君王的德行和圣明的政治不会忘记人的功劳，只采纳其中一项美德，不要求众人事事完备。因此高祖赦免蒯通，并以王侯之礼安葬田横，大臣们心胸开阔，都不再疑惧。大将在外领兵，谗言却在朝廷内部；过错总是记着，大功却不予计较，这实在是国家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所以章邯害怕谗言而投奔楚国（章邯是秦将，害怕赵高谗毁自己，于是投降项羽），燕将据守聊城而不肯归降（燕将攻下聊城，有人向燕王谗毁他；燕将害怕被杀，便保守聊城，不敢回去），难道他们甘心采取下策吗？只是痛惜巧言伤害同类罢了（“末规”同下计）。我私下看见已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从西州起便钦慕圣明的道义，历经艰险，冒着万死的危险，孤立于群雄贵人之间，身旁没有一句援助的话；他奔赴深渊，进入虎口，哪里顾得上考虑个人得失？难道他事先知道自己应当成为统领七郡的使者，侥幸得到封侯的福分吗？建武八年，皇帝西征隗嚣，国家谋略迟疑不决，各营尚未会合，马援提出应当进军的策略，最终攻破西州。等到吴汉攻下陇地，通往冀地的道路断绝，只有狄道为国家坚守；士卒百姓饥困，性命危在顷刻。马援奉诏出使西方，镇抚慰问边地军民，于是招集豪杰，晓谕诱导羌戎，谋略如泉涌，形势如转动圆规（“规”是圆的意思）；终于解救了倒悬的危急，保全了几乎覆亡的城池。军队保全后继续进军，凭借敌人的粮食供给自己，陇、冀大致平定；马援独自守着空郡，军队一行动就建立功勋，大军一推进便取得胜利。他诛灭先零羌，沿山谷深入，勇猛奋战，飞箭射穿小腿；又出征交阯，那里瘴气很多，马援与妻子儿女诀别，心中没有悔恨（“吝”同恨）。终于斩灭征侧，平定交州一州（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日南、九真都属于交州）。后来又南征，迅速攻陷临乡，军队已经建立功业，却未完成全部事业便去世了。将士们虽然染病，马援并不是独自苟存。战争有的因为持久而建立功劳，有的因为进展迅速而导致失败；深入敌境未必就是正确，不进军也未必就是错误。人之常情，难道愿意长久驻扎在绝地而不能活着回来吗？只是马援为朝廷效力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冒犯有害的瘴气，僵死于军中；死后名声被毁，爵位断绝，封国土地也不能传给后代，天下人不知道他的过错，百姓也没有听说他的毁谤，最后却遭到三个人的言论，横遭诬陷谗毁（韩非子说：庞恭和太子到邯郸做人质，庞恭对魏王说：“现在如果有一个人说街市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信。”又有两个人说，相信吗？魏王说：“不信。”三个人说，相信吗？魏王说：“寡人相信。”庞恭说：“街市上没有老虎是明摆着的事，然而三个人都说街市上有老虎，竟会使人相信。如今邯郸距离魏国比街市远得多，诽谤我的人超过三个人，希望大王明察。”）。马援的家属闭门不出，安葬他时不能归葬故乡；怨恨和嫌隙一齐兴起，宗亲都恐惧战栗。死者不能自己申辩，生者也没有人为他申诉。臣私下对此深感悲伤。英明的君主，对于施用赏赐十分慷慨，对于施用刑罚则很慎重。高祖曾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离间楚军，从不过问钱财的出入和具体用途，难道还会因为用钱粮离间敌军而怀疑他吗？像孔父那样怀有忠心，却不能自行免除谗毁，这是邹阳所悲叹的事情（邹阳说：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言论而驱逐孔子，宋国相信子罕的计谋而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那样的辩才，尚且不能自行免于谗言和谄媚之言。《诗经》说：“把那些进谗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北方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上天。”（这是《小雅·巷伯》中的诗句。）这就是说，想让上天来平定他们的罪恶。希望陛下留意考虑臣这个浅陋书生的话，不要让功臣在黄泉之下怀恨。臣听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功劳抵消罪过；圣王祭祀的对象有五种功义（《礼记》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凡是施行法令惠及人民的，就祭祀他；以死效力于职事的，就祭祀他；以功劳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马援正属于以死效力于职事的人。希望下令公卿评定马援的功劳和罪过，决定应当断绝还是恢复他的名誉和爵位，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臣年已六十，常年隐居乡里，私下感念乐布为彭越哭泣的义举（彭越任梁王时，栾布任梁国大夫，出使齐国；彭越因谋反被斩首于洛阳，诏令凡收葬、探视他的人都要逮捕。栾布出使回来后上奏此事，在彭越的头颅下设祠哭祭）。冒死陈述悲愤之情，在宫阙前战栗不安。（奏章送上后，皇帝答复让他回乡。） 班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官至望都长。《请设置太子和诸王官属疏》。当时东宫刚刚建立，各诸侯王国也一并开设，但官属尚未配备，师傅、保傅多有空缺，班彪上书进言，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却使彼此相距很远。”贾谊认为，和善人相处，不可能不受善行影响，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说齐国话一样；和恶人相处，不可能不受恶行影响，就像生长在楚国，不可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因此圣人审慎选择与谁居处，并戒惧自己所受到的习染。从前成王还是幼童时，外出有周公、召公、太史佚相伴，入内有太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相伴，左右前后都遵守礼法而没有违背，所以成王一旦即位，天下便显得开阔而太平。因此《春秋》爱护子弟，用合乎义理的原则教育他们，不让他们陷入邪僻、骄傲、奢侈、淫逸；人的邪僻正是由此产生的。《诗经》说：“把谋略留给你的子孙，以安乐辅助你的后代。”（这是《大雅·文王有声》中的篇章，意思是武王把谋略遗留给子孙。）汉朝兴起后，太宗让鼂错用法术引导太子（文帝时鼂错任太子家令），让贾谊用《诗》《书》教育梁王（贾谊任梁王太傅）。到了中宗，也让刘向、王襃、萧望之、周堪等人以文章学问辅导教诲东宫以下（中宗就是宣帝。当时元帝为太子，宣帝派王襃、刘向等到太子宫，早晚陪侍太子诵读；萧望之任太傅，周堪任少傅），无不尊重而慎重选择这些人，使太子和诸王养成德性、成为有用之才。如今皇太子和诸王，虽然已束发学习，修习礼乐，但太子太傅、少傅及诸王傅相尚未设置，贤能的官属也多有缺额，不合旧典。应当广泛选取有名望的儒者，选择威望厚重、明晓并通达政事的人，任命为太子太傅；东宫和各诸王国都应完备设置官属。又按照旧制度，太子享有汤沐邑十县，设置周密的卫士和交相防守的禁卫，五日朝见一次，因而坐在东厢省察饮食。不是朝见的日子，只让谒者仆射、中允每天早晨前去问候即可，这表明不轻慢亵渎，并扩大敬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译臣听说孝宣皇帝告诫边地守尉说：“匈奴是大国，变化多端、诡诈多谋；与他们交往，如果能了解实情，就可以退敌制胜；应答如果落入他们的算计，反而会被他们轻视欺骗。如今北匈奴看见南单于来归附，害怕南单于谋取自己的国家，所以屡次请求和亲，又远道驱赶牛马与汉朝互市，多次派遣名王，贡献很多物品；这些都是表面显示富强来欺骗对方。”臣看见北匈奴的贡物越来越丰厚，便知道它的国力越来越空虚；归附求亲越频繁，内心的恐惧也越多。然而如今既然还没有获得南匈奴的帮助，也不应当断绝与北匈奴的关系。羁縻之义，礼制上不能不有所答复；可以稍微增加赏赐，大致与它所献的物品相当，同时明确晓谕它前代呼韩邪、郅支的事迹，拟定答复的话，使其必定合宜。现在草拟文书，并上奏说：“单于没有忘记汉朝的恩德，追念先祖的旧约，想要修复和亲关系，以此帮助自身安定、国家安宁，谋划非常高明，朕对此嘉许单于。从前匈奴多次发生动乱，呼韩邪和郅支彼此结仇，因此都蒙受孝宣皇帝施恩救助，各自派遣侍子称臣、保卫边塞。后来郅支暴戾，自己断绝了皇帝的恩泽；呼韩邪归附亲近汉朝，忠孝更加显著。等到汉朝消灭郅支，呼韩邪便保全国家、传承后嗣，子孙相继。如今南单于率领部众向南，叩塞归命，自以为是呼韩邪的嫡长子，按次序应当继立；却遭到侵夺而失去职分，彼此猜疑背离，多次请求派遣兵将，归去扫荡北方庭院，谋划纷乱，什么办法都想到了。只是想到这些话不能单独听信，又因为北单于连年进贡，想要修复和亲，所以拒绝了他的请求而暂未答应，打算借此成全单于忠孝的义理。汉朝掌握威势和信用，统率万国；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都成为臣妾。对于风俗不同的各族，按道义没有亲疏之别：归服顺从的便褒奖赏赐，背叛抗拒的便诛罚；善恶所得到的结果，呼韩邪和郅支就是例子。如今单于想修复和亲，诚意已经表达清楚，又有什么疑虑，想要率领西域各国一同来进献朝见呢？西域各国归属于匈奴还是归属于汉朝，有什么不同呢？单于屡次连年交战，国内空虚损耗，贡物只够用来通行礼节，何必还要献马和裘呢？现在带去杂缯五百匹、弓鞬、韥丸一、箭四发，派人送给单于；又赐给献马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各杂缯四百匹、斩马剑各一把。单于先前说，先帝时赐给呼韩邪的竽、瑟、空侯都已破损，希望重新裁赐。朕考虑到单于的国家尚未安定，正在振作武备，以战攻为要务，竽瑟的用途不如良弓利剑，所以没有一并带去。朕并不是吝惜这些小物不给单于，只是按当前适宜和单于所需要的物品办理，派驿使把这些意思告知单于。” 《王命论》。（“王命”指帝王所受的天命。当时隗嚣占据陇右，询问班彪说：“过去周朝灭亡，战国诸侯相互争斗，天下分裂，难道合纵连横的事情又要在今天重新出现吗？”班彪于是写了这篇论来使他醒悟。） 从前帝尧禅让帝位时说：“啊，你舜！上天安排帝王继承的次序已经落在你的身上。”舜也把天命传给禹，直到稷、契，他们都辅佐唐尧、虞舜，使四海光明显达。世代承载德行，到了汤、武便拥有天下。虽然他们所遭遇的时代不同，禅让和取代的方式也不同，但顺应天意、服从人心这一点，原则是一样的。因此，刘氏承继了帝尧的福运，刘氏宗族世代显赫，事迹见于《春秋》。唐朝凭火德兴起，汉朝继承它（陶唐氏衰微以后，其后代有刘累，范氏就是他的后代。范氏任晋国士师，鲁文公时代逃奔秦国，后来又回到晋国，留在当地的人成为刘氏。《帝系》说：“帝尧受封于唐，属于火德。汉朝承继尧的帝统，所以也凭火德称王”）。刘邦最初从沛县泽地起兵时，神母在夜里哭泣，以显示赤帝的符瑞（就是哭白蛇的故事）。由此说来，帝王的福命，必定先有光明圣达、显著美好的德行，丰厚功绩、深厚利益积累的事业，然后精诚才能通达神明，恩泽才能流布百姓，所以能够得到鬼神的福佑享祀、天下人的归附。没有见过一个人没有世运的根基、没有可记载的功德，却能突然在这里崛起而登上帝位。世俗之人看见高祖从平民兴起，却不能通晓其中原因，以为只是恰逢暴乱，拔剑奋起；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逐鹿，只说侥幸取胜便得到天下。不知道帝王所承受的神器有天命，不是可以凭智谋和力量强求的。可悲啊，这就是当世乱臣贼子很多的原因。这样看来，难道只是对天道昏暗无知吗？他们也没有从人事中看明白。那些饥荒流离、饥寒交迫于道路上的人（“流隶”指逃亡流转的贫贱奴隶），只想着得到一件粗布短衣和一担粮食的储蓄，所求不过是一金，最终却辗转死在沟壑中。为什么呢？贫穷也有命数。何况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神明所授的帝王福命，怎么能够妄自占有呢？所以即使遭逢灾难而窃取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悍如项籍，成就如王莽，最终也都遭受烹煮、伏于铡刀，或被分尸剁碎。更何况才能微小、远远不如这几个人，却想暗中冒犯帝位的人呢？因此，劣马跛驴所驾的车，不能奔驰在千里道路上；燕雀之类，不能振奋六翮而高飞；楶、棁这样的材料，不能承担栋梁的重任（栭叫作楶，梁上的柱叫作棁，都是小材）。“楶”读作“节”，“棁”读作“劣切”。斗筲之才，不能执掌帝王的重任。《易经》说：“鼎折断了足，倾覆了公侯的食物，是不能胜任其职责。”秦朝末年，豪杰共同推举陈婴拥立为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嫁到你家做媳妇以来，家世一直贫贱，突然富贵起来，不是吉祥之兆。不如把军队交给别人，事情成功了，少分得一些利益；事情失败了，灾祸也有归属。”陈婴听从了母亲的话，陈氏因此得以安宁。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氏必定灭亡、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军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俘获。有汉朝使者来到，王陵的母亲见到他，说：“希望你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宽厚长者，一定能取得天下；你要谨慎地侍奉他，不要有二心。”说完便面对汉使伏剑而死，以坚定地勉励王陵。后来天下果然由汉朝平定，王陵任汉朝丞相，被封为侯。以一个普通妇人的明见，尚且能够推究事理的结果，探察祸福的关键，使宗庙祭祀得以永远保全，并把鉴戒留载于《春秋》，何况大丈夫做事呢？所以困穷和显达有命，吉凶则由人的行为决定。陈婴的母亲知道衰败，王陵的母亲知道兴盛；明察这两件事，帝王归属的分野就已经决定了。大体说来，高祖兴起有五个原因：一是帝尧的苗裔，二是形貌多有奇异之处，三是神武不凡而有符应，四是宽厚明察且仁慈宽恕，五是知人善任。

