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古文渊鉴十

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五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81–780 段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六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王令【字逢原广陵人】师説上古之书,既已汨没,其它治具不可稽见。而五帝之学,求诸传记间或见之。夏商之书,虽号残缺,然学亦有名。至周则大备,故其施设炳然彰白。若然,帝王之于治,目【一本作具】它虽世有取舍于学,则未闻或废也。岂非君师云者两立不可一缺耶?夫惟至治之世,其措民各有本,而次第之以及其化,故地各井而民自食。其业虽有士农工商之异,未尝不力而食。因其资给,然后绳其游惰,澄其淫邪【淫一本作污】锄其强梗,其治略以定矣。然犹乡遂有庠序之教,家国有塾学之设,自世子以及卿大夫士之子皆入学,为之师,以谕其道;为之保,以诏其业。示之知仁圣义中和,使相充扩;孝友睦婣任恤,使相修饬;礼乐射御书数,使相开晓。故其左右之闻,前后之观,不仁义则礼乐。迨其淬磨渐渍之成,则入孝而出悌,尊尊而长长。然后取而置之民上,则君尽其所以为君,臣尽其所以为臣,卒无一背戾者。其出于学而存于师也。道之衰微,迄于余周,如檐石之将坠,其引缀未絶者,犹一线髪继之。暴秦不扶而抑,遂至堕壊。汉兴,宜大更制而财补缝之【财才同】故其俗无所防范,听民所为,卒放壊不至治。然能制郡县,创孔子祠,立五经博士,置弟子徒员,防贤良,求经术以对,当时得失于古,虽未为善,而其风治遂号为平。岂前世遗风余化渍染而未斩耶?抑民苦秦而效易见也?当此之时,士犹能相尊师,故终汉世传诗书礼易春秋而名家者,以百数十计。晋魏而下,寖以沉溺,更数十世,惟唐为近古。大抵财追齐汉治,而未能逺过。呜呼!何为而止此哉?夫天下之所以不治,患在不用儒,而汉唐以来例尝任儒矣,卒不至甚治者何也?有儒名,有儒位,不儒用而然尔。其弊在于学师不立,而育贤无方,圣人之道不讲不明,士无根源而竞枝流,故不识所以治乱之本,而不知所以为儒之任,而又上之取之不以实而以言故也。夫人所以能自诚而明者,非生而知,则出于教导之明而修习之至也。如无为师,则天下之士虽有强力向进之心,且何自明而又诚也?夫天下之才力训导而懋勉之,犹且患其粃窳【粃不成谷也,窳器中空也】故七十子身逢圣人而亲薰炙之,其闻与见不为不至,犹且柴愚参鲁,师僻由喭,赐不受命而货殖,冉求为宰而赋粟倍。又况后圣人数千载,其书残殃讹蠧,又资材下于数子,而欲听其自为而不立学与师,犹其愿获而顾不。耕也,如必待其自贤而取之,多见其稀濶,不可俟也。自周至唐,緜数千嵗,其卓然圣贤自名可以治国者,由孟轲抵韩愈,才四人。是其力能扶持其教,而意不之用者,所以歴年已逺,人出甚少也。如其多,则或用之矣。茍患其少,无如广学而树师,续其所不长,擢其所未髙,使知所以为治,而识所以救乱,然后名闻而实取之,则庶矣。天下之师絶乆矣,今之名门徒教组刺章句,希取科第而已。昔者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今贼人者皆是,是皆取戾于孔子者耳,恶得为人师?恶得为人师?正命语曰:「子罕言命。」然则命固圣人罕言之矣。自西夷入中国,以佛而性命之説始杂。而孟子尝谓人之性善,而荀扬者互出以争之。自二子之兴,而孟氏之説益明。而今世言性者尤多而详,大要归孟氏则为得。而世之好事者,往往偷去以附佛而为説,然亦言性者未废也。而命之説尤无言,而佛者尽收人死生终始之迹以笼人而为命,而隂阳之家复推步五行之支榦、日月星辰之经躔迟速,以迎合人之修短贵贱以为命。而愚者自思无以出其説,而信惑之。其源盖始出于恶,不必斥贤不必用,而人始惑于贵贱矣。死有修短,而贤者或丁其短,而愚不肖或老而弥年,而人始惑于死生矣。故佛者包妄以为谈,而隂阳者骋奇以取术。然人之信且惑者,大要不知命也。夫舜贱为庶人而贵为天子,是莫之致而至者也。然而舜致之以孝,使尧之时而舜不以孝且圣,则命亦可为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六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编纂注释 宋 王令,字逢原,广陵人。《师说》上古的书籍已经湮没,其他治理国家的工具也无法考察看见。不过,关于五帝时代的学术,在传记中偶尔还能见到。夏、商的书虽然称为残缺,但学术也有名目。到了周代就完备了,所以它的制度施行清楚明白。既然如此,帝王治理国家,虽然历代对学术有所取舍,却从未听说有谁废弃过它。这难道不是因为君和师这两者必须同时存在、一个也不能缺少吗?只有在最理想的治理时代,使百姓各有根本,按次第受到教化,所以土地分成井田,百姓各自取得食物。他们的职业虽有士、农、工、商的区别,却没有不劳动而取得食物的。先使他们得到生活资给,然后约束游惰,澄清淫邪,铲除强横,治理的大略就确定了。然而乡、遂仍有庠序教育,家、国仍设塾学;从世子到卿、大夫、士的子弟,都进入学校。诸子都进入学校,让他们以师道为师,来晓谕他们所应遵循的道理;让他们以保傅为师,来教导他们所应学习的事业。向他们显示仁、圣、义、中和等道理,使他们彼此充实、扩展;孝、友、睦、婣、任、恤等品德,使他们彼此修养、整饬;礼、乐、射、御、书、数等技艺,使他们彼此启发、明晓。因此,他们身边所听到的、前后所看到的,不是仁义,就是礼乐。等到他们在长期磨炼和渐渐熏染中有所成就,便能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尊敬应受尊敬的人,敬重年长者。然后把他们选拔出来置于百姓之上,那么君主尽到作为君主的职责,臣下尽到作为臣下的职责,最终没有一个人违背乖戾。这是因为他们出自学校,而又受到老师的教导。道统衰微,直到我所处的周代,形势如同屋檐上的重石将要坠落,能够牵引维系它而尚未断绝的,只剩下一根头发般的细线。暴秦不加扶持反而压抑它,于是终于坠毁。汉朝兴起后,本应大大改变制度,尽力修补缝合它【“财”与“才”相通】;可是汉代的风俗没有什么防范约束,任凭百姓行事,最终放纵败坏,不能达到治理。可是汉代能够制定郡县制度,创设孔子祠,设置五经博士,安置弟子名额,防备、选拔贤良,征求经术之士来回答当时政治得失与古代制度的异同,虽然还算不上完善,但这种风气和治理终于被称为太平。这难道是前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泽浸染未绝吗?还是百姓苦于秦朝暴政,而汉代效法、改变的效果容易显现呢?在这个时候,士人还能够彼此尊敬老师,所以整个汉代流传《诗》《书》《礼》《易》《春秋》而成为名家的人,竟有一百几十家。晋、魏以下,逐渐沉溺下去,历经几十代,只有唐代比较接近古代。总的说来,唐代只是勉强追上齐、汉时期的治理,却没有能够远远超过它们。唉!为什么竟止步于此呢?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祸患在于不任用儒者;可是汉、唐以来按惯例也曾任用儒者,最终却没有达到很好的治理,这是什么缘故呢?只是有儒者的名声,有儒者的职位,却没有按照儒者的实际作用来任用他们罢了。它的弊病在于学校和师道没有建立起来,培养贤才没有方法;圣人的道理无人讲说,也无人阐明,士人没有根本,却竞相追逐枝末流派,所以不知道治理与动乱的根本,也不知道作为儒者应当承担什么责任;再加上在上位的人选取人才,不依据实际而依据言辞,因此才会这样。人能够自我诚实而明达,不是因为生来就知道,而是由于教导明白、学习修养达到极致。如果没有老师,那么天下士人即使有坚强奋进的心志,又从哪里能够使自己明达而且诚实呢?即使把天下有才力的人加以训导并勉励他们,尚且还担心他们有粗劣空疏之处【“粃”是谷物不成实;“窳”是器物内部空虚】;所以孔门七十弟子亲身遇到圣人,亲自受到熏陶,他们听到和看到的不可谓不充分,尚且还有高柴愚钝、曾参迟钝,仲由质朴而言语粗率,端木赐不能接受孔子的教命却去经营财利,冉求做官长时还把赋税粮食加倍。何况后世距离圣人已有数千年,圣人的著作又有残缺、讹误和虫蛀,再加上后人的资质才能低于孔门诸子,却想任凭他们自行摸索而不建立学校和师道,这就像希望获得收成却反而……【原文“犹其愿获而顾不”疑有脱讹,语意未完】。譬如耕作,如果一定要等到他们自行成为贤才后才选取任用,往往会显得稀少疏阔,是不能等待的。从周代到唐代,绵延数千年,其中卓然成为圣贤、能够自我树立名声并足以治理国家的人,从孟轲到韩愈,才有四人。他们的力量能够扶持儒教,而志意却没有得到任用;正因为如此,历时已经很久,能出这样的人却极少。如果这样的人多,或许就会有人任用他们。假如担心人才太少,不如广泛兴办学校、树立师道,接续他们没有长成的地方,提拔他们尚未达到的境界,使他们知道治理国家的方法,懂得挽救乱局的道理,然后依据声名和实际才能任用他们,这样或许就可以了。天下的师道断绝已经很久了,如今所谓名门,只是教门徒缀辑章句,希望取得科举功名罢了。从前子路让子羔做费邑宰,孔子说:“这是在残害这个人的子弟。”如今残害人的人到处都是,他们全都在获罪于孔子,怎么能做人的老师?怎么能做人的老师?正命。古语说:“孔子很少谈论天命。”这样看来,天命本来就是圣人很少谈论的。自从西方夷狄进入中国,佛教关于佛性和性命的学说开始混杂进来。孟子曾经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而荀子、扬雄相继出现,提出不同说法来争论它。自从这两位兴起以后,孟子的学说更加明白。如今世上谈论人性的人尤其多,也尤其详尽;大体上归依孟子学说的,才算正确。可是世上那些好事之人,往往窃取孟子关于人性的说法,拿去附会佛教而形成自己的学说,不过谈论人性的人也并没有因此废止。至于天命的学说,更没有人谈论,佛教徒却把人的生死始终等种种踪迹全都收罗起来,用来笼罩人心而解释为命;阴阳家又推算五行的干支、日月星辰运行的轨道及其迟速,以迎合人的寿命长短和贵贱高下,把这些说成命运。愚昧的人自己思量,无法提出超越这些说法的见解,便相信它们而受到迷惑。它们的源头大概是从恶念开始的:不必排斥贤者,也不必任用贤者,于是人们开始被贵贱迷惑。人的死亡有寿命长短,而贤者有时遭逢短命,愚昧不肖的人却有时活到高寿,于是人们开始被生死迷惑。所以佛教徒包容虚妄来作谈论,阴阳家炫耀奇异来取得术数之名。然而人们之所以相信并受迷惑,大体上是不懂得天命。舜出身卑贱,只是平民,后来却尊贵而成为天子,这是没有人促成他却自然达到的。然而舜是凭借孝行达到这一点的;如果在尧的时代舜不孝而且不圣,那么所谓天命也能够造成这种结果吗?

抑尧以丹朱为不嗣而废之耶?以无命而废之耶?而舜避之南河之南,舜何爲不知命?使舜而为知命,则避亦诈哉。厯者曰:「厯之数始于易。」是伏牺而来,知厯者莫如文王也。然而文王拘于羑里,曷为不知命?茍为知命,曷为忧患而作易哉?文王之后,圣且知易,又未有如孔子也。孔子曷为不知命?茍为知命,曷为聘七十二国老而后止哉?如古之文王、孔子犹且不知命,而谓今之星家、厯翁能知?释者能知耶?借释氏、隂阳之言,然则是人无死非命也。人无死非命,则死者命之由,然而不在人,则是桀杀龙逢,桀非有罪也,龙逢之命之然也。桀顺天而致命者也。纣杀比干,纣非有罪也,比干之命之然也。纣顺天而致命者也。如是则桀纣不必不为善,为善不免于诛,命之然也。跖蹻不必不为恶,为恶而死不减夀,命之然也。幸而释氏、隂阳之言不尽信,民财惑而无自立,不幸而释氏隂阳之言,尽信则当死者不死,不得以义责命之由然也;当生而死之,不得以义正命之由然也。若是,则上无暴诛,诛之者命其时也;下无暴死,死者命其时也。夫然,则乌是尧舜?乌非桀纣哉?呜呼,其亦不思矣!夫人之学释氏隂阳者,谓尧舜生桀纣之时,则亦为桀纣之暴耶?不然,则人之命死者,何自处之也?谓桀纣之生尧舜之时,则亦为尧舜之仁耶?不然,则人之命不死者,桀纣安得而暴哉?使释氏隂阳之説行,而天下尽信,则将见盗杀其父,而子不复曰命适至然也;盗杀其君,而臣不复曰命适至然也。不然,则不知命而逆天理矣。故予尝谓人不可不知命,而不可知非命;不可知非命者,前之谓释氏隂阳者之谓是也。人不可不知命者,知其命之自我云者也。命之自我云者,天下有道,以道徇身,富贵我命之也,是命在我者也;天下无道,以身徇道,虽穷贱死而不回,亦我命之也,是命在我者也。夫人生之有死,人之终也;死虽有长短,一归于终耳。故曰:死生非为命,唯其贵贱翁富之者为命。若是,则死生有义,我不敢苟死;生亦义之云也,我所以命之云也。贵贱贫富亦义之云我不敢茍贵贱贫富,亦义之云也,我所以命之云也。故事父有道,事父不敢死,事父之义云也,我之事父之命云也;事君有道,事君不可不死,事君之义云也,我之事君之命云也。如是,则子得其子之命,臣得其臣之命,旁推而逺及之,无适而不得命,君子谓之知命。昔者孔子尝言命矣,在困之卦曰:「君子致命遂志【困卦象辞】夫困为无用之世,有言而不信,君子尚何命以动哉?故君子致而遂志耳。使如人各有命,则虽死何可致耶?又弥子瑕尝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孔子曰:「有命。」然则命者,谓我有义命之也,不可主佞人以求卿也。其伤顔子,则又曰:「不幸短命,伯牛。」则曰:「亡之命矣夫!」者,亦谓二子之死之短,不能尽其所以自命云耳。而孟子亦谓:「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而桎梏死者,非正命。」夫然之谓知命。邹浩【字志完,晋陵人,第进士,哲宗时以諌立贤妃刘氏,削官,徽宗立,召还,复坐前事,谪岭表】富绍庭除祠部郎官制【绍庭,弼之子,建中靖国初除提举河北西路常平,辞曰:熙宁变法之初,先臣以不行青苖被罪,臣不敢为此官,徽宗嘉之,櫂祠部员外郎】惟尔先正【谓富弼】相予祖宗,道徳勲劳,竦服夷夏。其冢上之木,拱矣,故笏可见,犹当异之以比甘棠,而况遗范之所在乎?以尔少长义方,习以成性,擢于乆仕,总领常平,而乃力自贡其诚心,冀不违于先志,奏封来上。朕用汝嘉,诗不云乎?「维其有之,是以似之【小雅裳裳者华篇】朕亦何爱典祠之清选,而不汝陟焉,以劝夫孝衰于亲者?往其钦哉,尚有褒宠。谢文瓘除给事中制【文瓘哲宗时御史中丞,以荐为主簿,召对,除秘书省正字,考功右司员外郎;徽宗立,擢起居舍人,给事中】封驳之职,疑若与朝廷异趣。然命令果有未安,茍或以此为嫌,则人材黜升,政事废举,将有失其当者矣。为害可胜计哉!推择用之,尤当致慎。具官某,顷由时望擢寘从班,有猷有为,弗激弗挠。其辍掖垣之任,往居琐闼之严,勉罄夙心,益收来效。王资深等并除监察御史制天下之事,总于六司。朕既择人而任之矣,又妙选刚明以为御史,俾分察其不应法者。而尔望实着在一时,断自朕心,擢寘兹位。夫好名者多讦,徇利者茍容,此古今之通患也。尔能超然于二者之外,则肃羣吏以熙庶绩,必能助朕为民极之意。朕亦待是而后陟,以究尔之夙志焉,可不勉哉!上哲宗皇帝书【元祐四年,浩为颍昌府教授,上书】

译还是说尧因为丹朱不能继承帝位,便废弃了他?是因为没有天命才废弃他吗?舜逃避尧而到了南河以南,舜为什么会不知道天命?假使舜是知道天命的,那么他的逃避难道也是欺诈吗?历法家说:“历法的数理起源于《易》。”这样说来,从伏羲以来,懂得历法的人没有谁比文王更高明了。然而文王被拘禁在羑里,他为什么不知道天命?如果知道天命,为什么还忧患并创作《易》呢?文王以后,圣明而且懂得《易》的人,又没有谁能比得上孔子。孔子为什么不知道天命?如果知道天命,为什么还要周游聘问七十二国,直到老年才停止呢?像古代的文王、孔子尚且不知道天命,却说如今的星命家、历法老者能够知道,难道佛教徒能够知道吗?借用佛教和阴阳家的说法,那么人的死亡就没有不是命中注定的了。人的死亡没有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么死者之死就是由天命造成的;然而如果天命不在人的行为,那么桀杀害关龙逢,桀就没有罪了,因为那是关龙逢的命运所导致的。桀只是顺应天命而使事情达到命定结果。纣杀害比干,纣也没有罪了,因为那是比干的命运所导致的。纣只是顺应天命而使事情达到命定结果。这样一来,桀、纣未必不可以算作善人,行善却不能免于诛杀,是命运造成的;盗跖、庄蹻未必不可以不作恶,作恶而死也不能减少寿命,是命运造成的。幸好佛教和阴阳家的说法并没有被人完全相信,否则百姓就会被迷惑而无法自立;不幸的是,如果把佛教和阴阳家的说法全都相信,那么本来应当死的人反而不死,便不能用义理来责问这种由命运造成的结果;本来应当活着的人却被弄死,也不能用义理来纠正这种由命运造成的结果。若是这样,上面就没有横暴的诛杀,因为诛杀某人只是命运安排在那个时刻;下面也没有横暴的死亡,因为死者只是命运安排在那个时刻。这样一来,哪里还有尧、舜,哪里还会有桀、纣的罪恶呢?唉,这也太不加思考了!那些学习佛教和阴阳学说的人,假如说尧、舜生在桀、纣的时代,那么他们也会成为像桀、纣那样的暴君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人的命运导致死亡,又该如何解释呢?假如说桀、纣生在尧、舜的时代,那么他们也会成为像尧、舜那样仁慈的人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那些本来不该死的人,桀、纣又怎么能任意残暴地杀害他们呢?假使佛教和阴阳家的学说流行起来,天下人全都相信,那么将会看到盗贼杀死自己的父亲,而儿子不再说“这是命运恰好到了这个时刻”;盗贼杀死自己的君主,而臣下也不再说“这是命运恰好到了这个时刻”。如果不是这样,就是不知道天命而违背天理了。所以我曾经说过,人不能不知道天命,却也不能把不是天命的事说成天命;所谓不能把不是天命的事说成天命,指的就是前面所说的佛教和阴阳家的那种说法。所谓人不能不知道天命,是说应当知道自己的命运是由自己造成的。所谓命运由自己造成,是说:天下有道时,便以道来约束自身;富贵是我依照自己的命运取得的,这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天下无道时,便以自身来奉行大道;即使困穷、卑贱,甚至死亡,也不改变自己的志向,这同样是我所造成的命运,这就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人生有死亡,这是人的终点;死亡虽然有早晚长短,最终都归于终点。所以说,死生本身不是所谓天命,只有人的贵贱贫富等处境,才是由命运决定的。既然如此,死生之中有义,我不敢苟且求死;活着也有义,这就是我所说的由自己决定命运。贵贱贫富也有义,我不敢苟且追求贵贱贫富;这同样是义,也就是我所说的由自己决定命运。因此,侍奉父亲有道,侍奉父亲时不敢轻易求死,这是侍奉父亲的义,也是我侍奉父亲的命;侍奉君主有道,侍奉君主时不能不以死尽节,这是侍奉君主的义,也是我侍奉君主的命。这样,儿子能够得到作为儿子的命,臣下能够得到作为臣下的命;由此旁推并远及各处,无论处在什么位置都能得到自己的命,君子把这称为知命。从前孔子曾经谈到过天命,在《困》卦中说:“君子以承担使命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困卦·象传》】。”困卦所说的,是处在无所作为的时代,有话也没有人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君子还要凭借什么样的命运去行动呢?所以君子只是承担自己的使命,从而实现自己的志向罢了。假如每个人各有固定的命运,那么即使死亡,又有什么可以由自己决定呢?弥子瑕曾对子路说:“孔子如果主持我做卫国卿,可以做到吗?”孔子说:“有命。”这里所谓命,是说我应当以义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不能主持一个谄佞之人以求得卿位。孔子哀悼颜渊时又说:“不幸短命。”谈到伯牛时说:“这是命运使他亡故啊!”也是说这两个人死得太早,不能完全实现他们由自己以义所决定的命运。孟子也说:“懂得命运的人,不站在高墙下面;戴着刑具而死,不是正命。”这就是所说的懂得命运。邹浩,字志完,晋陵人,考中进士。哲宗时因谏请立贤妃刘氏而被削职;徽宗即位,召回朝廷,又因前事获罪,贬谪到岭南。富绍庭除祠部郎官制。富绍庭是富弼的儿子,建中靖国初年授任提举河北西路常平,辞谢说:“熙宁变法开始时,先臣因为不实行青苗法获罪,我不敢担任这个官职。”徽宗嘉奖他,擢任祠部员外郎。你的先正富弼辅佐我的祖宗,品德、功勋和劳绩使夷夏都敬服。他坟上的树已经长到两手合抱,旧日的笏板还可以看见,尚且应当把他比作甘棠而加以特别表彰,何况他的遗范还存在呢?你从小便长于义方教育,习惯已经成为本性;从长期任职中被擢升,统领常平事务,却仍竭力献出诚心,希望不违背先父的志向,写成奏章封缄上奏。朕因此嘉许你。《诗经》不是说:“正因为他有这些美德,所以才像他。”朕又怎么会吝惜祠部这一清要职位而不提升你,用来劝勉那些对父母孝道衰薄的人呢?去吧,要恭敬从事,还将有褒奖宠遇。谢文瓘除给事中制。谢文瓘在哲宗时任御史中丞,因荐举而任主簿,召入应对,授秘书省正字、考功右司员外郎;徽宗即位,擢任起居舍人、给事中。封驳诏令的职务,似乎容易被认为同朝廷意见不同。然而命令果真有不妥之处,假如因为顾虑这一点便不敢封驳,那么人才的升降、政事的兴废,必将有失当之处。这样造成的危害哪里数得清呢?推选和任用这种人才,尤其应当谨慎。具官某,近来凭借当时的声望被擢升列入从班,有谋略、有作为,不受激怒,也不被挫折。现在停止你在掖垣的任职,前往担任琐闼中的重要职务,努力竭尽你一向的心力,更加取得今后的成效。王资深等一并授任监察御史制 天下的事务,总归六司掌管。朕既然选择人才来任用,又精选刚正明察的人担任御史,使他们分别监察不合乎法令的事情。你声望和实际才能在当时都很显著,朕出于自己的判断,擢升你担任这一职位。喜欢名声的人多好攻击别人,追逐利益的人往往苟且容忍,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你若能超然处在这两者之外,就能整肃群吏,使各项政绩兴盛,一定能帮助朕实现为民作主的心愿。朕也将等到这些成效之后再提升你,以成全你一向的志向。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上哲宗皇帝书》。元祐四年,邹浩任颍昌府教授时上书。

臣伏覩近降贡举勑,凡考试进士试巻,其习经术者以经术为去留,其兼词赋者以词赋为去留,其余数塲止以品定髙下。所有以四塲工拙通定去留髙下指挥更不施行【哲宗元祐二年更科塲法,进士分四塲:第一塲试本经义二道,语孟义各一道;第二塲赋及律诗各一首;第三塲论一道;四塲子史时务防二道。经义进士不兼诗赋人许増治一经,诗赋人兼一经】臣窃惑之。臣闻自先王賔兴之法,扫荡不存,而后世所以取天下之士,一以空言而已。徳行道艺不复谁何,以迄于今莫之能改。就令此法不行,士之所务犹在言而不在实;况既行乎?臣见天下之士不惟有愧于其实,又将有愧于其言矣。何则?法行之利不胜其害,其弊必至于此。何谓利?専以其科之所主者为去留,则士止务其所主者,不必杂然并习,如前日之扰扰,一利也。尚经术者斥词赋,尚词赋者斥经术,尚防论者又并二者斥之,交相毁誉,迄无定论。今也严之以法,使有适从,则有司虽欲奋私意、执偏见以自胜负,势有不可,二利也。何谓害?惟知经然后工于义,惟知子史然后工于防论,至于词赋则往往裒诸家之集、纂六帖之类,左攘右窃以速名第,而一时有司固莫之能辨也。且以今举校之两科取士,初无轻重,然而不以经术应诏者已十有八九。今也重以去留之法导之,臣知天下之士自是以六经子史为弃物矣。盖士之所急者在去留,而髙下非所恤故也,一害也。士之品有三:不待教者上智也,不足教者下愚也,教之则成、不教则废者中人也。而中人之才满天下,今也使之一趋于不该不徧之习,则是天下之才将沦胥以废而莫之振,二害也。国家自庆厯以来,天下州县徧置学校;自熙宁以来,天下州县始命学官,诚有意以义理养天下之才。今也一以去留。摇荡其心,虽力以义理强之,亦安能胜其所习?然则所置学校,特为虚器;所命教官,徒耗廪禄。顾欲化民成俗,如古盛时,不亦难乎?三害也。上自辅弼之大臣,下逮州县之小吏,皆佐陛下行道者也。非欲其若司马相如、枚乗、沈佺期、宋之问之属,以文词供奉谄颂功徳而己而乃养之不以其道,用之不以其实,谁恃以成天下之务哉?四害也。四害之中,如人才不振,无以成天下之务,尤有所当虑者。陛下视今日之人才,果有余耶?果不足耶?以为不足,则岩廊未尝无辅弼,左右未尝无侍从,诸路未尝无监司,州县未尝无守令,凡中外之百执事,亦未尝不备。其待选、待次、去来吏部者,又常倍蓰见任之数。以为有余,则自任以天下之重,辅导陛下与二帝三王比隆争治者,防人进退贤否,惟其实而不汲引亲旧,不遗弃疎逖,以误陛下器使者;防人正色昌言,列百官之功罪,论庶事之得失,务存大体而不承望风防以自媒者;防人持刺举之权,以肃清所部而不结权贵以殖私,不惜孤寒以示公者;防人承宣诏条,劝课农桑,使民安其所,不饮泣于猾胥黠吏之手者;防人夙夜修职,不敢苟且以兾指摘之不吾及者。防人民贫所当富也,则曰「水旱如之何」?官冗所当澄也,则曰「人情不可扰」。人物所当求也,则曰「从古不乏才」。国用所当裕也,则曰「治世耻言利」。风俗所当厚也,则曰「不切于时变」。邉备所当严也,则曰「在徳不在兵」。其他覼缕,臣不暇悉。要之为国谋,不如谋其身;为百姓虑,不如虑其子孙者众也。陛下端拱一堂之上,方以覆载为度,固不规规焉察臣下之私;然视朝之余,省奏报,听讲读之暇,亦尝念其所以然之故乎?此乃不明义理之验也。夫以义理养天下之士,士方平时师圣贤,谈道徳其取舍去就之际,若无以易其操者,一旦用焉,犹或幡然无以副。朝廷承庸之意,况不知所以养之耶?董仲舒曰:「不素养士而求贤才,犹不琢玉而求文彩。」臣尝以为知言。臣愿陛下诏有司,追用旧勑,以四塲工拙通定去留髙下,庶防经术防论之试不为虚文,而士亦知陛下所以期之甚厚,相与精白以承休徳,而人才有余矣。臣备员学校,重念古者工执艺事以谏之义,故敢因执事所及,轻犯天威,冒献瞽説。惟陛下采其一得而赦其万死,则天下幸甚。李之仪【字端叔,官终朝请大夫,能为文,尤工尺牍,苏轼谓入刀笔三昩】代范忠宣公遗表【之仪坐此表及作纯仁行状,编管太平】

译臣恭敬地看到近来下达的贡举诏令:凡考试进士的试卷,专习经术的人以经术决定取舍,兼习词赋的人以词赋决定取舍,其余几场只按品第评定高下。原先规定以四场成绩的优劣综合决定取舍、高下的办法,一概不再施行。臣私下感到疑惑。臣听说,自从先王以宾兴之法选拔贤士的制度扫荡殆尽之后,后世选取天下士人,完全凭空言罢了。品德、行为、学问、才能再也没有人过问,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改变。即使这个法令不实行,士人所致力的仍会是言辞而不是实际;何况现在已经实行了呢?臣看见天下士人不仅实际品德有愧于名声,而且还将连言辞也有愧于名声。为什么呢?此法实行的好处比不上它的害处,它的弊病一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什么叫好处?专门以某一科所考的内容来决定取舍,那么士人只需致力于所考的内容,不必像从前那样杂然并习,受到纷扰,这是第一个好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崇尚经术的人排斥词赋,崇尚词赋的人排斥经术,崇尚策论的人又把二者一并排斥,彼此交相毁誉,始终没有定论。如今用法令严格规定,使他们有所遵从,那么有司即使想凭私意、执偏见来争胜负,势必也做不到,这是第二个好处。什么叫害处?只有通晓经术,才会擅长经义;只有通晓诸子、史书,才会擅长策论。至于词赋,往往只是搜集各家文集、编纂《六帖》之类,左抄右袭来求取功名,而当时有司本来就无法辨别。况且以现在科举的两科取士,原本没有轻重之分,然而不以经术应诏的人已经有十分之八九。如今又用决定取舍的法令加以引导,臣知道天下士人从此会把六经、诸子、史书视为无用之物。因为士人急切关心的是能否取中,而不在意名次高低,这是第一个害处。士人的品类有三种:不需要教导的是上等聪明人,不足以教导的是下等愚人,教导便能成才、不教导便会废弃的是中等人。中等人的才质遍布天下,如今却使他们一同趋向不周全、不普遍的学习,这样天下的人才将相继废弃而没有人振兴他们,这是第二个害处。国家自庆历以来,在天下州县普遍设置学校;自熙宁以来,天下州县开始任命学官,确实有意用义理培养天下人才。如今却一概用能否取中来动摇他们的心,即使竭力用义理勉强引导,又怎能胜过他们所习惯的东西?那么所设置的学校只成了空架子,所任命的教官徒然消耗俸禄。想要教化人民、形成风俗,达到古代盛世的情形,不是很难吗?这是第三个害处。上至辅弼大臣,下至州县小吏,都是辅佐陛下推行道义的人。并不是希望他们像司马相如、枚乘、沈佺期、宋之问之类,只凭文辞供奉朝廷、谄媚颂扬功德而已;如果培养他们不使用正确的方法,任用他们又不根据实际才能,那么谁能依靠他们来完成天下的事务呢?这是第四个害处。四种害处之中,人才不能振兴、无法完成天下事务,是尤其应当忧虑的。陛下看今天的人才,果真有余吗?果真不足吗?如果认为不足,那么朝廷高位并不是没有辅弼大臣,陛下左右并不是没有侍从,各路并不是没有监司,州县并不是没有守令,中外百官也没有不齐备的;那些待选、待次以及往来吏部的官员,数量又常常是现任官员的数倍。如果认为有余,那么能够自己承担天下重任,辅导陛下同二帝三王比美争治的人,考察人才的进退贤否只看实际,不徇私引进亲旧,也不遗弃疏远之人,以免误了陛下器重任用人才的,能够严肃正色地发表直言,列举百官的功罪,评论各种事务的得失,致力于保全大体而不迎合风向以自我夸耀的;能够掌握刺举的权力,整肃清理所属地区而不结交权贵以营求私利,不顾惜孤寒之士来显示公正的;能够承宣布置诏令条文,劝勉督促农桑,使百姓安居乐业,不在狡猾的胥吏手中饮泣的;能够早晚尽心职守,不敢苟且行事来希望避免别人指责自己。百姓贫困,应当使他们富足,却说:“水旱灾害又能怎么办?”官吏冗滥,应当加以澄清,却说:“不能扰乱人情。”人才应当搜求,却说:“自古以来并不缺少人才。”国家费用应当充裕,却说:“太平之世以谈论财利为耻。”风俗应当敦厚,却说:“这不切合时势变化。”边防应当严整,却说:“关键在德,不在兵。”其他琐细的说法,臣没有时间全部列举。总之,为国家谋划不如为自身谋划,为百姓考虑不如为子孙考虑的人很多。陛下端坐在大殿之上,正以天地覆载万物为尺度,本来不必拘拘然察看臣下的私心;然而临朝听政以后,阅览奏报、听讲读书的闲暇,也曾思考过这种现象的原因吗?这正是不明白义理的证明。用义理培养天下士人,士人在平时学习圣贤、谈论道德,在取舍进退之际,如果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们的操守,一旦任用他们,尚且有时会突然改变而不能符合朝廷承受重任的心意,何况不知道用什么来培养他们呢?董仲舒说:“不平时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像不雕琢玉石,却想得到文采。”臣曾认为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臣希望陛下诏令有司,恢复采用旧诏令,以四场成绩的优劣综合决定取舍、高下;这样或许能使经术、策论的考试不成为虚文,士人也知道陛下对他们的期望十分深厚,彼此精诚洁白地来承受美德,人才便会充足了。臣充任学校官员,重又想到古人所说工匠掌握技艺便可以进谏的道理,所以借着职务涉及的事情,冒犯天威,冒昧进献盲人般的见解。只希望陛下采纳其中一得,赦免臣万死之罪,那么天下就大幸了。李之仪,字端叔,官至朝请大夫,能写文章,尤其擅长尺牍,苏轼说他进入刀笔文书之道达到了三昧境界。《代范忠宣公遗表》。李之仪因作此表以及撰写范纯仁行状获罪,被编管太平。

生也有涯,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毕余忠,辄留垂尽之期,仰凟盖髙之听【中谢】伏念臣赋性拙直,禀生艰危,忠孝虽得之家传,利害率同于己欲,未始茍作以干誉,不敢患得以营私。盖尝先天下之忧,期不负圣人之学,此先臣所以教子,而微臣资以事君。粤自治平擢为御史,继逢神考进列谏垣,荏苒五十二年,首尾四十六任,分符拥节,持槖守边,晩叨密宥之求,再席钧衡之任。遇事辄发,曾不顾身;因时有为,止欲及物。固知盈满之当戒,弗思祸衅之隂乗。万里风涛,仅脱江鱼之▯;三山瘴疠,防从山鬼之逰。忽逢睿圣之临朝,首及纎芥之旧物,复官易地,遣使宣恩。而臣目已不明,无复仰瞻于舜日;身犹可免,或能亲奉于尧言。岂事理之能谐?果神明之见啬。未获九重之入觐,卒然四体之不随,空惭田亩之还,上负乾坤之造。犹且强亲药石,贪恋嵗时。傥粗释于沉迷,或稍舒于报効。今则膏肓已逼,气息仅存,泉路非遥,圣时永隔,恐叩阍之靡及,虽结草以何为?是以假漏偷生,刳心歴恳,庶皇慈之俯鉴,亮愚意之无他。臣若不言,死有余恨。伏望皇帝陛下,清心寡欲,约已便民,逹孝道于精微,扩仁心于广逺,深絶朋党之论,详察邪正之归,搜抉幽隐以尽人材,屏斥奇巧以厚风俗,爱惜生灵而无轻议边事,包容狂直而无易逐言官。若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本权臣务快其私忿,非泰陵实谓之当然。以至未寛流人之往愆,悉以赦恩而特叙,尚使存没犹汚瑕疵;又复未解疆埸之严,遂空帑蔵之积,有城必守,得地难畊。凡此数端,愿留圣念,无令后患,常轸渊衷。臣所惜者,陛下上圣之资;臣所爱者,宗社无疆之业。茍斯言之可采,则虽死而犹生,泪尽辞穷,形留神往。晁説之【字以道,少慕司马光为人,自号嵩山景迃生,官终徽猷阁待制】元符三年应诏封事臣伏闻《春秋》正始之义,莫大于即位之始。恭惟陛下即位之始,徳音寛大,民心説豫。黜阉宦之诡随者一二人,斥侍卫之不正者数十人,散后苑之奇工数百人。天下之士,莫不知陛下之尚祖宗之恭俭也。前日海巡,亲视官星散民间,专以防民之口,伺民疑似之过,使道路惴惴然不敢以目者,一切罢去。天下之民,至于指天吐气,觉身有宇宙之寛,沛然游泳之适,皆曰「复得祖宗之京师以居矣」。锡鸿恩,俾刘挚、梁焘、范祖禹等▯自岭南,听子孙叙用,有漏泉之泽。甲子诏书褒扬赵普殊勲,官职其子孙,于是乎又有以见陛下思念祖宗创业之艰难,使天下咸知国家太平之基有自也。恭惟陛下积是数者之甚盛徳,宜乎日月光明,五星有度。乃四月朔日有蚀之者,天意若曰「陛下方崇明徳,其适见以左右陛下乎」?古之明君以无灾而惧,曰「天其忘余」,良有以也。陛下恻然发徳音,赦宥四京,诏中外臣庶实封直言圣躬之阙失,若左右之忠邪,政令之否臧,风俗之美恶,朝廷之徳泽不下究者,闾阎之疾苦不上闻者,悉心毋有忌讳,诚得其所以戒惧,而仰足以奉天意也。臣虽至愚贱,辄敢罄刍荛之言,凡十事以奉明诏之万一。其一曰祗徳,其二曰法祖宗,其三曰辨国疑,其四曰归利于民,其五曰复民之职,其六曰不用兵,其七曰士得自致于学,其八曰广言路,其九曰贵多士,其十曰无欲速,无好名髙。何谓祗徳?臣闻帝王居天下之崇髙,因天下之利势,不患乎力之不足以治,而患乎不以徳爲治也。如其检身积思,夙夜勉勉,以祗厥徳,则有才而不自用,内聪明而不自肆,虽学而若无所知,虽文而若无所能,虽辩智而虚己恭黙,既与人而不猜忌,好谋而莫之蔽,任贤而名实称,享治隆而克永终,动必稽古,为必畏天,与天下四海同其安乐而为法,使世世可继传之子孙,帝王无穷也。此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躅也。茍其徳之不祗,而力之为尚,如汉武帝之雄才大略,适足以罢中国;唐明皇之聪明无不及,而不免禄山之叛;梁武帝内外之学俱博且善,而身辱国危;梁元帝之文足以著书,而身执国分;隋炀帝博辩多智,而招江都之祸;隋文帝驱驾豪杰,平一天下,而猜忌杀戮,国不再传;唐徳宗强明文藻,阳尊贤士,而以猜忌隂亲小人,出居奉天【徳宗以戸部尚书萧复为吏部尚书,以翰林学士姜公辅为谏议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然尝疑复轻已,谓公辅为卖直,用卢杞、赵赞之奸,至于败乱。建中四年,泾原节度姚令言叛,徳宗奔奉天】晋武帝好谋善断,逺平敌国,而近蔽于妻子,社稷用倾【恵帝,武帝太子。武帝知其不堪奉大统,密以告后杨氏。后曰:“立嫡以长不以贤,岂可动乎】晋元帝人材众多,无任贤之实,竟不能兴晋之统,而致石头之辱【永昌元年,王敦反,帝亲被甲徇师讨之。

译人生有尽头,难以逃脱命定的期限;死亡将要到来,希望完成剩余的忠心,姑且留住将尽的生命,仰望冒昧打扰皇帝崇高的听闻。臣私下想到,自己性情拙朴刚直,生来经历艰难危困;忠孝虽承自家传,但对利害的考虑常常同自己的欲望相同,从未苟且做作来求取声誉,也不敢患得患失以经营私利。曾经把天下人的忧患放在自己之前,希望不辜负圣人之学;这是先臣教导儿子的道理,也是微臣借以事奉君主的根本。自治平年间被擢升为御史,接着遇到神考进列谏官,转眼已经五十二年,前后任职四十六次;分掌符节、拥持节旄,执持袋囊,镇守边疆;晚年又蒙受密院、枢密院任职的请求,两次担任宰衡之职。遇到事情便立即发言,曾不顾惜自身;因时势需要有所作为,只希望有益于世人。本来知道功名满盈应当戒惧,却没有想到祸患会暗中袭来。万里风涛之中,仅仅脱离了葬身江鱼之腹的厄运;三山瘴疠之地,几乎成为山鬼的游伴。忽然遇到圣明君主临朝,首先顾及我这种细小的旧臣,恢复官职并改换任所,还派使者宣布恩典。然而臣的眼睛已经失明,再也不能仰望舜日;身体尚且可以免于死亡,也许还能亲自聆听尧的教诲。哪里是事理能够协调?果然是神明吝惜恩惠。没有来得及入朝觐见九重天子,突然四肢不能随意活动,空自惭愧于想要归返田亩,向上辜负了天地的造化。即使这样还勉强亲近药石,贪恋岁月,希望如果能稍稍摆脱沉迷,或许还能略微舒展报效之心。如今病入膏肓已经逼近,气息仅存,黄泉之路并不遥远,同圣明时代将永远隔绝;恐怕叩击宫门也来不及了,即使结草衔环,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借着残余的时间苟且偷生,剖开心胸反复陈说,希望皇上的慈爱能够俯察,也明白臣的愚意没有别的。臣如果不说,死后也会留下遗恨。伏望皇帝陛下清心寡欲,约束自己而便利百姓,把孝道贯彻到精微之处,把仁心扩展到广大远方,深深杜绝朋党之说,详察邪正的归属,搜求幽隐之才以尽用人才,斥退奇巧之物以敦厚风俗,爱惜百姓而不要轻易议论边疆事务,包容狂直之言而不要轻易驱逐谏官。若宣仁皇后所受的诬谤尚未明白,使保佑之忧劳不能显扬,那是本来权臣只图快意私忿,并不是泰陵真正认为理所当然。至于尚未宽免流人的往日罪过,却全都凭赦恩特别叙用,仍使在世和已死的人留下污点;又没有解除边疆的严峻状态,于是空耗府库积蓄,有城池就必须防守,得到土地却难以耕种。这几件事,希望陛下留意,不要让后患常常牵动深心。臣所珍惜的,是陛下至圣的资质;臣所爱护的,是宗庙社稷无穷的基业。如果这些话可以采纳,那么臣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眼泪流尽,言辞穷尽,形体虽留在这里,精神却已经远去。晁说之,字以道,年轻时仰慕司马光的为人,自号嵩山景迂生,官至徽猷阁待制。《元符三年应诏封事》臣恭敬地听说,《春秋》端正事物开端的意义,没有比即位之初更重要的了。臣恭敬地想到,陛下即位之初,发布宽大仁厚的诏令,民心喜悦。贬黜一两个诡诈逢迎的宦官,斥退数十名不正当的侍卫,遣散后苑数百名奇技淫巧的工匠。天下士人没有不明白陛下崇尚祖宗恭俭之德的。前些日子的海巡,亲自察看官员分散在民间,专门防止百姓发言,窥伺百姓似是而非的过错,使道路上的人惴惴不安、不敢正视的一切做法,都已经废除。天下百姓以至于指天吐气,觉得自身拥有天地般的宽广,畅快地游泳其中,都说:“又得到祖宗的京师可以居住了。”赐下洪大的恩惠,使刘挚、梁焘、范祖禹等从岭南迁葬,允许他们的子孙叙用,获得漏泉般的恩泽。甲子日诏书褒扬赵普的特殊功勋,并授予他的子孙官职,于是又可以看出陛下思念祖宗创业的艰难,使天下人都知道国家太平的根基是有来由的。臣恭敬地想,陛下积累了这样深厚的美德,本应日月光明,五星运行有常。可是四月初一却发生日食,天意仿佛在说:“陛下正在崇尚光明的德行,或许正因为左右近臣辅佐陛下而出现这种征兆吗?”古代明君因为没有灾害反而恐惧,说:“上天大概忘记我了。”确实是有道理的。陛下忧伤地发布仁德诏令,赦免四京,诏令中外臣民用实封奏章直言圣躬的缺失,例如左右近臣的忠邪、政令的好坏、风俗的美恶、朝廷的恩德是否未能下达到基层、民间百姓的疾苦是否未能上达朝廷,都要尽心进言,不得有所忌讳。这样确实可以得到应当警戒恐惧的原因,也足以仰承天意。臣虽然极其愚昧卑贱,仍敢竭尽草野之言,共列十件事来回应明诏的万分之一。第一叫敬慎德行,第二叫效法祖宗,第三叫辨明国家疑难,第四叫把利益归给百姓,第五叫恢复百姓的职业,六叫不使用武力,七叫使士人能够凭学问自我成就,八叫广开言路,九叫尊重众多士人,十叫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喜好虚名高位。什么叫敬慎德行?臣听说帝王居天下最崇高的位置,凭借天下的利势,不担心力量不足以治理,却担心不以德来治理。如果能够检点自身、积累思虑,早晚勤勉努力来敬慎自己的德行,那么即使有才能也不自行施用,内心聪明也不任意放纵;虽有学问却像没有所知,虽有文才却像没有所能;虽有辩才智慧却虚心恭默;已经同人交往却不猜忌,好谋划却没有人能蒙蔽他,任用贤人而名实相称;享有盛大的治理又能长久终始;行动一定考察古制,做事一定敬畏上天;同天下四海共同享受安乐,成为后世法则,使世世代代都可以传给子孙,帝王的事业便没有穷尽。这就是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的足迹。假如不能敬慎自己的德行,而只崇尚力量,像汉武帝那样雄才大略,正足以使中原疲敝;唐明皇的聪明才智无所不及,却不能避免安禄山叛乱;梁武帝内外之学都广博而且精善,却使自身受辱、国家危急;梁元帝的文章足以著书,却使自己被俘、国家分裂;隋炀帝博学善辩而且多智,却招来江都之祸;隋文帝能够驾驭豪杰、平定统一天下,却因猜忌杀戮,使国家不能传到第二代;唐德宗刚强明断、文采华美,表面尊重贤士,却因猜忌而暗中亲近小人,最终出奔奉天;晋武帝善于谋划、决断,远方平定敌国,近处却被妻妾蒙蔽,社稷因此倾覆;晋元帝人才众多,却没有真正任用贤能,最终不能振兴晋朝的统绪,反而招致石头城受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元年〕

敦据石头,都督王导等三道出战,六军败绩】宋文帝元嘉之治,独隆于数百年间,而元凶之酷,亦以云甚。呜呼!徳之为治,可不勉哉?何谓法祖宗?臣闻人君之于国,犹人臣之于门戸。北称崔卢,南称王谢,文质风流之不同,有祖考之旧存焉。昔仲康昆弟之于太康,述大禹之戒也;伊尹之于太甲,明言汤之成徳;周公之于成王,罔非文武之诰教也。皇矣,言文王之徳,而本之于太王、王季;大明,言武王之徳,而本之于王季、文王,所以致其盛也。古之人,宁舍近取逺,探其原而致其盛,未有简祖宗而自翦伐者也。惟我祖宗之徳泽宿于民心,而耆老尚多能道之,讴歌不忘也。施设举措之详,则国史存焉。臣愿陛下俯察民心,仰鉴国史,祗承祖宗之典刑:其恭俭勤劳宜于今日乎?而受谏纳言好于今日乎?尊贤贵士。诚于今日乎?用兵,用刑,深于今日乎?取于民者多寡于今日乎?躬自允迪,以福斯民,实在陛下。臣不胜天下之愿也。何谓辨国疑?臣窃观世之奸宄,嫉害忠良,冰炭不相生。若有不共戴天之讐,无以决其私忿,必假君父以借口,使闻之,心知其非,而语不敢辨。当其责者,义有所不得辞。于是乎,羣小人意得竞进,以一言而杀百君子矣。不幸不祥,其如是也。然彼不祥之言曰:「擅议宗庙」,或曰:「非毁先帝」,类皆见于末世弱君强臣更相倾夺之际,而盛时无有也。绍圣羣臣指元祐为党,其犹可也。至于其流及上,以元祐之党非毁我神考,天下有识之士,无不痛心疾首。欲辩之如司马光之进退,唯我神考为能全其髙制序以宠其书【光撰资治通鉴神宗御制序文】且命侍读以其书闻于迩英阁。如文彦博之耆旧,唯我神考为能发其不言之功,赐筵赋诗以宠其归。如苏轼之献言,唯我神考许以国士,夺之于众人必杀之地而再生之。臣窃以谓此三人者,恨不能死以徇我神考于地下,尚何自而非毁之乎?所谓元祐之党人之心,盖皆此三人之心也。徳之不报,毁之何端?如以谓元祐垂帘之际,二三大臣言辞有抑扬,政事有异同,可指以为言,则亦不谅之甚也。昔成王之时,召公宅洛邑,周公营成周,而舍文武之丰镐,是周召不忠于文武也。陈平、周勃谓髙后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是平勃不忠于髙祖也。霍光辅昭帝,不循武帝之旧,乃罢▯酤轻傜薄赋,是霍光不忠于武帝也。由是观之,政事之异同,非所宜言。而奸宄之害忠良,假君父以借口,不傅之死地则不已,其亦明矣。伏惟陛下发徳音,复死者之官爵,还生者之禄食,因以发扬神宗巍巍之烈,成我神考前日在御之意,不损我神考知人之明。天下之士,固已日夜颙颙,伏望明诏之下,幸留意加察何。谓归利于民,臣观《春秋》宣公十九年冬,书“初税亩”,君子曰:“讥井田之法壊,而税什二,自宣公始也。”哀公十有二年春,书“用田赋”,君子曰:“讥其既什二而税田,又什二而敛财也。”呜呼!圣人之逺利辨恶,如是其严哉!然自后世视之,宣公之税亩,犹为至公至薄之税也;哀公之田赋,犹为至良至平之赋也。董仲舒称汉屯戍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三十倍于古,是也。不知圣人复出于今,当如何其书耶?今之赋役,又防十倍于汉耶?本朝因唐杨炎并租庸调之二税以为税矣,近又纳义仓,是再租也;五等之民嵗纳役钱,是再庸也【齐文宣始立九等之戸,富者税其钱,贫者役其力;宋初诸州戸供役,亦定为九等,以上四等量轻重杂役,余五等免之】嵗有常役则调春夫,非春时则调急夫,否则纳夫钱,是或再或三以调也。其征于民者,固已悉矣。又复为举放利息之术,曰常平钱,曰预买钱,曰蚕盐钱;又复广设名目,悉笼遗利,曰课利钱,曰净利钱,曰过月钱,曰施利钱。其微尚多,有司且难于条对也。不知斯民嗸嗸然,何以胜其责乎?有一身而丛此数责者,将何以乆乎?以故庙堂之上,命令之先务,公卿大夫之谋谟者,钱也。刑罸之所重,虽杀人可赦,而钱不可赦也。使者旁午,文移急于星火,谴诃无所不至,惟钱是恤也。凡有执事,能催科敛散者为贤,不能催科敛散者为不贤,又从而谴黜之。其欲民之知亷耻,逺刑罚,足以养生送死,备水旱之灾,无流离死亡之患,不亦难乎?比年文儒日盛,而亷耻不兴;刑法日峻,而盗贼不息;空仓廪以赈济,而民不得饱,其原盖在于此也。自古固亦有为富国之术者,皆有谓而为之也。齐桓公因山泽之利,盛兵车,欲以霸天下也;

译敦占据石头城,都督王导等分三路出战,六军全都败绩。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治理,在数百年间独为隆盛;可是元凶刘劭的残酷,也算是极其严重了。唉!以德行来治理国家,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什么叫作效法祖宗?臣听说君主对于国家,就像臣子对于门第一样。北方称崔、卢,南方称王、谢,文采质朴、风流气度虽有不同,其中都保存着祖先的旧有传统。从前仲康兄弟针对太康,申述大禹的训诫;伊尹针对太甲,明白说出商汤成就德业的事;周公针对成王,无不是讲述文王、武王的诰诫教导。《皇矣》歌咏文王的德行,却把根源追溯到太王、王季;《大明》歌咏武王的德行,却把根源追溯到王季、文王,这正是用来成就其盛德的。古人哪里会舍近求远,只取近世而忘却远祖?他们总是探究根源以成就盛德,从来没有轻视祖宗、反而自我削弱的。惟有我朝祖宗的恩德长久存在于百姓心中,年长者至今还有许多人能够讲述,歌咏也没有忘记。至于祖宗施政举措的详细情形,国史还保存着。臣愿陛下俯察民心,仰鉴国史,恭敬奉行祖宗的典章法度:祖宗恭敬节俭、勤勉劳苦的作风,今天还合宜吗?接受劝谏、采纳言论的作风,今天还优良吗?尊重贤者、敬重士人的作风,今天还真诚吗?用兵、用刑,比今天更加审慎深切吗?从百姓那里取得的财物,比今天多还是少?亲自真实地奉行这些原则,以此给百姓带来福祉,实在都在于陛下。臣不能尽述天下人的愿望。什么叫辨明国事中的疑惑?臣私下观察世间的奸邪之徒,他们嫉妒、伤害忠良,彼此势不两立。假如有人怀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却无法自行解决私怨,必定借君主和父亲的名义作为借口;即使听到这种话的人心里知道不对,也不敢在言语上加以辩驳。对于应当承担责任的事情,按道义又不能推辞。于是群小得意,争相进用,竟凭一句话杀害百位君子。灾祸不幸,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那些不祥的言论往往说:‘擅自议论宗庙’,或者说:‘诋毁先帝’;这类话都出现在末世弱君、强臣互相倾轧争夺的时候,政治兴盛之时从来没有这种事。绍圣年间,群臣指称元祐年间的人为党人,这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这种说法流传到皇上那里,说元祐党人诋毁我神考,天下有见识的士人没有不痛心疾首的。若要为司马光的进退辩明,只有我神考能够用完整而崇高的制序来宠荣他的著书,并命侍读把他的书在迩英阁进呈。像文彦博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只有我神考能够发掘他没有宣扬的功劳,赐宴赋诗来荣耀他的归去。像苏轼进献言论,只有我神考把他当作国家的杰出人才,从众人必欲杀害他的境地中救出,使他重新获得生命。臣私下认为,这三个人如果不能死后在地下追随我神考,尚且还遗恨不已,难道还会从什么角度诋毁他吗?所谓元祐党人的心,大概都和这三个人的心一样。既然他们没有报答神宗的恩德,又从哪里会产生诋毁之意呢?如果认为元祐垂帘听政的时候,两三个大臣的言辞有抑扬,政事有异同,便可以拿来指责他们,那也实在是太不体谅人了。从前成王时,召公居住在洛邑,周公营建成周,却舍弃文王、武王的丰、镐,难道能说周公、召公不忠于文王、武王吗?陈平、周勃认为高后封王她的兄弟吕氏一族没有什么不可,难道能说陈平、周勃不忠于高祖吗?霍光辅佐昭帝,没有遵循武帝的旧制,反而停止榷酤,减轻徭役,减免赋税,难道能说霍光不忠于武帝吗?由此看来,政事上的异同,本来就不应成为指责的理由。而奸邪之徒残害忠良,借君父名义作为借口,不把忠良置于死地就不肯罢休,这一点也显而易见。伏望陛下发布仁德的诏令,恢复死者的官爵,归还生者的俸禄,以此发扬神宗巍峨的功业,成全我神考当日在位时的心愿,也不损害我神考知人善任的明智。天下士人本来已经日夜仰望,伏望陛下明诏下达之后,幸而留意加以审察。什么叫把利益归还百姓?臣考察《春秋》宣公十九年冬,记载‘开始征收田亩税’,君子说:‘这是讥刺井田制度败坏,而征收十分之二的税,从宣公开始。’哀公十二年春,记载‘按田亩征赋’,君子说:‘这是讥刺已经征收十分之二的田税,又征收十分之二的财物。’唉!圣人远离财利、辨别邪恶,竟然如此严厉吗?然而从后世看来,宣公征收田亩税,还算是最公正、最轻薄的税;哀公按田亩征赋,还算是最优厚、最公平的赋税。董仲舒说,汉代屯戍和劳役比古代多三十倍,田租、口赋以及盐铁专利也比古代多三十倍,这话是对的。不知道圣人如果重新出现在今天,会怎样记载这些事呢?今天的赋役,又是否比汉代多十倍了呢?本朝沿袭唐代杨炎把租、庸、调合并为两税的制度,近来又征收义仓钱,这就是再次征收租税;五等百姓每年缴纳役钱,这就是再次征收庸税。每年有固定劳役,就征调春夫;不是春季,就征调急夫;否则就缴纳夫钱,这样或是两次、或是三次征调丁役。向百姓征收的财物,本来已经全都征尽了。又施行借贷取息的办法,名叫常平钱、预买钱、蚕盐钱;又广设名目,把所有遗留的利益都搜罗起来,名叫课利钱、净利钱、过月钱、施利钱。类似的细目还有很多,主管官署甚至难以逐条回答。臣不知道百姓这样哀号,怎么承受得了这些征责?一个人身上聚集了这么多种责负,怎么能够长久呢?因此朝廷之上,命令发布前首先考虑的,是钱;公卿大夫谋划的,也是钱。刑罚所看重的,即使杀人可以赦免,钱却不能赦免。使者往来奔走,公文急迫如星火,斥责呵骂无所不至,唯一顾惜的还是钱。凡是任职办事的人,能够催征赋税、收取和散发钱物的就被认为贤能,不能催征收散的就被认为不贤,并且还要因此受到斥责罢黜。这样还希望百姓懂得廉耻、远离刑罚,足以养活自己、安葬死者,预备水旱灾害,不至于流离死亡,不是很难吗?近些年文士儒者日益增多,可廉耻之心并未兴起;刑法日益严峻,可盗贼并未止息;把仓廪空出来赈济灾民,百姓却不能吃饱,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自古以来固然也有人施行富国之术,但都有具体目的才这样做:齐桓公凭借山林川泽的利益,扩充兵车,是想用来称霸天下;

秦孝公因关中之饶,开阡陌,欲以并天下也;诸葛亮因巴蜀之产,欲防魏吞吴,复汉天下也是,三者富国之术止如是,而其名甚大也。如汉武日寻干戈,无嵗不大举,府库俱空,造盐铁酒▯之利,犹不能足,而利孔百出,民不聊生。置搜粟都尉,拜丞相为富民侯【征和四年,以赵过为搜粟都尉,封丞相田千秋富民侯】以此而富国,为何名也?彼暴君昬主,以宫室园籞之费,耳目声色之蠧,宦官女子无赀之赏,而务国富者,臣所不忍言也。国家受命于兹,百四十有一年,圣圣相继,其上非区区新造之小国欲利也,其次非穷兵黩武之欲利也,其下又非纵度败礼之欲利也。不知财利之臣何事而进乎?臣窃闻太祖躬见五代重敛斯民之困,尝语近臣曰:“更一二年,仓廪有储,当放天下三年税赋。”呜呼大矣哉!开辟以来未之有也,固不忍税赋外有取于民也。太宗时,通事舍人焦守节监▯易院増课利,太宗曰:“通事舍人改官须为閤门副使,若以财利羡银而进此职,则守边宣力之臣曷以劝。”守节乃迁内副使。呜呼,太宗之不殖货利又如此!而近日进羡余者,视多少而得官有髙下,或望轻资浅而为待制,或不读书而为馆职,恐非太宗之意也。且斯民者,国家之民也,非有齐晋不相输之患。或藏于民,或藏于府库,其地异耳,其实一也。唯藏于民,则民富而国亦富,将不胜其利也。唯藏利于府库,则国富而民贫,将不胜其害也。朝廷开财利之涂,为富国之术,则彼苟进汚媢之辈得以民为货,有显绩以受美官,应髙格以当重赏,非若富民而无赫赫之功。此又陛下之不可不察者也。臣愿速诏有司,悉归利于民,无曰初即位谦逊未遑,而观周公《七月》“万夀无疆”之庆【幽风《七月》篇,周公所作】鄙子产乗舆溱洧之恵,逺荣夷公専利之徒,察芮良夫“王室将卑”之戒【国语》厉王説荣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荣夷公好専利而不知大难】何谓复民之职?臣窃以谓有君臣则有官府,有官府则有府史胥徒,有府史胥徒则差役于民。百王不易之典,未有知其始者。国家差役之法,行之乆而弊乃初变,免役法以救其▯,实大恵也。然其弊则去矣,利亦未兴而又有弊焉。差役之法为民,免役之法为利。差役之法若劳民而实逸之,免役之法若利民而实病之,不可不察也。何则?国家之有仓塲库务,非以自利,所以利斯民,而民以之相生养者也。官为择民之物力防髙者为衙前以处之【宋时役之重者,自里正乡户为衙前主典府库及辇运官物,往往破产】民之鬬讼侵枉不能自直者,来赴愬于官,官为择民之次有物力者为吏,以听上之指踪而左右之。其就田野之民黍稷禾麦之利病,钱镈镃防之好恶,官不能尽治,为择民之物力最髙者为戸长以主之【淳化五年令天下诸县以第一等戸为里正,第二等户为戸长】不幸盗贼为民之害,官为择民之次有物力者为弓手以警捕之。其它各以是为率,顾不曰为民乎?免役之法则不然,以民嵗所输之钱十用其八,而雇募游手之有心力者以为衙前,委以不赀之府库,姑因衙前而得利也。雇募游手之有闲书算者以为吏人,责以不容奸伪之簿书,姑因吏人而得吏也。并团省管以为保,雇募保正以代耆长,而地里之逺所责之不一则有所不恤,姑因保正而得利也。今盗贼既多于昔时,雇募游手之强悍者以为弓手,而使之必得盗贼,姑因弓手而得利也。其它各以是为利,顾不曰为利乎?差役之法使民躬役于官,若劳矣,而为衙前者自以应门戸保产业,不敢渔猎于府库;为吏人者少时学之,尤力甚且知自爱惜,而不敢巧诋于簿书;为耆老者少知其俗,长任其责,不杂以它乡而任之専,不杂以教阅而事之又専,不敢抢攘于乡。官为弓手者,视乡党邻里之害,不惜身于盗贼,而勤察非常,固不敢借贼而资盗。凡其役满而归,息于田里,优游无所复输,顾不曰「若劳民而逸之乎」?免役之法则不然,既皆任游手不土著之辈,而衙前以府库为市,吏人以簿书狱讼为市,保正之于其保,初以能新法射而得之,其于巡稼穑之大利,平争讼之细事,非所习。弓手之视盗贼,可则前,不可则身自亡去。凡其役无时,幸其奸赃不败露,则终身尸其禄,若城狐社防然,顾不曰「若利民而实病之乎」?臣愿陛下诏有司,度当今之宜,依熙宁元年之前行差役法,而严衙前散从官陪备之禁【散从官主给使令者,陪备所管催督租赋州县官,辄令陪备输物也】实天下幸甚。何谓不用兵?臣闻平乱祸、创业之君,不可不勤于用兵;继世守成之君,方且敬徳以奉宗庙,急贤以崇礼乐,勤政以厚风俗,孜孜唯日不足,何暇兵之议也?彼行险徼幸之小人,欲身富贵而无以为资,乃为国生事,献开边之谋,其人本囚虏之材也。

译秦孝公凭借关中的富饶,开辟阡陌,是想用来兼并天下;诸葛亮凭借巴蜀的物产,是想抵御魏国、吞并吴国,重新恢复汉家天下。这三种富国之术不过如此,但它们的名声却都很大。像汉武帝那样天天寻求战争,没有一年不大举用兵,府库都空了,于是制造盐、铁、酒的专利收入,仍然不能满足需要,利源反而到处开设,百姓无法生活。设置搜粟都尉,任命丞相为富民侯。靠这种办法富国,该叫什么名目呢?那些暴君昏主,为宫室园囿的费用、声色耳目的耗费,以及宦官女子无数的赏赐,却还一心追求国库富足,臣不忍心说下去。国家受天命至今,已经一百四十一年,圣明的君主相继而立。上面不是一个区区新建小国只图求利,中间不是穷兵黩武而求利,下面也不是放纵淫逸、败坏礼法而求利。不知那些掌管财利的臣子为什么还要进言呢?臣私下听说太祖亲眼见到五代重税使百姓困苦,曾对近臣说:‘再过一两年,仓廪有了储备,就应当把天下三年的赋税都免掉。’唉,这是多么伟大啊!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未有过,足见太祖本来就不忍心在赋税之外再向百姓有所索取。太宗时,通事舍人焦守节监督榷易院增加课利,太宗说:‘通事舍人改任官职,必须升为閤门副使;如果因为缴纳多余的财利银而升任这个职务,那么守边效力的臣子凭什么受到鼓励?’焦守节于是改任内副使。唉,太宗不以聚敛财货为务,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可是近来进献羡余的人,却按照数额多少而获得高低不同的官职,有的资历浅、官阶低,却能做待制;有的甚至不读书,也能任馆职,这恐怕不是太宗的本意。况且这些百姓都是国家的百姓,并没有齐国、晋国彼此不肯输送赋税那样的忧患。财物或者藏在百姓手中,或者藏在府库之中,只是存放地点不同,实际财富是一样的。只要藏在百姓手中,百姓富裕,国家也会富裕,其利益将无穷无尽;如果只把财富藏在府库,国家富裕而百姓贫困,其祸害将无穷无尽。朝廷开启追逐财利的途径,作为富国之术,那么那些苟且进取、贪污嫉妒的人就能把百姓当作货物,有了显赫的政绩便接受优厚官职,达到高等标准便获得重赏;这和使百姓富裕却没有显赫功名完全不同。这也是陛下不可不察的。臣愿陛下赶快诏令有关官署,把利益全都归还百姓,不要说刚刚即位,谦逊自守,来不及办理;应当看看周公《七月》中‘万寿无疆’的颂庆,不要像子产乘车经过溱水、洧水那样的小恩惠;远离荣夷公那种专擅财利的人,察看芮良夫所说‘王室将要衰微’的警戒。什么叫恢复百姓服役的职责?臣私下认为,有君臣就有官府,有官府就有府、史、胥、徒,有府史胥徒就会向百姓征派差役。这是历代君王都不改变的制度,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始于何时。国家差役的法令实行已久,弊病才开始发生变化;免役法是为了挽救这些弊病,实在是大的恩惠。然而旧弊虽然去除了,利益还没有兴起,新的弊病又产生了。差役法名义上是为了百姓,免役法名义上是为了财利。差役法看似劳累百姓,实际是使他们安逸;免役法看似使百姓获利,实际却使他们受害,这一点不可不察。为什么呢?国家设置仓场、库务,并不是为了官府自身获利,而是为了使百姓获利,使百姓借此相互养活。官府选择百姓中财力最高的人充任衙前,来管理仓库和运输;百姓之间发生争讼、受到侵害冤枉而不能自我申理的,就到官府申诉,官府选择百姓中次一等而有财力的人充任吏员,听从上级指示并从旁处理;至于田野百姓在黍稷禾麦的种植利弊、钱镈镃基等农具的好坏方面,官府不能全部管理,就选择百姓中财力最高的人充任户长主持其事;不幸盗贼成为百姓的祸害,官府便选择百姓中次一等有财力的人充任弓手,负责警戒捕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其他各项也都依照这个原则办理,难道不可以说是为了百姓吗?免役法却不是这样:把百姓每年缴纳的钱拿出十分之八,雇用游手好闲而有心力的人充任衙前,把价值无法估量的府库交给他们管理,姑且借衙前之职来获利;雇用游手好闲而有闲暇、懂得书算的人充任吏员,把不容许奸伪的簿书交给他们,姑且借吏员之职来获利;合并、团结、裁省管辖事务以设置保,雇用保正代替耆长;由于各地远近不同、所要求的事情也不一样,便有些地方得不到顾恤,姑且借保正之职来获利。如今盗贼比过去更多,又雇用游手好闲而强悍的人充任弓手,并要求他们一定捕获盗贼,姑且借弓手之职来获利。其他各项也都以此为获利,难道不可以说是为了获利吗?差役法使百姓亲自到官府服役,似乎劳累了他们,但充任衙前的人知道这是在守护门户、保全产业,不敢在府库中搜刮;充任吏员的人年少时便学习这些事务,尤其尽力,而且知道自我爱惜,不敢在簿书上巧为诋毁;充任耆老的人稍微熟悉本地习俗,长期承担职责,不夹杂其他乡里的人,因而责任专一;不把教阅混在其中,办事也专一,不敢在乡里横行扰乱。官府任用的弓手,看到乡党邻里的祸害,不惜自身去捕盗,勤于察访异常,当然不敢借盗贼之名资助盗匪。这些人服役期满后都回到乡里,在田间休息,从此优游自在,不再缴纳其他负担,难道不可以说是‘让百姓劳作而使他们安逸’吗?免役法却不是这样:既然都任用游手好闲、不是本地土著的人,衙前便把府库当作市场,吏员把簿书和狱讼当作市场;保正对于自己所管的保,本来只是因为能够迎合、射中新法的要求才得到这个职位,对于巡察农事、处理田野中的重要事务和调解细小争讼,并不熟悉。弓手面对盗贼,形势有利就上前,不利就自行逃亡。凡是这些差役没有固定期限,只要他们的奸赃没有败露,就终身占据俸禄,像城狐社鼠一样,难道不可以说是‘名义上使百姓获利,实际上却使百姓受害’吗?臣愿陛下诏令有关官署,衡量当今的实际情况,依照熙宁元年以前的制度实行差役法,并严格禁止衙前、散从官以及陪备官吏侵扰百姓。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什么叫不使用兵力?臣听说,平定乱祸、开创基业的君主,不可以不勤于用兵;继承世业、守成的君主,正应当敬慎修德以奉祀宗庙,急于任用贤才以崇尚礼乐,勤于政事以敦厚风俗,勤勤恳恳只嫌时间不够,哪里还有闲暇议论用兵呢?那些冒险侥幸的小人,想获得自身的富贵却没有资本,于是为国家制造事端,献出开拓边境的计谋;这种人本来就是适合被囚禁和俘虏的材料。

事若成,则富贵得其所欲;事若不成,而诛窜擒馘,亦其所分。是在彼得防,实无所系,而生民之膏血,朝廷之威福,彼漠然不知恤也。由是边埸之臣,阿庙堂之好;庙堂之臣,侈人君之欲,夸大张皇,隐亡讳败,至于日贺其得而不知其亡,日赏其胜而不知其败,可不惜哉!边境愈逺屯戍愈多,馈运愈劳,中国愈困,恐非朝廷之福也。或曰「祖宗之土宇未复,奈何」?臣以谓灵武者,太宗之所弃也;代州之地,延袤千里者,神宗之所弃也。设如一日尽得幽蓟、灵武之故地,不过添数十亭鄣,列八九郡县,增职方之一二图籍耳,其于九鼎之轻重,百姓之利病,了无所预也。何谓士得自致于学?汉兴立五经博士,《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书》有欧阳、大小夏侯氏三家,《诗》有申公、辕固生、韩生三家,《礼》有戴徳,戴圣庆普三家《春秋》有公羊、谷梁、左氏三家,未为不得人也。如董仲舒受《公羊春秋》,刘向受《谷梁春秋》,皆足以为汉之儒宗,显忠于汉庭也。今义理必为一说,辞章必为一体,曰是为一道徳,不知道徳之一,如是其多忌乎?国家之初尚诗赋,而士各精于诗赋,如宋祁、杨寘、范镇各擅体制。自嘉祐以来尚论防,而士各力于论防,乃得苏轼、曾巩辈。至今识者各仰之。自更经义以来,授以成书,谓之新经义。唯善其説者乃中程上第,茍为参差出入于其间,即不中程式。虽善必黜之,士方为禄学,无少长贤愚靡然从之,唯恐不相胜。虽有长才者不得骋,虽有知其抵牾非正者讳之不敢言,涂人耳目,窒人聪明,溺于傅防穿凿之论,因使人材阘茸,器识卑下,闻见单陋,不复可得前日瓌奇卓絶之士矣。援释老诞谩之説以为髙,挟申韩刻覈之説以为理,又使斯士浮伪惨薄,不诚不忠厚,其患岂不大哉?昔虞翻疏奏郑康成五经违义,尤甚者百六十七事,谓吴武烈不可不正【孙权諡武烈大帝】行乎学校,传乎将来,臣翻切耻之。夫以巍巍大宋而无一虞翻乎?况三经义行之数年后,王安石乃自列其説之非是者,奏请刋去。不知古人设诸日月不刋之书,其如是乎?其如嵗嵗改易不已,则学者无乃徒费年月乎?臣愿陛下诏学士大夫不为専家之学,人得自竭其聪明,必有异人,为圣时而出,以副明诏。何谓广言路?臣观商髙宗梦帝赉良弼而相説于傅岩版筑之间,可谓非常之举也。意説之于髙宗有絶世非常之谋,宜如何説乃首为言之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盖説之意以为人君之徳莫大于从谏,人君既从谏则无善之不从,无弊之不知,而他无所复患也。説再为之言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盖説所谓王人之多闻异乎儒生博士之多闻也,要在一堂之上,闻前古君臣治乱成败之言,闻忠臣直士犯顔逆耳不逊志之言,闻闾里细民愁苦叹息之言。有言职者,固得以言,而小臣贱吏、工商庶人、奴▯女子之辈,皆得言而闻之也。如是而事之不建,天下不治者,未之有也。夫髙宗卒为商之盛王者,其本在是也。虽然,何独髙宗为然哉?古之治隆之君,亦然也。唐太宗三日不闻谏,则切责侍臣矣。况乎好谏纳言者,自是宋家家法哉?祖宗好谏纳言之实,载于图牒,布诸闻见者,固不胜举,而其大徳则至诚不厌者是也。夫唯至诚不厌,是以不独好其言,而又好其人。上尽其公,下恤其私,迹若与之有间,而心实爱之,不异终身信其人而不疑,卒至于大用其人而后巳也。如仁宗贬唐介岭南,将行遣,中使赐介黄金,既又画介像置之便殿。潭州买珠子狱,闻而谓唐介必不买,介卒显于仁宗之朝,是也。由是士气大振,人人恨不能见上为之言,而朝廷之上,日闻謇谔之进矣。比年以来,乃幸而有一人言事,其一蹷则终身不复用。古人所谓荣华于顺,防枯槁于逆违者,是也。大臣或以同异相济者,谓之异议而黜之;小臣或以下情上闻者,谓之犯上而诛戮放逐之。其好同恶异,好誉恶谏,必人之顺从,至于立法以禁之,使必不得言。士气沮防,人人以言为讳,其视朝廷利病,如秦人之视越人之肥瘠然,真可惧哉!呜呼,壅蔽之风如此,宜陛下下明诏欲涓去之也。陛下即位首诏,还邹浩,复置谏列,又増谏员,犹不自足,而下明诏于天下,开谠正路。臣将见天下之士,愿献言于朝者,如祖宗之盛也。臣愚,更愿陛下至诚不厌,赏谏诤之臣,振忠义之气,除谤言之禁,复贤良方正之科,不独使諌官御史得进其忠,而布衣韦带之士,亦得竭丹诚以佐圣治也。何谓贵多士?臣切以西汉之时,萧、曹、平、勃、丙、魏之属,相先后为。