译再加上他诚信，喜好谋略，善于听取意见，见到善行就像来不及赶上一样，任用人就像出于自己的意愿，接受劝谏就像顺着水流，抓住时机就像声音随响而起；吃饭时曾吐出口中的食物，接纳张子房的谋略；拔出脚来挥手洗足，接受郦生的建议；听悟戍卒的劝说，晓谕戍卒怀恋故土的情意（高祖西都洛阳时，戍卒娄敬说不如进入函谷关，凭借秦地的险固；当天车驾便向西迁都长安）。他推崇四皓的名望，割舍对肌肤相亲的骨肉之爱（因为四皓的缘故没有改立赵王，所以说是割舍骨肉之爱）；从行伍中提拔韩信，从逃亡中收用陈平；英雄们各自施展力量，群贤全都被举用。这就是高祖的大略，也是他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神灵祥瑞和符命感应，也可以略略说一说。当初刘媪怀孕高祖时，梦见与神相遇，雷电震动、天地昏暗，又有龙蛇出现的怪异征兆。高祖长大以后，常有神异之处，与众人不同。因此王媪、武负被神异景象感动而毁掉酒债契约（高祖年轻时曾向王媪、武负二人赊酒，醉卧后，二人看见他身上有怪异之象，于是毁掉契约，不再索取钱财）；吕公看见他的形貌便把女儿嫁给他；秦王向东巡游以压制他的气势；吕后望见云气便知道他的所在。起初接受天命时白蛇被斩为两段，向西进入关中时五星聚于东方，所以淮阴侯、留侯都说这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造成。考察古今成败得失，验证行事的成败，推究帝王的世运，考察前面所说的五项（五项就是前文所说“其兴也有五”），取舍没有厌足；这样帝位的符瑞就不同，这样的法度也就不同。如果有人昧于权利，越过次序而妄自占据帝位，对外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对内不知道自己的命数，那么一定会丧失保全家国的君主地位，失去上天所赋予的寿命（赵孟经过郑国时，印段吟诵《蟋蟀》，赵孟说“这是保全家国的君主”）。还会遭遇鼎足折断的凶祸，伏受斧钺的诛杀。英雄如果真正能够醒悟，畏惧这种事情如同畏惧祸患和戒律，超然地远大观察，深沉地认识事理，接受王陵、陈婴母亲所明察的分寸，断绝韩信、英布那样的觊觎，拒绝把天下比作逐鹿的盲目言论，审察帝王神器究竟有没有受命于人。这样不贪图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就会不被两位母亲嘲笑；福祚便流传给子孙，天禄也会长久不绝。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博学多才，通晓各种学问，遍习《五经》，都能解释训诂和大义，不拘泥于章句。世祖即位后，大司空宋弘推荐桓谭，他被任命为议郎、给事中。《上时政疏》。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法令尚未确定；桓谭起初进言不合皇帝心意，到这时又上了奏疏。臣听说，国家的衰败和兴盛，在于政事；政事的得失，取决于辅佐大臣。辅佐贤能明智，杰出之士就会充满朝廷，治理也会符合当世事务；辅佐不明智，议论就会失于时宜，举措也多有过错。凡是拥有国家的君主，都想兴起教化、建立善政；然而政道不能治理好，是因为他们所认为的贤才并不相同。从前楚庄王问孙叔敖：“寡人还没有得到治理国家的正确原则。”孙叔敖说：“国家的正确原则，往往是众人所厌恶的，恐怕大王不能确定它。”楚王说：“不能确定，问题只在君主，也在臣下吗？”孙叔敖回答：“君主轻视士人，说：‘士人没有我，就没有取得富贵的途径。’士人轻视君主，说：‘君主没有士人，就没有安身存国的办法。’君主有时到了丧失国家还没有醒悟，士人有时到了饥寒交迫还不肯进用。君臣不能协调，国家的正确原则就无法确定。”楚庄王说：“说得好。希望相国和大夫们共同确定国家的正确原则。”善于治理国家的政治，应当观察风俗而施行教化，考察弊失而建立防范，威势和德化交替振兴，文治和武功交替使用，然后政令才能调适于时势，动荡不定的人才能安定（“躁”同动，指躁动不安定的人）。从前董仲舒说：“治理国家好比调琴瑟，琴瑟不协调，就拆开弦重新张设。”重新张设很难实行，而违逆众人就会灭亡；所以贾谊因才华出众而被放逐，鼂错因智谋过人而被杀。世上即使有特殊才能的人，最终也没有谁敢于进言，因为害怕前人的遭遇。况且设置法律禁令，并不是能够完全堵塞天下的奸邪，而是要符合众人的共同愿望。大体上，只要采取对国家便利、对政事有利的措施较多，就可以了。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是为了治理万民；规定赏赐、设置刑罚，是为了区别善恶。恶人受到诛杀惩罚，善人就会得到福报。如今有人互相杀伤，虽然已经依法伏罪，却又私下结成怨仇，子孙相互报复，后来的愤恨超过先前，直到灭户绝业，社会风俗却称他们为豪强勇健。因此即使有人怯弱，也仍然勉强去做，这就等于听任人们自行处理，而不再有法律禁令了。如今应当申明旧令：如果已经受到官府诛罚，却又私下互相伤杀，那么即使本人逃亡，也应把全家迁徙到边地；对于彼此伤害的人，在通常刑罚上加二等，不得用雇山的办法赎罪（《汉书音义》说：法令规定，女子犯徒刑时，可以遣送回家，每月出钱雇人在山中伐木，称为“雇山”）。这样，仇怨自然会化解，盗贼也会止息。治理国家的方法，是提倡本业而抑制末业，所以先帝禁止一个人兼营两种职业，禁锢商贾，不许他们出仕为官（高祖时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车，市井商人的子孙不得出仕为官）。这是抑制兼并、增长廉耻之心的办法。如今富商大贾大多放贷、兼并田地，中等人家的子弟替他们作保服役（中家就是中等人家，“保役”就是作保、服役），奔走劳作如同臣仆，收取租税的收入与封君相当（中等人家子弟替富商作保服役，奔走俯伏，仿佛臣仆）。因此众人争相仿效，不耕作也能取得食物，甚至大量通行奢侈靡费的风气，以放纵耳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如今可以命令各商贾彼此检举告发；如果财物不是靠本人劳力所得，就全部没收交给告发者。这样一来，他们只敢专门役使自己，不敢再用财货役使别人。事情少而力量弱，就一定会归功于田地。田地得到治理，粮食收入增多，土地的生产能力也就充分发挥出来了。又看到法令在裁断事情时轻重不一致，有时同一件事适用不同法律，同样的罪行却有不同判决，奸吏便能借机从中取利；想使人活命，就提出使他出生的意见，想陷害人，就把他比照死罪，这就是刑法开了两道门。如今可以命令通晓义理、熟悉法律的人校订法令条文和判例（“科”指事项条文，“比”指同类判例），统一法度，颁布到各郡国，删除旧有条文。这样天下人就知道应遵循的准则，案件也不会有冤屈滥判了。（奏章上报后，皇帝没有采纳。） 《再次上时政疏》。当时皇帝正相信谶言，常常用它来决定疑难；又因为赏赐偏少偏薄，天下没有及时安定，桓谭再次上疏，皇帝看了奏章更加不高兴。

译臣先前献上浅陋的意见，没有得到诏书答复，心中愤懑难平，冒死再次陈述。愚夫的谋划，如果对政道有益，是因为符合人心而且合乎事理。一般人往往忽视眼前可见的事情，却看重奇异的传闻。考察先王所记述的内容，都以仁义和正道为根本，并没有奇怪虚诞的事情。天道和性命，本来就是人难以言说的；从子贡以下，尚且没有人能够真正听闻明白，何况后世浅陋的儒者，怎么能够通晓呢？如今一些机巧聪慧、略有小才、精于术数的人，增添图书，假称为谶记（图书就是谶纬、符命一类），用来欺骗迷惑贪婪邪僻的人，贻误君主，怎么可以不加以抑制、远远斥退呢？臣桓谭私下听说，陛下穷究驳斥方士炼制黄白之术，实在非常明智（黄白是指用药物把其他物质化成金银）；可是却想听信、采纳谶记，这又是多么错误啊？这些事情即使偶尔有符合的地方，也好比卜数偶然猜中（说的是偶然应验）。陛下应当明察，发扬圣明的意旨，屏弃群小的邪曲言论，阐述《五经》的正义，略去雷同的俗语，详采通达之人的高雅谋略。臣又听说，天下安定时便尊重道术之士，遇到困难时便重视披甲执胄的武臣。如今圣朝兴复祖宗的统绪，君临臣民，而四方盗贼还没有完全归降，是因为权变谋略尚未取得。臣桓谭私下看见陛下用兵时，各处投降归附的人，既没有用重赏来施恩诱导，有的甚至还遭到抢掠、夺取财物。因此军队中的渠帅和各部首领都产生疑虑，党羽互相勾结，长年累月不能解散。古人说：“天下人都只知道夺取才叫取，却不知道给予也是取。”（说的是先给予之后才能取得。）陛下如果确实能够轻视爵位而重视赏赐，与士卒共同分享，那么还有什么人不能招来？还有什么人不能说服？还有什么方向不能打开？还有什么征伐不能取胜？这样就能够把狭小变为广大，把迟缓变为迅速，使已经灭亡的重新存在，使已经失去的重新得到。杜林，字伯山，扶风茂陵人，官至大司空。《论增加科禁疏》。光武帝时，群臣上言请求增加法令禁条，诏令下达公卿商议，杜林上疏奏报，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人的情性一旦受到挫折和侮辱，义节的风气就会受到损害；法律禁令过于繁多，苟且求免的行为就会兴起。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引导百姓，用礼制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会归服。”古代贤明的君王，深刻认识事理，具有长远考虑，行事总取厚重原则，不致力于设置过多的法令。周朝的五刑，不过三千条。大汉刚刚兴起时，详细考察前代的得失，所以破除规矩而使之圆融，削去雕饰而归于质朴，除去苛政，重新建立宽疏的法网，天下欢欣，人人感怀宽厚的德政。到了后来，法令逐渐增多，吹毛求疵，任意罗织罪名、饰非成衅（“诋欺”指粉饰过错、制造罪衅，并非本来罪行）。即使是赠送桃子、果实、蔬菜，也汇集起来成为赃物（“臧”同“赃”）；本来不妨害大义的小事，却被当作大罪严惩。因此国家没有廉洁之士，家庭也没有完整的品行。后来甚至法律不能禁止，命令不能制止，上下相互隐瞒逃避，弊害越来越深。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遵循旧制度，不要任意翻改迁移。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是安世的四世孙，官至大司空。《端正昭穆疏》。建武初年，宗庙制度尚未确定，昭穆次序失当，张纯于是和太仆朱浮共同上疏说。陛下从平民中兴起，荡平天下，诛除暴乱，兴复并继承祖宗的统绪。臣私下认为，按照经典义理和人事众心，虽然实际上都是重新创立、变革，但名义上称作中兴；因此应当奉祀先帝，恭敬地承继祭祀。元帝以来，宗庙奉祀制度中，高皇帝为受命之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都依照旧制。又建立亲庙，追尊四代，从南顿君以上，一直到舂陵节侯（南顿令刘钦就是光武帝的父亲，舂陵侯刘买是光武帝的高祖）。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就应当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父亲；既然承奉大宗，就要降低对本支亲属的礼敬（大宗指元帝。按世代承继计算，从高祖到元帝共八代，光武帝是高祖的九世孙，因此按照世代次序承继元帝）。如今在高庙举行禘祫，陈列昭穆次序，却让舂陵四代君臣并列，以卑下者夹杂在尊贵者之中，不合礼意。假如不是遭逢王莽篡位，国家后嗣无所寄托，推求宗室而让陛下继承帝统，那么陛下哪里还会顾念本支亲属而违背礼制呢？从前高帝因为自己受天命，不以太上皇为受命之祖；宣帝因为以孙继祖，也不敢私自尊奉本支亲属，所以只为父亲建立庙宇，独由群臣陪同祭祀。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撤除如今所立的亲庙，以此效法二位皇帝的旧典。希望下令有关部门，广泛采纳各方面的意见。（诏令下达公卿后，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议论说：应当以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位皇帝中的四代代替现在的亲庙；宣帝、元帝尊为祖父，可以由皇帝亲自奉祀；成帝以下，由有关官员执行祭祀；另为南顿君建立皇考庙，祭祀上溯至舂陵节侯，由群臣奉祀，以表明尊敬尊长的礼意和亲爱亲属的恩情。皇帝采纳了这一意见。）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郑兴喜好古学，世上讲说《左氏》的人大多以他为宗师，最终任莲勺令。《日食疏》。建武七年三月晦日发生日食，郑兴上疏，奏议多被皇帝采纳。《春秋》把天时失常视为灾，把地上万物失常视为妖，把人的行为违背德义视为乱。发生动乱，妖异灾害就会产生。近年以来，谴责和灾咎接连出现，想来执掌政事的人大概有所缺失。考察《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发生日食，《左传》说：“太阳越过春分却还没有到夏至（说的是过了春分而没有到夏至），日、月、星辰三者便有灾异。于是百官降服（穿素服），君主不举行盛宴（不享用丰盛膳食），避居正寝之外一段时间（避开正寝，度过日食发生的时间），奏乐只击鼓，祝官使用币帛，史官诵读祝辞。”如今是孟夏，纯阳之气掌管时令，阴气还没有产生，这种灾异尤其严重。国家没有良善政事，灾谴就会出现。日月变化所带来的灾咎，不可不慎重对待。关键在于顺应人的心意，选择合适的人安置在合适职位上。尧明知鲧不可任用却仍任用他，是委屈自己的明见而顺应众人之心。齐桓公复位后任用管仲为相，晋文公回国后任用郤縠，都是不偏爱自己的私情，而是选择贤人、安排在合适职位上。如今公卿大夫多次推荐渔阳太守郭伋担任大司空，却没有及时决定。道路上的流言都说：“朝廷想任用功臣；功臣一旦被任用，官位就会颠倒。”希望陛下上则师法唐尧、虞舜，下则考察齐国、晋国，以成就委屈己意、听从众议的德行，也成全群臣推让贤能的功劳。日月交会，通常应当发生在朔日，可是近年日食多发生在晦日，提前与月亮会合，都是因为月亮运行迅速。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下。君主性情亢急，臣下就会受到催逼，所以月亮运行迅速。今年正月出现浓霜（这里的正月是夏历四月），从此以后大多是寒冷的日子，这也是君主急迫所导致的灾异惩罚（《尚书》说，君政急迫就会发生寒冷）。天子即使是贤明圣德的君主，也像慈父对待孝子一样，反复叮咛告诫，希望他改正政事。因此灾变接连出现，反而是国家的福气。如今陛下高明，而群臣却惶恐急迫，应当留心思考以柔制刚的政治，重视《洪范》的法则，广泛采纳意见和谋略，接受群臣的规谏。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他的父亲陈钦，研习《左氏春秋》，曾师事黎阳的贾护，与刘歆同时代，却另自成为一家。陈元年轻时继承父业，为《左氏春秋》作训诂，专心精研、深思熟虑，以至于不与乡里往来。因父亲的任职资格而被任为郎官。建武初年，陈元与桓谭、杜林、郑兴都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请立〈左氏〉疏》。当时朝廷商议想设置《左氏传》博士，范升上奏认为《左氏传》浅陋末流，不应设置博士；陈元听说后，便到宫阙上疏。

译陛下平定乱局、恢复正道，文武并用，深深忧虑经艺混杂、真伪错乱。每逢临朝，总要召集群臣讲论圣人之道。陛下知道左丘明最为贤能，亲自受学于孔子；而《公羊传》《谷梁传》只是后世传闻，所以诏令设置《左氏春秋》博士，广泛询问可否，表明不专断己意，把决定权交给群臣。如今议论者沉溺于自己所学，玩守旧说，固执虚妄之言和传授之辞，以没有亲眼见到实事为依据。左氏之学孤立少有同党【“与”犹言党与】，于是被其他学派掩盖冒充。最精妙的音乐不能合乎众人的听闻，所以伯牙断绝琴弦【钟子期死后，伯牙毁琴断弦，不再弹琴】；最珍贵的宝物不能迎合众人的爱好，所以卞和哭泣至血尽【卞和得到宝玉，献给楚武王、楚文王，都被砍断了脚；到楚成王时，卞和抱着玉璞在郊外哭泣，眼泪流尽后继之以血。成王于是让玉尹剖治它，果然得到宝玉】。仲尼有圣人之德尚且不为世所容，何况竹帛上流传下来的文章，被只会随声附和的人排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是陛下极其明察，谁能看清这些呢？臣元私下见到博士范升等人的奏议，说《左氏春秋》不可以立为学官经典，并说太史公有违背事实之处共四十五件。范升等人的说法前后自相矛盾，都是割裂短小文句，亵渎防范之辞，只因年代数字有小小差异，便搜集起来夸大为巨大的错误；遗漏细微之处，却指责为大过失；专门挑出瑕疵、摘取嫌隙，掩盖其宏大的美善。这正是所谓“小的辩说破坏言论，浅薄的言论破坏大道”【《大戴礼记·小辨篇》载，孔子说：“小的辩说破坏言论，浅薄的言论破坏义理，浅薄的义理破坏大道。”】范升等人又说：“先帝没有把《左氏春秋》作为经典，所以没有设置博士，后来的君主应当沿袭。”臣愚昧地认为，如果先帝所做的事后主都必须照做，那么盘庚就不应迁都到殷，周公就不应营建洛邑，陛下也不应建都于山东。过去孝武皇帝喜欢《公羊传》，卫太子喜欢《谷梁传》，孝武帝曾下诏让太子学习《公羊传》，不得学习《谷梁传》。孝宣皇帝在民间时，听说卫太子喜欢《谷梁传》，于是独自学习它。等到即位后在石渠阁讲论经义，《谷梁》学派便兴盛起来【汉宣帝甘露三年，诏令诸儒在石渠阁讲论五经】。直到今天，它仍与《公羊传》并行。这说明先帝、后帝各有自己的取舍，不一定彼此沿袭。孔子说：“只论节俭，我随从众人；至于在堂下行拜礼，我就不随从众人。”明察的人独自看见真相，不会被朱色、紫色混淆；善听的人独自听出声音，不会把清音、浊音弄错。所以离朱不会因巧妙的幻术而改变眼光【离朱又称离娄】，师旷不会因新奇的声调而改变听觉【卫灵公将要到晋国去，夜宿在濮水边，夜里听到新奇的乐声，便召来师涓，对他说：“替我把它听写下来。”】师涓说：“我已经记下来了。”于是随卫灵公到了晋国。晋平公设宴款待卫灵公，酒喝到兴浓时，卫灵公说：“有一种新乐声，希望奏给我听。”便命令师涓弹琴。还没弹完，师旷就制止他说：“这是亡国的乐声。”】如今战事稍稍平息，军事行动大略收敛，陛下留心圣人之艺，眷顾儒雅之道，采纳孔子在堂下行拜礼的意义，最终采纳深明圣道者独自看见的见解，分清黑白，建立《左氏春秋》学官，解释先圣积累的疑难，洗涤学者长期的迷惑【“洮汰”犹如洗濯】。这样使基业流传万世，后来的学习者不再狐疑，天下就大幸了。臣元愚昧浅陋，平常传习师说；如果能够穿着粗布衣服被召见，俯伏在朝廷之下，诵说孔氏的正道，申理左丘明长期的冤屈，那么即使言辞不合经典、事情不合古制，退下来接受重刑，死去的那一天也就是获得新生的年月了【奏章上报后，皇帝把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议论，范升又与桓谭反复辩难，共上奏十多次。皇帝最终仍设置《左氏春秋》学官，太常选博士四人，桓谭名列第一。皇帝因为桓谭刚刚争论过于激烈，于是任用次一等的司隶从事李封。于是儒生们因《左氏春秋》被立为学官而喧哗争论，从公卿以下，多次在朝廷争执。后来李封因病去世，《左氏春秋》学官又被废除。】朱浮【字叔元，沛国萧县人，官至大司空，封新息侯】《日食疏》【当时皇帝认为二千石及郡国长吏大多不能胜任职务，即使有细微过错也一定斥退罢免，官员更替纷乱，百姓不得安宁；恰逢发生日食的灾异，朱浮于是上疏】臣听说，太阳是众阳所尊奉的对象，象征君主的地位。凡是居官治理百姓、掌管郡国和县邑的人，都属于阳、上、尊、长的一方。如果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就会触动三光，向君王显示警戒。《洪范》分别说明灾异的道理，都是为了阐明天道、验证将来之事。陛下怜悯海内百姓刚刚脱离祸害，保护宽宥生民，使他们得到休养。然而如今治理百姓的官吏，大多不称职，稍稍违背事理，便立即被斥退罢免，这难道不是把黑白分得过于明白了吗？然而即使在尧舜盛世，仍要经过三次考核；大汉兴起以后，也要累积功劳和政绩。官吏都长期任职，老死于官位，甚至使姓名传给子孙，后来成为氏姓【《前书》说，汉武帝时，汉朝拥有天下已经七十多年，做官的人往往父子长久居官，便把官职作为姓号。注释说：当时无事，官吏不频繁调动，以至子孙也不更换职位；如今的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当时的官职，怎么能全部治理得好？议论的人难道不会喧哗吗？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天地的功业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应当经过长久积累。可是近来郡守县令屡次更换，新旧官员相互替代，使人疲于道路奔波；新任官员任职时间很短，还不足以显现其才能，既然又受到严厉督责，人人都不能自保，只好彼此观望，没有安心任职的心情。有关部门有时借着个人嫌隙来发泄私怨，苟且搜求别人的过失，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二千石和长吏迫于举劾，害怕讥刺责难，所以争相粉饰欺诈，希求虚假的声誉。这些都是群阳骚动、日月运行失常的应验。事物突然生长得太快，必然夭折；功业仓促完成，必然很快败坏。这样摧毁长久的事业而制造速成的功劳，并不是陛下的福分。天下不是一时就能治理的，海内也不是一天就能建立功业的。希望陛下把目光放在多年以后，把教化的成效寄托于一代之后，天下就大幸了【皇帝把这篇奏议交给群臣讨论，群臣大多赞同朱浮；从此郡守、县令的更替稍稍减少】《与彭宠书》【当时朱浮任幽州牧，彭宠任渔阳太守。朱浮性情急躁，彭宠也倚仗自己的功劳，双方嫌怨逐渐积累。朱浮秘密上表说彭宠派官吏迎接妻子，却不迎接母亲；又接受财货贿赂，大量聚集兵器粮食，意图不可测。彭宠积怨已久，听到后大怒，发兵进攻朱浮。朱浮写信责备他，彭宠得到信后更加愤怒，进攻朱浮越发急迫】

译我听说，聪明的人顺应时势谋划，愚蠢的人违背道理行动。我常常私下为京城太叔因为不知满足、又没有贤能辅佐，最终自取灭亡于郑国而悲哀。伯通凭借声名掌管一郡，有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功劳，亲自治理百姓、履行职务，爱惜仓库【伯通是彭宠的字；“名字”指声誉，“典郡”指任太守，“佐命”指辅佐奉天命而兴起的君主】；而我担任征伐的职务，是想权宜行事、救助危急。二人都是为了国家。你如果怀疑我在朝廷诬陷你，为什么不亲自到宫阙说明，却要做出灭族的打算呢？朝廷对于伯通，恩德也很厚重了：把大郡交给你，授予你威武之权，事情上寄托你为国家柱石，感情上如同对子孙般亲近。平民和婢女尚且能因为得到一顿饭而献出生命【平民、婢女都是卑贱无职之人，意思是受到一顿饭的恩惠尚且能以死报答】，难道身上佩带三枚绶带、职掌大邦的人，反而不顾恩义，生出向外叛乱的念头吗【三绶，古人兼任官职，一官一绶】？伯通同官吏百姓交谈时，用什么脸面？行走、跪拜、起身时，用什么仪态？坐着躺着想到这些事，又会有什么心情？拿镜子照看自己的影子，又怎样安排眉眼？举止行动、建立功业时，又将以什么面目见人？可惜你抛弃了美好而有声誉的名号，制造了如枭鸟鸱鸟般的叛逆阴谋，丢掉传给子孙的福祚【意思是彭宠已经封侯，可以把爵位传给子孙】，招来破败的重大灾祸；口头上推崇尧舜之道，内心却不忍舍弃桀纣的性情，活着被世人讥笑，死后成为愚昧的鬼魂，难道不可悲吗？伯通和耿侠游一同起兵辅佐皇帝建立功业，都受到国家恩宠【侠游是耿况的字，耿况任上谷太守，起初与彭宠谋划，共同归附光武帝】。侠游谦让，多次说自我贬抑的话【“挹”是减损的意思】，而伯通自夸功劳，认为功劳高于天下所有人。从前辽东有一头猪生下白头小猪，主人觉得奇异，便把它献上；走到河东，看见那里的猪全都是白的，便惭愧地带着小猪回去了。如果把你的功劳拿到朝廷上议论，你就是那头辽东白头猪【意思是朝廷中像彭宠这样有功的人很多】。如今你却愚昧妄自比作六国。六国时代，各国势力都很强大，土地纵横数千里，精锐士卒和将领有数十万，因此能够据守各国相互抗衡，经历许多年【“所”是数目的意思】。如今天下有多大、列郡有多少城【“几”是假设询问的语气，意思是如今的天下不能与六国时代相比】，你怎么能凭小小的渔阳就同天子结怨？这就像河边的人捧土去堵塞孟津，只能显出他不知自己的力量。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海内都希望安宁，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乐于在世上建立声名，只有伯通独自像中了风而狂奔一样，自我损害大好时机。内听骄纵妻子的错误计策，外信谗邪小人的阿谀之言【朱浮秘密奏请召彭宠入朝；彭宠因疑虑自己的妻子劝他不要应召。彭宠与亲信官吏商议，官吏都劝他停止，不要应召】，长久成为诸侯和功臣的反面教材【“群后”指已经封爵的功臣，“恶法”也是供人鉴戒的事】，永远成为功臣的警戒，难道不是误入歧途吗？平定天下的人，不应怀有私仇，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而疑虑自己【“定海内”指光武帝，“前事”指彭宠不肯应召的事】。希望你留心考虑，也顾念老母和年幼的弟弟。凡是举动，不要让亲近厚爱你的人悲痛，却让仇恨你的人感到快意。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建武年间，被举荐为孝廉，授任会稽太守，后两次升迁任蜀郡太守。章帝即位后，代替牟融任司空】