译事情如果成功,他们就能得到想要的富贵;事情如果失败,被诛杀、流放、擒获,也只是他们应得的结果。这样一来,他们自己无论得失都没有真正的牵挂,而百姓的膏血、朝廷的威权和恩赏,他们漠然无知,也不加顾惜。于是边境的臣子迎合朝廷的喜好,朝廷的臣子助长君主的欲望,夸大其词、张扬声势,隐瞒死亡、忌讳失败,以至于每天庆贺他们获得胜利,却不知道已经损失;每天赏赐他们战胜,却不知道其实战败,难道不可惜吗?边境越推越远,屯戍越增越多,运输粮饷越发劳苦,中原越发困弊,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有人说:‘祖宗的土地还没有恢复,怎么办?’臣认为,灵武是太宗放弃的;代州一带绵延千里的土地,是神宗放弃的。假设有一天把幽州、蓟州、灵武的旧地全部取得,不过是增加几十座亭障,排列八九个郡县,增添职方地图中的一两册罢了;对于九鼎的轻重、百姓的利弊,完全没有关系。什么叫使士人能够凭自己的才学求得发展?汉朝兴起时设立五经博士:《易》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四家;《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三家;《诗》有申公、辕固生、韩生三家;《礼》有戴德、戴圣、庆普三家;《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左氏三家,这还不算没有得到人才。像董仲舒学习《公羊春秋》,刘向学习《谷梁春秋》,都足以成为汉代儒学的宗师,在汉廷显扬忠心。如今义理一定要归于一种说法,辞章一定要归于一种体制,称之为‘统一道德’,却不知道道德怎么会有这么多禁忌吗?本朝初年崇尚诗赋,士人各自精通诗赋,像宋祁、杨寘、范镇,各自擅长一种体制。自嘉祐以来崇尚策论,士人各自努力于策论,于是有了苏轼、曾巩这些人,直到今天有见识的人还都仰慕他们。自从更改经义考试以来,发给士人现成的书,称作新经义;只有擅长这种说法的人才能合乎程式、取得上等名次,若稍有不同、在其中有所出入,便不合格式。即使文章本来很好也会被黜退。士人于是为了俸禄而学习,年长年幼、贤能愚昧都盲目跟从,只怕自己不能胜过别人。即使有卓越才能的人也无法施展,即使有人知道其中相互抵牾、并非正理,也不敢明说;这会蒙蔽人的耳目,堵塞人的聪明,使人沉溺于传注、附会、穿凿的议论,从而使人才卑弱,器量见识低下,见闻狭陋,再也不能得到往日前那样奇伟卓绝的人才。又有人援引释、老荒诞虚妄的说法来显示高明,挟持申不害、韩非刻薄苛察的学说来充当义理,使这些士人浮华虚伪、惨酷浅薄,缺乏诚意和忠厚,这种祸患难道不大吗?从前虞翻上疏,指出郑康成所讲五经违背经义,其中尤其严重的有一百六十七件,并说吴武烈的谥号不可不加以纠正;这样做既要在学校中实行,又要流传给后世,臣虞翻对此深感羞耻。像巍巍大宋,难道竟没有一个虞翻吗?何况三经义施行几年之后,王安石竟亲自列举自己学说中不正确的地方,上奏请求刊削去掉。不知道古人把它们设置为与日月同久、不可刊削的书籍,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年年不停地改易,那么求学的人岂不是白白浪费年月?臣愿陛下诏令学士大夫不要只做一家之学,使人人都能竭尽自己的聪明,必定会有非凡之人,为圣明的时代出仕,以符合明诏的要求。什么叫广开言路?臣观察商王高宗梦见上帝赐给他良弼,于是到傅岩版筑之间任用傅说,这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举动。傅说认为对于高宗来说,应有绝世非凡的谋略,于是应该怎样进言呢?他首先说道:‘木材依照墨绳加工就能端正,君主听从劝谏就能成为圣明之君。’傅说的意思是,君主的德行没有比听从劝谏更重要的;君主既然听从劝谏,就没有善言不接受,没有弊端不知道,也就没有其他忧患了。傅说第二次进言说:‘君王要广泛听取见闻,正是为了建立功业。’傅说所谓君王的广泛听闻,不同于儒生博士的博闻;关键在于同一朝廷之上,要听到前代君臣治乱成败的言论,听到忠臣直士冒犯君颜、逆耳而不顺从的言论,也要听到闾巷百姓愁苦叹息的言论。有言官的,固然可以进言;即使小臣、卑官、工商、平民、奴仆、女子之类,也都可以进言,并且让君主听到。这样做而事情仍不能建立、天下仍不能治理的,从来没有过。高宗最终成为商朝盛德之王,根本就在这里。不仅高宗如此,古代治理隆盛的君主也都是这样。唐太宗三天听不到劝谏,就严厉责备侍臣。何况喜好劝谏、采纳言论,本来就是宋家祖宗的家法呢?祖宗喜好劝谏、采纳言论的事实,记载在图籍之中,广泛流传、众所周知的本来数不胜数,其中最大的德行,就是至诚而不厌烦。正因为至诚而不厌烦,所以不只是喜欢他们的言论,也喜欢他们本人。对上尽量公正,对下体恤私情;表面上似乎与他们有隔阂,内心实际上爱护他们,如同终身信任这些人而不怀疑,最终一定要重用他们才罢休。仁宗把唐介贬到岭南,临行时派中使赐给唐介黄金,后来又画唐介的像放在便殿;潭州发生买珠子案件,仁宗听说后认为唐介一定不会买,唐介最终在仁宗朝显达,这就是例子。由此士气大为振作,人人都恨不得面见皇上替天下进言,而朝廷之上每天都能听到正直敢言的进奏。近年以来,偶然有一个人进言,他一旦遭受挫折,便终身不再被任用。这正是古人所说的,顺从时使人荣华,违逆时使人困顿憔悴。大臣有时因为意见异同而互相补益,却被称为异议而贬黜;小臣有时把下情上达,却被称为犯上而遭诛杀、放逐。他们喜欢附和、厌恶异议,喜欢赞誉、厌恶劝谏,要求人人顺从,甚至立法加以禁止,使人一定不能进言。士气因此沮丧,人人都以进言为忌讳;他们看待朝廷的利弊,就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的肥瘦一样,实在可怕。唉,堵塞蒙蔽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陛下应当下明诏来洗除它。陛下即位后首先下诏,召还邹浩,恢复谏官职位,又增加谏官人数,仍不以为满足,还向天下下明诏,开辟正直进言的道路。臣将看见天下士人愿意向朝廷献言,达到祖宗时代的盛况。臣愚昧,还愿陛下至诚而不厌烦,奖赏进谏诤言的大臣,振作忠义之气,解除对诽谤言论的禁令,恢复贤良方正科,不仅让谏官、御史能够进献忠言,也让平民布衣之士能够竭尽赤诚来辅助圣明的治理。什么叫尊重众多人才?臣深切认为,西汉时期,萧何、曹参、陈平、周勃、丙吉、魏相等人相继担任丞相,而西汉享国最为长久兴盛,正因为汉代丞相既然如此得到人才,汉代各部门官员的才干也就可想而知了。

相而西汉之享国最隆盛,盖汉相既如此其得人,则汉之百执事其才可知也。蜀汉之时,诸葛亮死而蒋琬相,使蜀汉世世得人。姑如琬辈,则垂亡之魏,何有于全盛之蜀哉?况其如亮者乎?唐太宗明断,而宣帝亦明断。太宗从谏如流,而宣帝亦从谏如流。太宗节俭惠爱民物,而宣帝亦节俭恵爱民物。当时谓之小太宗,而治乱隆替如此其甚不同者?太宗朝多士,而房杜王魏之属,上下相与之,诚心无贰。宣帝之时,无多士之称,而白敏中、令狐绹之辈,畏威防嫌之不暇也。仰惟祖宗之时,相二人或三人,又有防知政事三四人,枢密宣徽使四五人,使相节度使五六人,学士舍人七八人,内外两制数十人,馆职又数十人。如大臣出镇,多开御筵,或赐之御诗。使相过阙,有司供帐,中使问劳相继。下至刺史县令,有以优异之。于是乎,卿大夫雍雍相贤,耻言人过,唯患不得士以报国,而大臣敢有其尊,小臣不惮其力而忌疾之。嫌朋党之论,告讦之风,刑宪之设,未之闻也。乃者,要官剧职阙而不补者,动逾一二年。两府柄臣之阙,犹四五年无大臣判州府者,防三十年。如青郓之类,或以馆职领之。何为自弱乃如此?意者大臣持禄固位,欲死于富贵,不肯与人同升于人主之前,是忌嫉之嫌以致此也。虽有贤才,众所许者,当路之人亦不敢没公议而称之曰贤且才。不幸身名一落朋党中,则言之曰:“进某人,则某人之党进矣。”是天子之所忌者也,是又得罪于先帝者也。其可进乎?是朋党之论以致此也。夫人之生,各有气类,孰非朋党?幸而一人身名不落朋党中,曰可用矣。而或指其隂过,摘其往行,上之人不为爱惜而赏其言者,是告讦之风以致此也。国家之法日以益密,使人难避而易犯。士如一犯吏议,则数十年不得调,至有废终身者。是刑宪之设以致此也。由是上之人欲用人而无可选,下之人欲进而道无由,一切以格律从事,朝廷安得而不乏材乎?臣愿陛下博于求贤而优用之,无累于四者之弊。询祖宗用人者,防涂按神考官制所立之员,防人则天下之材不可胜用,而朝廷多士矣。何谓无欲速、无好名髙?臣常观自古帝王用心既美,为政既善,治具毕张,其名足以配盛王,而实有所不足;泽足以周宇内,而义有所屈焉者,无他,过也,欲速、好名二者累之也。如汉明帝时,讲礼明度,断狱得情,后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永平之政,而乃察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内外悚栗,争为严切,孰敢諌者?一钟离意虽能言,升平之世难以急化,宜少寛假,幸不诛辱,而亦何补毫末哉?欲速之累如此也。后魏文帝崛然擅中国之统,礼乐风声蔚乎可观,而史臣称其刻意尚名,饰情干誉,自讲防服,何如孝理于民?亲问百年,何如銮舆不动?设食于道,何如水旱不愆?赐仗于家,何如子孙侍侧?其又好名之累如此也。彼愿治之君,无欲速则能逸天下,不独一身之优逸也;无好名髙则能安天下,不独一身之无忧虞也。何则?无欲速之累,则诏令寛大,政事简易,崇尚平康,老成进而,顽童逺,忠厚行而浮躁息,不得已而兵则无速战不可寝,而役则无贪功,田野无事,民人各得其业,不其逸天下乎?无好名髙之累,则奉先王之常宪,遵天下之夷路,狂生迂儒变常乱古之谋不得施,愚夫妖人庆云甘露之玩不为瑞,冒义忍诟之辈圣徳颂不敢以前,朝廷之上若无所施,而闾里之间实有所惠,不其安天下乎?苟如不然,其累于欲速,规规自困,虽有日月为之缩肭,虽有衣裳为之颠倒,而智者不暇为谋,勇者不及陈力,茍且诞谩之弊纷然以起,威之不足而刑之,刑之不足而殄戮之,使民将无所措手足矣。其累于名髙,惟恐其言之。不大而行之难,则弗顾也;惟恐其行之不勤,而涂之逺,则弗恤也。事既可,而又恐其能逾也;功既成,又恐其能胜也。宁受欺于阉官小人,而不欲见规于忠良辅弼。过举失徳,非不知而惮改,为以遂非。恐下之议已,而机阱网罗无不设也。呜呼!二者之累,有至于此者,可不惜哉!恭惟陛下富有春秋,建徳于不可倾之地,玩言于无所弊之场,则不疾而速,避名而名且归之也。真宗澶渊之役,诸将请因契丹既北之势,扼其归路,一掩手而使片马只轮之不反。真宗独不欲之也。言者谓仁宗宜自行威断,仁宗曰:“朕在位乆,于天下事诚谙之。若事事出自朕躬,或小过失,使言者不敢力争,或惮于改过,未之可也。”呜呼!其累于斯二者乎?此祖宗之盛徳,无可议,全功无所亏者也。唯陛下严恭畏天,当灾变下明诏,求直言以辅成初政,实天下幸甚。臣愚且贱,何足以奉明诏之万一?狂瞽不识忌讳,唯陛下赦其万死。耻新

译蜀汉时期,诸葛亮死后蒋琬做丞相,使蜀汉世世代代都得到人才。即使只看蒋琬这类人,濒临灭亡的魏国,哪里比得上全盛时期的蜀汉?何况还有诸葛亮那样的人呢?唐太宗英明果断,汉宣帝也英明果断;太宗像流水一样听从劝谏,宣帝也像流水一样听从劝谏;太宗节俭,爱护百姓和万物,宣帝也节俭,爱护百姓和万物。当时人称宣帝为‘小太宗’,但两朝治乱兴衰却有如此大的不同,为什么呢?太宗朝人才众多,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征等人,上下同心,彼此真诚,没有二心;宣帝时代,没有人才众多的称誉,而白敏中、令狐绹之流只顾畏惧皇威、防备嫌疑。仰望祖宗时代,丞相有两人或三人,又有参知政事三四人,枢密使、宣徽使四五人,使相、节度使五六人,学士、舍人七八人,内外两制官数十人,馆职又有数十人。大臣出京镇守,多半为他们举行御宴,有时还赐给御诗;使相经过京城宫阙,有关部门供应帐幕,中使接连慰问;下至刺史、县令,也有人受到优厚的待遇。于是卿大夫之间和睦相处,互相推许贤能,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只担心不能得到人才来报效国家;大臣敢于保持自己的尊严,小臣也不吝惜自己的力量而嫉妒憎恨他们。那时还没有听说朋党之论、告讦之风和刑法的设置。近来,重要官职和繁重职务空缺而不补,动辄超过一两年;两府执政大臣的职位空缺,竟然四五年没有大臣兼判州府,有的甚至将近三十年。青州、郓州之类的地方,有时只由馆职官员兼领。为什么自己削弱自己竟到了这种地步?或许是大臣贪恋俸禄、固守职位,想死在富贵之中,不肯和别人一起在君主面前升进;正是嫉妒和猜嫌造成了这种结果。即使有贤才、得到众人认可,当权的人也不敢不顾公议称赞他贤能有才。倘若不幸一个人的声名落入朋党之中,他们就会说:‘提拔某人,某人的党羽也就被提拔了。’这是天子所忌讳的,又会得罪先帝,哪里还能提拔呢?这就是朋党之论造成的结果。人一出生,各有气质类别,谁不是有所交结的朋党呢?幸而一个人的声名没有落入朋党之中,大家说他可以任用;但如果有人指出他的隐私过错,摘取他过去的行为,上面的人不加爱惜,反而奖赏这种揭发,那就是告讦之风造成的结果。国家的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密,使人难以逃避却容易触犯。士人一旦触犯吏议,几十年不能调任,甚至有人终身被废弃。这就是设置刑法造成的结果。于是上面的人想任用人才却没有可选择的,下面的人想进身却没有道路,一切只按资格法令办事,朝廷怎么会不缺乏人才呢?臣愿陛下广泛求取贤才并优厚任用,不要受到上述四种弊病的牵累。考察祖宗任用人才的办法,旁考神考所制定官制中设置的员额;如果真正任用人才,天下人才就会用之不尽,朝廷也会人才众多。什么叫不求速成、不喜好虚名高誉?臣常常观察,自古帝王用心本来美善,施政本来良好,治理的制度全都建立起来,声名足以匹配盛德之王,但实际仍有不足;恩泽足以遍及天下,可道义上却有所屈曲,原因没有别的,只是过失罢了;求速成和好虚名这两件事使他们受到牵累。汉明帝时,讲明礼制,审察法度,判决案件能够得到实情;后世论事的人无不先称道建武、永平年间的政治,但汉明帝后来却喜欢把暗中察访、揭发隐情当作英明,使内外都恐惧战栗,争着做严厉苛刻之事,谁还敢进谏?即使有一个钟离意能够进言,在太平时代也难以迅速改变政治,应该稍微宽容假借一些;幸而没有杀辱他,但又能补救什么呢?求速成造成的牵累就是这样。北魏孝文帝突然掌握中原的统治权,礼乐风俗盛大而可观,但史臣说他刻意追求名声,粉饰情实以求荣誉。他亲自讲论礼服,哪里比得上以孝道治理百姓?亲自询问百岁老人,哪里比得上车驾不动而使百姓安宁?在道路旁设置食物,哪里比得上使水旱灾害不发生?把仪仗赏赐给人家,哪里比得上让子孙侍奉身旁?这又是喜好虚名所造成的牵累。那些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不求速成,就能使天下安逸,不只是自己一人的安逸;不好高骛远、追求虚名,就能使天下安定,不只是自己一人的无忧无患。为什么呢?没有求速成的牵累,诏令就会宽大,政事就会简易,崇尚平和安康,老成之士得到进用,顽劣少年受到疏远,忠厚之风得以施行而浮躁之气止息;不得已而用兵,就不会追求速战而无法停止;不得已而服役,也不会贪图功劳。田野无事,百姓各自从事本业,这不是使天下安逸吗?没有好高骛远、追逐虚名的牵累,就会奉行先王的常法,遵循天下的平坦道路;狂妄的书生、迂腐的儒者改变常法、扰乱古制的谋划不能施行,愚夫妖人把祥云甘露之类的玩物当作祥瑞,冒犯道义、忍受耻辱的人也不敢把歌颂圣德的文章献上;朝廷之上似乎没有什么可施展,民间百姓却实实在在得到恩惠,这不是使天下安定吗?如果不是这样,受求速成的牵累而局促自困,即使因它而使日月为之缩短,即使因它而使衣裳颠倒,智者也来不及谋划,勇者也来不及施展力量,苟且荒诞的弊病纷纷兴起;威势不足,就使用刑罚;刑罚不足,就诛杀殄灭,使百姓将无所措手足。受虚名高誉牵累的人,只怕自己的言论不够宏大而难以实行,就不顾实际;只怕自己的行动不够勤勉、道路又太远,就不加体恤。事情已经可行,又怕别人能力超过自己;功劳已经成就,又怕别人功劳胜过自己。宁可受阉官小人的欺骗,也不愿接受忠良辅弼的规劝。错误的举动、失德的行为,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害怕改正,而是为了继续坚持错误;又怕下面的人议论自己,于是机关、陷阱、罗网无不设置。唉!这两种牵累竟达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惜吗?恭敬地想到陛下正值盛年,应当把德行建立在不可倾覆的基础上,在没有弊病的场合听取言论;这样即使不急躁,也能很快成功;避开虚名,名声反而会归于自己。真宗在澶渊之战时,诸将请求乘契丹已经北退的势头,截断他们的归路,一举使他们一匹马、一只车轮也不能返回,真宗却独自不愿这样做。进言的人认为仁宗应当亲自施展威严、果断裁决,仁宗说:‘朕在位已久,对于天下的事情确实熟悉。如果事事都由朕亲自处理,或许发生小的过失,使进言的人不敢竭力争辩;或者朕顾忌改正过错,这就不可以了。’唉,这难道不是不受上述两种牵累吗?这是祖宗盛大的德行,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功业也没有亏损。惟愿陛下严肃恭敬、敬畏上天,遇到灾变便下明诏征求直言,以辅助完成即位初年的政务,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臣愚昧而且卑微,哪里足以奉行明诏的万分之一?臣狂妄而昏暗,不知避忌,惟愿陛下赦免臣万死之罪。以标新立异为耻。

儒生于六艺,务新相尚,纷紊纠射不已。予少亦狃习焉,而不知其非,殆今老矣,始耻之。何则?圣人之意,具载于六艺,天地万物之理,管于是矣。后世复有圣人,尚不能加毫髪为轻重,况它人乎?昔之学者,辛苦昼夜,读诵思索,加之以师友,博约一意于其绳墨中,而不敢外以曲直也。譬如日月光明,莫知其终始,宁辨其新故?非若可器之物,腐烂而故,制作而新也。惟其人智识不同,所得有浅深,而所发有早晚,一已之所谓新者,乃六艺之所故有也,尚何矜哉?是以昔之人,遑遑然惟恐其不得于故而止耳。卜子夏首作防服,传説者曰:“传者,传也,传其师説云耳。”唐陆淳于《春秋》,毎一义必称“淳闻于师”。曰:“诗则有鲁故,有韩故,有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是何前人惟故之尚如此,而今人乃新之急耶?若乃其新则有之,盖赘之以释老,而凿之以申韩,涂人之耳目,而变易其心思,为已名誉之术,以发身富贵,则新之善矣。呜呼!先儒之学,止于皇极大中之道,非释老申韩之清虚刻核髙絶而辨析,则何以为新,而饵彼薄劣之欲邪?是特有害于其言而已,着于政事,吾民将不胜其弊。或曰:“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桓谭《新论》,如之何?”曰:“语之书之序之论之,可新也,义则未尝新。”

译儒生对于六艺,专门致力于标新立异,彼此以新奇相夸尚,纷乱纠缠,没完没了。我年轻时也曾习惯于这种风气,却不知道它的错误;如今大概已经老了,才开始以此为耻。为什么呢?圣人的思想,全都记载在六艺之中,天地万物的道理也都包括在这里。后世即使再有圣人,也不能增加一丝一毫或减损一丝一毫,何况其他人呢?从前的求学者,昼夜辛苦,读诵思考,再加上师友的教导,在六艺的法度范围内博取、约束自己的学问,不敢越出范围去曲解正理。譬如日月的光明,没有人知道它从何时开始、到何时终结,难道还要辨别它是新的还是旧的吗?它并不像可以制作的器物,腐烂了便是旧的,重新制作便是新的。只是人的智慧见识不同,所得有浅有深,发明有早有晚;一个人自以为新的东西,不过是六艺中本来就有的,哪里值得夸耀呢?因此从前的人惶惶不安,只怕自己不能得到古人的真意,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卜子夏首先作《丧服传》,传述这件事的人说:‘所谓传,就是传授,只是把老师的学说传下来罢了。’唐代陆淳讲《春秋》,每一条义理都必定说‘陆淳从老师那里听来’。又说:‘《诗》有鲁故、韩故、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有大小夏侯解故。’从前人如此崇尚旧说,为什么到了今人这里反而急于标新立异呢?如果说新说确实有可取之处,那大概只是把释、老之说附加进来,把申、韩之说穿凿进去,蒙蔽人的耳目,改变人的思想,把它当作成就个人名誉、求取富贵的手段;这种标新立异有什么好处呢?唉!先儒的学问止于皇极大中之道;如果不是拿释、老清虚高远的说法和申、韩刻薄苛察的说法来辨析,那么凭什么称为新说,又拿什么去诱惑那些浅薄低劣的欲望呢?这种做法只不过有害于他们的言论罢了;一旦施行到政事上,我们的百姓将无法承受它的弊病。有人说:‘陆贾有《新语》,贾谊有《新书》,刘向有《新序》,桓谭有《新论》,这又怎么说呢?’我说:‘称作《语》《书》《序》《论》,名称可以是新的;但其中的义理却从来没有新过。’

传易堂记古者六艺之学,必谨师授,其称是人,经明有家法。至东都,犹甚严也。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五传而至汉齐田何子装。汉之易家,盖自田何始。何而上,未尝有书。魏管辂谓易安可注者,其得先儒之心欤?古今学者咸谓卜子夏受易孔子而为之传,然太史公、刘向父子、班固皆不论著。唐刘子▯知其伪矣。是书亡,不传于今。今号为子夏易传者,崇文总目亦斥其非,是而不知其所作之人。予知其为唐张弧之易也。是子夏亦未尝有书,而以易之道教授西河,其后汾晋之间,易以故特盛欤?汉自田何授东武王同、洛阳周王孙、丁寛、齐服生四人者,乃始为之传矣。然王氏、周氏、服氏书各二篇,丁氏八篇,亦不过训诂举大义云耳,岂为巧慧组绣之靡也耶?而易家著书,则自王同始。同授淄川杨何,所谓易杨者是也。丁寛授砀田王孙,王孙授沛施讐、东海孟喜、琅琊梁丘贺三家,又皆列于学官,最为盛矣。其弟子颛门者众,厥后又有东郡京房之学,亦得立而学官,则自杨何始。又其后有东莱费直之易,有沛髙相之易,唯传民问。此三家者,虽戸牖不同,而堂奥之安则一也。盖皆兼三才而备错综,极变通焉。房谓其学即孟氏学,相自言出于丁将军,讵弗信耶?惟费氏之传晚而益盛,东都陈元、郑众、马融、郑▯、荀爽、魏王肃、王弼皆其人也。自肃而上,莫敢悖其所传,唯弼年少,厌旧喜新,乃一切摈弃师法,攘庄老恍愡虚无之论,専于人事,以快后生耳目,而称为易之妙,乃不知易之奥妙自有所在,而无用庄老汨之也。譬之惰农乞市以饱,而弗顾南亩之可耘耔,惜哉!易之杂乎庄老而専明人事,则自王弼始,易家乃始失其所传焉。梁丘、施、孟三家于是乎亡于晋,而孟氏、京氏有书无师矣。属江左祖尚▯虚,弼之学滋得以盛,然其初虞翻传其家五世,孟氏之学。为时推重,晋王庾虽喜清谈,而専立郑学,干寳辈犹不忘乎京氏,而孙盛诋弼之傅防浮丽,又已力矣。宋元嘉欲矜学校之盛,而王郑两立,逮顔延之为祭酒,而黜郑置王,齐之王学遂大盛。陆澄贻王俭书云:「易自商瞿之后,虽有异家之説,同以象数为宗,数年后乃有王弼之説。」王济云:「弼所误者多,何必能顿废前儒?」予赏味其言,未尝不三叹息之也。时王俭在位,善澄之言,于是学者略知郑矣。至梁何▯之徒,又窃释氏空有能所异端,而夸于弼,斯又弼之罪人也。其在河北诸儒,则専祖郑氏,所谓衣冠礼乐尽在中原者,此亦其躅也。不幸隋兴,缙绅学士反浮丽,是慕弼之学,遂为中原之师,而唐因之,于是乎易家古法始冺灭无闻矣。然隋汾晋之间,有仲长子光、关子明、王仲华、王通辈传易,自有指归,不失乎古,得非子夏之遗风哉?盖汉严君平、扬子云,魏管辂,晋郭璞、孙登,隋关朗,唐僧一行、▯真子、张志和,其于易又特最深矣。是谓一世伟人,非有所待而兴,亦莫得而沮溺之也。至宋有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图南,以易授终南种征君放明逸,明逸授汶阳穆防军脩伯长,而武功苏舜钦子美亦尝从伯长学,伯长授青州李之才挺之,授河南邵康节先生雍尧夫。惟康节先生天资既卓越不羣,而夜不施枕,惟易之学者三十年,其兼三才而错综变通之妙,始大着明矣。自希夷而来,皆未尝有书,乃如子木子夏之初欤?有庐江范谔昌者,亦尝受易于种征君,谔昌授彭城刘牧,而赘隅先生黄晞及陈纯臣之徒,皆由范氏知名者也。其于康节之易,源委初同,而浅深不伦矣。华山旧有希夷先生祠堂,而种征君实关辅之望,后之好事者并以绘征君之像,山中有隐者又知传易之可自,而并康节先生之像绘焉,榜之曰「传易堂」。游是山者,徘徊俯仰,三峰万仭之。峥嵘▯崒,其意壮矣。及登斯堂,覩三先生之貌,耸然加敬。逖观上古圣人画卦之本意,而知夫防忧患于防微,身与易准则,向之所揽者又将忘之矣,不亦伟乎?是堂之传,其与山镇俱不朽欤?康节先生之子伯温以説之,服勤康节之学,俾为之记,不得辞,乃具道易之授受本末,兴废得失之由,以尊三先生之道,亦且效蔵诸名山之意云。大观元年丁亥十有一月甲戌,嵩山晁説之记。李昭玘【字成季,济南人,擢进士第,歴官至太常少卿,入党籍闲居十五年,号静乐先生】进保伍之防疏。

译《传易堂记》。古代学习六艺,一定谨慎地接受老师传授;称某人为某经的传人,是因为他精通经学并且有自己的师法。到了东汉,这种制度仍然尤其严格。鲁国商瞿子木从孔子那里接受《易》,传了五代而到汉代齐人田何子装。汉代的《易》学,大概从田何开始。田何以前,从未有过成书。魏国的管辂说《易》怎么可以注解,他大概真正领会了先儒的本意吧?古今学者都说卜子夏接受孔子的《易》而作传,但太史公、刘向父子、班固都没有著录。唐代刘子玄知道这是伪作。这部书已经亡佚,今天不能流传。如今号称《子夏易传》的书,《崇文总目》也斥责它是伪书,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我知道它是唐代张弧所作的《易》学著作。这样看来,子夏也未曾有过成书,只是把《易》的道理传授给西河;后来汾水、晋水之间《易》学特别兴盛,难道不是子夏遗留下来的风气吗?汉代自田何把《易》传给东武王同、洛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四人之后,才开始为《易》作传。然而王氏、周氏、服氏的书各有二篇,丁氏有八篇,也不过是训诂并举出大义罢了,难道是追求巧慧、如织绣般繁靡的文字吗?《易》家开始著书,则从王同开始。王同传给淄川杨何,所谓‘易杨’就是指他。丁宽传给砀地田王孙,田王孙又传给沛地施仇、东海孟喜、琅琊梁丘贺三家,这三家又都列入学官,因而最为兴盛。他的弟子中专门传授一家的很多,后来又有东郡京房的学说,也得以立于学官;能够这样开始传授的,还是从杨何开始。再后来有东莱费直的《易》学、沛地高相的《易》学,只在民间流传。这三家虽然门户不同,但堂奥深处的宗旨却是一致的。大概都是兼取三才,具备错综之理,把变化通达的道理推究到极致。京房说他的学说就是孟氏之学,高相自己说他的学说出自丁将军,难道不可信吗?只是费氏之传流传较晚而更加兴盛,东汉的陈元、郑众、马融、郑玄、荀爽,以及魏国的王肃、王弼,都属于这一传承。王肃以前,没有人敢违背他们所传的学说;只有王弼年少,厌弃旧说而喜好新说,于是把师法一概抛弃,窃取庄子、老子恍惚虚无的言论,专门讲人事,以迎合后生的耳目,却称这是《易》的奥妙。他不知道《易》的奥妙自有其所在,不需要用庄、老之说搅乱它。譬如懒惰的农夫乞讨市场上的食物来充饥,却不顾南亩土地还可以耕耘,这是多么可惜啊!把《易》杂入庄、老之说而专门阐明人事,从王弼开始,《易》学才开始失去自己的传承。梁丘、施、孟三家于是到了晋代消亡,孟氏、京氏虽有书却没有老师传授。后来江左崇尚玄虚,王弼的学说更加得以兴盛;然而在这以前,虞翻家传《易》学五代,孟氏之学…… 在当时受到推重。晋代的王氏、庾氏虽然喜欢清谈,却专门确立郑氏之学;干宝等人仍然没有忘记京氏之学,而孙盛指责王弼的传注浮华绮丽,也已经十分有力。宋文帝元嘉年间想以学校兴盛自矜,于是王氏、郑氏两家之学都被设立;等到颜延之担任国子祭酒,又罢黜郑氏、设置王氏,齐代的王氏之学于是大为兴盛。陆澄把信送给王俭说:‘《易》学自商瞿之后,虽然有不同学派的说法,但都以象数为宗旨;几年之后,才有王弼的说法。’王济说:‘王弼造成的错误很多,何必就能一下子废弃前代儒者呢?’我曾反复品味这些话,从来没有不为之三声叹息。那时王俭在位,认为陆澄说得好,于是学者才略微知道郑氏之学。到了梁代,何胤一类人又偷取佛氏关于空、有、能、所等异端的说法,反而在王弼之上自夸,这又是给王弼增添罪过的人。河北各地的儒者,则专门尊奉郑氏;所谓衣冠礼乐全都在中原,这也是郑氏之学的遗迹。不幸隋朝兴起,缙绅学士反而崇尚浮华绮丽,这是仰慕王弼之学,于是它成为中原的师法,唐代又沿袭它;这样一来,《易》学的古法才开始泯灭而无人知晓。然而隋代汾水、晋水之间,有仲长子光、关子明、王仲华、王通等人传授《易》学,自有归旨,不失古义,难道不是子夏遗留下来的风气吗?大概汉代的严君平、扬子云,魏代的管辂,晋代的郭璞、孙登,隋代的关朗,唐代的僧一行、玄真子、张志和,他们在《易》学方面尤其造诣深厚。这些人可称一代伟人,并不是有所凭借才兴起,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使他们沦没。到了宋代,有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字图南,他把《易》学传授给终南种征君放,字明逸;明逸传给汶阳穆防军脩伯长,武功人苏舜钦,字子美,也曾跟随伯长学习;伯长传给青州李之才,字挺之;李之才又传给河南邵康节先生雍,字尧夫。只有康节先生天资卓异,不同流俗,而且夜间不睡枕,只专心研究《易》学达三十年,于是把三才结合起来、错综变化而贯通的妙理,才大为显明。从希夷先生以来,这些人都没有著书,难道就像子木、子夏最初的情形一样吗?有个庐江人范谔昌,也曾向种征君学习《易》学;谔昌传给彭城刘牧,赘隅先生黄晞以及陈纯臣等人,都是因范氏而知名的。他们所学的康节《易》学,源流起初相同,但深浅却不相等。华山旧有希夷先生祠堂,而种征君实际上是关辅地区众望所归的人物。后来好事者把种征君的画像也画在山中;山中有隐士又知道传授《易》学的事情可以追溯到更早,于是也把康节先生的画像画上,题名为“传易堂”。游览这座山的人,徘徊俯仰之间,看到三座山峰高耸万仞、峥嵘突兀,心中自然感到壮阔。等登上这座堂,看到三位先生的容貌,便肃然起敬。远远观察上古圣人画卦的本意,就会明白圣人是在祸患尚未显现时预先防范;自身应当以《易》为准则,先前所执着的东西也将随之忘却,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这座堂的传承,难道能同山岳镇地一样永远不朽吗?康节先生的儿子伯温把这些告诉我。他勤勉学习康节先生的学问,让我为此作记,我不能推辞,于是详细叙述《易》学传授的始末,以及兴废得失的缘由,用来尊崇三位先生的道统,也借此仿效把著述收藏在名山中的用意。大观元年丁亥十一月十有一日甲戌,嵩山晁说之记。李昭玘【字成季,济南人,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太常少卿,列入党籍后闲居十五年,号静乐先生】进呈《保伍之防疏》。

昔先王和同四方,连络万里,使家与家相爱,人与人相亲,保之而不忘,合之而不防者,有道以维之,有政以属之,有法以制之而已。以民情为易离也,故以九两系焉【周礼九两:一牧以地得民,二长以贵得民,三师以贤得民,四儒以道得民,五宗以族得民,六主以利得民,七吏以法得民,八友以任得民,九薮以富得民】牧以地得之,则食之者不去;长以贵得之,则事之者不忘;师以贤得之,儒以道得之,则乐其教者安;宗以族得之,主以利得之,则亲其上者服;友以任得之,则善有以相成;薮以富得之,则利有以相养。以民心为易危也,故又以本俗六安焉【六安:一曰媺宫室,二曰族坟墓,三曰聨兄弟,四曰聨师儒,五曰聨朋友,六曰同衣服】媺宫室,所以同其生;族坟墓,所以同其死;聨兄弟,所以同其思;聨师儒朋友,所以同其义;同衣服,所以同其礼。故能上下统一,逺近和合,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长与长言友,幼与幼言弟,恩足以合情而相爱,文足以饰貌而相接,此维之有道者也。先王既有以系其民,又有以安其俗,犹以为不足恃也,故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爱;四闾为族,使之相▯;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賔。至于守望相助,出入相友,嫁娶相媒,有无相贷,疾病相恤,祭祀同福,死防同哀,男子不足于畊也,相从而助畊;妇人不足于绩也,相从而助绩【汉志云: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一乡之事皆通也,无求而不得;一乡之情皆通也,无为而不和。此属之有政也。先王以谓有政以属于前,无法以制于后,未足以防民也,故徙于国中及郊,则从而授之;徙于它,则以旌节行之【周礼道路用旌节】无授无节,则以圜土纳之【以圜土聚教罢民,凡害人者寘之圜土而施职事焉】窜伏者无所匿,欺伪者无所容。无事而出乡,则乡必问;无事而出关,则关必讥。民不扰于流寓,事不劳于呼索。由此而登于司民【司民掌登万民之数,自生齿以上皆书于版,辨其国中与其都鄙及其郊野,异其男女】则可以知其数。由此而比于乡大夫【乡大夫之职,各掌其乡之政教禁令,正月之吉,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乡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徳行,察其道艺,以嵗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辨其可任者】则可以均其力。由此而敛于司稼【司稼掌巡邦野之稼,而辨穜稑之种,周知其名与其所宜地,以为法而县于邑闾,巡野观稼,以年之上下出敛法,掌均万民之食而赒其急而平其兴】则可以制其食。由此而防于小司徒【小司徒之职,掌建邦之教法,以稽国中及四郊都鄙之夫家九比之数,以辨其贵贱老幼废疾,凡征役之施舍与其祭祀饮食丧纪之禁令】则可以用其众。此制之有法也。维之既有道,属之既有政,制之既有法。不幸旱干水溢,民食不足,转流四方,则非道之所能维,非政之所能属,非法之所能制。虽天属俯仰之间,不足以自存,又焉有守邑地居室家而不去者哉?故为之乡里之委积,以恤艰阨;为之县都之委积,以待凶荒;又为之荒政十二,以聚万民【周礼荒政十有二: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缓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防,七曰眚礼,八曰杀哀,九曰蕃乐,十曰多昬,十有一曰索鬼神,十有二曰除盗贼】不必敛其利,而利可防;不必尽其征,而征可薄。力则弛其劳,刑则缓其责;舍禁以赦小害,去防以释小过;眚礼而使勿充,杀哀而使勿致;乐则蕃而不用,昬则多而不备;索鬼神以致福,去盗贼以除害。虽凶年饥嵗,民犹安居重家,佚居饱食,故自少壮以至于老耄,老耄以至于死亡,食其田,饮其井。十里之外,不知道涂;百里之外,不传风俗。此先王之保民也,可谓至矣。自夫仁政不行,井地不均,民易其业,官失其守,内不能制其情,外不能知其数。此宣王料民于太原,仲山甫所以非之也。迨夫战国交侵,土地时易,封疆不足以限其迁徙,城邑不足以遏其流亡。管仲以区区濒海之齐,制国为二十五乡:郊之内,自轨以至帅;郊之外,自邑以至属。以相纠聨,以相保合。少相居,长相游;居处相乐,行作相知。以守则固,以战则服。故桓公九合诸侯,而号为彊国者,善保民故也。自熙宁之初,尝诏天下行保伍之令,此有意于三代之连法也。行之数年,法虽具存,而民未安土,义不足以相守,则时有桴鼓之警;恩不足以相保,则或起父子之讼。壮力分于出赘,世业入于兼并;戸口隐于图版,夫家脱于聨伍,轻乡危家,逺出千里。

译从前先王使四方和谐同一,联络万里,使家家相爱、人人相亲,能够守护这种关系而不忘,联合民众而不离散,只是有道来维系,有政来统属,有法来制约罢了。因为民情容易离散,所以用“九两”来联系他们【《周礼》九两:一是牧,以土地取得民众;二是长,以尊贵取得民众;三是师,以贤能取得民众;四是儒,以道取得民众;五是宗,以宗族取得民众;六是主,以利益取得民众;七是吏,以法取得民众;八是友,以任用取得民众;九是薮,以富足取得民众】。牧以土地取得民众,他们所养活的人就不会离开;长以尊贵取得民众,侍奉他的人就不会忘记他;师以贤能取得民众,儒以道取得民众,喜爱其教化的人就会安定;宗以宗族取得民众,主以利益取得民众,亲近其上位者就会服从;友以任用取得民众,善行就能彼此成就;薮以富足取得民众,利益就能相互供养。因为民心容易受到危害,所以又用“本俗六安”来安定他们【六安:一是美化宫室,二是使坟墓成族,三是联结兄弟,四是联结师儒,五是联结朋友,六是使衣服相同】。美化宫室,是使他们共同安居;使坟墓成族,是使他们共同安葬;联结兄弟,是使他们共同思念;联结师儒、朋友,是使他们共同遵循义理。使衣服相同,是使他们共同遵守礼制。所以能够上下统一、远近和合;父亲对父亲讲义,儿子对儿子讲孝,年长者对年长者讲友爱,年幼者对年幼者讲悌顺。恩情足以使感情融合而彼此相爱,礼文足以修饰仪表而彼此交接,这就是用道来维系。先王既有办法联结民众,又有办法安定风俗,仍认为不能完全依靠这些,所以五家组成一比,使他们互相保护;五比组成一闾,使他们互相亲爱;四闾组成一族,使他们互相葬埋;五族组成一党,使他们互相救助;五党组成一州,使他们互相周济;五州组成一乡,使他们互相宾敬。至于互相守望帮助,出入彼此作伴,嫁娶互相作媒,有无互相借贷,疾病互相救济,祭祀共同享受福祉,死亡共同表达哀痛;男子耕作不足,就相互跟随帮助耕作;妇女纺织不足,就相互跟随帮助纺织【《汉书·食货志》说:冬天百姓回家后,妇女同巷相伴,连夜纺织】。一乡之中的事情全都相通,有所求而不能得到的事没有;一乡之中的感情全都相通,没有做而不和睦的事。这就是用政令来统属。先王认为,有政令在前面统属民众,有法律在后面加以制约,还不足以防范民众,所以民众迁居到国都之中或郊外,就跟随其迁徙而发给凭证;迁往别处,就凭旌节通行【《周礼》说道路上使用旌节】;没有授予凭证、没有旌节的,就收进圜土【用圜土聚集并教化疲惫失业的民众;凡是危害他人的人,都安置在圜土并让他从事劳作】。这样逃窜躲藏的人无处藏身,欺骗伪诈的人无处容身。没有事情却出乡,乡里一定会盘问;没有事情却出关,关卡一定会查问。百姓不会因流动寄居而受到骚扰,政事也不会因到处呼唤搜求而劳烦。由此登记到司民那里【司民掌管登记万民的数目,从出生长齿以上的人都写在户籍版册上,分别记录国都、都鄙以及郊野的人口,并区别男女】,就可以知道人口数目。由此编入乡大夫所掌的乡政【乡大夫的职务,是掌管本乡的政教禁令;每年正月吉日,从司徒那里接受教法,退下后颁布给乡吏,使各自用来教导所管辖的民众,考察他们的德行,察看他们的道艺,并按年按时登记各家人口多少,辨别其中可以任用的人】,就可以均衡民力。由此向司稼征收【司稼掌管巡察国家郊野的庄稼,辨别早熟、晚熟的种子,周知其名称及适宜种植的土地,制定法规并悬挂在邑、闾,巡行野外察看庄稼,根据年成高下制定征收办法,掌管均分万民的粮食,周济急难,平抑粮食价格】,就可以调节粮食。由此登记到小司徒那里【小司徒的职务,是掌管建立国家的教法,考核国中及四郊、都鄙各家人口编制的数目,辨别贵贱、老幼、废疾,凡是征发劳役的施舍,以及祭祀、饮食、丧葬方面的禁令】,就可以役使民众。这就是用法制来控制民众。用道维系已有了道,用政统属已有了政,用法制约已有了法。不幸遇到旱灾水涝,民众粮食不足,流转迁徙到四方,那么便不是道所能维系、政所能统属、法所能控制的了。即使上天在俯仰之间也不能使他们自行生存,又怎么会有人守着邑地、安居室家而不离开呢?所以要在乡里设置储积,以救济艰难困厄;在县、都设置储积,以等待凶年荒岁;又制定十二项救荒政令,以聚集万民【《周礼》救荒政令十二项:一是散利,二是减轻征税,三是缓刑,四是放宽劳役,五是解除禁令,六是撤去关防,七是减省礼仪,八是减轻丧礼,九是增多音乐,十是多办婚姻,十一是寻求鬼神,十二是除去盗贼】。不一定收取全部利益,利益也可以得到防护;不一定完全征税,征税也可以减轻。劳役方面就放宽其劳苦,刑罚方面就缓和其责罚;解除禁令,以宽赦轻微过失;撤去关防,以释放小的过错;减省礼仪,使礼仪不要充盛;减轻丧礼,使哀痛不要达到极致;音乐方面就增多,但不使用繁重的仪式;婚姻方面就增多,但不备办过盛;寻求鬼神,以招致福祉;除去盗贼,以消除祸害。即使遇到凶年饥岁,百姓仍然安居而看重家业,安逸居住、吃得饱饭,所以从少壮直到老年,从老年直到死亡,都吃自己田里的粮食,饮自己井里的水。离开十里以外,就不知道道路;离开百里以外,就不传播风俗。这就是先王保护百姓的办法,可以说达到极致了。自从仁政不再施行,井田不均,百姓改变职业,官吏失去职守;对内不能控制民情,对外不能掌握人口数目。这就是周宣王在太原清点人口,而仲山甫因此非难他的原因。到了战国时期,各国交相侵伐,土地时时变易,封疆不足以限制迁徙,城邑不足以阻止流亡。管仲凭借小小的濒海之齐,把国家编制为二十五乡:郊内从轨一级到帅一级,郊外从邑一级到属一级,用这些组织相互纠察、相互保全。年轻人共同居住,年长者共同交游;居处时彼此欢乐,行动劳作时彼此知悉。用来守御就坚固,用来作战就顺服。所以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能够号称强国,正是因为善于保护百姓。熙宁初年,曾诏令天下实行保伍法,这是有意仿效三代相联的制度。实行数年后,法令虽然仍然完备存在,但百姓没有安于土地,义气不足以使他们相互守护,因此时常有击鼓报警之事;恩情不足以使他们相互保全,因此有时会发生父子之间的诉讼。壮年人的劳力分散在出赘婚姻上,世代产业被兼并;户口隐没在图籍之中,夫家脱离保伍编制;有人轻视乡里、危害家业,远远出走千里。

故秦多晋寇,而鲁杂齐语。祭祀不从丘垅,老死不知子孙;罚不及于其邻,罪不及于其友。其犯法也轻,其背上也众。虽欲均地着之政,立土断之法【东晋哀帝因范▯所陈:中原流寓江左渐乆,人安其业,今宜正其封疆土断人戸。于是令天下所在土断】未得制也。昔三代之时,里无闲民,民无游业,居皆劝功乐事之人,出则为仗节死难之士。以守则国富,以战则兵强。今天下壮有力之民,侨寓杂处,散于四方,手不服耒耜之勤,心不知田亩之乐,为淫巧奇技,屠贩游博。其无理之甚者,啸聚不逞,杀人于货。邑理不吿,奸门关不诃问,县官乡吏察治无术,计戸而不得其家,计家而不得其人。居无与守,出无与战。此为国计者未尝不深惜之也。昔者既诏天下置义仓矣。义仓设,则虽年谷不丰,民可仰食,贫不至于易业,饥不至于轻家。然后禁游手,抑末作,去旧里者必告,入新乡者无容。如此则民无流散之苦,吏无逋逃之忧,三代之法可渐致。而力行矣。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七目録宋李纲答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

湖海集序汪藻为隆祐太后草诏程俱

与李枢密论事书罗从彦

韦斋记郑樵

通志总序李焘

湖北漕司乖崖堂记王十朋上殿劄子杨万里

论神威疏

论选法在吏不在官周必大赐奉国军节度使、同知大宗正事士铢上表,再辞免加食邑、食实封,不允。仍断来章,批答。赐威武军节度使主管侍衞马军司公事李显忠辞免加食邑食实封,不允。仍断来章,批答。赐尚书右仆射虞允文上表,再辞免转左光禄大夫,特封成国公,加食邑食实封,恩不允。批答。赐参知政事龚茂良上表,再辞免进太上日厯特转两官,依例加恩,恩命不允,仍断来章,批答。赐显谟阁直学士、左朝议大夫、知潭州沈介乞守本官职致仕,不允。诏赐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知福州陈俊卿乞改除一在外宫观,遣差不允。诏科举诏幸学诏赐利州观察使韩彦直辞免除鄂州驻劄御前诸军都綂制恩命,不允。诏赐观文殿大学士、左正议大夫、知绍兴军府事蒋芾乞检防前奏,除一宫祠,不允。诏赐虞允文辞免,特进左丞相兼枢密使,进封华国公,加食邑实封。恩命不允,诏。赐草土刘珙允诏赐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军府、充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畱守刘珙乞差在外宫观,不允。诏赐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侍读,永国公史浩乞休官,不允,诏。赐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王友直乞除一宫观遣差不允诏赐朝散郎、权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齐庆胄辞免除礼部侍郎恩命,不允。诏

译所以秦地有许多晋地的寇盗,鲁地夹杂着齐地的语言。祭祀不跟随祖先坟墓,老死也不知道子孙;刑罚不能连及邻人,罪责不能连及朋友。他们犯法很轻易,背叛上位者的人很多。即使想实行平均土地、著录户籍的政令,建立土断制度【东晋哀帝因范宁的陈奏而实行:中原流寓江左已经很久,百姓安于自己的产业,现在应当整顿疆界,按当地土地断定人户。于是下令天下各地实行土断】,也还不能控制。过去三代时期,乡里没有闲散的民众,百姓没有游荡的职业;居家时都是勤勉做事、乐于任事的人,出外则成为手持节义、舍生赴难的士人。用来守御,国家就富足;用来作战,军队就强盛。如今天下壮年有力的民众,寄居杂处,分散在四方,手不从事耕作之劳,心中不知道田亩耕种的乐趣,只从事淫巧奇技、屠宰贩卖、游荡赌博。他们中间最无理的,甚至啸聚作乱、因财杀人。乡邑治理时不报告,奸恶之人在关门处也没有受到诘问;县官乡吏察访治理没有办法,按户计算却找不到户主,按家计算又找不到其人。居住时没有人与他们共同守御,出外时没有人与他们共同作战。这是负责国计的人无不深深惋惜的。过去已经诏令天下设置义仓。义仓设立以后,即使年成不丰,百姓也可以依靠仓粮生活,贫困者不至于改变职业,饥荒时不至于轻易抛弃家业。然后禁止游手好闲,抑制末业;离开旧乡里的人必须报告,进入新乡里的人不得随意容纳。这样,百姓就没有流离失散的痛苦,官吏就没有逃亡者的忧虑,三代的法制便可以逐渐实现并且推行了。《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七目录。宋。李纲。《答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湖海集序》。汪藻。《为隆祐太后草诏》。程俱。《与李枢密论事书》。罗从彦。《韦斋记》。郑樵。《通志总序》。李焘。《湖北漕司乖崖堂记》。王十朋。《上殿劄子》。杨万里。《论神威疏》。《论选法在吏不在官》。周必大。赐奉国军节度使、同知大宗正事士铢上表,再次辞免加食邑、食实封,不准许。仍截断来章,作批答。赐威武军节度使、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李显忠辞免加食邑、食实封,不准许。仍截断来章,作批答。赐尚书右仆射虞允文上表,再次辞免转任左光禄大夫,特封成国公,加食邑、食实封,恩命不准许。作批答。赐参知政事龚茂良上表,再次辞免进呈太上皇日历、特意转授两官,依例加恩,恩命不准许,仍截断来章,作批答。赐显谟阁直学士、左朝议大夫、知潭州沈介请求保留本官职退休,不准许。诏。赐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知福州陈俊卿请求改任一处在外宫观,派遣差使,不准许。诏。科举诏。幸学诏。赐利州观察使韩彦直辞免除授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的恩命,不准许。诏。赐观文殿大学士、左正议大夫、知绍兴军府事蒋芾请求查核前次奏章,授任一处宫祠,不准许。诏。赐虞允文辞免,特进左丞相兼枢密使,进封华国公,加食邑、实封。恩命不准许。诏。赐草土刘珙允诏。赐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军府、充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刘珙请求派任在外宫观,不准许。诏。赐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侍读、永国公史浩请求辞去官职,不准许。诏。赐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王友直请求授任一处宫观,派遣差使,不准许。诏。赐朝散郎、权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齐庆胄辞免除授礼部侍郎的恩命,不准许。诏。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七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李纲【字伯纪,邵武人。登政和二年进士第。靖康元年,为尚书右丞,充京城守御使。髙宗即位,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寻罢,复起知洪潭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卒】答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绍兴五年】臣闻朝廷者,根本也;藩方者,枝叶也。根本固,则枝叶繁。朝廷者,腹心也;将士者,爪牙也。腹心壮,则爪牙奋。今远而彊敌,近而伪臣。国家所仰以为捍蔽者,在藩方;所资以致攻讨者,在将士。然根本腹心,则在朝廷。惟陛下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分,则是非眀,赏罚当,自然藩方协力,将士用命,虽彊敌不足畏,逆臣不足忧。此特在陛下方寸之间耳。臣昧死条上六事:一曰信任辅弼,二曰公选人材,三曰变革士风,四曰爱惜日力五曰务尽人事,六曰寅畏天威。何谓信任辅弼?夫兴衰拨乱之主,必有同心同德之臣,相与有为,如元首股肱之于一身,父子兄弟之于一家,乃能协济。今陛下选于众以图任,遂能捍御大敌,可谓得人矣。然臣愿陛下待以至诚,无事形迹,乆任以责成功,勿使小人得以间之,则君臣之羙垂于无穷矣。何谓公选人才?夫治天下者,必资于人才,而创业中兴之主所资尤多。何则?继体守文,率由旧章,得中庸之才,亦足以共治。至于艰难之际,非得卓荦瓌伟之才,则未易有济。是以大有为之主,必有不世出之才,参赞翊佐,以成大业。然自昔抱不羣之才者,多为小人所忌嫉,或中之以黯闇,或指之为党与,或诬之以大恶,或擿之以细故。而以道事君者不可则止,难于自进,耻于自明,虽负重谤,遭深谴,安于义命,不复自辨。茍非至眀之主,深察人之情伪,安能辨其非辜哉?陛下临御以来,用人多矣。世之所许以为端人正士者,往往闲废于无用之地,而陛下寝寐侧席,有乏材之叹,盍少畱意而致察焉?何谓变革士风?夫用兵之与士风,似不相及,而实相为表里。士风厚则议论正,而是非眀,朝廷赏罚当功罪而人心服。考之本朝嘉祐治平以前,可知巳。数十年来,奔竞日进,议论徇私,邪説利口足以惑人主之听。元祐大臣持正论如司马光之流,皆社稷之臣也,而羣枉嫉之,指为奸党,顚倒是非,政事大坏,驯致靖康之变【靖康二年四月,金人以微钦二帝北去】非偶然也。窃观近年士风尤薄,随时好恶以取世资,潝訿成风,岂朝廷之福哉?大抵朝廷设耳目及献纳论思之官,固许之以风闻,至于大故,必须覈实而后言,使其无实,则诬人之罪,服谗搜慝得以中害善良,皆非所以修政也。何谓爱惜日力?夫创业中兴,如建大厦堂室奥序,其规模可一日而成鸠工聚材,则积累非一日所致。陛下临御九年于兹,境土未复,僭逆未诛,仇敌未报,尚稽中兴之业者,诚以始不为之规摹,而后不为之积累故也。边事粗定之时,朝廷所推行者不过簿书期会不切之细务,至于攻讨防守之防,国之大计,皆未尝畱意。夫天下无不可为之事,亦无不可为之时,惟失其时,则事之小者日益大,事之易者日益难矣。何谓务尽人事?夫天人之道,其实一致,人之所为,即天之所为也。人事尽于前,则天理应于后,此自然之符也。故创业中兴之主,尽其在我而巳其成功归之于天。今未尝尽人事,敌至而先自退,屈而欲责功于天,其可乎?臣愿陛下诏二三大臣,协心同力,尽人事以听天命,则恢复土宇,翦屠鲸鲵,迎还两宫,必有日矣。何谓寅畏天威?夫天之于王者,犹父母之于子,爱之至,则所以为之戒者亦至。故人主之于天戒,必恐惧修省,以致其寅畏之诚。以年以来,荧惑失次,太白昼见【绍兴元年四月壬中,太白画见】地震水溢,或乆隂不雨,或乆雨不霁【绍兴三年七月霖雨地震】或当暑而寒,乃正月之翔,日有食之【绍兴五年春正月乙巳朔,日有食之】此皆天意眷祐陛下丁寜反覆以致告戒。惟陛下推至诚之意,正厥事以应之,则变灾而为祥矣。凡此六者,皆中兴之业所关,而陛下所当先务者。今朝廷人才不乏,将士足用,财用有余,足为中兴之资。陛下春秋鼎盛,欲大有为,何施不可?要在改前日之辙,断而行之耳。昔唐太宗谓魏徴为敢言,徴谢曰:“陛下导臣使言,不然其敢批逆鳞哉!”今臣无魏徴之敢言,然展尽底蕴,亦思虑之极也。惟陛下赦其愚直而取其拳拳之忠【疏奏,赐诏褒谕】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七。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校编注。宋。李纲【字伯纪,邵武人。考中政和二年进士。靖康元年,任尚书右丞,充任京城守御使。高宗即位,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不久罢职,后来又起用,任洪州、潭州知州,荆湖南路安抚大使,去世】。《答诏问攻战守备措置绥怀之方》【绍兴五年】。臣听说,朝廷是根本,藩方是枝叶;根本牢固,枝叶就会繁茂。朝廷是腹心,将士是爪牙;腹心强健,爪牙就会奋发。如今远处有强敌,近处有伪臣。国家所依靠来抵御屏蔽敌人的,在于藩方;所依靠来进行攻讨的,在于将士。然而根本和腹心,在于朝廷。只要陛下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使百官中君子、小人各得其位,那么是非就会明辨,赏罚就会恰当,藩方自然会协力,将士自然会听命;即使强敌也不足畏惧,逆臣也不足忧虑。这只在陛下心中方寸之间罢了。臣冒死分条上奏六件事:一是信任辅弼,二是公正选拔人才,三是改变士风,四是爱惜时日,五是务必尽到人事,六是敬畏天威。什么叫信任辅弼?振兴国家、拨乱反正的君主,必定有同心同德的臣子,彼此共同有为,就像元首和股肱对于一身,父子兄弟对于一家一样,这样才能协力成事。如今陛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来谋划任用,终于能够抵御强大的敌人,可以说是得到了人才。然而臣希望陛下以至诚相待,不要拘泥于表面形迹,长久任用他而责成其取得成功,不要让小人有机会离间,那么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就能流传无穷。什么叫公正选拔人才?治理天下,必须依靠人才;而创业、中兴的君主,所依靠的人才尤其多。为什么呢?承继帝位、守成遵循旧章,即使得到中庸之才,也足以共同治理。至于艰难时期,如果没有卓越奇伟的人才,就不容易成功。因此大有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世所罕见的人才参与谋划、辅佐帮助,以成就大业。然而自古以来怀有卓异才能的人,大多被小人嫉妒,有的被诬陷为昏暗无能,有的被指为党羽,有的被诬陷为大恶,有的被从细小过失上加以攻击。那些以道事君的人,认为不可以继续任职就会停止,不愿主动进身,也以自我申辩为可耻;即使背负重大诽谤、遭受严厉谴责,也安于义理和命运,不再为自己辩解。如果不是极其明察的君主,深入察看人的真情和伪饰,怎么能辨明他们是否无罪呢?陛下即位以来,任用的人很多。世人所称许的正直之士,往往被闲置在没有用处的地方;陛下睡不安、侧身而卧,感叹人才不足,为什么不稍加留意,仔细考察呢?什么叫改变士风?用兵与士风看似没有关系,实际上互为表里。士风淳厚,议论就正直,是非就明白,朝廷赏罚能够根据功罪,人心就会服从。考察本朝嘉祐、治平以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几十年来,奔走竞争日益盛行,议论徇私,邪说和巧言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元祐年间坚持正论的大臣,如司马光一类,都是国家的栋梁,却被群邪嫉恨,指为奸党,颠倒是非,政事大坏,终于导致靖康之变【靖康二年四月,金人把徽宗、钦宗二帝掳往北方】,并不是偶然的。我私下观察近年的士风尤其浅薄,随时迎合世俗好恶以求取名位资历,互相附和已成风气,难道是朝廷的福气吗?大抵朝廷设置耳目之官以及献纳、论思之官,本来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但遇到重大事情,必须核实以后才能进言。若没有事实,却诬陷他人,使搜罗谗言、探求隐私的人得以中伤善良,这都不是用来修明政事的办法。什么叫爱惜时日?创业、中兴,就像建造高大的楼台堂室和深邃的内室,工程规模可以在一天内确定,但召集工匠、聚集材料,积累准备却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陛下即位至今已经九年,疆土尚未恢复,僭越叛逆者尚未诛除,仇敌尚未报复,中兴大业至今仍然耽搁,实在是因为开始时没有制定规划,后来又没有进行积累。边事大致安定时,朝廷所推行的不过是文书、期限、会集等无关紧要的小事,至于攻讨防守的谋划、国家的大计,却从未留意。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也没有不能做的时机;只是错过时机,小事会一天天变大,容易的事会一天天变难。什么叫务必尽到人事?天道与人道,实质上是一致的;人所做的事,就是天所完成的事。人在前面尽到人事,天理在后面就会响应,这是自然的符验。所以创业、中兴的君主,应当尽自己的力量,而把成功归于上天。如今还没有尽到人事,敌人到来就先自行退却,屈服之后却想向上天责求功绩,这可以吗?臣希望陛下诏令几位大臣,同心协力,尽到人事而听凭天命,那么恢复疆土、剿灭鲸鲵般的敌人、迎回两宫,必定会有那一天。什么叫敬畏天威?上天对于君王,就如同父母对于子女;爱护达到极点,所以用来告诫他的也达到极点。因此君主对于上天的警戒,必须恐惧戒慎、修身反省,以达到敬畏的诚心。近年来,荧惑失去常行的位置,太白星在白天出现【绍兴元年四月壬申,太白星白天出现】;发生地震和水灾,有时久阴不雨,有时久雨不晴【绍兴三年七月久雨并发生地震】;有时正当暑天却寒冷,有时正月却有飞鸟反常出现,太阳又发生日食【绍兴五年春正月乙巳朔,发生日食】。这些都是上天眷顾保佑陛下,反复郑重地告诫陛下。希望陛下推行至诚之意,端正自己的政事来回应它们,那么就能把灾变转化为祥瑞。这六件事,都关系到中兴大业,也是陛下应当首先办理的事情。如今朝廷不缺人才,将士足以任用,财用也有余,足以作为中兴的资本。陛下正当盛年,想要大有作为,还有什么不能施行?关键在于改掉前日的道路,果断地实行罢了。从前唐太宗称赞魏征敢于进言,魏征谢答说:“陛下引导臣使臣进言,否则臣怎么敢触犯龙鳞呢!”如今臣没有魏征那样敢于进言,然而把自己的全部心意都说出来,也已经是思虑到了极点。希望陛下赦免臣的愚直,采纳臣恳切不变的忠心【奏疏上呈后,皇帝赐诏褒奖晓谕】。

湖海集序诗以风刺为主,故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諌,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三百六篇,变风变雅,居其大半,皆箴规戒诲、羙刺伤闵、哀思之言,而其言则多出于当时仁人不遇、忠臣不得志、贤士大夫欲诱掖其君,与夫伤谗思古、咏吟情性、止乎礼义、有先王之泽。故曰:“诗可以羣,可以怨。”小弁之怨,所以笃亲亲之恩【小弁,幽王太子之传所作,所以叙其哀痛之情也】鸱鸮之贻,所以眀君臣之义【鸱鸮,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所以摄位之意,公乃为诗以贻王】谷风之刺,所以隆夫妇朋友之情【▯风,谷风刺夫妇失道也,小雅谷风刺朋友道絶也】使遭变遇闵,而泊然无心于其间,则父子君臣朋友夫妇之道,或防乎息。王者迹熄而诗亡,诗亡而后离骚作。九歌、九章之属,引类比义,虽近乎悱,然爱君之诚笃,而嫉恶之志深,君子许其忠焉。汉唐间以诗鸣者多矣,独杜子羙得诗人比兴之旨,虽困踬流离,而不忘君,故其词章慨然有志士仁人之大节,非止模写物象、风容色泽而巳余旧喜赋诗,自靖康谪官以避谤,辍不复作。及建炎改元之秋,丐罢机政,其冬谪居武昌,眀年移澧浦,又眀年移海外,自江湖涉岭海,皆骚人放逐之乡,与魑魅荒絶非人所居之地,郁悒亡聊,则复赖诗以摅忧,娱悲以自陶写。每登临山川、啸咏风月,未尝不作诗,而嫠不恤纬之诚【范献子引人言曰:“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间亦形于篇什,遂成卷轴。今防恩北归,裒葺所作,目为《湖海集》,将以示诸季,使知往返万里,四年间所得盖如此云。庚戌清眀日,梁谿病叟序。汪藻【字彦章,饶州德兴人,中进士第,髙宗时为翰林学士,诏令类出其手。康王嗣位,命太常卿汪藻草手书告中外】为隆祐太后草诏【哲宗后孟氏废居瑶华宫,元符末诏后还内,崇寜初再废。靖康中,京城陷,六宫有位号者皆北去,后以废独存。张邦昌僭位,尊为宋太后,寻上尊号元祐皇后。后闻康王在济,降诏播告天下。髙宗立,尊为元祐太后】比以敌国兴师,都城失守,祲纒宫阙。既二帝之防尘,诬及宗祊,谓三灵之改卜。众恐中原之无綂,姑令旧弼以临朝。虽义形于色,而以死为辞。然事迫于危,而非权莫济。内以拯黔首将亡之命,外以纾邻国见逼之威,遂成九庙之安,坐免一城之酷。乃以衰癃之质,起于闲废之中,迎置宫闱,进加位号。举钦圣巳还之典,成靖康欲复之心。永言运数之屯,坐视邦家之覆,抚躬独在,流涕何从?缅怀艺祖之开基,实自髙穹之眷命。厯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自太祖至钦宗凡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金人以二帝及后妃太子宗戚三千人北去】而敷天同左祖之心【太尉周勃入北军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祖】乃眷贤王,越居近服,巳徇羣臣之请,俾膺神器之归,繇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綂。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汉髙祖至平帝凡十世】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晋语郑叔詹曰同出九人唯重耳在注云同出同父也】兹乃天意,夫岂人谋?尚期中外之协心,同定安危之至计,庶臻小愒【诗大雅民劳篇汔可小愒愒息也】同底丕平。用敷告于多方,共深眀于吾意。程俱【字致道,歙人,举进士,厯官徽猷阁待制,封新安伯,与汪藻对专内外制,为南渡词臣称首】与李枢密论事书某窃以天下多事,取人之路虽不可不广,然亦当使君子小人各当其位,不可以艰难多故而遂逆施倒植也?何谓各当其位?尝使君子使人,小人使于人,君子治人,小人治于人,则虽市井屠贩之人,鸡鸣狗盗之伎,与夫羣盗大猾杂处并进,而无害也。况今与汉髙祖时不同,汉髙祖起匹夫,方与豪杰竞逐争天下,所用将才策士尔,不如今立国有天下二百年,所谓圣智之法,适治之具,在主上绍业垂綂,正当与贤能内维持纪纲,外攘备宼敌,虽艰难之时,不可失体綂也。又况汉髙祖所取,皆实名将之才,世乱无所用适,在市井屠贩中尔,非取市井屠贩之才而假以名位也。至叔孙通所进羣盗,亦皆善战而巳【叔孙通进羣盗弟子疑之,通曰:「汉王方争天下,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不使之经体赞治,谋国牧人也。萧曹虽出刀笔吏,亦贤相之才也。

译《湖海集序》。诗以讽谏为主,所以说:“上面用它来感化下面,下面用它来讽刺上面。”诗歌以文辞为主而含蓄劝谏,创作它的人没有罪,听到它的人足以受到警戒。《诗经》三百零六篇中,变风、变雅占了大半,都是规劝告诫、赞美讽刺、哀伤怜悯之辞;而且多出自当时仁人怀才不遇、忠臣不得志、贤士大夫想要引导扶助君主,以及因受谗伤害而追念古人、吟咏性情、止于礼义、具有先王遗泽的人。因此说:“诗可以使人合群,也可以抒发怨情。”《小弁》的怨,是为了深厚亲亲之恩【《小弁》是幽王太子的传说中所作,用来叙述他的哀痛之情】;《鸱鸮》的赠诗,是为了明白君臣之义【《鸱鸮》是周公救乱时所作。成王不了解周公摄政的用意,周公于是作诗赠给成王】;《谷风》的讽刺,是为了使夫妇、朋友之间的感情深厚【《邶风·谷风》讽刺夫妇失道,《小雅·谷风》讽刺朋友之道断绝】。假如遭遇变故、受到忧患,却漠然无心于其中,那么父子、君臣、朋友、夫妇之道,或许就会完全断绝。王者的遗迹消失,诗也就亡失;诗亡失以后,《离骚》便产生了。《九歌》《九章》这一类作品,援引同类事物来比附义理,虽然接近于忧思难言,但爱君的诚意深厚,憎恶邪恶的志向深切,君子称许其中的忠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汉、唐之间以诗著名的人很多,只有杜子美真正得到诗人比兴的旨趣;他虽然困顿颠沛、流离失所,却不忘记君主,所以他的诗文慨然具有志士仁人的大节,并不只是描摹物象、风姿容色而已。我过去一向喜欢作诗,自靖康年间因被贬为官、为避诽谤,便停止不再创作。到了建炎改元那年秋天,请求罢免机密政务;那年冬天被贬居武昌,第二年迁到澧浦,再第二年迁到海外。从江湖跋涉到岭海,所到之处都是骚人被放逐的地方,是魑魅出没、荒凉绝远、不是人所居住的土地。我忧郁无聊,便又依靠诗来抒发忧愁,以排遣悲伤、陶冶自我。每次登临山川、对着风月长啸吟咏,没有不作诗的;而寡妇不顾纺织、却忧虑宗周将亡的诚意【范献子引用别人的话说:“寡妇不顾自己的纺织,却忧虑宗周的覆亡,因为灾祸将要牵连到她了”】,有时也表现在诗篇之中,于是积成卷轴。如今承蒙恩赐北归,收集整理所作诗篇,题名为《湖海集》,将要拿给诸位弟弟看,让他们知道我往返万里、四年之间的所得,大概就是这样。庚戌清明日,梁溪病叟作序。汪藻【字彦章,饶州德兴人,考中进士;高宗时任翰林学士,诏令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康王继承帝位后,命太常卿汪藻起草诏书,颁告内外】。《为隆祐太后草诏》【哲宗皇后孟氏被废,居住在瑶华宫;元符末年诏令皇后回到宫中,崇宁初年又被废。靖康年间京城陷落,后宫中有位号的人都被掳往北方,孟后因被废而独自留存。张邦昌僭越即位,尊奉她为宋太后,不久又上尊号为元祐皇后。孟后听说康王在济州,便下诏把消息传告天下。高宗即位后,尊她为元祐太后】。近来敌国兴兵,京城失守,凶气缠绕宫阙。既然二帝蒙受尘辱,又牵连宗庙,仿佛三灵已经另行选择君主。众人害怕中原没有统绪,姑且让旧日辅弼大臣临朝主持政事。他虽然义愤显现在脸上,以死作为推辞;然而事情迫于危急,不采取权宜办法便无法挽救。对内是为了拯救将要灭亡的百姓性命,对外是为了缓解邻国逼迫的威势,于是保全了九庙,使一城百姓免于惨酷灾难。于是把衰病之身从闲废之中起用,迎接安置到宫闱,进而加以尊贵名号。这样既举行了钦圣皇后以来的典礼,又成全了靖康年间想要恢复国统的心愿。长久思念国运的艰难,眼看国家覆亡,回头看自己独自存留,满眼泪水又能向谁诉说?遥想艺祖开创基业,实在是承受了苍天的眷顾和命令。历经二百年,百姓不知道战争,传承九位君主【从太祖到钦宗共九位君主】,世代没有失德;虽然全族遭受被押往北方的灾祸【金人将二帝及后妃、太子、宗室亲戚三千人押往北方】,但天下人同怀拥护刘氏祖先的心意【太尉周勃进入北军,下令说:为吕氏拥护者袒露右臂,为刘氏拥护者袒露左臂,军中人都袒露左臂】。如今蒙上天眷顾的贤王,越居近畿,已经顺从群臣的请求,使他承受帝位归属;从康王旧日藩邸继承宋朝的大统。汉高祖到汉平帝十代之间遭遇厄运,正应当由光武帝中兴【汉高祖至汉平帝共十代】;晋献公有九个儿子,只有重耳还在【《国语·晋语》说郑叔詹:“同父所生的九人,只有重耳还在。”注说“同出”就是同父所生】。这正是天意,哪里是人的谋划呢?还希望朝廷内外同心协力,共同确定安定危乱的最高谋略,希望达到暂且稍得休息【《诗经·大雅·民劳》说“差不多可以稍稍休息了”,“愒”就是休息】、共同实现大平安。现把这些话明白告知各方,使大家共同深切明白我的心意。程俱【字致道,歙州人,考中进士,历任徽猷阁待制,封新安伯;与汪藻分掌内制、外制,是南渡后词臣中的首要人物】《与李枢密论事书》。我私下认为,天下事情很多,取用人才的途径虽然不能不广,但也应当使君子和小人各自处在适当位置,不能因为时局艰难、变故众多,便反而颠倒施行、错置人才。什么叫各得其位?应当让君子任用别人,让小人被别人任用;让君子治理别人,让小人接受治理;这样,即使是市井中的屠夫、商贩,鸡鸣狗盗之徒,以及群盗、大奸猾之人混杂在一起被任用,也没有害处。何况如今的情形与汉高祖时不同:汉高祖从平民起兵,正和豪杰竞逐争夺天下,所用的只是将领和谋士,不像如今,国家立国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所谓圣明智慧的法度、适宜治理的工具都已具备;当今主上继承事业、承续统绪,正应当同贤能之士在内维持纲纪,在外抵御防备寇敌,即使在艰难时期,也不能丧失体统。又何况汉高祖所取用的,都是确实具有名将才能的人;他们在乱世中无处施展,才恰好混在市井屠贩之中,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市井屠贩,便授予名位。至于叔孙通所推荐的群盗,也只是都善于作战而已【叔孙通推荐群盗弟子,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叔孙通说:“汉王正与天下争夺,所以先说斩将夺旗的武士”】,并没有让他们主持纲常、辅佐治理国家、谋划国政、治理百姓。萧何、曹参虽然出身刀笔吏,也具有贤相的才能。