译《论窦氏疏》【窦宪是章德皇后的哥哥。章帝在位时，马氏诸人获罪回到封国，窦氏家族开始显贵。第五伦上疏】臣凭借空疏浅薄的资质，承担辅佐君主的职任；平素性情驽钝怯弱，而今地位尊贵、爵位重大，为大义所拘束，只能思考如何自我警戒，即使遭受百次死亡，也不敢选择退避之地，更何况亲身处在需要直言的时代呢？如今承受百王留下的弊病，世人崇尚文饰巧诈，都奔向邪路，没有人能够守持正道。臣恭敬地看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是椒房亲属，掌管禁军，出入宫禁，年少志向美好，谦卑恭敬而乐于行善；这确实是他招纳士人、结交宾客的条件。然而凡是出入贵戚之家的人，大多带有瑕疵过失；被禁锢的人，尤其少有守约自持、安贫守节的操守。士大夫中没有志向的人，彼此贩卖吹嘘，云集到他的门下；众口吹气可以飘动山岳，聚集蚊虫可以形成雷声，这大概就是骄纵放逸产生的根源。三辅中议论此事的人甚至说：“因为贵戚而被废黜禁锢，就应当再用贵戚来洗刷，就像解除酒病还要用酒一样【酒醉后的病叫作酲】。”善于邪曲险诈、趋附权势的人，确实不可以亲近。臣愚昧，希望陛下在中宫严厉告诫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要任意交结士大夫，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防范，在形迹尚未显露时加以考虑，使窦宪永远保有福禄，君臣彼此欢洽，没有丝毫隔阂，这就是臣最大的愿望。《劝成风德疏》【第五伦一向痛恨世俗官吏苛刻；等到担任三公，正逢章帝宽厚仁慈，屡有善政，于是上疏褒扬其盛美，借此劝勉形成良好风俗】陛下即位以来，亲自体现上天自然的德性，具有安闲宽厚的姿态，以宽宏之道临御臣下。四年以前后，诛杀、刺责刺史和二千石中贪婪残暴的六个人，这些都是明圣之主所能鉴察的事，不是群臣所能比及的。然而诏书每次下达都说要宽和，政令却仍然急切而没有改变；力求节俭，奢侈却不能停止，这是因为世俗弊病深重、群臣不能称职的缘故。光武帝承接王莽留下的局面，颇多采用严厉刚猛的政令，后代沿袭下来，终于形成这种风气。郡国所举荐的人，大多是善于办事的世俗官吏，却很少有宽厚博雅的人选来满足皇上的要求。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都以刻薄的姿态治理百姓、管理县邑，只想着掠夺杀戮，专门施行严酷政令，官吏百姓都忧愁怨恨，没有不憎恶他们的。然而如今议论的人反而认为他们能干，这违背天意，丧失经典义理，实在不可不慎。不仅应当惩罚刘豫、驷协，也应当责罚举荐他们的人；应当努力进用仁德贤能之人来承担时政，不过几个人，风俗就会自行改变。臣曾经读史书，知道秦朝因残酷急迫而亡国，又亲眼看见王莽因苛刻法令而自取灭亡，所以苦口婆心地进言，实在正是为了这件事。又听说诸王、王主和贵戚骄奢逾越制度，京城尚且如此，怎样向远方示范呢？所以说：“自身不正，虽然下令，百姓也不会服从。” 用自身行动教导，别人就会服从；用言语教导，别人就会争辩。阴阳调和，年岁才会丰收；君臣同心，教化才能成功。刺史、太守以下，凡是被授职后从京师出发、经过洛阳的人，都应当召见，可以借此广泛询问四方情况，同时观察他们的为人。有人上书陈述政事而意见不合，可以只下令让他回归田里，不应过分表现喜怒，以显示宽容。臣愚昧，不足采纳。韦彪【字孟达，扶风平陵人，官至大鸿胪】《置官选职疏》【当时官吏多把苛刻当作能干，选任官职也不一定依据才能；又因盛夏时节反而天气寒冷，于是韦彪上疏】臣听说，政治教化的根本，一定要顺应阴阳。臣恭敬地看见立夏以来，正当暑天却出现寒冷天气，大概是由于刑罚苛刻急迫、郡国不奉行时令所造成的。农民正急于从事农务，苛刻的官吏却夺去他们的农时；赋税征发充作常规调度，贪官又侵夺他们的财物。这是最大的祸患。要想加快百姓所从事的事务，首先应当除去妨害他们的祸患。天下政务的枢要在尚书。尚书的选任，怎么可以不慎重？近来许多人从郎官中越级升任尚书，虽然熟悉文书法令、长于应答，但只是精明于小事的小聪明，大多没有大才。应当选拔那些曾经担任州郡长官、素有声名的人。他们即使升降稍慢、偶尔有所不及，但心地端正而向公，奉行职务周密。应当借鉴啬夫应答快捷的不足，深思绛侯周勃木讷却建立大功的长处。从前楚国大狱兴起，所以设置令史来辅助郎官的职务，但这类人多是小人，喜欢谋求奸利。如今既然务求简省，都可以停罢裁减。谏议的职务，应当多用公正刚直的人才，博通多才而正直敢言，对朝廷有补益；如今却有人从征试出身的人中选作大夫。御史外调任职，动辄占据州郡，也应当清慎选拔。应当根据言论和政绩考核他们的任职责任。二千石任职虽然已久，但如果官吏百姓都觉得便利安定，应当增加俸秩、给予重赏，不要随意调动。希望陛下留心考虑。孔僖【字仲和，鲁国鲁县人。从孔安国以下，世代传授《古文尚书》《毛诗》。官至临晋令】《上章帝自讼书》【孔僖游学太学时，同房学生梁郁暗中上书，告发孔僖诽谤武帝、讥刺当世，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孔僖因办案官吏将要到来，害怕被杀，于是上书自我辩解。章帝看了奏章，立即下诏不要追问，授孔僖为兰台令史】臣愚昧地认为，凡是所谓诽谤，是指事实上没有这件事，却凭空加以诬陷。至于孝武皇帝施政的好坏，都清楚记载在汉代史书中，明白如日月；这属于直说，是记载事实，并不是虚妄诽谤。君主行善，天下的善就都归于君主；君主行不善，天下的恶也会聚集到君主身上。这些都有造成它们的原因，所以不能把责任归罪于别人【“诛”是责备的意思】。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没有过失而德泽有所增加【意思是政教没有过错】，天下人都知道这些【“具”是全都知道的意思】，我们又为什么要讥刺呢？假使所批评的确实正确，本来就应当悔改；假如批评不当，也应该包容，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国家治理的大道理，不作深远的打算，只是放纵个人愤怒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我们即使被杀，死就死罢了；只是天下人一定会回头观察、改变想法，借这件事窥测陛下的内心。从今以后，如果看见不对的事情，最终就没有人再敢进言了。臣之所以不吝惜自己的性命，仍敢于极力进言，实在是因为深深替陛下爱惜这份大业。陛下如果不爱惜自己，臣又能依靠什么呢？齐桓公亲自宣扬自己先君的过错，用来引导管仲【《国语》载：齐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管仲，与他并坐，问起马的往事，说：“从前我的先君襄公筑台以求高位，田猎射鸟，不听国政，轻视圣人、侮辱士人，只尊崇女子，因此国家日渐衰落，月份不能增长；恐怕宗庙无人洒扫，社稷没有祭祀。请问这样做该怎么办？”】，这样以后群臣才能把自己的心意完全说出来。如今陛下却想因为相隔十代的武帝而远远避讳事实，难道不是与齐桓公不同吗？臣担心有关官吏突然构陷我们，使我们含恨蒙受冤屈，不能自行申诉；这样后世议论的人就会擅自把陛下同某些君主相比，难道还可以再让子孙后代追究掩盖这件事吗？臣谨到宫阙前俯伏，等待重刑。

译何敞【字文高，扶风平陵人。和帝时任尚书，多次恳切进谏，揭露窦氏的罪过。窦宪等人非常憎恨他，把他外放为济南太傅。后来再次征召，升任五官中郎将；因装病获罪，最终死在家中】《谏用窦氏疏》【当时太后之兄窦宪以车骑将军身份攻打匈奴，皇帝下诏让使者为窦宪的弟弟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大规模营建宅第，兴起劳役，使百姓忧愁困苦。何敞上疏急切劝谏，没有得到答复。何敞任尚书后，又上密封奏章】忠臣忧虑国家，冒犯君主的威严、触犯权贵而加以讥刺；贵臣甚至到了杀身灭家的地步，仍然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君臣之间的道义重大，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臣恭敬地考察往事，国家将要危乱、家族将要凶败，都有其缘由，明白而容易看出。从前郑武姜宠爱叔段，卫庄公宠爱州吁，只知道爱护而不加教育，最终导致凶暴悖逆。由此看来，像这样爱护孩子，反而等同于孩子饥饿时给他吃毒药，正是用来害他。臣恭敬地看见大将军窦宪，当初遭逢大忧，公卿接连上奏想让他掌管国家事务【“比”是频繁，“干”是主持】，窦宪极力坚持谦退，坚决推辞显要职位，恳切勤勉，言辞深切周到，天下听说后无不欣喜。如今还不到一年，大礼尚未结束，事情却突然中途改变：窦氏兄弟专擅朝政，窦宪掌握三军重权，窦笃、窦景总领宫廷卫兵的权力，却虐待百姓，奢侈僭越，残暴逼迫，杀戮无罪之人，任意满足自己的心意。现在议论纷纷，都说叔段、州吁又在汉朝复生了。臣看公卿们心怀两端，不肯极力进言，是认为如果窦宪等人有懈怠失职的念头，他们就已经接受了吉甫褒扬申伯的功劳【申伯是周宣王的舅父，有美好的德行，所以尹吉甫作颂诗赞美他】；如果窦宪等人陷入罪过，他们就会成为陈平、周勃顺从吕后权势的那类人【吕后想封吕禄、吕产为王，陈平、周勃顺从她而封立二人；吕后死后，陈平、周勃共同谋划，最终诛杀吕产、吕禄】，总之不会因为窦宪等人的祸福而忧虑。臣何敞虽然微不足道，实在希望设法使双方都安定，截断那绵延的祸根，堵塞那细小的漏洞【周代金人铭文说：“细流不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绵延不断，或许会结成罗网。”】。上面不想让皇太后损害文母的尊号，陛下也不想留下“黄泉相见”的讥刺【《左传》载：郑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发誓说：“不到黄泉，不能相见。”】，下面又要使窦宪等人长久保有福禄。然而奴婢的谋划，上面安定主父，下面保存主母，尚且不能免除严厉的责怒【“臧获”是奴婢的贱称。《史记》载：苏秦对燕王说，有个客人远行做官，他的妻子私通别人；丈夫将要回来，妻子做了毒酒等待他。丈夫回来后，妻子让婢女端毒酒进献。婢女想说出来，又怕主人处罚主母；想不说，又怕主人被杀，于是假装跌倒把酒打翻。主人父亲发怒鞭打她。这样上面保全主人父亲，下面保全主母，最终却仍不能免于鞭打】。臣想到历代祖先屡受恩宠，到臣已经八代【从胶东相成到何敞共八代】，臣又凭借愚陋，在十年之间历任显要职位、身处机要近臣之列；每当想到深厚的恩德，便忽然忘却生命，虽然知道进言必将招致灭族，仍冒死进谏。这样自我尽忠，实在是不忍亲眼看见祸患发生，却又抱着沉默苟全。驸马都尉窦瓌虽然还在，也在二十岁时就有不隐瞒的忠心，近来多次请求退身，希望抑制家族权势。可以让他参与谋议，听从他的意愿；这实在是保全宗庙的根本计策，也是窦氏的福分。徐防【字谒卿，沛国铚县人，官至太尉。安帝时因灾异，徐防被免官】《五经章句疏》【徐防认为五经流传久远，圣人的旨意难以明白，应当撰写章句来启发后来的学习者，于是上疏，皇帝下诏同意】臣听说，《诗》《书》《礼》《乐》由孔子整理确定，阐发章句始于子夏；此后各家分别讲解，各有不同的说法。汉朝承接秦朝战乱之后，经典废弃断绝，原文大略保存，有的没有章句；于是收集整理残缺遗佚，建立明经之学，广泛征召儒术之士，开设太学。孔圣人已经远去，精微的道理将要断绝，所以设置了十四家博士【《易》有施氏、孟氏、梁丘贺、京房；《书》有欧阳和伯、夏侯胜、夏侯建；《诗》有申公、辕固、韩婴；《春秋》有严彭祖、颜安乐；《礼》有戴德、戴胜】。光武帝时设置十四位博士。设置甲、乙等科目【每年考核，甲科四十人任郎中，乙科二十人任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任文学掌故】，用来勉励学习者，向人们表明好恶，使他们改正弊病、趋向善道。臣恭敬地看到，太学考试博士弟子时，都凭个人意见解释，不遵守各家师法，私下彼此包庇，给奸邪之路打开方便之门。每逢考试，往往兴起争讼，议论纷乱，互相攻讦是非。孔子说“传述而不创作”，又说“我还赶得上史官对缺文有所保留的时候，痛恨史官有不知道的地方却不肯保留”。如今不依章句，妄自穿凿附会，把遵守师法说成错误，把凭个人义理解说说成得到了真理，轻慢侮辱经学，渐渐形成风俗，实在不是诏书所说选拔人才的本意。改掉轻薄而遵从忠厚，是三代的常道；专心精研、致力于根本，是儒学首先看重的事情。臣认为，博士以及甲、乙科考试，应当依从各家的章句，设置五十道难题来考查；解释得多的列为上等，引用文献清楚的列为高等说法。如果不依从先师，义理上彼此攻伐【“伐”是互相攻击的意思】，都应当判定为错误。五经各取成绩最高的六人。《论语》不宜采用射策考试；即使这种做法有的已经沿用很久，也还可以逐渐纠正。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章帝时授任中牟令，专门以德化治理，官至司徒】《谏盛夏断狱疏》【起初，和帝末年，按照夏令，麦收时可以审理案件、减轻刑罚；但州郡喜欢以苛刻审察施政，于是竟在盛夏断狱，鲁恭上疏劝谏】

译臣恭敬地看见诏书，敬重天时，忧念万民，为了崇尚和气，规定罪不至死的，暂且不要审讯验证；进用柔和善良的人，斥退贪婪残暴的人，奉行时令，这是为了帮助仁德、顺应上天、使和气到来、使百姓获利。旧制度规定到立秋才施行轻刑，自永元十九年以来，改在初夏实行；可是刺史、太守没有深切思考忧念百姓、平息事务的根本，也没有实行进良退残的教化，于是在盛夏征召农民，拘押审问，接连拖延不止。司隶掌管京师，是四方的榜样；近来却在春月分巡各部，假托慰劳救济贫民之名，实际上没有怜悯之心，反而烦扰郡县。廉察考核并非急务，却逮捕一个人，使罪祸牵连十几人；上则违逆时气，下则损害农业。考察《易经》，五月由姤卦主事，经文说“君后应当发布命令，告诫四方”，意思是君主在夏至之日发布命令，禁止四方行走，是为了帮助微弱的阴气。行走尚且要停止，何况逮捕、征召、审讯、拷打，夺去农时呢？近年来水旱灾害损伤庄稼，百姓饥饿流亡【“冗”是离散的意思】。如今刚进入初夏，百谷正开始生长，正是阳气孕育滋养万物的时候；可是自三月以来，阴冷而不温暖，万物应当变化生长，却没有受到和气。月令规定孟夏断轻刑、释放轻罪囚犯；如果在此时施行秋令，苦雨就会多次降临，五谷不能成熟。《月令》又说，仲夏应当宽缓重囚，增加他们的食物【“挺”犹如宽缓】；如果在此时施行秋令，草木就会凋零，百姓会受到疫病伤害。所谓断轻刑，是说轻罪已经判定，不希望让犯人长久拘禁，所以应当按时处理。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孟夏施行的制度可以依照这一条令，凡是判决案件、审讯考核，都应以立秋为断限，用来顺应时节、养育万物；这样天地便会和谐，刑罚也会清明。鲁丕【字叔陵，扶风平陵人，鲁恭的弟弟，兼通五经，以《鲁诗》《尚书》教授学生，是当时著名的儒者，历任侍中、左中郎将，后来两次担任三老】《举贤良方正对策》【章帝建初元年，皇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大司农刘宽举荐鲁丕。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鲁丕名列高等】施政没有比顺从百姓的愿望、除去百姓所憎恶的事情更优先的了。应当先教化后刑罚，先治理近处后治理远方。君主属阳，臣属阴；君子属阳，小人属阴；京师属阳，诸夏属阴；男子属阳，女子属阴；欢乐和谐属阳，忧愁困苦属阴。各自处在适当的位置，便能和谐调顺。精诚所发，无不受到感通。官吏多不善良，原因在于轻视德行而看重功劳。只求迅速，便不能修行长久之道。古代贡举士人，选得其人便有赏赐，选不得其人便受到责罚。因此举荐者都努力实行公道；选举不实，责任在刺史、二千石。《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行。” 考察人的方法是：年幼时观察他是否孝顺而好学；长大后观察他是否慈爱而能教导别人；在谈论困难问题时观察他的谋略；处理烦杂事务时观察他的治理能力；困穷时观察他所坚守的操行；显达时观察他所施行的事业。这就是考核人的方法。百姓多贫困，是因为急迫催逼就导致寒冷，寒冷则万物多不能成熟；舍弃根本而追逐末利，是奢侈造成的。制度明确，百姓的日用就会充足；刑罚不恰当，名称和事实就不能相符。端正名分的方法，是用来明确上下的称谓、区别爵位俸禄的制度、确定卿大夫的地位。诉讼不能停止，是因为争夺之心没有断绝。法律，是百姓的仪表准则；法律公正，百姓就会朴实。官吏和百姓日渐困敝，已经由来很久了。如果不寻求根本，弊病会逐渐更加严重。官吏处理政务大多只求迅速，又因为州官品秩低而责任重，争相制造小功来求取升迁，于是形成使民众凋敝的风俗。挽救弊病没有比忠诚更好的办法。孔子说：“孝顺慈爱，就会忠诚。”治理奸邪诡诈的方法，必须明确而谨慎地施行刑罚。孔子说：“用礼乐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和睦；使百姓面对危难而行动，他们就会忘记死亡；连死亡都能忘记，何况让他们奉行礼义呢？” 《论经术疏》【和帝召见诸儒，鲁丕与贾逵等人就数件事情互相辩难。皇帝认为鲁丕的说法好，特意赏赐他冠帽、头巾、鞋和袜，以及一套衣服】鲁丕于是上疏。臣凭借愚昧固陋的资质，勉强位列高位；如今犬马般的精力已经衰弱，却蒙受召见，在陛下面前辩论，没有任何足以辨明的见解，陛下还赏赐衣服，实在是过分优厚。臣听说，解释经典的人是传述先师之言，并非出自自己的创作，因此不能互相谦让；互相谦让，道理就不能明白，就像规、矩、秤、尺不能被歪曲一样。发问的人一定要阐明依据，解说的人务必建立义理；浮华无用的话不陈述在陛下面前，这样精心思考不会劳累，而经学道术反会更加彰明。各家师法不同的，应当分别让他们陈述；广泛观察各家师法的义理，考察诗人的深意，察看《雅》《颂》的始终，阐明舜、禹、皋陶彼此劝诫的内容，显明周公、箕子所陈述的道理。观察人文教化如何成就天下。陛下已经广泛接纳忠直的进言，以开启四方的聪听，不要让樵夫百姓因为进言而获罪；既然已经显扬山林隐逸之士，以求仁德贤能的人才，就不要让偏僻远方独自有所遗漏。《御选古文渊鉴》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九目录 汉 班固 《文帝纪赞》《武帝纪赞》《昭帝纪赞》《成帝纪赞》《诸侯王表序》《高惠高后文帝功臣表序》《外戚恩泽侯表序》《公孙弘、卜式、儿宽传赞》《司马迁传赞》《公孙贺》《刘屈牦》《车千秋》《王防》《杨敞》《蔡义》《陈万年》《郑弘》等传赞。《循吏传序》《货殖传序》《游侠传序》《西域传赞》崔骃 《诫窦宪书》樊准 《劝兴儒学疏》陈忠 《论丧服疏》《容谏疏》《言中使疏》翟酺 《谏外戚疏》虞诩 《请复三郡疏》左雄 《上顺帝陈吏事疏》郎顗 《上灾异封事》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十九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命编纂注释 汉 班固【字孟坚，班彪之子。九岁就能写文章，诵读诗赋。长大以后，广泛通晓典籍，九流百家的言论，没有不穷究的。因为父亲班彪续写的前史不够详尽，于是搜集编撰前代记载，汇集所听闻的材料，写成《汉书》，学者没有不诵读的。起初授任兰台令史，升为郎官；后来因与窦宪的宾客有牵连，被收捕下狱，死在狱中】

译《文帝纪赞》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间，宫室、苑囿、车骑和服饰器用都没有增加；凡有不便于民的，便立即废止，以便利百姓。他曾想建造露台，召来工匠估算费用，价值一百金。皇帝说：“一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我奉守先帝留下的宫室，常常还担心辱没了先帝，为什么还要建台呢？”他自己穿黑色的厚绸衣服，他所宠爱的慎夫人，衣服下摆不拖到地上，帷帐也不绣花，以此显示敦厚朴素，给天下人作表率。营建霸陵时，全部使用陶制器物，不准用金、银、铜、锡作装饰；顺着山势建造，不另起高大的坟丘。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来尉佗的兄弟，用恩德安抚他们，尉佗于是称臣，并同匈 奴订立和亲。后来匈奴背弃约定，入境盗掠，皇帝命令边境守军不要出兵，担心深入敌境会烦扰百姓。吴王假称有病不上朝，皇帝便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袁盎等进谏劝说，虽然言辞恳切，皇帝常常宽容地接受并采纳。张武等人接受贿赂钱财，事情败露后，皇帝反而更加赏赐他们，用来使他们内心惭愧。皇帝专心致力于用德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富足，礼义兴盛。他审理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了不用刑罚的境地。唉，真是仁德啊！”},{ 《武帝纪》赞 汉朝承接历代帝王遗留下来的弊病，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养育百姓；至于考察古代礼制、修明礼文这些事情，仍有许多缺漏。孝武帝刚即位，便卓然罢黜百家，尊崇并表彰六经，于是向天下广泛征询，选拔其中才智杰出的人，同他们谋划建立功业。兴办太学，修整郊祀，改定正朔，确定历法，协调音律，制作诗乐，建造封禅礼坛，祭祀百神，继承周朝后裔；号令和文章焕然一新，有许多值得记述的地方。后世子孙能够遵循这一宏伟事业，具有三代的遗风。像武帝这样才智雄伟、谋略宏大，却不改变文帝、景帝的恭谨节俭，以此来成就百姓，即使《诗经》《尚书》所称道的圣君，又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呢？《昭帝纪》赞 从前周成王以幼年继承王位，却有管叔、蔡叔等四国散布流言的变乱；孝昭帝幼年即位，也有燕王、盖侯、上官桀等谋反作乱的阴谋。成王不怀疑周公，孝昭帝把政事托付给霍光，各自顺应当时的形势而成就声名，真是伟大啊！孝昭帝承受孝武帝奢侈造成的余弊，又经历战争之后，天下空虚耗损，户口减少了一半。霍光懂得当时政务的关键，减轻徭役，减省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与汉和亲，百姓日益充实；选拔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讨论盐铁问题，并废止酒类专卖。给他的谥号称“昭”，不是很恰当吗？《成帝纪》赞 我的姑母被充入后宫，成为婕妤；她的父亲、兄弟都在宫帷之中侍奉，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养仪容，登车时端正站立，不向车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也不亲自用手指示。临朝听政时深沉静默，尊严得像神明一样，真可以说具有庄重肃穆的天子仪容了。”他广泛阅读古今典籍，能够容纳直率的言辞，公卿都称职，所上奏议也值得记述。他又遇上天下太平、上下和睦的时代，然而沉溺于酒色；赵氏姐妹扰乱朝政，内外戚族专擅朝权，说起这些事来，令人气短忧闷。自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王莽于是篡夺帝位。大概权威和恩宠的来源，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

译《诸侯王表》序 从前周朝鉴戒夏、商二代，三位圣人制定法度，设立五等爵位，分封八百个国家，同姓诸侯有五十多个。周公、康叔分别封建于鲁、卫，各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姜太公封于齐，也有五侯、九伯所管辖的土地。《诗经》记载他们的训诫说：“扶助他人是屏藩，大师是城墙，大国是屏障，大宗是栋梁；怀有德行才能安宁，同宗长子就是城堡。不要让城堡毁坏，不要只让自己害怕。”这就是亲近亲族、尊重贤能、褒奖功德，关系到国家盛衰，巩固根本，使国家不可动摇的道理。所以国家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几乎不用刑罚的境地；国家衰弱时，有五霸扶助它的弱处，同它共同守卫。自周幽王、周平王以后，国势一天天衰败，直到处在黄河、洛水之间狭窄险阻的境地；西面被强秦逼迫，东面有韩国、魏国，屡屡遭受侵扰，处境崎岖不安。于是分裂为东周、西周两个周国；周赧王有一座逃避债责的台子，后人又有“被偷走斧头”的说法。周赧王欠下债务，却没有财物偿还债主，债主催逼得很急，他便逃到这座台子上，后人因此给它命名；它就是洛阳南宫的謻台。周王室衰微，政令不能施行于天下，虽然拥有斧钺，也没有地方可以使用；这就是说，它们只是私下窃取、隐藏起来罢了。然而天下仍把周王视为共同的君主；诸侯即使强大，也不敢推翻、灭掉周王。周朝延续了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业已竭。周赧王死后，王室降为平民；他享尽天年而死，王号和帝位已经在天下断绝，但各方势力仍像枝叶相互支撑，没有人能够占据周王留下的空位，天下三十多年没有君主。秦国凭借形势有利的土地，施展诡诈的军队，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崤山以东的地区，一味追求胜利；又因自恃熟悉这些做法，任凭自己的见识，讥笑三代，荡平并消灭古代法度。秦国私自号称皇帝，却把子弟降为平民；在内没有宗族骨肉作为根本的辅佐，在外没有尺寸土地作为藩篱屏障。陈胜、吴广举起白木棒起兵，刘邦、项羽接着将秦国击灭。所以说：“周朝超过了它原定的年数，秦朝没有达到原定的期限，这是国势造成的。武王灭商时，占卜说周朝可以传三十世、享国七百年，实际上经历了三十六世、八百六十七年，这就是超过年数。汉朝兴起之初，天下刚刚平定，同姓诸侯很少；汉朝吸取秦朝孤立无援而败亡的教训，于是分割土地，设立王、侯两等爵位。功臣受封为侯的有一百多个邑，尊封皇帝的子弟，大规模开设九个诸侯国：从雁门以东直到辽阳，都作为燕国；从代、常山以南，越过太行山向左转，渡过黄河、济水，逐渐到达海边，作为齐国、赵国；从泗水、谷水以东，占有龟山、蒙山一带，作为梁国、楚国；东面沿江、湖，逼近会稽，作为荆国、吴国；北面以淮水为界，大略包括庐山、衡山一带，作为淮南国；在汉水北岸，横跨九嶷山，作为长沙国。诸侯国彼此相接，环绕四周，北、东、南三面还同胡、越相连。天子自己拥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直到巴蜀，北起云中直到陇西，加上京师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和列侯也有不少封邑在其中。大的藩国夸跨州郡，连接几十座城，宫室、百官的制度同京师一样，可以说是纠正秦朝孤立无援的弊病，却又矫枉过正了。虽然如此，高祖创业时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孝惠帝在位又短，高后以女主身份摄政，而天下仍然安宁，没有狂妄奸诈之徒造成的忧患，最终又平定了诸吕之乱，成就太宗的事业，这也依赖诸侯王的力量。” 但是，诸侯国起初因为强大而建立，后来逐渐泛滥，以至于势力过盛；小的荒淫越法，大的离心孤立、横暴叛逆，因而伤害自身、丧失国家。所以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分割齐国、赵国；景帝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弱吴国、楚国；武帝采纳主父偃的策略，颁布推恩令，使诸侯王能够把封邑分给子弟；不必直接贬黜或升降诸侯，藩国自然分裂。从此以后，齐国分成七国，即齐、城阳、济北、济南、淄川、胶西、胶东；赵国分成六国，即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梁国分成五国，即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淮南国分成三国，即淮南、衡山、庐江。皇子最初受封时，大国不过十多座城；长沙、燕、代虽然保留旧有名称，却都不再拥有南北边地。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压制削弱诸侯，减少并废黜他们的官属；武帝时又发生衡山、淮南谋反，于是制定左官律：在诸侯国任官叫作左官，绝不允许再到朝廷任职；设立附益法，禁止诸侯背离正法而偏厚私家。诸侯只能享用衣食和租税，不能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都只是继承祖先爵位的后代，亲属关系已经疏远；他们生长在宫帷之中，不受士人百姓尊重，势力和富裕人家没有区别。可是汉朝本身又接连短命，国统三次中断，即成帝、哀帝、平帝都早死而没有后嗣。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都已衰竭，根本和枝末都很弱，便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产生了奸邪之心。王莽凭借太后的权力，借用伊尹、周公的名义，专擅作威作福。在朝廷之上，他不必走下台阶，便运转天下政事。阴谋诡计既已成功，于是占据面南而王的尊位。他分派五威将军的官员，乘驿车奔驰天下，颁行符命。汉朝的诸侯王们都叩头至地，恭敬地献上玉玺和绶带，只怕落在后面；有的人甚至称美颂德，以求得王莽的容纳和宠幸。这难道不可悲吗？因此考察事情的始末和强弱的变化，可以作为明确的鉴戒。”},{