世乱无所用适,在刀笔吏中尔。观其所立,识大谋远,又有公天下之心,持身以恭谨,佐治以清浄,有后世名相硕儒之所愧叹而莫及者,不可一槩论也。某窃忧当国任事之贤,急于事业,广于搜罗,不防古人之所以而操其所谓不遗市井屠贩与夫使贪使过之説而思之不至,取之不精也。事业诚不可缓矣,若使君子小人不当其位,则适足败事而已。盖数十年来,以凶狠犯上,无所顾忌者为敢为,以刻薄贪躁夸诞不逊者为智谞【谞,知也。陆机辨亡论:「谋无遗谞」○音胥】以居家则持吏短长为奸利以致富,为吏则御下如束湿,任喜怒以骋私者为才豪,以伺顔色于眉睫之间,射权利角逐之会者为机警。若此类者,虽小有才,可以使于人,而不可师表一方;可以治于人,而不可承流宣化;可使効一官营一事,而不可使牧养小民,又况过此任乎?盖使之当一州,一州不安;当一路,一路不安。不惟不安又不服,天下之人不安不服,而求事功之立,岂可得也?不然,极其凶躁之心,射利之术,则亦至于乱亡而巳矣。天下赤子,罹兵革,离乱之余,若又引此曹以临其上,使依势倚法以肆其毒,斯亦不仁之甚矣。譬如以莛为柱,以狼牧羊,有倾压伤残而巳盖无辜也。此区区嫠不恤纬之心,所以彊聒而深忧者也【左传: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为将及焉。嫠,寡妇也。纬,杼所持丝也】愿眀公无忽浅鄙之思,茍以为是一,为眀主言之,亦天下之幸也。罗从彦【字仲素,豫章人,受学于杨时,李侗从受学焉,以特恩授惠州博罗县主簿,卒官】韦斋记。宣和三年,歳在癸卯之中秋,朱乔年得尤溪尉【朱松,字乔年,熹之父也】尝治一室,聚羣书,宴坐寝休其间。后知大学之渊源,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自知卞急害道,名其室曰「韦斋」,取古人佩韦之义。泛观古人,有以物为戒者,有以人为戒者。所谓佩韦,以物为戒者也。人之大患,在于不知过,知过而思自改,于是有戒焉。非贤者,孰能之乎?予始以困揜未能遂志,因作「舫斋」「陆海」中,且思古人所以进此道者,必有由而然。乆之,乃喟然叹曰:「自孟轲氏没,更厯汉唐,寥寥千载,迄无其人。有能自树立者,不过注心于外,崇尚世儒之语而巳与之游孔氏之门,入于尧舜之道,其必不能至矣。」夫中庸之书,世之学者,尽心以知性,躬行以尽性者也。而其始则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其终则曰:「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此言何谓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大学之道,在知所止而巳茍知所止,则知学之先后;不知所止,则于学无自而进矣。漆雕开之学曰:「吾斯之未能信。」曾防之学曰:「异乎三子者之撰。」顔渊之学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而孔子悦开与防,称顔回以庶几,盖许其进也。此予之所尝自勉者也。故以圣贤则莫学而非道,以俗学则莫学而非物。乔年才髙而智眀,其刚不屈于俗,其学也方进而未艾。斋成之眀年,使人来求记于余。余辞以不能,则非朋友之义;欲蹈袭世儒之语,则非吾心。故以其尝所自勉者,并书之,使人知其在此而不在彼也。防曰:「韦斋之作,终无益于学也?」邪曰:「古之人固有刻诸盘杅,铭诸几杖,置金人以戒多言【孔子入太庙,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置欹器以戒自满【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乃注水焉,中则正,满则覆】圣人皆有取焉。茍善取之,则韦斋之作,不无补也。郑樵【字渔仲,兴化军莆田人,筑草堂夹漈山,闭门诵习,乆之乃游名山,搜竒访古,专以讨论著述自负。绍兴间,应召授右廸功郎,力乞还山。通志成,髙宗命缴进,会病卒,学者称夹漈先生】通志总序》百川异趣,必会于海,然后九州无浸淫之患;万国殊途,必通诸夏,然后八荒无壅滞之忧。会通之义,大矣哉!自书契以来,立言者虽多,惟仲尼以天纵之圣,故总诗书礼乐而会于一手,然后能同天下之文;贯二帝三王而通为一家,然后能极古今之变。是以其道光眀百世之上,百世之下,不能及。仲尼既没,百家诸子兴焉,各效《论语》以空言著书,至于厯代实迹,无所纪系。迨汉建元、元封之后,司马氏父子出焉。司马氏世司典籍,工于著作,故能上稽仲尼之意,会《诗》《书》《左传》《国语》《世本》《战国防楚汉春秋》之言,通黄帝、尧、舜至于秦、汉之世,勒成一书,分为五体:本纪纪年,世家传代表以正厯书以类事,传以着人,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六经之后,惟有此作,故谓“周公五百嵗而有孔子,孔子五百嵗而在斯乎”,是其所以自待者巳不浅。

译在乱世中无处施展,只是因为他们身处刀笔吏之中罢了。看他们所建立的功业,可以发现他们见识宏大、谋虑深远,又有把天下公事置于私利之上的心,持身恭敬谨慎,辅佐治理清静无为,有些地方连后世著名宰相和大儒都惭愧叹息而无法赶上,不能一概而论。我私下担忧,主持国政、负责事务的贤能之人,急于建立事业,广泛搜求人才,却没有考察古人所以这样做的原因;只是操持所谓不遗漏市井屠贩、善于使用贪婪者和犯错者的说法,思考得不周密,取用得不精当。事业确实不能拖延;但如果君子和小人不能各处其位,那就只会败坏事情罢了。大约几十年来,把凶狠地冒犯上级、毫无顾忌的人当作敢作敢为,把刻薄、贪婪、浮躁、夸诞、傲慢无礼的人当作有智谋【“谞”就是智,《陆机·辨亡论》说“谋略没有遗漏”】,把在家时拿捏官吏短处、谋求奸利以致富的人,把做官时约束下属如同捆住湿柴、任凭喜怒来放纵私欲的人,当作才干豪迈;把善于在眉眼之间窥伺脸色、在争逐权利的机会中谋求利益的人,当作机警。像这一类人,即使稍有才干,可以让他被别人役使,却不能让他成为一方的师表;可以让他接受治理,却不能让他承接政教、宣扬教化;可以让他负责一个官职、办理一件事情,却不能让他治理养护百姓,更何况承担超过这些的职任呢?假如让他治理一个州,一个州就不得安宁;让他治理一路,一路就不得安宁。不仅不得安宁,还不会服从;天下人都不安宁、不服从,却想求得功业建立,怎么可能呢?否则,任凭他凶狠急躁的心性和追逐利益的手段发展下去,也只会达到国家混乱灭亡罢了。天下百姓遭受兵乱、经历离乱之后,如果又引进这类人去统治他们,让他们依仗权势、倚靠法律来肆意施加毒害,这也太不仁慈了。譬如拿草茎作柱子,拿狼来牧羊,结果只是房屋倾倒、百姓受伤残害罢了,而受害的都是无辜者。这就是我这个小小的、像寡妇不顾纺织却忧虑宗周将亡的心愿,之所以强行絮叨而深深忧虑【《左传》说:寡妇不顾自己的纺织,却忧虑宗周的覆亡,因为灾祸将要牵连到她;“嫠”是寡妇,“纬”是梭子所持的丝】。希望明公不要忽视我浅陋的想法,如果认为有道理,就替我向英明的君主进言,也就是天下的幸运。罗从彦【字仲素,豫章人,向杨时求学,李侗又跟随他学习;因特别恩典授任惠州博罗县主簿,死于任上】《韦斋记》。宣和三年,岁次癸卯的中秋,朱乔年得到尤溪县尉一职【朱松,字乔年,是朱熹的父亲】,曾经治理一间屋子,聚集群书,在其中安静宴坐、休息睡眠。后来了解了大学之道的渊源,异端学说无法进入他的内心;他自知性情急躁会妨害道,便把这间屋子命名为“韦斋”,取古人佩戴熟牛皮以自我警戒的意义。纵观古人,有的用物来警戒自己,有的用人来警戒自己。所谓佩韦,就是用物来警戒自己。人的大患,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知道过错而想着自行改正,于是才有自我警戒。不是贤者,谁能做到呢?我起初因为困顿受阻,不能实现志向,便在《陆海》中作了《舫斋》,同时思考古人所以能够在此道上前进,必定有其缘由。过了很久,我才慨然叹息说:“自从孟轲去世以后,经历汉、唐,寥寥千年,直到如今竟没有这样的人。即使有人能够自立,不过是把心思放在外在事物上,崇尚世俗儒者的言论罢了;要同游于孔氏门下、进入尧舜之道,他一定不能达到。”《中庸》这部书,是世上的学者用尽心力来认识本性、亲身实行来穷尽本性所依据的书。可是它开头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结尾说:“那还有什么偏倚呢?” “它的仁厚真挚而深沉,它的深邃像深渊,它的广大像天空。”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以《大学》的道理,在于知道应该止于哪里罢了。如果知道止于哪里,就知道学习的先后次序;不知道止于哪里,学习便无从进步。漆雕开的学问是说:“我对这个还不能自信。”曾点的学问是说:“这不同于三位弟子的才能。”颜渊的学问是说:“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奉行这句话。”孔子喜欢漆雕开和曾点,称赞颜回已经接近大道,大概是认可他们能够进步。 이것就是我曾经用来勉励自己的道理。因此从圣贤之学来说,没有一种学习不是道;从世俗之学来说,没有一种学习不是外物。乔年才华高、智慧明,刚强而不屈从世俗;他的学问正在进步,还没有止境。韦斋建成的第二年,他派人来向我求记。我若以不能为辞,便不合朋友之义;如果想抄袭世俗儒者的言语,又不合我的本心。所以把我曾经用来勉励自己的道理一并写下,使人知道他的用意在这里而不在那里。有人问:“韦斋的建造,终究对学习没有益处吗?”我说:“古人本来就有把警戒的话刻在盘盂上、铭刻在几案和手杖上,设置金人来警戒多言【孔子进入太庙,看到一个铜人,嘴上缝了三道缝,背上刻着:‘古代谨慎说话的人,应该以此为戒,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就会多失败’】,设置欹器来警戒自满【孔子在鲁桓公的庙中观看,看到一件欹器,于是往里面注水;水到一半时器身端正,水满了就翻倒】;圣人对此都有取法。” 如果善于取法,那么建造韦斋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补益。郑樵【字渔仲,兴化军莆田人,在夹漈山筑草堂,闭门诵读学习;过了很久才游历名山,搜集奇闻、访求古迹,专门以讨论和著述自负。绍兴年间,应诏授右迪功郎,极力请求回山。完成《通志》后,高宗命令他缴进,适逢病重去世,学者称他为夹漈先生】《通志总序》。百条河流的流向虽然不同,最终必定汇入大海,这样九州才没有水患浸漫的忧虑;万国的道路虽然不同,最终必定与中原相通,这样四方荒远之地才没有阻塞不通的忧患。会合贯通的意义,真是重大啊!自从有文字和契刻以来,立言著书的人虽然很多,只有仲尼凭借上天纵赐的圣人资质,能够总括《诗》《书》《礼》《乐》而汇聚于一人之手,然后才能使天下的文章相同;贯通二帝三王的事迹,使它们成为一家之学,然后才能穷尽古今的变化。因此他的道理在百世以前光明显著,百世以后也无人能够达到。仲尼去世以后,百家诸子兴起,各自仿效《论语》,用空泛的言语著书;至于历代真实的事迹,却没有什么记载联系。到了汉武帝建元、元封以后,司马氏父子出现。司马氏世代掌管典籍,长于著作,所以能够上承仲尼的意旨,汇集《诗》《书》《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的言论,贯通黄帝、尧、舜直到秦、汉的时代,编成一部书,分为五种体例:本纪用来记载年代,世家用来传述世代,表用来校正历法,书用来按类别记事,传用来记述人物;使百代以后,史官不能改变它的体例,学者不能舍弃这部书。六经以后,只有这部著作,所以说:“周公之后五百年有孔子,孔子之后五百年难道就在这里吗?”这已经是他对自己的期许不浅了。

然大著述者,必深于博雅,而尽见天下之书,然后无遗恨。当迁之时,挟书之律初除,得书之路未广,亘三千年之史籍,而局蹐于七八种书,所可为迁恨者,博不足也。凡著书者,虽采前人之书,必自成一家言。左氏,楚人也,所见多矣,而其书尽楚人之辞;公羊,齐人也,所闻多矣,而其书皆齐人之语。今迁书全用旧文,间以俚语,良由采抚未备,笔削不遑。故曰:“予不敢堕先人之言,乃述故事,整齐其传,非所谓作也。”刘知几亦讥其多聚旧记,时挿杂言【知几《史通》之语】所可为迁恨者,雅不足也。大抵开基之人,不免草创,全属继志之士为之弥缝。《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实一也。《乘》《梼杌》无善后之人,故其书不行;《春秋》得仲尼挽之于前,左氏推之于后,故其书与日月并传。不然则一巻事目,安能行于世?自《春秋》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不幸班固非其人,遂失会通之旨。司马氏之门戸自此衰。矣。班固者,浮华之士也。全无学术,专事剽窃。肃宗问以制礼作乐之事,固对以在京诸儒,必能知之。倘臣邻皆如此,则顾问何取焉?”及诸儒各有所陈,固惟窃叔孙通十二篇之仪以塞白而已。倘臣邻皆如此,则奏议何取焉?肃宗知其浅陋,故语窦宪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骃,字亭伯,《后汉书》有传】此叶公之好龙也。”固于当时巳有定价,如此人材,将何著述?《史记》一书,功在十表【十表: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秦楚之际月表、汉兴以来诸侯年表、髙祖功臣侯年表、惠景间侯者年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犹衣裳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班固不通旁行邪上,以古今人物彊立差等,且谓汉绍尧运,自当继尧,非迁作《史记》,厠于秦项,此则无稽之谈也。由其断汉为书,是致周秦不相因,古今成间隔。自髙祖至武帝,凡六世之前,尽窃迁书,不以为惭;自昭帝至平帝,凡六世,资于贾逵、刘歆,复不以为耻。况又有曹大家终篇,则固之自为书也,几希。往往出固之胸中者,古今人表耳,他人无此谬也。后世众手修书,道傍筑室,掠人之文,窃钟掩耳,皆固之作俑也。固之事业如此,后来史家奔走班固之不暇,何能测其浅深?迁之于固,如龙之与猪。奈何诸史弃迁而用固?刘知几之徒尊班而抑马。且善学司马迁者,莫如班彪。彪续迁书,自孝武至于后汉,欲令后人之续巳,如已之续迁,既无衍文,又无絶绪,世世相承,如出一手,善乎其继志也。其书不可得而见,所可见者,元成二帝赞耳,皆于本纪之外别记所闻,可谓深入太史公之阃奥矣。凡左氏之有“君子曰”者,皆经之新意;《史记》之有“太史公曰”者,皆史之外事,不为褒贬也。间有及褒贬者,褚先生之徒杂之耳【褚少孙】且纪传之中,既载善恶足为鉴戒,何必于纪传之后,更加褒贬?此乃诸生决科之文,安可施于著述?殆非迁、彪之意。况谓为赞,岂有贬辞?后之史家,或谓之论,或谓之序,或谓之铨,或谓之评【隋志云:陈寿《三国志》何常侍论九巻,徐爰评三卷王涛序评三巻】皆效班固,臣不得不剧论固也。司马谈有其书,而司马迁能成其父志;班彪有其业,而班固不能读父之书。固为彪之子,既不能保其身,又不能传其业,又不能教其子。为人如此,安在乎言为天下法?范晔、陈寿之徒,继踵率皆轻薄无行,以速罪辜。安在乎笔削而为信史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此言相因也。自班固以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义。虽有仲尼之圣,亦莫知其损益会通之道。自此失矣。语其同也,则纪而复纪,一帝而有数纪;传而复传,一人而有数传。天文者,千古不易之象,而世世作天文志;洪范五行者,二家之书,而世世序五行传。如此之类,岂胜繁文?语其异也,则前王不列于后王,后事不接于前事。郡县各为区域,而昧迁革之源;礼乐自为更张,遂成殊俗之政。如此之类,岂胜断绠?曹魏指吴、蜀为冦,北朝指东晋为僭;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齐史称梁军为义军,谋人之国,可以为义乎?隋书称唐兵为义兵,伐人之君,可以为义乎?房▯龄董史册,故房彦谦擅羙名【彦谦,▯龄之父也,仕隋】虞世南预修书,故虞荔、虞寄有嘉传【虞世南出继叔陈中书侍郎寄之后】甚者,桀犬吠尧,吠非其主。

译然而伟大的著述,必须博学高雅,并且把天下的书籍都看遍,然后才不会留下遗憾。司马迁生活的时代,挟书之律刚刚废除,获得书籍的途径还不广;面对纵贯三千年的史籍,却局促地限于七八种书,司马迁可以遗憾的地方,就是博学还不够。凡是著书的人,虽然采集前人的书,必定还要自成一家之言。左氏是楚人,所见所闻很多,但他的书尽是楚人的言辞;公羊是齐人,所听闻的很多,但他的书都是齐人的语言。如今司马迁的书完全采用旧文,间或夹杂俗语,实在是因为采集和考察尚未完备,来不及删削编定。所以他说:“我不敢毁弃先人的言论,只是叙述旧事,整齐它们的传记,不是所谓创作。”刘知几也讥讽他大量聚集旧日记载,时时夹杂别家的言语【这是刘知几《史通》中的话】。司马迁可以遗憾的地方,就是雅正还不够。大体上,开创基业的人不免草创粗疏,全靠继承遗志的人替他弥补完善。《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实是一回事。《乘》《梼杌》没有善于收拾完善后续的人,所以书没有流传;《春秋》有仲尼在前面挽救,有左氏在后面推衍,所以能够与日月一同流传。不然,一卷书的篇目,怎么能流传于世呢?自《春秋》以后,只有《史记》最擅长建立史书的规模体制;不幸班固不是这样的人,于是失去了贯通古今的宗旨,司马氏家学从此衰落了。班固是个浮华之士,完全没有学术,专门从事剽窃。肃宗问他关于制礼作乐的事,班固回答说,京城中的各位儒者一定都懂得。假如臣下邻近的人都这样回答,那么君主还要问他们什么呢?后来各位儒者分别陈述自己的见解,班固只是偷取叔孙通十二篇礼仪来敷衍塞责罢了。假如臣下邻近的人都这样,那么还要他们上奏议论什么呢?肃宗知道他的浅陋,所以对窦宪说:“您喜爱班固而忽视崔骃【骃,字亭伯,《后汉书》中有他的传】,这正是叶公好龙啊。”班固在当时已经有了定评,像这样的才能,还能写出什么著作呢?《史记》一书的功劳在于十表【十表: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秦楚之际月表、汉兴以来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年表、惠景间侯者年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这就像衣服有冠冕、树木和流水有根源一样。班固不懂得从旁行、斜上的方法着眼,把古今人物强行排定等级,还说汉朝承继尧的气运,本来就应当继承尧,司马迁却把秦、项也列入《史记》,这是没有根据的妄谈。由于他把汉朝截断而另作一部书,便使周、秦之间失去承继关系,古今成为隔绝的两段。从高祖到武帝,共六代以前的史事,他全都窃取司马迁的书,却不以为惭;从昭帝到平帝,共六代,又取资于贾逵、刘歆,仍不以为耻。何况还有曹大家替他完成全书,那么真正出自班固自己手笔的,几乎没有多少。往往出自班固胸中的,只有《古今人表》罢了,别人没有这样的谬误。后世许多人合力修史,好像在路旁筑屋,掠夺他人的文章,偷钟时捂住自己的耳朵,这都是班固开了坏头。班固的事业如此,后来史家奔忙于模仿班固还来不及,哪里能测知他的浅薄和深浅呢?司马迁和班固相比,就如龙和猪。为什么各史都舍弃司马迁而采用班固呢?刘知几一类人尊崇班固而贬低司马迁。况且善于学习司马迁的人,没有超过班彪的。班彪续写司马迁的史书,从孝武帝写到后汉,想使后人续写他的史书,正如他续写司马迁一样,既没有衍赘的文字,也没有断绝的脉络,世世相承,好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他善于继承先志啊!他的书已经无法看到了,所能见到的只是《元帝赞》《成帝赞》,都在本纪之外另行记载所听闻的事,可以说已经深入太史公的奥妙了。凡是《左传》中有“君子曰”的地方,都是经书所增添的新意;《史记》中有“太史公曰”的地方,都是史事以外的议论,并不是用来褒贬人物的。偶尔有涉及褒贬的,是褚先生一类人夹杂进去的【褚先生,即褚少孙】。况且纪传中既然已经记载善恶,足以作为鉴戒,为什么还要在纪传之后再加褒贬呢?这不过是诸生参加科举考试时的文章,怎么可以施用于著述呢?大概不是司马迁、班彪的本意。何况称作“赞”,哪里会有贬斥的话?后来的史家,有的称它为“论”,有的称为“序”,有的称为“铨”,有的称为“评”【《隋书·经籍志》说:陈寿《三国志》有何常侍论九卷、徐爰评三卷、王涛序评三卷】,都是仿效班固的,我不得不严厉批评班固。司马谈有自己的著书,而司马迁能够完成父亲的志愿;班彪有自己的事业,而班固却不能读懂父亲的书。班固作为班彪的儿子,既不能保全自身,又不能传承父业,又不能教导自己的儿子。做人如此,哪里配得上所说的话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范晔、陈寿一类人接踵而来,大多轻薄而没有操守,以致招来罪祸。他们哪里配得上删削史文而成为可信的信史呢?孔子说:“殷因袭夏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周因袭殷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这说的是前后相承。自从班固把各朝截断来作史,就不再有相承的意义了。即使有仲尼那样的圣人,也无法知道其中损益贯通的道理。从相同方面说,纪传重复再重复,一个皇帝有几篇本纪;列传重复再重复,一个人有几篇传记。天文是千古不变的天象,却世世代代都各作一篇天文志;《洪范》五行是两家传授的书,却世世代代都编写五行传。像这一类情况,繁琐的文字哪里数得完?从不同方面说,前代君王不能列入后代君王的体系,后代的事情也不能接续前代的事情。各郡县分别划定区域,却昧于疆域沿革的源流;礼乐各自改易,于是形成互不相同的政俗。像这一类情况,断裂的绳索哪里数得完?曹魏指吴、蜀为寇贼,北朝指东晋为僭越;南朝称北朝为索虏,北朝称南朝为岛夷。齐史称梁军为义军,图谋别人的国家,能称为义吗?《隋书》称唐兵为义兵,讨伐别人的君主,能称为义吗?房玄龄主持修史,所以房彦谦擅自获得美名【彦谦是玄龄的父亲,曾在隋朝做官】;虞世南参与修史,所以虞荔、虞寄获得美好的传记【虞世南出继给叔父陈中书侍郎虞寄为后】。更严重的是,像桀的狗对着尧狂吠,所吠的并不是它的主人。

晋史党晋而不有魏,凡忠于魏者,目为叛臣,王凌、诸葛诞、母丘俭之徒【三人皆魏之忠臣】抱屈黄壤。齐史党齐而不有宋,凡忠于宋者,目为逆党,袁粲、刘秉、沈攸之之徒【三人皆宋之忠臣】含寃九原。似此之类,厯世有之。伤风败义,莫大乎此。迁法既失,固弊日深。自东都至江左,无一人能觉其非。惟梁武帝为此慨然,乃命吴均作《通史》,上自太初,下终齐室。书未成,而均卒【吴均传:武帝召均,使撰《通史》,起三皇,汔齐代,均草本纪、世家巳毕,唯列传未成,卒】隋杨素又奏令陆从典续《史记》,讫于隋,《书》未成而免官。岂天之靳斯文而不传与?抑非其人而不祐之与?自唐之后,又莫觉其非。凡秉史笔者,皆准《春秋》,专事褒贬。夫《春秋》以约文见义,若无传释,则善恶难明。史册以详文该事,善恶巳彰,无待羙刺。读萧、曹之行事,岂不知其忠良?见莽、卓之所为,岂不知其凶逆?夫史者,国之大典也,而当职之人不知畱意于宪章,徒相尚于言语。正犹当家之妇,不事饔飱,专鼓唇舌,纵然得胜,岂能肥家?此臣之所深耻也。江淹有言:「修史之难,无出于志。」诚以志者,宪章之所系,非老于典故者不能为也。不比纪传,纪则以年包事,传则以事系人,儒学之士皆能为之。惟有志难,其次莫如表。所以范晔、陈寿之徒能为纪传,而不敢作表、志。志之大原,起于《尔雅》。司马迁曰「书」,班固曰「志」,蔡邕曰「意【蔡邕作《十意》:律厯意第一,礼意第二,乐意第三,郊祀意第四,天文意第五,车服意第六,云云】华峤曰「典【华峤着《后汉书》,改志为典,《晋书》云:「峤撰十典,未成,子畅续之】张勃曰「录【张勃着《吴录】何法盛曰「説【法盛冇《晋中兴书】余史并承班固,谓之志,皆详于浮言,略于事实,不足以尽《尔雅》之义。臣今总天下之大学术,而条其纲目,名之曰「略」,凡二十略。百代之宪章,学者之能事,尽于此矣。其五略,汉、唐诸儒所得而闻;其十五略,汉、唐诸儒所不得而闻也。生民之本,在于姓氏。帝王之制,各有区分。男子称氏,所以别贵贱;女子称姓,所以别防姻,不相紊滥。秦并六国,姓氏混而为一。自汉至唐,厯世有其书,而皆不能眀姓氏原。此一家之学,倡。于左氏因生赐姓胙土命氏,又以字以諡以官以邑命氏,邑亦土也。左氏所言惟兹五者,臣今所推有三十二类,左氏不得而闻,故作《氏族略》。书契之本见于文字,独体为文,合体为字,文有子母,主类为母,从类为子。凡为字书者,皆不识子母。文字之本出于六书:象形、指事、文也、会意、谐声、转注、字也、假借者,文与字也。原此一家之学,亦倡于左氏,然止戈为武,不识谐声;反正为乏,又昧象形。《左传》既不别其源,后人何从别其流?是致小学一家皆成卤莽,经旨不眀,穿凿蠭起,尽由于此。臣于是驱天下文字尽归六书,军律既眀,士乃用命,故作《六书略》。天籁之本自成经纬,纵有四声以成经,横有七音以成纬【横有角、征、商、羽、宫、半宫、半微七音,其见溪、羣、疑三十六字母是也】皇颉制字,深逹此机,江左四声,反没其旨。凡为韵书者,皆有经无纬。字书眼学,韵书耳学。眼学以母为主,耳学以子为主,母主形子主声二家俱失所主。今欲眀七音之本,扩六合之情,然后能宣仲尼之教,以及人面之俗,使裔夷之俘皆知礼义,故作《七音略》。天文之家在于图象,民事必本于时,时序必本于天。为天文志者,有义无象,莫能知天。臣今取隋《丹元子步天歌》,句中有图,言下成象,灵台所用,可以仰观,不取甘、石本经【楚有甘公,魏有石申,皆知天文之人】惑人以妖妄,速人于罪累,故作《天文略》。地理之家在于封圻,而封圻之要在于山川。《禹贡》九州皆以山川定其经略,九州有时而移,山川千古不易,是故《禹贡》之图至今可别。班固《地里》主于郡国,无所底止,虽有其书,不如无也。后之史氏正以方隅、郡国并迁,方隅颠错,皆因司马迁无地理书,班固为之创始,致此一家俱成谬学。臣今凖《禹贡》之书而理川源,本开元十道图以续今古,故作《地理略》。都邑之本金汤之业,史氏不书《黄图》难考【汉冇三辅黄图】臣上稽三皇五帝之形势,远探四夷八蛮之巢穴。仍以梁汴者,四朝旧都为痛定之戒;南阳者,疑若可为中原之新宅。故作《都邑略》《諡法》一家国之大典。史氏无其书,奉常失其旨。周人以讳事神,諡法之所由起也。古之帝王存亡,皆用名。自尧舜禹汤至于桀纣,皆名也。周公制礼,不忍名其先君。

译晋史偏袒晋而不承认魏,凡是忠于魏的人,都被视为叛臣,王凌、诸葛诞、毌丘俭这一类人【三人都是魏的忠臣】含冤埋骨黄土。齐史偏袒齐而不承认宋,凡是忠于宋的人,都被视为逆党,袁粲、刘秉、沈攸之这一类人【三人都是宋的忠臣】含冤于九泉。类似这样的事情,历代都有。伤害风教、败坏义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司马迁的史法既已失传,班固的弊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从东汉到江左,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它的错误。只有梁武帝对此感到慨然,于是命吴均作《通史》,上起太初,下至齐朝。书还没有完成,吴均就去世了【《吴均传》说:武帝召吴均,让他撰写《通史》,上起三皇,下到齐代。吴均已写完本纪、世家,只有列传未完成便去世】。隋朝杨素又上奏,请陆从典续写《史记》,写到隋朝为止,书还没完成,陆从典就被免官了。难道是上天吝惜这篇文章,不让它流传吗?还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上天不保佑他们吗?唐朝以后,又没有人察觉这种错误。凡是执掌史笔的人,都以《春秋》为准则,专门从事褒贬。其实《春秋》用简约的文字显示义理,如果没有传文解释,善恶就难以明白;史册用详尽的文字包括事实,善恶已经彰明,无须再等待褒贬。读萧何、曹参的事迹,难道不知道他们忠诚贤良吗?看王莽、董卓的所作所为,难道不知道他们凶恶叛逆吗?史书是国家的大典,而掌职的人不知道把心思放在典章制度上,只是彼此崇尚辞藻。这正像主持家务的妇人,不料理饮食,只专门鼓动唇舌;即使争辩取胜,难道能使家庭富足吗?这是我深以为耻的事。江淹说过:“修史的困难,没有什么超过撰写志。”确实因为志关系到典章制度,不是精通典故的人不能写。不像纪传,纪是用年代统摄事情,传是用事情联系人物,凡是有儒学修养的人都能写。只有志最难,其次没有比表更难的。所以范晔、陈寿一类人能够写纪传,却不敢作表、志。志的根源,起于《尔雅》。司马迁称为“书”,班固称为“志”,蔡邕称为“意”【蔡邕作《十意》:律历意第一,礼意第二,乐意第三,郊祀意第四,天文意第五,车服意第六,以下类推】,华峤称为“典”【华峤著《后汉书》,把志改称典,《晋书》说:“华峤撰写十典,尚未完成,他的儿子华畅续成”】,张勃称为“录”【张勃著《吴录》】,何法盛称为“说”【何法盛有《晋中兴书》】。其余史书都承袭班固,称为志,却都详于浮泛的言语而略于事实,不能充分体现《尔雅》的意义。我现在总括天下的大学术,分条列出它的纲目,命名为“略”,一共二十略。百代的典章制度和学者所应掌握的本领,全都在这里了。其中五略,是汉、唐诸儒已经能够知道的;另外十五略,是汉、唐诸儒所不能知道的。百姓生存的根本,在于姓氏。帝王的制度,各有区别。男子称氏,是为了区别贵贱;女子称姓,是为了辨别婚姻关系,不能混乱滥用。秦兼并六国,姓氏混杂而合为一体。从汉到唐,历代都有相关著作,却都不能说明姓氏的根源。这是一门学问,起初由左氏提出:因出生赐姓、因分封土地命氏,又根据字、谥、官职、封邑命氏,封邑也是土地。左氏所说的只有这五类,我现在推演出三十二类,是左氏未能知道的,所以作《氏族略》。书契的根本见于文字,独体称为文,合体称为字;文有母字和子字,以主要类别为母,以从属类别为子。凡是编写字书的人,都不懂得子母的区别。文字的根本出于六书:象形、指事属于文,会意、谐声、转注属于字,假借则兼有文和字。探究这一门学问,也起于左氏;但他把停止兵戈解释为“武”,却不懂得谐声;把相反归正解释为“乏”,又不明白象形。《左传》既然不能辨明文字的源头,后人又从哪里辨别它的流派呢?因此小学这一门学问全都变得粗疏,经书的旨意不能明白,穿凿附会纷纷兴起,完全是由此造成的。我于是把天下文字都归入六书,使文字的规律明确,士人才能依照它运用,所以作《六书略》。天籁的根本自然形成经纬,纵向有四声构成经,横向有七音构成纬【横向有角、徵、商、羽、宫、半宫、半微七音,这就是见于溪、群、疑等三十六字母的体系】仓颉创造文字,深深通晓这个道理;江左所讲的四声,反而湮没了它的宗旨。凡是编写韵书的,都只有经而没有纬。字书是用眼学习,韵书是用耳学习;用眼学习以母字为主,用耳学习以子字为主,母字主管字形、子字主管字音,两家都失去了各自主宰的对象。现在想要阐明七音的根本,扩展六合的情理,然后才能宣扬仲尼的教化,推广到人的风俗,使远方夷狄的俘虏都懂得礼义,所以作《七音略》。天文学家的根本在于图象,民事一定以时令为依据,时序又一定以天象为依据。撰写天文志的人只有义理而没有图象,不能认识天象。我现在取用隋代《丹元子步天歌》,诗句中有图,文字之下形成图象,灵台可以用来仰观天象;不采用甘公、石申的经书【楚国有甘公,魏国有石申,都是懂天文的人】,以免用妖妄迷惑人,使人招致罪累,所以作《天文略》。地理学的根本在于疆域,而疆域的关键在于山川。《禹贡》所说的九州,都是以山川确定其疆域纲要的。九州有时会迁移,山川却千古不变,所以《禹贡》的地图直到今天仍可辨别。班固的《地理志》以郡国为主,没有确定的终点;虽然有这部书,还不如没有。后来的史家正因为把方位、郡国一同迁移,方位错乱,都是由于司马迁没有地理书,班固开创了这种写法,以致地理这一门学问全都变成谬误之学。我现在依据《禹贡》的著作来整理河流源头,以《开元十道图》为基础续接古今,所以作《地理略》。都城是坚固国家的根本,史家不记载它,《黄图》便难以考察【汉代有《三辅黄图》】。我向上考察三皇五帝的形势,向远处探寻四夷八蛮的巢穴;又把梁、汴作为四朝旧都,作为平定祸乱后的警戒;南阳则似乎可以作为中原的新都宅,所以作《都邑略》。《谥法》是国家的大典。史家没有相关著作,太常官就失去了它的本旨。周人以避讳来侍奉神灵,谥法就是由此产生的。古代帝王生死,都使用名字。从尧、舜、禹、汤直到桀、纣,全都是名字。周公制定礼制,不忍心直呼先君的名字。

武王受命之后,乃追諡太王、王季、文王,此諡法所由立也。本无其书,后世伪作周公諡法,欲以生前之善恶为死后之劝惩。且周公之意,既不忍称其名,岂忍称其恶?如是则《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不可行乎周公矣。此不道之言也。幽厉桓灵之字,本无凶义。諡法欲名其恶,则引辞以迁就其意。何为皇颉制字,使字与义合,而周公作法,使字与义离?臣今所纂,并以一字见义,削去引辞而除其曲説。故作《諡略》。祭器者,古人饮食之器也。今之祭器,出于礼图,徒务説义,不思适用。形制既▯,岂便歆享?夫祭器尚象者,古之道也。器之大者,莫如罍,故取诸云山;其次莫如尊,故取诸牛象;其次莫如彞,故取诸鸡凤;最小者莫如爵,故取诸雀。其制皆象其形,凿项及背以出内酒。惟刘杳能知此义,故引鲁郡地中所得齐子尾送女器有牺尊及齐景公冢中所得牛尊、象尊以为证,其义甚眀。世莫能用,故作《器服略》。乐以诗为本,诗以声为用。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仲尼编诗为正乐也,以风、雅、颂之歌为燕享、祭祀之乐。工歌《鹿鸣》之三,笙吹《南陔》之三,歌间《鱼丽》之三,笙间《崇丘》之三【唐会要云:鹿鸣三奏,南陔一奏,南有嘉鱼四奏,崇丘一奏】此大合乐之道也。古者丝竹有谱无辞,所以六笙但存其名。序诗之人不知此理,谓之有其义而亡其辞。良由汉立齐【辕公】鲁【中公】韩【韩婴】毛【毛苌】四家博士各以义言诗,遂使声歌之道日微。至后汉之末,诗三百仅能《鹿鸣》《驺虞》《伐檀》《文王》四篇之声而巳太和末,又失其三。至于晋室,《鹿鸣》一篇又无传。自《鹿鸣》不传,后世不复闻诗。然诗者,人心之乐也,不以世之兴衰而存亡。继风雅之作者,乐府也。史家不眀仲尼之意,弃乐府不収,乃取工伎之作以为志。臣旧作系声乐府,以集汉魏之辞,正为此也。今取篇目以为次:曰《乐府正声》,者所以眀风雅;曰《祀享正声》,者所以眀颂。又以《琴操》眀丝竹,以遗声凖逸诗语。曰「韶尽羙矣,又尽善也;武尽羙矣,未尽善也。」此仲尼所以正舞也。《韶》即文舞,《武》即武舞。古乐甚希,而文武二舞犹传于后世,良有节而无辞,不为异説家所惑,故得全仲尼之意。五声、八音、十二律者,乐之制也。故作《乐略》。学术之茍且,由源流之不分;书籍之散亡,由编次之无纪。《易》虽一书,而有十六种:学有传,学有注,学有章句,学有图,学有数,学有防纬。学安得总言《易》类乎?《诗》虽一书,而有十二种:学有训诂,学有传,学有注,学有图,学有谱,学有名物。学安得总言《诗》类乎?道家则有道书、有道经、有科仪、有符箓、有吐纳、内丹、有炉火、外丹,凡二十五种,皆道家而混为一家,可乎?医方则有脉经、有灸经、有本草、有方书、有炮炙、有病源、有妇人、有小儿,凡二十六种,皆医家而混为一家,可乎?故作《艺文略》。册府之藏,不患无书;校讐之司,未闻其法。欲三馆无素餐之人【太平兴国中,崇文院东廊为昭文馆,南廊为集贤院,西廊为史馆】四库无蠧鱼之简【甲乙丙丁四库,分为经、史、子、集。四库书本有正有副】千章万巻,日见流通。故作《校讐略》。河出图,天地有自然之象,图谱之学由此而兴;洛出书,天地有自然之文,书籍之学由此而出。图成经,书成纬,一经一纬,错综而成文。古之学者,左图右书,不可偏废。刘氏作《七略》,收书不收图,班固即其书为《艺文志》。自此以还,图谱日亡,书籍日冗,所以困后学而隳良材者,皆由于此。何哉?即图而求易,即书而求难,舍易从难,成功者少。臣乃立为二记,一曰《记有记》,今之所有者不可不聚;二曰《记无记》,今之所无者不可不求。故作《图谱略》。方册者,古人之言语;欵识者,古人之面貌。方册所载,经数千万;传欵识所勒,犹存其旧。盖金石之功,寒暑不变,以兹稽古,庶不失真。今艺文有志,而金石无纪。臣于采三皇五帝之泉币,三王之鼎彝,秦人石鼓,汉魏丰碑,上自苍颉石室之文,下逮唐人之书,各列其人而名其地。故作《金石略》。《洪范》五行传者,巫瞽之学也。厯代史官皆本之以作五行志。天地之间,灾祥万种,人问祸福,防不可知。若之何一虫之妖,一物之戾,皆绳之以五行?又若之何晋厉公一视之远【成公十六年,公防诸侯于周,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歩髙告公曰:晋将有乱】周单公一言之徐【昭公十一年,单子防于戚,视下言徐,叔向曰:单子其死乎?

译武王接受天命以后,才追尊太王、王季、文王,这就是谥法建立的由来。本来没有这部书,后世却伪造《周公谥法》,想用生前的善恶作为死后的劝善惩恶。况且周公既然不忍称呼他们的名字,难道忍心称说他们的恶行吗?如果这样,那么《春秋》为尊者避讳、为亲者避讳,难道周公就不能实行了吗?这种说法是不合道理的。幽、厉、桓、灵这些谥号,本来并没有凶恶的含义。谥法想要用它们表示恶行,便牵强引用文辞来迁就自己的意思。为什么仓颉造字,使字形与意义相合,而周公制定谥法,却使字形与意义相分离呢?我现在编纂此书,都用一个字显示意义,删去引文,除掉曲解,所以作《谥略》。祭器,是古人饮食所用的器具。现在的祭器出自礼书图谱,只是一味务求解释意义,却不考虑实际使用。形制既然错误,怎么能使神灵享用呢?祭器取法形象,是古代的道理。器物中最大的没有超过罍,所以取象于云山;其次没有超过尊,所以取象于牛、象;再次没有超过彝,所以取象于鸡、凤;最小的没有超过爵,所以取象于雀。它们的形制都仿照所取的形象,凿开颈部和背部来出入酒液。只有刘杳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引用鲁郡地下发现的齐国子尾送女儿的器物,其中有牺尊,以及齐景公墓中发现的牛尊、象尊作为证据;其中的道理非常明白。世人不能使用这些祭器,所以作《器服略》。音乐以诗为根本,诗以声音发挥作用。地方风土的音乐叫作风,朝廷的音乐叫作雅,宗庙的音乐叫作颂。仲尼编定诗篇,是为了匡正音乐,把风、雅、颂的歌作为宴享、祭祀的音乐。乐工歌唱《鹿鸣》三章,笙吹《南陔》三章,歌唱间奏《鱼丽》三章,笙吹间奏《崇丘》三章【《唐会要》说:《鹿鸣》演奏三次,《南陔》演奏一次,《南有嘉鱼》演奏四次,《崇丘》演奏一次】;这就是大合乐的原则。古代丝竹乐器有曲谱而没有歌词,所以六首笙曲只保存了篇名。编排诗序的人不了解这个道理,说它们有诗义而亡失了歌词。实在是因为汉代设置齐【辕公】、鲁【中公】、韩【韩婴】、毛【毛苌】四家博士,各自用义理解释诗歌,于是使歌唱音乐之道日渐衰微。到了后汉末年,《诗经》三百篇只剩下《鹿鸣》《驺虞》《伐檀》《文王》四篇的曲调。太和末年,这四篇又失去了三篇。到了晋朝,《鹿鸣》一篇也失传了。自从《鹿鸣》失传以后,后世便再也听不到诗歌了。然而诗是人心的快乐,并不会随着世道的兴衰而存亡。继承风、雅传统的创作者,就是乐府。史家不明白仲尼的本意,抛弃乐府而不收入史书,反而把乐工伎人的作品拿来作为乐志。我过去作《系声乐府》,收集汉魏的辞章,正是为了纠正这种做法。现在取各篇篇名编排次序:称为《乐府正声》,是为了阐明风、雅;称为《祀享正声》,是为了阐明颂;又用《琴操》阐明丝竹,用遗留下来的声调来校准散佚的诗句。“《韶》尽美了,又尽善了;《武》尽美了,却没有尽善。”这是仲尼用来匡正舞乐的话。《韶》就是文舞,《武》就是武舞。古代音乐已经非常少了,但文舞、武舞还流传到后世,实在因为它们有节拍而没有歌词,不受异说家的迷惑,所以能够完整保存仲尼的本意。五声、八音、十二律,是音乐的制度,所以作《乐略》。学术之所以苟且,是由于不分清源流;书籍之所以散失,是由于编排没有纲纪。《易》虽然是一部书,却有十六种学术:有传,有注,有章句,有图,有数,有卦气纬书。这样怎么能笼统地说都是《易》类呢?《诗》虽然是一部书,却有十二种学术:有训诂,有传,有注,有图,有谱,有名物。这样怎么能笼统地说都是《诗》类呢?道家有道书、道经、科仪、符箓、吐纳、内丹、炉火、外丹,共有二十五种,都属于道家却混在一个类别中,可以吗?医方有脉经、灸经、本草、方书、炮炙、病源、妇人、小儿,共有二十六种,都属于医家却混在一个类别中,可以吗?所以作《艺文略》。藏书府库的问题,不在于没有书;主管校勘的机构,却从来没有听说有明确的方法。我希望三馆中没有白吃俸禄的人【太平兴国年间,崇文院东廊为昭文馆,南廊为集贤院,西廊为史馆】,四库中没有被蠹虫蛀坏的书简【甲、乙、丙、丁四库,分别归经、史、子、集四部;四库的书本有正本和副本】,使千章万卷每天都能流通,所以作《校雠略》。黄河出现图,天地有自然的形象,图谱之学由此兴起;洛水出现书,天地有自然的文理,书籍之学由此产生。图构成经,书构成纬,一经一纬,交错综合而形成文理。古代学者左手持图、右手持书,二者不可偏废。刘氏作《七略》,只收书而不收图,班固便依据他的书编成《艺文志》。从此以后,图谱日益亡佚,书籍日益繁杂,使后来的学者困惑、毁坏良才的原因,全都在这里。为什么呢?依据图来求取《易》的道理就容易,依据书来求取就困难;舍弃容易的而从事困难的,成功的人就少。我于是制定两种记载:一叫《记有记》,现今已有的东西不可不收集;二叫《记无记》,现今没有的东西不可不寻求。所以作《图谱略》。方册,是古人的语言;款识,是古人的面貌。方册所记载的经籍有数千万卷,而传留下来的金石款识所刻的文字,还保存着原来的样貌。大概金石的功用,经历寒暑而不改变;凭借这些来考察古代,希望可以不失真实。如今艺文有志,金石却没有记载。我于是采集三皇五帝时代的泉币、三王时代的鼎彝、秦人的石鼓、汉魏的丰碑,上自仓颉石室的文字,下至唐人的书法,分别列出作者并标明地点,所以作《金石略》。《洪范》五行传,是巫师盲人的学问。历代史官都以它为根据来作五行志。天地之间灾异祥瑞有万种,人的祸福,本来就难以预知。为什么一只虫的妖异、一件事物的反常,都要用五行来牵强解释呢?又为什么晋厉公远远地看一眼【成公十六年,晋厉公在周地会见诸侯,单襄公看见晋厉公目光远、脚步高,告诉鲁成公说:晋国将有祸乱】,周单公说话缓慢【昭公十一年,单子在戚地会盟,目光下垂、说话缓慢,叔向说:单子大概要死了吧?

为王官伯而命事于会,视不登帯,言不过歩,貌不道容,而言不昭矣】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晋申生一衣之偏【晋献公使申生出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曰:衣以厖服,远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衷也。罕夷曰:厖竒无常,金玦不复,君有心矣】郑子臧一冠之异【郑子臧好聚鹬冠,郑文公恶之,使盗杀之,刘向以为近服妖也】而能关于五行之沴乎?董仲舒以隂阳之学倡为此説,本于《春秋》,牵合附会,厯世史官自愚其心目,俛首以受笼罩而欺天下。臣故削去五行而作《灾祥略》。语言之理易推,名物之状难识。农圃之人识田野之物,而不逹诗书之防;儒生逹诗书之旨,而不识田野之物。五方之名本殊,万物之形不一,必广览动植,洞见幽潜,通鸟兽之情状,察草木之精神,然。后参之载籍,眀其品彚,故作《昆虫草木略》。凡十五略,出臣胸臆,不涉汉唐诸儒议论。礼略所以叙五礼,职官略所以秩百官,选举略言抡材之方,刑法略言用刑之术,食货略言财货之源流。凡兹五略,虽本前人之典,亦非诸史之文也。古者记事之史,谓之志。《书》大传曰:“天子有问无以对,责之疑;有志而不志,责之丞。”是以宋、郑之史皆谓之志。太史公更志为记,今谓之志,本其旧也。桓君山曰【君山桓谭字】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并效周谱。古者纪年别系之书,谓之谱。太史公改而为表,今复表为谱,率从旧也。”然西周经幽王之乱,纪载无传,故《春秋》编年以东周为始。自皇甫谧作《帝王世纪》及《年厯上极三皇,谯周、陶▯景之徒皆有其书,学者疑之,而以太史公编年为正,故其年始于共和【周厉王出居于彘,召公、周公行政,号曰共和。一曰周厉王之难,诸侯请以共伯和为天子,共伯不听,即于王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于太阳,兆曰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于国】然共和之名巳不可据,况其年乎?仲尼著书,断自唐虞,而纪年始于鲁隐,以西周之年无所考也。今之所谱,自《春秋》之前称世,谓之世谱;《春秋》之后称年,谓之年谱。太史公纪年以六甲,后之纪年者以六十甲,或不用六十甲,而用嵗阳、嵗隂之名【嵗阳如甲日阏逢,乙日防防之类;嵗隂如寅日摄提格,卯日单阏之类】今之所谱,即太史公法,既简且眀,循环无滞。《礼》言“临文不讳”,谓私讳不可施之于公也。若庙讳则无所不避,自汉至唐史官皆避讳,惟《新唐书》无所避。臣今所修,凖旧史例,间有不得而避者,如諡法之类,改易本字则其义不行,故亦凖唐书。夫学术超诣,本乎心识,如人入海,一入一深。臣之二十略,皆臣自有所得,不用旧史之文。纪传者编年纪事之实迹,自有成。规不为智,而增不为愚而减。故于纪传,即其旧文,从而损益。若纪有制诏之辞,传有书疏之章,入之正书,则据实事;寘之别录,则见类例。《唐书》《五代史》皆本朝大臣所修,微臣所不敢议。故纪传讫隋,若礼乐政刑,务存因革,故引而至唐云。呜呼!酒醴之末,自然浇漓;学术之末,自然浅近。九流设教,至末皆弊。然他教之弊,微有典刑;惟儒家一家,去本太远。此理何由?班固有言:「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防,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枝叶繁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且百年之间,其患至此;千载之后,弊将若何?况禄利之路,必由科目;科目之设,必由乎文辞。三百篇之诗,尽在声歌;自置诗博士以来,学者不闻一篇之诗。六十四卦之易,该于象数;自置易博士以来,学者不见一卦之易。皇颉制字,尽由六书;汉立小学,凡文学之家,不见一字之宗。伶伦制律,尽本七音;江左置声韵,凡音律之家,不达一音之防。经既茍且,史又荒唐。如此流离,何时反本?道之汚隆,存乎时;时之通塞,存乎数。儒学之弊,至此而极。寒极则暑至,否极则泰来,此自然之道也。臣蒲栁之质,无复余龄;葵藿之心,惟期盛世。谨序。李焘【字仁甫,眉州丹棱人,擢进士第,耻读王氏书,博极载籍,以史自任,仿《资治通鉴》例,断自建隆,迄于靖康,为编年一书,名曰《长编》,官至敷文阁学士,致仕】

译这十五略,都是出自我的胸中,不涉及汉、唐诸儒的议论。礼略用来叙述五礼,职官略用来排列百官,选举略说明选拔人才的方法,刑法略说明施用刑罚的办法,食货略说明财货的源流。这五略虽然依据前人的典章,却也不是各史的文字。古代记事的史书称为志。《尚书大传》说:“天子有所问而不能回答,要责罚掌疑的人;有志而不记录,要责罚掌丞的人。”所以宋、郑两国的史书都称为志。太史公把志改称为记,如今仍称为志,是依照旧称。桓君山说【君山是桓谭的字】:太史公的《三代世表》采用旁行斜上的体例,也是仿效周代谱牒。古代按年代分别编排的书,称为谱。太史公改称为表,如今又把表改称为谱,大体都是沿用旧称。”然而西周经历幽王之乱后,纪载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春秋》按年代编年,从东周开始。自从皇甫谧作《帝王世纪》及《年历》,上溯到三皇,谯周、陶弘景一类人也都有这样的书,学者对此有所怀疑,便以太史公的编年为正,所以它的年代从共和开始【周厉王出居彘地,召公、周公共同执政,称为共和。共分十五略,都是出自臣下自己的见解,不涉及汉、唐诸儒的议论。《礼略》用来叙述五礼,《职官略》用来排列百官的等级,《选举略》讲述选拔人才的方法,《刑法略》讲述施用刑罚的原则,《食货略》讲述财货的来源和流通。这五略虽然取法于前人的典籍,却也不是各部史书中的文字。古代记载史事的史书,称作“志”。《书》大传说:“天子有所询问却没有办法回答,便责备他疑惑不明;有志书却不加记载,便责备他的丞。”因此,宋、郑两国的史书都称作“志”。太史公把“志”改称为“记”,如今仍称作“志”,是沿袭它原来的名称。桓君山说【君山是桓谭的字】:“太史公的《三代世表》,文字横向排列而斜向上行,同时仿效周代的谱牒。古代按年代分别编系的书,称作‘谱’。太史公改称为‘表’,如今又把‘表’恢复称作‘谱’,大体都是遵循旧称。”然而,西周经历幽王之乱以后,关于年代的记载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春秋》按年代编排,以东周作为开端。自从皇甫谧撰作《帝王世纪》,其年代上溯到三皇,谯周、陶弘景等人也都撰有这类书,学者对此有所怀疑,便以太史公按年代编排的记载为准,因此它的年代从共和开始【周厉王迁居彘地,召公、周公共同执政,号称“共和”。一种说法是周厉王遭难,诸侯请求让共伯和做天子,共伯和不接受,于是仍处在王位的第十四年发生大旱,房屋被焚烧,占卜太阳,兆象说是厉王作祟。召公于是拥立宣王,共伯和又返回自己的封国】然而“共和”这个名称已经不能作为可靠依据,何况它的年代呢?仲尼著书,上断自唐、虞,而编年从鲁隐公开始,是因为西周的年代无从考察。现在所编的谱,在《春秋》以前称为世,叫作世谱;《春秋》以后称为年,叫作年谱。太史公按六甲纪年,后来的纪年者用六十甲子;有的不用六十甲子,而使用岁阳、岁阴的名称【岁阳如甲日称阏逢、乙日称旃蒙之类;岁阴如寅日称摄提格、卯日称单阏之类】。现在所编的谱,就是太史公的方法,既简要又明白,循环往复而没有阻滞。《礼》说“临文不讳”,是说私人避讳不能施用于公文。至于庙讳,则无处不避;从汉到唐,史官都避讳,只有《新唐书》无所避讳。我现在修撰此书,依照旧史的体例,偶尔有不能避讳的地方,如谥法一类,改换本字就不能表达原义,所以也依照《新唐书》的做法。学术达到高深境界,根本在于内心的认识,就像人下海一样,越下越深。我的二十略,都有我自己的所得,不采用旧史的文字。纪传记载编年纪事的实际情况,自有它既成的规范;不能因为自以为聪明而增加,也不能因为自以为愚陋而删减。所以对于纪传,就依据旧文而有所损益。如果本纪有诏令的言辞,列传有书信奏疏的篇章,把它们收入正书,便是根据事实;放在别录中,便是显示类别和体例。《唐书》《五代史》都是本朝大臣修撰的,不是我这个微臣敢于评论的。所以纪传写到隋朝为止;至于礼乐、政治、刑法,务必保存它们的因革变化,因此引用并延续到唐朝。唉!酒醴到了末世,自然日益淡薄;学术到了末世,自然日益浅近。九流各家设置教化,到末流都产生弊病。然而其他教派的弊病,多少还有典法可以约束;只有儒家这一家,离开根本太远了。这是什么原因呢?班固说过:“自从武帝设置五经博士,开设弟子员,设置科目考试,以官禄来劝诱,直到元始年间,已经一百多年,传授学业的人逐渐增多,枝叶繁茂。一部经书的解释多到一百多万字,大师多到一千多人。这大概是由于禄利的道路造成的。”不过百年之间,祸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千年以后,弊病将会怎样呢?况且禄利的道路必然要经过科举名目,科举名目的设置必然依靠文章辞藻。《诗经》三百篇的诗,全都存在于歌唱声调中;自从设置诗博士以来,学者连一篇诗的歌声也听不到。《易经》六十四卦的意义,都包含在象数中;自从设置易博士以来,学者连一卦的《易》也看不见。仓颉造字,全都依据六书;汉代设置小学,凡是研究文字的人,却看不见一个字的根本。伶伦制定音律,全都以七音为根本;江左设置声韵之学,凡是研究音律的人,却不能通达一个音的根源。经学既已苟且,史学又荒谬。这样流离失本,什么时候才能回归根本呢?道的兴衰,取决于时代;时代的通达闭塞,取决于气数。儒学的弊病,到此已经达到极点。寒冷到了极点,暑热就会到来;否运到了极点,泰运就会到来,这是自然的道理。我像蒲柳一样的资质,已经没有多少余年;但像葵藿朝向太阳一样的忠心,只希望盛世到来。谨作此序。李焘【字仁甫,眉州丹棱人,考中进士,官至敷文阁学士,退休。以耻于读王氏之书而广泛研读典籍,自任修史,仿照《资治通鉴》的体例,上起建隆,下至靖康,编成一部编年史,名为《长编》,官至敷文阁学士后退休】

湖北漕司乖崖堂记乖崖堂为忠定张公复之作也。乖则违众,崖则不利物。此复之自赞其画像云尔。像故在成都仙游阁上,或摹写置鄂之部刺史听事后屋壁间,迫隘嚣尘,与像弗称。余既更诸爽垲,并书所以作堂意,揭示来者。谨按复之名咏,鄄城人,太平兴国五年第进士,宰崇阳有异政。淳化初,由浚仪擢使荆湖北路,阅三岁,召拜枢密直学士,寻出守成都。大中祥符八年卒于淮阳,追諡忠定,则皇祐三年诏也。复之姱节景行,海内倾属。其居朝廷之日少,处方面之日多,不登相位,君子归讥于时。寇平仲、王子明皆复之同年【平仲寇准字子明王旦字】皆贤者。平仲相真宗,攘却契丹,天下至今受其赐【景徳中契丹入寇围瀛州羣臣请幸楚蜀凖请真宗自将御之澶渊遂成约而还】而复之顾谓澶渊一掷,我不能为,使复之当平仲之任,其处之必有道矣。玉清昭应宫之役,子明不能强谏奉天书行事,每有愧色【大中祥符四年王旦充玉清昭应宫使七年为天书使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恒邑邑不乐焉】复之独抗疏乞斩丁谓以谢天下。子明病革,真宗拟相复之,则复之亡矣,使复之无恙,丁谓何敢肆其奸欺?周怀政、雷允恭亦安从始祸【丁谓性憸邪为枢密使媒糵寇凖凖罢相遂代之内殿承制周怀政谋杀丁谓等复相寇凖奉真宗为太上皇传位太子事泄被诛雷允恭以内殿崇班迁承制章献后临政丁谓潜结允恭禁中事皆由允恭权倾中外】复之尝讥平仲不学无术,或谓复之太过,而平仲独心服焉【寇凖被召出陜张咏适自成都罢还凖送之问曰何以教凖咏曰霍光传不可不读归取读之至不学无术笑曰张公谓我矣】末路低回,还秉钧轴,讫与祸防【寇凖坐周怀政事贬】视复之学术,寜不愧哉?复之本不欲仕,希夷。子谓当拯民于水火,不宜辄自肥遯。复之乃仕,攘袂缨冠,诚非得已。凡所与交,多方外佚人,视弃冠冕犹弃敝屣耳。其至大至刚以直之气,一生未始少屈,至今凛然也。画像服饰,悉如隠者。是殆将乘星戴云,挥斥八极,超无友而独存。夫孰敢吓以臭腐拘系之,使从乎?惟兹江山皆复之旧,所经行风期神防,尚能为余一来旧史。恨复之卞急躁竞,此盖当时奴婢小人私谤窃议,果不足信。要当以宋子京【祁】赵阅道【抃】韩穉圭【琦】司马君实【光】所録为实。王十朋【字龟龄,温州乐清人,擢进士第一,歴官太子詹事,以龙图阁学士致仕。十朋孝友,在朝能尽言,歴郡着迹。朱熹、张栻雅敬之】上殿劄子臣闻国犹身也,彊国与身者气也。医者观身之气而知其人之夀夭,识者观国之气而知其世之兴衰。自古帝王图囘天下,虽谋之以智,办之以才,必以气为之主,然后大业乃济。刘项之争雄也,项自谓力拔山,气盖世,非也要之,项之失天下也,盖以力;而刘之得天下也,盖以气。夫百战百胜,一不胜而自谓天亡者,气何在哉?屡战屡败而不为之屈,卒之易败为胜,转弱为彊者,气也。蜀先主英姿大度,有高帝风,兵虽屡挫,而终不为曹操屈。吴孙权闻周瑜之言,拔刀碎案【孙权闻瑜言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遂成赤壁之隽功。吴蜀之势,非魏敌也,然而能霸有一方,鼎足而立者,气使之然也。臣来自草茅,得之道路,谓庙堂之上,谋议之臣,和守战之议,閧然未决,兹理固洞然易晓,议者何不思之耶?臣谓养今日之气,莫如守;伸今日之气,莫如战;挫今日之气,莫如和。今我兵寡力弱,国威未振,固未能与之决雌雄于一战,以伸天下之气也。正须养之使壮,俟时而动,宜于荆襄、江淮要害之地,如人身之可以御风寒者数处,命大将屯重兵以固守之。纵未能得志于中原,亦足以据长江之险,都帝王之宅,保吴蜀万里之故疆。何故屈已买和,蹈前日之覆辙耶?大抵天下之势,彊弱均而和,则彼此受其利,晋与诸戎和,我与契丹和,是也;彊弱不均而和,则彊者得其利,弱者被其害,六国与秦和,契丹与女真和,是也。金以和议谲契丹而灭契丹矣,又以和议谲中国而困中国矣。耿南仲主和议而致靖康之祸【耿南仲为东宫官十年,自谓首当柄用,而吴敏、李纲越次进位在已上,心不能平,故每事异议,力沮战与吴开坚请割地以成和好,故朝廷战守之备皆罢,致金师日逼】秦桧主和议而弱国家之势,太上皇知金之无厌而和之,不可保也。

译湖北漕司乖崖堂记 乖崖堂是为忠定张公复建造的。所谓“乖”,就是违背众人;所谓“崖”,就是不利于万物。这是张复之为自己的画像所作的自赞。画像原来在成都仙游阁上,有人摹写下来,放在鄂州漕司刺史听事后的屋壁之间,地方狭窄、尘声喧嚣,和画像很不相称。我已经把它迁到明亮高爽的地方,并写下建堂的用意,张贴出来给后来的人看。谨按:张复之名咏,是鄄城人,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崇阳令时有非凡的政绩。淳化初年,他由浚仪擢升为荆湖北路使,任职三年后,被召入朝拜为枢密直学士,不久出任成都知府。大中祥符八年,他在淮阳去世,追谥忠定;这是皇祐三年下诏追谥的。张复之的高尚节操和盛美德行,天下人都倾心仰慕。他在朝廷任职的日子少,任方面大员的日子多,没有登上宰相之位,君子把这归咎于时势。寇平仲、王子明都是张复之的同年【平仲是寇准的字,子明是王旦的字】,也都是贤人。平仲辅佐真宗,击退契丹,天下至今仍受到他的恩惠【景德年间契丹入侵,包围瀛州,群臣请求皇帝巡幸楚、蜀,寇准请求真宗亲自统兵抵御,真宗于是到澶渊,最终订立盟约后返回】;可是张复之却说,澶渊之战是一次赌博,我不能这样做。假如让张复之处在寇平仲的职位上,他处理这件事一定会有办法。玉清昭应宫工程期间,子明不能强力进谏,奉行天书之事,每每面有惭愧之色【大中祥符四年,王旦充任玉清昭应宫使;七年任天书使,每逢重大礼仪总要奉天书举行仪式,常常郁郁不乐】;唯独张复之抗疏请求斩杀丁谓,以向天下谢罪。子明病重之时,真宗准备任用张复之为宰相,但张复之已经去世了。假使张复之没有病故,丁谓哪里敢肆意施展奸诈欺骗?周怀政、雷允恭又怎么会从此开始惹祸【丁谓性情奸邪,任枢密使时挑拨寇准,寇准罢相后便取代了他;内殿承制周怀政谋划杀死丁谓等人,重新起用寇准,奉真宗为太上皇并传位给太子,事情泄露后被诛;雷允恭由内殿崇班升为承制,章献皇后临朝听政时,丁谓暗中结交雷允恭,宫中的事情都由雷允恭掌握,他的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张复之曾经讥讽平仲不学无术,有人认为张复之说得太过分,但平仲却从内心佩服他【寇准被召入朝而离开陕西时,张咏恰好从成都罢职回来,寇准送他并问:您有什么话教导我?张咏说:《霍光传》不可不读。回去取来读到“不学无术”时,笑着说:张公是在说我啊】。寇平仲晚年进退徘徊,最终仍掌握宰相大权,直到和祸患相遇【寇准因周怀政之事获罪而被贬】。看看张复之的学问和操守,难道不惭愧吗?张复之本来就不想做官,仰慕希夷先生。孔子认为应当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不应总是自行退隐肥遁。因此张复之才出来做官,卷起衣袖、戴好帽子,实在是不得已。他所交往的人,大多是世外的隐逸之士,把抛弃冠冕看得像丢弃破鞋一样。他那至大至刚、正直不屈的气概,一生从未稍有屈服,至今仍令人凛然起敬。画像上的服饰,全都像隐士。这大概是将要乘星戴云,纵横驰骋于八方之外,超然独立、无人与之为伍。谁敢用腐臭之物恐吓、用束缚拘系他,使他屈从呢?只是这里的山水都是张复之旧日所经历的地方,其中的风采、志趣和神韵,或许还能替我招来一位旧史人物。遗憾的是,张复之性情急躁,好胜争强;这大概是当时奴婢小人的私下诽谤和暗中议论,实在不足以相信。总应当以宋子京【祁】、赵阅道【抃】、韩穉圭【琦】、司马君实【光】所记载的为准。王十朋【字龟龄,温州乐清人,考中进士第一名,历任太子詹事,以龙图阁学士致仕。王十朋孝顺友爱,在朝廷能尽情进谏,历任各郡都有显著政绩;朱熹、张栻一向敬重他】上殿劄子 我听说,国家就像人的身体,强国和强身所依靠的,都是气。医生观察人的气,就知道这个人寿命长短;有见识的人观察国家的气,就知道这个时代的兴衰。自古帝王谋划治理天下,虽然靠智慧谋略、才能办事,但一定以气为主,然后大业才能成功。刘邦、项羽争夺雄长时,项羽自称力能拔山、气概盖世,这并不正确。总的说来,项羽失去天下,凭的是力;刘邦取得天下,凭的是气。打了百战百胜,只一次失败就自称是上天亡我,这样的气在哪里呢?屡战屡败却不因此屈服,终于把失败变为胜利、把弱小转为强大的,正是气。蜀先主英姿大度,有汉高祖的风范,军队虽屡次受挫,却始终没有向曹操屈服。吴国孙权听了周瑜的话,拔刀砍碎面前的奏案【孙权听到周瑜的话,拔刀砍着面前的奏案说:诸位将吏谁还敢再说应当迎接曹操,就和这个案子一样】,于是成就了赤壁的伟大功业。吴、蜀的形势,本来不是魏国的对手,然而能够称霸一方、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是气使他们如此。我来自民间,从道路上听到消息,说朝廷之上谋划议论的臣子,对和、守、战的意见喧闹争论,迟迟不能决定。这个道理本来明白而容易懂,议论的人为什么不想一想呢?我认为,培养今日的气势,没有比守更好的;伸展今日的气势,没有比战更好的;挫败今日的气势,没有比和更坏的。现在我们的兵力少、力量弱,国威还没有振作,本来不能凭一战与敌人决出胜负,以伸张天下人的气势。正应当把气势养得强盛,等待时机行动,应在荆襄、江淮的要害之地设防,就像人体有几处可以抵御风寒一样,命令大将屯驻重兵,牢固守卫。即使不能在中原取得志愿,也足以凭借长江的险要,建立帝王的都城,保全吴、蜀万里的旧有疆土。为什么要屈辱自己,用钱财买来和平,重蹈前日的覆辙呢?大体说来,天下形势强弱相当而讲和,那么双方都能得到好处,晋国和各戎族讲和、我国和契丹讲和,就是这样;强弱不相当而讲和,那么强者得到好处,弱者遭受祸害,六国和秦讲和、契丹和女真讲和,就是这样。金国用和议欺骗契丹而灭掉契丹,又用和议欺骗中国而使中国陷入困境。耿南仲主持和议,导致靖康之祸【耿南仲任东宫官十年,自认为应当首先掌权,但吴敏、李纲越级升迁,官位在他之上,心中不能平衡,所以每件事都提出不同意见,竭力阻止作战;他与吴开坚持请求割地来实现和好,因此朝廷的战守准备全都停止,导致金军日益逼近】。秦桧主持和议,削弱了国家的形势;太上皇知道金人的欲望没有止境,却仍然同他们讲和,这样是无法保全国家的。

去岁下亲征之诏【绍兴三十一年,陈康伯请下诏亲征,从之】而天下二十年湮郁之气亦少舒矣。虽淮上之师不利,而金之被毒亦甚【绍兴三十一年,淮北宣抚判官刘琦病,求解兵权,畱侄汜以兵五百塞▯州。知枢密院事叶义问至▯州,见琦病剧,遂以李横权琦军,督兵渡江。金人以重兵逼▯州,汜败,仅以身免。乙亥,金人期以明日渡江,时参赞军事虞允文以犒师至采石,督舟师与战,敌舟皆溺死者过半。厥明,金人复来,允文复大败之】陛下应天受命,天下罔不欢欣鼓舞,咸谓真主既出,恢复指日可期。臣谓陛下宜亲御鞍马,如汉文帝慨然发愤,欲亲临边以征匈奴,以作将士之气,以图进取之计。况陛下之精诚可以动天,陛下之节俭可以丰财,陛下之恩威可以作士气。江淮有重臣以为长城【刘琦既罢淮北宣抚,乃以成闵、李显忠、吴拱为两淮、荆湖三路招讨使。十二月,成闵、李显忠收复两淮州郡】川陜有良将以为掎角【绍兴三十一年,以吴璘为四川宣抚使,王刚中同处置军使】亦何患事之不济耶?不然,宜因天设之险以为▯障,与之守之可也。茍或复用和议,则军民解体,虽茍一时之安,而气已为之索矣。百万之岁币,固有所不惜也。至尊之名分,其可自贬损于嗣登大宝之初乎?诸将用命,血战新复数路,其可复捐而与之乎【绍兴三十二年,吴璘遣姚仲攻徳顺,逾四旬不克。璘自将督师,大败敌人,凡八日而克。又遣严忠取环州,遂还河池。姚仲等又复兰防、熙、巩等州及永安军。十二月,金以重兵来争新复诸州,璘力战拒之。防史浩言兵不可宿于外,朝廷遂欲弃三路】西北之民,襁负来归者不知其防又可复委之虎狼而使之甘心乎?况讲和之复举,天下惟彼之命是听,无厌之求难塞之。请当不止此,陛下将何以应之乎?臣谓今日之计,战固未可轻,和决不可议,守以养气,俟时而伸,乘机而投而已。杨万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中进士第,官至寳谟阁学士,屡直言諌诤,最后以忤韩侂胄,卧家十五年,闻侂胄用兵,忧愤成疾,卒】

译去年下诏亲征【绍兴三十一年,陈康伯请求下诏亲征,皇帝听从了】,天下二十年来郁积的气势也稍稍舒展了。虽然淮上的军队失利,但金人所受的打击也很重【绍兴三十一年,淮北宣抚判官刘琦生病,请求解除兵权,留下侄子刘汜率五百兵驻守瓜州。知枢密院事叶义问到了瓜州,看见刘琦病得很重,于是任命李横暂代刘琦统领军队,督促军队渡江。金人以重兵逼近瓜州,刘汜战败,仅仅独自逃生。乙亥日,金人约定第二天渡江,当时参赞军事虞允文带着犒劳军队的物资到采石,督率水军与金军交战,敌军船只沉没,死者超过一半。第二天,金人又来进攻,虞允文再次大败他们】,陛下应天受命,天下没有不欢欣鼓舞的,都说真正的君主已经出现,恢复中原指日可待。我认为陛下应亲自驾驭鞍马,像汉文帝那样慨然发愤,想亲临边境征伐匈奴,以振作将士的气势,谋划进取的办法。何况陛下的精诚可以感动上天,陛下的节俭可以使财用充足,陛下的恩威可以振作士气。江淮有重臣作为长城【刘琦罢任淮北宣抚后,于是任命成闵、李显忠、吴拱为两淮、荆湖三路招讨使。十二月,成闵、李显忠收复两淮州郡】,川陕有良将形成掎角之势【绍兴三十一年,任命吴璘为四川宣抚使,王刚中共同处置军务】,又何必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呢?不然,就应当凭借上天设置的险要作为屏障,同敌人守住它也可以。假如重新采用和议,军民就会离心离德,即使得到一时的安宁,气势也已经因此衰竭了。每年百万的岁币,固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但至尊的名分,难道可以在继承大宝之初自行贬损吗?诸将听命用兵,浴血奋战才重新收复数路,难道可以再放弃而交给敌人吗【绍兴三十二年,吴璘派姚仲进攻德顺,经过四十多天仍未攻克。吴璘亲自统兵督战,大败敌人,八天之内攻克。又派严忠攻取环州,于是退回河池。姚仲等又收复兰州、熙州、巩州等州及永安军。十二月,金人率重兵来争夺新收复的州郡,吴璘奋力作战抵抗。参知政事史浩说军队不能长期驻扎境外,朝廷于是准备放弃三路】?西北百姓背着孩子前来归附的,不知有多少,又怎么能把他们重新交给虎狼,使他们心甘情愿呢?何况一旦再次举行讲和,天下就只能听从金人的命令,他们无休止的要求难以堵塞。我请求陛下考虑,事情恐怕不会只到这种程度,陛下将用什么来应对呢?我认为今天的计策是:战,固然不能轻率;和,决不能议论;应当用守来养成气势,等待时机伸张,乘机出击而已。杨万里【字廷秀,吉州吉水人,考中进士,官至宝谟阁学士,多次直言进谏;后来因为触犯韩侂胄,闲居家中十五年,听说韩侂胄出兵,忧愤成疾而死】

论神威疏臣闻圣人之伸于天下也,有神而其屈天下也,有威。威藏于神,故其威不测;神行于威,故其神不狎。然则孰为威?曰:龙不可离于渊,虎不可离于山,人主不可离于柄。柄也者,人主之山渊也欤?上执其柄,则神与威不在于下;下窃其柄,则神与威不在于上。观柄之所在,而治乱见矣。执柄以明,用明以公,而害明者偏也。进退人才,罢行政事,号令之出纳,赏罚之可否,此非人主之柄欤?是柄一去,则所谓人主者,人主之名存而人主之实亡。惟天下之至明者,能使是柄在已而不去。夫何故?天下之至明者,其初天下未测其明也。未测其明,则其下必有以尝之,否则欺之。取天下之所是而杂之以非,取天下之所非而乱之以是,以探其上而幸其惑,是谓尝。尝而不动也,尝而动则易其真。是者而诬之以为非,蔽其真非者而文之以为是,是谓欺。故古之明君,居明以晦,以俟其所尝而出;晦以明,以破其所欺。彼狎吾之晦而尝者至矣。尝则继之以欺,然后吾之明一发焉,则剖然出于其所尝之外,而卓然不堕于其所欺之中。夫安得不服?则其柄宜谁归?故曰:执柄以明,齐威王有焉。古之君,有百发而天下不服,有一发而天下大服,则公与私之异也。然则其曷为公?不罚天下之所同,赏而不赏天下之所同,罚显询而阴求,众问而独决。显询而阴求,则奸不召矣;众问而独决,则同者不欺而欺者不行矣。于是择天下之善恶大且显者而赏诛之,则明一用而天下不以为察。故曰:明用以公,舜有焉。古之君失其柄者,皆暗者也。暗则失其柄,固也。而愈明者愈失之,何哉?明者多是而善疑,此偏之所从生也。明则不偏矣,偏则不明矣。盖是者以明出于已为矜,而以明出于人为媿。疑者以亲昵为可信,而以公卿大臣为可防。以明出于人为媿,则举朝不敢有言,非不言也,言而莫之入也。以公卿大臣为可防,则举朝不敢有为;非不为也,为而莫之行也。当是时,天下之柄亦可谓不移于臣下,而天子之势可谓尊矣。而君子未敢贺也,何则?收于前而移于后,防其一而不防其一也。公卿大臣不得以议之于公,则亲昵小人得以侵之于私。天下之人但见今日行某事也,明日用某人也,而不知其所从来也。非谋之于左右也,非谋之于诸大夫也,非谋之于国人也。岂天子徧察天下之事而尽识天下之人欤?或曰:此宦者之力也;或曰:此外戚之力也;或曰:此宿昔幸臣之力也。夫是三人者,天子以为亲昵而可信也,不知其乘吾信而逞其奸也。以为阴可以助已之明,而外不知也;不知其蔽已之明以盗其柄也。其初不疑其奸,其终祸其国。故曰:害明者偏也。汉之元成,唐之徳顺,有焉。《春秋传》曰:「舍大臣而与小臣谋。」楚庄曰:「无以嬖御士嫉庄士。」偏听生奸,独任成乱。邹阳所以言于梁【邹阳上书梁孝王曰:『偏听生奸,独任成乱】兼听则下情通,偏听则下情壅。魏征所以言于唐【魏征对太宗曰:『君能兼听,则奸人不得壅蔽,而下情通矣】少师乱隋【隋之奸臣】子翚弑隠【公子翚,羽父也。羽父请弑桓公以求太宰,隠公曰:『吾将授之矣。』羽父惧,反谮隠公于桓公,而请弑之】禄产危汉【吕禄、吕产】朱异亡萧【梁武帝之奸邪】奈之何汉、唐数主之不悟也?今以主上之圣明而躬揽天下之柄,岂容有汉、唐季世之事?虽然,汉成帝知恶石显,而不知王凤即显也【成帝时权臣】唐宪宗知恶王叔文,而不知皇甫镈即叔文也【皇甫镈,宪宗时小人】非不知也,明于人而暗于已也。臣愿圣天子以古而察于今,其无是事乎?可以自庆而塞其未至之门;其有是事乎?可以大惧而拔其已植之根。则尧、舜之圣,一武而至。矣【武犹步也】岂若汉、唐四君尽疎千万人,而独信一二亲昵小人也哉?为虺必蛇【太公兵法引黄帝云:为虺弗摧,行将为蛇;《国语》申胥谏吴王曰: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盖虺小蛇大也】履霜必冰,臣不胜忠愤。

译论神威疏 臣听说,圣人在天下施展其作用时,靠的是神妙;使天下屈服时,靠的是威严。威严藏在神妙之中,所以威严不可测度;神妙运行于威严之中,所以神妙不可轻慢。既然如此,什么叫作威严?回答说:龙不能离开深渊,虎不能离开山林,君主不能离开权柄。权柄,就是君主的山林和深渊吧?君主在上执掌权柄,神妙和威严就不会落在臣下;臣下在下窃取权柄,神妙和威严就不会在君主手中。观察权柄所在,治乱就可以看出来了。执掌权柄要靠明察,运用明察要出于公正;损害明察的,就是偏听偏信。任用和黜退人才,停止或推行政事,号令的发布和收回,赏罚的决定和否决,这不就是君主的权柄吗?权柄一旦失去,所谓君主便只是君主的名义还在,而君主的实际已经亡失。只有天下最明察的人,才能使这种权柄在自己手中而不被夺走。为什么呢?天下最明察的人,起初天下人还不能测知他的明察。既然不能测知,他的臣下必然会用某种办法来试探他,否则就会欺骗他。把天下人认为正确的事情混入错误,把天下人认为错误的事情混入正确,以此试探君主,侥幸希望他被迷惑,这叫作试探。经受试探却不动摇;一经试探便动摇,就会改变本来的真实。把正确的诬说成错误,把遮蔽真实错误的说辞粉饰成正确,这叫作欺骗。所以古代明君,处于明察之中却故意显得昏暗,以等待臣下的试探自行暴露;处于昏暗之中却保持明察,以击破臣下的欺骗。那些轻慢我的昏暗而前来试探的人已经到了。试探之后接着欺骗,然后我的明察一旦发挥出来,便会彻底显露在他们试探之外,卓然不被他们的欺骗所陷住。这样,他们怎么能不服从呢?那么,这权柄应当归谁掌握?所以说,执掌权柄要靠明察,齐威王做到了这一点。古代君主,有多次施展才能而天下仍不服,有一次施展才能而天下完全服从,这就是公与私的区别。那么怎样才算公正?不惩罚天下人共同认为应当惩罚的事情,不奖赏天下人共同认为应当奖赏的事情;公开询问而暗中查求,众人共同询问而由自己独自决断。公开询问而暗中查求,奸邪就不会被招来;众人共同询问而由君主独自决断,意见相同的人不能欺骗君主,想欺骗的人也不能得逞。于是选择天下善恶中重大而显著的事情来赏赐或诛罚,明察一经施用,天下人却不会认为这是苛察。所以说,明察用于公正,舜做到了这一点。古代失去权柄的君主,都是昏暗的人。昏暗就失去权柄,这是本来如此。但越是自以为明察,反而越会失去权柄,为什么呢?因为所谓明察的人往往自以为正确而且多疑,这就是偏私由此产生的原因。真正明察就不会偏私,偏私就不是真正明察了。大概是因为他们以明察出于自己为可夸耀之事,却以明察出于他人为羞耻。多疑的人认为亲近狎昵之人可信,却认为公卿大臣值得防备。因为以明察出于他人为羞耻,所以满朝大臣都不敢进言;并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了也无法被采纳。因为认为公卿大臣值得防备,所以满朝大臣都不敢有所作为;并不是不做事,而是做了也无法施行。在这种时候,天下的权柄可以说没有转移到臣下手中,而天子的势力也可以说很尊崇了。但君子还不敢庆贺,为什么呢?前面收回了权柄,后来却又转移了权柄;防备了其中一方面,却没有防备另一方面。公卿大臣不能公开议论政事,亲近的小人便可以私下侵夺权柄。天下人只看见今天实行某件事,明天任用某个人,却不知道这些事情从何而来。难道天子能够遍察天下所有事情、完全认识天下所有人吗?有人说:这是宦官的力量;有人说:这是外戚的力量;有人说:这是昔日受宠幸之臣的力量。这三种人,天子认为他们亲近而可信,却不知道他们乘着君主的信任放纵奸邪。他以为暗中任用他们可以帮助自己的明察,而外人不知道;却不知道他们正遮蔽自己的明察,以窃取自己的权柄。起初不怀疑他们的奸邪,最终却给自己的国家带来祸患。所以说,损害明察的就是偏私。汉代的元帝、成帝,唐代的德宗、顺宗,都有这种情况。《春秋左氏传》说:“舍弃大臣而同小臣谋划。”楚庄王说:“不要因为宠幸的近臣而嫉妒贤能之士。”偏听会产生奸邪,独自任用一人会造成祸乱。这就是邹阳向梁孝王所说的:“偏听会产生奸邪,独自任用一人会造成祸乱。”兼听则下情能够通达,偏听则下情会被壅塞。这就是魏征向唐太宗所说的:“君主能够兼听,奸人就不能壅塞蒙蔽,臣下的实情也就能通达了。”少师使隋朝陷于混乱,子翚弑杀隐公,禄、产使汉朝陷于危亡,朱异使萧梁灭亡。汉、唐几位君主为什么竟不能觉悟呢?如今凭主上的圣明,又亲自掌握天下的权柄,难道还能容许汉、唐末世那样的事情发生吗?虽然如此,汉成帝知道厌恶石显,却不知道王凤就是石显一类的人;唐宪宗知道厌恶王叔文,却不知道皇甫镈就是王叔文一类的人。这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对别人明察,对自己却昏暗。臣希望圣明的天子以古代的事来考察今天:如果没有这种事情,就可以自我庆幸,并堵塞它尚未到来的入口;如果已经有这种事情,就可以大为恐惧,拔除它已经扎下的根。这样,便可以一步达到尧、舜那样的圣明。难道要像汉、唐的四位君主那样,完全疏远千万人,却只信任一两个亲近的小人吗?小蛇一旦形成,必然会变成大蛇;踏上秋霜,最终必然结成坚冰。臣不胜忠心和愤懑之情。

论选法在吏不在官臣闻选法之弊,在于信吏而不信官。信吏而不信官,是故吏部之权不在官而在吏。三尺之法,适足以为吏辈取富之源,而不足以为朝廷为官择人之具。所谓尚书、侍郎、郎官者,据按执笔,闭目以书纸尾而已。且夫吏之犯法者必治,而受赇者必不赦。朝廷之意,岂真信吏而不信官者耶?非朝廷之意也,法也。意则信官也,法则未尝信官也。非惟不信官也,朝廷亦不自信也。朝廷不自信,则法之可否,孰决之?决之吏而已矣。夫朝廷之立法,本以防吏之为奸,而其用法也,则取于吏而为决,则是吏之言胜于法,而朝廷之权轻于吏也。其言至于胜法,而其权至重于朝廷,则吏部长贰安得而不奉吏之旨哉?长贰非曰奉吏也,吾奉法也。然而法不决于官而决于吏,非奉吏而何?夫是之谓信吏而不信官。盖世之家主,有以家政听于子弟,而其权卒归于臧获者,彼其心非疑子弟而信臧获也。盖子弟之于家政也,务知其大而不务知其细;臧获则不然,其大者不知也,至其细者则往往知之。他日主人者偶举其细以问焉,于子弟子弟未对也,而臧获者奋而前曰:「我知之。」于是有以中其主人而取其信。已其始信其细,其终将不复疑其大矣。于是子弟为备位,而臧获为腹心。今之吏部何以异此?法曰:「如是而可,如是而不可。」士大夫之有求于吏部,有持牒而请曰:「我应夫法之所可。」而吏部之长贰亦曰:「可。」宜其为可,无疑也。退而吏出寸纸以答之曰:「不可。」既曰不可矣,宜其为不可,无改也。未几而又出寸纸以告之曰:「可。」且夫可不可者,有一定之法,而用可不可之法者,无一定之论。何为其然也?吏也。士大夫之始至,恃法之所可,亦恃吏部长贰之贤,而不谒之吏。故长吏面可之,退而问之吏,吏曰:「法不可也。」长贰无以诘,则亦曰:「然。」士大夫于是不即之法,不请。之长贰而以市于吏,吏曰:“可也,而勿亟也,俟长贰之遗忘而画取其诺。”昨夺而今与,朝然而夕不然,长贰不知也,朝廷不诃也。吏部之权不归之吏,而谁归?夫其所以至此者,其发也有端,其积也有渐,而其成也植根固而流波漫矣。然则曷为?端其罪在于忽大体、谨小法而已矣。吏者,从其所谨者而中之,并与其所忽者而窃之,此其为不可破也。且朝廷何不思之?曰:“吾之铨选果止于谨小法而已,则一吏执笔而有余也,又焉用择天下之贤者以为尚书、侍郎也哉?”则吾之所以任尚书、侍郎者,殆不止于谨小法而已。是故莫若略小法而责大体,使夫小法之有所可否,而无系于大体之利害,则吏部长贰得以出意而自决之,要以不失夫铨选之大体,而不害夫法之大意。天之春温而秋凛也,春岂无一日之寒,而秋岂无一日之热哉?亦不失四时之大体而已。责大体而略小法,则不决于吏,而吏之权渐轻。吏权渐轻,然后长贰之贤者得以有为,而选法之弊可以渐革也。周必大【字子充,一字洪道,庐陵人,第进士,官拜左丞相,益国公】赐奉国军节度使、同知大宗正事士铢上表,再辞免加食邑、食实封,不允。仍断来章,批答【明州为奉国军】省表具之。朕甚重爵赏,不轻假人。以卿纠合宗盟,相予肆祀,既均帝泽,乃益爰田【爰田谓以田换易也。《左传》爰田注:分公田之税应入公者,爰之于所赏之众】古有执膰【祭余之肉曰膰。《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以亲同姓,义无可避,岂必再辞?赐威武军节度使主管侍衞马军司公事李显忠辞免加食邑食实封,不允,仍断来章,批答【福州为威武节度】朕以诚敬事天,天以祉福遗朕。思与文武之士同此庆成之恩,而卿典司羽林【汉武帝初置羽林,象天有羽林星,主车骑】拱防鸾路,众无哗敖【周颂:不吴不敖。传:吴,哗也。笺云:不諠哗,不敖慢也】人服简稽,赋邑虽多,眡功为当,再辞过矣。其懋承之。赐尚书右仆射虞允文上表再辞免,转左光禄大夫,特封成国公,加食邑食实封,恩不允。批答【允文乾道五年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兼枢密使】省表具之。朕若稽帝舜,期尽事亲之道,亦惟有若臯陶之臣,左右厥辟,率作兴事,济登孝治。乃者,制礼作乐,交举典册,庆成之日,天人并应,温温其和,熙熙其春。时乃之功,惟朕以怿,胙封命秩,畴不谓宜?卿辞虽坚,命弗惟反。且君犹元首,臣犹股肱,一体相须,何适非均?其尚喜哉,共此乐只。赐防知政事龚茂良上表再辞免进太上日厯,特转两官,依例加恩,恩命不允,仍断来章,批答【龚茂良淳熙元年十一月防知政事,三年六月罢】

译论选官之法,问题在于吏而不在官 臣听说,选官制度的弊病,在于信任属吏而不信任长官。信任属吏而不信任长官,所以吏部的权力不在长官而在属吏。三尺法令,恰好成为属吏取富的源头,却不足以成为朝廷替官员选择人才的工具。所谓尚书、侍郎、郎官,不过是据案执笔,闭着眼睛在文书末尾签字罢了。况且,属吏犯法一定治罪,接受贿赂却一定不赦免。朝廷的本意,难道真是信任属吏而不信任长官吗?这不是朝廷的本意,而是法令造成的。按本意是信任长官,按法令却从来没有真正信任长官。不仅不信任长官,朝廷也不信任自己。朝廷不信任自己,那么法令应当如何裁决、可否由谁决定?只能由属吏决定。朝廷制定法令,本来是为了防止属吏作奸,但运用法令时却取决于属吏的裁决;这就使属吏的话胜过法令,使朝廷的权力轻于属吏。属吏的话到了可以胜过法令的地步,属吏的权力重于朝廷,那么吏部的长官和副长官怎么能不奉行属吏的意旨呢?长官和副长官不会说自己奉行属吏,而会说“我奉行法令”。然而法令不是由官员决定,而是由属吏决定,这不是奉行属吏又是什么?这就叫作信任属吏而不信任长官。世上的家主有时把家政交给子弟,却最终使权力归于奴仆;他的内心并不是怀疑子弟而信任奴仆。这是因为子弟处理家政,只致力于了解大事而不致力于了解细节;奴仆却不是这样,他们不了解大事,却往往知道细节。一天,主人偶然举出一件细事询问,子弟还没有回答,奴仆却奋然上前说:“我知道。”于是便有机会说中主人的心意,取得主人的信任。主人开始既然相信他在细节上的判断,最终就不再怀疑他对大事的判断。于是子弟成为徒有其位的人,奴仆成为心腹。如今吏部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法令说:“这样做可以,这样做不可以。”士大夫有事请求吏部,拿着文书来请示说:“我符合礼法所允许的条件。”吏部的长官和副长官也说:“可以。”既然合乎法令,当然应当说可以,没有疑问。士大夫退下后,属吏拿出一张小纸答复说:“不可以。”既然说不可以,按理就应当不可以,不应改变。不久却又拿出一张小纸告诉他:“可以。”而且,可与不可本有确定的法令,执行可与不可的法令却没有确定的判断。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有属吏在其中。士大夫刚来时,凭借法令所允许的条件,也凭借吏部长官和副长官的贤明,却不去拜见属吏。因此长官当面答应,退下后询问属吏,属吏说:“按法令不可以。” 长官和副长官没有办法诘问属吏,便也说:“是这样。”士大夫于是就不再直接依据法令办事,也不再请求长官和副长官,而是拿事情去向属吏交易。属吏说:“可以,但不要急,等长官和副长官忘记了,再设法取得他们的认可。”昨天夺去,今天又给予;早上说可以,晚上又说不可以,长官和副长官不知道,朝廷也不责问。吏部的权力不归于属吏,还能归于谁呢?之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开始时有端倪,积累起来有渐进的过程,等到形成之后,根基已经牢固,流弊也已经蔓延了。那么应当怎么办?问题的根源,在于忽视大体而谨守小法罢了。属吏就利用长官所谨守的地方来制约他们,同时连同他们所忽视的大体一起窃取,这种局面便难以破除。况且朝廷为什么不想一想呢?可以说:“如果我们的选官只在于谨守细小法条,那么一个属吏执笔就足够了,又何必选择天下贤能的人来担任尚书、侍郎呢?”既然如此,我们任用尚书、侍郎,当然不只是让他们谨守细小法条。因此不如略去细小法条而责求大体,使小法只在具体细节上有可否,却不牵连大体的利害;这样吏部长官和副长官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自行决断,关键在于不失去选官的大体,也不损害法令的根本精神。上天的春天温暖、秋天严肃,春天难道没有一天寒冷,秋天难道没有一天炎热吗?只是没有失去四时的大体罢了。责求大体而略去小法,事情就不会由属吏决定,属吏的权力也会逐渐减轻。属吏的权力逐渐减轻之后,长官和副长官中的贤能者才能有所作为,选官制度的弊病也就可以逐步革除了。周必大【字子充,又字洪道,庐陵人,考中进士,官至左丞相,封益国公】赐奉国军节度使、同知大宗正事士铢上表,再次辞免增加食邑、食实封的恩命,不准许。仍截下他的来表,批答【明州为奉国军】省览你的奏表,内容都知道了。朕非常重视爵位和赏赐,不轻易授予他人。因为卿能团结宗室同盟,辅佐朕举行祭祀,既然同受上天恩泽,于是增加爰田【爰田是以田地互相交换;《左传》爰田注说:把本应收入公家的公田税,交换给受赏的众人】。古代有执掌祭祀余肉【祭祀剩下的肉叫作膰。《左传》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执膰,战争有受脤】来亲近同姓之人的做法,按义理没有什么可回避的,何必一定再次推辞?赐威武军节度使、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李显忠辞免增加食邑、食实封的恩命,不准许。仍截下他的来表,批答【福州为威武节度】朕以诚敬之心事奉上天,上天把福祉赐给朕。朕想同文武之士共同享受这庆典完成的恩泽,而卿掌管羽林军【汉武帝初置羽林军,取象于天上的羽林星,主管车骑】,拱卫和防护鸾车经过的道路,众人没有喧哗傲慢【《周颂》说“不吴不敖”;传说:吴是喧哗;笺说:不喧哗,不傲慢】,众人都服从简稽之法。所增加的食邑虽然很多,但按照功劳来看是应当的,卿再次推辞就过分了。应当努力接受它。赐尚书右仆射虞允文上表再次辞免,转任左光禄大夫,特封成国公,增加食邑、食实封。恩命不准辞免。批答【虞允文于乾道五年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兼枢密使】省览你的奏表,内容都知道了。朕考察帝舜的事迹,希望尽到侍奉父亲的道义,也只有像皋陶这样的臣子,辅佐他的君主,率先兴办事业,使孝治得以成就。近来制定礼仪、创作乐章,交相举行各种典礼,庆典完成之日,天和人都相互感应,温和融洽,欣欣如春。这是你的功劳,朕对此感到喜悦;封爵、授官、赐予俸禄,谁会认为不合适呢?卿辞意虽然坚决,诏命却不会收回。况且君主如同人的头部,臣子如同人的股肱,本为一体而相互需要,哪里不是共同受益呢?还应当高兴起来,共同享受这快乐。赐参知政事龚茂良上表再次辞免进呈《太上日历》,特意转升两级官阶,按惯例加恩,恩命不准辞免,仍截下他的来表,批答【龚茂良于淳熙元年十一月任参知政事,三年六月罢职】

省表具之。朕观《尧典》所记,皆尧徳也。孔子乃系之《虞书》,非以铺张扬厉,至舜而后备欤?当是时,又有伯益诸臣,于七十载巽位之后,举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之德而申述之。至今尧言布于天下者,舜君臣归美之力也。如朕凉菲,固不敢自比于重华,而太上功烈夀嘏,视放勲盖有光焉。然则成书千巻,宝为大训,不在此时乎?卿以贰政之臣,效伯益之赞,叠陞阶秩,显答儒猷。公论谓然,何引避之坚也?所辞宜不允。赐显谟阁直学士、左朝议大夫、知潭州沈介乞守本官职致仕,不允。诏【元符元年,建阁藏神宗御集,名显谟。建中靖国元年,诏以显谟阁为熙明阁,置学士、直学士、待制,寻复旧名。崇寜三年,图熙丰功臣形于显谟阁。政和六年,置直阁】卿以刚毅之资,通明之略,镇临一道,威望隐然。当今谋帅,未有能越卿者也。胡为引疾,遂致为臣年至耶?力不足耶?卿何词之切去之果也。夫卑湿重膇【膇,足肿下重也○直类切】江南之常,独长沙乎?其思啬精神,宣底滞靖,共介福,何恙不已尔?庸既茂,方且图之所请,宜不允。赐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知福州陈俊卿乞改除一在外宫观遣差不允诏【俊卿相孝宗以乾道二年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朕待旧弼之礼甚厚,择帅守之任甚艰。属者以四千石之重,俾卿昼锦而归,岂特敬故保庸,合周官八綂之驭【周礼太宰之职,以八綂诏王驭万民,二曰敬故,三曰保庸。注云:敬故重故旧也,保庸安有功者】亦惟七闽父老子弟,知吾以相臣为乡郡之宠【俊卿,兴化人,知福州,故云乡郡】庶防歆羡,告语勉于为善,则一道虽逺,可不劳而治也。谓体此意,往绥厥官。引疾之章,胡为遽上?

译省览你的奏表,内容都知道了。朕看《尧典》所记载的,都是尧的德行。孔子于是把它系入《虞书》,难道不是因为尧的功德到舜时才完备,而需要加以铺陈彰显吗?在那个时候,又有伯益等大臣,在舜七十岁让位之后,举述他圣明、神妙、勇武、文德的功德并加以申说。直到今天,尧的话能够传播天下,正是舜及其群臣归美于尧的力量。像朕这样德薄才浅,固然不敢自比于重华;但太上的功业、功烈、寿命和福泽,比起放勋来,大概更为光耀。那么,编成千卷之书,把它珍视为伟大的训典,不正是在这个时候吗?卿作为辅弼政事的大臣,效法伯益加以赞述,接连升进官阶,以显著的方式报答儒臣的谋略。公论都认为合宜,为什么引退躲避得这样坚决呢?所辞不准。赐显谟阁直学士、左朝议大夫、知潭州沈介请求保留本官职务退休,不准许。诏【元符元年,建立阁馆收藏神宗御集,命名为显谟阁;建中靖国元年,下诏将显谟阁改为熙明阁,设置学士、直学士、待制,不久恢复旧名;崇宁三年,在显谟阁绘制熙宁、元丰年间功臣的画像;政和六年,设置直阁】卿凭刚毅的资质、通达明彻的谋略,镇守一方,威望显著。当今谋划任用统帅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卿。为什么要托称有病,竟然到了该做臣子而退休的年纪了吗?是力量不足了吗?卿的辞说为何这样急切,离去又为何这样果断?卑湿而脚肿沉重【膇,指脚肿而下垂沉重】○直类切】是江南一带常有的情况,难道唯独长沙有吗?应当爱惜精神,宣通积滞,使地方安定,共同享受福气;还有什么忧患不能止息呢?等到功业盛大之后,朕正要谋划卿所请求的事情,现在所请不准。赐观文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知福州陈俊卿请求改授一个在外宫观遣差,不准。诏【陈俊卿曾辅佐孝宗,乾道二年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福州】朕以优厚的礼节对待旧日辅弼,对选择统帅镇守的任命十分慎重。近来因为福州四千石俸禄的重任,让卿荣归故乡,哪里只是敬重故旧、保全功劳,符合《周官》所说八统驾驭百姓的方法【《周礼》太宰以八统告诫君王驾驭万民,第二是敬故,第三是保庸;注说:敬故是尊重旧臣,保庸是安定有功之人】呢?也是希望七闽的父老子弟知道朕以宰相来治理乡郡,是给他们的荣耀【俊卿是兴化人,知福州,所以说是乡郡】,或许可以使他们羡慕感奋,互相告诫勉励行善;这样一方之地虽远,也可以不费劳力而得到治理。卿应当体会这番心意,前去安抚并治理自己的官所。为什么这么快就上了称病请求退职的奏章?

传曰:「不使大臣怨乎不以,况我潜藩之故旧乎?」卿未可以家食也。科举诏勅门下:朕惟四术以造士,三年而兴贤,崇化厉俗,未有或先于此者。粤予凉菲,寤寐髦隽,郡国诏书凡五下矣。期无愧于前闻,庶有补于当世,此岂为虚文也哉?兴言大比,今复其时,乃饬攸司,申谕朕意,其各以贤能之书来上。朕将亲策于庭,使在吾选中,皆足以明章治教,振宣事功。岂惟予一人以寜时尔?多士亦与有无穷之闻。故兹诏示,想宜知悉。幸学诏勅:昔我艺祖肇造帝室,礼乐征伐,犹未皇暇。乃开基之日,首幸国学;越二月,又幸。既宏先圣先师之宇,复审象而为之赞。本源治道,厥有深旨。然则扫五季之陋,削诸侯之僣,垂万世之綂,不在斯文乎?列圣相承,遂为家法。太上中兴,开设学校,乘舆临幸,儒术益光。肆朕纂图储精,稽古宪章,祖述夙夜不敢忘。爰以仲春,谒见先圣,躬释菜之礼,阐中庸之义。臣工列侍,多士济济,洙泗遗风,俨然在目。朕甚嘉之。明时训辞,尚迪朕志:夫孝于事亲,忠于事君,学之本也;业精于勤,行成于思,学之序也。圣贤复起,不易斯言。子大夫其念哉!当为君子之儒,毋慕人爵之得,使予尊徳乐道之心,着化民成俗之效,行光于祖宗,对于慈训,斯无负于乐育,在汝等勉之而已。故兹诏示,想宜知悉。赐利州观察使韩彦直辞免除鄂州驻劄御前诸军都綂制恩命不允诏【彦直世忠子孝宗乾道七年授都统制】唐之大雅曰:「惟西平有子,惟我有臣【此柳宗元所作《平淮夷雅》之辞,西平谓西平郡王李晟,西平有子谓愬也】将门择将,自昔然矣。惟乃先正【谓世忠】着勲烈于王室,世选尔劳,庶其在兹。矧卿智略声猷,见于总赋之日【彦直为户部郎官,主管左漕,总领淮东军马钱粮,明年奏计四倍于昔,拜司农少卿】就拜大将,一军何惊焉【汉王将拜大将,择吉具礼,人人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勉图功名,安用辞避。赐观文殿大学士、左正议大夫、知绍兴军府事蒋芾乞检防前奏,除一宫祠,不允。诏【孝宗朝,芾以言边事,结上知,不数年致相位。孝宗欲大举恢复,朝论不同,防芾母卒,密旨使芾决之。芾言天时人事未至,拂上意。服阕,除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卿去岁以来,数移病告,珍台闲馆,朕非有靳于卿也,顾防稽辅藩,徒得君重,凡可以损公上之须,应州家之用者,请奏,朝闻免符,夕下,卿既治之矣,独不能为朕少畱,惠此一方乎?昔汲黯多病,卧闼岁余,而东海大治【汉书黯为东海太守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卿之啓处,视黯何如?乃必欲还郡韨耶?所请宜不允。赐虞允文辞免,特进左丞相兼枢密使,进封华国公,加食邑食实封。恩命不允,诏。朕以凉菲,尊临王公士民之上,尝惧岁月逾迈,志勤道逺,故妙简忠良,光辅不逮。以卿硕徳冠于当世,渊谋合乎古人,参稽师虞,付以国政。内之安百姓,外之抚四夷,上之调阴阳,下之振法度。朕既惟卿之听,卿亦惟力之竭,此固朝野所共悉,朕心所加赖也。官名肇正,就陟上台,庶言允谐,岂必辞逊?且大勲未集,徳化未成,诚当今之急务。卿当力啓朕矣,得不自任以天下之重,绍乃辟于三代之隆乎?安分知止,盖众人之事,丞相奚为及此也?所辞宜不允。赐草土,刘珙允诏【刘珙子羽,长子子翚,从子除资政殿学士,知荆南府,湖北安抚使,丁继母忧,起复同知枢密院事,荆襄安抚使。珙累上奏恳辞,诏听终丧】勅刘珙:省卿四上劄子辞免起复恩命,乞检防前奏,抽还中使徐偁事,具悉。朕咏诗之雅,有常徳以立武事【常武之篇】观易之象,除戎器以戒不虞【萃卦象】用是起卿,则夺情之典初未为过。而玺书屡下,恳避滋确。重以谂疾,谅非饰辞。况夫暴秋阳事,道路使卿或愆调防之节,寜不恻我心乎?俛听终丧,朕固靡忘于眷注也。所请宜允,赐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军府、充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畱守刘珙乞差在外宫观,不允。诏【淳熙二年,珙知建康军,复进观文殿学士】昔君陈、毕公咸懋厥徳,尹厘东郊,惟成暨康,既已膺保多福,而彼二臣亦俱享永世无穷之闻,着在简册,朕心向焉。今之秣陵,周之洛邑也。以卿闳才硕徳,尝践股肱之任,故命居守,庶防前人简修进良,别慝瘅恶,三载如一。顾忧以寛,论年齿则未高,语节宣则无爽,寜容均佚,咈我注怀,益固尔休,冀京师并防福也。赐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侍读,永国公史浩乞休官,不允。诏【史浩隆兴初为相,以与张浚论用兵不合,出知绍兴,寻与祠。淳熙初除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五年复为右丞相】

译传说说:“不应使大臣因不能任事而怨恨,何况是我在潜藩时的旧臣呢?” 卿现在还不可以在家闲居奉养自己。科举诏 门下:朕认为,凭四种学术来造就士人,每三年举荐贤能,崇尚教化、砥砺风俗,没有什么能先于此事。朕才德浅薄,却日夜思念杰出人才,郡国奉行诏书已经下达五次了。希望不愧于前代的传闻,或许对当世有所补益,这难道只是虚文吗?谈到大规模选拔人才的时候,现在又到了这个时节,于是命令有关官司,重申告谕朕的意思:各自把贤能之士的名册上报。朕将亲自在朝廷策问,使入选的人都足以彰明治道和教化,振兴并宣扬事功。难道只是朕一人因此使时世安宁吗?众多士人也将获得无穷的声誉。所以颁布这道诏书,想来应当知悉。临幸国学诏 诏令:从前我朝艺祖开始创建帝王基业时,礼乐、征伐等事务尚且没有闲暇顾及。到了开国之日,首先临幸国学;过了两个月,又一次临幸。既扩大先圣、先师的庙宇,又审察其形象而为之作赞。治国之道的根本,包含着深刻的意义。既然如此,扫除五代的鄙陋,削弱诸侯的僭越,传下万世的统绪,难道不在于这礼乐文章吗?历代圣主相继承袭,于是成为本朝家法。太上皇中兴,开设学校,皇帝亲临,儒术更加光大。因此朕继承帝位、蓄积精神,考察古代法度,祖述先业,早晚都不敢忘记。于是趁仲春之时,谒见先圣,亲自举行释菜礼,阐明中庸之道。群臣列侍,众多士人济济一堂,洙水、泗水之间的遗风,俨然呈现在眼前。朕非常赞美。你们应当明白朕的训辞,遵循朕的志意:孝敬父母,是奉事亲人的根本;忠于君主,是奉事君主的根本,是学习的根本。学业精进在于勤奋,品行成就在于思考,这是学习的次序。即使圣贤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些话。子大夫们要记住啊!应当成为君子之儒,不要羡慕取得世俗爵位,使朕尊重道德、喜爱正道的心意,显现出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效果;使这种行为光耀于祖宗之前,面对太上的慈训,这样才不辜负国家培育人才的用意。能否做到,只在你们努力罢了。所以颁布这道诏书,想来应当知悉。赐利州观察使韩彦直辞免授任鄂州驻札御前诸军都统制的恩命,不准。诏【韩彦直是韩世忠之子,孝宗乾道七年授都统制】唐代的《大雅》说:“只有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只有我有这样的臣子【这是柳宗元所作《平淮夷雅》的话;西平指西平郡王李晟,西平有子指李愬】。将门之中选择将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的先父正直【指韩世忠】,在王室建立了显著功勋,世代选择并承继你的功劳,希望这件事就在你身上。何况卿的智谋、方略、声望和政绩,在总领财赋之日已经显现【韩彦直任户部郎官,主管左漕,总领淮东军马钱粮,第二年奏报财赋成绩是从前的四倍,升任司农少卿】;如今直接任命为大将,全军有什么可惊异的【汉王将任命大将,选择吉日、备办礼仪,人人都以为自己将成为大将,等到拜授时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努力谋求功名,何必推辞躲避。赐观文殿大学士、左正议大夫、知绍兴军府事蒋芾请求查核前次奏章,授予一个宫观职务,不准。诏【孝宗朝,蒋芾因谈论边防事务得到皇帝知遇,不几年升至宰相。孝宗想大举恢复失地,朝廷议论不一,恰逢蒋芾母亲去世,皇帝暗中下旨让他决断。蒋芾说天时人事尚未成熟,违背了皇帝的心意。服丧期满后,授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自去年以来,卿屡次以疾病请假,珍台闲馆的职位,朕并不是吝惜不给卿,而是想到会稽是辅佐京师的藩镇,只是得到卿的重视;凡是可以减轻公家供应、满足州中使用的事情,只要上奏,早上听到,免除的符文晚上就下达,卿已经治理得很好了。难道唯独不能替朕稍稍留下,使这一方得到恩惠吗?从前汲黯多病,卧居官署一年多,而东海治理得非常好【《汉书》载,汲黯任东海太守时多病,卧在阁内不出,一年多后东海大治】。卿的起居行动,比汲黯怎么样?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郡中任职呢?所请不准。赐虞允文辞免,特进左丞相兼枢密使,进封华国公,增加食邑、食实封。恩命不准辞免。诏。朕才德浅薄,却尊居王公士民之上,曾经担心年岁不断增长,而志向虽勤勉、道路却遥远,所以精心选拔忠良,光明地辅佐朕的不足。因为卿的盛德冠绝当世,深远的谋略符合古人,所以朕参照虞舜任用贤臣的旧事,把国政托付给卿。对内安抚百姓,对外抚慰四夷,对上调和阴阳,对下整饬法度。朕既然听从卿的意见,卿也竭尽自己的力量,这本来是朝廷内外共同知道的,也是朕心中所依赖的。如今官名刚刚正式确定,便升任上台,众多意见都说合宜,何必一定辞让谦逊呢?况且大功尚未完成,德化尚未成就,这正是当今的急务。卿应当努力启发并辅佐朕,怎么能不亲自承担天下的重任,继承三代盛世的君主之业呢?安守本分、知道止足,那是众人的事情,丞相何必也说这些呢?所辞不准。赐草土,刘珙准许终丧的诏书【刘珙,字子羽;刘子翚是其长子,刘子翚是其从子;刘珙曾授资政殿学士,知荆南府,任湖北安抚使,遭继母丧,起复为同知枢密院事、荆襄安抚使。刘珙多次上奏恳切辞免,诏令准许他服满丧期】诏令刘珙:省览卿四次上呈奏札,辞免起复的恩命,请求查核前次奏章并撤回派遣中使徐偁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朕吟咏《诗经》的雅诗,知道有常德才能建立武功【指《常武》篇】;观察《易经》的卦象,知道应当整治兵器以戒备意外【指《萃卦》卦象】。因此起用卿,并不算违背夺情起复的典制。然而诏书屡次下达,卿恳切退避,态度更加坚定。又加上卿确实患病,料想并不是虚饰之辞。况且秋日暴晒,若道路奔波使卿违反调养身体的节度,难道不使朕心中悲恻吗?朕俯允卿服满丧期,本来就不会忘记对卿的眷顾。所请准许。赐观文殿学士、大中大夫、知建康军府、充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刘珙请求授予在外宫观职务,不准。诏【淳熙二年,刘珙知建康军,重新进为观文殿学士】从前君陈、毕公都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治理东郊,辅佐周成王和周康王;既已享有保佑而获得众多福祉,那两位大臣也共同享有永远无穷的声誉,记载在史册上,朕心中十分向往。今天的秣陵,就是周代的洛邑。凭卿宏大的才干和盛大的德行,曾经担任股肱重任,所以命卿居守此地,希望卿像前人那样整治政务,进用善良,区别邪恶,三年如一日。只是忧劳可以宽减,论年龄还不算高,说到节制调养也没有什么差错,难道容许卿安逸享受,违背朕深切的关怀吗?这样更能巩固你的美德,希望京师和行宫都得到福佑。赐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侍读、永国公史浩请求退休,不准。诏【史浩在隆兴初年任宰相,因为与张浚在用兵问题上意见不合,出任绍兴知府,不久任宫观职。淳熙初年授少保、观文殿大学士、充醴泉观使。五年再次任右丞相】

惟我祖宗,礼遇故老,内祠经席,便于咨询,而一时宗工宿儒,亦罔不心在王室,至有请觐而愿畱者,上下之间,交致诚敬,朕甚慕焉。乃者,起卿于故乡,待卿以优礼,盖术是道,庶还旧章。卿既以昔贤之心为心,为朕肯来,尚询黄髪,则罔所愆。阅岁方新,岂容遽去?善养老者,朕方追西伯之风,以为巳归。卿当法太公之义,所请宜不允。赐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王友直乞除一宫观遣差不允诏【王友直谙兵法,淳熙元年授奉国军节度使,四年总殿步司,寻进殿前都指挥使】卿夙以公勤入衞王室,虽周庐千列,实赖训齐,然未有出征遣戍之劳也。大昕造朝【日将出之时也,礼记大昕鼓征】山立俄顷,过此以往,无非奉甘旨、侍药石之时,何待奉祠始云将母?况坚忠孝,必获助于幽明。诏音屡颁,岂不予听所请?宜不允。赐朝散郎、权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齐庆胄辞免除礼部侍郎恩命,不允。诏舜虽以三载考绩,三考陟明,然伯夷典礼,后稷典乐,实未尝易。所谓陟者,殆进其位序,加其爵服而已。卿以瓌姿委望,通才奥学,而朕简擢累年于兹。位台属亚,奉常佐宗伯,凡郊庙之祭祀礼乐之情文,或纠正其仪,或讨论其事,俾予一代制作,不愧于古。时惟汝嘉,真拜贰卿,庸宿其业,服章着定,宠渥俱隆。师言允谐古谊,亦协无烦多避,往即钦承所辞,宜不允。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八目録

  宋

  胡宏

  祭祀郊社

  鼎象百物

  刘子翚

  曽子论

  朱松

  上李丞相书

  送程复亨序

  罗愿

  淳安县社坛记

  程大昌

  象刑説

  范浚

  悔説

  彭龟年

  戒圣性伤急疏

  刘光祖

  论朋党疏

  陈傅良

  进周礼説序

  文王论

  陆游

  与尉论捕盗书

译我朝祖宗礼遇旧臣,设置内祠和经筵,便于咨询;当时宗室大臣和资深儒者,也没有不心怀王室的,甚至有人请求入朝觐见而愿意留下。君臣上下之间,彼此表达诚敬,朕非常仰慕。近来从卿的故乡起用卿,以优厚礼节对待卿,正是想依照这种道理,希望恢复旧日制度。卿既然以昔日贤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肯为朕前来,又能询问黄发老人,就不会有什么过失。新年刚开始,怎么能容许卿立即离去?善于奉养老臣的人,朕正要追法西伯的风范,把卿当作已经归来。卿应当效法太公的道义,所请不准。赐奉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王友直请求授予一个宫观遣差,不准。诏【王友直熟悉兵法,淳熙元年授奉国军节度使,四年总领殿前司、步军司,不久升任殿前都指挥使】卿早年凭公正勤勉入卫王室,虽然有排列千重的宫门,实在依赖卿的训练整治;然而卿还没有出征、戍守的劳苦。天将明时入朝【太阳将要出来的时候;《礼记》说天将明时击鼓召集】,像山一样站立片刻;此后无非奉上甘美食物、侍奉用药治病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担任宫观职务才说要奉养母亲呢?况且坚守忠孝,一定会得到幽明两界的帮助。诏书声音屡次颁下,难道还不能听从朕而接受所请吗?不准。赐朝散郎、权尚书礼部侍郎兼侍讲齐庆胄辞免授任礼部侍郎的恩命,不准。诏。舜虽然用三年考核功绩,三次考核后升任显明的官职;然而伯夷掌管礼,后稷掌管乐,实际上从未更换。所谓升任,大概只是提升位次、增加爵位和服饰罢了。卿凭美好的资质和深厚的声望,具备通达的才干和精深的学问,而朕多年选拔任用卿直到今天。卿位居台省属官之首,辅佐奉常、宗伯,凡是郊庙祭祀以及礼乐的情理和文饰,有时纠正仪式,有时讨论事务,使朕这一代的制作不愧于古人。当时唯独你值得嘉奖,所以正式拜为副卿,来使你长久发扬原有事业;服饰章纹已经确定,恩宠优厚也都隆盛。师友的言论都协调,古代的义理也相合,不必再多加退避。前去恭敬承受。所辞不准。《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十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十八卷目录 宋 胡宏 祭祀郊社 鼎象百物 刘子翚 曾子论 朱松 上李丞相书 送程复亨序 罗愿 淳安县社坛记 程大昌 象刑说 范浚 悔说 彭龟年 戒圣性伤急疏 刘光祖 论朋党疏 陈傅良 进周礼说序 文王论 陆游 与尉论捕盗书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敎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胡宏【字仁仲,安国子,以▯补石承务郎,学者称五峰先生】祭祀郊社成身莫大于礼,礼莫重于祭。祭祀之礼,所以立吾诚也。鬼神之为物,非他,即吾之诚是矣。王者继天而为之子,独主万化,故祭天于郊,祭地于社,祭名山大川,五祀各于其方。后世礼乐失传,论者不本于性命,故秦礼八神以求仙人:一曰天,二曰地,三曰兵,四曰隂,五曰阳,六曰月,七曰日,八曰四时。汉祠太一求神仙,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是皆不知鬼神之情状,方士家妄作,儒者不取也。及歴考儒者论祭天地之礼,于天则有昊天上帝,有五方帝,有感生帝,夫土不可以有二王而天可以有七帝乎?于地则或立方泽,或立方丘,或立北郊与天敌体,是犹家有二主也。且子事父母,父在为母齐衰期【仪礼丧服篇曰:疏衰裳齐,牡麻绖,冠布缨,削杖布带,疏履期者,父在为母】不敢敌其父者,尊无二上故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而可崇地以抗天乎?是故夫独制义于其家而家道正矣,君独出令于其国而天下定矣。天独健而无息,地道顺承而无成,而太极立矣。王者以父事天,立诚而精一其德,故兆于南郊,扫地而祭者,昊天上帝而已。天言其气,帝言其性也。社祭土,所以神地道也。名山大川者,宝货财用之所出,而四方之所依据也。五祀者,谷与水火金木也,人所日用莫过五材,不是之报而顾报行与门户,举失轻重,岂礼也哉?礼之所贵,贵其义也。是故王者祀天以柴燎牲,使气上达,语其精神则谓之禋,语其感格则谓之类,语其方兆则谓之郊,指事异名,其实一也。《周礼》乃专以禋祀归之上帝,以实柴归之日月星辰,以槱燎归之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周礼》大宗伯掌建邦之天神之礼,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实柴实牲于柴而燔之也,槱燎燔柴升烟以逹其诚也】不以日月星辰一于天,而以柴燎分为三,多见其妄也。又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歆私意傅防,不得与《易》《诗》《书》《春秋》比也【言《周官》一书乃刘歆伪撰,多以私意傅防,不得与《易》《诗》《书》《春秋》并列为经】鼎象百物史载秦灭周,九鼎入于秦,自是不复见。左氏以为鼎者图象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姧者也。愚窃以为诬矣。何则?魑魅罔两,自古不以为天下患,惟鄙夫鄙妇则或言之,搢绅光生不道也。王者协于上下,以承天休,乃以此为事,而庸铸之于鼎乎?然则禹所铸者何也?始除洪水之害,别九州之分野,差土田之高下,定贡赋之式度,立井田封建之经界,尽一时生养斯民之道矣。故又铸于九鼎,以为万世准绳。桀有昏德而迁于商,商纣暴虐而迁于周。如此其重也。春秋之时,晋郑铸刑书,则知古人创立制度,欲传逺久者,必于鼎矣。秦方废井田,开阡陌,除封建,置郡县,灭先王之迹,焚及简编,况鼎着明制度,章章坚大之器乎?秦不沉之于伊洛,必沦之于瀍涧矣。始皇百不资于先代,而无故求周鼎于泗水,则其欲诡惑天下之意可知矣。汉兴去古未逺,《易》曰:「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解卦彖辞】高祖父子兄弟知无所往之利,而不知来复往夙之吉,侵寻至今,茫茫禹迹,法度尽废。上不仁其身,民各私其有,不均不平,不正不定,暴虐无告,寃陷困穷,争鬭滋起,狱讼繁多,皆此之由也。孰能居其位而仁其民,博谘于天下,求所以正诸?刘子翚【字彦冲,父韐死难,除通判兴化军,辞归,与胡宪、刘勉之相得,所与游皆海内名士,而期以任重致逺者。朱熹告以《易》之「不逺复」三言,俾佩之终身】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十八卷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命编纂并作注 宋 胡宏【字仁仲,胡安国之子,以荫补授石承务郎,学者称为五峰先生】祭祀郊社 成就自身,没有比礼更大的;礼之中,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祭祀的礼,是用来树立我们诚心的。鬼神这种存在,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我们的诚心。君王承继上天而成为上天之子,独自主持万物的化育,所以在郊外祭天,在社坛祭地,祭祀名山大川,五祀各在相应的方位举行。后世礼乐失传,论说者不以性命之理为根本,所以秦代设八神之礼以求神仙:第一是天,第二是地,第三是兵,第四是阴,第五是阳,第六是月,第七是日,第八是四时。汉代祭祀太一以求神仙,方士说:天神中尊贵的叫太一,辅佐太一的叫五帝。这些人都不了解鬼神的情状,是方士之家妄自编造的说法,儒者不取。等到逐一考察儒者关于祭祀天地的议论,对天则有昊天上帝、五方帝、感生帝;大地不可以有两个君王,难道上天可以有七个帝吗?对地则有的设方泽,有的设方丘,有的设置北郊与天相抗,这就如同一家有两个主人。况且儿子侍奉父母,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齐衰一年【《仪礼·丧服》说:穿疏衰裳,系牡麻绖,戴布缨冠,执削杖,系布带,穿疏履,服期;这是父亲在世时儿子为母亲服丧】,也不敢把母亲与父亲相抗,因为尊贵者不能有两个最高主宰。君王以侍奉父亲的方式侍奉上天,以侍奉母亲的方式侍奉大地,怎么可以抬高大地来抗衡上天?因此,家长独自制定家中的义理,家道就端正了;君主独自向国家发号施令,天下就安定了。上天独自刚健运行而不止息,大地之道顺承天道而不自成其功,太极于是建立。君王以侍奉父亲的方式侍奉上天,树立诚心而使自己的德性纯一,所以在南郊扫地祭祀的,只是昊天上帝罢了。“天”说的是气,“帝”说的是性。祭社是祭祀土地,用来彰明大地之道。名山大川,是宝货财用产生的地方,也是四方赖以依托的地方。五祀,是谷物以及水、火、金、木。人们日常使用的东西,没有超过这五种材料的,不报答它们,却反而祭祀道路和门户,完全失去轻重次序,哪里是礼呢?礼所贵重的,是它所包含的义理。因此,君王祭天时焚烧牲体,使气息向上通达;从精神方面说叫作禋,从感通神灵方面说叫作类,从方位和祭兆方面说叫作郊,所指的事情不同而名称不同,实际是一回事。《周礼》却专门把禋祀归于上帝,把实柴归于日月星辰,把槱燎归于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周礼·大宗伯》说:掌管建立国家祭祀天神的礼,以禋祀祭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祭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祭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实柴,是把牲体放在柴上焚烧;槱燎,是焚烧柴薪,使烟气上升,以通达诚意】。不把日月星辰统一看作上天的一部分,却把柴燎分成三种,显然多是妄说。又如司中、司命、风师、雨师等说法,是刘歆凭私意附会的内容,不能与《易》《诗》《书》《春秋》相比【意思是《周官》一书是刘歆伪造的,多以私意附会,不应与《易》《诗》《书》《春秋》并列为经】。鼎象百物 史书记载,秦国灭亡周朝,九鼎进入秦国,从此便不再出现。左氏认为,鼎是把各种事物画出形象并加以备载,使百姓知道神怪之物的器具。我私下认为这是诬妄。为什么呢?魑魅、罔两自古以来并不曾成为天下的祸患,只有鄙陋的男子和妇人才偶尔谈论它们,士大夫和光明正大的人不说这些。君王协调上下,以承受上天的福佑,难道会把这种事当作正事,平庸地铸在鼎上吗?那么,禹所铸的鼎又是为什么呢?禹开始除去洪水的灾害,划分九州的分野,区分土地的高下,确定贡赋的制度和尺度,建立井田、封建的疆界,完全制定了当时养育百姓的办法。所以又把这些铸在九鼎上,作为万世遵守的准绳。夏桀有昏乱的德行,九鼎便迁到商;商纣暴虐,九鼎便迁到周。九鼎的分量就是如此重大。春秋时期,晋国、郑国铸造刑书,这也说明古人创立制度,想要传之久远的,必定铸在鼎上。秦国正要废除井田,开通阡陌,废除封建,设置郡县,毁灭先王的遗迹,甚至焚烧竹简典籍,何况九鼎是明载制度、显明坚固而又宏大的器物呢?秦国如果没有把它沉入伊水、洛水,也一定会使它沦没在瀍水、涧水之中。秦始皇对先代的一切都不加以借鉴,却无缘无故到泗水寻找周鼎,由此可知他想以诡诈迷惑天下的用意。汉朝兴起时,距离古代还不远。《易经》说:“解卦,利于向西南;没有事情可去做时,回来就吉利;有事情可去做时,早早行动就吉利【解卦彖辞】。”汉高祖父子兄弟知道没有事情可去做的好处,却不知道回来恢复旧道、早早行动的吉利,因而日渐拖延到了今天。茫茫的禹迹之地,法度全都废弃了。上面的人不能以仁爱自持,百姓各自私藏自己的财产;社会不均、不平,不正、不定;暴虐横行而无处申诉,冤屈陷害、困苦贫穷,争斗日益发生,诉讼繁多,都是由此造成的。谁能够处在君位而以仁爱对待百姓,广泛向天下咨询,寻求纠正这些弊病的方法呢?刘子翚【字彦冲,父亲刘韐为国死难,授兴化军通判,他辞官归家,与胡宪、刘勉之相互契合,交游的都是海内名士,并以承担重任、取得远大成就相期许。朱熹曾把《易经》“不远复”三句话告诉他,使他终身佩服奉行】曾子论

曽子论孝为百行之宗,行纯则性通,行亏则性贼,二者常相因焉,本同故也。孝以敬为本,而敬者修性之门也。自天子达于庻人,孝之事虽不同,同本于敬。事亲而不敬,何以为孝乎?成百善,戢千非,惟此心而已。敬心而发孝于其亲矣,推于兄弟,恭而友者,是其应也;推于夫妇,和而顺者,是其应也;推于亲党朋友,恭而睦,同而信者,是其应也;推于事君治人,忠而恕,亷而勚者,是其应也。是数也,一不应焉,非孝也。借曰孝焉,敬心必不纯也。海之支流必醎,玉之弃屑必润,中存是心,发无不应也。是知孝子之心,万虑俱忘,惟一敬念而已。视如对日星,听如警雷霆,食如盘诵铭,寐如几宣箴,坐如立,记过之史,行如随纠非之吏,不期肃而自肃焉。念之所通,无门无旁,塞乎天地,横乎四海,莫知其纪极也。昔人有发冢而梦通,齧指而心动者,在其知觉中有如影响,至于鬼神之秘,禽鱼之微,草木之无知,皆可感格,非谲异也,自然也。敬心既纯,大本发露,虚明洞达,跃如于兢兢肃肃之中,此至孝之士所以行成于外而性修乎内也。曽子之孝,孝也,立身扬名,惟此一节,而于闻道最为超警,死生之际,粲然明白,葢由始则因孝心而致敬,终则因敬心而成己,验其平日服膺,念兹在兹而已。启手足则见于战战兢兢之时,发善言则存乎容貌辞气之际,皆敬之谓也。戴经所记,奥义甚多,首文三语,己尽其要,学者非弗知也,然皆有愧于曽子者,行之弗至也。恭于昭昭者,孝之名也;谨于昏昏者,孝之实也。求其名,匹夫匹妇能焉;核其实,圣人以为难矣。曽子曰: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能也,卒为难。斯须之敬,人能勉强,至于能安能卒,非确然自信,毅然必为,未有能乐其常而至其至也。此无他,疑情未除也。学者之害,疑情为大,彼穷捜博览,惟恐不闻者,疑情未除也,朝谘夕叩,请益不休者,疑情未除也。搏量揣摸,求合乎似者,疑情未除也。情既有疑,则中不安;不安则轻听而易移,轻听则不能尊其所闻,易移则不能行其所知。二者交乱其间,方且以礼法为拘囚,専精为滞着,求其有始有卒,难矣。曽子游圣门,最为年少,夫子一与之言道,唯诺而已。夫岂有毫发疑情哉?宜其成就巍巍,度越诸子矣。朱松【字乔年,徽州婺源人,中进士第,官至司勲吏部郎,争和议,忤秦桧,出知饶州,未上卒】上李丞相书【李丞相即李纲】某闻今世游谈论説之士,未尝不以人材不足为患。某独以谓今世之所患者,非乏材也。君臣之大义不明于天下,而学士大夫阙于徇国死难之节,岂非今日之患甚急而至大者欤?葢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谓天下之大戒。譬如有生之类,食息呼吸于元气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死。先王设为礼乐政刑,所以维持者甚备。而夫子、孟轲之徒,道既不行于天下,退而与其徒讲説论著,丁宁深切至矣。遗泽余风被于末世,时有一节之士,力为竒诡絶特之行,鼎镬在前,刀锯在后,摄衣而从之,不啻若牀笫之安。乱臣贼子,敛手变色,莫敢肆不义于其君,岂特茍轻其生以立区区之私意而已哉?葢深畏夫君臣之义废,则为人上者不能一日保其天下国家,生民之祸,岂复有烈于此者乎?夫惟今日之势,将御天下之智力以除寇讐而安国家,必务明君臣之义以厉天下,使天下响应景从,奋不顾死以徇王室,则必有大臣焉以倡之。建安初,曹公奉天子都许,披荆棘而立朝廷,海内之士争出所长以叶成谋,主岂复有汉室也哉?于斯时也,诸葛孔明摧藏▯亩之间,视士之辐辏于魏者,不啻若臭腐腥羶之在前,方掩鼻疾趋而过之,惟恐其凂已而见污焉。一朝得豫州,决防立谈,兼取暗弱,倡大义于天下,祀汉配天,而大敌震动。广明之乱,僖宗入蜀,大盗据宫阙【唐僖宗广明元年黄巢入长安帝走兴元】生民靡烂,四海荡覆,藩镇勤王之师,愕眙相顾,皆意唐室不复振,逡巡而左次者相望也。王铎为诸道都统,檄书所至,霆击风驰,壮士增气,王处存、李克用之徒,决死力战,惟恐居后,遂夷大盗,克复京师【义成节度使王处存闻长安失守举兵入援沙陀李克用亦率所部万人赴之中和三年克用破黄巢复长安】今夫生民以来,尊君戴上之心。与生俱生,未有知其所以然者。

译孝是各种品行的根本,品行纯正,人的本性就能通达;品行亏缺,本性就会受到损害;二者常常互相因果,因为根本相同。孝以敬为根本,而敬是修养本性的门户。从天子直到平民,行孝的事情虽然不同,却都以敬为共同根本。侍奉父母却不敬,凭什么称为孝呢?成就百种善行,收敛千般过错,只在这一颗心。敬心一发生,对父母实行孝道;推及兄弟,恭敬而友爱,是它的应验;推及夫妇,和谐而顺从,是它的应验;推及亲属、朋友,恭敬和睦、同心守信,是它的应验;推及侍奉君主、治理百姓,忠诚而宽恕、廉洁而勤劳,是它的应验。这些方面只要有一项不能相应,就不是孝。即使姑且说是孝,敬心也一定不纯。海水的支流必然咸,玉石的碎屑必然润;内心存有这种敬心,发于外就没有不相应的。由此可知,孝子的心,忘却一切思虑,只有一念敬意罢了。看人如同面对日月星辰,听话如同受到雷霆警戒,饮食如同面对盘中诵读铭文,睡眠如同靠着几案宣读箴言;坐着如同站立,记过如同掌管记录过失的史官,行走如同有纠察过错的官吏跟随。无需期待肃然,自己自然就肃然了。念头所通达之处,没有门户和旁侧可以阻隔,充塞天地,横贯四海,不知道它的边际在哪里。从前有人掘开坟墓便在梦中与死者相通,有人咬破手指便使亲人心中有所感动;在人的知觉中,这种感应如同回声和影子。至于鬼神的幽秘、禽鱼的细微、草木的无知,都可以受到感通,并不是诡异之事,而是自然如此。敬心既然纯一,根本之性便显露出来,虚明通透,在战战兢兢、严肃恭敬之中跃然而现。这就是至孝之人所以能在外在行为上成就,在内在本性上修养的原因。曾子的孝就是孝;立身扬名,也只在这一点;而在听闻道理方面尤其超凡警醒。面对死生关头,他能够明白灿然,大概是因为起初凭孝心而达到敬,最终又凭敬心成就自己;考察他平日牢记不忘的,只是念念不忘敬意罢了。伸出手脚时,就显现在战战兢兢之际;说出善言时,就存在于容貌、言辞和声气之间,这些都叫作敬。《戴经》所记载的深奥义理很多,但开头三句话已经完全说尽了它的要旨。学习的人并非不知道,然而都对曾子有所惭愧,因为实行得还不够。显明处的恭敬,是孝的名义;幽暗处的谨慎,才是孝的实际。追求孝的名声,普通男女也能做到;核验孝的实际,圣人都认为困难。曾子说:奉养父母可能做到,敬却难;敬可能做到,安却难;安可能做到,最终坚持到底却难。片刻的敬,人可以勉强做到;至于能够安然保持并终身坚持,如果不能确实自信、坚决实行,就没有人能够以恒常为乐并达到最高境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疑惑之情还没有消除。学习者最大的祸害,就是疑惑之情;那些穷究搜索、广泛阅读,唯恐有所不闻的人,疑惑之情还没有消除;早晨咨询、晚上叩问,请求增益而不停的人,疑惑之情也还没有消除。反复搏量、揣摩,只求符合相似的说法,疑惑之情还没有消除。内心既然有疑惑,就不得安定;不得安定就容易轻信、容易改变;容易轻信,就不能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容易改变,就不能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这两种情况交相扰乱于内心,便把礼法看作拘禁自己的牢笼,把专心精进看作停滞执着;想要做到有始有终,就困难了。曾子在圣人门下求学,年纪最小,孔子只对他讲了一次道理,他便唯唯应诺而已。难道他心中还会有丝毫疑惑吗?所以他的成就应当巍巍高大,远远超过诸位弟子。朱松【字乔年,徽州婺源人,考中进士,官至司勋吏部郎;反对和议,触犯秦桧,出任饶州知州,尚未赴任便去世】上李丞相书【李丞相就是李纲】朱松(字乔年,徽州婺源人,考中进士,官至司勋吏部郎;因反对议和,触犯秦桧,被出任饶州知州,尚未赴任便去世)《上李丞相书》(李丞相就是李纲)。我听说当今世上那些游谈论说之士,没有谁不把人才不足当作忧患。唯独我认为,当今世上所忧患的,并不是缺乏人才。君臣之间的大义不能昭明于天下,而学士大夫又缺少为国尽忠、舍生赴难的节操,难道不是今天最紧迫、最重大的忧患吗?父子之间以恩相亲,君臣之间以义相守,这就是天下最重要的戒律。譬如有生命的万物,都在元气中饮食、休息、呼吸,一口气不能相续,必然就会死亡。先王设置礼、乐、政、刑,用来维系这些关系,可以说十分完备了。然而孔子、孟轲一类的人,道义既然不能在天下施行,便退下来同门徒讲说、论著,反复告诫,深切恳至到了极点。他们遗留下的恩泽和余风流传到后世,时常有守持一节的人,竭力实行奇异、诡特、卓绝的行为;鼎镬在面前,刀锯在身后,他们提起衣裳便走向刑罚,安然得不亚于安睡在床席之间。那些乱臣贼子收敛双手、变了脸色,没有谁敢对自己的君主肆行不义,难道只是因为他们轻视自己的生命,以成就一点个人私意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深深害怕君臣之义一旦废弃,那么做君主的便一天也不能保有自己的天下国家;百姓所遭受的灾祸,难道还有比这更惨烈的吗?如今的形势,若要动用天下的智力来除掉仇敌、安定国家,就一定要致力于阐明君臣之义,以此激励天下,使天下人闻风响应、如影随形,奋不顾死地为王室效命;这样,就一定要有大臣来率先倡导这件事。建安初年,曹公奉天子定都许都,披荆斩棘而建立朝廷,海内之士争相施展自己的才能来协助成就谋略,难道那时还会有人以为汉室的君主不存在了吗?在这个时候,诸葛孔明隐居在【原文“▯亩”字形有疑】田亩之间,看着士人像车辐聚拢一样奔赴魏国的情形,简直把他们看成眼前的腐臭腥膻之物,正捂住鼻子快步走过,唯恐被它们沾染而受到玷污。一旦得到刘豫州,便在片刻交谈之间决定大计,兼并、收取暗弱的势力,在天下倡明大义,祭祀汉室以配享上天,于是强大的敌人也为之震动。广明年间发生动乱,僖宗进入蜀地,大盗占据宫阙【唐僖宗广明元年,黄巢攻入长安,皇帝逃往兴元】,百姓遭受严重灾难,四海动荡倾覆;藩镇勤王的军队彼此惊愕相视,都以为唐室再也不能振兴,迟疑徘徊、退居一旁的军队接连不断。王铎担任诸道都统,檄文所到之处,像雷霆轰击、疾风奔驰一样,壮士因此士气大增;王处存、李克用等人拼死奋战,只怕落在后面,于是终于消灭大盗,收复京师【义成节度使王处存听说长安失守,便发兵入援;沙陀人李克用也率领所部一万人前往救援;中和三年,李克用击败黄巢,收复长安】。如今,自从有生民以来,尊奉君主、拥戴上位者的心情,是同生命一起产生的,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

不幸沦于久衰之俗,刼于积威之余,既久而其气索然以惫,则虽有可用之材,布满于天下,而不能有所济。有一人焉,命世之杰者,鼔动而风厉之,则天下之中材皆可以立事故孔明、王铎皆当王室之衰,而各能有所成就。世徒见其功烈之盛,谋谟之伟,而莫知大本所在,在于倡君臣之义,以立士大夫徇国死难之节而已。有宋之盛,万里一姓,垂二百年,一时人材尺寸短长,皆得自効,而贤知妄庸杂处于其间,皆可以安坐谈笑而取富贵。其于士大夫,可谓无负矣。顷者京师之变,金人轻去巢穴,犯吾国都,其势至逆也。四方按兵相视,莫肯攘袂争先,以决一旦之命,而涂地之余,徇死贪生,交臂以事寇讐者,非失职不逞之徒,皆与谋帷幄而柄庙堂者也。大义不明,而风节沦丧,自开辟以来,亦有甚于此者欤?则夫明君臣之义,以厉天下,必有命世之杰焉,以倡之,非仆射,吾谁望邪?恭惟仆射相公,始为史官【政和中纲为起居郎左史之职也】方朝廷以言为讳,指陈阙失,奸谀震动,遂得罪以去。又归而为侍从【宣和元年谪监南劒州沙县税务,七年入为太常卿】当宗庙社稷危疑▯杌之际,不动声气,亲决大防,庶几于再造王室矣。至靖康、建炎之初,羣邪并进,争为误国之计,以售其奸,独仆射所建白,皆天下国家所以安危大计,至今焯然在人耳目。非徒其言不用,又放窜而滨于死,且身虽流落,而益尊,食祠官之禄【建炎元年纲罢左相,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优游江海,而望益重。身去朝廷,无杀生赏罚之柄,而天下之善类有戮力王室之志者,皆以为归。自非深明先王所以维持天下之道,与夫子孟轲所丁宁深切者,其孰能至于斯欤?某江南匹夫尔,跌宕尘埃,少所合于世,今也乐道仆射之德业。风义以风晓当世,矻矻而不知止,以求齿于宾客之末,抑将考质旧闻而求防其所未至?若夫慨今援古,饰説献防,以希一日之▯,岂独某所不为,亦岂仆射所望于天下之士也哉?