译《高惠高后文帝功臣表》序 自古帝王兴起，哪有不设置辅佐大臣、同他们共同成就上天事业的呢？汉朝兴起时，从秦二世元年秋天、楚地陈胜称王的那一年开始，最初以沛公统率英雄豪杰，三年后向西灭掉秦朝，建立汉王称号；第五年向东击败项羽，即皇帝位；到第八年天下才平定。于是开始论定功劳、确定封爵，到十二年为止，封侯者共有一百四十三人。当时大城名都人口流散，户口可以登记统计的只剩十分之二三，所以大的侯国不过一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封爵誓词说：“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小得像磨刀石，国家仍将永远存在，并延续到子孙后代。”于是又用丹书作为信约，以白马歃血结盟；又制定十八侯的位次，即萧何、曹参、张敖、周勃、樊哙、郦商、奚涓、夏侯婴、灌婴、傅宽、靳歙、王陵、陈武、王吸、薛欧、周昌、丁复、虫达。高后二年，又诏令丞相陈平，详细评定列侯的功劳，记录等级，完成后收藏在宗庙，并另抄一份交给有关官署。最初未尝不是想巩固根本，只是枝叶逐渐凋落了。所以到了文帝、景帝四五代之间，流亡百姓已经归来，户口也增长了；列侯中大的达到三四万户，小的也增加了一倍，财富丰厚程度同样如此。子孙因此骄纵安逸，忘记祖先创业的艰难，大多陷入法禁，丧命亡国。有人说，这些功臣的子孙到孝武帝后元年间，已经没有一个留下，真是衰败殆尽了。连稍微隐约的遗迹也几乎没有了。所以孝宣皇帝怜悯他们，打开宗庙收藏的档案，查阅旧籍，诏令有关官员寻找他们的子孙。这些人都从雇工、奴仆中被找出，同时给予免除徭役赋税的待遇，有的还加赐金帛，用来彰显中兴的恩德。到了孝成帝，又加以访察，他们的后代逐渐衰微，延续得像一根细线，几乎要断。杜业进谏说得好：“从前唐朝凭借万国归附而达到天下和谐的治理，虞、夏因此有许多诸侯来共享恭敬的治理；商汤效法尧、舜、禹三位圣人，殷朝因此太平；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各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祝贺。因此，宽厚仁慈的君主乐于继承已经断绝的世系，声名隆盛的君主安于扶立已经亡国的后代。周武王还没有下车，德义的思虑已经深远了：他进入殷地后尚未下车，就封黄帝的后代于蓟，封虞舜的后代于陈。周成王察知牧野之战的胜利，顾念群臣诸侯的勤劳，知道他们的恩德结于民心，功绩光耀于王府。所以追述先父的志向，记录遗老的谋策，提高他们的地位，扩大他们的封地；爱敬之意极为周备，赏赐命令十分丰厚。这是大孝最隆盛的表现。等到他去世后，历代君主都赞叹他的功劳，百姓没有不思念他的。他休息过的树，尚且还不砍伐，何况他的宗庙呢？” 因此燕、齐两国的祭祀同周朝一起流传，子弟相继承袭，历经多年而不衰。难道国家没有刑罚吗？只是由于祖先竭尽力量建立功业，所以旁支子孙得以依赖。考察汉朝功臣，也都分割土地、世代承袭爵位，接受山河永存的誓约；活着时用来彰显他们的封号，死后用来显扬他们的英魂，赏赐也不可谓不厚。然而一百多年之间，袭封的后代有的已经断绝，有的失去姓氏，有的没有后人主持祭祀；朽骨孤零零地留在坟墓中，后代流落道路，活着成为可怜的奴隶，死后尸体在沟壑中辗转。这些过去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现在，实在令人悲伤。圣朝怜悯他们，下诏寻找后代，四方人都欣喜归心。若多年过去仍不省察，恐怕议论者不思考大义，反而说这些世系本来就已灭亡；那样，深厚的恩德就会被掩没，继承断绝世系的人也会因难以遴选而很少，若果真如此，必将使天下都知道并彰显这件事，这不是显示教化、劝勉后世的做法。三人成为众多，虽然难以全部续立，但应当先从功劳最突出的人开始。因此成帝又继承萧何的封爵，哀帝、平帝时期增加修立曹参、周勃等人的后代，这就做得合宜了。” 用这些内容接续前面的记载，考察事情的始末，并排列封爵次序，到孝文帝为止，用来彰明开国功臣的侯爵名籍。” 《外戚恩泽侯表》序 自古以来，受天命而兴起以及中兴的君主，必定扶助已经灭亡的国家、延续已经断绝的世系，修复废弃的制度、起用被遗弃的人，然后天下才归于仁德，四方的政令才能施行。史书说，周武王攻克殷朝后，追念并保存贤人圣人的后代，甚至还没有下车就开始办理这些事。时代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高帝拨乱反正、诛除暴虐，百事刚刚草创，每天忙得无暇顾及，但仍然修复六国的祭祀，寻访聘请商山四皓；经过魏地，就优待无忌的墓；到了赵地，就封立乐毅的后代。等到论功行赏、授予官位时，爵位依功劳确定先后，官职依才能安排次序。后来的君主恭敬守成，遵循事业，旧臣接踵处于高位。到孝武帝时，开国元勋和老将大多已去世，朝廷又兴办文学，提拔隐逸贤才，公孙弘从海边登上宰相之位，于是赐给他列侯爵位；又广泛询问前代旧事，向年长者征求意见，开始找到周朝后裔，又加封爵位和封邑。从这以后，宰相全都封侯。元帝、成帝年间，晚近才找到殷商后代，让他们充当宾客之位。汉朝兴起时，外戚参与平定天下，封侯的只有两人，即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因此誓约说：“不是刘氏不得称王；即使没有功劳，若不是皇帝所任命而擅自封侯，天下共同诛灭他。”所以高后想封吕氏子弟为王，王陵在朝廷争辩；孝景帝将要封王氏为侯，修侯周亚夫面色不悦，最终因此被废黜。此后，薄昭、窦婴、上官氏、卫氏、霍氏等人以功劳获得爵位；其余皇后之父，则依据《春秋》褒奖纪国的意义加以封侯。《春秋》记载，天子将要从纪国迎娶王后；纪国原本只是子爵，所以先褒奖其为侯，意思是君王不从小国取得王后。皇帝的舅父，则依据《大雅》中申伯的意义加以封爵。申伯是周宣王的舅父，受封于谢地；后世想要光宠外戚，便援引申伯受恩的道理作为比喻。此后外戚封爵逐渐广泛。因此把这些人另行编列叙述。

译《公孙弘、卜式、儿宽传》赞 公孙弘、卜式、儿宽都有鸿雁渐进般的才能，却曾困顿于燕雀之间。卦辞说“鸿雁渐渐飞到陆地上，它的羽毛可以用来作为仪表”，是比喻公孙弘等人都有鸿雁般的羽仪，只是在未被进用时受到燕雀的轻视。他们远远地把行迹隐没在羊群、猪群之间，如果不是遇到合适的时代，哪里能够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当时汉朝兴起已经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夷狄还没有归服，制度也有许多缺漏。皇帝正想任用文臣武将，访求人才唯恐来不及；开始用蒲草裹车迎接枚生，见到主父偃便感叹说：“诸位贤士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样晚呢？”群士仰慕归向朝廷，奇异人才纷纷出现：卜式从放牧中被提拔，公孙弘从商人中被擢用，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投降的俘虏中显达。这也像从前傅说在筑墙时被发现、宁戚给牛喂食时受到任用的同伴一样。汉朝得到人才，到这时最为兴盛。儒雅方面有公孙弘、董仲舒、儿宽；品行笃厚方面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方面有汲黯、卜式；推举贤能方面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方面有赵禹、张汤；文章方面有司马迁、司马相如；诙谐方面有东方朔、枚皋；应对方面有严助、朱买臣；历法方面有唐都、洛下闳；协调音律方面有李延年；谋划筹策方面有桑弘羊；出使方面有张骞、苏武；统率军队方面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方面有霍光、金日磾。其余人才多得无法记数。因此汉朝兴建功业、创制制度、留下文章，后世没有能够赶上的。孝宣帝继承帝位，修整宏伟事业，也讲习六艺，招选才智杰出的人；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用，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名；将相方面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方面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等，都有功绩被世人称述，列入名臣之中，也算是其中较为杰出的。《司马迁传》赞 自从古代创制文字、设置史官以来，史官所记载的典籍就很广博了。到孔子时，他编撰史书，上承唐尧，下至秦缪公。唐尧、虞舜以前，虽然有遗留下来的文字，但言语不合经典，所以关于黄帝、颛顼的事情，还不能明确知道。后来孔子依据鲁国史记作《春秋》，左丘明又论述、编纂其中的事实，为它作传；又编纂异同，写成《国语》。此外还有《世本》，记载从黄帝以来直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祖先的世系出处。《春秋》以后，七国共同争战；秦国兼并诸侯，有《战国策》。汉朝兴起，讨伐秦朝、平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所以司马迁依据《左氏传》《国语》，采集《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的史事，一直写到天汉年间。他关于秦、汉的叙述很详细。至于采集经书、摘取传记，分散采用数家史书的材料，遗漏简略之处很多，有时还彼此抵触。“抵”是触犯、相冲的意思；“梧”读作“迕”，是彼此支撑、互相抵触而不安定的意思。他涉猎广博，贯通经书和传记，在古今之间纵横驰骋，上下数千年，确实十分勤勉。但他的褒贬有些同圣人的判断不合：谈论大道时把黄老放在前面，把六经放在后面；叙述游侠时贬低隐士而推重奸雄；叙述货殖时崇尚权势财利而以贫贱为羞耻，这就是他的局限。然而自从刘向、扬雄博览群书以来，都称赞司马迁具有优秀史官的才华，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鄙俗。他的文字直截，史事核实，不虚夸美好，不隐瞒丑恶，所以称为实录。唉！凭司马迁这样博闻多识，竟不能用智慧保全自己，已经遭受极重的刑罚，处在幽闭之中而发愤著书；他在《报任安书》中自述志向，这些话确实可信。考察他所以自伤的缘由，哀悼的正是《小雅·巷伯》那类人的遭遇。《巷伯》所写的是宦官，因遭谗毁而作诗。至于《大雅》所说的“既明智又通达，才能保全自身”，实在太难了啊！《公孙贺》《刘屈牦》《车千秋》《王防》《杨敞》《蔡义》《陈万年》《郑弘》等传赞。所谓盐铁之议，起始于始元年间。朝廷征召文学、贤良之士，询问治理国家、平定祸乱的方法，他们都回答说，希望废止郡国的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和均输制度，致力于农业根本，抑制商业末业，不要同天下百姓争夺利益，这样教化才能兴起。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正是用来安定边境、控制四方夷狄的办法，是国家的大业，不能废除。”当时双方互相诘问辩难，其中很有值得讨论的内容。到宣帝时，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究《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后来任庐江太守丞。他博学通达，善于写文章，推演盐铁之议，增补扩大条目，把辩论发挥到极致，写成数万字，也想用它来探究治理国家、平定祸乱的道理，建立一家之言。他说：“我看公卿、贤良、文学之士的议论，同我以前听到的不同。我听汝南朱先生说：‘在这个时代，英俊之士一同进用；贤良有茂陵唐先生，文学有鲁国万先生一类，共六十多人，都聚集在宫阙朝廷，舒展六艺的教化，陈述治理太平的根本。智者赞助他们的谋虑，仁者阐明他们的施政，勇者显示他们的决断，善辩者纵情发挥言辞；他们争辩不休，刚强有力。虽然还不够详尽完备，大致也可以看出一些了。中山刘先生推崇王道，矫正当世，反归于正道，文质彬彬，是宏大博学的君子。九江祝先生具有史鱼那样的气节，抒发愤懑，讥刺公卿，耿直坚守而不屈服，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暴。桑大夫依据当世情况，适应时势变化，崇尚权势和财利的策略；虽然不是正统法则，博学的大儒、久负学名的人也不能驳倒他。他是博物通达之士。然而他掌握公卿的权柄，却不以古代为师，开始放纵于末业利益；身处不合适的职位，实行不合正道的政策，最终损害了自己的性命，也连累了宗族。车丞相位列伊尹、吕尚之流，身居宰相要职，谨慎闭口不言，保全自身而退职。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就是这样的人！至于丞相府、御史府的官员，不能提出正当意见来辅佐宰相，反而结成同类、相互随从，迎合心意、苟且附和，以取悦上司；这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选用呢！“龂”读作牛斤切；“行”读作胡浪切。

译《循吏传》序 汉朝兴起之初，纠正秦朝的弊病，让百姓休养生息；一切政事简约易行，禁令网罗宽疏，而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作为天下的准则。百姓编歌称道：“萧何制定法令，明确得像一条划线；曹参接替他，守住法令不使丢失。”孝惠帝垂衣拱手而治，高后作为女主，足不出宫门，天下仍安然无事，百姓致力于农耕，衣食日益丰富。到了文帝、景帝时期，终于移风易俗。当时的循吏如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等，都谨慎修身、率先垂范，居官廉洁公平，不必严厉而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孝武帝时期，对外排斥四方夷狄，对内改革法令制度，百姓因而困敝，奸邪之事无法禁止。当时能够以教化治理而著称的很少，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儿宽任官事迹值得记载。三人都是儒者，通晓世务，熟悉法令，用经术来润饰吏治，天子很器重他们。董仲舒多次以病辞官离去，公孙弘、儿宽后来做到三公。孝昭帝年幼，霍光掌握政权，承接奢侈和战争之后，天下空虚耗损；霍光因循守职，没有改作。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逐渐归化，百姓更加富足；朝廷选拔贤良、文学，询问百姓疾苦，于是废止酒类专卖并讨论盐铁问题。” 到了孝宣帝，他从卑微的民间登上至尊之位，兴起于闾巷，知道百姓办事的艰难。霍光死后，他才亲自处理万机，振作精神治理国家，每五日亲自听政一次；从丞相以下的官员各自奉行职守前来奏事。任命刺史、郡守和国相时，总是亲自接见询问，观察他们的出身和来由；退朝后又考察他们实际施行的政绩，用来验证他们所说的话。如果名声和实际不相符合，一定查明其中原因。他常说：“百姓能够安居田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是因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合理处理。能够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吧！”二千石，指郡守和诸侯国相。他认为太守是郡中官吏、百姓的根本，太守频繁更换，下边的人就不得安定；百姓知道太守将长期任职，知道不能欺骗蒙蔽他，才会服从他的教化。因此二千石官员取得治理成效，皇帝就立即用玺书勉励，增加秋季赏赐的黄金，有的还加封到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就从这些受表彰的人中选拔，依次任用。汉代贤能官吏因此在此时最为兴盛，史称中兴。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等，都很称职，但有的过于任用刑罚，最终获罪被杀。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所居之地百姓富足，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们；活着时有荣耀的称号，死后还受到祭祀。这真是很有风采，近似于有德而谦让的君子遗风了。”