送程复亨序广平程某复亨,为余外兄,从余游于闽者二年。余语以安逸忧患,知之详矣。将归省其母及其祖母,其可以无言?司徒文子问于子思曰:“亲丧三年未葬,则何服?”子思曰:“三年而未葬,则服不除也。”故告之一曰:“葬吾舅,而后加吉服。”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曰:“丧不欲其速贫。古之君子以失位于诸侯曰‘丧’,丧不欲其速贫,若是其急也。”故告之二曰:“葺尔居,以宁尔亲。”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植之榛莽,则与之靡然。故告之三曰:“非尔父之类者,勿亲也。”江出岷山,自荆之楚,汪洋千里而至于海者,大川三百,小川三千,以为之助也。故告之四曰:“广学问,以资见闻。”

译不幸的是,这种心情沉沦于长期衰败的风俗之中,又受到历来积威的压制,时间久了,人的气势便消散而疲惫;这样,即使有可用的人才遍布天下,也不能有所作为。倘若有一个人,是闻名当世的杰出人物,能够振奋、鼓舞并激励天下,那么天下那些中等才质的人也都可以建立功业。所以孔明、王铎都处在王室衰微之时,却各自能够有所成就。世人只看见他们功业的盛大、谋略的宏伟,却不知道根本所在,只在于倡明君臣之义,从而树立士大夫为国尽忠、舍生赴难的节操罢了。有宋盛时,万里江山都归于一个姓氏,延续将近二百年;当时人的才干无论长短,都能够各自效力,而贤能、聪明、平庸、妄庸之人杂处其中,也都可以安坐谈笑而取得富贵。对于士大夫来说,宋朝可以说没有辜负他们。近来京师发生变故,金人轻装离开巢穴,侵犯我国都城,其势已极其猖獗。四方军队按兵不动、彼此观望,没有谁肯挽起衣袖争先出战,以在一朝之间决一死生;而在国土沦陷、百姓涂炭之后,那些贪生怕死、以双手拱手侍奉仇敌的人,并不只是失职而不得志之徒,竟然连参与帷幄谋划、执掌朝廷大权的人也在其中。大义不明,风操节义沦丧,自开天辟地以来,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既然如此,要阐明君臣之义、以此激励天下,就一定要有闻名当世的杰出人物来率先倡导;除了仆射,我还能指望谁呢?恭敬地想,仆射相公起初担任史官【政和年间,纲担任起居郎,属左史之职】,当朝廷忌讳直言的时候,他指陈朝政的缺失,使奸佞谄谀之徒震动,于是获罪而离开朝廷。后来又回来担任侍从【宣和元年,贬为南剑州沙县税务监;宣和七年,入朝任太常卿】。正当宗庙社稷处于危急、疑惧和【原文“▯杌”字形有疑】动荡不安之际,他不动声色,亲自决断重大国策,差不多可以使王室重新得到振兴了。到了靖康、建炎初年,群邪一齐进用,争相提出误国的计策,以便售弄他们的奸谋;唯独仆射所提出的意见,全都是关系天下国家安危的大计,直到今天仍然鲜明地存在于人们耳目之中。他不仅主张没有被采用,反而又被放逐流窜,几乎濒临死亡;而且他本人虽然流落在外,声望却更加尊崇,领取祠官的俸禄【建炎元年,纲被罢免左相,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优游于江海之间,声望也更加隆重。他离开朝廷,已经没有掌握杀生予夺、赏罚进退的权柄,但天下那些愿意竭力效忠王室的善类,都把他当作归依。若不是他深刻明白先王用来维持天下的道理,以及孔子、孟轲反复告诫、阐说得极其深切的道理,又有谁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我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平民,在尘世间放达失意,很少有合于世俗之处,如今却乐于称道仆射的德行功业。我愿以仆射的风范和义行来感化、启发当世,勤勉不止,以求列名于宾客末席;还是想要考察、核实旧日的传闻,来寻求补救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呢?至于感慨今事、援引古事,修饰言辞,献上谋略,以求一日的【原文“▯”字缺损,含义不明】,难道只是我不肯这样做,也难道是仆射对天下士人的期望吗?送程复亨序 广平人程某,字复亨,是我的表兄,跟随我在福建游学了两年。我把安逸和忧患的道理告诉他,他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如今他将要回去探望母亲和祖母,我怎么可以不说几句话呢?司徒文子向子思问道:“亲人去世三年还没有下葬,那么穿什么丧服?”子思说:“过了三年还没有下葬,丧服就不能除去。”所以我给他的第一条告诫是:“先安葬我的舅父,然后再穿吉服。”孔子失去鲁国司寇之职,将要前往楚国,先让子夏说明,又让冉有重申,说:“居丧不能让自己很快贫困。古代君子因为在诸侯那里失去职位而称为‘丧’,居丧又不愿让自己很快贫困,可见事情是多么紧急。”所以我给他的第二条告诫是:“修葺你的居所,使你的亲人安宁。”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扶持也会自然挺直;若把它种在丛生的榛莽中,就会随之倒伏。所以我给他的第三条告诫是:“不是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不要亲近。”长江发源于岷山,从荆地流入楚地,浩浩荡荡绵延千里而流到海里,是因为有三百条大河、三千条小河来帮助它。所以我给他的第四条告诫是:“广泛学习,来增长见闻。

传曰:“晏安鸩毒,不可懐也。”君子非独恶懐安之败名,恶其败性也。故告之五曰:“勿懐安。”礼曰:“男子生则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志也。”夫不赀之躯,岂其浮沉乡里而名不称?故告之六曰:“无忘四方之志。”夫齐之善味者,淄渑之合,能辨之【齐易牙能辨淄渑之味】淄渑之合,均是水也。子归矣,他日执经而来,问予:“能入于常流而不变其味乎?尚能为君辨之。”罗愿【字端良,博学好古,法秦汉为词章,高雅精练,朱熹特称重之,有《尔雅异》二十巻】淳安县社坛记》士有出于五帝之世而见祀于今,礼有隆于三代之时而不废于后,此不惟其人可尊,其谊之所该者至深逺矣。葢自去古既邈,五帝之臣其传者无几,而高阳氏之土,正有虞氏之稷官,世独相与社而稷之见于展禽、史墨之説【国语展禽曰:共工氏之伯九有也,其子曰后土,能乎九土,故祀以为社。左传蔡墨曰:共工氏有子曰勾龙,为后土,为社】其礼坛而不屋,腥而不熟,有俎豆而无杯器,又皆商周之旧典,上下数千年,嗣不敢有所变,岂可以不知其故哉?先王之治本于诚,惟能致知以通之,故其遇事无精觕表里之异,知土谷者,民情之所重,而社与稷实司焉,则自丘民以上,随其所在封而事之。天子以建诸侯,而诸侯以有其国,君民之情如此其同也。以其生有平土植谷之能,灼知其精神,死不泯灭,属之以雨▯寒燠之事,无不得其所欲,天人之际又如此其不异也。因其沐浴斋宿,登降荐彻者,有为人下之道,则从而训民以为事君之法;因其水旱有变,置之説而诸侯之不职者,亦不得免焉,则等而施之以为驭臣之法。一岁之间,春以出火【礼记郊特牲季春出火为焚也,然后简其车赋而歴其卒伍,而君亲誓社】秋以卜稼【周礼肆师社之日涖卜来嵗之稼,疏谓秋祭社之日也】冬以息老【周礼籥章国祭蜡则龡豳颂击土鼔以息老物,物老者万物助天成岁事至则老,故祭以息之也】有属民读法之事【周官地官州长若以歳时祭祀州社则属其民而读法】有用币捄变之事【左传昭子曰:口有食之,天子伐鼔于社,诸侯用币于社,注:社位上公,故用币以请救】其或不得已而用民于兵,小则受肉而行师【左传帅师者受脤于社】大则衅主而出境【周礼小宗伯若大师则立军社奉主车军社社主也】有功献。于是【周礼·大司马】若师有功,则先恺乐献于社】有罪戮,于是【夏书·甘誓】不用命,戮于社】比如家人父子之出,告反面而从事于其内庭,非以是为希阔之典而行之也。且重民之居,而敬其食,故其俗生厚而不迁。明命有功者而祀之,故其民端慤而不鬼。因物之常而寓其敎训,故令行禁止而风俗成。民日见上之亲已,而所施又无悖乎四时之序,是以其上易为,而其神易福也。呜呼!古之求于社与稷者,其详如此,非固欲神之而已,葢知至意诚,无精觕表里之异,则散于事者可以知其政,而寓于政者可以观其礼,此所以为不贰也。后世与民相接者至简矣,惟其治财听讼,施于官府者然后以为政,初非殽于社而降之。若是者,神固无与也。里中之社,喧嚣而醉饱,惟其习仪蒇事,存于有司者然后以为礼。鸡鸣而行事,未明而瘗。若是者,民亦不知也。且夫耳目之所不接,而欲变化其心术,己不可得,况所谓出火之早晩,与来岁五种之宜否,所息之物,所捄之变,则其説既古矣。兵农已分,而师祭者迁矣。是后世之求于社与稷者甚略也。然据其存于今日者而尚论其故,则其人葢五帝之佐,而其礼乃三代之旧。生人之类所以得相收至今者,赖其力为多,而前世祀礼之仅存者,此而已,故犹相与守之,而学者尤乐道之云尔。长乐陈君▯来为淳安县,方是时,议者以州县社稷坛壝多不葺,诏长吏修筑守防,月检察之。君于是即县西二里故所谓社稷者,并风雨雷师之壝,更伐石治之,且为屋者三,以待事。筑墙七百尺而外闲之。淳熙七年二月中戊既成而祭,请记于愿。愿为之言曰:夫坛壝之费可能也,长吏始至,亲谒而视之,使者行部察修饰不如仪者,此又甲令之所有也。令明着之,而吏或不务,何哉?彼其心私以为迂逺于事,情况欲推古谊。以合之民事,以称国家命祀之意乎?有以知其难也。君之五世从祖枢密直学士,以经行名当世,始为仙居令,过社稷孔子庙,必下而趋。故君因上之命,而知奔其事。愿虽不识君,然闻其听讼平恕,修学校,治桥道沟渠,又劝大户出田为义役,类有意于民者。因为推攷古社稷之谊,以今之良有司为将,有取乎此也。程大昌【字泰之,徽州休寜人,登进士第,以龙图阁学士致仕,笃学于古今事,靡不考究】象刑説。

译传记上说:“贪恋安逸就像饮鸩毒,不可以留恋。” 君子不只是厌恶留恋安逸会败坏名声,也厌恶它会败坏人的本性。所以我给他的第五条告诫是:“不要留恋安逸。”《礼记》说:“男子出生后,要用桑木做的弓、蓬草做的箭,向天地四方射去,以表示自己的志向。”一个价值不可估量的人,难道能在乡里之间随波沉浮,而使自己的名声不能相称吗?所以我给他的第六条告诫是:“不要忘记面向四方的志向。”齐国善于辨味的人,能够辨别淄水和渑水混合后的味道【齐国的易牙能够辨别淄水、渑水的味道】。淄水和渑水混合以后,已经同样都是水了。你回去吧,将来拿着经书来问我:“能不能进入普通的水流而不改变原来的味道?”我还能够替你辨别它。罗愿【字端良,博学好古,文章取法秦汉,典雅精练,朱熹特别称许看重他,有《尔雅异》二十卷】《淳安县社坛记》有些士人出生在五帝的时代,却直到今天仍被祭祀;有些礼制兴盛于三代,却没有在后世废弃。这不仅因为那些人值得尊敬,也是因为其中包含的意义极其深远。大概自从离开古代已经很久,五帝的臣子能够流传下来的没有几个,而高阳氏的土官、虞舜的稷官,世代独自相互配享社神、稷神,这些见于展禽、史墨的言论【《国语》载展禽说:共工氏是九州的霸主,他的儿子叫后土,能够治理九州的土地,所以祭祀他,把他作为社神。《左传》载蔡墨说: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勾龙,担任后土,后来成为社神】。社坛只筑坛而不建屋,祭祀用生肉而不用熟肉,有俎豆而没有酒杯等器具,这些也都是商、周的旧典。上下数千年,后人相继不敢有所改变,难道可以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吗?先王治理天下以诚为根本,只有能够推究事理、贯通其意,才会遇到事情时不分精粗、表里。既然知道土地和谷物是百姓所重视的,而社神、稷神正主管这些,那么从丘陵中的百姓以上,各按所在之地筑坛祭祀。天子凭借它来分封诸侯,诸侯凭借它来拥有自己的国家,君主和百姓的情感就是这样相同。因为他们生前具有使土地平整、种植谷物的能力,明确知道他们的精神死后不会消灭,便把降雨、晴朗、寒冷、温暖等事情托付给他们,没有不得到满足的;天人与人的关系又是这样没有差别。借着沐浴、斋戒、住宿,以及上下坛阶、进献和撤除祭品等仪式中所体现的为人臣下之道,便进一步教导百姓把它作为侍奉君主的准则;借着水旱灾变,设置相应的说辞和仪式,使那些不尽职的诸侯也不能逃脱责任,于是把这些原则推广开来,作为驾驭臣下的方法。一年之中,春季举行出火之礼【《礼记·郊特牲》说,季春出火是为了焚烧;然后检阅车辆和赋税,编列士卒,君主亲自向社神宣誓】,秋季占卜庄稼收成【《周礼·肆师》说,在祭社之日亲临占卜来年的庄稼;注疏说,这是秋季祭社之日】,冬季让老年人得到休息【《周礼·籥章》说,国家举行蜡祭时吹奏《豳颂》、击打土鼓,以使万物休息;万物成熟衰老,是帮助上天完成一年的事务,到这时便老了,所以祭祀以使其休息】,有召集百姓宣读法令的事情【《周官·地官》说,州长如果在四时祭祀州社,就召集百姓宣读法令】,有使用玉帛祈求解除灾变的事情【《左传》载昭子说:如果口中有食物,天子就在社坛击鼓,诸侯在社坛使用币帛;注说:社神的地位相当于上公,所以用币帛请求救助】。有时迫不得已要征用百姓出兵,小规模出兵,接受社神赐予的祭肉后再出师【《左传》说,统率军队的人要从社神那里接受脤肉】;大规模出兵,则举行衅祭,载着社主出境【《周礼》说,如果有大规模军事行动,小宗伯就设置军社,奉载社主的车;军社就是社主】;有功劳便献俘或献礼。于是【《周礼·大司马》说,如果军队有功劳,就先把凯旋乐献给社神】,有罪便在社坛杀戮【《尚书·甘誓》说,不听从命令的人,在社坛处死】。这就如同一家父子出门,回来时告知家人,然后在家庭内部做事,并不是把这些当作偶尔举行的罕见典礼来实行的。而且他们重视百姓居住的地方,敬重百姓的食物,所以民风日益淳厚,不轻易改变。明确祭祀有功劳的人,所以百姓端正朴实而不崇尚鬼神。顺应事物的常理,把教化训诫寄托其中,所以政令推行、禁令有效,风俗也由此形成。百姓每天都能看见君主亲近自己,而君主所施行的又不违背四时的次序,因此君主容易治理,神灵也容易降福。唉!古人向社神、稷神所求取的道理,详细到了这种程度,并不是一定要把神灵神秘化而已。大概是因为认识已经达到极致、心意真实诚恳,不分精粗、表里,所以分散在具体事务中的道理可以用来了解政事,寄托在政事中的道理又可以用来观察礼制,这就是它始终如一的原因。后世同百姓接触的方式已经极其简略,只是治理财物、审理诉讼,凡是在官府施行的才称作政事,起初并不把它们混杂在社坛祭祀中降下。像这样,神灵本来就没有参与其中。乡里的社祭,喧闹而又醉酒饱食,只有那些在主管官署保存的礼仪、办完的祭事,才被当作礼。鸡鸣时举行祭事,天还没有亮就把祭品埋下。像这样,百姓也根本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况且耳目不能接触到的事情,却想改变人的心术,自己尚且做不到,更何况所谓出火的早晚、来年五谷是否适宜种植、所要使之休息的万物、所要祈求解除的灾变,这些说法已经古老了。兵农已经分开,军队出征前祭祀社神的制度也改变了。此后世人对于社神、稷神的要求就非常简略了。然而根据今天还保存的制度来推究它的缘故,那么这些神大概是五帝的辅佐,而这些礼制则是三代的旧制。人类之所以能够相互扶持而延续到今天,赖于他们的力量很多;前代祭祀礼仪仅存的,也只有这些了,所以人们还共同守护它,学者尤其乐于称道它罢了。长乐县陈君来任淳安县县令,正当此时,议论者认为州县的社稷坛墙大多没有修缮,诏令长官修筑并守护防卫,每月进行检查。陈君于是就在县城西面二里的旧社稷坛处,连同风师、雨师、雷师的坛墙,一并砍伐石料加以修治,又建造三间屋舍,以备举行祭祀之用。筑墙七百尺,把外面围隔起来。淳熙七年二月中戊日完工并举行祭祀,请我为此写记。我替他写道:修筑坛墙的费用是可以筹办的,长官刚到任时亲自拜谒并察看它;巡行各地的使者察看修饰是否合乎礼仪,这又是甲令中已有的规定。既然法令已经明确写出,官吏却有时不肯尽力办理,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心里私下认为这些事情迂阔而远离实际,情况大概是想把古代的意义推求出来,使它符合百姓的事务,以符合国家规定祭祀的本意吧?由此可知这件事确实很难。陈君的五世从祖、枢密直学士,凭借经学修养和品行闻名当世,起初任仙居县令时,经过社稷坛和孔子庙,一定下车快步趋行。所以陈君因奉行上级命令,也懂得急切办理这件事。我虽然不认识陈君,但听说他审理诉讼公平宽恕,修整学校,治理桥梁道路和沟渠,又劝大户拿出田地来办理义役,大概都是有意于百姓的人。因此我推考古代社稷祭祀的意义,认为今天那些贤良的主管官吏若要有所作为,是可以从这件事中取法的。程大昌【字泰之,徽州休宁人,考中进士,官至龙图阁学士后退休。他对于古今事务笃实求学,没有不考察研究的】《象刑说》。

舜典曰:「象以典刑。」臯陶曰:「方施象刑,惟明。」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既逺,説者不一。荀况记时人之语曰:「象刑,墨黥搔婴共艾毕,对对履杀赭衣而不纯也。」汉文帝诏除肉刑曰:「有虞氏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武帝之策贤良也,亦然。《白虎通》曰【白虎通,汉班固所撰】画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着其衣,犯髌者以墨蒙其髌象而画之,犯宫者屝,犯大辟者布衣无领。」几此数説者,虽不能归于一,要其大致,皆谓别异衣服以媿辱之,而不致于用刑,此逺古而譌传也。禹之称舜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特不杀不辜尔,未尝去杀也。怙终贼刑,刑故无小,是岂尝置刑不用哉?战国之时,未经秦火,己谓象刑者示辱而已,无所事于刀锯斧钺也。荀况既知其不然,而亦不能别援古典以当其有无,特能推理以辨,而曰:「以为治邪?则人固不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此数语者,虽尧舜复出,无以易也。扬雄曰:「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不胶者卓矣【不胶,言不胶柱而鼔瑟也】雄以肉辟始夏,则真谓尧舜之刑无刀锯斧钺矣。此葢汉世之所通传,故文武二帝诏语亦以为然也。肉刑之制,孔颖达辈集防传记,皆不能知其所起。然而劓刵防黥,苗民固已有之。帝舜斥数其虐,特以不能差罪而遂至于淫用耳。则肉辟所起,岂复待夏后氏之世哉?且舜之刑五服五用【舜典五刑有服,臯陶谟五刑五用哉?服谓服其罪】明有所施,而此时未有笞杖徒,若无肉刑,其阅罪而五服之法,服罪而五用其刑,以何器具而行其论决哉?况象刑之次,每降愈下,有流鞭扑挞。若谓象刑止于示辱,则是正丽五刑者反可以异服当刑,而恶未入刑者,乃真加之流,鞭扑挞焉,是何其不伦也?然则象刑云者,是必摸冩用刑物象,以明示民,使知愧畏而可,他求泛説哉?苐世言象刑者,不究其本,而直谓画象可以代刑,则人不信尔。夫子之言曰:“不敎而杀,谓之虐。”庄周曰:“匿为物而愚不识【见徐无鬼篇】皆咎世之敎饬无素者也。葢周人布刑象之法,大司寇垂之象魏【周礼大司冦正月之吉始和布刑于邦国都鄙,乃悬刑象之法于象魏,象魏雉门也】小司寇宣之四方,则既详矣,犹以为未也,则有执木铎以警者,执旌节以达者,属民而读者,书五禁于门庐者,谕刑罪于邦国者,其上下相承,极其重复,正虑不知者之误触也。以此言之,则借藻色以暴昭其可愧可畏者,正圣人忠厚之意也。世之有魑魅罔两人,固不愿与之相直也。然天地间不能无此,圣人范金肖物,着诸鼎以示之,则山行草茇者知畏,而预为之辟也。此其铸鼎象物之意,与画象而期不犯之意同也。夫谓衣冠之为象刑,固不足以得其实矣,而亦不无所本也。司圜掌收敎罢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饰,而加明刑焉。郑▯因有弗使冠饰之文,而遂用以证寔其语曰:“不冠而着黒幪,若古之象刑也。”夫象以典刑,揆诸舜典,则在流赎之先,而加桎梏去冠饰,质之司寇,顾在五刑纠慝之外,设使其制诚尝辅刑以行,则不过若毕命之殊异井疆也。秦人之赭衣徒▯也,汉世之胥靡旦舂也,本非正在用刑之数,则安可以刑余之轻者而证古制大典也哉?且夫舜命臯陶作士,而授以制刑之则,类皆差五刑而五其服,即五服而三其就【三就大辟弃之于市,宫刑则下蚕室,余刑亦就屏处】凡所以测浅深,綦严密,无不曲尽,而槩谓示耻可以去杀,固无惑乎后世之不信也。于是结绳理暴秦之绪,干戚解平城之围,遂为迂左者之口寔。抑不思,有太古之民,则结绳虽简,岂不足以立信?有舜禹之德,则干戚非武,亦岂有不能屈服强梗之理哉?是画象者可以昭愧畏,而非以致其愧畏也。欲知画象之为刑助,其必循本以观,乃有得哉?范浚【字茂明,兰谿人,尝举贤良方正,以秦桧当国,不赴,闭门讲学,学者称香溪先生】悔説。

译《舜典》说:“用象刑施行典刑。”皋陶说:“正要施行象刑,必须明察。”可见唐虞时代本来就有象刑。然而离古代已经很远,解释的人并不一致。荀况记载当时人的话说:“象刑,就是墨刑、黥刑、搔婴、共艾、毕,对对履杀、赭衣而不纯等。”汉文帝颁诏废除肉刑时说:“有虞氏画衣冠、区别服饰的纹样来表示刑罚,以此作为耻辱,百姓就不犯法。如今法律中有三种肉刑,而奸邪仍不能止息。”汉武帝策问贤良时也这样说。《白虎通》说【《白虎通》是汉代班固所撰】:所谓画象,是让服饰象征五刑。犯墨刑的人蒙头巾,犯劓刑的人穿有赭色标志的衣服,犯髌刑的人用墨覆盖髌骨加以象征描画,犯宫刑的人穿无后跟的鞋,犯大辟刑的人穿没有衣领的布衣。这几种说法虽然不能归为一说,但大体都认为区别衣服来使人惭愧羞辱,而不实际施用刑罚;这不过是远古制度经过讹传后的说法。禹称赞舜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法。”这只是说不杀无罪之人,并没有说废除杀刑。即使罪犯一再作恶,也要依法加刑;刑罚本来就没有大小之分,这难道是曾经设置刑罚却不用吗?战国时代还没有遭受秦火焚书的破坏,却已经说象刑只是表示羞辱,完全不需要刀锯斧钺。荀况已经知道这种说法不对,却也不能另外援引古代典籍来证明象刑究竟有无,只能推究道理加以辨析,说:“如果把它当作治理方法,那么人本来就不会触犯刑罪。”这不只是不用肉刑,连象刑也不用了。假如有人触犯刑罪,却只是减轻刑罚,那么就会变成杀人的不处死,伤人的不施刑。这几句话,即使尧舜再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扬雄说:“唐虞的象刑,只在于明示;夏后氏的肉刑有三千种,能够不拘泥于一端,实在卓越。”【“不胶”,是说不胶柱鼓瑟,即不拘泥于一端】扬雄认为肉刑起始于夏代,这就确实是把尧舜的刑罚说成没有刀锯斧钺了。这大概是汉代流行的传说,所以汉文帝、汉武帝的诏书也这样说。关于肉刑制度,孔颖达等人搜集传记资料,都不能知道它起于何时。然而割鼻、割耳、黥面等刑罚,苗民本来就已经有了。舜帝斥责他们的残虐,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区别罪行,最终达到滥用刑罚的地步。那么肉刑的起源,难道还要等到夏后氏的时代吗?况且舜规定五刑各有相应的服刑方式、五种适用原则【《舜典》说五刑有服,《皋陶谟》说五刑有五种适用;“服”是承受自己的罪刑】,明确有所施行;而当时还没有笞、杖、徒刑,如果没有肉刑,那么审定罪行、按五种服刑方式定罪,再按五种原则施行刑罚,凭什么器具来执行判决呢?况且象刑的等级依次降低,越往下越轻,还有流刑、鞭刑、扑刑、笞刑。如果说象刑只是用来表示羞辱,那么真正触犯五刑的人反而可以用异样服饰来代替刑罚,而罪恶尚未达到入五刑程度的人,却要真正施加流刑、鞭打、扑打、笞打,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吗?既然如此,所谓象刑,一定是摹拟、描画刑具的形象,明确展示给百姓看,使他们知道羞愧和畏惧;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空泛的解释吗?只是世人谈论象刑,不考察它的根本,径直说画出刑罚的形象就可以代替刑罚,那么人们当然不会相信。孔子说:“不加教导就杀人,叫作残虐。”庄周说:“把事物隐匿起来,却使愚昧的人无法认识。”【见《徐无鬼》篇】这些话都是在责备世上教导、整饬百姓没有平素准备。周人公布刑罚象征的制度,大司寇把它悬挂在象魏【《周礼·大司寇》说,正月初一开始调和、公布刑法于邦国、都鄙,便把刑罚象征的法令悬挂在象魏;象魏就是雉门】,小司寇向四方宣示,这已经很详细了,仍认为不够,于是又有手执木铎来警告的,手执旌节来传达的,召集百姓宣读的,把五种禁令写在门和庐舍上的,向邦国晓谕刑罪的;上下相承接,反复到了极点,正是担心百姓不知道而误触刑法。这样说来,借助鲜明的色彩,把可羞愧、可畏惧的事物公开昭示出来,正是圣人忠厚的心意。世上有魑魅魍魉之类的东西,人本来不愿意同它们正面相遇。然而天地之间不能没有这些怪物,圣人铸造金属、摹拟万物,把它们刻在鼎上展示出来,使在山中行走、在草莽间出入的人知道畏惧,预先避开它们。这种铸鼎描绘万物的意义,同画出刑罚形象、希望人不触犯刑法的意义相同。说衣冠服饰就是象刑,固然不足以得到象刑的真实含义,但也不是毫无根据。司圜掌管收容、教化被废弃的罪民,凡是危害他人的,不让他们戴冠修饰,并给他们加以明刑。郑玄因为看到“不使冠饰”的文字,便用它来证明前面的说法,说:“不戴冠而蒙黑色头巾,就像古代的象刑。”把“用象刑施行典刑”同《舜典》相互考察,可见象刑在流刑、赎刑之前;至于加上桎梏、去掉冠饰,考察《周礼》司寇的职掌,却是在五刑纠正邪恶之外另行设置的。假使这种制度确实曾经辅助刑罚施行,也不过如《毕命》所说的区别井疆罢了。秦人的赭衣是服刑徒隶的服装,汉代的胥靡是服役舂米的人所穿的服装,本来都不在正式刑罚的范围内,怎么可以拿刑罚附带的轻微处分来证明古代的大典制度呢?况且舜命令皋陶担任士官,把制定刑罚的准则授给他,大体都是分别五刑,并为每种刑罚规定五种服刑方式;又根据五刑分为三等执行【三就:大辟刑在市中处死,宫刑送入蚕室,其余刑罚也各自押赴屏僻之处】,凡是用来衡量罪责轻重的办法,都极其严密,没有不周详完备的;如果笼统地说表示羞耻就可以不用杀刑,那么后世不相信它,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于是有人说结绳可以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混乱,干戚之舞可以解除平城之围,终于成为迂腐偏颇之人的口实。难道不想想:如果有太古时代的百姓,那么结绳虽然简略,难道不足以建立信用吗?如果有舜、禹那样的德行,那么干戚虽然是武器,难道会有不能使强横顽梗者屈服的道理吗?所以画出刑罚形象,是为了昭示羞愧和畏惧,而不是凭它本身造成羞愧和畏惧。想知道画象怎样成为刑罚的辅助,必须沿着它的根本来观察,才会有所收获。范浚【字茂明,兰溪人,曾被举为贤良方正;秦桧当权时,他不肯赴任,闭门讲学,学者称他为香溪先生】《悔说》。

传有之曰:「日悔昨,月悔朔,至哉!古人之善学也。」夫人非尧舜,不能每事尽善,谁无过者?惟过而悔,悔而改,则所以为过者亡矣。且古人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者。成汤悔,故改过不吝;太甲悔,故自怨自艾;仲尼悔,故曰:「于予与改是。」顔渊悔,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子路悔,故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子夏悔,故投杖而拜;曽子曽子悔,故曰:「我过矣,我过矣。」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者也。《诗》曰:「听用我谋,庻无大悔【大雅·抑》之篇】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复初九爻辞】悔,非无过者也,求寡过者也。求寡过,则终无过矣。悔其可已乎?然予所谓悔者,非必失诸言行而后悔之之为悔也。过生于心,则心悔之,勿复失诸言行而已矣。过不知悔,命之曰愚;悔不能改,命之曰愎;改而惮焉,命之曰吝。愎与吝,悔之贼也。过益过者也。日月之食,或既,或不既,食之所止,明即复焉。悔而改,改而不吝,天之道也。改过而吝者,违天而徇欲者也。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使成汤改过而吝,非化也。是故欲寡其过者,蘧伯玉之悔,至于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见《庄子·徐无鬼》篇】亦由悔而化耳。悔而改,改而不吝,化之道也。悔其可已乎?彭龟年【字子夀,临江军清江人,登进士第,以待制宝谟阁致仕。龟年学识正大,善恶是非辨析甚严,自伪学有禁,独于闗洛书益加涵泳,葢始终特立者也】戒圣性伤急疏臣闻人主莫大于理情性,理情性而王道毕,天下可得而治矣。昔汉元帝即位之初,匡衡首以此为言曰:「治性之道,必审己之所当戒,而齐之以义,然后中和之化应,而巧伪之徒不敢比周而望进。」夫治性系于人主,而衡乃及巧伪之徒者,葢正直之人知君性之偏,则以为惧,从而救正之;巧伪之人知君性之偏,则以为喜,从而逢迎之。故欲治性者,必知天;欲知天者,必知人。若能知巧伪之人而不为其所惑,则性可得而治矣。如衡可谓知言者也。陛下圣性质直,至诚无伪,此三代令王之所难得,而汉唐以来贤主之所未有者。唯是伤于大急。书称舜曰「御众以寛【大禹谟】称汤曰「克寛克仁【仲虺之诰】寛于急为对者也。君德尚寛,则急非君德矣。舜汤称寛,则急非舜汤所尚矣。葢言急则难信,行急则难久,令急则难从,政急则难继,此安可不戒?臣窃观陛下自临御以来,每事从容,唯近日进退人材之际,防伤于急,则人己不安矣。及察其黜陟先后,则若有成画,操纵取舎,则若有机数。伤急之中,又损陛下质直之性。臣恐有巧伪之徒误陛下也。臣尝敬读举官之诏曰:「不植党。」与此言何为有哉?此必有所自矣。自古小人欲空人之国者,必进朋党之説。陛下亦记潜邸所讲元祐绍圣之事乎?夫能言人之党者,此人必有党,但欲黜君子之党,而后其党始可进矣。陛下临政未两月,而小人已能以此惑陛下,则必是因圣性之急耳。急则轻信,轻信则易惑,易惑则小人之计行矣。臣愿陛下自此遇事毋临之以急,而寛以察之,有如聪明,必能照见情伪,则知近日之举为是为非,当不待辨而自判矣。刘光祖【字德修,简州阳安人,登进士第,官至显谟阁直学士,论諌激烈,屡忤韩侂冑,争伪学之禁】

译传记中有这样的话:“太阳后悔前一天,月亮后悔初一,真是达到极点了!古人善于学习啊。”人不是尧舜,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谁能没有过错呢?只有有了过错便悔悟,悔悟便改正,那么造成过错的根源就消除了。况且古代的圣贤,没有不是通过悔悟而成就的。成汤能够悔悟,所以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太甲能够悔悟,所以自我责备、自我改过;孔子能够悔悟,所以说:“对于宰予,我改正了先前的看法。”颜渊能够悔悟,所以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之后从来不再去做;子路能够悔悟,所以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他就高兴;子夏能够悔悟,所以放下手杖行礼;曾子能够悔悟,所以说:“我错了,我错了。”圣贤没有不是通过悔悟而成就的。《诗经》说:“听从采用我的谋略,或许可以少些大的悔恨。”【《大雅·抑》篇】《易经》说:“不远离正道,很快就能复归,因此不会招致悔恨。”【《复》卦初九爻辞】所谓悔,并不是说没有过错,而是为了求得少犯过错。求得少犯过错,最终就没有过错了。悔悟难道可以停止吗?然而我所说的悔悟,并不一定要在言语行为上已经失误之后才叫悔悟;过错一产生于内心,内心就要悔悟,只是不再让它表现在言语行为上罢了。犯了过错却不知道悔悟,叫作愚昧;悔悟了却不能改正,叫作刚愎;已经改正却有所畏惧吝惜,叫作吝啬。刚愎和吝啬,是悔悟的祸害,也是使过错越来越多的原因。日食、月食有的会完全结束,有的不会完全结束;日月被遮蔽到哪里,光明就会在那里重新恢复。悔悟并且改正,改正而不吝惜,这是上天的规律。改正过错却心存吝惜,是违背天道、顺从私欲的人。孟子说:“道德广大,能够化育万物,就叫作圣人。”假如成汤改正过错却有所吝惜,那就不能称为“化”了。因此想要减少过错的人,应当像蘧伯玉那样悔悟,直到年满六十岁,六十年中有六十次变化【见《庄子·徐无鬼》篇】,这也正是由悔悟而变化。悔悟并改正,改正而不吝惜,就是变化的道路。悔悟难道可以停止吗?彭龟年【字子寿,临江军清江人,考中进士,官至宝谟阁待制后退休。龟年学识正大,对善恶是非辨析极其严格;自从伪学禁令施行后,他独自更加沉潜涵泳于关洛之书,始终都是卓然自立的人】《戒圣性伤急疏》臣听说,人主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超过治理自己的性情;性情得到治理,王道就完备了,天下也就可以治理了。从前汉元帝即位之初,匡衡首先以此进言说:“治理性情的方法,必须审察自己应当戒除的地方,并用义理使它整齐,然后中和的教化就会应时而来,巧伪之徒也不敢结党营私、企望进用。”治理性情本来是人主的事,匡衡却说到巧伪之徒,是因为正直的人知道君主性情有偏,就感到忧惧,进而救正君主;巧伪的人知道君主性情有偏,就感到高兴,进而逢迎君主。所以想治理性情,必须知晓天理;想知晓天理,必须了解人情。如果能看清巧伪之人而不受他们迷惑,性情就可以得到治理了。像匡衡这样,可以说是懂得言语真意的人。陛下圣明的资质正直质朴,至诚而没有虚伪,这是三代贤明君主都难以得到的品德,也是汉、唐以来贤主所未有的。只是您的性情过于急切。尚书称赞舜说“以宽厚驾驭众人”【《大禹谟》】,称赞成汤说“能够宽厚,能够仁慈”【《仲虺之诰》】;宽厚正是同急切相对的品德。君主的德性崇尚宽厚,那么急切就不是君主的德性了。舜、汤受到称赞的是宽厚,那么急切就不是舜、汤所崇尚的。大概说话急切就难以使人信服,做事急切就难以长久,命令急切就难以被人遵从,政事急切就难以继续,这怎么能不戒备呢?臣私下观察,陛下自从登临帝位以来,处理每件事都很从容;只是近来在进退人才的时候,恐怕有失于急切,于是使人和自己都不得安宁。等到考察您黜退、升用人才的先后次序,却好像早有成算;掌握、放任、取舍,也好像有精巧的机数。您在急切之中,又损害了陛下正直质朴的本性。臣担心有巧伪之徒误导陛下。臣曾恭敬地读过举荐官员的诏书,诏书说:“不要树立党羽。”这句话为什么会同当前的言论联系在一起呢?其中一定有缘故。自古以来,小人想要掏空一个国家,必定先提出朋党的说法。陛下还记得在潜邸时讲论元祐、绍圣年间的事情吗?能够谈论别人结党的人,这个人自己一定有党;他只想先贬黜君子的党,然后自己的党羽才可以进用。陛下亲自处理政务还不到两个月,小人已经能够用这种说法迷惑陛下,那么一定是利用了陛下性情急切的缘故。急切就容易轻信,轻信就容易受迷惑,受迷惑小人的计谋就会得逞。臣希望陛下从今以后遇到事情,不要用急切的态度面对它,而要宽缓下来加以审察。凭借陛下的聪明,必定能够洞察真伪,那么就会知道近日的举措是对是错,不必等待争辩,自然就能判定了。刘光祖【字德修,简州阳安人,考中进士,官至显谟阁直学士;论事进谏激烈,多次触犯韩侂胄,争论伪学禁令】

论朋党疏【光宗即位,光祖迁殿中侍御史,入谢,因奏言】近世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为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甚可畏也。本朝士大夫学术议论,最为近古,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间,道臻皇极,治保太和,至于庆厯、嘉祐,盛矣。不幸而坏于熙丰之邪説,疏弃正士,招徕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大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羣凶得志,絶灭纲常。其论既胜,其势既成,崇观而下,尚复何言?臣始至时,闻有讥贬道学之説,而实未覩朋党。因生朋党,乃罪忠諌。嗟乎!以忠谏为罪,其去绍圣几何?陛下履位之初,端拱而治,凡所进退,率用人言,初无好恶之私,岂以党偏为主?而一岁之内,逐者纷纷,中间善人固亦不少,反以人臣之私意,防累天日之清明。往往纳忠之言,谓为沽名之举;至于洁身以退,亦曰愤怼而然。欲激怒于至尊,必加之以讦讪。事势至此,循黙乃宜。循黙成风,国家安赖?臣欲熄将来之祸,故不惮反覆以陈。伏几圣心豁然,永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情由此而熄,道学之讥由此而消,朋党之迹由此而泯,和平之福由此而集,国家之事由此而理,则生灵之幸,社稷之福也。不然,相激相胜,展转反复,为祸无穷。臣实未知税驾之所【章既下,读之有流涕者】陈傅良【字君举,温州瑞安人,登进士甲科,官终寳谟阁待制。傅良为学,自秦汉三代而下,靡不研究,一事一物,必稽于极而后已】

进周礼説序王道至于周备矣。周之作诰曰:「上下勤恤。惟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歴年,式勿替有商歴年【召诏之辞】处心积虑,葢庶几兼夏商之祚,讫于暴秦,略如其言。是道惟孔孟知之。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孟子亦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是故合族以五世。自夏商用之,至周则系之以姓而弗别,虽百世而婚姻弗通。诸侯以五服,自夏商用之,至周九州之外犹以为夷服、镇服、蕃服,世一见。」呜呼,备矣!后之伤今思古之士,往往谓周文弊,学者尚论三代,要当折衷于孔孟耳。夫天命之难谌,非兢畏不能有也;人心之同然,非恻隠不能懐也。文武成康积行累功之勤,诚有见于此者。读书至刑人、杀人、劓刵人【见康诰】君臣相勅甚敬甚惧,服念诰敎至于旬时,至于再三。读诗南雅,羣臣嘉宾,兄弟朋友,故旧戍役之际,徒一觞豆皆深致其好。备礼盛乐,以后妃之尊犹知以酒醴劳慰行役仆马辛苦。夫茍燕乐之即咏歌嗟叹之不足,夫茍刑戮之即战战焉有忧色,此非有利为之也,畏天命焉耳,即人心焉耳。尝縁诗书之义以求文武周公成康之心,考其行事尚多见于周礼一书,而传者失之,见谓非古。彼二郑【郑▯郑众】诸儒﨑岖章句,窥测皆薄物细故,而建官分职关于盛衰二三大指,悉晦弗着。后学承误转失其真。汉魏而下号为兴王,颇采周礼,亦无过舆服官名縁饰浅事,而王道缺焉,尽废。恭惟本朝纯用周政,千载一时,爰自艺祖不忍役一夫之力而养禁旅,不欲使天下一吏得以専政而罢方镇。制度文为虽非周旧,而深仁厚泽意已独至。肆我列圣浸以寛大,任子及于异姓【元祐三年定宰臣执政遇郊许奏防本宗异姓亲各一人】取士及于特奏【开寳三年诏礼部阅贡士及十五举尝终塲者得一百六人赐本科出身谓之特奏名恩例】养兵及于剰员【太祖建隆二年诏殿前侍卫二司阅所掌兵,拣其骁勇,升为上军;老弱怯懦,置剰员以处之】甚者污吏有叙,复重辟有奏裁,论议之臣每不快此,而国家世守重于更定。葢周衰虽千载,而诗书之意于是焉在,岂不盛哉?熙宁用事之臣,经术舛驳,顾以《周礼》一书,理财居半之説,售富强之术。凡开基立国之道,斲丧殆尽,而天下日益多。故老生宿儒发愤推咎,以是为用《周礼》之祸,抵排不遗力。幸以进士举,犹列于学宫。至论王道不行,古不可复,辄以熙宁尝试之效借口,则论著诚不得己也。故有格君心,正朝纲,均国势説各四篇,而为之序如此。

译《论朋党疏》【光宗即位,刘光祖升任殿中侍御史,入朝谢恩,趁机上奏说】近世是非不明,邪正相互攻击;公论不能确立,私情便交相滋长。这本来关系到正道的消长、时局的安危,实际上又关系到国家的祸福、社稷的存亡,实在令人畏惧。本朝士大夫的学术和议论,最接近古代,起初并没有什么强国的权术,但国势尊荣安定,根本深厚。咸平、景德年间,道德达到皇极,政治保持太平;到了庆历、嘉祐年间,已经十分兴盛。不幸后来被熙宁年间执政者的邪说破坏,疏远、抛弃正直之士,招引、收纳小人。幸而元祐年间君子兴起,出面挽救;但流弊造成大分裂,事情反复变化。绍圣、元符年间,群凶得志,纲常全被灭绝。他们的议论既然取胜,势力既然形成,到了崇宁、观年间以下,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刚到任时,听说有讥刺、贬抑道学的说法,却实际上还没有看到朋党。朋党产生以后,竟把忠诚进谏定为罪过。唉!把忠谏当作罪过,这距离绍圣年间还有多远?陛下即位之初,端庄安静地治理天下,凡是任用或罢黜官员,大多采用群臣的意见,起初没有个人好恶,难道是以偏袒党派为主吗?然而一年之内,被逐退的人纷纷不断,其中善良之人固然也有不少,却反而因为臣下的私意,牵累了皇上的清明。往往把进献忠言,说成沽名钓誉的举动;至于洁身自好而退隐,也说是因为愤怒怨恨才这样做。想要激怒至尊,就一定给他加上攻击诋毁的罪名。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顺从沉默才合适。顺从沉默成为风气,国家还依靠什么呢?臣想要消除将来的祸患,所以不怕反复陈说。伏愿圣心豁然开朗,永远成为执掌皇极的君主,使是非由此确定,邪正由此分别,公论由此明白,私情由此止息,对道学的讥刺由此消失,朋党的踪迹由此泯灭,和平的福气由此聚集,国家的事务由此得到治理,那么就是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分。否则彼此激荡、互相争胜,辗转反复,祸患将无穷无尽。臣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到哪里安身【奏章下发后,有人读了它而流泪】。陈傅良【字君举,温州瑞安人,考中进士甲科,官至宝谟阁待制。他治学从秦汉、三代以来的事物无不研究,一事一物必定考察到根本才停止】《进周礼说序》王道到了周代,才算完备了。周人作诰命说:“上下都要勤勉忧劳。只愿我们承受天命,像夏朝那样长久,使商朝的年数也不要废止。”【《召诰》的话】周人处心积虑,大概希望兼有夏、商两代的国运,一直到暴秦,事情大致正如他们所说。这种道理只有孔子、孟子懂得。孔子说:“周代借鉴夏、商二代,文采多么盛美啊!我遵从周礼。”孟子也说:“周公思考着兼取三王的道理来施行四项政事,所以同族合居要延续五代。夏、商使用五服制度,到周代则把它同姓氏联系起来而不再区别;即使过了百代,婚姻也不能相通。诸侯按五服区分,夏、商时代已经使用;到周代,九州以外仍称作夷服、镇服、蕃服,每一代朝见一次。”唉,完备极了!后世感伤今世、追思古代的人,往往说周代的文饰已经产生弊病;学者谈论三代,应当以孔子、孟子的说法为标准。天命难以相信,若不战战兢兢、心存敬畏,就不能拥有它;人心有共同认可的地方,若没有恻隐之心,就不能包容它。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积累德行、建立功业的勤劳,确实有见于此。读《尚书》读到刑人、杀人、割鼻、割耳的人【见《康诰》】,看到君臣之间互相告诫,十分恭敬、十分畏惧,接受并牢记诰命教诲,往往经过十天半月,甚至反复多次。读《诗经》中的《南雅》,群臣、宾客、兄弟、朋友,以及故旧、戍卒相逢之际,即使只有一杯酒、一豆食物,也都深深表达友好。礼仪完备,音乐盛大,即使以后妃那样尊贵的人,也知道用酒浆慰劳、安抚出征者和仆役、马匹的辛苦。假如只是为了宴饮欢乐,便吟咏歌唱还觉得叹息不够;假如只是为了刑罚杀戮,便会战战兢兢、面有忧色。这并不是为了谋求什么利益,而是敬畏天命、顺应人心罢了。我曾沿着《诗经》《尚书》的意义,来探求文王、武王、周公、成王、康王的心意,考察他们的施政行事,仍有很多可以在《周礼》一书中看到的内容,但传述这部书的人却把它弄错了,反而被认为不是古制。那两位郑氏【郑玄、郑众】以及诸儒,困守于章句,对事物的观察都只停留在细枝末节;至于设置官职、划分职掌这些关系国家盛衰的几项大原则,全都被遮蔽而没有阐明。后来的学者承袭错误,辗转失去了它的真意。汉、魏以来号称兴盛的君主,稍微采用《周礼》,也不过是在车舆、服饰、官名等浅近末节上加以修饰,王道却因此缺失,最终完全废弃。恭敬地想,本朝纯粹采用周代的政治原则,这是千载难逢的时代。自艺祖以来,不忍心役使一个平民的力量来供养禁军,不愿使天下任何一个官吏能够专擅政权,从而罢除方镇。制度、文饰虽然不完全沿袭周代旧制,但深厚的仁德恩泽,其用意已经独到而周至。因此我朝历代圣主渐渐施行宽大政策,任子制度扩大到异姓【元祐三年规定,宰臣、执政大臣遇郊祀时可以奏请本宗、异姓亲属各一人】,取士扩大到特奏名【开宝三年诏令,礼部考阅贡士,其中参加科举十五次、曾经考终场的人,取一百零六人赐本科出身,称为特奏名恩例】,养兵扩大到剩员【太祖建隆二年诏令,殿前司、侍卫司检阅所掌军队,选取骁勇者升为上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人〕 年老、衰弱、胆怯、懦弱的人,设置剩员名额来安置他们】,甚至对贪污的官吏也给予叙用,对重新判处死刑的案件也要奏请裁决。负责议论的臣子常常对此感到不快,但国家世代坚持这些制度,不轻易更改。大概周代虽然衰微已经千年,但《诗经》《尚书》的本意在这里仍然存在,难道不是盛大的吗?熙宁年间掌权的臣子,经学见解杂乱错误,却只拿《周礼》一书中“理财占一半”的说法,推行富国强兵的策略。凡是开创根基、建立国家的道理,几乎全被损害丧失,而天下的祸患日益增多。因此年老的学者、久负声望的儒者愤然推究过失,把这些视为采用《周礼》的祸害,竭尽全力排斥它。幸而通过进士科举取士,《周礼》仍列在学校中。至于有人说王道不能施行、古代不可能恢复,便总拿熙宁年间试行的结果作为借口;那么这些论著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作。因此有《格君心》《正朝纲》《均国势》各四篇,现作此序。

文王论吾于书,得圣人之人于《易》,得圣人之天,尧舜之典直而大,汤武之誓曲而重,伊尹之训峻厉,周公之诰优柔,圣人之事亦略尽矣。葢至于《易》,然后喟然叹曰:天下之难,极于文王。文王之心,见于《易》。古之圣人,迫之而后动,求之而后得者,吾闻之矣。迫之而愈不动,求之而愈不可得者,吾未之闻也。于此得文王之天,且天下之不能谢者,时也;万物之不能迯者,数也。日之夕也,暝;月之晦也,魄;露之朝也,晞;冰之春也,泮。其时至,其数穷也,固也。彼天之雷,独何为其然耶?方一阳之复,五隂之剥也。以理推之,隂犹怙其盛而不却以逊阳,阳有寖隆之势,而无忌于隂。剥复之交,则隂阳之相战也。雷之击,宜先于隂阳之战,而乃伏其声于杳冥无用之表,蛰跳踉叫号之物于不食不饮而不病以死之中,又进而临,进而泰。凡天地之间,风之披,雨之偃,形不能自缄,气不能自秘,而雷犹偃然,文王取焉,以重《易》之复,而防其意于系之辞曰:「出入无疾,朋来元咎。」噫!彼之数也,宜出;此之时也,宜入。天下之势,又方来而不容御,从而为之,则于道亏;却而不为,则于民病。出入之交,必有受其伤者矣。犯出入之机而不伤,虽朋来也,而可无咎。惟《易》之复也有之,故用其至神,伏其道而蛰其民,谢适至之时而迯既穷之数。噫!禹不能避讴歌讼狱之归,汤不能使徯者之无怨。故禹而辞归者弗受之也,则天下必以为异;汤而徯死者弗恤之也,则天下必以为忍。夫使一人而有异禹之言,而后禹从而听之,则人将以禹为要已;使一人而有怨汤之言,而后汤从而为之,则人将以汤为要已。夫如是,则归天下而不可以居。是故禹不敢忍,而后天下安夏;汤不敢忍,而后天下安商。周文王也,夷其明于虞芮质成之后,而避禹之所不能避,化汝坟之妇人,悲王室之如燬,而无异心,而使怨。汤者,无敢怨避;禹之所不能避,使怨汤者无敢怨,而没其身以臣于商。迫之而不能动,求之而愈不可得。而天下之民率立武王而君之,曰:“西伯之子也”,而不曰“其要我也”、“其厉我也”。噫!禹、汤犹人也,文王其天矣哉!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隂人,赐进士出身,以寳章阁待制致仕,才气超逸,尤长于诗】与尉论捕盗书。某昨暮闻以逐盗遽出,虽小事,亦有难处置者。此十许人皆负重辟,相与窜伏山林中,昬夜伺便小刦。比官知之,则已分散逃匿,无次舎旗鼓可以物色求,无偏裨部伍可以策画破,无粮可烧,无巢穴可穷,骤集忽散,如鬼物然。又实小盗,官兵计其不能为甚害,所以久不获也。今未言能,万一驯至大盗,但无辜之民时时遭刦,亦不可云细事。方其刦时,执缚恐迫,计民之寃与遭大盗,亦有何异?今日偶见一退卒説此事,颇若可采,不敢效庸人以非职事故,黙黙不以告。卒言此十许人虽出没合散不常,似难遽获,然昼必食,夜必息,得金帛必卖,刦掠往来至近,亦须行四五里,岂有都无一人见之之理?葢自顷民言见贼,官辄意其与贼通,捕系笞掠,久之无所得,始释去,是官自塞耳目。为贼计则多,为捕贼计则疎矣。一二年来,民间惩创此事,虽与贼交臂而过,归家噤黙,不敢以语比邻,而况于告官乎?故官兵动息,贼皆先知,而贼虽近在十步内,官兵终不得知。某思其言寔中事,情亦尝窃度之。环三县弓手土兵为人几何?逐捕十许贼,连岁弗获,不可不思其故也。四境无事,秋稼如云,谁肻为贼囊橐者?纵有,亦不应人人皆然。吾辈儒者,当有大略,愿足下旷然无疑于胸中,不当效武夫俗吏,但知守故常也。夫战而献馘,自三代以来用之,不可谓非古,然近世至贼杀平人以为功,靖康建炎间不胜其弊,始更制凯还勿献馘,使将校列上功最而已。繇是妄杀之祸,十去八九。然则三代圣人之遗法,尚可改以便事,而况近岁妄庸者所为乎?自今有言见盗者,当一切慰藉遣去,即度其不妄,或粗有补,则又稍旌别之。虽目前未得力,但使人人敢言见贼,贼踪迹益露,势益穷蹙,逺不过数月获矣。足下试熟策之。秋暑夜次,自爱。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九目録

  宋

  朱熹

  壬午应诏封事

  辛丑延和奏劄二

  戊申封事

  甲寅行宫便殿奏劄二

译《文王论》我读《尚书》,从中认识了圣人的为人;读《易经》,从中认识了圣人的天道。尧、舜的典章正直而宏大,商汤、周武王的誓辞曲折而凝重,伊尹的训诫严峻激烈,周公的诰命宽和委婉,圣人的事迹大略都尽在其中了。大概读到《易经》以后,我才长叹说:天下的艰难,到了文王这里达到了极点。文王的心意,显现在《易经》中。古代的圣人,受到逼迫以后才行动,经过求取以后才得到,这些我听说过;受到逼迫却更加不行动,越是求取却越不能得到,这种情况我从未听说过。在这里我认识到了文王所遵循的天道;而且天下万物都不能逃脱的,是时势;万物都不能逃脱的,是命数。太阳到了傍晚就昏暗,月亮到了晦日就只剩月魄,早晨的露水被日光一照就干,春天到来冰就融解。这是因为时机到了,命数穷尽了,本来就是这样。可是上天的雷,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发作呢?正当一阳复生、五阴剥落之时,从道理推究,阴气还依仗自己的强盛,不肯退避而让位给阳气;阳气有逐渐兴盛的趋势,却也没有急于压制阴气。剥卦与复卦交替之际,正是阴阳相互交战的时候。雷的震击本应先于阴阳交战,却反而把声音潜藏在幽深冥暗、看似无用的地方,使蛰伏、跳跃、奔走、鸣叫的生物,在不吃不喝却不因病死亡的状态中继续存在;然后又不断前进,达到临卦,再进而达到泰卦。天地之间,风可以吹拂,雨可以使物倒伏,形体不能自行封闭,气息不能自行隐藏;唯独雷却安然潜伏其中。文王从这里取法,用来加重《易经》中“复”的意义,并把它的意思寄托在《彖传》的辞句中说:“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临,没有灾祸。”唉!那一方面的命数到了,应当出来;这一方面的时机到了,应当进去。天下的形势又正在到来,不能阻挡;顺着它去做,就会损害道义;退避而不做,就会使百姓受苦。在出入交替之际,一定有承受伤害的人。若能触及出入的关键却不受伤,即使朋友来到,也可以没有灾祸。只有《易经》的复卦中有这种道理,所以它运用最神妙的变化,使其道理潜藏,使百姓蛰伏,避开刚刚到来的时机,逃离已经穷尽的命数。唉!禹不能躲避天下人的讴歌,也不能躲避诉讼归向自己;商汤不能使等待救济的人没有怨恨。所以,如果禹推辞天下归附而不接受,天下必定认为反常;如果汤对等待救济而至死的人不加抚恤,天下必定认为他残忍。假使有一个人说出了不同于禹的意见,禹随后便听从他,那么人们将认为禹是在向那个人求取;假使有一个人说出了怨恨汤的话,汤随后便照他说的去做,那么人们将认为汤是在向那个人求取。这样一来,即使把天下归于自己,也不能安居其位。因此禹不敢残忍,后来天下才安定地归属于夏朝;汤不忍心这样做,后来天下才安定地归附商。周文王也是如此:在虞、芮两国争讼得到裁判以后,便收敛他的明智,避开禹所不能避开的事情;感化汝坟一带的妇人,使她们悲叹王室危急如同烈火焚烧,却没有异心,也使她们不再产生怨恨。像汤这样的人,天下没有谁敢怨恨;像禹所不能避开的事情,他也避开了,使怨恨汤的人不敢再怨恨,终身以臣礼事奉商。强行逼迫他也不能使他改变,求取他反而更加得不到他。天下百姓于是全都拥立武王为君,说:“他是西伯的儿子。”却不说:“他要挟我们”“他虐待我们”。唉!禹、汤还只是人,文王大概真是天人了吧!陆游【字务观,越州山阴人,赐进士出身,以宝章阁待制致仕,才气超逸,尤其擅长作诗】《与尉论捕盗书》。我昨天傍晚听说您因为追捕盗贼而仓促出动。事情虽然不大,却也有难以处置的地方。这十多个人都犯有应处重刑的罪,一同逃窜藏伏在山林中,昼夜窥伺机会进行小规模抢劫。等到官府知道这件事,他们已经分散逃藏了;没有成队的舍旗和军鼓可以据以搜寻,也没有偏将和部伍可以谋划围捕;没有粮食可供焚烧,也没有巢穴可以穷究。他们骤然聚集,忽然散去,像鬼怪一样。况且他们确实只是小盗,官兵估计他们不能造成多大危害,所以长久没有捕获。现在还不能说他们一定会发展成大盗;可是万一逐渐发展成大盗,只要无辜百姓时时遭到抢劫,也不能说是小事。他们抢劫时,捆绑、胁迫、恐吓百姓,百姓所受的冤屈,与遭遇大盗又有什么不同?今天偶然遇到一个退伍士卒谈起此事,他说的话颇有可取之处,我不敢像庸人那样因为这不是自己的职分就默默不告知您。他说,这十多个人虽然出没、聚散没有固定规律,似乎很难立即捕获;然而白天一定要吃饭,夜里一定要休息,得到金帛一定要出售,抢劫往来即使走近路,也必须行走四五里,怎么会完全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呢?大概近来百姓说看见盗贼,官府总怀疑他们与盗贼相通,便把他们逮捕、拘押、鞭打,过了很久没有得到结果,才释放他们;这是官府自己堵塞了耳目。这样一来,从盗贼方面看,获得的便利多;从捕盗方面看,采取的办法却很疏漏。一两年来,民间因这件事受到惩罚和创伤,即使与盗贼擦肩而过,回家后也闭口不言,不敢把情况告诉邻居,更何况向官府报告呢?因此官兵的一举一动,盗贼全都预先知道;盗贼即使就在十步以内,官兵最终也不知道。我思量他的话,确实切中事情的实情,自己也曾暗中估量过。环绕三县的弓手、土兵究竟有多少人?追捕十多个盗贼,接连几年都没有捕获,不能不思考其中的原因。四境没有战事,秋天的庄稼像云一样茂盛,谁肯替盗贼供给钱粮?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应当人人都是如此。我们这些读书人,应当具有远大的谋略,希望您胸中开阔,不要疑虑,不应像武夫和庸俗官吏那样只知道墨守常规。作战后献上敌人的首级,从三代以来一直采用,不能说不是古法;可是近世竟发展到杀害平民来冒充战功,靖康、建炎年间这种弊端多得无法胜数,于是才改制为凯旋时不献首级,只让将校列举上报功劳。由此,滥杀的祸害减少了十分之八九。既然如此,三代圣人留下的制度尚且可以改动以便利办事,何况近年庸妄之人所制定的办法呢?从今以后,有人说看见盗贼,应当一律加以安慰,送他离去;如果估量他并非胡乱说的,或者确实略有帮助,就再稍加表扬区别对待。即使眼下还没有立刻见效,只要使人人都敢说看见盗贼,盗贼的踪迹就会更加暴露,处境也会更加困窘,最迟不过几个月就能捕获。请您试着认真谋划这件事。秋暑之夜写到这里,望您自爱。《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十九卷目录。宋。朱熹。壬午年应诏所上的封事。辛丑年在延和殿所上的奏札第二篇。戊申年所上的封事。甲寅年在行宫便殿所上的奏札第二篇。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九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敎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松子。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尽九考。立朝才四十日。自熹去国,始禁伪学,日益急。而熹日与诸生讲学不休。其为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黄榦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由孔子而后曽子、子思鬯其征,至孟子而始着。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絶,至熹而始着。识者以为知言】壬午,应诏封事【时熹为左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孝宗即位,诏求直言,熹上封事,时为绍兴三十二年八月】臣伏读诏书,有曰:“朕躬有过失,朝政有阙遗,斯民有戚休,四海有利病,并许中外士庻直言极谏者。”臣闻召公之戒成王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见《召诰】孟子之言亦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方今天命之眷顾方新,人心之靳向方切,此亦陛下端本正始,自贻哲命之时因时顺理,乗势有为之防也。又况陛下圣德隆盛,天下之人传诵道説有年于兹。今者正位宸极,万物咸覩其心,葢皆以非常之事,非常之功望于陛下,不但为守文之良主而已也。然而祖宗之境土未复,宗庙之雠耻未除,戎寇之奸谲不常,生民之困悴已极。方此之时,陛下所以汲汲有为以副生灵之望者,当如何哉?然则今日之事,非独陛下不可失之时,抑国家盛衰治乱之机,庙社安危荣辱之兆,亦皆决乎此矣。臣愚死罪,窃以为圣躬虽未有过失,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也。朝政虽未有阙遗,而修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也。利害休戚虽不可徧以疏举,然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葢学不讲则过失萌矣,计不定则阙遗大矣,本不端则末流之弊不可胜言矣。臣请得为陛下详言之。臣闻之,尧舜禹之相授也,其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夫尧舜禹皆大圣人也,生而知之,宜无事于学矣,而犹曰精,犹曰一,犹曰执者,明虽生而知之,亦资学以成之也。陛下圣德纯茂,同符古圣,生而知之,臣所不得而窥也。然窃闻之道路,陛下毓德之初,亲御简防,衡石之程【秦始皇以衡石量书决事,日夜有程,衡秤衡也,石百二十斤,言文书日以百二十斤为程也】不过讽咏文辞,吟诵情性而已。比年以来,圣心独诣,欲求大道之要,又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疎逺传闻,未知信否。然私独以为,若果如此,则非所以奉承天锡神圣之资而跻之尧舜之盛者也。葢记诵华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是以古者圣帝明王之学,必将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事物之过乎前者,义理所存,纤微毕照,了然乎心目之间,不容毫发之隠,则自然意诚心正,而所以应天下之务者,若数一二,辨黑白矣。茍惟不学与学焉而不主乎此,则内外本末颠倒缪戾,虽有聪明睿智之资,孝友恭俭之德,而智不足以明善,识不足以穷理,终亦无补乎天下之治乱矣。然则人君之学与不学,所学之正与不正,在乎方寸之间,而天下国家之治不治,见乎彼者如此其大,所系岂浅浅哉!《易》所谓「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此类之谓也。葢致知格物者,尧舜所谓精一也;正心诚意者,尧舜所谓执中也。自古圣人口授心传而见于行事者,惟此而已。至于孔子集厥大成,然进而不得其位以施之天下,故退而笔之以为六经,以示后世之为天下国家者。于其间语其本末终始先后之序,尤详且明者,则今见于戴氏之记所谓《大学篇》者是也。故承议郎程颢与其弟崇政殿説书颐,近世大儒,实得孔孟以来不传之学,皆以为此篇乃孔氏遗书,学者所当先务,诚至论也。臣愚伏愿陛下捐去旧习,无用浮华之文,攘斥似是而非邪诐之説,少留圣意于此遗经,延访真儒,深明厥旨者,置诸左右,以备顾问研究,充扩务于至精至一之地,而知天下国家之所以治者不出于此,然后知体用之一原,显微之无间,而独得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传矣。于是考之以六经之文,监之以歴代之迹,防之于心,以应当世无穷之变。以陛下之明圣,而所以浚其源,辅其志者如此其备,则其所至,岂臣愚昧所能量哉!臣又闻之,为天下国家者,必有一定不易之计,而今日之计不过乎修政事,攘宼盗而己矣。非隠奥而难知也,然其计所以不时定者,以讲和之説疑之也。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其不可和也,义理明矣。而或者犹为是説者,其意必曰:今本根未固,形势未成,进未有可以恢复中原之策,退未有可以备御冲突之方,不若縻以虚礼,因其来聘,遣使报之,请复土疆,示之以弱。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五十九卷。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命。编纂并作注。宋。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松子。考中进士后,五十年在外任职,合计九考;在朝廷任职只有四十天。自从朱熹离开朝廷,便开始禁止所谓伪学,禁令日益严急,而朱熹每天仍与诸生讲学不止。他治学大致以穷究事理来达到知识,以反躬自省来践履实际,并以居敬为根本。黄干说:道的正统,要等待有其人的时代才会传承。孔子以后,曾子、子思阐明了它的征验,到孟子时才显著;孟子以后,周敦颐、二程、张载继承了它的断绝,到朱熹时才重新显著。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真知灼见】壬午年,应诏所上的封事【当时朱熹任左迪功郎,主管潭州南岳庙。孝宗即位后,下诏征求直言,朱熹上此封事,时为绍兴三十二年八月】。臣恭敬地读诏书,诏书说:“朕自身有过失,朝政有缺漏,百姓有忧乐,四海有利弊,都允许中外士人和庶民直言极谏。”臣听说召公告诫成王说:“如果要生育子女,没有什么不在最初出生的时候;自己招来明智的命运【见《召诰》】。”《孟子》也说:“即使有智慧,也不如乘势而行。”如今上天的命运对陛下的眷顾正重新开始,民心归向陛下也正十分迫切,这正是陛下端正根本、慎重开端、自己招来明智命运的时候,应当顺应时势、符合事理、乘势有所作为的机会。何况陛下圣德隆盛,天下人传诵您的道德声望已经多年。如今陛下正位于帝位,万物都看见您的心意,大概全都把非同寻常的事业和功业寄望于陛下,而不只是希望陛下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然而祖宗的疆土还没有收复,宗庙的仇耻还没有洗雪,敌寇的奸诈反复无常,百姓的困苦已经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陛下急切有所作为,以满足百姓期望,究竟应当怎样做呢?那么今天的事情,不只是陛下不可错过的时机,也是国家盛衰治乱的关键、宗庙社稷安危荣辱的征兆,全都将在此决定了。臣愚昧而获罪,私下认为陛下自身虽然还没有过失,但帝王之学不能不熟悉讲习;朝政虽然还没有明显缺漏,但修治政事、抵御敌寇的计划不能不及早确定;民生利害和忧乐虽不能逐项上疏列举,但根本所在不能不加以留意。因为不讲学,过失就会萌发;计划不确定,缺漏就会扩大;根本不端正,末流的弊病就会多得说不尽。臣请求为陛下详细说明。臣听说尧、舜、禹相互传授时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把握其中正道。” 尧、舜、禹都是大圣人,生来就明白事理,本来似乎不必学习了;然而他们还说要精心,还说要专一,还说要把握中道,这说明即使生而知之,也要借助学习才能成就。陛下圣德纯厚美盛,与古代圣人相合,生而知之的境界,臣实在无法窥测。然而臣私下听说,在陛下早年培育德性时,亲自阅览简册,遵照衡石所定的日课【秦始皇用衡石称量文书来处理政事,日夜都有定额;衡是秤,石为一百二十斤,意思是每天处理一百二十斤文书】不过是讽诵文辞、吟咏性情而已。近年以来,陛下圣心独自探求,想要寻求大道的要旨,又颇为留意老子、释氏的书;这些都是疏远的传闻,不知道是否确实。然而臣私下认为,如果果真如此,那就不是用来承受上天赐予的神圣资质、使它达到尧舜盛德的方法。记诵华丽辞藻,不能用来探究道的源流、开出治理天下的道路;虚无寂灭,也不能用来贯通根本与末节、建立大中之道。因此,古代圣帝明王的学习,必定要通过格物致知,穷尽事物的变化,使一切呈现在面前的事物,其中所存的义理连细微之处都完全照见,清清楚楚呈现在心目之间,不容有一丝一毫隐藏;这样自然就会意念诚实、内心端正,应付天下事务时,就像数一二、辨黑白一样明白。如果不学习,或者虽然学习却不以此为根本,那么内外、本末就会颠倒错乱。即使具有聪明睿智的资质,拥有孝顺、友爱、恭敬、节俭的德行,最终也会因为智慧不足以明辨善恶、见识不足以穷究事理,而不能补救天下的治乱。这样看来,人君学习还是不学习,所学的是否正确,都在内心一念之间;而天下国家治理得好还是不好,显现在外面的差别却如此巨大,所关系的难道是浅近小事吗?《易》所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的就是这类事情。格物致知,就是尧舜所说的精心专一;正心诚意,就是尧舜所说的执守中道。自古圣人以口相传、以心相授,并在行事中表现出来的,只有这些罢了。到了孔子,汇集了圣学的大成,但进一步却没有得到君位来施行于天下,所以退下来把它写成六经,来昭示后世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其中讲到根本末节、终始先后次序,尤其详细明白的,就是今天戴氏所记、称为《大学篇》的内容。因此,承议郎程颢及其弟、崇政殿说书程颐,都是近世大儒,确实获得了孔孟以来失传的学问;他们都认为此篇是孔门遗书,是学者应当首先致力的事情,这确实是至理名言。臣愚昧地恭敬希望陛下抛弃旧有习气,不要把精力用在浮华文章上,排斥似是而非的邪僻言论,稍稍把圣意留在这部先圣遗经上,延请访求真正的儒者,让深刻明白其旨意的人置于左右,以备顾问研究;使自己的努力充实扩展到最精纯专一的境地,知道天下国家之所以能够治理,都不出于此,然后便能明白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并独自获得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相传的道统。于是以六经的文字加以考察,以历代的事迹作为鉴戒,防守于内心,用来应对当世无穷的变化。凭陛下的明圣,而又如此完备地疏浚根源、辅助志向,那么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是臣这种愚昧所能估量的!臣又听说,治理天下国家,必定要有一个确定不变的计划;而今天的计划,不过是修治政事、抵御寇盗罢了。这并不隐晦难知,然而计划之所以不能及时确定,是因为讲和的言论使人疑惑。金人与我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所以不能讲和,道理本来很明白。但有人还提出这种主张,其意思一定是说:如今根本尚未稳固,形势尚未形成,向前没有可以收复中原的办法,向后没有可以防备冲突的方略,不如用空泛礼节暂时羁縻他们;趁他们来聘问时派使者答复,请求恢复疆土,向他们显示我国的软弱。

使之优游骄怠,未遽谋我,而我得以其间从容兴补,而大为之备。万一天意悔过,或诱其衷,则我之所大欲者,将不用一士之命,而可以坐得,何惮而不为哉【隆兴元年,汤思退入相,倡和议,陈康伯、周防、洪迈等皆上疏,谓敌意欲和,则我军民得以休息,为自治之计,以待中原之变而图之,是万全之计也。按朱子上书时,思退犹未相,然当时已有持此议者】臣窃以为知义理之不可为矣,而犹为之者,必以有利而无害故也。而以臣策之,所谓讲和者,有百害无一利。夫议者所谓本根未固,形势未成,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何为而然哉?正以有讲和之説故也。此説不罢,则天下之事无一可成之理。何哉?进无生死一决之计,而退有迁延可已之资,则人之情虽欲勉彊自力于进为,而其气固已涣然离沮而莫之应矣。其守之也必不坚,其发之也必不勇。此非其志之本然,气为势所分,志为气所夺故也。故今日讲和之説不罢,则陛下之励志必浅,大臣之任责必轻,将士之赴功必缓,官人百吏之奉承必不能悉其心力以听上之所欲为。然则本根终欲何时而固?形势终欲何时而成?恢复又何时而可图?守备又何时而可恃哉?其不可冀,明矣。若曰以虚礼縻之,则彼虽仁义不足,而凶狡有余,诚有谋我之心,则岂为区区之虚礼而骄?诚有兼我之势,则亦岂为区区之虚礼而辍哉?若曰示之以弱,则是披腹心、露情实,而示之以本然之弱,非强而示之弱之谓也,适所以使之窥见我之底蕴,知我之无谋而益无忌惮耳。纵其不来,我恃此以自安,势分气夺,日复一日,如前所云者,虽旷日十年,亦将何计之可成哉?则是所以骄敌者,乃所以启敌而自骄;所以缓寇者,乃所以养宼而自缓。为彼计则善矣,而非吾臣子所宜言也。且彼抚有中原,岁取金币,据全盛。之势以致和与不和之权,少懦则以和要我,而我不敢动;力足则大举深入,而我不及支。葢彼以从容制和,而其操术常行乎和之外,是以利伸否蟠,而进退皆得;而我方且仰首于人,以听和与不和之命。谋国者惟恐失金人之驩,而不为久逺之计,进则失中原事机之防,退则沮忠臣义士之心。葢我以汲汲欲和,而志虑常陷乎和之中,是以跋前防后,而进退皆失。自宣和靖康以来,首尾三四十年,金人専持此计,中吾腹心,决防制胜,纵横前却,无不如其意者,而我堕其术中,曽不省悟,危国亡师,如出一辙。去岁之事,人谓朝廷其知之矣,而解严未几,彼使复至。彼何惮于我,而遽为若是?是又欲以前策得志于我,而我犹不悟也。受而报之,信节未还,而海州之围已急矣【绍兴三十一年七月,金主亮南侵;次年闰二月,金使高忠建至临安,宋遣起居舎人洪迈往聘,且贺世宗即位。迈未归,五月,金人复遣五斤太师发诸路兵二十余万,进攻海州】此其包藏反覆,岂易可测?而议者犹欲以己试败事之余谋当之,其亦不思也哉。至于请复土疆而冀其万一之得【高宗遣洪迈赐以手札曰:「彼若能以河南地见归,正复屈已,亦何所惜】此又不思之大者。夫土疆我之旧也,虽不幸沦没,而岂可使彼仇雠之国得以制其予夺之权哉?顾吾之德之力如何耳。我有以取之,则彼将不能有,而自归于我;我无以取之,则彼安肻举吾力之所不能取者而与我哉?且彼能有之而我不能取,则我弱彼强,不较明矣。纵其与我,我亦岂能据而有之?彼有大恩,我有大费,而所得者未必坚也。向者燕云三京之事,可以监矣【宣和五年,金人约宋共攻辽,许宋山后六州,宋得以收燕云。后二年,金复取燕山,长驱至汴,宋以汴梁为东京,河南为西京,大名为北京,南渡时皆】入于金绍兴九年,金以三京归宋,次年复取之】是岂可不为之寒心也哉?假使万有一而出于必不然之计,彼诚不我欺而不责其报我,必能自保而永无他虞,则固善矣。然以堂堂大宋不能自力以复祖宗之土宇,顾乃乞丐于仇雠之所有以为国家,臣虽不肖,窃为陛下羞之。夫前日之遣使报聘,以是为请,既失之矣。及陛下嗣位,天下之望曰庶几乎,而赦书下者方且禁切诸将毋得进兵,申遣使介告谕纂承之意,继修和好之礼,亦若有意于和议之必成,而坐待土疆之自复者,逺近传闻顿失所望。臣愚不能识其何説,而窃叹左右者用计之不详也。古语有之:疑事无功,疑行无名。今彼以好来而兵不戢,我所以应之者常不免出于两涂而无一定之计,岂非所谓疑事也哉?

译这样使他们悠游自得、骄傲懈怠,暂时不急于谋害我们,而我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容振兴补救,大规模做好防备。万一上天使他们悔过,或者诱发他们内心的一点善意,那么我国最大的愿望将不必牺牲一名士卒,就可以坐等实现,有什么顾忌而不这样做呢【隆兴元年,汤思退入相,倡导和议;陈康伯、周燔、洪迈等都上疏说,敌人有意讲和,那么我方军民可以得到休息,得以谋划自治,等待中原形势变化再图恢复,这是万全之计。按朱熹上书时,汤思退尚未任相,但当时已经有人持这种主张】。臣私下认为,明知义理上不可以做却还要做,必定是因为认为有利而没有害。然而依臣看来,所谓讲和,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那些议论者所说根本未固、形势未成、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为什么会这样呢?正是因为有讲和的言论。这个说法不停止,天下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成的道理。为什么呢?向前没有以生死作一决的计划,向后却有可以迁延苟安的凭借,那么人的本性虽然想要勉强振作、自我努力向前进取,志气却早已涣散沮丧,没有人响应了。他们防守时必定不坚固,出兵时必定不勇敢。这并不是他们本来的志向,而是气势被形势分散,志向又被气势夺走了。因此,今天讲和的言论不停止,陛下励精图治的志向就一定浅薄,大臣承担责任就一定轻率,将士赴战立功就一定迟缓,官员百吏奉行职务也一定不能尽心竭力地听从皇上的意图。这样,根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稳固?形势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形成?恢复中原又什么时候能够谋划?守备又什么时候可以依靠呢?这些希望显然不可能实现。若说用空泛礼节羁縻他们,那么他们虽然仁义不足,却凶狠狡诈有余;如果确实有谋害我国的心思,难道会因为区区空礼而骄傲自满吗?如果确实有兼并我国的势力,难道会因为区区空礼而停止吗?若说向他们显示软弱,这就是剖露内心、显示真实情况,是显示本来就有的软弱,并不是有实力却故意示弱;这样恰好会使他们窥见我国底细,知道我国没有谋略而更加无所顾忌。即使他们不来,我国依恃这种办法自我安慰,形势分散、士气被夺,一天天拖延下去,正如前面所说,即使耗费十年,又能成就什么计划呢?这样,原本想使敌人骄傲,反而是在引导敌人进攻并使自己骄惰;原本想使寇盗缓攻,反而是在养成寇盗并使自己松懈。从他们的利益考虑,这样做当然很好,却不是我们臣子所应当说的。况且他们占有中原,每年取得金帛,凭借全盛的势力,掌握是否讲和的权力:稍微软弱胆怯时,就以讲和来要挟我们,使我们不敢行动;力量足够时,就大举深入进攻,使我们来不及抵挡。他们从容决定是否讲和,而所采取的策略总是在讲和之外运行,所以有利时就伸展、无利时就收缩,进退都能获利;我们却抬头仰望他人,听凭他们决定和与不和。谋划国家的人只怕失去金人的欢心,不作长远打算;向前就错过收复中原的时机,向后就挫伤忠臣义士的心。我们急切地想要讲和,志向和思虑总是陷在讲和之中,所以进退受困,进退都失误。自宣和、靖康以来,前后三四十年,金人专门采用这套计策,攻入我国腹心,决开堤防、制服取胜,纵横进退,无不如意;而我们落入他们的术数之中,竟没有醒悟,危害国家、丧失军队,前后如出一辙。去年的事情,人人都说朝廷大概已经知道其中教训了;可是解除戒严不久,他们的使者又来了。他们有什么惧怕我国的地方,竟然立即这样做?这又是想用以前的策略在我国身上得逞,而我国仍然没有醒悟。我们接受并答复他们,使者的信节还没有回来,海州的围困已经危急了【绍兴三十一年七月,金主完颜亮南侵;第二年闰二月,金使高忠建到达临安,宋朝派起居舍人洪迈前往聘问,并祝贺世宗即位。洪迈尚未回来,五月,金人又派五斤太师调集各路兵马二十多万,进攻海州】。他们包藏反复无常的心思,哪里容易测度?而议论者还想用自己试验过、已经导致失败的旧计来应付他们,难道也不想一想吗?至于请求他们归还疆土,希望得到万一的成功【高宗派洪迈赐给金人手札说:“如果他们能够把河南土地归还给我,即使我屈己求全,又有什么可惜的呢】”,这更是没有想清楚的大事。土地疆域本来就是我国旧有的,虽然不幸沦陷,难道可以让仇敌之国掌握给予或夺取它的权力吗?只看我国的德行和力量如何罢了。我国有力量取得它,那么他们将不能占有,土地自然会归我;我国没有力量取得它,那么他们怎么肯把我国力量不能取得的土地送给我国?况且他们能够占有而我国不能夺取,这说明我国弱而他们强,难道还不明白吗?即使他们把土地给了我国,我国难道就能稳稳占有吗?他们得到极大恩惠,我国付出极大费用,而所得未必稳固。过去燕云三京的事情,就足以作为鉴戒了【宣和五年,金人约宋共同进攻辽国,答应把山后六州给宋,宋因而收复燕云。两年以后,金人又夺取燕山,长驱直入到汴京;宋朝把汴梁称为东京,把河南称为西京,把大名称为北京,南渡时这些地方全都】归入金国。绍兴九年,金人把三京归还宋朝,第二年又重新夺取【这些地方】。这难道能不使人寒心吗?假使万分之一地出现一种本来绝不可能的好结果:他们确实不欺骗我国、不要求我国报答,土地又确实能够自行保全、永远没有别的忧患,那当然很好。然而堂堂大宋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收复祖宗的土地,却反而向仇敌乞求其占有的土地来作为国家的疆土,臣虽然不肖,私下也替陛下感到羞愧。前一天派使者回访,把这件事作为请求,已经错失了机会。等到陛下继承帝位,天下人的希望说:“这次大概有机会了吧。”可是赦书下达,首先却严令各位将领不得进兵,又再次派遣使者,把继承帝位的意旨告诉金人,继续修好讲和的礼节,仿佛有意一定要使和议成功,坐等疆土自行恢复;远近听到这些消息,都顿时大失所望。臣愚昧,不能明白这是何种主张,只私下叹息左右大臣谋划得不够周详。古语说:“对可疑的事情迟疑不决,就不会有功;对可疑的行动迟疑不决,就不会有名。”现在金人以友好姿态前来,却不停止用兵;我国用来回应他们的办法,常常不免在两条道路之间摇摆,没有一定的计划,难道不是所谓的疑事吗?

以此号令,使观听荧惑,离心解体,是乃未攻而已却,未战而已败也。欲以此成恢复之功,亦已难矣。然失之未逺,易以改图,往者不可谏,而来者犹可追也。愿陛下畴咨大臣,总览羣策,鉴失之之由,求应之之术,防以义理之公,参以利害之实,罢黜和议,追还使人,茍未渡淮,犹将可及。自是以往,闭关絶约,任贤使能,立纲纪,厉风俗,使吾修政事,攘寇盗之外,了然无一毫可恃以为迁延中已之资,而不敢懐顷刻自安之意。然后将相军民,逺近中外,无不晓然知陛下之志,必于复雠启土,而无玩岁愒日之心,更相激厉以图事功。数年之外,志定气饱,国富兵强,于是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中原故地,不为吾有而将焉往?此不过少迟数年之久,而理势得全,名正实利,其与讲和请地,茍且侥幸,必不可成之虚计,不可同年而语也。明矣,惟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至于四海之利病。臣则以为系于斯民之戚休,斯民之戚休,臣则以为系乎守令之贤否然。而监司者,守令之纲也;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皆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乎朝廷而己陛下以为今日之监司,奸赃狼藉,肆虐以病民者,谁则非宰执台谏之亲旧宾客乎?其既失势者,陛下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矣;尚在势者,岂无其人?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然则某事之利为民之休,某事之病为民之戚,陛下虽欲闻之,亦谁与奉承而致诸民哉?臣以为惟以正朝廷为先务,则其患可不日而自革,而陛下似亦有意乎此矣。葢前日所号召数君子者,皆天下所谓忠臣贤士也。所以正朝廷之具,岂有大于此者哉?然其才之所长者不同,则任之所宜者亦异。愿陛下于其大者,使之赞元经体,以亮天工;于其细者,使之居官任责,以熙庶绩。能外事者,使任典戎干方之责;明治体者,使备拾遗补过之官。又使之各举所知,布之列位,以共图天下之事。使疎而贤者,虽逺不遗;亲而否者,虽迩必弃。毋主先入,以致偏听独任之讥;毋笃私恩,以犯示人不广之戒。进退取舎,惟公论之所在是稽,则朝廷正,而内外逺近莫敢不一于正矣。监司得其人,而后列郡之得失可得而知;郡守得其人,而后属县之治否可得而察。重其任以责其成,举其善而惩其恶。夫如是,则事之所谓利民、之所谓休,将无所不举;事之所谓病民、之所谓戚,将无所不除。又何足以劳圣虑哉?茍惟不然,而切切然今日降一诏,明日行一事,欲以惠民而适増其扰者有之;欲以兴利而益重其害者有之。纷纭丛脞,既非君道所宜,宣布奉行,徒为观听之美而已,则亦何补之有?况今旱蝗四起,民食将之图,所以寛赋役、备赈赡、业流逋、销盗贼之计,尤在于郡县之得其人,而其本原之地,则又有在。愿陛下深留圣意,毋忽,则天下幸甚。葢天下之事,至于今日,无一不弊,而不可以胜陈以。献言者之众,则或已能略尽之矣。然求其所谓要道先务而不可缓者,此三事是也。夫讲学,所以明理而▯之于前;定计,所以养气而督之于后;任贤,所以修政而经纬乎其中。天下之事,无出乎此者矣。伏惟陛下因此初政,端本正始,自贻哲命之时,因时顺理,乗势有为之防。于此三言,深加察纳,果防力行,以幸天下。辛丑延和奏劄二【淳熙八年浙东大饥,王淮荐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召入对,首陈灾异之由,与修德任人之説,凡七事,此奏在其中】臣闻人主所以制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异。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涂判矣。葢天理者,此心之本然,循之则其心公而且正;人欲者,此心之疾疢,循之则其心私而且邪。公而正者,逸而日休;私而邪者,劳而日拙。其效至于治乱安危,有大相絶者,而其端特在夫一念之间而己舜禹相传,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正此谓也。臣尝窃怪陛下以大有为之资,膺受付托,忧勤愿治,恭俭爱民,二十年于此矣。而间者临轩慨然发叹,乃或未免以治效之不进为忧。因窃以是推之,而得其説,请昧万死为陛下一二陈之。夫天下之治,固必出于一人;而天下之事,则有非一人所能独任者。是以人君既正其心,诚其意于堂阼之上,窔奥之中,而必深求天下敦厚诚实、刚明公正之贤,以为辅相,使之博选士大夫之聪明达理、直谅敢言、忠信亷节,足以有为有守者,随其器能寘之列位,使之交修众职,以上辅君德,下固邦本。

译用这样的方式发布号令,使人们的听闻受到迷惑,离心离德、瓦解涣散;这就是还没有进攻便已经退却,还没有交战便已经失败。想用这样的方法成就收复失地的功业,也已经很困难了。然而错误发生还不久,还容易改变计划;过去的事情虽不可挽回,今后的事情仍然可以追补。希望陛下广泛询问大臣,统览群策,鉴察失误的原因,寻求应对的办法,以公正的义理作为防范,以实际的利害加以参照,停止和议,追回使者;如果使者还没有渡过淮河,仍然来得及。从此以后关闭关隘、断绝盟约,任用贤能,树立纲纪,整饬风俗,使我们除了修治政事、抵御寇盗以外,明白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凭借来拖延苟安、暂且自我满足的资本,不敢怀有片刻安逸自保的念头。这样以后,将相、军民、远近中外,没有不清楚知道陛下的志向一定在于复仇、开拓国土,而没有玩弄岁月、消磨时日的心思;他们彼此激励,来谋求功业。数年以后,志向坚定、士气充足,国家富裕、军队强盛,于是观察我国力量的强弱,察看敌方过失的深浅,再从容起兵谋取。中原旧地,不归我所有又将归于哪里?这不过是稍微迟延几年,却能使道理和形势都完整,名分正当而实际有利;它与讲和求地、苟且侥幸、注定不能成功的空想计划,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道理已经很明白了,只希望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略;如此则天下幸甚,四海百姓的利弊也会得到改善。臣认为,百姓的忧乐系于此;百姓的忧乐,臣又认为系于守令是否贤能。监司是守令的纲领,朝廷是监司的根本。要使百姓都能各得其所,根本所在也只在朝廷。陛下想一想,今天的监司中那些奸贪赃污、肆意虐待百姓使百姓受害的人,哪一个不是宰执、台谏的亲旧宾客?那些已经失势的人,陛下已经查明他们相互勾结徇私的情状并斥退了;那些仍然得势的人,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陛下没有途径知道罢了。既然如此,什么事情有利于百姓、什么事情使百姓安乐,陛下即使想听到,又有谁会替您传达百姓的实情呢?臣认为,只有把端正朝廷作为首先要务,问题才能不待多日而自行革除,陛下似乎也有意于此。前些日子陛下所召集的几位君子,都是天下所称的忠臣贤士;用来端正朝廷的工具,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呢?然而他们各自才能所长不同,适宜担任的职务也不同。希望陛下对于其中才干宏大的人,让他们辅佐国家根本、掌握治体,以辅助上天的治理;对于才干较小的人,让他们担任官职、承担责任,以兴旺各项政务。擅长处理外部事务的人,让他承担掌管军务、经营四方的责任;明白治国体要的人,让他担任拾遗补过的谏官。又让他们各自举荐所知道的人才,把他们分布在各个职位上,共同谋划天下大事。使那些关系疏远而贤能的人,即使在远处也不遗漏;关系亲近而不贤的人,即使在近处也一定舍弃。不要拘泥于先入为主的意见,以至于受到偏听偏任的讥讽;不要过分厚待私恩,以触犯待人不广的戒训。进退取舍,只考察公论所在,那么朝廷就会端正,内外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道。监司用对了人,之后各州郡的得失才能被了解;郡守用对了人,之后属县治理得好坏才能被察知。加重他们的责任来要求他们完成政绩,举荐善行并惩罚恶行。这样一来,凡是所谓有利于百姓、使百姓安乐的事情,将没有不被兴办的;凡是所谓损害百姓、使百姓忧苦的事情,将没有不被革除的。还需要劳烦圣心忧虑什么呢?如果不这样做,却急急忙忙今天降下一道诏书,明天推行一件事情,想要惠及百姓却反而增加他们的扰乱,这种情况是有的;想要兴利却反而加重祸害,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事情纷乱琐碎,既不是君主之道所应当做的;宣布施行,也不过是为了在众人耳目中显得好看罢了,又有什么补益呢?何况如今旱灾、蝗灾四处发生,百姓将要没有粮食;筹划宽免赋役、准备赈济供养、使流亡拖欠者恢复生业、消除盗贼的方法,更在于郡县是否任用了合适的人,而它的根本所在又另有地方。希望陛下深深留意,不要忽略,如此天下幸甚。天下的事情到了今天,没有一件不弊病丛生,无法全部陈述;进献言论的人很多,或许已经能够大略说尽了。然而寻求其中所谓最重要、最应优先而不能迟缓的事情,就是这三件。讲学,是为了明白道理并在前面引导行动;确定计划,是为了在后面培养气势并督促行动;任用贤才,是为了修治政务,在其中统筹安排。天下的事情,没有超出这三者的。希望陛下借此初政,端正根本、慎重开端,在自己招来明智命运之时,顺应时势、符合事理、乘势有所作为。对于这三句话,深加考察采纳,果断努力实行,以使天下获得幸福。辛丑年《延和奏札》第二篇【淳熙八年,浙东发生大饥荒,王淮推荐朱熹担任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召入朝廷应对;朱熹首先陈述灾异的原因,以及修养德性、任用人才的主张,共有七件事,此奏札是其中之一】。臣听说,人君用来治理天下事务的根本在于一颗心,而心所遵循的,又有天理和人欲的区别。二者一经分开,公私、邪正的道路就判然不同了。天理,是这颗心本来的状态;顺从天理,内心就公正端正。人欲,是这颗心的疾病;顺从人欲,内心就偏私邪曲。公正端正,就安逸而日益兴盛;偏私邪曲,就劳苦而日益笨拙。其结果发展到天下治乱、国家安危,差别极大,而起点只在一念之间罢了。舜、禹相传所谓“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专一,才能真正把握中道”,正是说的这个道理。臣曾私下感到奇怪,陛下凭借大有作为的资质,承受先帝托付,忧劳勤勉、希望天下得到治理,恭敬节俭、爱护百姓,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然而近来陛下临朝时慨然叹息,有时不免因治理成效没有进展而忧虑。臣因而私下推究其中原因,得到了一些看法,请冒着万死为陛下陈述一二。天下的治理固然必须从一个人开始;但天下的事务,却有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承担的。因此人君既然在朝廷上、宫室深处端正自己的内心、使意念诚实,就一定要深切寻求天下敦厚诚实、刚强明达、公正严明的贤人来辅佐自己;又广泛选取士大夫中聪明通达事理、正直诚信敢于进言、忠信廉洁、足以有所作为又有所守持的人,按照他们的才能安置在各个职位上,使他们共同修治各项职务,对上辅助君主德性,对下巩固国家根本。

左右私防使令之贱,无得以奸其间者,有功则久其任,不称则更求贤者而易之。葢其人可退,而其位不可以茍充;其人可废,而其任不可以轻夺。此天理之当然,而不可易者也。人君察于此理,而不敢以一毫私意凿于其间,则其心廓然大公,俨然至正,泰然行其所无事,而坐收百官众职之成功。一或反是,则为人欲私意之病,其偏党反侧、黮闇猜嫌,固日扰扰乎方寸之间,而奸伪谗慝、丛脞▯瞀,又将有不可胜言者。此亦理之必然也。恭惟陛下即政之初,葢尝选建豪英,任以政事矣。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或以庸陋嵬琐,不堪委寄;或以朋比欺罔,自速罪辜。而陛下之心,又本有前日权臣跋扈之疑,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承顺不违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亵使令之贱始得以奉清闲,备驱使【指曾魏龙大渊王抃甘升等】而宰相之权日轻。既而陛下亦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已也,则又时听外庭之论,虽甚狂讦,无所违忤。意者将以隂察此辈之负犯,而操切之,欲其有所忌惮而不敢肆于为恶。陛下之用力则己劳矣,而其翕张禽纵之机,周防畏备之计,又可谓无遗巧矣。然而天下之势终不免于偏,有所重而治乱安危之效,又未能尽如圣志之所欲。葢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己失其本矣。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公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貌既庄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辟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吏狡狯之术,又足以▯聪明。此其生熟甘苦既有所分,则恐陛下未及施其驾驭之策,而先已堕其数中矣。是以比来陛下虽欲微抑此辈,而此辈之势日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大夫之势日轻。重者既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其轻而奸者,又借力于陛下之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中外相应更济其私。至于奸穷恶稔,踪迹败露,然后其素轻者不免于谴。何然犹委蛇盘礴,不失其崇资峻秩,而攫取陛下之厚赐优礼以去。其素重者,则陛下固未尝一问其朋比援引之奸也。日往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德业日隳,纲纪日壊,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怨民愁,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荐致。葢羣小相挻【挻,引也,音羶】人人皆得满其所欲,唯有陛下了无所得,而国家顾乃独受其弊。是则陛下之劳既不足以成天下之务,而反以败之;其巧既不足以胜羣小之奸,而反以助成其势。若彼之所以蔽遮天理,浊乱圣心,则将益深锢而遂至于不可解。葢其失萌于一念之疑大臣,而其为害展转至此,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者,臣恐陛下于此偶未察也。是以往岁蒙恩赐对,去年应诏言事,皆以明理正心之説陈于陛下之前,惓惓深衷,实在于此。而学浅辞拙,不足以启发圣意,恐惧至今,乃幸复以职事得望清光,敢毕其余忠。如此诚愿陛下深察天理,以公圣心,广求贤才,以修圣政,则夫左右私亵使令之贱,固已无隙可投以误恩顾。则又痛斥而逺屏之,以永除后日蔽遮浊乱深锢之害,庻几天下之事犹可复为,而陛下之国家将不至于卒受羣小之弊。臣至愚极陋,学无所成,独有蝼蚁爱君忧国之心,不能自己,妄论至此,悲愤填臆。伏惟陛下赦其罪而纳其忠,深为宗庙社稷大计,不俟终日,断然行之,则不惟愚臣之幸,实天下之幸【奏上,上为动容,深纳之】戊申封事【浮熙十五年,熹为江西提刑,奏对称旨,除兵部郎官。熹以足疾乞祠。兵部侍郎林栗论其傲睨,命仍旧江西提刑。周必大、叶适等交章救熹,得以直寳文阁奉祠去。十二月,熹既归,投匦进封事】臣窃观今日天下之势,如人之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肢,葢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虽于起居饮食未至有妨,然其危迫之证,深于医者,固己望之而走矣。是必得如卢扁、华陀之辈,投以神丹妙剂,为之湔肠涤胃,以去病根,然后可以幸于安全。如其不然,则病日益深,而病者不觉其可寒心,殆非俗医常药之所能及也。故臣前日之奏,辄引「药不瞑▯,厥疾不瘳」之语,意葢为此,而其言有未尽也。然天下之事,所当言者不胜其众,顾其序有未及者,臣不暇言,且独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深为陛下言之。葢天下之大本者,陛下之心也;今日之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维,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臣请昧死而悉陈之,惟陛下之留听焉。臣之辄以陛下之心为天下之大本者,何也?天下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而无一不本于人主之心者,此自然之理也。

译使左右近侍中那些私门出身、卑贱而供驱使的人,不得从中作奸;有功就让他长期任职,不称职就另求贤能的人来替换。因为这个人可以退职,但那个职位不能苟且充任;这个人可以废弃,但他所承担的职责不能轻易夺去。这是天理的当然,不可改变。人君明察这个道理,不敢让一丝一毫的私意从中穿凿,那么内心就廓然大公、严肃至正,安然行其所当行而不妄自扰乱,坐收百官众职成功的效果。只要稍稍反过来,就会成为人欲私意的弊病;偏党反复、昏暗猜疑,本来就会天天扰乱于心中,而奸伪、谗邪、琐碎、昏乱,又将有说不尽的事情。这也是必然的道理。恭敬地想来,陛下即位之初,曾经选拔建立豪杰英才,委任他们处理政事。不幸其中不能完全得到合适的人,有的庸碌鄙陋、猥琐细碎,不能担当委托;有的结党欺罔,自取罪责。而陛下心中又本来有对前日权臣跋扈的疑虑,因此不再广泛求取贤哲,只暂且选取柔顺圆熟、容易控制、承顺而不违背的人来充任职位。于是左右近侍中那些私门出身、亲近卑贱的供使令者,开始得以侍奉清闲、充当驱使【指曾魏龙、大渊、王抃、甘升等】,而宰相的权力日益减轻。后来陛下又担心他们的势力有所偏重,因而反过来严重堵塞自己的耳目,于是又时常听取外廷的议论,即使议论十分狂妄、攻击无礼,也不加违逆。想来陛下大概是要暗中察看这些人的过失,然后加以控制,使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肆意作恶。陛下用力已经很劳苦了,而对他们时而收拢、时而放纵,周密防备的办法,也可以说没有遗漏。然而天下的形势最终还是免不了偏斜,朝廷有所偏重以后,治理或混乱、安定或危亡的结果,又不能完全符合圣上的意愿。因为既然不能遵循天理、公正圣心来端正朝廷的大体,就已经失去了根本;却又想兼听士大夫的公正言论,把它作为驾驭群臣的办法。士大夫进见有固定时间,而近习之人随时从容出入、没有间隔;士大夫礼貌庄重而难以亲近,议论又尖锐而难以被听进去。近习之人便佞侧媚的姿态,已经足以迷惑心志;他们下属胥吏的狡猾伎俩,又足以蒙蔽聪明。这样,他们在生疏与熟悉、甘美与苦涩之间本来就有所分别,恐怕陛下还没有来得及施行驾驭他们的策略,便已经先落入他们的计谋中了。因此近来陛下虽然想稍稍抑制这些人,他们的势力却日益加重;虽然想兼采公论,士大夫的势力却日益减轻。势力重的人已经挟持自己的权势来窃取陛下的权力;势力轻而奸诈的人,又借助陛下所重用者的力量,把它作为窃取职位、巩固宠幸的计策,内外彼此呼应,互相帮助来成就私利。直到奸谋穷尽、罪恶积累、踪迹败露,才使那些原本地位较轻的人免不了受到谴责。然而他们仍然从容盘桓,既没有失去高贵的资历和显要的官秩,又攫取陛下丰厚的赏赐和优厚的礼遇离去。至于那些原本地位显重的人,陛下本来从未追问他们结党援引的奸邪。日子一天天过去,弊病逐渐侵蚀,使陛下的德业日益毁坏,纲纪日益败坏,邪佞之人充斥,货赂公然流行,士兵怨恨、百姓忧愁,盗贼不时兴起,灾异屡次出现,饥荒接连发生。大概群小相互牵引【挻,引也,音羶】,人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欲望,只有陛下全无所得,而国家反而独自承受这些弊害。这样,陛下的劳苦不但不足以成就天下的事务,反而因此败坏事务;陛下的权谋不但不足以胜过群小的奸邪,反而帮助他们壮大势力。如果他们用来遮蔽天理、扰乱圣心的手段继续下去,弊害将更加深重固结,最终达到无法解除的地步。大概这种失误萌发于陛下对大臣一念的疑虑,危害辗转发展到今天,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臣恐怕陛下对此偶然还没有察觉。因此前些年蒙受恩典得以应对,去年应诏陈述政事,我都把明理正心的主张陈述在陛下面前,恳切深沉的心意,确实就在这里。只是臣学问浅薄、文辞拙劣,不足以启发圣意,至今仍感到恐惧;如今幸而又因职事得以瞻望圣颜,敢于把未尽的忠心全部陈述出来。臣诚恳地希望陛下深察天理,使圣心公正,广泛求取贤才,以修明圣政,那么左右近侍中那些私门出身、亲近卑贱的供使令者,本来就没有空隙可以钻营,不会再因误受恩宠而进用;还应当痛加斥责,远远屏退他们,永远消除日后遮蔽天理、扰乱圣心、深重固结的祸害。这样或许天下的事情还可以重新治理,陛下的国家也不至于最终承受群小的弊害。臣至为愚昧浅陋,学业没有成就,只是有像蝼蚁一样爱君忧国的心,不能自已,冒昧议论到这里,悲愤充满胸中。恭敬希望陛下赦免臣的罪过,采纳臣的忠言,为宗庙社稷的大计深思熟虑,不等一天,果断实行;这样不只是愚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天下的幸运【奏疏上呈后,皇上为之动容,深深采纳了它】。戊申年所上的封事【淳熙十五年,朱熹任江西提刑,奏对符合皇帝心意,被授予兵部郎官。朱熹以脚病请求主管祠观。兵部侍郎林栗议论他傲慢轻视上司,命令他仍任江西提刑。周必大、叶适等交章营救朱熹,他得以直宝文阁、奉祠而离职。十二月,朱熹已经归家,投匦进呈封事】。臣私下观察今天天下的形势,就像人患了重病,从内里的心腹一直传到外在的四肢,大概没有一根毫毛不受到疾病影响。虽然日常起居饮食还没有受到妨碍,但这种危险急迫的症状,明眼的医生本来一看就会转身逃走。这一定要得到像卢扁、华佗一类的人,给他服用神奇的丹药和妙剂,为他洗涤肠胃,除去病根,然后才有希望安全。如果不是这样,疾病将一天比一天深重,而病人自己还没有觉察到其中的可怕,恐怕不是普通医生和寻常药物所能救治的。因此臣前日的奏疏,曾引用“药不到使人昏眩,疾病就不能痊愈”的话,意思大概就是这个,只是所说还没有尽。天下的事情,应当陈述的多得数不清,只是次序上还有未及说明的地方,臣无暇一一谈论,暂且只就天下的大根本和今天的急务,深切地为陛下陈述。天下的大根本,是陛下的心;今天的急务,则是辅佐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纪、改变风俗、爱护养育民力、修明军政这六件事。臣请求冒死全部陈述,唯愿陛下留心听取。臣贸然把陛下的心作为天下的大根本,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千变万化,端绪无穷,却没有一件不是以人君之心为根本的,这是自然的道理。

故人主之心正,则天下之事无一不出于正;人主之心不正,则天下之事无一得由于正。葢不惟其赏之所劝,刑之所威,各随所向,势有不能已者,而其观感之间,风动神速,又有甚焉。是以人主以眇然之身,居深宫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可得而窥者,而其符验之着于外者,常若十目所视,十手所指,而不可掩。此大舜所以有「惟精惟一」之戒,孔子所以有「克己复礼」之云,皆所以正吾此心,而为天下万事之本也。此心既正,则视明听聪,周旋中礼,而身无不正,是以所行无过不及,而能执其中,虽以天下之大,而无一人不归吾之仁者。然邪正之验着于外者,莫先于家人,而次及于左右,然后有以达于朝廷,而及于天下焉。若宫闱之内,端庄斋肃,后妃有《关雎》之德,后宫无盛色之讥,贯鱼顺序,而无一人敢恃恩私以乱典常,纳贿赂而行请谒,此则家之正也。退朝之后,从容燕息,贵戚近臣携仆奄尹【周书立政,左右携仆,携持仆御之人也】陪侍左右,各恭其职。而上惮不恶之严,下谨戴盆之戒,无一人敢通内外,窃威福,招权市宠,以紊朝政。此则左右之正也。内自禁省,外彻朝廷,二者之间,洞然无有毫髪私邪之间,然后发号施令,羣听不疑,进贤退奸,众志咸服,纪纲得以振,而无侵挠之患,政事得以修,而无阿私之失。此所以朝廷百官、六军万民,无敢不出于正,而治道毕也。心一不正,则是数者固无从而得其正。是数者一有不正,而曰心正,则亦安有是理哉?是以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虽在纷华波动之中,幽独得肆之地,而所以精之、一之、克之、复之,如对神明,如临渊谷,未尝敢有须防之怠。然犹恐其隠微之间,或有差失而不自知,也是以建师保之官以自开明,列谏诤之职以自规正。而凡其饮食酒浆、衣服次舎、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之官,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隠其毫髪之私。葢虽以一人之尊,深居九重之邃,而懔然常若立乎宗庙之中,朝廷之上。此先王之治,所以由内及外,自微至着,精粹纯白,无少瑕翳,而其遗风余烈,犹可以为后世法程也。陛下试以是而思之,吾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者,果尝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者,果尝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有不得而知者,然不见其形而视其影,不覩其内而占其外,则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久己不胜其籍籍矣。臣窃以是窥之,则陛下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往者渊觌説抃之徒,势焰熏灼,倾动一时【渊龙,大渊也;觌曽觌也;説张説也;抃王抃也;孝宗为建王时,大渊与觌同为建王内知客,孝宗受禅,骤迁閤门使兼皇城司,势张甚。参政陈俊卿言其罪,帝斥之于外。张説娶寿圣皇后女弟,孝宗初累迁至签书枢密院事,权势赫然。淳熙元年,帝亷知欺罔,责降外州。王抃初为国信小吏,淳熙中积官至枢密都承防,恃恩専恣,与曽觌、甘昪相结。八年,吏部侍郎赵汝愚论罢之】今己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奏者【时曽觌已死,王抃亦逐,独内侍甘昪尚在。熹以为言,上曰:「升乃德夀宫所荐,为其有才耳。」熹曰:「小人无才,安能动人主】虽蒙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终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传命,供埽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而其有才无才,有罪无罪,自不当论,况其有才适所以为奸,有罪而不可复用乎?且如向来主管丧事,钦奉几筵之命,逺近传闻,无不窃笑。臣不知国史书之,野史记之,播于外国,传于后世,且以陛下为何如主也?纵有曲折,如前日所以论臣者,陛下亦安能家置一喙而人晓之邪?刑余小丑,不比人类,顾乃荧惑圣心,亏损圣德,以至此极,而公卿大夫拱手熟视,无一言以救其失。臣之痛心,始者惟在于此。比至都城,则又知此曹之用事者,非独此人,而侍从之臣,葢己有出其门者。至其纳财之涂,则又不于士大夫,而専于将帅。臣于前日亦尝辄以面奏,而陛下谕臣以为诚当深察而痛惩之矣。退而始闻陛下比于环列之尹己尝有所易置,乃知陛下固己深察其弊,而无所待于人言。然犹未尝明正其罪,而反宠以崇资巨镇,使即便安此曹无知,何所忌惮?况中外将帅,其不为比者无几,陛下亦未能推其类而悉去之也。

译所以人君的心端正,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出于正;人君的心不端正,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够从正道产生。不只是赏赐所鼓励、刑罚所威慑的对象各随君心所向,势头一旦形成便有不能停止的地方;而且在人们观感之间,风气感化传播神速,其影响更为严重。因此人君以微小的身躯居于深宫之中,他内心的邪正仿佛不可窥见,但显现在外面的征验,常常像十只眼睛注视、十只手指着一样,无法掩盖。这就是大舜有“精心专一”的告诫、孔子有“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的话,都是为了端正我们这颗心,使它成为天下万事的根本。这颗心一旦端正,视力就明、听力就聪,举止周旋符合礼法,身体没有不端正的地方;因此所做的事没有过度或不足,能够把握中道,即使天下这样广大,也没有一个人不归附于我的仁德。然而邪正显现在外面的征验,最先表现在家人身上,其次涉及左右近臣,然后才能通达朝廷,进而影响天下。若宫闱之内端庄肃敬,后妃具有《关雎》所表现的德行,后宫没有以美色惑主的讥讽,宫人像游鱼贯行一样遵守次序,没有一个人敢依仗私恩扰乱典章常法、收受贿赂而行请托,那么这就是家庭端正。退朝以后,从容地宴饮休息,贵戚、近臣带着仆从、宦官、内臣【《周书·立政》说“左右携仆”;携,是带领;仆,是供驱使的人】陪侍左右,各自恭敬地履行职务。上面畏惧严厉而不敢作恶,下面谨慎遵守戴盆的戒律,没有一个人敢沟通内外、窃取威权福柄、招揽权势、买取宠幸来扰乱朝政。这就是左右端正。从内廷禁省到外面的朝廷,在这两者之间洞然通达,没有一丝一毫的私邪夹杂,然后发布号令,群臣听到后就不会疑惑;进用贤能、罢退奸邪,众人的心志都信服;纲纪因而能够振作,没有侵扰的祸患,政事因而能够修明,没有阿私的过失。这就是朝廷百官、六军、万民都不敢不归于正道,而治理之道得以完成的原因。内心一旦不正,这几方面本来就不可能端正;这几方面只要有一方面不正,却说内心端正,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呢?因此古代先圣先王兢兢业业地守持这颗心,即使处在纷华扰动之中,或处在幽静独处、可以任意放纵的地方,他们对于使心精纯、专一、克制私欲、恢复天理,仍然像面对神明、如临深渊幽谷一样,从不敢有片刻懈怠。然而他们还担心在隐微之处或许有差错而自己不知道,所以设置师保之官来使自己开明,设置谏诤之职来使自己受到规正。至于饮食酒浆、衣服住处、器用财货,以及宦官宫妾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由冢宰之官统领,使君王前后左右的一举一动、一静一止,都受到主管官署法令的约束,没有丝毫空隙、片刻时间可以隐藏一丝一毫的私心。这样,虽然贵为一人、深居九重宫阙,也始终凛然仿佛站在宗庙之中、朝廷之上。这就是先王治理天下的方法:由内而外、从细微到显著,精纯洁白,没有一点瑕疵阴翳;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教功业,仍然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度。陛下试着以此思考:我用来精心专一、克制私欲、恢复天理并守持内心的方法,果真曾经达到这样的功效吗?我用来修身齐家、端正左右的方法,果真曾经产生这样的效果吗?宫省之内的事务,臣固然有不能知道的地方;然而不见其形而观察它的影子,不看见内部而从外部推测,那么爵禄赏赐的滥用、货赂的流行、街巷中的私下议论,早已多得无法记录了。臣私下由此窥察,恐怕陛下用来修治家庭的办法,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至于左右近习、便佞嬖幸的私情,所受恩遇超过常度;过去渊觌、说抃一类人,势焰炽盛,震动一时【渊龙,即大渊;曾觌就是曾觌;张说就是张说;王抃就是王抃。孝宗还是建王时,大渊和曾觌同任建王府内知客。孝宗受禅即位后,大渊骤然升为阁门使兼皇城司,权势大盛。参政陈俊卿上言他的罪行,孝宗把他斥退到外地。张说娶了寿圣皇后的妹妹,孝宗初年屡次升迁至签书枢密院事,权势显赫。淳熙元年,孝宗察知他欺骗蒙蔽,便责罚降职,贬到外州。王抃起初只是国信所的小吏,淳熙年间逐步升至枢密都承旨,依仗恩宠,专横放肆,又与曾觌、甘昪结交。淳熙八年,吏部侍郎赵汝愚上书论奏,罢免了他。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有前些日子臣当面奏陈的那件事。(当时曾觌已经死了,王抃也被逐出,只有内侍甘昪还在。朱熹因此进言,孝宗说:“甘昪是德寿宫所荐举的,只因为他有才干罢了。”朱熹说:“小人即使有才,怎么能因此动摇人主呢?”)虽然承蒙圣上慈爱,委婉曲折地开导说明,然而臣愚昧,最终仍私下认为:这类人只应让他们守门传达命令,承担打扫清除的差役,不应借给他们权力、授予高位,使他们得以在宫内施展邪曲谄媚、制造淫邪巧诈来动摇皇上的心志;在宫外建立门庭、招揽权势,来连累圣上的政事。至于他们有才无才、有罪无罪,本来都不应成为问题;何况有才正好足以让他们作奸,有罪又怎么可以再任用呢?比如从前让甘昪主管丧事、恭敬承奉几筵的命令,远近听闻后,没有不暗自发笑的。臣不知道国史会怎样记载,野史会怎样记录,传播到外国,流传给后世,人们又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即使其中另有曲折,像陛下前些日子用来辩解臣所论之事的说法,陛下又怎么可能在每家每户安置一个人逐一解释,使人人都明白呢?这些受过刑、失去人形的丑类,本不配与常人相比,却竟能迷惑圣心,损害圣德,到了这种地步,而公卿大夫们却拱手旁观,熟视无睹,没有一个人进言挽救这种过失。臣最初痛心的,正在这里。等到臣来到都城,又知道这类人中掌权的并不只是甘昪一人,而且侍从之臣中,大概已经有人出自他的门下。至于他们收纳钱财的途径,又不在士大夫,而专门针对将帅。臣前些日子也曾冒昧当面奏陈此事,陛下还告诉臣,说确实应当深入察究、严加惩治。臣退下后才听说,陛下对于环列之尹已经有所更换安置,这才知道陛下本来已经深察其中弊端,并不需要等待臣下进言。然而陛下仍未曾公开正其罪,反而用崇高的资秩和重要的镇守之地宠任他们,使这类无知之人更加安逸,他们还有什么顾忌?何况内外将帅中不与他们勾结的已经没有几个,陛下也未能推究同类,把他们全部清除。

陛下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之费,本非得己,而为军士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甚者采薪织屦,掇拾粪壤。以度朝夕,其又甚者,至使妻女盛涂泽,倚市门以求食也。怨詈谤讟,悖逆絶理,至有不可闻者。一有缓急,不知陛下何所倚伩?是皆将帅者巧为名色,头防箕敛,隂夺取其粮赐,以自封殖,而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彼此既厌足矣,然后时以薄少号为羡余,隂奉燕私之费,以嫁士卒怨怒之毒于陛下。且幸陛下一受其献,则后日虽知其罪,而不得复有所问也。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岂有一毫爱戴陛下之心哉?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至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以此而观,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且私之得名,何为也哉?据已分之所独有,而不得以通乎其外之称也。故自匹夫而言,则以一家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乡;自乡人而言,则以一乡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其国;自诸侯而言,则以一国为私,而不得以通乎天下。至于天子,则际天之所覆,极地之所载,莫非已分之所有,而无外之不通矣。又何以私为哉?今以不能胜其一念之邪,而至于有私心;以不能正其家人近习之故,而至于有私人。以私心用私人,则不能无私费。于是内损经费之入,外纳羡余之献,而至于有私财。陛下上为皇天之所子,全付所覆,使其无有私而不公之处,其所以与我者,亦不细矣。乃不能充其大,而自为割裂,以狭小之,使天下万事之弊,莫不由此而出,是岂不可惜也哉?若以时势利害言之,则天下之势,合则彊,分则弱。故诸葛亮之告其君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当是之时,昭烈父子以区区之蜀,抗衡天下,十分之九规取中原,以兴汉室,以亮忠智为之深谋而其策不过如此,可谓深知时务之要,而暗合乎先王之法矣。夫以蜀之小,而于其中又以公私自分彼此,如两国然【蜀后主禅用寺人黄皓,疏逺大臣,时孝宗亦信用潜邸旧臣,故朱子引以为比】则是将以梁益之半图吴魏之全,又且内小人而外君子,废法令而保奸回,使内之所出者日有以贼乎外,公之所立者常不足以胜乎私。则是此两国者,又自相攻,而其内之私者常胜,外之公者常负也。外有邻敌之虞,内有隂邪之寇,日夜夹攻而不置,为国家者亦己危矣。夫以义理言之,既如彼;以利害言之,又如此。则今日之事,如不蚤正,臣恐陛下之心虽劳于求贤,而一有所妨乎此,则贤人必不得用,而所用者皆庸缪憸巧之人;虽勤于立政,而一有所碍乎此,则善政必不得立,而所行者皆阿私茍且之政。日往月来,养成祸本,而贻燕之谋未逺,辅相之职不修,纪纲壊于上,风俗壊于下,民愁兵怨,国势日卑,一旦猝有不虞,臣窃寒心,不知陛下何以善其后也。然则臣之所谓天下大本,惟在陛下之一心者,可不汲汲皇皇而求有以正之哉?至于辅翼太子之説,则臣前日所谓数世之仁者,葢己微发其端,而未敢索言之也【索,尽也】夫太子,天下之本,其辅翼之不可不谨,见于保傅传者详矣【保傅传见贾谊新书】陛下圣学高明,洞贯古今,宜不待臣言而喻。然而臣尝窃怪陛下所以调防东宫者,何其疎畧之甚也?由前所论而观之,岂非所以自治者犹未免于疎畧,因是亦以是为当然而不之虑邪?夫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王十朋,乐清人,有文行,孝宗为建王时,十朋以秘书郎兼建王府小学敎授,孝宗立,累迁侍御史,东宫建,拜太子詹事;陈良翰,临海人,孝宗除右正言后,亦为太子詹事】宫寮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葢己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簿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己皇太子睿性夙成,阅理久熟,虽若无待于辅▯,然人心难保,气习易汚。习于正则正,习于邪则邪。此古之圣王敎世子者,所以必选端方正直、道术博闻之士与之居处,而又使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葢常谨之于微,不待其有过而后规也。今三代之制虽不可考,且以唐之六典论之,东宫之官师傅宾客,既职辅▯,而詹事府两春坊,实拟天子之三省,故以詹事庻子领之,其选甚重【唐六典:太子三师,以道德辅太子;太子三少,奉太子以观三师之道德。凡三师三少无其人,则阙之。

译陛下耗尽百姓的膏血来供给军队的费用,本来也是不得已;可是那些军士却未曾得到一顿温饱,严重的还要砍柴、织草鞋、捡拾粪土,以此勉强度日;更严重的,甚至使妻女涂脂抹粉,倚靠在市门旁求食。怨骂、诽谤、恶言和悖逆无理的话,甚至到了不堪听闻的地步。一旦发生缓急之事,臣不知道陛下还能依靠谁。这些都是将帅巧立名目,横征聚敛,暗中夺取军粮军饷,来增殖自己的财产,并向皇帝身边的亲近之人行贿,以图谋升迁任用。他们彼此已经得到满足,然后又时常拿少量钱财假称为“羡余”,暗中供给宫中燕私的费用,把士卒的怨怒祸害嫁给陛下。并且幸而陛下一旦接受了他们的奉献,那么日后即使知道他们有罪,也不能再追问了。出入宫禁、作为心腹之臣的人,与外界将帅相互勾结,共同欺骗蒙蔽陛下,以至于此,难道有一丝一毫爱戴陛下的心吗?陛下却没有醒悟,反而亲近宠信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私人。以致宰相不能议论任置他们的是非得失,给事中、谏官不能论说任用授官的是非。由此看来,陛下整顿身边近臣,还明显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程度。况且所谓“私”取得这个名称,究竟是为什么呢?“私”,是据有已经分配给自己的东西而不能与外部相通的称谓。所以从平民来说,把一家当作私有范围,不能把它通达到乡里;从乡人来说,把一乡当作私有范围,不能把它通达到国家;从诸侯来说,把一国当作私有范围,不能把它通达到天下。至于天子,上接苍天所覆盖之处,下达大地所承载之处,没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范围,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与之相通,又何必以“私”为念呢?如今因为不能战胜自己一念之间的邪念,竟至于产生私心;因为不能端正家人和身边亲近之人的缘故,竟至于形成私人。用私心任用私人,就不能没有私费;于是对内损耗正常财政收入,对外接受羡余的进献,终于形成私财。陛下上承皇天之子,完整地接受苍天所覆盖的一切,使之没有一处属于私有而不公正;上天给予陛下的东西,也实在不小。可是陛下不能充实扩大它,反而自行割裂,使它变得狭小,天下万事的弊端无不由此产生,这难道不可惜吗?如果从当今形势和利害来说,天下的形势,合则强,分则弱。因此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说:“宫中和府中都应当成为一个整体,升迁、处罚、褒贬,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的,或有忠诚行善的,应当交给主管官员评议其刑罚和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原则;不应偏袒徇私,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当时昭烈父子凭小小的蜀国与天下抗衡,谋划取取中原十之九,以复兴汉室;以诸葛亮的忠诚和智慧为此深谋远虑,而他的策略也不过如此,可以说是深知时务的关键,并且暗合先王的法度。如果蜀国本来就小,而又在其中把公与私分成彼此,像两个国家一样,(蜀后主刘禅任用宦官黄皓,疏远大臣;当时孝宗也信任潜邸旧臣,所以朱熹借此作比。)那么这就是想凭梁、益二州的一半去谋取吴、魏的全部;又在内亲近小人,在外排斥君子,废弃法令而保护奸邪,使内中的私弊日益侵害外部,公正所建立的力量总是不足以压倒私欲。这样一来,这两个国家还要彼此攻伐,而内部的私欲总是胜利,外部的公义总是失败。外有邻国敌人的忧患,内有阴险邪恶的祸患,日夜夹攻而不停息,国家也已经危险了。从义理来说,既然如此;从利害来说,又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事情如果不及早整顿,臣恐怕陛下虽然劳心求贤,只要有一点受到私心妨碍,贤人必定不能任用,所任用的全是庸碌、谬妄、奸佞巧诈之人;即使勤于建立政事,只要有一点受到私心阻碍,善政也必定不能建立,所实行的全是阿谀徇私、苟且敷衍的政令。日子一天天过去,祸根逐渐养成,而贻留给后世的谋划也不再遥远;辅佐宰相的职责没有修明,上面的纲纪毁坏,下面的风俗毁坏,百姓忧愁,士兵怨恨,国势日益衰弱。一旦突然发生意外,臣私下不寒而栗,不知道陛下将怎样收拾后果。既然如此,臣所说的天下根本只在陛下一心,难道可以不急切惶恐地设法端正它吗?至于辅导太子的说法,就是臣前些日子所说的“数世之仁”,大概已经略微显露了端绪,只是不敢把话说尽。(索,就是尽的意思。)太子是天下的根本,辅导他不可不谨慎,这在《保傅传》中说得很详细。(《保傅传》见《贾谊新书》。)陛下圣学高明,贯通古今,应当不用等臣说便能明白。然而臣私下曾奇怪,陛下安排守护东宫的官员,为什么疏略到了如此程度?从前面所论来看,难道不是陛下用来治理自己的方面仍未免疏略,因此也把这种情况视为理所当然而不加考虑吗?自王十朋、陈良翰以后,(王十朋,乐清人,有文才品行。孝宗还是建王时,王十朋以秘书郎兼任建王府小学教授;孝宗即位后,屡次升任侍御史;东宫建立后,授太子詹事。) 陈良翰,临海人。孝宗任命他为右正言后,他也担任太子詹事。)东宫属官中被选为优秀、能够称职的人大概已经很少了,然而有时又让邪佞、轻薄、卑下、庸碌、荒唐的人混杂其中。所谓讲读,听说也只是姑且应付文书、凑足人数,没有听说他们有规劝匡正的功效。至于从容地朝夕相处、陪侍太子游宴的人,又不过是几个使臣和宦官罢了。皇太子天资聪慧,早已成熟,熟悉事理也很久了,虽然似乎不需要辅导,但人心难以保证,气质习性又容易受到污染。习惯于正道就会正直,习惯于邪道就会邪僻。古代圣王教育世子时之所以一定选择端方正直、道术广博的士人同他居处,又使他驱逐邪人、不让他看见恶行,大概是常常在细微处谨慎防范,不等他犯了过错才规诫。如今三代的制度虽然无法详考,姑且按照唐代《六典》来说,东宫的官员、师傅、宾客既然负有辅导职责,詹事府和左右春坊实际上仿照天子的三省,所以由詹事、庶子统领,选任非常重要。(《唐六典》说:太子三师以道德辅导太子;太子三少奉侍太子,使他观察三师的道德。三师三少如果没有合适人选,就空缺。)

太子賔客四人,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詹事府詹事一人,统东宫三寺十率府政令。左春坊左庻子二人,掌侍从赞相礼仪,驳正启奏,监省封题。右春坊右庶子二人,掌献纳启奏,传宣今旨】今则师傅宾客既不复置【宋初置东宫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俱从一品;太子少师、少傅、少保,俱从二品。真宗、仁宗升储各置三少,皆以宰相兼之。余时但为宰执致仕官,若三太则以待宰相之未至仆射者及枢密之致仕者。神宗、钦宗、孝宗、光宗在东宫皆不置师傅。至道元年置太子宾客二人,从三品,以他官兼。天禧中王曾等以执政兼,后遂为故事。南渡后不复设】而詹事庻子有名无实【仁宗升储置太子詹事二人,从三品,以他官兼。光宗升储以王十朋、陈良翰为太子詹事,不兼他官,非常制也。少詹事有员而不除人。宋制有左右庻子,俱从五品;左右谕德,俱正六品。仁宗、神宗升储始置,以他官兼,后左右或不并除,无常制】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使臣,武臣也。宋制春坊不用儒臣,与唐制异有主管春坊二人,以内臣兼同主管二人,以武臣兼承受一人,以内侍充】何其轻且亵之甚邪!夫立太子而不置师傅宾客,则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独使春坊使臣得侍左右,则无以防其戏慢媟狎、竒衺杂进之害。此巳非细事矣。至于皇孙徳性未定,闻见未广【寜宗生于乾道四年,淳熙十二年封平阳郡王,至是年二十一岁】又非皇太子之比,则其保养之具尤不可以不严。而今日之官属尤不备,责任尤不専,岂任事者亦有所未之思耶?谓宜深诏大臣,讨论前代典故。东宫除今已置官外,别置师傅宾客之官,使与朝夕游处;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庻子各复其职。宫中之事,一言之入,一令之出,必由于此而后通焉。又置赞善大夫【宋初有左右赞善大夫,但为加官】拟谏官以箴阙失。王府则宜稍仿六典亲王之制,置傅、友、谘议以司训▯【唐六典亲王府傅一人,谘议参军事一人,友一人】置长史、司马以总众职【唐六典亲王府长史一人,司马一人,统理庶寮纲纪职务】妙选耆德,不杂他材,皆置正员,不为兼职,明其职掌以责功效,则其官属己略备矣。陛下又当以时召之,使侍燕游,从容启迪。凡古先圣王正心修身、平治天下之要,陛下之所服行而已有效,与其勉慕而未能及、愧悔而未能免者,倾倒罗列,悉以告之,则圣子神孙皆将有以得乎陛下心传之妙,而宗社之安、统业之固可以垂于永久而无穷矣。此今日急务之一也。至于选任大臣之説,则臣前所谓劳于求贤而贤人不得用者,葢己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也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非有他也,直以一念之间未能撤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抡之际,常先排摈此等,寘之度外,而后取凡罢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至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其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己逆知其决非天下之第一流矣。故以陛下之英明刚防,略不世出,而所取以自辅者,未尝有如汲黯、魏征之比,顾常反得如秦桧晩年之执政、台谏者而用之【自桧为相至死之日,易执政二十八人,皆无闻于世,柔佞易制者,又多自言官听桧弹击,辄以政府报之,由中丞谏议而进者,凡十有二人,然甫入即出,或一阅月,或半年即罢去】彼以人臣窃国柄,而畏忠言之悟主,以发其奸也,故専取此流,以塞贤路,蔽主心,乃其势之不得己者。陛下尊居宸极,威福自己,亦何赖于此辈,而乃与之共天下之政,以自蔽其聪明,自壊其纪纲,而使天下受其▯哉?夫其所以取之者如此,故其选之不得而精,选之不精,故任之不得而重,任之不重,则彼之所以自任者亦轻。夫以至庸之材,当至轻之任,则虽名为大臣,而其实不过供给唯诺,奉行文书,以求不失其窠坐资级,如吏卒之为而己求其有以辅圣德,修朝政,而振纪纲,不待智者而知其必不能也。下此一等,则惟有作奸欺,植党与,纳货赂,以浊乱陛下之朝廷耳。其尤甚者,乃至十有余年而后败露以去,然其列布于后以希次补者,又己不过此等人矣。葢自其为台諌、为侍从,而其选己如此,其后又择其尤碌碌者而登用之,则亦无怪乎陛下常不得天下之贤材而属任之也。然方用之之初,亦曰姑欲其无害于吾之私而己夫岂知其所以害夫天下之公者,乃至于此哉?

译太子宾客四人,掌管侍从、规谏以及赞助、辅佐礼仪之事。詹事府置詹事一人,统辖东宫三寺、十率府的政令。左春坊置左庶子二人,掌管侍从、赞助礼仪、驳正启奏以及监察省察封题之事。右春坊置右庶子二人,掌管进献意见、启奏以及传达皇帝的诏令。(如今师傅、宾客已经不再设置。(宋初设置东宫太子太师、太傅、太保,均为从一品;太子少师、少傅、少保,均为从二品。真宗、仁宗册立太子时,各设置三少,都由宰相兼任。其他时候只是用退休执政官担任;三太则用来安排尚未升任仆射的宰相和退休枢密使。神宗、钦宗、孝宗、光宗在东宫时都不设置师傅。至道元年设置太子宾客二人,为从三品,由其他官职兼任;天禧年中王曾等以执政官兼任,后来遂成惯例。南渡以后不再设置。)詹事、庶子则徒有其名而没有实际职权。(仁宗册立太子时设置太子詹事二人,从三品,由其他官职兼任。光宗册立太子时任命王十朋、陈良翰为太子詹事,不兼任其他官职,是非常规的做法。少詹事虽有员额却不任用人。宋制设置左右庶子,均为从五品;左右谕德,均为正六品。仁宗、神宗册立太子时开始设置,由其他官职兼任;后来左右谕德有时不同时任命,没有固定制度。)左右春坊于是竟只由使臣掌管。(使臣是武臣。宋制春坊不用儒臣,与唐制不同:设置主管春坊二人,由内臣兼任;同主管二人,由武臣兼任;承受一人,由内侍充任。)这是多么轻率、亵渎得过分啊!既然立了太子却不设置师傅、宾客,就无法激发他尊师亲友、尊崇道德、喜好义理的心;只让春坊使臣侍奉左右,就无法防止他嬉戏怠慢、亲狎轻薄以及奇邪之人杂然进用的祸害。这已经不是小事了。至于皇孙的德性尚未定型,见闻又不广,(宁宗生于乾道四年,淳熙十二年封为平阳郡王,到这一年二十一岁。)更不能和皇太子相比,因此对他的保养教育尤其不能不严格。如今官属尤其不完备,责任尤其不专一,难道任事之人也有尚未想到的地方吗?臣认为应当郑重诏令大臣,讨论前代典章旧例。东宫除现已设置的官职外,另设师傅、宾客之官,使他们朝夕与太子相处;罢去春坊使臣,使詹事、庶子各自恢复原有职掌。宫中的事务,一句话传入,一道命令发出,都必须经由这里,然后才能上下通达。又设置赞善大夫,(宋初有左右赞善大夫,但只是加授的官职。)仿照谏官,来规劝纠正过失。王府则应稍微仿照《六典》中亲王府的制度,设置傅、友、谘议,负责训导。(《唐六典》:亲王府置傅一人、谘议参军事一人、友一人。)设置长史、司马,统领各项官职。(《唐六典》:亲王府置长史一人、司马一人,统理众官,掌管纲纪职务。)精心选拔年高有德之人,不夹杂其他才能一般的人;都设置为正式员额,不作兼职,明确他们的职掌并以功效考责,这样东宫官属大体就完备了。陛下还应当按时召见他们,使他们陪侍宴游,从容地启发引导太子。凡古代先圣先王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平治天下的要道,以及陛下亲自实行并已经见效的事情,连同陛下努力仰慕却尚未达到、感到惭愧悔恨却尚未能避免的事情,都应倾心列举,全部告诉太子;这样圣明的子孙都将能够得到陛下心传的精妙,宗庙社稷的安定、帝王事业的巩固,也可以永远流传而没有穷尽。这是今天的第一件急务。至于选任大臣的说法,就是臣前面所说陛下劳心求贤而贤人不能被任用,大概已经显露端绪了。凭陛下的聪明,难道不知道天下的事情一定要得到刚强明断、公正无私的人,之后才可以托付吗?之所以常常得不到这样的人,反而容许鄙陋之人窃居职位,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念之间还不能撤去私心邪念的遮蔽,宫中燕私的爱好和身边受宠之人不能完全由法度约束。如果任用刚强明断、公正无私的人担任辅相,就怕他们会妨碍我的私事、伤害我的私人,使我不能任意行事;因此在选拔任用时,常常先排斥这些人,把他们置于考虑之外,然后挑选那些罢软、懦弱、圆滑世故、平日不敢直言正色的人,加以揣摩;又从其中找出最庸碌、最鄙陋、确定不会妨碍自己的人,随后举荐授予职位。所以任命诏书尚未发布,所要物色的人选已经确定;姓名尚未公开,朝廷内外已经预先知道,他决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因此,凭陛下英明刚毅的资质,几乎世所罕有,却从未选取像汲黯、魏征那样的人来辅佐自己,反而常常任用像秦桧晚年执政、台谏之官那样的人。(秦桧任宰相直到死亡,先后更换执政二十八人,都没有名声传于世;其中柔弱谄佞、容易控制的人,又多是秦桧从言官中选取、听凭他弹劾攻击,随后便报答以政府职位的。由中丞、谏议等职升进的,共有十二人,但刚进入便被罢出,有的任职一个月,有的半年便被罢免。)秦桧以人臣身份窃取国家权柄,害怕忠言使君主觉悟、揭发他的奸恶,所以专门选取这类人,堵塞贤人的仕进道路,蒙蔽君主的心意,这正是他形势所迫而不得不采取的做法。陛下尊居皇位,威严和福祸都由自己掌握,又何必依赖这类人,却竟与他们共同处理天下政务,使自己蒙蔽聪明、自毁纲纪,并让天下承受他们的弊害呢?陛下选用他们的原因既然如此,所以选拔不能精当;选拔不精当,所以任用不能郑重;任用不郑重,那么他们自我任事的态度也就轻率。以极其庸碌的才能,承担极其轻慢的任职,虽名义上是大臣,实际上不过是供人使唤、唯唯诺诺,奉行文书,以求保住自己的职位和资级,和吏卒所做的没有区别。至于希望他们辅佐圣德、整顿朝政、振举纲纪,不用有智慧的人也知道,他们必定做不到。再低一等,就只会作奸欺骗、培植党羽、收受财货,来混乱陛下的朝廷罢了。其中最严重的,甚至过了十多年才败露而离职;然而后来排在他们后面、希望依次补缺的人,又已经不过是这类人了。大概从他们担任台谏、侍从时,选拔标准就已经如此;后来又挑选其中尤其碌碌无能的人升任要职,那么陛下常常不能得到天下贤能之才并把重任托付给他们,也就不足为怪了。然而当初任用他们时,也只是说姑且希望他们不妨害自己的私事罢了,哪里知道他们妨害天下公义,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呢?

陛下试反是心以求之,则庶几乎得之矣。葢不求其可喜,而求其可畏;不求其能适吾意,而求其能辅吾德。不忧其自任之不重,而常恐吾所以任之者之未重。不为燕私近习一时之计,而为宗社生灵万世无穷之计。陛下诚以此取之,以此任之,而犹曰不得其人,则臣不信也。此今日急务之二也。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之説,则臣前所谓勤于立政而善政卒不得立者,亦己发其端矣。夫以陛下之心忧勤愿治,不为不至,岂不欲夫纲维之振,风俗之美哉?但以一念之间未能去其私邪之蔽,是以朝廷之上忠邪杂进,刑赏不分。士夫之间志趣卑汚,亷耻废壊,顾犹以为事理之当然,而不思有以振厉矫革之也。葢明于内,然后有以齐乎外;无诸己,而后可以非诸人。今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熏蒸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着,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己有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能无所挠败,而所以施诸外者亦因是而不欲深究切之。且如顷年方伯连帅,尝有以赃汚不法闻者矣。鞫治未竟,而己有与郡之命,及台臣有言,则遂与之祠禄而理为自陈。至于其所藏匿作过之人,则又不复逮捕付狱,名为降官,而实以解散其事。此虽宰相曲庇乡党以欺陛下,然臣窃意陛下非全然不悟其欺者,意必以为人情各有所私,我既欲遂我之私,则彼亦欲遂彼之私。君臣之间顔情稔熟,则其势不得不少容之,且以为虽或如此,亦未至甚害于事,而不知其败壊纲纪,使中外闻之腹非巷议,皆有轻侮朝廷之心。奸贜之吏则皆鼓舞相贺,不复畏陛下之法令,则亦非细故也。又如朝臣争议配享,其间邪正曲直。固有所在,则两无所问,而并去之。监司挟私以诬郡守,则不问其曲直,而两皆罢免。监司使酒以凌郡守,亦不问其曲直,而两皆与祠。宰相植党营私,孤负任使,则曲加保全而使之去。台谏懐其私恩,隂拱不言,而陛下亦不之问也。其有初自小官擢为台谏,三四年间趋和承意,不能建明一事,则年除岁迁至极其选。一日论及一二武臣罪恶,则便斥为郡守而不与职名。近典东畿,逺帅西蜀,一遭飞语,则体究具析,无所不至。及究析来上,而所闻不实,则言之晏然,一无所诃。山陵诸使鬻卖辟阙,烦扰吏民,御史有言,亦无行遣,而或反得超迁。御史言及畿漕,则名补卿列,而实夺之权。其所言者,则虽量加绌削,而继以进用。从班之中,贤否尤杂。至有终岁缄黙不闻一言以裨圣听者,顾亦随羣逐队,排连儹补。其桀黠者,乃敢造飞语,立横议,如臣前所陈者。而宰相畏其凶焰,反挠公议而从之。台谏亦不敢以闻于陛下而请其罪。陛下视此纲纪为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振肃之耶?纲纪不振于上,是以风俗頽敝于下。葢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而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下之事上,固不敢少忤其意;上之御下,亦不敢稍咈其情。惟其私意之所在,则千涂万辙,经营计较,必得而后己。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劵为诗文。宰相可防,则防;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亷耻。父诏其子,兄勉其弟,一用此术而不复知有忠义名节之可贵。其俗己成之后,则虽贤人君子,亦不免习于其説。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羣讥众排,指为道学之人,而加以矫激之罪。上惑圣聪,下鼓流俗。葢自朝廷之上以及闾里之间,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崇宣之间所谓元祐学。术者【崇宁、宣和,皆徽宗年号】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措其身而后己。呜呼,此岂治世之事,而尚复忍言之哉?又其甚者,乃敢诵言于众,以为陛下尝谓今日天下幸无变故,虽有仗节死义之士,亦何所用?此言一播,大为识者之忧,而臣有以知其必非陛下之言也。夫仗节死义之士,当平居无事之时,诚若无所用者,然古之人君所以必汲汲以求之者,葢以如此之人,临患难而能外死生,则其在平世必能轻爵禄;临患难而能尽忠节,则其在平世必能不诡随。平日无事之时得而用之,则君心正于上,风俗美于下,足以逆折奸萌,潜消祸本,自然不至真有仗节死义之事,非谓必知后日当有变故而预蓄此人以拟之也。惟其平日自恃安宁,便谓此等人材必无所用,而専取一种无道理、无学识、重爵禄、轻名义之人以为不务矫激而尊宠之,是以纲纪日壊,风俗日偷,非常之祸伏于冥冥之中,而一旦发于意虑之所不及,平日所用之人交臂降叛,而无一人可同患难,然后摈弃留落之人始复不幸而着其忠义之节。

译陛下如果试着反过来端正这颗心来寻求人才,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得到了。不要寻求能使自己高兴的人,而要寻求能使自己畏惧、知所戒惧的人;不要寻求能迎合自己心意的人,而要寻求能辅佐自己德行的人。不要担忧他们自己任事不够郑重,而应常常担心自己托付他们的责任不够重大。不要为宫中燕私和身边亲近之人作一时的打算,而要为宗庙社稷和百姓生灵作万世无穷的打算。陛下如果确实按这个原则选用人才,按这个原则任用人才,却还说得不到合适的人,臣不相信。这是今天的第二件急务。至于振作整肃纲纪、改变风俗的说法,就是臣前面所说陛下勤于立政而善政最终不能建立,大概也已经显露端绪了。凭陛下忧劳求治的心意,不能说没有做到极致,难道会不希望纲纪振举、风俗美善吗?只是因为一念之间还不能除去私心邪念的遮蔽,所以朝廷之上忠臣和邪臣一同进用,刑罚和奖赏不能分明。士大夫之间志趣卑下污浊,廉耻败坏,却反而认为这是事理当然,不想设法振作、激励、纠正和革新。大概内心明正,然后才能整齐外部;自己没有这些过失,然后才能责备别人。如今宫省之间是禁密之地,天下不公正的行径、不正派的人,却竟能在其中盘踞扎根;陛下所看见、听见的无非是不公不正之事,于是这些事熏染侵蚀,使陛下喜好善行的心意不能显著,使憎恶邪恶的意志不够深切,其危害已经无法尽述。等到他们作奸犯科时,陛下又不能狠心割舍私爱,把他们交给外朝议论,依法由主管官员处理,因此纲纪不能不受到扭曲败坏,对外施行的政令也因此不愿深究严办。比如近年方伯、连帅之中,曾有人因贪赃污秽、违法乱纪而被揭发。案件审讯尚未结束,已经有了到邻郡任职的命令;等到台臣进言,就给他祠禄,按照自陈罪状的方式处理。至于他们藏匿的作恶之人,又不再逮捕送交狱官,只说是降官,实际上却是把事情解散了。这虽是宰相曲意庇护乡党来欺骗陛下,然而臣私下揣想,陛下并非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欺骗,大概认为人情各有偏私:我既然想遂行自己的私意,他们也想遂行自己的私意。君臣之间颜面情分熟稔,所以势必不能不稍加宽容;又以为即使如此,也还没有严重妨害政事,却不知道这会败坏纲纪,使朝廷内外听闻后私下非议、街巷议论,都产生轻侮朝廷之心。奸贪违法的官吏于是都受到鼓舞,互相庆贺,不再畏惧陛下的法令,这也不是小事。又如朝臣争论配享之事,其中邪正曲直本来各有所在,陛下却一概不予追问,把双方一并罢去。监司挟带私心诬陷郡守,陛下不问谁是谁非,却把双方都罢免。监司借着酒意凌辱郡守,也不问曲直,却把双方都给了祠禄。宰相培植党羽、经营私利,辜负任用使命,陛下却曲意加以保全,让他离去。台谏怀念他的私恩,暗中拱手不言,陛下也不追问。有的人起初从小官提拔为台谏,三四年间只会趋附附和、迎合圣意,不能提出一件有益的政事,却年年升迁,直到达到台谏选任的最高等级。有一天论及一两个武臣的罪恶,便被斥退为郡守,不再给他台谏的职名。近处掌管东畿,远处统帅西蜀,只要遭到一句流言,就进行详尽查究,逐项辨析,无所不用其极;等到查究结果上报,发现所听到的并不属实,对进言者却安然不加责问。山陵诸使贩卖辟阙名额,烦扰官吏百姓,御史进言,也不加处置,有时反而得到越级升迁。御史弹劾涉及畿内漕运的人,就名义上补任卿列,实际上却剥夺他的权力。对他们所弹劾的人,虽稍稍加以贬黜削夺,随后又继续进用。侍从班列之中,贤能与否尤其混杂。甚至有人终年闭口不言,听不到一句有益于皇帝听闻的话,却也跟随群体、逐队行列,排比相连而获得升补。其中桀骜狡黠的,竟敢制造流言,提出蛮横的议论,正如臣前面所陈说的那样。宰相畏惧他的凶焰,反而扰乱公议而顺从他;台谏也不敢把事情报告陛下,请求治他的罪。陛下认为这样的纲纪怎么样?难道不应当反躬自省,赶快设法振作整肃它吗?上面的纲纪不能振作,所以导致下面的风俗衰败。大概这种祸患形成已久,而浙中尤其严重。大多养成柔弱圆滑的姿态,说着依违两可的话,把不分是非、不辨曲直当作得计。下级侍奉上级,本来不敢稍稍违逆其意;上级统治下级,也不敢略微拂逆其情。只要是自己的私意所在,就千方百计经营筹划,必定要达到目的才罢休。严重的甚至把金珠当作肉脯,把契券当作诗文。宰相可以攀附,就去攀附;宰相的亲近之人可以打通关系,就去打通。亲近之人只知求取利益,再没有廉耻。父亲教导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全都使用这种办法,不再知道忠义名节的可贵。这种风俗形成以后,即使贤人君子,也难免习染这种说法。一旦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的人出现在其中,众人便讥笑排斥,指称他是道学之人,加给他矫激的罪名。上面迷惑圣明的听闻,下面煽动流俗。大概从朝廷之上直到民间乡里,十多年来都用“道学”这两个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就像崇宁、宣和年间所谓排斥元祐学术的人一样。那些人排斥、贬抑、诋毁、侮辱他们,一定要使他们无处容身才肯罢休。(崇宁、宣和都是徽宗年号。)唉,这难道是治理得好的时代所应有的事情,还能忍心再说下去吗?更严重的是,竟敢当众宣称,认为陛下曾说过:“如今天下幸而没有变故,即使有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又有什么用处?”这话一传播开来,便成为有识之士的大忧患;臣由此知道,这决不是陛下说的话。守持节义、为义而死的人,在平日安居无事时,确实好像没有用处;但古代君主之所以一定急切地寻求他们,是因为这样的人面对患难能够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在太平时代一定能轻视爵禄;面对患难能够尽忠守节,那么在太平时代一定不会诡诈随从。平时无事时就得到并任用他们,君主的心志便能在上面端正,风俗便能在下面美善,足以预先折挫奸邪的萌芽,暗中消除祸根,自然不会真的发生守节死义的事情;这并不是说一定知道后日将有变故,所以预先蓄养这些人以备应对。正因为平日自恃安宁,便说这类人才必定没有用处,专门选取一批不讲道理、没有学识、看重爵禄、轻视名义的人,认为他们不务矫激,反而加以尊宠,所以纲纪日益毁坏,风俗日益偷薄,非常的祸患潜伏在幽暗之中;一旦在意料不到的时候爆发,平日所任用的人纷纷降服叛变,没有一个人可以共同患难,然后那些平时被摈弃、困顿失意的人才又不幸地显现出他们忠义的气节。

以天宝之乱观之,其将相贵戚近幸之臣,皆已顿颡贼庭,而起兵讨贼,卒至于杀身湛族而不悔,如巡、远、杲卿之流,则逺方下邑,人主不识其面目之人也。使明皇早得巡等而用之,岂不能消患于未萌?巡等早见用于明皇,又何至真为仗节死义之举哉?商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识者所以深忧于或者之言也。虽以臣知陛下圣学高明,识虑深远,决然不至有此议论,然每念小人敢托圣训以葢其奸,而其为害至于足以深沮天下忠臣义士之气,则亦未尝不痛心疾首,而不敢以识者之虑为过计之忧也。陛下视此风俗为如何?可不反求诸身而亟有以变革之耶?此今日急务之三四也。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之説,则民力之未裕,生于私心之未克,而宰相、台谏失职也。军政之未修,生于私心之未克,而近习得以谋帅也。是数説者,臣皆已极陈于前矣。今请即民力之未裕而推言之。臣闻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嵗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岁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宋初有内藏库,其货财不领于有司。太祖置于讲武殿后,太宗改为景福殿库。三司有之,则贷于内藏。后积多不能偿,庆厯中诏悉捐之。皇祐中岁入内藏二百六十五万有竒,神宗诏立岁输之数,以皇祐为凖。南渡内藏诸库虽不及前,然兵兴亦时取以为助。其籍帐之详,莫得而考】其为説曰: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而版曹目今经费己自不失岁入之数。听其言诚甘且美矣。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簿书勾考。其在亡其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葢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敌人之首如太祖皇帝之言哉【艺祖尝欲积缣帛三百万易敌人首】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趋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旧制凡州县催理官物己及九分以上谓之破分,诸司即行住催,版曹亦置不问。由是州县得其赢余以相补助,贫民些少拖欠亦得迁延以待蠲放。自曾懐用事,始除此法,尽刷州县旧欠以为隠漏,悉行拘催】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不复问其政敎设施之得失,而一以其能剥民奉上者为贤。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监司明谕州郡,郡守明谕属邑,不必留心民事,惟务催督财赋。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之本,而税外无名之赋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属尚未论也【输粟于官谓之苗,输帛于官谓之税,正绢之外,官给钱以买之谓之和买,或以绢估直而倍折其钱谓之折帛。月桩钱始于绍兴二年,宰相吕颐浩等议发以给军,其后郡县横敛,民苦之。十七年诏以寛剰钱充月桩。时又有板帐钱,幸富人之犯法而重其罚,恣胥吏之受赇而课其入,葢即所谓科罚也】其次则陛下之所用,宰相不能择中外大吏,而惟徇私情之厚薄;所用之台谏不能公行纠劾,而惟快己意之爱憎,是以监司郡守多不得人,而其贤者或反以举职业忤台谏而遭斥逐也。至于监司太多而事权不归于一,铨法虽密而县令未尝择人,则又其法之有未善者。然其本正则此等不难区处,其本未正则虽或举此,臣恐未见其益而反有害也。又尝即夫军政之不修而推之,则臣闻日者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尅士卒以殖私财,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祈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五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为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其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得人矣,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己若晩唐之债帅哉?只此一事,有耳者无不闻,有口者无不道。然以其门户幽深,踪迹诡秘,故无路得以窥其交通之实状,是以虽或言之而陛下终不信也。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刺如此,则彼智勇材略之人,其孰肻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固不知兵谋师律之为何事,而惟尅剥之是先,交结之是图矣。陛下不知其然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彊国势,岂不悮哉?然将帅之不得人,非独士卒之受其弊也。推其为害之极,则又有以及乎民者。葢将帅得人则尺籍严而储蓄羡,屯田立而漕运省。今为将帅者如此,则固无望其肻核军实而丰储蓄矣。至于屯田,则彼自营者尤所不愿,故朝廷不免为之别置使者以典治之。

译从天宝年间的叛乱来看,那些将相、贵戚、亲近宠幸之臣,都已经在叛贼朝廷叩头屈服;而像张巡、许远、颜杲卿这一类起兵讨贼,最终以身殉难、全族遭祸却不悔的人,都是远方下邑、君主未曾见过面的人。假使唐明皇早些得到张巡等人并任用他们,难道不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吗?张巡等人如果早被唐明皇任用,又何至于真的做出守节死义的举动呢?商代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这正是有识之士听到某些人的说法后深深忧虑的原因。臣虽然知道陛下圣学高明、见识谋虑深远,决不会有这种议论;然而每当想到小人竟敢假托圣上的训言来掩盖自己的奸恶,而造成的危害足以严重挫伤天下忠臣义士的志气,臣也未尝不痛心疾首,不敢认为有识之士的忧虑是过分的担心。陛下认为这样的风俗怎么样?难道不应当反躬自省,赶快设法改变革新吗?这是今天的第三、第四件急务。至于爱惜养护民力、修明军政的说法,民力不能充裕,是由于私心不能克制,以及宰相、台谏失职;军政不能修明,是由于私心不能克制,以及亲近之人得以谋求安排将帅。这几项说法,臣都已经在前面极力陈述过了。现在请就民力不能充裕的问题进一步说明。臣听说虞允文担任宰相时,把版曹岁入中那些必定可以指明、可以核定的名目,全部取来,称作年终羡余之数,输送到内帑;至于那些有名无实、长期累积挂欠、只是空列在簿籍上而无法催收办理的,则拨还给版曹。(宋初有内藏库,其财货不由主管官司管理。太祖把它设置在讲武殿后,太宗改名为景福殿库。三司有时向内藏库借贷;后来积欠太多不能偿还,庆历年间诏令全部豁免。皇祐年间每年收入内藏库二百六十五万有余,神宗下诏确定每年输送的数额,以皇祐年间的数额为准。南渡以后,内藏各库虽不如从前,但战争兴起时也常常取用来救助。至于详细账簿,已经无法考察。)他的说法是:内帑的积蓄,将用来准备日后出兵进取时随时可能需要的费用,而版曹目前的经费本来没有减少岁入的数额。听他的话,确实甘美动听。然而从那以后,二十多年间内帑每年收入不知有多少,却把它当作私下储藏,拿来供给私人使用。宰相不能依据制度统筹调节它的收支,版曹不能依据簿书稽核考察。至于其中每日每月消耗,用来供给宫中燕私费用的,不知究竟有多少。可是何曾听说他们能够用这些钱像太祖皇帝所说的那样,换取敌人的首级呢?(艺祖曾想积存缣帛三百万,用来换取敌人的首级。)结果只是使版曹的经费日益缺乏,催督追征日益严急,以至于废除了自祖宗以来分破欠额的良法。(旧制规定,凡州县催办官物已经达到九成以上,称为“破分”;各有关部门便停止催缴,版曹也置之不问。这样州县可以用剩余部分相互补助,贫民少量拖欠也可以拖延时日,等待蠲免。自曾怀掌权后,才废除这一制度,把州县过去的欠额全部查刷,视为隐漏,全部拘押催缴。)并且一定以足额达到十分为限,认为还不够,又制定考核监司、郡守政绩优劣的办法来诱迫他们,不再问他们在政教设施上的得失,只把能够剥削百姓、奉承上级的人当作贤能。于是朝廷内外承受这种风气,争相实行苛刻急迫的政策。监司明白告谕州郡,郡守明白告谕所属县邑,不必留心民事,只需专心催督财赋。这就是民力严重困顿的根本原因;至于税收之外没有名目的赋敛,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还没有谈到。(向官府输送粮食叫作“苗”,输送丝帛叫作“税”;正绢之外,官府给钱购买的叫作“和买”;有时按绢的估价折算而加倍征钱的叫作“折帛”。月桩钱始于绍兴二年,宰相吕颐浩等人议定发放此钱以供给军队;后来郡县横征暴敛,百姓深受其苦。绍兴十七年,诏令把宽剩钱充作月桩钱。当时又有板帐钱,借富人犯法而加重刑罚,放纵胥吏收受贿赂来完成征收,大概就是所谓科罚。)其次,陛下所任用的人,宰相不能选择朝廷内外的大吏,只是一味依循私情的厚薄;所任用的台谏不能公正地实行纠察弹劾,只是一味迎合自己的爱憎。因此监司、郡守多半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选,贤能的人有时反而因为举荐有功、称职办事而触怒台谏,遭到斥退驱逐。至于监司设置过多、事权不能归于一统,铨选法令虽然严密而县令却从未认真择人,这又是制度本身有不完善之处。然而根本端正,这些问题不难处理;根本不端正,即使偶尔办理这些事项,臣恐怕不但看不到好处,反而会有害处。又曾就军政不能修明的问题推究说明,臣听说近来诸将求取升进时,一定先剥削士卒来增殖私财,然后用这些钱财与陛下的私人结交,并请求把自己的姓名传达到陛下所信任的贵将那里。贵将得到姓名后,就把他交给军中,让军中从什伍以上逐级保奏明验,称说他才干武略足以担任将帅,然后整理成奏牍,在陛下面前进言。陛下只看见他们逐级推举、案牍齐备,确实以为这是公正荐举,可以得到人才,哪里知道其中已经讨价输钱,正像晚唐的债帅呢?单是这件事,有耳朵的人没有听不到的,有嘴巴的人没有不谈论的。然而由于他们的门户幽深,踪迹诡秘,所以没有途径能够窥见他们相互交通的实际情状;因此即使有人说起,陛下最终也不相信。将帅是三军的司命,而选置将帅的方法竟乖谬刺戾到这种程度,那么那些有智谋、勇力和才略的人,谁肯压低心气,低头到宦官宫妾的门下求进呢?所以陛下所得到、用来担任将帅的,全是庸碌之人和奔走小吏,本来不知道兵谋军法是什么,只把剥削士卒放在首位,把结交权势当作目的。陛下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却还希望他们修明军政、激励士卒来增强国势,难道不是错误吗?然而将帅不得其人,所造成的弊害不只是士卒受到影响。推究其危害的极点,还会祸及百姓。将帅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军籍就会严整,储蓄就会充足,屯田得以建立,漕运也会节省。如今任用的将帅既然如此,本来就不要指望他们能够核实军事实情、增加储蓄。至于屯田,他们尤其不愿亲自经营,所以朝廷不得不另设使者主管办理。