译《货殖传》序 从前先王制定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养马的皂隶、守门人、夜间击木警众的人，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宫室、车马服饰、棺椁、祭祀以及生死方面的制度，各有等级差别；身份低的不能僭越身份高的，身份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这样一来，上下秩序井然，百姓的心志也就安定了。于是辨别土地、河川湖泽、丘陵、平坦肥沃的田地、原野和低湿地各自适宜种植的东西；教百姓栽种作物、畜养五谷和六畜，以及捕养鱼、鳖、鸟兽，种植芦苇蒲草，利用木材和器械等资源。凡是用来养活生者、安葬死者的用具，没有一样不加以培育和积蓄。按时培育，使用时又有节制：草木还没有凋落，斧头就不能进入山林；豺、獭还没有举行捕食祭祀，捕兽网就不能布置在野泽；鹰隼还没有开始捕击，短箭和弋射就不能施用于小路。既然顺应时令取用万物，却仍然不砍削山中的幼枝，不砍伐泽中的幼小树木；蝗虫幼虫、鱼类、幼鹿和鸟卵都有固定的禁令。“槎”读作上牙切；“蘖”读作五葛切；“夭”读作乌老切。“蝝”读作弋全切；“麛”读作莫奚切。这样做是为了顺应时令、宣通生气，使万物繁殖茂盛，积蓄足够的功用。物产这样完备以后，士、农、工、商四民依照土地的适宜，各自发挥才智和力量，早起晚睡经营自己的事业，彼此交换劳动、互通有无，互相获利而共同富足。不需要征发和限期督促，远近都能充足。所以《易经》说：“君王用财货成就万物，辅助天地适宜之性，以帮助百姓。”准备物产、发挥器物的功用，制作成器来使天下获利，没有比圣人更伟大的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管子说：“古代的四民不能混杂居住。士人彼此在闲暇宴饮时谈论仁义，工匠彼此在官府中讨论技巧，商人彼此在市场里谈论财利，农民彼此在田野中谋划耕种；他们早晚从事本业，不看见异样事物便改变志向。所以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便能成功，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便能有所成就；各自安居并以本业为乐，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服装漂亮。即使看见奇异华丽的东西，也不是他们所习惯的，正如戎狄与于越相隔异域，彼此不能相容。因此欲望少而事务简约，财物足而不争夺。居于百姓之上的人，用德来引导他们，用礼来整齐他们，所以百姓知耻而且敬畏，尊重义而轻视利；这就是三代依照正道施行，不必严酷便能治理的主要方法。” 到了周王室衰微之时，礼法败坏，诸侯雕刻椽子、涂饰柱子，大夫在斗拱上雕刻山形、在短柱上绘藻纹；八佾舞在庭院，天子祭祀的《雍》诗也在堂上演奏。其流弊发展到士人、庶民，人人都背离制度、抛弃根本；从事农业的人少，从事商业的人多，粮食不足而货物有余。逐渐衰败，到了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义大为破坏；上下互相僭越，各国有各国的政令，各家有各家的习俗，嗜好欲望没有节制，僭越差等没有极限。于是商人贩卖难以得到的货物，工匠制造没有用处的器物，士人设计违背正道的行为，以追逐当时的喜好、取得世俗的资财；虚伪的人背弃实际而求取名声，奸邪的人冒犯祸害而谋求利益；篡位弑君、夺取国家的人反而成为王公，禁锢并夺取他人成就家业的人反而成为豪杰。礼义不足以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足以威慑小人。富人用木石建造的房屋遍饰文绣，犬马吃剩肉和粟米；贫人连粗布短衣也穿不完整，只能含着豆子、喝着水。他们同样都是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却按财力互相称王；即使沦为仆役奴隶，也还没有一点怨怒的神色。所以，那些粉饰变诈、做奸邪之事的人，反而能在一世之间满足自己的欲望；守持正道、遵循义理的人，却免不了饥寒之患。这种教化是从上面兴起的，根源在于法度没有限度。因此列举这些事情，用来传述世道的变化。”

译《游侠传》序 古代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室；从卿大夫直到庶民，各有等级差别。因此百姓服从并侍奉上级，下面的人没有非分的觊觎。孔子说：“天下有道时，政权不在大夫手中，百官有司奉行法令，履行自己的职务；失职有诛罚，侵犯他人的职权有处罚。”正因为如此，上下相互顺从，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齐桓公、晋文公以后，大夫世代掌权，陪臣掌握政令。渐渐发展到战国时代，各国实行合纵连横，凭武力争夺强盛。于是各国公子中，魏国有信陵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借助王公的势力，竞相成为游侠，连会学鸡叫、会学狗盗的门客也无不以宾客礼节对待。赵国相国虞卿，抛弃国家、舍弃君主，为了周济困穷的朋友魏齐；信陵君无忌，盗取兵符、假传命令，杀死将领而亲自统率军队，前去解救平原君的危急。这些人都因此受到诸侯尊重，在天下显名。那些握腕交游、游说谈论的人，把这四位豪杰称为首领。于是背弃公义、为党羽而死的议论形成了，守职奉上的道义也就废弃了。汉朝兴起以后，禁令网罗宽疏，却没有及时匡正改变这种风气。因此代国相陈豨出行时有千辆车随从，吴王刘濞、淮南王也各自招纳宾客，人数多达千人。外戚大臣中，魏其侯、武安侯一类人竞相在京师争权；平民出身的游侠中，剧孟、郭解一类人在乡里奔走，权势遍行州郡，凭力量折服公侯。百姓以他们的名声事迹为荣耀，羡慕而追随他们；即使他们陷入刑罚，也把舍身杀身看作成就名声，如同季路、仇牧死而无悔。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若不是有明君在上，按照好恶来观察他们，用礼乐来整齐他们，百姓从哪里知道禁令并返回正道呢？”按照古代的正法，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六国是五霸的罪人；四位豪杰又是六国的罪人。何况郭解一类人，以匹夫微小的身份，私自窃取生杀大权，他们的罪已经不是处死所能容纳的了。考察他们温和善良、广泛施爱，救济穷困、周济急难，谦退而不夸耀，也确实都有特别出众的资质。可惜他们没有进入道德正途，反而苟且放纵于末流，最终杀身灭族，这并不是不幸。魏其侯、武安侯、淮南王之后，天子对游侠恨得咬牙切齿；卫青、霍去病也改变了作风。然而郡国豪杰到处都有京师中的亲戚，车马冠盖相望，这也是古今常见的情形，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只有成帝时期，外戚王氏的宾客最为兴盛；楼护成为他们的首领，王莽时期诸公之间以陈遵最为雄杰，乡里的侠士则以原涉为首。《西域传》赞 孝武帝时期，谋划制服匈奴，担心它联合西域诸国、与南羌结党，于是整治黄河上游一带，设置四郡，开通玉门关，沟通西域，以斩断匈奴的右臂，隔绝南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逃，幕南便不再有匈奴王庭。适逢文帝、景帝时期，五代实行清静无为、休养百姓，天下富足，财力有余，士卒战马强盛，所以能够见到犀牛皮、斑布、玳瑁，就设置珠崖七郡；因受到枸酱、竹杖的触动，就开通牂柯、越嶲；听说有天马和葡萄，就沟通大宛、安息。此后，明珠、文甲、通犀、翠羽等珍宝充满后宫；蒲梢马、龙文马、鱼目马、汗血马充斥黄门；巨象、狮子、猛犬、大雀成群，饲养在外苑。各地奇异的物产从四面八方来到。于是大规模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营建千门万户的宫殿，修建神明台、通天台，兴造甲乙帐〔数量很多，按甲乙次第命名〕，用随侯珠、和氏璧装饰〔“落”同“络”〕。天子背靠绘有黼纹的屏风，披着翠色被褥，凭着玉几坐在其中。设置酒池肉林，来享待四夷宾客；演出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等戏，以供观看〔巴，巴州；俞，渝州。巴俞人强劲敏捷，善于舞蹈。都卢是国名，其人身体轻捷，善于攀缘。砀极是乐名。漫衍就是张衡《西京赋》所说的“巨兽百寻”，这便是漫衍。鱼龙先变成大鱼，后来变成龙，都是假装出来作为戏看的。角抵是两两相对较力〕，又不断赏赐馈赠，远隔万里也来奉献；军队和旅途的费用，无法计算。后来用度不足，便专卖酒，垄断盐铁，铸造白金，制作皮币，甚至计算车船租金以及牲畜税。民力困竭，财用耗尽，又遇上灾年，盗贼同时兴起，道路不通，直指使者才开始出巡，穿绣衣、持斧钺，在郡国斩杀罪犯，然后才制服了他们。因此到了晚年，终于放弃轮台之地，并下诏自责哀痛，这难道不是仁圣之主所后悔的吗？况且通往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那里身热头痛，面临县度的险阻。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区域、隔绝内外的地方。《尚书》说：“西戎已经安定有序。”禹既已使西戎归于秩序，并不是靠君上的威势迫使它进贡。西域各国各有君长，兵力分散而弱小，没有统一的统率；虽然隶属于匈奴，却并不亲附。匈奴能够得到它们的马匹、牲畜和毡毯，却不能统率它们，使它们与自己共同进退。它们又与汉朝隔绝，道路遥远；得到它们并无益处，放弃它们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泽在我方，并不需要从他们那里取得什么，所以应当如此。自建武以来，西域各国思慕汉朝的威德，都乐于归附内地。只有小国鄯善、车师地界迫近匈奴，还被匈奴拘束；至于大国莎车、于阗等，多次派使者到汉朝交送人质，请求隶属都护。圣上远察古今，顺应时宜，只以羁縻之策保持联系，推辞而没有答应。即使是大禹使西戎有序、周公谦让白雉、太宗拒绝进献的良马，这些义举也都兼备了，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做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万里〕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学问宏博，才华卓异，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被征召为窦宪府中的属官。窦宪专权骄纵，崔骃多次进谏，窦宪不能容忍，他便弃官归乡〕 劝诫窦宪的信