而兵屯之众,资其拨遣,则又不免使参其务。然闻其占防军人不肻募其愿耕者以行,而彊其不能者以往。至屯则偃蹇不耕,而反为民田之害。使者文吏,其力葢有所不能制者,是以陛下欲为之切而久不得成也。屯田不立,漕运烦费,诸州苗米至或尽数起发,而无以供州兵之食,则加耗斛面之弊纷纷而起,而民益困矣。又凡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往往以为供军之故而不可除。若屯田立而所资于诸路者减,此属庻乎其皆可禁也。今乃不然,则是置将之不善而害足以及民也。凡此数者,根株深固,枝条广濶,若不可以朝变而夕除者。然究其本,则亦在夫陛下之反诸身耳。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出私帑以归版曹矣。版曹不至甚阙,必能复破分之法,除殿最之科以寛州县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择宰相以选牧守矣,择台谏以公刺举矣。圣心诚无不正,则必能严宦官兵将交通之禁,而以选将属宰相矣。宰相诚得其人,则必能为陛下择将帅以作士气,讨军实,广屯田以省漕运矣。上自朝廷,下达州县,治民典军之官既皆得人,然后明诏宰相议省监司之员而精其选,重其责。又诏铨曹使以县之剧易分为等差,而常切询访天下之官吏能为县者,不拘荐举之有无,不限资格之高下,而籍其姓名,使以次补最剧之县。果有治绩则优而进之,不胜其任则绌而退之。凡州县之间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其泰甚而可去者,可以渐去而民力庻乎其可寛矣。至于屯田之利,则以臣愚见,当使大将募军士,使者招游民,各自为屯,不相牵制,其给授课督赏罚政令各从本司自为区处军。中自有将校可使,不须别置官吏。使者则听其辟置官属三五人,指使一二十人以备使令。又择从官通知兵农之务,兼得军民之情者一员为屯田使,总治两司之政,而通其奏请,趣其应副。又以岁时按行,察其勤惰之实,以行诛赏。如此则两屯心竞,各务其功,田事可成,漕运可省,而诸路无名非理之供、横敛巧取之政,前日有所不获已而未可尽去者,今亦可以悉禁,民力庻乎其益裕矣。此今日急务之五六也。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故所谓天下之大本者,又急务之最急而尤不可以少缓者,惟陛下湥留圣意而亟图之,使大本诚正,急务诚修,而治效不进,国势不强,中原不复仇敌不灭,则臣请伏鈇钺之诛以谢陛下。陛下虽欲赦之,臣亦不敢承也。然又窃闻之,今日士夫之论其与臣不同者非一,及究其实,则皆所谓似是而非者也。葢其乐因循之无事者则曰:陛下之年寖高,而天下亦幸无事。年寖高则血气不能不衰,天下无事则不宜更为庸人所扰。其欲奋厉而有为者则曰:祖宗之积愤不可以不摅,中原之故疆不可以不复,以此为务则圣心不待劝勉而自彊。舎此不图,则虽欲策厉以有为而无所向望以为标凖,亦卒归于委靡而己凡此二説亦皆有理,而臣辄皆以为非者,葢乐因循者知圣人之血气有时而衰,而不知圣人之志气无时而衰也。知天下有事之不可以茍安,而不知天下有事之尤不可以少怠也。况今日之天下又未得为无事乎?且以卫武公言之,其年九十有五矣,犹箴儆于国,以求规谏,而作抑戒之诗以自警,使人朝夕诵之不离于其侧。此其年岂不甚高,而其戒谨恐惧之心,岂以是而少衰乎?况陛下视武公之年,三分未及其二,而责任之重,地位之高,又有十百千万于武公者。臣虽不肖,又安敢先处陛下于武公之下,而直谓其不能乎?其思奋厉者,又徒知恢复之不可忘,頽堕之不可久,然不知不世之大功易立,而至微之本心难保;中原之大盗易逐,而一己之私意难除也。诚能先其所难,则其易者将不言而自办;不先其难,而徒欲侥幸于其易,则虽朝夕谈之不絶于口,是亦徒为虚言以快一时之意而己又况此事之失,已在隆兴之初,不合遽然罢兵讲和,遂使晏安酖毒之害日滋日长,而坐薪尝胆之志日逺日忘,是以数年以来纲维解弛,衅孽萌生,区区东南事,犹有不胜虑者,何恢复之可图也?故臣不敢随例迎合,茍为大言以欺陛下,而所望者,则惟欲陛下先以东南之未治为忧,而正心克己以正朝廷,修政事,庶几真实功效可以驯致,而不至于别生患害以妨远图。葢真有志于恢复者,果不在于抚劒抵掌之间也。

译而屯田中的士兵众多,朝廷又依靠他们来拨发遣调,因此也不得不让他们参与其中的事务。然而听说那些占据屯田的军人不肯招募愿意耕作的人前往,反而强迫不愿意的人去。到了屯田所在地,他们便傲慢懒惰,不肯耕作,反而危害百姓的田地。屯田使者是文官,他们的力量大概有所不能控制,因此陛下想办这件事的愿望虽然迫切,却长久不能成功。屯田不能建立,漕运就烦琐耗费;各州的苗米有时全部起运,却没有粮食供给州兵,于是加耗、斛面等弊端纷纷出现,百姓更加困苦。又如和买、折帛、科罚、月桩之类,往往以供给军队为理由而不能废除。如果屯田建立,向各路所取得的物资减少,这些征敛大概都可以禁止。如今却不是这样,那么设置将帅不当,危害就足以波及百姓。以上这些问题,根株深固,枝条广布,不是早晨改变、晚上就能除去的。然而追究其根本,也在于陛下反求自身。圣心如果确实没有不正之处,就一定能拿出私帑归还版曹;版曹不至于过分缺乏,就一定能恢复破分的法令,废除考核殿最的科条,以宽解州县。圣心如果确实没有不正之处,就一定能选择宰相来选任牧守,选择台谏来公正地实行刺举。圣心如果确实没有不正之处,就一定能严禁宦官与兵将相互交通,并把选任将帅的责任交给宰相。宰相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就一定能替陛下选择将帅来振作士气,核实军事实情,扩大屯田以节省漕运。上自朝廷,下达州县,治理百姓和掌管军队的官员既然都得到合适的人,然后再明令宰相商议裁减监司员额,精心选择人选,重视他们的责任。又诏令铨曹按照县务繁简分为等级,经常切实询访天下能治理县政的官吏,不拘泥于是否有荐举,不限制资格高低,登记他们的姓名,按次序补任最繁剧的县。果真有治理成绩,就优待升迁;不能胜任,就贬黜退职。凡州县之间无名无理的供给、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的政令,其中特别严重而可以革除的,便可以逐渐革除,百姓的负担大概就可以宽缓了。至于屯田的利益,依臣愚见,应当让大将招募军士,让屯田使者招募流民,各自建立屯田,彼此不相牵制;粮饷供给、征收课督、奖赏刑罚和政令,都由各自的主管机构分别处理。军队中本来就有可以任用的将校,不必另设官吏。屯田使者则听任他自行辟置属官三五人、指使一二十人,以供差遣。又选择一名通晓军务农事、同时了解军民情况的从官担任屯田使,总管两方面屯田的政务,沟通奏请,催促各方应办之事。又按时巡行检查,察看他们勤勉懒惰的实际情况,实行诛罚和奖赏。这样两处屯田彼此竞争,各自致力于功业,田务可以成功,漕运可以节省;各路过去因不得已而未能全部革除的无名无理供给、横征暴敛、巧取豪夺之政,如今也可以全部禁止,百姓的负担大概就会更加宽裕。这是今天的第五、第六件急务。以上六件事都不能拖延,而根本在于陛下的一颗心。一心端正,六件事没有不端正的;只要有一点人心私欲夹杂其中,那么即使想竭尽精力、劳苦身心来求得这六件事端正,也终将只是徒具形式,使天下的事情更加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所以所谓天下的根本,又是急务中最急迫、尤其不能稍有延缓的事,只在于陛下深思圣意,赶快谋求解决。假使根本真正端正,急务真正修治,而治理成效仍不进展,国势仍不强盛,中原仍不能收复,仇敌仍不能消灭,那么臣请求伏受斧钺之诛,来向陛下谢罪。陛下即使想赦免臣,臣也不敢接受。然而臣又私下听说,今天士大夫的议论,与臣不同的并不止一种;等到究察其实质,却都是所谓似是而非的说法。那些乐于因循守旧、安于无事的人就说:“陛下年纪渐高,而天下也幸而没有大事。年纪渐高,血气不能不衰;天下无事,就不应再让庸人来扰乱。”那些想奋发有为的人则说:“祖宗积累的愤恨不能不发泄,中原旧有的疆土不能不收复。把这些作为要务,圣心不用劝勉自然就会振作。如果舍弃这些而不图谋,那么即使想要策励自己有所作为,也没有可以仰望并作为标准的目标,最终仍会归于萎靡罢了。这两种说法也都有道理,但臣却一概认为不对,是因为乐于因循的人只知道圣人的血气有时会衰退,却不知道圣人的志气从来不会衰退;只知道天下有事时不能苟且求安,却不知道天下有事时尤其不能稍有懈怠。何况今天的天下还不能说是无事呢?再说卫武公,他已经九十五岁了,还在国内反复告诫警策,寻求规谏,并作《抑戒》诗来自我警醒,使人早晚诵读,片刻不离身边。他的年纪难道还不够大吗?可是他戒慎恐惧的心,难道因此稍有衰退吗?何况陛下与武公相比,年纪还不到他的三分之二,而所负责任的重大、所处地位的尊崇,又是武公的十百千万倍。臣虽然不肖,又怎么敢把陛下看得不如武公,径直说陛下不能有所作为呢?那些想奋发有为的人,又只知道恢复故土不能忘记、颓堕不能长久,却不知道旷世大功容易建立,而极其微细的本心难以保持;中原的大盗容易驱逐,而自身的私意难以除去。如果真能先处理最难的事情,那么容易的事情将不用说就自然办成;不先处理难事,只想在容易之处侥幸求成,那么即使早晚不停地谈论,也只是空话,用来满足一时的意气罢了。何况恢复大业的失败,已经发生在隆兴初年,不应仓促罢兵讲和,终于使苟安享乐如饮鸩毒的祸害日益滋长,使卧薪尝胆的志向日益遥远、日益淡忘。因此几年来纲纪松弛,祸患萌发,连区区东南的事务,尚且有许多值得忧虑的地方,哪里还谈得上谋求恢复?所以臣不敢随例迎合,苟且说大话来欺骗陛下;臣所希望的,只是陛下先以东南尚未治理为忧,端正内心、克制自己,以此端正朝廷,整治政事,或许真实的功效可以逐渐取得,不至于另生祸患而妨碍长远谋划。真正有志于恢复的人,果然不在于抚剑击掌之间。

论者又或以为陛下深于老佛之学,而得其识心见性之妙,于古先圣王之道,葢有不约而自合者,是以不悦于世儒之常谈死法,而于当世之务,则宁以管商一切功利之説为可取。今乃以其所厌饫鄙薄者陈于其前,亦见其言愈多而愈不合也。臣以为此亦似是而非之论,非所进盛德于日新也。彼老子浮图之説,固有疑于圣贤者矣,然其实不同者,则此以性命为真实,而彼以性命为空虚也。此以为实,故所谓寂然不动者,万理粲然于其中,而民彝物则无一之不具;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必顺其事,必循其法,而无一事之或差。彼以为空,则徒知寂灭为乐,而不知其为实理之原;徒知应物见形,而不知其有真妄之别也。是以自吾之説而修之,则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而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无一事之非理。由彼之説,则其本末横分,中外断絶。虽有所谓廓澈灵通、虚静明妙者,而无所救于灭理乱伦之罪,颠倒运用之失也。故自古为其学者,其初无不似有可喜,考其终则诐淫邪遁之见,鲜有不作,而害于政事者。是以程颢常辟之曰:「自谓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而实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以入尧舜之道。」天下之学,自非浅陋固滞,则必入于此,是谓正路之榛芜,圣门之蔽塞。辟之而后可与入道。呜呼,此真可谓理到之言。惜乎其未有以闻于陛下者,使陛下过听髠徒诳妄之説,而以为真有合于圣人之道,至分治心、治身、治人以为三术,而以儒者之学为最下,则臣窃为陛下忧此心之害于政事,而惜此説之布于来今也。若夫管商功利之説,则又陋矣。陛下所以取之者,则以既斥儒者之道为常谈死法,而天下之务日至于前,彼浮屠之学又不足以应之,是以有味乎彼之言,而冀其富国强兵,或有近效耳。然自行其説至今几年,而国日益贫,兵日益弱,所谓近效者亦未之见。而圣贤所传生财之道、理财之义、文武之怒、道德之威,则固所以为富强之大,而反未有讲之者也,岂不悮哉!今议者徒见老佛之高、管商之便,而圣贤所传明善诚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初无新竒可喜之説,遂以为常谈死法而不足学。夫岂知其常谈之中自有妙理,死法之中自有活法,固非老佛、管商之陋所能彷佛其万分也哉!伏惟陛下察臣之言,以究四説之同异而明辨之,则知臣之所言,非臣所为之説,乃古先圣贤之説;非圣贤所为之説,乃天经地义自然之理。虽以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圣、顔曾伋轲之贤,而有所不能违也。则于臣之言与夫论者之説,其为取舎从违,不终日而决矣【疏上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一宫,兼崇政殿説书。熹力辞,除秘阁修撰,奉外祠】甲寅行宫便殿奏劄二【绍兴五年,宁宗即位,赵汝愚荐熹,自潭州召入经筵,熹奏劄】臣窃惟皇帝陛下祗膺骏命,恭御宝图,正位之初,未遑他事,而首以博延儒臣,讨论经艺为急先之务。葢将求多闻以建事,学古训而有获,非若记问愚儒,词章小技,夸多以为博,鬬靡以为工而已也。如是则劝讲之官,所宜遴选,顾乃不择,误及妄庸,则臣窃以为过矣。葢臣天姿至愚极陋,虽尝挟防读书,妄以求圣贤之遗旨,而行之不力,老矣无闻,况于帝王之学,则固未之讲也。其何以当擢任之宠,而辱顾问之勤乎?是以闻命惊惶,不敢奉诏。然尝闻之人之有是生也,天固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而叙其君臣父子之伦,制其事物当然之则矣。以其气质之有偏,物欲之有蔽,也是以或昧其性以乱其伦,败其则而不知反,必其学以开之,然后有以正心修身,而为齐家治国之本。此人之所以不可不学,而其所以学者,初非记问词章之谓,而亦非有圣愚贵贱之殊也。以是而言,则臣之所尝用力,固有可为陛下言者,请遂陈之。葢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为君臣者有君臣之理,为父子者有父子之理,为夫妇,为兄弟,为朋友,以至于出入起居,应事接物之际,亦莫不各有理焉。有以穷之,则自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微,莫不知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而亡纤芥之疑,善则从之,恶则去之,而无毫发之累,此为学所以莫先于穷理也。至论天下之理,则要妙精微,各有攸当,亘古亘今,不可移易,唯古之圣人为能尽之,而其所行所言,无不可为天下后世之大法,其余则顺之者为君子而吉,背之者为小人而凶,吉之大者则能保四海而可以为法,凶之甚者则不能保其身而可以为戒,是则粲然之迹,必然之效,葢莫不具于经训。

译议论的人又有人认为,陛下精通老子、佛教之学,已经领会了识心见性的奥妙,与古代先圣先王的道理大概有不谋而合之处,所以不喜欢世俗儒者的寻常空谈和僵死教条;对于当今的事务,宁可认为管仲、商鞅那种一切着眼于功利的说法值得采用。如今却把陛下所厌恶、鄙薄的东西陈列在面前,也可见这种说法越多,越与陛下不相合。臣认为这也是似是而非的论调,不是使盛德日益更新的道理。老子、佛陀的学说,本来就有与圣贤不相同之处;其根本差别在于,我们把性命看作真实存在,他们却把性命看作空虚。我们认为它真实存在,所以所谓寂然不动,是万般道理灿然具备于其中,民众应守的伦理和万物应遵的法则没有一样不具备;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必须顺应事物,必须遵循法则,没有一件事可以有所差错。那种学说把性命看作空虚,所以只知道寂灭是快乐,却不知道那是毁灭真实道理的根源;只知道应接外物、显现形迹,却不知道其中有真假之别。因此,按照我们的学说来修养,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治心、修身、齐家、治国,没有一件事不合乎道理;按照他们的学说,则本末横向分裂,内外彼此隔绝。即使有所谓开阔澄澈、灵妙通达、虚静明妙,也无法挽救其灭绝道理、扰乱伦理的罪过,以及颠倒运用道理的过失。所以自古学习这种学说的人,起初没有不仿佛有可喜之处的,但考察其最终结果,偏邪淫荡、邪僻逃遁的见解很少有不产生的,而且会危害政事。因此程颢常常斥责它说:“自以为穷尽神妙、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所说的话似乎无所不包,实际上却在伦理之外;穷究深奥、极尽微妙,却不能进入尧舜的道路。”天下的学问,如果不是浅陋固执,就必然会陷入这种境地,这就叫正道荒芜、圣门闭塞。斥破这种学说以后,才可以与之共同进入道理。唉,这真可以说是道理说到极点的话。可惜这些话还没有让陛下听到,使陛下误听髡徒荒诞虚妄的说法,以为它真的与圣人之道相合,甚至把治心、治身、治人分成三种方法,并认为儒者的学问最低下,那么臣私下实在替陛下担心这种思想会危害政事,也痛惜这种说法流传到后世。至于管仲、商鞅的功利学说,那就更加浅陋了。陛下之所以取用它,是因为既然斥责儒者之道为寻常空谈、僵死教条,而天下的事务又一天天来到面前,佛教之学也不足以应付,所以对他们的言论产生兴趣,希望它或许能使国家富强,取得一些眼前的效果。然而实行他们的学说直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国家却日益贫困,军队日益衰弱,所谓眼前的效果也没有见到。圣贤所传授的生财之道、理财之义、文武之谋、道德之威,本来正是实现富强的大道,反而没有人讲求,难道不可悲吗?如今议论的人只看见老子、佛教的高深和管仲、商鞅办法的便利,却看不见圣贤所传的明白善理、诚正自身、齐家治国、平定天下的道理,认为其中没有新奇可喜的说法,便说它只是寻常空谈、僵死教条,不值得学习。他们哪里知道,寻常说法中自有精妙道理,僵死教条中自有活用的方法,老子、佛教、管仲、商鞅的浅陋,根本不能相比于它的万分之一呢!伏望陛下审察臣的话,考察四种学说的同异并加以明辨,那么就会知道臣所说的不是臣自己的说法,而是古代圣贤的说法;不是圣贤凭空造出的说法,而是天地间经久不变、自然如此的道理。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那样的圣人,以及颜回、曾参、子思、孟子那样的贤人,也不能违背它。这样一来,对于臣的言论和那些议论者的说法,应该取舍、遵从还是违背,不用一天就能决定了。【奏疏呈上时夜漏已下七刻,皇上已经就寝,急忙起身点烛阅读,读完全文。第二天授予朱熹主管太一宫、兼崇政殿说书。】朱熹竭力辞谢,授予秘阁修撰,奉祠于外】甲寅行宫便殿奏札二【绍兴五年,宁宗即位,赵汝愚推荐朱熹,朱熹由潭州召入经筵,呈上奏札】臣私下想到,皇帝陛下恭敬地承受伟大的天命,恭敬地登临帝位,刚刚即位,还来不及处理其他事务,却首先把广泛延请儒臣、讨论经书作为最急迫的要务。这大概是要通过广泛听闻来建立事业,学习古代训诫而有所收获,并不是像只会记诵问答的愚陋儒生那样,把辞章这种小技艺夸耀得多便当作博学、争逐华靡便当作工巧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劝讲之官本来应该慎重选择,您却没有选择,错误地任用了狂妄庸陋之人,臣私下认为这是过失。臣天资极其愚钝浅陋,虽曾带着书籍读书,妄想求得圣贤遗留下来的旨意,却实行得不够努力,年老了仍然没有成就,何况帝王之学,本来就没有讲习过。这样的人怎么能承受擢用的恩宠,来辱没陛下勤勉的顾问呢?因此听到任命便惊惶,不敢奉诏。然而臣曾听说,人既降生,天本来就赋予他仁义礼智的本性,并为他安排君臣、父子的伦理,制定事物应当如此的法则。由于人的气质有所偏颇、物欲有所蒙蔽,所以有时昧失本性,扰乱伦理,败坏法则而不知道回头;一定要通过学习来启发他,然后才能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作为齐家治国的根本。这就是人不可不学习的原因;而人之所以应当学习,起初并不是指记诵问答和辞章,也不是说圣人和愚人、尊贵和卑贱之间有所区别。由此说来,臣过去所用力学习的内容,确实有可以向陛下陈说的,请允许臣就此陈述。治学的方法,没有比穷究事理更重要的;穷究事理的要点,必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没有比循序渐进、达到精熟更可贵的;而达到精熟的根本,又在于存心恭敬、守持志向,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天下的事没有不具备道理的:君臣有君臣的道理,父子有父子的道理,夫妇、兄弟、朋友,以及出入起居、应对事务、接触外物之际,也无不各有道理。能够穷究这些道理,那么从君臣之间的大道理,直到事物细微之处,没有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以及应当怎样做的;心中没有丝毫疑惑,善的就遵从,恶的就去除,不受一点牵累。这就是治学没有什么比穷究事理更重要的原因。至于谈到天下的道理,它们精微奥妙,各自都有应当遵循的准则,贯通古今而不可改变,只有古代圣人能够完全掌握;他们所实行、所言说的,没有一样不能成为天下后世的大法。其余的人,顺从它的就是君子而吉祥,违背它的就是小人而凶险;吉祥最大的人能够保有四海,可以作为法则,凶险最重的人不能保全自身,可以作为警戒。这些清楚的事迹和必然的结果,大概都完整地记载在经书训诫之中。

史册之中,欲穷天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则是正墙面立尔。此穷理所以必在乎读书也。若夫读书,则其不好之者,固怠忽间防而无所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乎贪多而务广,往往未启其端,而遽已欲探其终;未究乎此,而忽己志乎在彼。是以虽复终日勤劳,不得休息,而意绪怱怱,常若有所奔趋迫逐,而无从容涵泳之乐。是又安能深信自得,常久不厌,以异于彼之怠忽间防而无所成者哉?孔子所谓「欲速则不达」,孟子所谓「进鋭者退速」,正谓此也。诚能鉴此而有以反之,则心潜于一,久而不移,而所读之书,文意接连,血脉通贯,自然渐渍浃洽,心与理防,而善之为劝者深,恶之为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为读书之法也。若夫致精之本,则在于心。而心之为物,至虚至灵,神妙不测,常为一身之主,以提万事之纲,而不可有顷刻之不存者也。一不自觉,而驰骛飞扬,以徇物欲于躯殻之外,则一身无主,万事无纲。虽其俯仰顾盼之间,葢己不自觉其身之所在,而况能反覆圣言,参考事物,以求义理至当之归乎?孔子所谓「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孟子所谓「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正谓此也。诚能严恭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终日俨然,不为物欲之所侵乱,则以之读书,以之观理,将无所往而不通;以之应事,以之接物,将无所处而不当矣。此居敬持志,所以为读书之本也。此数语者,皆愚臣平生为学,艰难辛苦已试之效。窃意圣贤复生,所以敎人,不过如此。不独布衣韦带之士所当从事,葢虽帝王之学,殆亦无以易之。特以近年以来,风俗薄陋,士大夫间闻此等语,例皆指为道学,必排去之而后己。是以食芹之美,无路自通,每拾遗经,徒窃慨叹。今者乃遇皇帝陛下,始初清明,无他嗜好,独于学问孜孜不惓,而臣当此之时,特防引对故。敢忘其固陋,而辄以为献?伏惟圣明,深赐省览。试以其説验之于身:蚤寤晨兴,无忘今日之志,而自彊不息,以缉熙于光明。使异时嘉靖邦国,如商高宗兴衰拨乱,如周宣王,以着明人主讲学之效,卓然为万世帝王之标准,则臣虽退伏田野,与世长辞,与有荣矣。何必使之勉彊盲聋,扶曳跛躄,以污近侍之列,而为盛世之羞哉?干冒宸严,不胜战栗。惟陛下留神财察,取进止。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目録

  宋

  朱熹

  贺陈丞相书

  答韩尚书书

  答郑自明书

  与台端书

  上宰相书

  答梁丞相书

  与留丞相书

  与留丞相书

  答汪尚书书

  答吕伯恭书

  答陆子夀书

  与王龟龄书

  与刘共父书

  答陈体仁书

  与龚实之书

译在史册之中,如果想穷究天下的道理,却不就着这些记载去寻求,那就像面对墙站立一样。这就是穷究事理必定要依靠读书的原因。至于读书,不喜欢读书的人,固然会懈怠疏忽而一事无成;喜欢读书的人,又免不了贪多求广,往往还没有开启书中的头绪,就急着探求结局;还没有研究这里,忽然又把心志转向那里。因此即使整天辛劳,不得休息,心绪也匆匆忙忙,常常像在奔走追逐、受到逼迫,却没有从容涵泳的乐趣。这样又怎么能深入体会、真正获得心得,长久保持而不厌倦,从而不同于那种懈怠疏忽、毫无成就的人呢?孔子所说“求速反而不能达到”,孟子所说“前进过于锐猛,退步也会很快”,正是说这种情况。如果真能以此为鉴而反过来改正,心志专注于一处,长久不改变,那么所读的书,文意前后相接,脉络贯通,自然会逐渐浸润、融会贯通,内心与道理相契合,对善的鼓励就更加深切,对恶的警戒就更加切实。这就是循序渐进、达到精熟之所以是读书的方法。至于达到精熟的根本,在于内心。心这种东西,极其空灵、极其灵妙,神奇微妙而不可测,常常是全身的主宰,提挈万事的纲领,一刻也不能不使它存在。一旦自己没有察觉,心便驰骋飞扬,追逐身躯之外的物欲,那么全身就没有主宰,万事就没有纲领。即使在俯仰、回顾、顾盼之间,恐怕也已经没有察觉自身所在,更何况还能反复体会圣人的言语,参考事物,来寻求义理最恰当的归宿吗?孔子所谓“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学习就不能巩固”,孟子所谓“求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正是说这种情况。如果真能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常常保存这颗心,使它整天庄严端正,不被物欲侵扰扰乱,那么用它来读书、用它来观察道理,将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通达;用它来处理事务、接待外物,将无论处在什么情形都能恰当。这就是存心恭敬、守持志向之所以是读书的根本。这几句话,都是愚臣一生治学所经历的艰难辛苦而亲自验证过的效果。臣私下认为,假如圣贤再生,用来教人的也不过如此。不只是平民士人应当从事这些,即使是帝王的学问,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只是近年以来风俗浅薄鄙陋,士大夫中间一听到这类话,往往都指斥为道学,一定要排斥掉才罢休。因此,臣虽有如食芹菜之美想献给人,却没有途径自行通达;每当拾取散见的古经,只有徒然感慨叹息。如今臣竟遇到皇帝陛下,陛下刚刚即位,心地清明,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对学问勤勉不倦;臣正逢此时,又承蒙召见对答,怎么敢忘记自己的固陋,贸然把这些话献上呢?伏望圣明深加省察。请试着用这些道理在自身加以验证:早早醒来,清晨起身,不忘记今天的志向,自强不息,使光明德性不断发扬。假使将来能够使国家安定昌盛,像商代高宗那样振兴衰败、拨乱反正,像周宣王那样,以此彰明君主讲学的功效,卓然成为万世帝王的标准,那么臣即使退居田野,与世长辞,也感到荣耀。何必一定要让臣勉强扶持着盲聋之身,拖着跛脚,来玷污近侍的行列,成为盛世的羞耻呢?冒犯天子的威严,臣不胜战栗。只愿陛下留心审察,决定是否采纳。《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目录 宋 朱熹 《贺陈丞相书》《答韩尚书书》《答郑自明书》《与台端书》《上宰相书》《答梁丞相书》《与留丞相书》《与留丞相书》《答汪尚书书》《答吕伯恭书》《答陆子夀书》《与王龟龄书》《与刘共父书》《答陈体仁书》《与龚实之书》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朱熹贺陈丞相书【陈俊卿乾道四年自参知政事除左正议大夫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恭闻制书,延拜进秉国均,凡在陶镕,孰不欣赖?伏惟明公以大忠壮节,早负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赞襄密勿,凡所论执,皆系安危。至其甚者,辄以身之去就争之,虽未即从,而天子之信公也益笃,天下之望公也益湥。凛凛然惟惧其一旦必去而不可留也。夫明公所以得此于上下者,岂徒然哉?今也进而位乎天子之宰,中外之望莫不欣然,咸曰:「陈公前日之言,天下之言也。」争之不得,危于去矣【俊卿同知枢密院事奏,自今百司承御笔处分,须奏审方行,从之。既而以内诸司不乐收】【前命又言同知枢密院事刘琪以争辨激切,诏奉外祠。自此大臣皆阿顺持禄,非国家福。帝卒命珙帅江西,俊卿退自劾,上手札留之】而今乃为相,则是天子有味乎陈公之言,而将卒从之也。陈公其必以是要説上前而决辞受之几矣。且天下之事,其大且急者,又不特此。陈公果不得谢而立乎其位,必且次第为上言之,为上行之,其不黙然而受,兀然而居也,明矣。熹虽至愚,亦有是説【朱子尝有书与俊卿力言和议之非】然今也听于下风,亦既余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异于前日,则是明公葢未尝以中外之望于公者自任,而苟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湥,窃所愧叹,未知明公且将何以善其后也。请得少効其愚,而明公择焉。葢闻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于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余,则汲汲乎及其时而勇为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则咨访讲求以进其知,扳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捄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缓。上不敢愚其君以为不足与言仁义,下不敢鄙其民以为不足以兴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为不足共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爱而不肯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为者,亦私也。屹然中立,无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为其职之所当为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济时,而于大臣之责可以无愧。不审明公图所以善其后者,其有合于此乎?其有近于此乎?无乃复有进于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愿亟图之,庶乎犹足以终慰天下之望,毋使前日之欣然者更为今日之悒然也。抑熹又有请焉。葢熹尝辱明公赐之书矣,其言有曰:「前辈为大臣,不过持循法度,主张公道,知无不言,复君以德,公行赏罚,进贤退不肖而已。今日事有至难风俗败坏,官吏茍且,彊敌在前,边备未立,如之何其可为也?熹愚不肖,深有所疑。葢凡明公之所易者,皆古人之所难,而明公所难者,乃古人之所易也。反复思虑,不得其説,将以质之左右,而未暇也。今者敢因修庆而冒以为请。伏惟明公试反诸心,而以事理之轻重、本未权之,诚知夫真难易之所在,而有以用其心焉,则亦无难之不易矣。《诗》曰:「伐柯伐柯,其则不远【▯风伐柯篇】愿明公留意,则天下幸甚。答韩尚书书【吕东莱年谱淳熙元年,韩尚书元吉守婺州,元吉常与熹同荐】区区行役,前月半间始得还家。忽闻除命,出于意望之外。自视才能,岂称兹选?愧惧窘迫,不知所为。然窃妄意,此必尚书大过恩推挽之力。既而府中递到六月十五日所赐书,傅丈亦以所得别纸垂示,乃知台意所以眷念不忘者果如此。私感虽湥,然非本心平日所望于门下也。熹狷介之性,矫揉万方,而终不能囘。迂疎之学,用力既深,而自信愈笃。以此自知,决不能与时俯仰以就功名。以故二十年来自甘退藏,以求已志。所愿欲者,不过修身守道以终余年。因其暇日讽诵遗经,参考旧闻,以求圣贤立言本意之所在。既以自乐,间亦笔之于书,以与学者共之,且以待后世之君子而已。此外实无毫发余念也。中间恳辞召命,反误宠褒。初亦不敢奉承,既而思之,是乃君相灼知无用之实,而欲假以闵劳惠养之恩,故少进其官,益其禄,而卒许以投闲,似若有可受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旨编纂注释 宋 朱熹 《贺陈丞相书》【陈俊卿在乾道四年由参知政事授左正议大夫、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恭敬地听说诏书已经下达,延请您入朝拜受任命,进而掌管国家政务,凡是受到您陶铸教化的人,谁不欣喜依赖呢?伏惟明公凭借大忠大节,早已负有天下人的声望;自从参与政事、辅佐谋划机密以来,凡是您所论说坚持的,都关系国家安危。遇到最严重的事情,您总是以自身的去留来争取,即使没有立即被采纳,天子对您的信任也更加深厚,天下人对您的期望也更加深厚。大家凛然忧惧,只怕您有一天终究会离去而无法挽留。明公能够得到上下如此信任,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如今您入朝而位居天子的宰辅,朝廷内外的期望没有不欣喜的,都说:“陈公前些日子的言论,就是天下人的言论。”争取意见而不能实现,就危险到要离职了【陈俊卿任同知枢密院事时上奏,请求今后各部门承受皇帝亲笔处分,都必须奏请审议后才能施行,皇帝听从了。不久,因为内廷各部门不愿接受这一做法,……】【前一项任命又说,同知枢密院事刘琪因为争辩激烈恳切,被诏令奉祠于外。从此大臣都阿谀顺从、只求保禄,这不是国家的福气。皇帝最终命令刘珙统帅江西,陈俊卿退下来自我弹劾,皇帝亲手写札挽留他。】如今您做了宰相,这就是天子已经对陈公的言论产生兴趣,将要最终听从它了。陈公一定会以此在皇帝面前进言,决定辞职还是接受任命。况且天下的事情中,那些重大而紧急的,又不只这一件。陈公如果不能辞谢而站在这个职位上,一定会按次序向皇上陈说,并替皇上推行;他不会默然接受、安然居位,这是很清楚的。朱熹虽然极其愚钝,也有这样的看法【朱子曾写信给陈俊卿,竭力陈说和议的错误】。然而如今我在您门下听候教诲,已经有几个月了,政令的发布、官员的黜陟,还没有显著不同于从前,这说明明公大概没有把朝廷内外对您的期望当作自己的责任,而只是苟且地接受职位。朱熹承蒙您深厚的知遇,私下惭愧叹息,不知道明公将来打算怎样善后。请允许臣略微献出自己的愚见,明公择取。臣听说古代处在大臣职位上的君子,对于天下事务,知道得明确而不疑惑,承担得有余力,就急切地想趁时机奋勇去做。如果知道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力量还有不足,就访求咨询、讲习探究来增长知识,援引贤能、寻求帮助,像救火、追捕逃亡一样,更不敢稍有迟缓。对上不敢把君主当作不足以谈论仁义的愚人,对下不敢把百姓看作不足以接受教化的人,对内不敢把士大夫看作不足以共同成就功业的人。一天站在这个职位上,就一天尽职于这个官位;一天不能履行这个官职,就不敢有一天占据这个职位。有所爱惜而不肯去做,是私心;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也同样是私心。坚定地居中而立,不受一点私情牵累,只知道去做自己职分所应当做的事,像这样,志向就足以推行道义,道义就足以救济时局,对于大臣的责任也可以无愧了。不知明公谋划将来善后的办法,是否与此相合?是否接近于此?还是另有比这更高明的办法,而是朱熹的愚见不能知道呢?希望您赶快谋划,或许还足以最终安慰天下人的期望,不要让前些日子的欣喜变成今天的忧闷。朱熹还有一件事要请求。朱熹曾经有幸承蒙明公赐信,信中说:“前辈做大臣,不过是持守法度,主持公道,知道什么就无不直言,用德行辅佐君主,公正地施行赏罚,进用贤能、斥退不肖罢了。” 今天的事情有极其困难的:风俗败坏,官吏苟且,强敌就在眼前,边防还没有建立,怎么能够有所作为呢?朱熹愚钝不肖,对此实在深感疑惑。大概明公认为容易的事情,都是古人认为困难的;而明公认为困难的事情,却是古人认为容易的。臣反复思考,仍不得其说,原想把它拿来请教左右,只是还没有空暇。如今臣冒昧借庆贺之机提出请求。伏望明公试着反观自己的内心,根据事情的轻重、根本和末节加以权衡;如果确实知道真正的难易所在,并能够据此用心,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变得容易了。《诗经》说:“砍伐柯木啊砍伐柯木,取法的标准并不远【《▯风·伐柯》篇】。”愿明公留意此事,则天下幸甚。《答韩尚书书》【吕东莱《年谱》记载:淳熙元年,韩尚书韩元吉任婺州知州,韩元吉曾经与朱熹一同被推荐】这次小小的出行,上月中旬才得以回到家中。忽然听到任命,实在出乎意料之外。看看自己的才能,哪里配得上这次选任?惭愧、恐惧而窘迫,不知如何是好。然而臣私下妄自猜想,这一定是尚书大人过分施恩、极力援引的结果。不久府中传来六月十五日赐下的书信,傅丈也把所得的另一纸书信拿来给我看,才知道您的心意果然如此深厚,眷顾惦念而不曾忘记。臣私下虽感动很深,但这并不是我平日对您的期望。朱熹性情狷介,虽千方百计矫正揉合,终究不能改变。所学迂阔疏略,用力既深,自信也更加坚定。根据这些自知,决定不能随时俯仰迎合来求取功名。因此二十年来甘愿退居收藏,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所希望的,不过是修养自身、守持道义来度过余年;趁闲暇诵读古代经书,考察旧闻,寻求圣贤著述的本意所在。既用来使自己快乐,偶尔也写在书中,与求学的人共同探讨,并且留待后世君子而已。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念头。此前恳切辞谢召命,反而误承了宠爱褒奖。起初也不敢接受,后来想来,这正是君主和宰相明白知道我确实没有用处,却想借此施加体恤劳苦、优待养护的恩惠,所以稍微提升我的官职,增加我的俸禄,最终答应让我退居闲散之地,似乎是有可以接受的理由。

以故恳避逾年,而终于拜受。私窃以为是足以上承朝廷之美意,而下得以自絶于名宦之途。自是以往,其将得以优游卒嵗,就其所业,而无蹙迫之虑矣。而事乃有大缪不然者,熹亦安得黙然而忘言哉?夫以熹之狷介迂疎,不能俯仰世俗,固已闻风而疾之矣。独赖一时贤公名卿,或有误而知之。然听于下风,考其行事议论之本末,则于鄙意所不能无疑者尚多。今若不辞而冒受,则賔主之间异同之论必有所不能免者,无益于治,而适所以为羣小嘲笑之资。且熹之私愿所欲就者,亦将汨没而不得成。其或收之桑榆而幸有所就,人亦必以为已试不验之书而不之读矣。又况今日一出,而前日所以斟酌辞受而不敢茍然之意,亦且黯闇而不能以自明。诸公诚知之深爱之厚,则曷为不求所以伸其志全其守,而必胁敺纵臾使至此极也耶?且士大夫之辞受出处,又非独其身之事而已,其所处之得失,乃闗风俗之盛衰,故尤不可以不审也。若熹者,向既以辞召命而得改官矣,今又因其所改之官而有此授。熹若受而不辞,则是美官要职,可以从容辞逊,安坐而必致之也。近世以来,风俗頽靡,士大夫倚托欺谩以取爵位者,不可胜数,独未有此一流耳。而熹适不幸,诸公必欲彊之使充其数。熹虽不肖,实不忍以身防此辱,使天下后世持清议者得以唾骂而嗤鄙之也。且熹之言此于门下有年,苦言悲恳,无所不至,而执事者听之藐然,方且从容游谈,大为引重,而其要归成效,则不过使之内违素心,外贻湥诮,而后已。此熹所不能识,且复窃自计其平生言行,必有大不相副者,而使执事者不信其言以至此也。湥自悔责,无所归咎,然亦不敢终黙黙于门下,是以敢复言之。伏惟怜而察之。答郑自明书【名鉴,连江人。淳熙初,除检书郎,迁著作郎,权郎官,出知台州】副封曩恨未见,今兹幸得窃读,感叹之余,敛袵敬服。尝窃论之,以为非独忠谅恳切,有以过人,于才辨智畧,亦非人所能及。不知刘元城、陈了翁辈如何尔?上圣聪明,开纳如此,一旦感寤,去鼠辈如反覆手尔。太平万嵗,虽老且病,尚庻几及见之,幸甚,幸甚。补郡怀章虽郁,公议然得以此闲暇,进德修业,益懋久大之规。天意亦有非偶然者矣。更愿湥自培养以厚其基,笃志讲学以濬其源,使诚意充积而锋颖潜藏,义理着明而议论条畅,则一日复进而立于朝,其所以动寤启发者,决不但如今日之所就而止也。葢前日文字固为剀切,但论事多而论理少,数羣小之奸欺虽详,而于人主之所以端本清源、修德立政之意有未备也。此其所以然者,失于逆料,听者谓之迂濶而不敢言,亦自于此理讲之未精,不免于自以为迂濶而不足言也。兼今日之病,只此一病最大。若药之未效,则其他小小证候不必泛投汤剂以缓药势,而欲攻此病所用之药,亦须一君、二臣、三佐、五使,多少缓急,次第分明,乃易见效。今既杂治他证,而所用以攻病根者,又未免互有得失,亦已尝为令弟言之,归当一一禀白。不审尊意以为何如?衰陋不足以及此,猥防不鄙,见使与议其间,亦私感时论之至此,不觉倾倒而忘其愚耳。此外则伯恭所告读书取人之意,亦所宜湥留意者。葢吾人所立已如此,使天无意于右宋则已,若有此意,异日之事,岂得而辞其责哉?然则今日吾人之进德修业,乃是异时国家拨乱反正之所繋,非但一身之得失荣辱也。惟髙明湥念之。向来一番前辈,少日麤有时望,晩年出来,往往不满人意,正坐讲学不精,不见圣门广大规模,少有所立即自以为事业止此,更不求长进。荆公所谓末俗易髙、险途难尽者,亦可念也。人材衰少,风俗頽坏之时,士有一善即当扶接,▯诱以就其器业。此亦吾辈将来切身利害。葢士不素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为国远虑,而能无失于委任之间也。陈侯官处,更有胡明仲侍郎史论【胡寅字明仲,为礼部侍郎,所着有《读史管见】议论亦多切于事理,不知尝见之否?若未,可就借看,发人意思也。

译因此恳切推辞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拜受了任命。臣私下以为,这足以上承朝廷的美意,向下也可以使自己与求取名位的道路断绝。从此以后,我将可以悠闲自得地度过岁月,完成自己的学业,不再有窘迫催逼的忧虑了。可是事情却大大不是这样,朱熹又怎么能默然不说呢?凭朱熹狷介迂疏的性情,不能俯仰迎合世俗,这一点早已被人听闻并厌恶了。只是依靠一时的贤公名卿,或许有人误以为了解我。然而若听从您的教导,再考察事情和议论的始末,那么与臣鄙陋的意见不能不产生疑惑的地方还很多。如今如果不辞谢而冒昧接受,那么宾主之间关于异同的议论必定不能避免;这对治理没有益处,反而会成为群小嘲笑的材料。而且朱熹私下希望完成的志愿,也将被淹没而不能实现。即使侥幸在晚年有所成就,人们也一定会把它看作已经试验而无效的书,因而不去阅读。何况今天一旦出仕,过去所以反复斟酌辞谢和接受、不敢苟且行事的心意,也将昏暗不明而无法自行表白。各位公卿如果真是深深了解我、厚厚地爱护我,为什么不设法伸张我的志向、保全我的操守,却一定要强迫、驱使、诱劝我走到这种地步呢?况且士大夫辞受出仕或退处,也不只是自身的事情;他们所处置的得失,关系到风俗的兴衰,所以尤其不能不审慎。像朱熹这样,先前已经因为辞谢召命而改授官职,如今又因为所改授的官职而得到这次任命。如果朱熹接受而不辞谢,那么这就是可以从容辞让的美官要职,安坐在那里就一定能得到它。近世以来风俗颓靡,士大夫依托欺骗来取得爵位的,多得数不清,唯独还没有这一类人。朱熹恰好不幸,诸公一定要强迫我来充当其中的一员。朱熹虽不肖,实在不忍让自己承受这种羞辱,使天下后世主持清议的人得以唾骂、鄙视我。况且朱熹向您说这些话已经多年,苦苦劝告、悲切恳求,没有不说到的地方,而执事却轻视地听着,还从容游谈,大力引荐推重,最终的归宿不过是使我内心违背平素的志愿,对外招来深重的讥诮,然后才罢休。这是朱熹不能理解的。并且我私下再盘算自己平生的言行,一定有很不相称的地方,才使执事不相信我的话,以至于如此。对此我深深悔恨责备自己,无处归咎他人;但也不敢始终默默不语于您门下,所以才敢再次陈说。伏望您怜悯并察知我的苦衷。《答郑自明书》【郑自明名鉴,连江人。淳熙初年,授检书郎,升任著作郎,权任郎官,出任台州知州】以前遗憾没有看到副本,这次幸而得以私下读到,感慨叹息之余,整理衣襟恭敬佩服。我曾私下评论,认为这篇文字不只是忠诚、诚信、恳切,超过常人,在才华、辩才、智慧和谋略方面,也不是别人所能比的。不知刘元城、陈了翁等人怎么样呢?皇上圣明,能够这样开明地听取意见,一旦有所感悟,除掉那些鼠辈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太平万岁!即使我年老多病,如果还能有希望看到那一天,也就很幸运了,很幸运了。补任郡守、怀抱章奏,虽然内心郁闷,但公议既然如此,便可以利用这段闲暇增进德业、修养学业,更加努力地谋求长久宏大的事业。天意也有并非偶然的地方。还愿您更加深入地培养自身,厚实根基;专心讲习学问,疏通源流,使诚意充实积累而锋芒潜藏,使义理显明而议论条理通畅。这样有一天重新入朝任职,您用来感动皇上、启发皇上的作用,决不只是达到今天这样的程度就停止。先前的文章固然剀切,但谈论事情多,谈论道理少;列举群小的奸诈欺骗虽很详细,对于君主如何端正根本、澄清源流、修养德性、建立政事的意义,却还不够完备。这所以如此,是因为缺乏预先的推测;听的人认为这些话迂阔而不敢说,也正是因为对这个道理讲得不精,不免自己也认为迂阔而不值得说。此外,今天的弊病,最大的就是这一病。如果用药还没有见效,其他小小的症候就不必泛泛投放汤药来削弱药力;而要攻治这个病,所用的药也必须有一味君药、二味臣药、三味佐药、五味使药,多少、缓急、先后次序都要分明,才容易见效。如今既然把其他病症混杂在一起治疗,而用来攻治病根的药又难免各有得失,这些话我也已经对令弟说过,回去后当一一禀告。不知道您的意见以为如何?我衰老浅陋,本来不配参与这些事,承蒙您不嫌弃,召我参与商议其中的事情;也私下感慨时论竟到了这种地步,不觉倾尽所见而忘记了自己的愚钝罢了。此外,伯恭所说读书、选取人才的意思,也是您应当深加留意的。我们这些人所树立的事业已经如此,假如上天无意于保佑宋朝也就罢了;如果上天有此意,将来的事情难道能够推辞责任吗?这样说来,我们今天增进德业、修养学问,关系到将来国家拨乱反正的事业,不只是个人得失荣辱而已。唯愿高明深思。过去有一批前辈,年轻时略有时望,晚年出仕,往往不能满足人们的期望,正是因为讲学不精,没有看见圣门广大宏远的规模,稍有一点成就便以为事业不过如此,不再求取长进。荆公所说“末世风俗容易自高,险恶道路难以走尽”,也值得思考。人才衰少、风俗败坏的时候,士人只要有一项长处,就应当扶持接引,诱导帮助他成就才能和事业。这也是我们将来切身相关的利害。士人平日没有得到培养,临到事情仓促之际,才去寻求并非治国长远之计的办法,怎么能在任用人才之间没有过失呢?陈侯所在的官署,还有胡明仲侍郎的史论【胡寅字明仲,任礼部侍郎,所著有《读史管见》】,其中的议论也多切合事理,不知道您曾经看过没有?如果没有,可以借来看看,能够启发人的思路。

与台端书葢尝窃谓:欲起膏肓之疾者,必攻其受病之处,而其用功之缓速,制药之寒温,又有不可以顷刻毫厘差者。今天下之病在膏肓者久矣,夫人而能知之,夫人而欲言之,顾以不当其任,则虽欲一效其技,而无所施耳。乃者天子以执事有防靖贞孤之操,擢寘諌垣,纳用其言,屏去奸恶,皆所谓膏肓之余证。海内有志之士知上之心,葢巳湥悟隠疾之在躬,而欲假执事之药以去之也。又知执事之心所以姑从事于此者,葢亦以为之兆耳。其必将有以谴之,则夫所谓病本者可去无疑也。然而侧听累月,未有所闻,则又惧夫二竖子者知良医之伤已,而先为术以去之,以是忧疑不知所定。尚幸圣心坚定不入其言,而又进执事于台端之重,是必君臣之间已有一定之计,足以少慰士大夫之心。然熹之愚,窃独私忧过计,意夫奸贼窥见端倪,则其所以自为谋者必将愈深愈切,而有先执事以发其机者,不审执事何以处之?葢伐木而剪其枝叶,不若斧其根;壅水而捍其波流,不若塞其源;鸣金鼓,耀戈甲而噪呼以逐虎,不若乘其方睡而毙之之速也。今执事则既撼而觉之矣,又犹欲缓视徐趋以当其虓怒决裂之势,熹窃为执事者危之也。然此等小人,有生以来,自朝至暮,无非罪恶,不可殚数,且又人主素以倡优奴仆畜之,初不责其名检,而间者议臣乃复摘苛细而一一以陈之,其不纳则宜矣。惟其日侍燕闲,逢迎纵臾,使人主之心恬于逸欲,而法家拂士之言不得以进,狃于卑近而正大久逺之计不得以闻,贿赂公行,奸邪堵立,葢凡所以为天下国家之纲纪者,日倾月坏,而上下相防,莫敢以告,是则此一二人之罪所以上通于天,而深为今日膏肓之病者。执事诚能声此为罪,扬于王庭,深赞圣主去邪勿疑之志,又引同列之贤,合谋并力以决。去之则天下膏肓之病者,庶几其可去矣。太平万嵗!熹虽不敏,尚能为执事诵之。不识执事亦有意乎?熹比因三月九日指挥,已畧为明主言之矣。顾疎贱之言,未足取信,而或以取戾。谨以束装,恭俟严谴。惟执事者毋以为戒,而亟深图之,则天下幸甚。上宰相书【宰相王淮也。淳熙八年,浙东大饥,熹方以江西救荒事毕,家居。淮荐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熹即日单车就道。因江西纳粟人未推赏,辞职不受。已而赏行,乃受职。既至浙东,上书】熹尝谓天下之事有缓急之势,朝廷之政有缓急之宜。当缓而急,则繁细苛察,无以存大体,而朝廷之气为之不舒;当急而缓,则怠慢废弛,无以赴事几,而天下之事日入于坏。均之二者,皆失也。然愚以为,当缓而急者,其害固不为小;若当急而反缓,则其害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以不察也。窃惟朝廷今日之政,无大无小,一归弛缓,今亦未暇一一条数以慁崇听。且以荒政论之,则于天下之事最为当急而不可缓者,而荒政之中有两事焉,又其甚急而不可少缓者也。一曰给降缗钱,广籴米斛。今二广之米,舻舳相接于四明之境,乘时收籴,不至甚贵,而又颗粒匀净,不杂糠粃,干燥坚硕,可以久藏。欲望眀公察此事理,特与敷奏,降给缗钱二三百万,付熹收籴,则百万之粟,旬月可办。储蓄既多,缓急足用。政使朝廷别有支拨,一纸朝驰,而米夕发矣。且▯时不免转大农之粟,发内帑之币,以应四方之求矣。积之于此与彼,何异?而又乘贱广籴,利重费轻,殆与临期支拨,籴贵伤财者不可同日而语。且今米船已集,求售无所,停住日久,坐失本利。后者惩创,因不复来,无穷之害,实自今始。此一事也。二曰速行赏典,激励富室。葢此一防,本以诱民事,急则借之以为一时之用,事定则酬之以为后日之劝。旋观今日失信巳多,别有缓急,何以使众?欲望明公察此事理,特与敷奏照会,元降即与推恩。使已输者无怨恨不满之意,未输者有歆艳慕用之心。信令既行,愿应者众,则缓急之间,虽百万之粟可指挥而办。况是此防不闗经费,揆时度事,最为利宜。而乃迁延嵗月,沮抑百端,使去嵗者至今未曾霑赏,而今嵗者方且反覆却难,未可涯际。是失信天下,固足以为今日之所甚忧,而自坏其权宜济事之策者,亦今日之所可惜也。谋国之计,乖戾若此,临事而悔。其可及哉?此二事也。然或者之论,则以为朝廷撙节财用,重惜名器,以为国之大政,将在于此二者之请,恐难必济。愚窃以为不然也。夫撙节财用,在于塞侵欺渗漏之▯;爱惜名器,在于抑无功幸得之赏。今将预储积蓄,以大为一方之备,则非所谓侵欺渗漏之▯也;推行恩赏,以昭示国家之信,则非所谓无功幸得之赏也。且国家经费用度至广,而耗于养兵者十而八九。至于将帅之臣,则以军籍之虚数而济其侵欺之奸;餽餫之臣【餫,野馈也○音运】则以簿籍之虚文而行其盗窃之计。

译《与台端书》我曾私下说过:想要治好膏肓之中的疾病,必须攻治它受病的部位;而用功的缓急、制药的寒温,也有丝毫不能在片刻之间差错的地方。今天天下的病处在膏肓,已经很久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想说,只是因为不在相应职位上,即使想施展一次医术,也没有地方施行。近来天子因为执事有周公、靖侯、贞烈孤直的操守,提拔您置于谏官之列,采纳您的言论,屏斥奸邪,这些都只是所谓膏肓病的余症。海内有志之士知道皇上的心意,大概已经深深觉察到隐伏的疾病正在自身,想借助执事的药来除掉它;又知道执事之所以暂且从事于此,大概也认为这是一个征兆。皇上一定将有所斥责,那么所谓病根毫无疑问就可以除去了。然而侧耳听候了几个月,仍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于是又担心那两个恶人知道良医已经伤害到自己,便先施展手段来除掉良医,因此忧虑疑惑,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圣心坚定,没有听信他们的话,又把执事晋升到台端这样重要的位置,这一定说明君臣之间已经有了确定的谋划,足以稍稍安慰士大夫的心。但以朱熹的愚见,私下却独自忧虑过度,料想奸贼看见端倪后,他们为自己谋划的手段必然更加深密、更加急切,并且会抢在执事之前发动阴谋。不知执事将用什么办法处置呢?砍伐树木而剪去枝叶,不如直接砍断树根;堵塞水流而拦住波涛,不如堵住源头;敲响金鼓、炫耀兵器、喧呼着驱逐老虎,不如趁它正在睡觉时杀死它来得迅速。如今执事既然已经惊动并使它觉醒,却还想缓缓观察、慢慢行动,来抵挡它咆哮发作、决裂冲突的势头,朱熹私下替执事感到危险。然而这类小人,自从出生以来,从早到晚没有不是罪恶,数也数不尽;况且人主平素把他们当作倡优奴仆来畜养,起初并不责求他们的名声操守,而近来议臣又专门挑剔琐细之事,一一陈说,他们不接受也就很自然了。只是他们每天侍奉皇帝于燕闲之时,逢迎劝诱,使人主的心安于逸乐欲望;法家、正直之士的言论不能进用,习惯于卑近琐屑,正大长远的谋划不能听到;贿赂公然流行,奸邪并立,凡是作为天下国家纲纪的东西,一天天倾覆、逐月败坏,而上下彼此防范,没有人敢把这些事报告。这正是这一两个小人的罪过之所以直达上天,也是今天膏肓之病如此深重的原因。执事如果真能声讨这些罪行,公开陈列于王庭,深切赞助圣主除邪不可疑惑的志向,又引领同列中的贤能,合谋并力果断处理,除掉他们,那么天下处于膏肓的疾病,或许就可以除去了。太平万岁!朱熹虽然不敏,也还能够替执事把这些话诵读出来。不知道执事是否也有这样的打算?朱熹近来因三月九日的指挥,已经略微替明主说过这些话了。只是我的话疏远卑贱,不足以取得信任,或许反而会招来责罚。现在谨此收拾行装,恭敬等待严厉的谴责。只愿执事不要把这些话当作戒备而退缩,而赶快深入谋划,那么天下幸甚。《上宰相书》【宰相是王淮。淳熙八年,浙东发生大饥荒,朱熹刚办完江西赈荒事务,正在家中居住。王淮推荐朱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朱熹当天便乘单车上路。因为江西纳粟人的推赏尚未落实,朱熹辞职不接受。后来赏赐施行,才接受职务。到达浙东后,写信给宰相】朱熹曾说,天下的事情有缓急之势,朝廷的政务有缓急之宜。该缓却操之过急,就会繁琐苛察,无法保存大体,朝廷的气象也因此不能舒展;该急却反而迟缓,就会怠慢废弛,无法抓住事机,天下的事情也会一天天陷入败坏。这两种情况同样都是错误。但臣愚见认为,该缓却急,其危害固然不小;如果该急却反而迟缓,其危害就有说不尽的地方,不能不仔细察看。臣私下认为,朝廷今天的政务,无论大小,都归于松弛迟缓,现今还没有空暇一一列举来烦扰圣听。姑且从赈荒政务来说,这是天下事务中最应当急办而不能迟缓的;而赈荒政务中又有两件尤其紧急、不能稍作迟缓的事。第一,发给缗钱,扩大收购米粮。如今二广的米船首尾相接来到四明境内,乘此时机收购,价格不会太贵,而且米粒均匀洁净,不混杂糠秕,干燥坚实,可以长久储藏。希望明公明察这一事理,特别替臣上奏,请求发给缗钱二三百万,交给朱熹收购,那么百万石粮食,十天一个月之内就可以办成。储蓄多了,缓急之时都足以使用。即使朝廷另有支拨,只要一纸文书早晨飞驰而来,米粮晚上就能发出。而且到时候也不免要转运大农寺的粮食,发出内库的钱币,来应付四方的需求。把粮食积储在这里和那里,有什么不同呢?况且趁价格低廉时大量收购,所得利益多而费用少,和临到期限才支拨、因米价高而损耗钱财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米船已经聚集,却找不到买家,停留日久,白白损失本钱和利润。后来的人受到惩罚,就不再前来,造成无穷的祸害,实在从今天开始。这是第一件事。第二,迅速施行赏赐制度,激励富裕人家。大概这一条本来就是用来诱导百姓办事的,事情紧急时借助它作为一时的使用,事情平定后用它酬报,作为日后的劝勉。回头看看今天失信的事情已经很多,另有缓急事务时,还凭什么役使众人?希望明公明察这一事理,特别替臣上奏并传达:原先下达的命令,立即给予推恩。使已经输纳的人没有怨恨不满,使尚未输纳的人产生羡慕仰慕而愿意效法。信令一旦施行,愿意响应的人就会很多,那么在缓急之间,即使百万石粮食也可以指挥办理。何况这一条并不涉及经费,衡量时势、估计事务,最为有利合宜。然而却拖延年月,百般阻挠压制,使去年的输纳者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赏赐,今年的输纳者又反复推却、困难重重,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既是对天下失信,足以成为今天最值得忧虑的事;又是自行破坏权宜济事的办法,也正是今天最令人惋惜的事。谋划国家的计策竟然乖谬到这种地步,等到事情临头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这是第二件事。然而有些人的议论认为,朝廷节省财用、慎重爱惜名器,把它作为治国的大政,因此对于请求这两件事,恐怕难以一定办成。臣愚见认为并不是这样。节省财用,在于堵塞侵吞欺骗、渗漏浪费的弊病;爱惜名器,在于抑制没有功劳而侥幸获得的赏赐。如今预先储备积蓄,以此大力作为一方的防备,并不是所谓侵吞欺骗、渗漏浪费的弊病;推行恩赏,用来昭示国家的信用,也不是所谓无功而侥幸得到的赏赐。况且国家的经费使用范围极广,其中耗费在养兵上的占十之八九。至于将帅之臣,则凭借军籍上的虚假数字来进行侵吞欺骗;负责运输粮饷的官员【餫,野外运送的食物】【○读音为“运”】

苞苴辇载,争多鬭巧,以归于权幸之门者,嵗不知其几巨万。明公不此之正,顾乃规规焉较计毫末于饥民口吻之中,以是为撙节财用之计,愚不知其何説也。国家官爵布满天下,而所以予之者,非可以限数也。今上自执政,下及庶僚,内而侍从之华,外而牧守之重,皆可以交结托附而得。而北来归正之人,近习戚里之辈,大者荷旄仗节,小者正任横行,又不知其几何人。明公不此之爱,而顾爱此迪功、文学、承信、校尉十数人之赏,以为重惜名器之计,愚亦不知其何説也。然熹亦尝窃思其故,而得其説矣。大抵朝廷爱民之心,不如惜费之甚,是以不肯为极力救民之事;明公忧国之念,不如爱身之切,是以但务为阿谀顺指之计。此其自谋,可谓尽矣。然自旁观者论之,则亦可谓不思之甚者也。葢民之与财,孰轻孰重?身之与国,孰大孰小?财散犹可复聚,民心一失,则不可以复收;身危犹可复安,国势一倾,则不可以复正。至于民散国危,而措身无所,则其所聚有不为大盗积者耶?明公试观自古国家倾覆之繇,何尝不起于盗贼?盗贼窃发之端,何尝不生于饥饿?赤睂、黄巾、葛荣、黄巢之徒,其事巳可见也【新莽地皇三年,樊崇兵盛,皆朱其睂以与莽兵相识别。】号曰赤睂。汉灵帝中平元年,钜鹿张角以妖术教授,聚众数十万,皆着黄巾为识。魏明帝时,河北大盗葛荣陷冀、定、沧、瀛、殷五州。唐僖宗干符中,寃句人黄巢,喜任侠,屡举进士不第,遂聚众数万,应王仙芝】明公当此无事之时,处置一二小事,尚且瞻前顾后,逾时越月而不能有所定。万一荐饥之余,事果有不可知者,不审明公何以处之?明公自度果有以处之,则熹不敢言;若果无以处之,则与其拱手熟视而俟其祸败之必至,孰若图难于易,图大于细,有以消弭其端而使之不至于此也?古之人固有雍容深密不可窥测,平居黙然若无所营,而临大事决大策,不动声气而措天下于太山之安者。然从今观之,自其平日无事之时而规橅措画,固已先定于胸中,是以应变之际,敏妙神速,决不若是其泄泄而沓沓也。况今祖宗之雠耻未报,文武之境土未复,主上忧劳惕厉,未尝一日忘北向之志;而民贫兵怨,中外空虚,纲纪陵夷,风俗败坏。政使风调雨节,时和嵗丰,尚不可谓之无事,况其饥馑狼狈至于如此?为大臣者乃不爱惜分隂,勤劳庶务,如周公之坐以待旦,如武侯之经事综物,以成上意之所欲为者,顾欲从容偃仰,玩嵗愒日,以侥幸目前之无事,殊不知如此不已,祸本日深。熹恐所忧者当不在于流殍,而在于盗贼;受其害者当不止于官吏,而及于邦家。窃不自胜漆室嫠妇之忧【鲁漆室之女倚柱而啸,邻妇曰:“欲嫁乎?”曰:“吾岂为不嫁之悲哉?忧吾君老,太子少耳】一念至此,心胆堕地。念不可不一为明主言之,而犹未敢率然以进,敢先以告于下执事。惟明公深察其言,以前日迟顿寛缓之咎,自列于明主之前,君臣相警务以尽变前规,共趋时务之急,而于熹所陈荒政一二事者少加意焉,则熹虽衰病不堪吏役,尚可勉悉疲驽以备。鞭策至其必不可支,吾而去,后来之人亦得以因其已成之绪,葺理整顿,仰分顾忧。如其不然,则熹之愚昩衰迟,固不能为此无麫之不托【汤饼谓之不托,亦称馎饦】而其狂妄将有不能忍于明主之前者。明公不如早罢其官守,解其印绶,使毋得以其狂瞽之言上凟圣聪,则熹也谨当缄口结舌,归卧田间,养鸡种黍,以俟明公功业之成,羞愧以死,是亦明公始终之厚赐也。情逼意切,矢口尽言,伏惟明公之留意焉【熹始拜命,即移书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则客舟之米已辐凑。熹日钩访民隠,按行境内,郡县官吏惮其风采,至自引去,所部肃然。凡丁钱、和买、役法、▯酤之政有不便于民者,悉厘而革之。于救荒之余,随事经画,必为经久之计。孝宗谓王淮曰:“朱熹政事却有可观。”淮言:“修举荒政,是行其所学,民受实惠,宜进职以旌之。”乃进熹直徼猷阁】答梁丞相书【梁克家字叔子,晋江人,孝宗淳熙九年拜右丞相,请召熹,熹辞。克家奏:「熹屡召不起,宜防褒録】

译成包的贿赂用车载运,彼此争多斗巧,送到权贵宠臣门下的,每年不知有几千万。明公不纠正这些事情,却反而拘拘小节,在饥民的口中计较微末,把这当作节省财用的办法,臣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国家的官爵遍布天下,而授予它们本来就不是可以限定数量的。如今上至执政,下至普通官员,内有侍从的显贵职位,外有牧守的重任,都可以通过交结依附而取得。北方南归的归正人,皇帝亲近和外戚家族中的人,大的获得旄节、持符出使,小的授予正任、横行等官阶,又不知有多少人。明公不爱惜这些官爵,却反而爱惜迪功、文学、承信、校尉十几个人的赏赐,把这作为慎重爱惜名器的办法,臣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不过朱熹也曾私下思考其中的缘故,终于得到了答案。大概朝廷爱护百姓的心,比不上珍惜费用那样强烈,所以不肯竭尽全力救济百姓;明公忧虑国家的念头,比不上爱护自身那样迫切,所以只致力于阿谀奉承、顺从上意的计策。这样的自我谋划,可以说已经做到极点了。然而从旁观者的角度评论,也可以说是极其不加思考。百姓和钱财,哪个轻,哪个重?自身和国家,哪个大,哪个小?财物散失了还可以重新聚集,民心一旦丧失,就不可能再收拢;自身陷入危难还可以重新安定,国势一旦倾覆,就不可能再恢复正常。至于民众离散、国家危急,连安身之处都没有,那么他们所聚集的人,难道会有不成为大盗的资粮的吗?明公请试着观察自古以来国家倾覆的原因,哪一次不是从盗贼兴起开始的?盗贼偷偷发动叛乱的开端,哪一次不是由于饥饿产生的?赤眉、黄巾、葛荣、黄巢之流,他们的事迹已经清楚可见了【新莽地皇三年,樊崇的军队强盛,士卒都把眉毛染成红色,用来同王莽的军队相区别,所以号称赤眉。汉灵帝中平元年,钜鹿人张角用妖术传授徒众,聚集数十万人,都戴着黄巾作为标志。魏明帝时,河北大盗葛荣攻陷冀、定、沧、瀛、殷五州。唐僖宗干符年间,宛句人黄巢喜欢任侠,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未中,于是聚集数万人,响应王仙芝。】明公在如今还没有发生变故的时候,处理一两件小事,尚且前瞻后顾,过了时日和月份还不能作出决定。万一在连年饥荒之后,事情果真出现无法预料的变化,不知明公将用什么办法处理?明公自己估量,果真有办法处理,那么朱熹不敢再说;如果果真没有办法处理,那么与其拱手旁观,眼看灾祸败亡必然到来,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容易时谋划,在事情尚小时谋划,设法消除祸端,使它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古人确实有的从容深沉,心思严密而不可窥测,平日默默无言,好像没有什么经营;但到了面对大事、决断大策的时候,却不动声色,便使天下处于泰山般安稳的状态。然而从今天来看,他们在平日无事时,对于规划、安排和谋划,早已在胸中预先确定了,所以到了应对变故的时候,敏捷奇妙而迅速,绝不会像这样松弛迟缓、拖沓不决。何况如今祖宗的仇恨耻辱还没有报,文武两方面失去的疆土还没有收复,皇上忧劳警惕,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向北进取的志向;而百姓贫困,士兵怨恨,朝廷内外空虚,纲常法纪衰败,风俗败坏。即使风调雨顺、时令和谐、年成丰收,也还不能说是无事,何况如今饥荒困顿到了这样的地步!身为大臣,却不爱惜片刻光阴,勤劳处理各种政务,像周公那样坐等天明,像武侯那样处理事务、综理万物,以成就皇上所要做的事情,反而想要从容安逸,玩弄岁月、苟且度日,只图侥幸求得眼前无事,完全不知道这样下去,祸根会一天比一天深。我恐怕真正应当忧虑的,不只是流离饿死的百姓,而是盗贼;所受祸害的,也不只是官吏,还会波及国家。我私下里不能克制自己,忧虑得像漆室中的寡妇一样【鲁国漆室的女子倚着柱子长叹,邻妇问她:“你是想嫁人吗?”】她说:“我难道是在为嫁不出去而悲伤吗?我是忧虑我们的国君年老、太子年幼啊。”】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胆仿佛都坠落在地。我想不能不把这件事向明主说一次,但还不敢贸然进言,所以先斗胆告诉您。希望明公深入体察这些话,把前些日子迟缓宽纵的过失,亲自陈列在明主面前,使君臣彼此警戒,务必彻底改变以往的规矩,共同奔赴当务之急,并且对我所陈述的救荒一两件事稍微加以留意,那么朱熹即使衰老多病,不能胜任吏役,也还可以勉强竭尽疲弱驽钝的力量来供职。等到鞭策之下实在不能支撑时,我便离去,后来的人也可以凭借已经形成的事业基础,加以修整治理,替皇上分担忧虑。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以朱熹的愚昧衰老迟钝,固然不能完成这碗无面之“不托”【汤饼称作“不托”,也称“馎饦”】,而我的狂妄言论,将有一天会在明主面前无法忍受。明公不如及早罢免我的官职,解除我的印绶,使我不得以狂妄鄙陋的话语上奏,冒犯圣上的听闻;这样,朱熹也谨当闭口不言,回到田间躺卧,养鸡种黍,等待明公功业成就,羞愧而死,这也算是明公始终对我的厚赐了。我的感情迫切,心意恳切,已经把话全都直说了,恭敬地希望明公留意【朱熹刚接受任命,就写信转告其他州郡,招募米商,免除他们的征税;】等到朱熹到任时,客商船上的米已经聚集而来。朱熹每天访察民间疾苦,巡视境内,郡县官吏畏惧他的声望风采,甚至自行引退,所辖地区秩序肃然。凡是丁钱、和买、役法、榷酤等政令有不便于百姓的,全都加以整顿革除。在救荒之外,又随事筹划,必定制定长久的办法。宋孝宗对王淮说:“朱熹处理政事,确实有值得观览的地方。”王淮说:“整顿兴办救荒政务,是实行他所学的道理,百姓得到实际利益,应当晋升他的官职来表彰他。”于是提升朱熹为直徽猷阁。答梁丞相书【梁克家字叔子,晋江人。孝宗淳熙九年任右丞相,请求召用朱熹,朱熹推辞。梁克家上奏说:“朱熹多次被召而不肯起用,应当防止对他过分褒奖和录用。”】