译我听说，与人交往尚浅却谈论深切之事，是愚蠢；身处卑贱却希望得到尊贵待遇，是迷惑；尚未取得信任便献上忠言，是招致诽谤。这三种行为都不合宜，但有时仍有人这样做，是因为想要效尽自己微薄的心意，愤懑满怀而不能自止。我私下看到，您的仪表具有淳厚善良的资质，亲身具备高明宏大的器量，意趣美好，志向刚强，有超越贤人的风范。我有幸列身下属，后来又得以陈列〔陈列，即任职〕，因此竭尽诚挚之心，斗胆进一言。古书说：生来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而能够不骄傲、不傲慢的人，从来没有。如今您的宠爱俸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正处于尧舜那样的盛世和光华显耀的时代，难道不可以日夜勉励自己，希望长久保全最终的声誉，弘扬申伯的美德，成就周公、召公那样的功业吗？古语说：不要忧虑没有职位，应忧虑凭什么立身。过去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于高位，被称为贤臣〔冯野王字君卿，他的妹妹是元帝的昭仪〕；近来阴卫尉能够克制自己、复归礼法，最终享受了许多福禄〔阴卫尉即光烈皇后的同母弟阴兴〕。郯氏宗族并非不尊贵〔史丹封为郯侯，所以称郯氏；丹的祖父恭有一个妹妹，武帝时为卫太子良娣，成帝即位后擢升史丹为长乐卫尉，迁任右将军，封武阳侯〕；阳侯家族并非不显盛〔“阳侯”当作“阳平侯”王凤〕；重重封侯、世代为将，建立天枢，执掌斗柄〔王氏有九侯、五位大司马；北斗七星中第一星叫天枢，第五至第七星组成斗杓，斗杓就是斗柄〕，可是他们为什么当时受到讥刺，后世留下罪愆呢？大概就在于骄满而不知收敛，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兴起以后，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之家有二十家，能够保全宗族、保全自身的只有四家〔四家是哀帝母丁姬、景帝王皇后、宣帝许皇后、王皇后，她们的家族都得以保全〕。《尚书》说：“应以殷朝的覆亡为鉴，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窦氏的兴盛，开始于孝文帝时期；两代君主凭淳厚善良、遵守道义而成名于前〔窦太后的弟弟长君、少君谦退礼让，如同君子，不敢凭富贵骄人，所以说淳厚善良、守道〕；安丰侯窦融辅佐汉朝建立功勋、以德著称，显达于中兴时期〔窦融封安丰侯〕。内心凭忠诚巩固自己，对外凭法度约束自己，最终享有国家的福祚，使福泽流传到今天。谦逊德行的光辉，是《周易》所赞美的；骄满溢出的地位，是道家所戒惧的。因此君子福分越大就越恐惧，爵位越高就越恭敬。远处考察、近处观察，无论俯仰都遵循法则，把这些道理铭刻在几案、手杖上，刻在盘盂上，谨慎勤勉，不懈怠，不荒废。这样就能承受百般福泽，使庆祥流传无穷。樊准〔字幼陵，南阳湖阳人。和帝巡幸南阳时，樊准任郡功曹，和帝召见后很器重他，授任郎中，最终官至光禄勋〕劝勉兴办儒学的奏疏〔当时邓太后临朝，儒学衰落，樊准上疏，太后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后多次举荐方正、敦朴、仁贤之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臣听说贾谊说过：“人君不可以不学习。”所以即使大舜具有圣人的德性，仍孜孜不倦地行善；成王是贤明的君主，仍尊崇贤明的师傅；到了光武皇帝受天命中兴汉室之时，群雄崩溃骚乱，旌旗遍野，东西征战，连安居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却仍然放下武器讲习经艺，让战马休息而讨论道理。到了孝明皇帝，兼具天地般的资质，拥有日月般的明察，政务万端，没有不专心留意、用心于古代典籍、游心于经学艺文的。每次飨射礼结束后，他端正坐姿亲自讲说，众儒者一同听讲，四方都欣然向学。即使孔子故里的教化、矍相圃观射的盛况，确实也不足以相比〔《礼记》说：孔子在矍相之圃举行射礼，观看的人多得像围墙一样〕。又多次征召名儒充任礼官，如沛国赵孝、琅邪承宫等，有的乘安车、驾四马，告老还乡；有的穿着宽衣博带，随从朝见宗庙。其余因经术而受到优待的人，分布在朝廷各部门。因此朝廷上有许多白发苍苍的贤良老人。每逢朝会，便讨论经术疑难，共同寻求政教之道，详细阅览群臣的言论，声音清越得像玉器相击。上朝的人进来便思考政事，退朝的人退下便准备应答，大小事务都受到教化，和谐融洽，值得赞美。期门、羽林以及身披铠甲的士卒，全都通晓《孝经》。博士、议郎每人开门授徒，门徒多达数百〔开门，指创立一家学说〕。这种教化从圣上自身开始，流传到偏远蛮荒之地。匈奴派伊秩訾王、大车且渠前来入学。八方肃然清静，上下相安无事。因此议论者每每称颂那个盛世，都说是永平年间。如今求学的人大概少了，远方尤其严重。博士们倚着席子不讲学，儒者争相谈论浮华绮丽之辞，忘记了正直不阿的忠诚，习惯于谄媚巧言〔諓諓，是谄媚的话〕；文吏则抛弃法律，学习诋毁欺诈〔“诋”也是欺骗〕，把小事的尖利计较看得很重，却轻率地断定重大刑罚；道德浅薄，风俗败坏，以致刑法苛刻〔《左传》载：郑国人铸造刑书，叔向让人送信给子产说：“如今您辅佐郑国，制定招致诽谤的政令，铸造刑书，人们知道了争端所在，就会抛弃礼而只凭刑书求证；连锥刀末端那样的小事，也会争个不休，郑国恐怕要败亡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注：锥刀比喻细小的事情。过去孝文帝的窦太后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因此清静无为的教化流行于景帝、武帝之间。臣愚昧地认为，应当下明诏广泛寻求隐逸之士，发掘并显扬山林隐士，优待、提拔儒雅之士；像孝宫这样的人，应征召到公车署，等待圣上讲习经学。公卿各自举荐通晓经书的人以及旧儒的子孙，提升他们的爵位，使他们继承先业。再召郡国的书佐，让他们诵读律令。这样，伸长脖子等待的人会说有所看见，侧耳倾听的人每月都会有所听闻。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推行并继承先帝增进学业的办法。陈忠〔字伯始，沛国洨人，司空陈宠的儿子，议论政事切直，最终官至尚书令〕 论丧服的奏疏〔元初三年，诏令大臣可以服三年丧，服丧期满后再回任职务。到了元光年间，尚书令祝讽等上奏，认为孝文皇帝制定了简约丧礼制度，光武皇帝废除了告假守丧的制度，为后世留下的法则实在不可改变，应恢复建武年间的旧例。陈忠上疏说〕 臣听说《孝经》以爱敬父母开始，以哀痛悲戚结束；从天子到庶人，从尊卑贵贱来说，道理都是一样的。父母和子女同出一气而呼吸不同，原本一体而后分离，子女要到三年之后才能免除怀抱之恩。先圣顺应人情制定礼节，规定服丧二十五个月。因此《春秋》说，臣子遭遇父母大丧，君主三年之内不召见其家臣。闵子虽然因君命而束带穿丧服从军，以赴国家的急难，退军后便辞去职位，以尽私人的恩情，所以说君主派遣他是不对的，而臣子奉行君命是合礼的〔从“臣有大丧”到这里都是《公羊传》的文字。闵子骞遭遇丧事，君主派他从军，闵子骞于是束起麻带、穿着丧服服军役；事情完毕后回家辞去职位，在丧中尽完私亲之恩，所以说君主派遣他虽不对，臣子服从君命却合乎礼〕。周室衰微以后，礼制紊乱，《蓼莪》诗中的人作诗自我伤痛说：“瓶子已经空了，这是大罍的羞耻。”意思是，子女不能终尽为子之道，也是君上的耻辱。汉高祖受命建立天下，萧何制定制度，大臣有告假守丧的条文，符合表达忧伤的道理〔宁告是休假、告假的名称；吉事称“告”，凶事称“宁”。《论语》说：“我听夫子说，人没有能够自己尽心尽力的，一定是在父母丧事上。”〕建武初年，刚刚承受大乱，许多国政都趋向简易，大臣既不能告假守丧，而各部门官员只经营俸禄、顾念私事，很少有人守满三年丧期来报答父母养育的恩德，礼义确实因此衰败了。大汉兴起时，虽然承接了衰败的局面，但先王的制度逐渐得到施行。因此，籍田亲耕始于孝文帝〔文帝二年开始开辟籍田〕；举荐孝廉始于孝武帝〔武帝元光元年开始命令郡国举荐孝廉〕；郊祀礼仪定于元帝、成帝时期〔元帝、成帝时，匡衡、韦玄成制定了毁去远祖庙祧、确定郊祀的礼制〕；三雍的礼制完备于显宗〔三雍指明堂、辟雍、灵台；“雍”是和谐〕；大臣服满丧期的制度完成于陛下〔指安帝下诏允许大臣服三年丧〕。圣明的功业和美好的政绩，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孟子说：“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广到敬爱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如同在手掌上运转一样。”臣希望陛下登高向北眺望，以对甘陵的思念〔甘陵是安帝母亲的陵墓〕来推度臣子们的心情，那么天下百姓都能各得其所〔奏疏送入后，宦官认为不利于自己，最终搁置。陈忠的奏议仍依从祝讽等人的意见，于是写入法令〕。

译容纳谏言的奏疏〔当时因灾异下诏举荐有道之士，公卿百官各自上密封奏事。陈忠认为诏书既然已经开通了进谏争辩的渠道，担心言事者一定会言辞过于激切，有的意见可能无法被容纳，于是上疏预先疏通皇帝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二十五月〕 臣听说，仁德的君主扩大如山林川泽般的胸襟，采纳切直的谋议；忠臣竭尽直言敢谏的气节，不怕逆耳之言带来的祸害。因此高祖宽容周昌把自己比作桀纣的谏言〔周昌入宫奏事时，高祖正抱着戚姬，周昌转身要走，高祖追上去骑在周昌脖子上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说：“是桀纣那样的君主。”高祖笑了，没有责罚他〕；孝文帝嘉许袁盎把慎夫人比作人彘的讥刺〔文帝宠幸慎夫人，袁盎说：“陛下这样对待慎夫人，正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难道没见过人彘吗？”文帝反而高兴〕；武帝采纳东方朔在宣室所说的正言〔武帝为董偃在宣室置酒，东方朔说：“宣室是先帝处理政事的正殿，不合礼法的事情不能进入。”武帝认为说得好〕；元帝容忍薛广德以自刎相劝的激切言辞〔元帝想乘楼船，薛广德请求从桥上通过，说：“陛下不听，我请求自刎，用血污染车轮。”元帝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过去晋平公问叔向：“国家的忧患，什么最大？”叔向回答：“大臣俸禄优厚，不能竭力进谏；小臣害怕获罪，不敢说话；下情不能上达，这是最大的忧患。”晋平公说：“好。”于是下令说：“我想要听取善言，有人来进谏却不能通达，罪当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年、三年〕 如今明诏推崇殷高宗的德行〔高宗即殷王武丁〕，称道宋景公的诚心〔宋景公因荧惑星退舍而自责的事情〕，归罪于己，勤于自省，询问群臣。进言的人看到杜根、成翊世等人新近上奏的奏章被登记，显列于两台〔指杜根任侍御史，成翊世任尚书郎〕，一定会受到风气感召而响应，争相进献切直之言。若是高明的谋议和奇特的见解，应当立即采纳；如果只是管中窥天的浅见，妄加讥刺，即使言辞苦口逆耳、没有说中事实，也应暂且宽容，以显示圣朝不避讳言的美德。若有道之士回答诏问而见识高明，应当加以省览，特别提升一级，以扩大直言进谏的道路。关于言及中使的奏疏〔安帝多次派黄门常侍以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而伯荣依仗宠爱骄横跋扈，所经过的郡国没有不迎接拜谒的。又因连日久雨，河水泛滥，百姓骚动。陈忠上疏，皇帝没有省察〕 臣听说，任用的人不合适，各项事务就不能有条理；事务没有条理，政治就会有得失；政治有得失，就会感动阴阳，使妖异灾变应验。陛下每每把灾害归咎于自身，却不责备有关官员；有关官员习惯于蒙受恩典，没有人把灾变看作自己的过失〔狃是习惯；意思是多次受到恩赦，便不把灾变当作忧虑和过失〕。因此天意仍未得到安定，水旱失调接连发生〔隔并，指水旱不节〕；青州、冀州一带淫雨成灾，河水泛溢〔漏，溢出〕；徐州、岱山附近海水像盆中之水一样泛滥。兖州、豫州蝗虫幼虫大量繁殖〔蝝是蝗虫的幼虫〕，荆州、扬州稻谷收成微薄；并州、凉州二州，羌人、戎人叛乱。再加上百姓贫困，府库空虚，从西到东，织机上的经纬线都将用尽。臣听说《洪范》的五事中，第一是容貌。容貌庄重恭敬，就能形成肃穆；容貌失常，就会变得狂妄，从而招来连绵大雨。《春秋》记载的大水，都是因为君主的威仪不和穆，临朝不严肃，臣下轻慢，贵宠之人专权；阴气盛强，阳气不能制止，所以形成淫雨。陛下因为不能亲自奉祭孝德皇的园庙〔孝德皇即安帝的父亲清河王刘庆〕，近来屡次派遣中使前往致敬，甘陵的朱轮车、轩车和驷马在道路上相望，可以说是孝心极致了。然而臣私下听说，使者所经过之处，威权显赫，震动郡县。王侯和二千石官员甚至为伯荣一人在车下拜伏，仪礼体制僭越，等同于君主〔伯荣是皇帝乳母王圣的女儿〕。地方长官害怕受到责罚，有的邪曲谄媚来讨好她，征发百姓修路、修缮亭传，设置许多储备，徭役没有限度〔跱，准备〕；老弱相随，动辄数以万计；馈赠她的仆从，人数和布帛多达数百；百姓疲顿跌倒，呼号叹息，无不捶胸痛苦。河间王凭借叔父的身份〔河间王刘开，是安帝的叔父〕，清河王拥有陵庙所在的尊贵地位〔清河王刘延平，因有陵庙在此，所以说尊贵〕，以及掌握符节的大臣，全都卑屈地在伯荣车下行礼。陛下如果不加追问，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正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伯荣的威势重过陛下，陛下的权柄反而掌握在臣妾手中。水灾的发生，一定就起因于此。过去韩嫣凭借皇帝副车的乘舆，接受驰马察看的使命，江都王误以为他是天子，只行了一拜，而韩嫣却受到了刀斧诛杀〔韩嫣得到武帝宠幸。武帝在上林苑打猎，先让韩嫣乘副车，带着几十、上百名骑兵奔驰察看野兽。江都王远远看见，以为是天子，便在路旁伏地拜谒；韩嫣驱车而过，没有理会。江都王发怒，向皇太后哭诉，太后因此记恨韩嫣。后来韩嫣出入永巷，被太后听说有奸情，太后赐他死〕。臣希望明主严守天子的尊位，端正乾刚的地位〔天元，犹如乾元〕。政务无论大小，都交给贤能之人办理，不应再让女官干预错乱万机，也应慎重考察身边近臣。难道不会有石显那样泄露机密的奸计吗〔石显任中书令，担心元帝一旦采纳近臣意见、疏远自己，便取一句话作为试验。他曾奉命到各宫征调人员，先向皇帝禀告，担心宫门关闭，便请求下诏开门，皇帝答应了。石显故意连夜返回，果然宫门已因诏令而打开。后来有人上书告发石显矫诏开宫门，皇帝开看后，石显哭着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把事情交给我办理，群臣没有不嫉妒并想陷害我的。”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反而怜悯他〕？尚书中掌纳言的人难道不会有赵昌诬陷郑崇的计谋吗〔郑崇在哀帝时任尚书仆射，多次进谏，皇帝不听。尚书令赵昌素来谄媚，便奏称郑崇与宗族勾连，恐有奸情，皇帝发怒，把郑崇下狱，最终死在狱中〕？公卿大臣难道不会有朱博阿附傅太后的援助吗〔哀帝时朱博任丞相，阿附傅太后的意旨，上奏罢免大司马傅喜，哀帝发怒，把朱博下狱，朱博自杀〕？外戚近亲难道不会有王凤陷害王商的谋划吗〔成帝的舅父王凤任大将军，专权骄横僭越；王商任丞相，与他意见不合。王凤暗中寻找王商的短处，派人上书告发王商家中的事情，王商因此被免职。王商是宣帝舅父、栾昌侯王武的儿子〕？如果国政全都听从皇帝的命令，国家大事每件都由皇帝亲自决定，那么臣下就不能逼迫君上，臣子就不能干预君主，连绵大雨和洪水一定会停息，四方的各种灾异也不能造成祸害。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官至将作大匠，后来被权贵构陷，废居家中〕 劝谏外戚的奏疏〔安帝开始亲自执政，追念祖母宋贵人，把她的家族全部封爵；又有元舅耿宝以及皇后兄弟阎显等人专擅权力。翟酺当时任尚书，便上疏劝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百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