熹伏读赐教,盛徳不居,退托愚懦。仰惟明公之心,正大光明,表里洞彻,无一毫有我自私之意。而熹以妄庸受知之久,又勤下问,至于如此,亦岂能恝然自闭,一无所进,以効其尺寸之愚哉?但以正此退藏,不当出位,是以于政体之是非,人材之邪正,一毫不敢有所陈説,而独请以王通所谓「愿君侯正身以统天下者【王通对杨素语】敬为明公诵之。其言虽近,其指则逺。伏惟明公于此试留意焉,广引人材,勤攻已阙,使凡政事之出于我者,无一疵之可指,则上以正君,下以正人,将无所求而不得。如其不然,则事之小不正者,积之之多,亦足以害吾之大正,使吾至大至刚之气,日有所屈于中,而德望威名,日有所损于外。是则且将见正于人之不暇,尚何望其能有正君定国之功哉?今天心未豫,而民力已殚;国威未振,而敌情叵测。惟明公于此深念而亟图之,则熹也受赐多矣。狂言犯分,亦惟髙明有以寛之。与留丞相书【留正,字仲至,永春人。淳熙十六年,光宗内禅,正自参知政事拜右丞相】防垂谕深以士大夫之朋党为患,此古今之通病,诚上之人所当疾也。然熹尝窃谓朋党之祸止于缙绅,而古之恶朋党而欲去之者,▯▯至于亡人之国,葢不察其贤否忠邪,而惟党之务去,则彼小人之巧于自谋者,必将有以自葢其迹,而君子恃其公心直道,无所囘互,往往反为所挤,而目以为党。汉、唐绍圣之巳事,今未逺也。熹虽至愚,伏读丞相所赐之书,知丞相爱君忧国之心,无一言一字不出于至诚恻怛,此天下之贤人君子所以相率而愿附于下风也。而未能不以朋党为虑,熹恐丞相或未深以天下之贤否忠邪为已任,是以上之所以告于君者,未能使之判然不疑于君子小人之分,下之所以行于进退予夺者,未能有以服天下之心,慰天下之望,而隂邪谗贼常若反有侵陵干犯之势。丞相又虑此身自陷于君子之党,而使彼之蓄憾久而为祸深也,又稍故为迷乱昏错之态以调柔之,反使之气豪意健,旁若无人,敢于干禄之章,肆为诬善之语,而朝廷亦不问之也。夫杜门自守,孤立无朋者,此一介之行也;延纳贤能,黜退奸险,合天下之人以济天下之事者,宰相之职也。奚必以无党者为是,而有党者为非哉?夫以丞相今日之所处,无党则无党矣,而使小人之道日长,君子之道日消,天下之虑将有不可胜言者,则丞相安得辞其责哉?熹不胜愚者之虑,愿丞相先以分别贤否忠邪为已任,其果贤且忠耶?则显然进之,惟恐其党之不众,而无与共图天下之事也;其果奸且邪耶?则显然黜之,惟恐其去之不尽,而有以害吾用贤之功也。不惟不疾君子之为党,而不惮以身为之党;不惟不惮以身为之党,是又将引其君以为党而不惮也。如此则天下之事,其庶几乎?前年逐二谏官,去年逐一御史,近闻又逐一谏官矣。上下不交,则天下将至于无邦,丞相不此之虑,而虑士大夫之为党,其亦误矣。干冒威尊,俯伏震惧,伏惟寛容,有以裁之。与留丞相书【淳熙十六年,熹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改知漳州。明年,以子丧请祠除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留正,泉人也。是年入相,泉漳接境,故熹于解任后致书,言郡治诸利病,兼及朋党之议。郡治事文繁,不録】熹区区贱恳已具前幅,必防矜念,俾遂退闲,不敢重出以烦公听。惟是昨因致谢,辄罄鄙怀,狂妄僭率,不胜皇恐。然自遣人之后,即得朝士私书,语及近事,恭闻丞相忠诚感格天意,为囘重隂之底,复有阳复之渐,乃窃自幸。其言之不效,既又反覆以思,则恐今日之事未足为喜,而前日之论犹有可思者也。葢自古君子小人杂居并用,非此胜彼,即彼胜此,无有两相疑而终不决者,此必然之理也。故虽举朝皆君子,而但有一二小人杂于百执事之闲,投隙抵巇,已足为患,况居侍从之列乎?况居丞弼之任,而潜植私党,布满要津乎?葢二三大臣者,人主之所与分别贤否,进退人材,以图天下之事。自非同心一德,协恭和衷,彼此坦然,一以国家为念,而无一毫有已之私间于其间,无以克济。若以小人参之,则我之所贤而欲进之者,彼以为害已而欲退之;

译朱熹恭敬地拜读您赐下的教诲,您不居功德,反而退让说自己愚昧懦弱。我仰想明公的心地,正大光明,表里通透明彻,没有一丝一毫自我私心。然而朱熹承蒙您知遇已久,您又如此殷勤地向我下问,我难道能够漠然置之、自我闭塞,什么也不进献,以略尽自己微薄的愚见吗?只是因为我正处于退隐自守的位置,不应越出本分,所以对于政体的是非、人才的邪正,一点也不敢有所陈说,唯独恭敬地把王通所谓“希望君侯端正自身来统领天下”【王通对杨素说的话】这句话诵告给明公。这句话所说的虽近在目前,它的意义却很深远。恭敬地希望明公对此试加留意:广泛延揽人才,勤于弥补自身的缺失,使凡是从自己这里发布的政令,都没有一点可以指责的瑕疵;这样,对上可以端正君主,对下可以端正众人,将会没有所求而不能得到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小的不正之处积累多了,也足以损害我们大的正道,使我们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一天天在内心受到压抑,使德望和威名一天天在外部受到损损。这样将只来不及被别人指正,哪里还希望能够有端正君主、安定国家的功业呢?如今上天的心意还没有愉悦,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国家的威势还没有振作,敌人的情况又难以预测。只希望明公对此深思并赶快谋划,那么朱熹所受的恩惠就太多了。狂妄的言论冒犯了身份,也只希望明智高明的您能够宽容我。与留丞相书【留正,字仲至,永春人。淳熙十六年,光宗接受内禅,留正由参知政事升任右丞相。】承蒙您来信说明,深以士大夫结党为忧患;这是古今共同的弊病,确实是居上位的人所应当痛恨的。然而朱熹曾私下认为,朋党的祸患只会危及士大夫,而古代那些憎恶朋党、想要铲除朋党的人,往往终于灭亡了别人的国家。大概是因为他们不考察对方是贤是愚、是忠是邪,只是一心务求去除党类;于是那些善于为自己谋划的小人,必然会想办法掩盖自己的踪迹,而君子凭借公心直道行事,没有回避迁就,往往反而被小人排挤,并被指作朋党。汉代、唐代以及绍圣年间的往事,距今并不遥远。朱熹虽然极其愚钝,但拜读丞相所赐的书信,知道丞相爱君忧国的心情,没有一句话、一个字不是出自至诚恻隐之心,这就是天下贤人君子纷纷愿意依附于您门下的原因。然而您仍不能不把朋党视为忧虑,朱熹恐怕丞相或许还没有把辨别天下人的是非贤愚、忠诚奸邪完全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您向上告知君主的话,不能使君主明确无疑地辨明君子与小人的区别;您向下施行进退任免赏罚的措施,也不能使天下人的心服从、安慰天下人的愿望,反而使阴险邪恶、谗毁残害之人常常好像具有了侵凌冒犯的势头。丞相又担心自己陷入君子之党,使小人积蓄的怨恨日久而祸患加深,于是又故意表现出迷乱昏错的姿态来调和柔化他们,反而使他们气焰嚣张、意气强盛,旁若无人,敢于在求取禄位的奏章中肆意说话,放纵地制造诬陷善人的言论,而朝廷也不加追问。闭门自守、孤立而没有朋党,这是一个人的操守;延揽接纳贤能、黜退奸险,联合天下的人来成就天下的事业,这是宰相的职责。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没有朋党才是对的,有朋党就是错的呢?以丞相今天所处的位置来说,没有朋党也就没有朋党了;但如果使小人的道路日益增长,君子的道路日益消退,天下的忧患将有说不尽的地方,那么丞相怎么能推卸责任呢?朱熹不胜愚者的忧虑,希望丞相首先把辨别贤愚、忠邪当作自己的责任:如果对方果真贤能忠诚,就公开提拔他,只怕他的同道不够多,没人同他共同谋划天下的事情;如果果真奸诈邪恶,就公开黜退他,只怕去除得不彻底,使他损害任用贤人的功业。不但不应痛恨君子结党,还应不怕自己成为君子之党;不但不怕自己成为君子之党,还应引导君主成为君子之党而不加畏惧。这样,天下的事情大概就有希望了吧?前年驱逐了两名谏官,去年驱逐了一名御史,最近听说又驱逐了一名谏官。上下不相交接,天下就将到了没有国家的地步;丞相不忧虑这些,却忧虑士大夫结党,那也太错误了。冒犯您的威严尊贵,我俯伏在地,震惊恐惧,恭敬地希望您宽容我,并加以裁察。与留丞相书【淳熙十六年,朱熹被任命为江东转运副使,因病辞职,改任漳州知州。第二年,以儿子去世为由请求罢免官职,授秘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留正是泉州人。这一年入朝任宰相,泉州与漳州接界,所以朱熹在卸任后写信给他,谈论治理州郡的各种利弊,同时涉及朋党之议。有关治理州郡的事情文字繁多,不予收录。】朱熹微不足道的卑微恳求,已经在前一封信中写明了,您一定会垂念并体谅,让我得以退居闲处,我不敢再次出仕来烦扰您的听闻。只是昨天因致谢而贸然倾尽了鄙陋的心意,狂妄冒昧,内心非常惶恐。然而自从派人送信之后,立即收到朝中士大夫的私信,谈到近来的事情,恭敬地听说丞相的忠诚感动了上天,使连日浓重的阴云有所回转,已经出现阳气复苏的趋势,于是私下庆幸。可是想到自己的言论并没有奏效,又反复思考,便恐怕今天的事情还不足以庆贺,而前些日子的议论仍有值得思考之处。大概自古以来君子和小人杂居并用,不是这一方胜过另一方,就是另一方胜过这一方,从来没有双方彼此猜疑而最终长期不能决出胜负的;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即使满朝都是君子,只要在百官之中混杂着一两个小人,乘隙钻营,已经足以成为祸患,何况身处侍从之列呢?何况身居宰辅的职位,暗中培植私人党羽,布满朝廷要害职位呢?因为二三位大臣,是君主用来辨别贤愚、进退人才、谋划天下事务的人。如果不是同心同德、协力恭谨、和衷共济,彼此坦荡,始终以国家为念,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夹杂,就无法成就事情。如果让小人参与其中,那么我认为贤能而想提拔的人,他却认为会妨害自己而想排斥;

我之所否而欲退之者,彼以为助巳而欲亲之。且其可否异同,不待勉争力辨而后决,但于相与进对之间,小为俯仰前却之态而已,足以败吾事矣。是岂可不先以为虑,而轻为他计,以发其害我之机哉?此犹姑以钧敌之常势言之耳。况今亲疎新旧之情,本自不侔,忠邪逊逆之趣,又各有在。彼已先据必胜之地,而挟羣党以塞要冲,凡一举手一摇足,皆足以为吾之害。下至近习纤人,亦或为之挟持简牍,闗通内外,以助其势,而吾乃兀然孤居,孑然特立,絶无蚍蜉蚁子之援,可与用力于根本之地,以觉上心而清言路。其可望以为公道之助者,不能留之蹞步之间,而欲求之千里之外。彼方为主而我方为客,彼方为刀而我方为肉,此固天下之危机败证。而又时取彼所甚恶之人,置之不能为助之处,徒益其疑,而无补于事。愚恐虽能遍起天下之贤人君子,置之内外,彼亦不必动其声气,但隂拱。而微伺其势,似能害巳,则便一眴目而羣吠四起,使来者或未及门,至者或未暖席,而已狼狈仓皇奔迸四出矣,尚何国事之可图哉!今日之事,丞相以为但去一人【似即论罢姜特立事】班列便无小人,台阁便无异论乎?胡不观于郑尚书、王著作、孙司业之遂去而不留,袁温州之已除而中寝?此皆谁实为之也哉!以愚观之,但见其操心益危,虑患益深,而为祟益甚耳。语曰:「治水不自其原,末流弥増其广。」又曰:「射人先射马,禽贼当禽王。」葢虑此也。去年刘副端初除,抗论震动朝野,善类相庆【光宗即位以刘光祖为殿中侍御史,光祖入谢,因论朋党事,章既下,读之有流涕者】而熹独深忧之。今日之势,何以异此?伏愿丞相试熟计之,而亟隂求学士大夫之有识虑、气节者相与谋之,先使上心廓然洞见忠邪之所在,而自腹心以至耳目喉舌之地,皆不容有毫发邪气留于其间,然后天下之贤可以次而用,天下之事可以序而为也。如其不然,则自今以往,丞相之忧乃有甚于前日,是以熹窃危之,而未敢以为喜也。辱知之厚,不敢不尽愚,惟髙明察之。抑天下之事,固多以欲速而致败,然见几不蚤,犹豫留时,亦智者所甚惧也。今日在我之势,固为甚危,然乘隙疾攻,正在此时,投机之会,间不容息,惟丞相深计而亟图之,则不惟善类之幸,实宗社生灵之幸。熹死罪死罪。答汪尚书书【汪应辰字圣锡,玉山人,绍兴中尝权吏部尚书,孝宗内禅,应辰言事不合,出知福州,未几升敷文阁待制,举朱熹自代,隆兴二年为四川制置使】熹兹者累日侍行,得以亲炙。窃惟道德纯备,固非浅陋所能窥测。而于谦虚好问,容受尽言之际,尤窃有感焉。葢推是心以往,将天下之善皆归之,其于任天下之重也,何有?愚恐他日之事,常人所不能任者,阁下终不得而辞也。是以不胜拳拳,每以儒释邪正之辨为説,冀或有助万分,而犹恐其未足于言也。请复陈之,幸垂听焉。大抵近世言道学者,失于太髙,读书讲义,率常以径易超絶、不歴阶梯为快,而于其间曲折精微,例皆忽畧厌弃,以为卑近琐屑,不足留情。以故虽或多闻博识之士,其于天下之义理,亦不能无所未尽。理既未尽,而胸中不能无疑,乃不复反求诸近,顾惑于异端之説,益推而置诸防漠不可测知之域,兀然终日,味无义之语,以俟其廓然而一悟。殊不知物必格而后明,伦必察而后尽。彼既自谓廓然而一悟者,其于此犹懵然也,则亦何以悟为哉?又况俟之而未必可得,徒使人抱不决之疑,志分气馁,虚度嵗月,而伥伥耳。曷若致一吾宗,循下学上达之序,口讲心思,躬行力究,宁烦毋畧,宁下毋髙,宁浅毋深,宁拙毋巧,从容潜玩,存久渐明,众理洞然,次第无隠,然后知夫大中至正之极,天理人事之全,无不在是。初无迥然超絶不可及者,而几微之间,毫厘毕察,醻酢之际,体用潭然。虽或使之任至重而处所难,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矣。又何疑之不决而气之不完哉?此其与外学所谓廓然而一悟者,虽未知其孰为优劣,然此一而彼二,此实而彼虚,则较然矣。就使其説有实,非吾儒之所及者,是乃所以过乎大中至正之矩,而与不及者亡以异也。葢大本既立,准则自明。此孟子所以知言,而诐淫邪遁接于我者,皆不能逃其鉴也。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可不戒哉?可不惧哉?答吕伯恭书【吕祖谦字伯恭】夷简六世孙也,歴官著作郎,直秘阁,倡道于婺,为一代宗师】

译我认为不对而想罢黜的人,他却认为能帮助自己而想亲近。况且双方意见的可否同异,不必等到努力争辩、竭力分说之后才决定,只是在彼此共同进见应对之间,稍微表现出俯仰进退的姿态,就足以败坏我们的事情了。这难道能不预先考虑,却轻率地采取其他办法,给他发动危害我的机会吗?这还只是姑且按照势均力敌的通常情势来说。何况如今亲疏新旧的关系本来就不相同,忠邪顺逆的趋向又各有所在。他已经先占据了必胜的位置,并依靠群党堵塞要冲,凡是举手投足,都足以成为对我的危害。下至皇帝身边的近臣和卑微小人,也有人替他传递文书、沟通内外,以助长他的势力;而我却孤零零地独处,孑然一身,完全没有蚍蜉蚂蚁般的援助,可以在根本之处共同用力,使皇上觉悟而使言路清明。那些可以希望成为公道助力的人,不能在咫尺之间留住,却想在千里之外寻求。对方正是主人,而我正是客人;对方正拿着刀,而我正是砧板上的肉;这本来就是天下危机和败亡的证据。可是又时常把对方最厌恶的人,安排在不能提供帮助的位置上,只增加对方的疑虑,对事情毫无补益。我愚昧地担心,即使能够把天下贤人君子全都起用,安排在朝廷内外,对方也未必发出声息,只是暗中拱手而待。他暗中观察形势,稍微发现有人似乎能够危害自己,便一眨眼间使群犬四处狂吠;使来的人还没有进门,到的人座席还没有坐暖,就已经狼狈仓皇,四散奔逃了,哪里还谈得上谋划国事!今天的事情,丞相以为只要罢免一个人【似乎就是指议论罢免姜特立的事情】,班列中便没有小人,台阁中便没有不同意见了吗?为什么不看看郑尚书、王著作、孙司业都相继离去而不能留下,袁温州已经任命却中途搁置?这些究竟是谁造成的呢?依愚见看来,只看见他的用心越来越险恶,忧虑祸患越来越深,而造成的祸害越来越大。古语说:“治理水患不从源头开始,末流就会越来越宽。”又说:“要射人先射马,要擒贼先擒王。”大概正是忧虑这一点。去年刘副端刚被任命时,抗疏论谏震动朝野,善类互相庆贺【光宗即位后任命刘光祖为殿中侍御史,刘光祖入朝谢恩,因而论说朋党之事,奏章下发后,有人读之流泪】;而朱熹却独自对此深深忧虑。今天的形势,与那时有什么不同?恭敬地希望丞相仔细筹算,并赶快暗中寻找有见识、有谋虑、有气节的士大夫,同他们一起谋划;先使皇上的心胸豁然开朗,洞见忠邪所在,然后从心腹大臣直到耳目喉舌之官,都不容有丝毫邪气留在其中,这样天下贤人就可以依次任用,天下的事情就可以有秩序地办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从今以后,丞相的忧患将比前些日子更加严重,所以朱熹私下感到危险,不敢把它当作喜事。承蒙您知遇深厚,我不敢不把愚见全部说出,只希望明智高明的您加以察看。况且天下的事情,固然有很多因为求速而导致失败;然而看见事机而不能早早行动,犹豫拖延时日,也正是智者非常害怕的事情。今天我们所处的形势本来就十分危险,但乘着空隙迅速进攻,正是现在;机会一旦错过便片刻不能停留。只希望丞相深思并赶快筹划,那么不只是善类的幸运,实在也是国家和百姓的幸运。朱熹死罪死罪。答汪尚书书【汪应辰字圣锡,玉山人。绍兴年间曾代理吏部尚书,孝宗接受内禅后,汪应辰因进言不合皇意,出任福州知州,不久升任敷文阁待制,推荐朱熹代替自己;隆兴二年任四川制置使。】朱熹这些日子连续侍从同行,得以亲自接受您的教诲。我私下认为,您的道德纯正完备,本来不是浅陋的我所能窥测的;但在您谦虚好问、容纳接受直言的时候,我尤其有所感触。推行这样的心志,那么天下一切善行都会归于您,承担天下的重任,又有什么困难呢?我恐怕将来有些事情,是常人所不能承担的,阁下终究不能推辞。因此我不胜拳拳之心,常常以儒学与佛学、邪道与正道的辨别来谈说,希望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帮助,但仍恐怕言语还不够。请允许我再陈述一些,幸望您垂听。大体说来,近世谈论道学的人,弊病在于境界定得太高;读书讲义,往往把径直、容易、超绝、不经过层级作为快意之事,而对其中曲折精微的地方,一概忽略厌弃,认为那是卑近琐碎的事情,不值得用心。因此即使有些人是见闻广博、知识丰富的士人,对于天下的义理,也不能没有尚未穷尽之处。义理既未穷尽,胸中就不能没有疑惑;他们却不再返回来从近处寻求,反而被异端的学说迷惑,把道理越推越远,置于空旷渺漠、不可测知的境域,整日孤立无依地咀嚼没有意义的话语,等待自己豁然开悟。却不知道事物一定要经过格物才能明白,人伦一定要经过考察才能穷尽。那些自认为已经豁然开悟的人,在这些事情上仍然懵懂,那么又凭什么说自己已经悟道了呢?况且即使这样等待,也未必能够得到所谓的开悟,只会使人抱着无法解决的疑惑,志气分散、精神气馁,白白度过岁月,茫然无所归依。哪里比得上专心致力于我们的学问,遵循由下学而上达的次序,口头讲习,内心思考,亲身实行,努力探究;宁可烦琐也不简略,宁可从低处入手也不追求高远,宁可浅近也不妄求深奥,宁可显得笨拙也不追求机巧,从容地潜心玩味,存养日久而逐渐明白,众多道理洞然显现,次序没有隐晦,然后就会知道那大中至正的极致、天理人事的全部,无不在这里。起初并没有什么遥远超绝、不可企及的东西,但在极细微的地方,连毫厘都能辨察清楚;在应酬事物之间,体与用都深沉清明。即使让他承担最重的责任、处于最困难的境地,也能充分自如地处理事情,好像只是顺手办理本来没有困难的事务罢了。又有什么疑惑不能解决、气魄不能充实呢?这同外学所说的“豁然一悟”相比,虽然还不知道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差,但一个是统一的,另一个是分裂的;一个真实,另一个虚浮,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即使他们的学说确有真实之处,而为我儒学所不能达到,那也正是越过了大中至正的法度,与没有达到大中至正并没有不同。大根本一旦确立,准则自然明白。这就是孟子能够辨识言论的原因;偏颇、淫滥、邪曲、逃避正道的言论接触到我,都不能逃脱他的鉴察。错误产生在内心,就会危害政事;错误发露于政事,就会危害事业,难道可以不警戒吗?难道可以不畏惧吗?答吕伯恭书【吕祖谦字伯恭,是吕夷简的第六代孙,历任著作郎、直秘阁,在婺地倡导道学,是一代宗师。】

窃承进学之意甚笃,深所望于左右。至于见属过勤,则非区区浅陋所堪,然不敢不竭所闻以塞厚意。熹旧读程子之书有年矣,而不得其要比。因讲究《中庸》首章之指,乃知所谓“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者,两言虽约,其实入德之门无逾于此。方窃洗心以事斯语,而未有得,也不敢自外,辄以为献。以左右之明尊而行之,不为异端荒虚浮诞之谈所迁惑,不为世俗卑近茍简之论所拘牵,加以嵗月久而不舍,窃意其将髙明光大,不可量矣。承喻所疑,为赐甚厚。所未安者,别纸求教。然其大槩则有可以一言举者:其病在乎畧知道体之浑然无所不具,而不知浑然无所不具之中,精粗本末賔主内外,葢有不可以毫发差者。是以其言尝喜合而恶离,不知虽文理密察,缕析毫分,而初不害乎其本体之浑然也。往年见汪大举张子韶语“明道至诚无内外”之句,以为“至诚”二字有病,不若只下“中”字。大抵近世似是而非之説,皆是此意,真是谩人自谩,误人自误。士大夫无意于学,则恬不知觉;有志于学,则必入于此。此熹之所以深忧永叹,不量轻弱而极力以排之,虽以得罪于当世,而不敢辞也。来教又谓吾道无对,不当与世俗较胜负。此説美则美矣,而亦非鄙意之所安也。夫道固无对者也,然异端邪説直须一一剔拨,方晓然见精明纯粹无对之道。若和泥合水,窃恐此无对中多藏病痛也。孟子言“杨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着”,而《大易》于君子小人之际,其较量胜负尤为详密。岂其未知无对之道邪?葢无对之中有隂则有阳,有善则有恶,阳消则隂长,君子进则小人退,循环无穷,而初不害其为无对也。况熹前説已自云非欲较两家已往之胜负,乃欲审学者今日趣向之邪正,此意尤分明也。答陆子夀书【陆九龄字子夀,金谿人,乾道五年进士,为兴国军教授,以继母忧去,补全州,未至而卒】先王制礼,本縁人情,吉凶之际,其变有渐,故始死全用事生之礼,既卒哭祔庙,然后神之【仪礼卒哭,明日以其班祔。注曰:卒哭三虞之后祭名,虞安也。既葬祭以安之,祔卒哭之明日祭名,祔犹属也。祭昭穆之次而属之。疏曰:孙祔于祖,孙于祖昭穆同,故以孙连属于祖而就祖祭之也】然犹未忍尽变,故主复于寝,而以事生之礼事之。至三年而迁于庙,然后全以神事之也。此其礼文见于经传者不一,虽未有言其意者,然以情度之,知其必出于此无疑矣。但迁庙一节,郑氏用谷梁练而坏庙之説【文公二年作僖公主,谷梁传曰:作主坏庙有时日于练焉,坏庙。注:礼亲过髙祖则毁其庙,以次而迁,将纳新神,故示有所加。练祭名朞而小祥,易练衣以祭也】杜氏用贾逵服防説,则以三年为防。其间同异得失,虽未有考,然谷梁但言坏旧庙,不言迁新主,则安知其非于练而迁旧主于三年而纳新主邪?至于礼疏所解郑氏説,但据周礼庙用卣一句,亦非明验【周礼鬯人庙用脩,脩读曰卣,中尊也。疏云:郑谓始禘时者,谓练祭后迁庙时,以其宗庙之祭从自始死已来无祭,今为迁庙以始死者木主入庙,特为此祭也】故区区之意,窃疑杜氏之説为合于人情也。来谕考证虽详,其大槩以为既吉则不可复凶,既神事之则不可复以事生之礼接尔。窃恐如此,非惟未尝深考古人吉凶变革之渐,而亦未暇反求于孝子慈孙深爱至痛之情也。至谓古者几筵不终丧而力抵郑杜之非,此尤未敢闻命。据礼小敛有席【仪礼小敛后布席于户内,下莞上簟】至虞而后有几筵【仪礼虞祭素几苇席在西序下,注云:有几始鬼神也。檀弓虞而立尸有几筵】但卒哭而后不复馈食于下室耳。古今异宜,礼文之变,亦有未可深考者。然周礼自虞至祔曾不旬日不应,方设而遽彻之,如此其速也。

译私下听说您进修学问的志向非常笃定,我对您寄予厚望。至于您多次殷勤托付我,这不是我这样浅陋的人所能承当的;但不敢不竭尽自己的见闻来满足您的厚意。朱熹过去读程子的书已经多年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其中的要领。后来因讲求研究《中庸》首章的旨意,才知道所谓“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这两句话虽然简约,实际上却是进入德性之门没有比它更好的途径。我正私下洗心涤虑来奉行这两句话,却还没有所得,也不敢把自己置身事外,便把这点见解献给您。凭您的明智和尊贵来实行它,不被异端荒诞虚浮的言谈所迁移迷惑,不被世俗卑近苟简的议论所拘束,再加上历时长久而不放弃,我私下料想,您的学问将会高明广大到不可估量。承蒙您告知所疑之处,赐教非常深厚。其中我认为尚未安妥的地方,另纸请教。但它的大意,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毛病在于大略知道道体浑然一体、无所不具,却不知道在浑然无所不具之中,精粗、本末、宾主、内外等方面,大概有不能有丝毫差错的分别。因此您的言论常常喜欢合而厌恶分,不知道即使文理缜密明察、条分缕析,也根本不妨害道体的浑然一体。往年我见汪大举引用张子韶“明道至诚无内外”的话,认为“至诚”二字有毛病,不如只用一个“中”字。大体说来,近世那些似是而非的学说,都是这个意思,真是既欺骗人又自欺,既误导别人又误导自己。士大夫无意求学,便安然不觉察;有志于求学,却必然会陷入这一弊病。这正是朱熹深深忧虑、长久叹息之处;我不顾力量轻微薄弱,竭力排斥它,即使因此得罪当世,也不敢推辞。来信又说,我们的道不应有对立,不应同世俗争较胜负。这话美好是美好了,但也不是我内心所安的。道本来确实没有对立面,然而异端邪说必须一一剔除辨明,才能清楚显现出精纯明粹、无可对立的正道。如果和泥合水,我恐怕所谓“无对”之中反而藏有许多病痛。孟子说:“杨朱、墨翟的学说不熄灭,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明。”《大易》论君子与小人的关系,对于较量胜负尤其详密。难道它不知道无对立的道吗?大概无对立之中也有阴便有阳,有善便有恶;阳气消退则阴气增长,君子进用则小人退处,循环不止,而起初并不妨害它成为无对立之道。何况朱熹前面的说法已经自己说明,并不是要比较两家过去的胜负,而是要审察求学者今天趋向的是邪是正;这个意思尤其清楚。答陆子寿书【陆九龄字子寿,金溪人。乾道五年进士,任兴国军教授,因继母去世服丧离职,补任全州,尚未到任便去世。】先王制定礼制,本来是依据人的情感;在吉礼和凶礼的转换之间,变化是逐步进行的。所以刚死时完全采用对待生者的礼仪;举行卒哭祭、附祭于宗庙之后,才把死者当作神灵来对待【《仪礼》说,卒哭的第二天,按照昭穆次序举行祔祭。注说:卒哭,是三次虞祭之后的祭名;虞有安定之意,安葬以后举行祭祀来安定死者;祔,是卒哭第二天的祭名,祔有归属之意,按照昭穆次序把死者归属于其中。疏说:孙附祭于祖,孙与祖的昭穆相同,所以把孙连接归属于祖,在祖的宗庙中祭祀。】但仍然不忍心完全改变,所以神主还放回寝室,仍然用对待生者的礼仪来侍奉。到了三年,把神主迁入宗庙,然后才完全用对待神灵的礼仪来侍奉。这些礼文在经书和传记中不止一处出现,虽然没有明说其中的意义,但按照人情推测,知道它必定是出于这个道理,毫无疑问。只是关于迁庙这一环节,郑玄采用《谷梁传》所谓练祭时毁庙的说法【《文公二年》记载为僖公制作神主,《谷梁传》说,制作神主、毁坏宗庙有规定的时间,在练祭时毁庙。注说:按照礼制,亲属关系超过高祖,就毁去他的宗庙,依次迁移,为将要安置新的神灵,所以表示有所增加。练,是祭祀的名称;期年举行小祥祭,换穿练衣来祭祀。】杜预则采用贾逵、服虔的说法,认为是在三年丧期结束时。两种说法的异同得失,虽然还没有考证清楚,但《谷梁传》只说毁坏旧庙,没有说迁入新主,那么怎么知道不是在练祭时迁移旧主,到三年时才安置新主呢?至于《礼疏》解释郑玄的说法,只是根据《周礼》中“庙用卣”一句,也不是明确的证据【《周礼·鬯人》说庙祭使用修;修读作卣,是一种盛酒的器皿。疏说:郑玄所谓“开始举行禘祭”的时候,是指练祭以后迁庙的时候,因为从死者初死以来,宗庙祭祀一直没有举行;现在因为迁庙,要把初死者的木主送入宗庙,特意举行这个祭祀。】所以我个人的意见,私下怀疑杜预的说法更合乎人情。您的来信考证虽然详细,大意却认为既然已经进入吉礼,就不能再回到凶礼;既然已经把死者当神灵侍奉,就不能再用对待生者的礼仪来接待。我恐怕这样做,不只是没有深入考察古人由凶转吉的渐变过程,也没有来得及反求于孝子慈孙深爱和至痛的感情。至于您说古代几筵不至终丧,并竭力指斥郑玄、杜预的错误,这尤其不敢听从您的意见。按照礼制,小敛时就有席子【《仪礼》:小敛以后在户内铺席,下面铺莞席,上面铺竹簟。】到了虞祭以后才设置几筵【《仪礼》:虞祭时在西序下设置素几和苇席。注说:有了几,才开始把死者当作鬼神。《檀弓》说,虞祭时立尸,有几筵。】只是卒哭以后,不再在下室进奉饮食罢了。古今情况不同,礼文的变化也有不可深入考察的地方。然而依《周礼》所说,从虞祭到祔祭还不到十天,不应刚设置就立即撤除,竟然如此迅速。

又谓终丧彻几筵,不闻有入庙之説,亦非也。诸侯三年丧毕之祭,鲁谓之吉禘【闵公二年吉禘于庄公,丧未三年,讥太早】晋谓之禘祀【襄公十六年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禘祀,注云禘祀三年丧毕之吉】祭礼疏谓之特禘者是也。但其礼亡,而士大夫以下则又不可考耳。夫今之礼文,其残阙者多矣,岂可以其偶失此文,而遽谓无此礼邪?又谓坏庙则变昭穆之位,亦非也。据礼家説,昭尝为昭,穆尝为穆,故书谓文王为穆考,诗谓武王为昭考,至左传犹谓毕原酆郇为文之昭,邘晋应韩为武之穆,则昭穆之位,岂以新主祔庙而可变哉?但昭主祔庙,则二昭递迁;穆主祔庙,则二穆递迁尔【熹自注此非今日所论之急,但谩言之,见来説考之未精,类此】又谓古者每代异庙,故有祔于祖父祖姑之礼【丧服小记士大夫不得祔于诸侯,祔于诸祖父之为士大夫者,其妻祔于诸祖姑,妾祔于妾祖姑,疏云谓诸侯公子也,礼孙死祔祖,今祖为诸侯,孙为士大夫,则不得祔祖,诸祖父祖之兄弟也】今同一室,则不当专祔于一人,此则为合于人情矣。然伊川先生尝讥闗中学礼者有役文之弊,而吕与叔【名大临】以守经信古学者,庶几无过而已。义起之事,正在盛徳者行之。然则此等茍无大害于义理,不若且依旧説,亦夫子存羊爱礼之意也。熹于礼经不熟,而考证亦未及精,且以愚意论之,如此,不审髙明以为何如?然亦不特如此。熹尝以为,大凡读书处事,当烦乱疑惑之际,正当虚心博采,以求至当,或未有得,亦当且以阙疑阙殆之意处之。若遽以巳所粗通之一説,而尽废已所未究之众论,则非惟所处之得失或未可知,而此心之量亦不宏矣。间并及之,幸恕狂妄。

译您又说终丧时撤去几筵,没有听说有把神主送入宗庙的说法,这也不对。诸侯三年丧期结束时的祭祀,鲁国称为吉禘【闵公二年在庄公庙举行吉禘,当时丧期还未满三年,因而被讥刺为太早】;晋国称为禘祀【襄公十六年,穆叔到晋国聘问,并且谈到齐国的事情。晋国人说,因为寡君还没有举行禘祀。注说:禘祀是三年丧期结束时举行的吉祭。】《祭礼疏》称为特禘,就是这种祭祀。只是这种礼仪已经亡佚,而士大夫以下的情况又无法考察。如今的礼文残缺太多,难道能因为偶然失去了这段文字,就贸然说没有这种礼吗?您又说毁庙就会改变昭穆的位置,这也不对。根据礼家的说法,昭代代为昭,穆代代为穆;所以《尚书》称文王为穆考,《诗经》称武王为昭考,到了《左传》还说毕、原、酆、郇是文王的昭,邘、晋、应、韩是武王的穆,那么昭穆的位置,难道会因为新神主附祭入庙就改变吗?只是昭主附祭入庙,两个昭依次迁移;穆主附祭入庙,两个穆依次迁移罢了【朱熹自注:这不是今天讨论的急务,只是随口说说,以表明来信的考证不够精确,类似的地方还有这些。】您又说古代每一代各有宗庙,所以有附祭于祖父、祖姑的礼【《丧服小记》:士大夫不得附祭于诸侯,而附祭于那些作为士大夫的祖父;其妻附祭于各位祖姑,妾附祭于妾祖姑。疏说:这里说的是诸侯的公子。按礼,孙死后附祭于祖;如今祖是诸侯、孙是士大夫,就不得附祭于祖;所谓诸祖父,是祖父的兄弟。】如今同在一室,便不应专门附祭于某一个人,这一点确实合乎人情。然而伊川先生曾讥讽关中那些学习礼的人有拘泥文辞、劳役于礼文的弊病,而吕与叔【名大临】认为,能够守持经义、相信古礼而学习,差不多就不会有过失了。根据义理创制新礼的事情,正应由德性盛大的人来实行。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如果对义理没有大的损害,不如暂且依照旧说,这也就是孔子保存祭祀用羊、爱惜礼制的意思。朱熹对礼经不熟悉,考证也还不够精密,姑且按照愚见这样评论,不知高明认为如何?而且不只是这件事。朱熹曾认为,大凡读书、处理事务,在繁杂混乱、疑惑不决的时候,正应当虚心广泛采择,以求达到最恰当的结论;如果暂时没有所得,也应当暂且按照保留疑问、保留疑虑的态度来处理。如果贸然凭自己粗略通晓的一种说法,就把自己尚未研究透彻的众多议论全部废弃,那么不只是所处理的事情得失还未可知,自己的心胸容量也不宽广了。顺便一并说到这些,幸望宽恕我的狂妄。

与王龟龄书熹穷居晩学,无所肖似。往者学不知方,而过不自料,妄以为国家所恃,以为重天下所赖以为安,风俗所以既漓而不可以复淳,纪纲所以既坏而不可以复理,无一不系乎人焉。是以闻天下之士有声名节行为时论所归者,则切切然以不得见乎其人为叹。及其久也,或得见之,或不得见之,而熹之拳拳不少衰也。闻其进为时用,则私以为喜;闻其阨穷废置,则私以为忧。及夫要其所就而观之,则始终大节真可敬仰者,葢无几人;而言论风防卒无可称,功名事业卒无可纪者,亦往往而有。以此喟然自数,知天下所谓声名节行者,亦未足以定天下之人,而天下之事未知其果将何寄也。自是以来,虽不敢易其贤贤之心,缓其忧世之志,然亦窃自笑其前日所求于人之重,而所以自待者反轻,如孟子之所讥也。于是始复取其所闻于师友者,夙夜讲明,动静体察,求仁格物,不敢弛其一日之劳,以庶几乎有闻者,而于前日之所为切切然者,则既有所不暇矣。当是时,听于士大夫之论,听于舆人走卒之言,下至于闾阎市里女妇儿童之聚,亦莫不曰:“天下之望今有王公也。”已而得其为进士时所奏大对,读之【秦桧死,髙宗亲政,防士谕考官曰:“对策中有陈朝政切直者,并置上列。”十朋对防万余言,擢为第一,学者传颂,拟古晁董】巳而得其在馆阁时上奏事,读之【十朋为秘书郎,言御侮莫急用人,北司管事权重,多见嘉纳】已而得其为柱史在台谏迁侍郎时所论谏事,读之【十朋自起居郎除侍御史,力赞北伐大计,纠劾史浩、史正志、林安宅等罢之】已而又得其为故大丞相魏国公之诔文及楚东酬唱等诗,读之【魏国公张浚也】观其立言指意,上自奏对陈説,下逮燕笑从容,葢无一言一字不出于天理人伦之大,而世俗所谓利害得丧、荣辱死生之变,一无所入于其中。读之真能使人胸中浩然,鄙吝消落。诚不自意克顽防懦立之效,乃于吾身见之。于是作而叹曰:「士之求仁,固当以反求诸己为务。然岂不曰『事其大夫之贤者』云哉!」今以前日失数公者自惩,是以一噎而废食也。于是慨然复有求见于左右之意,而未获也。昨闻明公还自防州,抚临近甸【十朋自防州移知湖州】而熹之里闬交游,适有得佐下风者,因以书贺之。葢喜其得贤大夫事之,而自伤无状,独不得一从賔客之后,以望大君子道德之余光也。不意夤縁与其向来鄙妄无取之言,皆得彻闻于视听。明公又不以凡陋为可弃,狂僭为可罪,而辱枉手笔以抵宋倅,盛有以称道。窃惟明公之志,岂非以世衰道微,遗君后亲之论交作,肆行无所忌惮,举俗滔滔,思有以障其横流者,是以有取于愚者一得之虑,因以不求其素,而借之辞色也耶?明公之志则正矣,大矣,而熹之愚未有称明公之意也。虽然,有一于此,其惟益思砥砺,不敢废其所谓讲明体察、求仁格物之功者,使理日益明,义日益精,操而存之日益固,扩而充之日益逺,则明公之赐庶乎其有以承之,而幸明公之终教之也。虽然,明公以一身当四海士大夫军民一面之责,其一语一黙、一动一静之间所系,亦不轻矣。伏惟盛德大业前定不穷,其刚健中正、笃实辉光者,固无所勉强。以熹之所覩记,则古语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里」,明公其亦念之。况今人物渺然,如明公者仅可一二数,是以天下之人责望尤切,而明公尤不可以不戒不审。明公以为何如哉?熹又闻之,古之君子尊德性矣,而必曰「道问学」;致广大矣,必曰「尽精微」;极髙明矣,必曰「道中庸」;温故知新矣,必曰「敦厚崇礼」。葢不如是,则所学所守必有偏而不备之处。惟其如是,是故居上而不骄为下,而不倍有道,则足以兴;无道,则足以容,而无一偏之蔽也。熹之区区,以此深有望于门下。葢所谓德性广大髙明,知新者必有所措;而所谓问学精微中庸崇礼者,又非别为一事也。狂易无取,明公其必有以裁之。往者明公在防成都,汪公【汪应辰,孝宗隆兴二年以敷文阁直学士为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声闻密迩,窃意有足乐者。比来时通问否?此公涵养深厚,寛静有容,使当大事,必有不动声色而内外賔服者。明公相知之深,一日进为于世,引类之举,其必有所先矣。熹杜门养亲,足以自遣。昨尝一至湖湘,出资交游,讲论之益,归来忽被除命,既不敢辞,而拜命矣。然明公未归朝廷,熹亦何所望而敢前也?引领牙纛,未有瞻拜之期。向风驰义,日以勤止,辄敢复因宋倅相为介绍,致书下执事,以道其拳拳之诚。伏惟照察。与刘共父书【刘珙字共父子羽之长子也孝宗初除中书舍人直学士院乾道三年同知枢密院事与陈俊卿同举熹待次防熹丁内艰未就职淳熙三年珙卒有遗笔诀别张栻及熹以不能报讐雪耻为恨】

译与王龟龄书 朱熹困居晚学,没有什么可以比拟之处。从前求学不知道方向,又过于自量,妄自认为国家所倚仗、天下所依赖而安定的根本,风俗已经败坏而不能重新淳厚,纲纪已经毁坏而不能重新治理,没有一件不系于人才。因此听说天下士人中有声名、节操、品行而为时论所归附的,便殷切地叹息自己不能见到其人。时间久了,有的得以见到,有的没有见到,但朱熹的拳拳之心一点没有衰减。听说他们得到进用、为时所用,便私下高兴;听说他们困厄穷困、被废弃不用,便私下忧虑。等到考察他们最终所成就的事业,才发现始终保持大节、真正值得敬仰的人,大概没有几个;而言论和风范最终没有值得称道之处,功名事业最终没有值得记载之处的人,也往往有很多。为此长叹并自我反省,才知道天下所谓的声名、节操、品行,也不足以判定天下的人才,天下的事情究竟将托付给谁,也还不知道。从此以后,我虽然不敢改变自己尊重贤人的心意,不敢放松忧虑世事的志向,但也私下嘲笑自己从前对别人要求太高,对自己的要求反而太低,正如孟子所讥刺的那样。于是开始重新取用从师友那里听到的道理,早晚讲明,随时体察,求仁格物,不敢放松一天的功夫,希望自己差不多能够有所闻见;至于从前那种对外在人物殷切追求的心情,已经没有时间顾及了。当时,听士大夫的议论,听轿夫和差役的言谈,甚至在里巷、街市中妇女儿童聚集的地方,也无不说:“如今天下所期望的人有王公啊。”不久我得到他还是进士时所上奏的策论,读了【秦桧死后,高宗亲自处理政务,朱熹传达皇帝意旨给考官说:“策论中有陈述朝政、切直恳切的,一并列为上等。”王十朋应对皇帝旨意写了万余言,被擢为第一,学者传诵,把他比作古代的晁错、董仲舒。】后来又得到他在馆阁任职时上奏的政事,读了【王十朋任秘书郎时,说抵御外侮没有比任用人才更急迫的,北司掌管的权力太重,许多意见受到嘉纳。】后来又得到他任柱史、在台谏任职以及升任侍郎时所论谏的事情,读了【王十朋由起居郎任侍御史,竭力赞成北伐大计,弹劾史浩、史正志、林安宅等人,使他们被罢免。】后来又得到他为已故大丞相魏国公所作的诔文以及《楚东酬唱》等诗,读了【魏国公就是张浚。】观察他的立言和旨意,从上奏应对、陈述政事,到宴饮谈笑、从容闲适,大概没有一个字不是出自天理人伦的大道;世俗所说的利害得失、荣辱死生的变化,一点也没有进入其中。读这些文章,真能使人胸中的浩然之气充盈,使鄙陋吝啬的念头消退。我实在没有想到,克制顽劣、激励懦弱、树立志向的功效,竟能在我自己身上看到。于是起身感叹说:“士人求仁,本来应当把反求自身作为要务;但难道不是还说过‘侍奉那些贤能的大夫’吗?”如今因为从前失去了几位贤公而自我惩戒,这是因噎废食。于是慨然又生出想求见您的意思,却没有能够实现。昨天听说明公从蕲州回来,抚临京城附近地区【王十朋由蕲州调任湖州知州】,而朱熹乡里的朋友,恰好有人能够得到在您门下效力的机会,便写信向您祝贺。大概是高兴他们能够得到贤大夫来侍奉,同时又自伤无能,唯独不能跟随在宾客之后,仰望大君子道德的余光。不料因机缘牵连,我从前鄙陋妄诞、毫无可取的话,竟都得以传达到您的耳目。明公又不认为凡庸浅陋的人可以抛弃,不认为狂妄僭越的话应当治罪,反而屈尊亲笔写信送给宋倅,大加称许和赞道。我私下想,明公的志向,难道不是因为世道衰败、道义微弱,遗弃君主、背离亲长的议论交相兴起,肆意流行而无所忌惮,整个世俗都随波逐流;您想要设法阻挡这种横流,所以从愚人的一点见解中有所取用,因而不求考察我的平素,只借助您的言辞和神色来鼓励我吗?明公的志向确实正大而宏伟,但朱熹的愚见还没有足以称合明公的心意。即便如此,我还有一件事:只愿更加思考磨炼自己,不敢废弃所谓讲明、体察、求仁、格物的功夫,使道理一天天更加明白,义理一天天更加精纯,持守它、存养它一天天更加坚定,扩充它、充实它一天天更加深远;这样,明公的恩赐或许才有可以承受之处,也希望明公始终教导我。即便如此,明公以一人之身承担天下四海士大夫、军队和百姓的责任,您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每一个动作、每一种静止状态所系联的事情,也很不轻微。恭敬地希望您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早已确立而无穷无尽;至于刚健、中正、笃实而有光辉的品德,本来不需要勉强。按照朱熹所见所记,古语说“走一百里路的人,把走完九十里只当作走了一半”,明公也请念及这句话。何况如今人物寥落,像明公这样的人仅仅可以数出一两个,所以天下人对您的责任和期望尤其迫切,明公尤其不能不警戒、不审慎。明公认为如何?朱熹又听说,古代君子尊崇德性,却一定还说“道问学”;要达到广大,又一定说“尽精微”;要达到极其高明,又一定说“道中庸”;温习旧知、获得新知,又一定说“敦厚崇礼”。大概不这样,所学和所守必定会有偏失而不完备的地方。正因为这样,所以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违背,有道时足以振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九十里〕 无道时足以容身,也没有一偏之见造成的遮蔽。朱熹微薄的心意,对此深深寄望于您。所谓德性广大高明、获得新知,必然要有实际施行;所谓讲求学问、穷尽精微、遵循中庸、崇尚礼制,也并不是另做一件事情。言语狂妄轻率,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明公一定会加以裁察。从前明公在蕲州、成都任职时,汪公【汪应辰,孝宗隆兴二年以敷文阁直学士任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的声望与您相近,我私下料想,您一定有值得欣慰的地方。近来还常常互通问候吗?这位先生涵养深厚,宽和安静而有容人之量;让他承担大事,必定能够不动声色而使内外宾服。明公与他相知深厚,将来一旦向朝廷进荐他来为世所用,援引同类的人才时,必然会把他排在前面吧。朱熹闭门奉养母亲,足以自我排遣。昨天曾到湖湘一趟,拿出钱财交结朋友,得到讲论的益处;回来后忽然接到任命,既不敢推辞,便接受了任命。然而明公还没有回到朝廷,朱熹又有什么希望,敢于上前求进呢?引颈等待您的旌旗,还没有拜见您的日期。向往您的风采、奔赴您的义理,一天天更加勤勉,于是斗胆又借宋倅替我介绍,写信给您属下的人,来表达我拳拳的诚意。恭敬地希望您明察。与刘共父书【刘珙字共父,是刘子羽的长子。孝宗初年任中书舍人、直学士院,乾道三年任同知枢密院事,与陈俊卿共同荐举朱熹待次任职;适逢朱熹遭母丧,未能就职。淳熙三年刘珙去世,留下亲笔书信与张栻、朱熹诀别,以不能报仇雪耻为遗恨。】

熹前幅所禀访问人材事,初若率然,既而思之,此最急务,然其意有未尽者,辄详论之,如左云:古之大臣,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非以其一耳目之聪明、一手足之勤力为能周天下之事也。其所赖以共正君心、同防国论,必有待于众贤之助焉。是以君子将以其身任此责者,必咨询访问,取之于无事之时,而参伍较量,用之于有事之日。葢方其责之必加于已而未及也,无旦暮仓卒之顷,则其观之得以久;无利害纷拏之惑,则其察之得以精。诚心素着,则其得之多嵗引月长,则其蓄之富。自重者无所嫌而敢进,则无幽隠之不尽;欲进者无所为而不来,则无巧伪之乱真。久且精,故有以知其短长之实而不差;多且富,故有以使其更迭为用而不竭。幽隠毕达,则谠言日闻,而吾德修;取舍不▯,则望实日隆,而士心附。此古之君子所以成尊主庇民之功于一时,而其遗风余韵犹有称思于后世者也。今之人则不然,其于天下之士,固有漠然不以为意者矣。其求之者,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遗于逺,足于少而不知其漏于多,求之备而不知其失于详也。其平居暇日所以自任者虽重,而所以待天下之士者不过如此。是以勤劳恻怛虽尽于鳏寡孤独之情,而未及乎本根长久之计;恩威功誉虽播于儿童走卒之口,而未谕乎贤士大夫之心。此葢未及乎有为,而天下之士先以訑訑之声音顔色待之矣。至于临事仓卒,而所蓄之材不足以待用,乃始欲泛然求巳所未知之贤而用之,不亦难哉?或曰:然则未当其任而欲先得天下之贤者,宜奈何?曰:权力所及则察之举之,礼际所及则亲之厚之,皆不及则称之誉之,又不及则乡之慕之。如是而犹以为未足也。又于其类而求之,不以小恶揜大善,不以众短弃一长,其如此而已。抑吾闻之李文公【名翺】之言曰:「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无所爱也。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而先焉。此岂非好德不如好色者乎?」呜呼!欲任天下之重者,诚反此而求之,则亦无患乎士之不至矣。答陈体仁书【名和柔,温陵人,自号休斋居士】防别纸开示説诗之意尤详,因得以窥一二。大者不敢自外,敢以求于左右来教。谓诗本为乐而作,故今学者必以声求之,则知其不苟作矣。此论善矣,然愚意有不能无疑者。葢以虞书考之,则诗之作本为言志而巳方其诗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乐也。以声依永,以律和声,则乐乃为诗而作,非诗为乐而作也。三代之时,礼乐用于朝廷,而下达于闾巷。学者讽诵其言,以求其志;咏其声,执其器,舞蹈其节,以涵养其心。则声乐之所助于诗者为多,然犹曰“兴于诗,成于乐”,其求之固有序矣。是以凡圣贤之言诗,主于声者少,而发其义者多。仲尼所谓“思无邪”,孟子所谓“以意逆志”者,诚以诗之所以作,本乎其志之所存,然后诗可得而言也。得其志而不得其声者有矣,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声者也。就使得之,止其钟鼓之铿锵而巳岂圣人“乐云乐云”之意哉?况今去孔孟之时,千有余年,古乐散亡,无复可考。而欲以声求诗,则未知古乐之遗声,今皆可推而得之乎?三百五篇皆可协之音律而被之弦歌已乎?诚既得之,则所助于诗多矣。然恐未得为诗之本也。况未必可得,则今之所讲,得无有画饼之讥乎?故愚意窃以为诗出乎志者也,乐出乎诗者也。然则志者,诗之本;而乐者,其末也。末虽亡,不害其本之存。患学者不能平心和气,从容讽咏,以求之情性之中耳。有得乎此,然后可得而言,顾所得之浅深如何耳。有舜文之德,则声为律,而身为度。箫韶、二南之声,不患其不作。此虽未易言,然其理葢不诬也。不审以为如何?二南分王者、诸侯之风,大序之説,恐未为过。其曰“圣贤浅深之辨”,则説者之凿也。程夫子所谓“二南犹易之乾坤”,而龟山杨氏以为一体而相成,其説当矣。试考之如何?召南夫人,恐是当时诸侯夫人被文王太姒之化者。二南之应似亦不可专以为乐声之应为言,葢必有理存乎其间,岂有无事之理,无理之事哉?惟即其理而求之,理得则事在其中矣。与龚实之书【龚茂良,字实之,兴化军人。乾道六年,召对崇福殿。左丞相陈俊卿欲留之,右相虞允文不乐。会俊卿罢,除直显谟阁,江西运判兼知隆兴府。熹与书】

译朱熹前一封信所禀告的访求人才之事,起初好像说得很率然;后来思考此事,觉得这是最急迫的事务,只是其中意思还没有说尽,所以特意详细论述如下:古代的大臣,以一身承担天下的重任,并不是凭一双耳目的聪明、一手一脚的勤劳,就能够周遍处理天下的事务。他所依赖来共同端正君心、共同谋划国政的,必定要有众多贤人的帮助。因此君子将要以自身承担这种责任时,一定先咨询访求,在无事的时候选取人才,参照比较、反复衡量,在有事的日子任用他们。因为当责任必将加到自己身上而尚未到来时,没有早晚仓促的时刻,他观察人才便可以长久;没有利害纷争的迷惑,他考察人才便可以精细。诚心平素已经显著,所得人才就会多;日积月累的时间长久,所蓄积的人才就会丰富。自重的人没有什么嫌疑,敢于进用,所以没有幽隐不尽的人才;想要进用的人没有什么原因不来,所以没有巧伪可以扰乱真实。时间长久而考察精细,便能知道人才长处和短处的实际情况而不出差错;人才多而储备丰富,便能使他们轮番任用而不会枯竭。幽隐的人才都得到显达,正直的言论便会天天听到,而我们的德行得到修养;取舍不被蒙蔽,声望和实际成就便会日益隆盛,士人的心也会归附。这就是古代君子能够在一时之间成就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功业,而他们留下的风气余韵直到后世仍受到称赞和思念的原因。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对于天下的士人,本来就有漠然置之、不放在心上的。那些求取贤才的人,又有的得到近处的便不知远处还有遗贤,满足于少数便不知多数有所遗漏,求取得很周备却不知失之于过分详察。他们平日闲暇时对自己所担负的责任虽然看得很重,但用来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不过如此。因此,勤劳恻怛之情虽尽用于鳏寡孤独,却还没有顾及根本长久的计划;恩惠、威严、功劳、声誉虽传播到儿童和差役的口中,却还没有使贤士大夫的内心真正理解。这大概是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天下的士人便先以懈怠敷衍的声色来对待他们了。等到临事仓促之时,平日所蓄养的人才又不足以应付任用,才开始想要广泛访求自己所不知道的贤才来任用,不也太难了吗?有人问:既然尚未担任那个职位,却想先得到天下的贤才,应当怎么办?我说:权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就考察、荐举他们;礼仪交往所能达到的地方,就亲近、厚待他们;这些都做不到,就称扬、赞誉他们;再做不到,就向往、仰慕他们。这样做了还认为不够,就在他们同类中继续寻求,不因小的过失掩盖大的善行,不因许多短处舍弃一个长处,如此而已。我还听李文公【名翺】说过:‘有人告诉我:某人家有个女儿,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天下的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求取她,毫不吝惜。有人告诉我:某人那里有个士人,是国士。天下的人却不能先进一步行动。这难道不是喜好德行不如喜好美色吗?’ 唉,想要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如果确实反过来这样寻求贤才,那么也就不用担心士人不来归附了。《答陈体仁书》【陈和柔,字体仁,温陵人,自号休斋居士】您在前一封信中说明谈论《诗》的意思尤其详尽,因此我得以窥见其中一二。大的原则我不敢自外于此,冒昧据此向您请教。您说《诗》本来是为音乐而作,所以如今的学者必须从声调去求取它,这样便可知道它不是随便写成的。这个说法很好,但我的愚见仍有不能没有疑问之处。考察《虞书》,《诗》的创作本来只是为了表达志意而已;当它成为诗时,还没有歌唱;等到歌唱时,还没有音乐。用声调依从诗的韵律,用音律来协调歌声,那么音乐是为诗而作的,并不是诗为音乐而作的。三代时,礼乐用于朝廷,并下达到乡里。学者诵读诗句,以求得它的志意;吟咏它的声调,执持乐器,按照节拍舞蹈,以此涵养自己的心性。这样说来,声乐对于《诗》的辅助很多;然而仍说‘兴起于《诗》,完成于音乐’,可见求取它本来就有次序。因此,凡是圣贤谈论《诗》,以声调为主的少,而阐发其意义的多。孔子所谓‘思无邪’,孟子所谓‘以意逆志’,确实是因为《诗》的创作,本于作者所存的志意;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才可以谈论诗。得到诗的志意而没有得到它的声调,是有这种情况的;从来没有不得诗的志意,却能通晓它的声调的。即使得到声调,也不过是钟鼓铿锵的声音罢了,难道这就是圣人所说‘音乐啊,音乐啊’的意思吗?何况如今距离孔子、孟子的时代已经一千多年,古乐散失灭亡,再也没有可以考察的依据。想从声调去求《诗》,却不知道古乐遗留下来的声调,如今是否都还能推求出来?《诗经》三百零五篇是否都能协调音律、配上弦歌?如果确实能够得到它们,那么对理解《诗》的帮助就很大了。然而恐怕这还不能算是《诗》的根本。况且未必真能得到这些声调,那么如今所讲的,难道不会有画饼充饥之讥吗?所以我的私意认为,诗出于志,音乐出于诗。既然如此,志是诗的根本,音乐只是它的末节。末节虽已亡失,并不妨害根本仍然存在。所可忧虑的,是学者不能平心和气、从容地诵咏,在性情之中求取诗的真意罢了。有所心得于此之后,才可以谈论诗,只看所得有浅有深而已。若有舜那样的文德,声调自然成为音律,自身自然成为法度;《箫韶》和《二南》的声调,不必担心不能重新产生。这虽然不容易说清楚,但其中的道理大概并不虚妄。不知您认为如何?《二南》分别是天子和诸侯的风,《毛诗大序》的说法恐怕并不过分。至于它所说的‘圣贤浅深的分别’,则是解说者穿凿附会。程夫子所谓‘二南如同《易经》的乾坤’,龟山杨氏认为二者同为一体、相互成就,这个说法是恰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请您试着考察一下看如何?《召南》所说的夫人,恐怕是当时受到文王、太姒教化的诸侯夫人。《二南》的应验似乎也不能只说成是音乐声调的应和,其中一定有道理存在;难道会有无事之理、无理之事吗?只要就其中的道理去寻求,理明白了,事情也就在其中了。《与龚实之书》【龚茂良,字实之,兴化军人。乾道六年,被召入崇福殿应对。左丞相陈俊卿想留用他,右丞相虞允文却不喜欢他。适逢陈俊卿罢相,龚茂良被授为直显谟阁、江西运判兼知隆兴府。朱熹写信给他】

熹窃观古之君子,有志于天下者,莫不以致天下之贤为急,而其所以急于求贤者,非欲使之缀缉言语,誉道功德,以为一时观听之美而已,葢将以广其见闻之所不及,思虑之所不至,且虑夫处已接物之间,或有未尽善者,而将使之有以正之也,是以其求之不得不博,其礼之不得不厚,其待之不得不诚,必使天下之贤识与不识,莫不乐自致于吾前,以辅吾过,然后吾之德业得以无媿乎隠微,而寖极乎光大耳。然彼贤者,其明既足以烛事理之微,其守既足以遵圣贤之辙,则其自处必髙,而不能同流合污以求誉;自待必厚,而不能陈词饰説以自媒;自信必笃,而不能趣走唯诺以茍容。也是以王公大人,虽有好贤乐善之诚,而未必得闻其姓名,识其面目,尽其心志之底蕴,又况初无此意,而其所取特在乎文字言语之间乎?恭惟明公,以厚德重望为海内所宗仰者有年矣,而天下之贤士大夫,似未得尽出于门下也,岂明公所以好之者未至欤?所以求之者未力欤?所以待之者未尽欤?此则必有可得而言之者矣。葢好士而取之文字言语之间,则道学德行之士,吾不得而闻之矣;求士而取之投书献启之流,则自重有耻之士,吾不得而见之矣;待士而杂之妄庸便佞之伍,则志节慷慨之士,宁有长揖而去耳,而况乎所谓对偶骈俪,谀佞无实,以求悦乎世俗之文?又文字之末流,非徒有志于髙逺者鄙之而不为,若乃文字之有识者,亦未有肯深留意于其间者也。而间者窃听于下风,似闻明公专欲以此许天下之士,若其果然,则熹窃以为误矣。江右旧多文士,而近嵗以来,行谊志节之有闻者,亦彬彬焉,惟明公留意取其彊明正直者以自辅,而又表其惇厚廉退者以厉俗,毋先文艺,以后器识,则陈太傅不得专美于前,而天下之士亦庶乎不失望于明公矣。衰病屏伏,所欲面论者非一,而不获前,姑进其大者如此。若防采择,则熹所不及言者,必有轻千里而告于明公者矣。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一目録

  宋

  朱熹

  诗集传序

  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

  大学章句序

  中庸章句序

  漳州教授防壁记

  转运司蠲免盐钱记

  名堂室记

  衢州江山县学记

  静江府学记

  江陵府曲江楼记

  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

  鄂州社稷坛记

  婺州金华县社仓记

  衡州石鼓书院记

  福州州学经史阁记

  学校贡举私议

  观心説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一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朱熹

译我私下观察古代的君子,凡是有志于天下的,没有不把招致天下贤才作为急务的。他们急于求贤,并不是想让贤才缀辑言语、称誉功德,作为一时供人观听的美事而已,而是要借此扩大自己见闻所不能达到、思虑所不能周全的地方,并且担心自己在处己待人之间或有不尽善之处,想让贤才来加以匡正。因此,他们求贤不能不广,礼遇不能不厚,待人不能不诚;一定要使天下的贤人,无论相识不相识,都乐于主动来到自己面前,来辅正自己的过失,然后自己的德业才可以在幽隐细微之处无所惭愧,并逐渐达到光明宏大。然而那些贤人,见识足以洞察事理的隐微,操守足以遵循圣贤的道路,所以他们自处必定高洁,不会同流合污以求取声誉;自待必定厚重,不会铺陈言辞、粉饰说法以自我推销;自信必定坚定,不会奔走趋奉、唯唯诺诺来苟且容身。因此,王公大人即使有爱贤乐善的诚意,也未必能听到他们的姓名、见到他们的面貌、了解他们心志的深处,更何况起初并没有这种诚意,而选取人才又只看重文字言语呢?恭敬地想来,明公以厚重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受到海内敬仰,已有多年;可是天下的贤士大夫,似乎还没有全都出于您的门下。这难道是明公喜爱贤才的诚意还没有达到吗?还是您求取贤才的方法还不够尽力?待遇贤才的方法还没有做到极致?这些一定都有可以说的原因。喜爱士人却只从文字言语中选取,那么有道学德行的士人,我就无法听闻了;求取士人却只选投书献启一类人,那么自重而知耻的士人,我就无法见到了;接待士人却把他们同妄诞、庸俗、便巧、谄佞之徒混在一起,那么有志节、慷慨的人,难道不宁愿长揖而去吗?更何况所谓对偶骈俪、谄媚巧佞而没有实质、用来取悦世俗的文章呢?文字流弊的末端,不只是有志于高远的人鄙弃它而不肯做,即使真正懂得文章的人,也没有谁肯在其中深加留意。近来我私下听闻您的下属,似乎听说明公只想凭这一点来评定天下士人;如果果真如此,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江右旧日文士很多,近年以来,品行、义理、志节有声誉的人也很是众多。只希望明公留意,选取其中强干明敏、正直不阿的人来辅佐自己,又表彰敦厚廉退的人来砥砺风俗;不要把文艺放在前面、器识放在后面。这样,陈太傅便不能独享前代的美誉,天下士人也差不多不会对明公失望了。我年老多病,退居不出,想当面谈论的事情不止一件;但不能登门,只好先陈述其中重要的这些。如果明公愿意稍加采纳,那么我没有来得及说的事情,一定还会有人不远千里来向明公陈告。《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一目录 宋 朱熹 《诗集传序》《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大学章句序》《中庸章句序》《漳州教授厅壁记》《转运司蠲免盐钱记》《名堂室记》《衢州江山县学记》《静江府学记》《江陵府曲江楼记》《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鄂州社稷坛记》《婺州金华县社仓记》《衡州石鼓书院记》《福州州学经史阁记》《学校贡举私议》《观心说》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一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旨编注 宋 朱熹

诗集传序或有问于余曰:「诗何为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巳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巳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逺,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寛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防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隠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辑《诗传》,因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陈氏曰:《吕氏读诗记》三十二巻,博采诸家,存其名氏,先列训诂,后陈文义,意有所发明,则别纪之。然自公刘以后,条例未竟,学者惜之】诗自齐鲁韩氏之説不得传【韩婴孝文时博士作诗内外传其语颇与齐鲁间殊隋止存外传】而天下之学者尽宗毛氏,毛氏之学传者亦众【陈氏曰有大毛公小毛公后汉儒林传以为毛苌】而王述之类【王肃述毛而非郑】今皆不存,则推衍其説者又独郑氏之笺而巳【郑▯作诗笺正义云郑于诸经皆言注独诗言笺郑遵毛学表明毛言故称笺】唐初诸儒为作疏义,因讹踵陋,百千万言,而不能有以出乎二氏之区域。至于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皇祐中莆田刘宇有诗折衷二十巻欧阳修有诗本义十六巻熙宁中王安石有新经诗义三十巻苏辙诗解二十巻】横渠张氏始用己意有所发明,虽其浅深得失有不能同,然自是之后,三百五篇之微词奥义乃可得而寻绎,葢不待讲于齐鲁韩氏之传,而学者巳知诗之不専于毛郑矣。及其既久,求者益多,同异纷纭,争立门户,无复推让祖述之意,则学者无所适从,而或反以为病。今观吕氏家塾之书,兼总众説,巨细不遗,挈领提纲,首尾该贯,既足以息夫同异之争,而其述作之体则虽融会通彻,浑然若出于一家之言,而一字之训,一字之义,亦未尝不谨其説之所自。及其防以己意,虽或超然出于前人意虑之表,而谦让退托,未尝敢有轻议前人之心也。呜呼,如伯恭父者,真可谓有意乎温柔敦厚之教矣。学者以是读之,则于可羣可怨之旨,其庶几乎。虽然,此书所谓朱氏者,实熹少时浅陋之説,而伯恭父误有取焉。其后歴时既久,自知其説有所未安,如雅郑邪正之云者,或不免有所更定,则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于其间。熹窃惑之,方将相与反复其説,以求真是之归,而伯恭父巳下世矣。呜呼,伯恭父已矣,若熹之衰頽汨没,其势又安能复有。所进,以独决此论之是非乎?伯恭父之弟子约,既以是书授其兄之友丘侯宗卿,而宗卿将为板本以传永久,且以书来属熹序之。

译《诗集传序》有人问我:‘《诗》是为什么创作的呢?’我回答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有所动作,是本性的欲求。既然有了欲求,就不能没有思考;既然有了思考,就不能没有言语。既然有了言语,而言语又不能完全表达,于是超出叹息、歌咏、感叹之外,必然会发出自然的声响和节奏而不能停止。这就是诗所以创作的原因。’问:‘既然如此,那么诗用来教化人的原因是什么呢?’我说:‘诗,是人的心受到外物感触而形之于言语之外的表现。心受到的感触有邪有正,所以言语所表现的内容有是有非。只有圣人在上位时,他所受到的感触无不正当,他所说的话都足以成为教化。若是感触混杂,所发之言不能没有可取舍之处,那么在上位的人就一定会思考如何反省自己,并因此有所劝善惩恶,这也是诗用来教化的原因。’ 从前周朝兴盛时,上至郊庙、朝廷,下达到乡党、闾巷,诗歌的言辞纯正,没有不出于正道的。圣人本来已经把它们配合声律,应用于乡人和邦国,使天下受到教化。至于列国的诗,天子巡狩时也一定陈列出来加以观览,以实行黜陟的典制。自昭王、穆王以后,逐渐衰败;到了东迁,便终于废弃不再讲求。孔子出生在那个时代,既然没有得到职位,无法实行帝王劝善惩恶、黜陟人才的政教,于是特意取出先王的典籍加以讨论,删去重复,订正纷乱;对于善行不足以作为法则、恶行不足以作为警戒的,也删削去掉,使它趋于简约,流传久远,让后来的学者据此考察得失,善的学习它,恶的改正它。因此,它的政教虽不能在当时实行,教化实际上却施及万世。这就是诗所以能够教化人的道理。’问:‘既然如此,《国风》《雅》《颂》这些体制为什么有这样的不同呢?’我说:‘我听说,凡是诗中所谓“风”,大多出自里巷歌谣,是男女相互唱和、各自表达感情的作品。只有《周南》《召南》,亲自受到文王的教化而成就德行,人人都能获得正当的性情,所以表现在言语上,快乐却不过分放纵,悲哀却不至于伤痛;因此这两篇独自成为风诗中最为正当的经典。’ 从《邶风》以下,各国政治有治有乱,人的贤能与否也各不相同,他们受到感触而发出的作品,邪正、是非不一;所谓先王之风,也就在这里发生变化了。至于《雅》《颂》的篇章,都是成周时代朝廷、郊庙所用的乐歌辞句;其语言平和而庄重,意义宽广而严密,作者往往是圣人一类的人,本来就是作为万世法则而不可改变的。至于《雅》的变体,也都是当时贤人君子因忧虑时事、痛心风俗而作,圣人选取了它们;其中忠厚恻怛的心情、陈述善道而闭塞邪说的用意,仍不是后世善于作文的人所能赶上的。这就是《诗》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下及人事,上备天道,没有一项道理不具备。’问:‘既然如此,学习《诗》应当怎样做呢?’我说:‘以《二南》为根本,寻求它的端绪;参照列国之风,穷尽它的变化;用《雅》来端正它,扩大其规范;用《颂》来调和它,求得最终归宿。这是学习《诗》的大原则。于是用章句来统摄,用训诂来记述,用讽咏来发扬,用涵泳浸润来体会;在性情隐微之处加以观察,在言语行为发动的关键处加以审察,那么修养自身、治理家庭、使天下公平的道理,也就不必再到别处寻求,而可以从这里得到。’ 问话的人恭敬应诺后退下。当时我正在编纂《诗传》,于是把这些话全部按次序编排在篇首。《〈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陈氏说:《吕氏读诗记》三十二卷,广泛采录各家说法,保存作者姓名,先列训诂,后陈述文章意义;有所发明的,另行记录。但从公刘以后,体例尚未完成,学者为此感到惋惜】自从齐、鲁、韩三家的说法失传【韩婴在汉孝文帝时任博士,作《诗内传》《诗外传》,其说颇与齐、鲁二家不同;隋代只保存《外传》】,天下学者便全都尊奉毛氏;毛氏学说的传人也很多【陈氏说:有大毛公、小毛公,后汉《儒林传》认为是毛苌】。像王述一类的人【王肃阐述毛氏而反对郑氏】,如今也都不存,于是推演毛氏学说的人又只剩郑氏的笺注罢了【郑玄作《诗笺》;《正义》说,郑玄对于诸经都称“注”,唯独《诗》称“笺”,是因为郑玄遵从毛氏学说,表明是在阐明毛氏之言,所以称为“笺”】。唐初诸儒为它作疏义,因袭讹误、沿袭浅陋,写了百千万字,却不能超出毛氏、郑氏两家的范围。到了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皇祐年间,莆田刘宇有《诗折衷》二十卷;欧阳修有《诗本义》十六卷;熙宁年间,王安石有《新经诗义》三十卷;苏辙有《诗解》二十卷】,横渠张氏才开始用自己的见解有所发明。虽然各家的浅深得失不能相同,但从此以后,三百零五篇中隐微的词义、深奥的义理,才可以寻绎得到;大概不必等待齐、鲁、韩三家的传说,学者已经知道《诗》的意义不专属于毛氏、郑氏了。时间久了以后,寻求解释的人越来越多,同异纷纭,争相树立门户,再也没有推让、承述前人的意思,学者便无所适从,有时反而把这当成弊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如今看吕氏家塾的书,兼收并蓄各家学说,巨细无所遗漏,提挈纲领,首尾贯通;既足以平息同异之争,而它著述的体例虽然融会贯通,浑然像出自一家之言,但对于每一个字的训释、每一个字的意义,也从来没有不谨慎说明其说法的来源。至于间或用自己的意见加以发挥,虽然有时超然出于前人的思虑之外,却总是谦让退避,从未敢有轻率评论前人的心意。唉,像伯恭父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有意于温柔敦厚的教化了。学者凭借此书来阅读《诗》,那么对于‘可以群、可以怨’的旨趣,大概就差不多能够领会了。虽然如此,书中所谓朱氏的说法,其实是我年轻时浅陋的见解,伯恭父误以为有所取法。后来经过很久,我自己知道那些说法有不妥之处,例如关于《雅》《郑》邪正的说法,有的不得不重新订定;伯恭父反而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我私下对此感到困惑,正准备同他反复讨论这些说法,以求得真实正确的归宿,可是伯恭父已经去世了。唉,伯恭父已经不在了;像我这样衰老困顿、沉沦无成的人,势必又哪里还能有所进益,独自决定这一论说的是非呢?伯恭父的弟子子约,已经把这部书交给他哥哥的朋友丘侯宗卿;宗卿将刻板印行,使它流传永久,并且写信来嘱托我作序。

熹不得辞也,乃畧为之説,因并附其所疑者,以与四方同志之士共之,而又以识予之悲恨云尔。淳熙壬寅九月己夘,新安朱熹序。

大学章句序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葢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知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繇设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嵗,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已、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説,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葢莫不闻其説,而曾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説,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肓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子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已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僣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已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

译我无法推辞,于是略略为它写下这些话,并把自己疑惑的地方一并附在后面,拿来同四方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讨论,也借此记下我的悲痛和遗憾。淳熙壬寅九月己卯,新安朱熹序。《大学章句序》《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人的方法。上天降生百姓以来,就没有不给他们仁、义、礼、智之性的。然而人的气质禀赋有时不能相同,所以不能人人都认识自己本性中固有的内容并将其完全发挥出来。若其中出现了聪明睿智、能够尽其本性的人,上天一定任命他作为亿兆人民的君主和老师,使他治理、教导人民,使他们恢复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承接天意、确立人道准则的原因,也是设置司徒之职、典乐之官的原因。三代兴盛时,教化制度逐渐完备,于是王宫、国都直到闾巷,没有一处没有学校。人到了八岁,从王公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进入小学,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了十五岁,从天子的长子、众子,直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以及普通百姓中的优秀子弟,都进入大学,教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学校教育分为小学、大学,以及教学层次、节目的原因。学校的制度范围如此广大,教育人的方法次第和条目又如此详备;而这种教育的根本,又都出自君主亲身实行、内心体会的成果,不必到百姓日常生活之外另行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这种学问的,也没有不因此知道自己本性所固有的内容、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各自低头努力,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盛世上面政治昌明、下面风俗美善,而后世不能赶上的原因。到了周朝衰微,贤圣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的政教不能修明,教化逐渐衰败,风俗颓坏。当时有像孔子这样圣明的人,却不能得到君师的地位来施行政教,于是独自取出先王的法度,诵读并传授给后世。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本来是小学教育的支流余绪;而这篇《大学》,则是根据小学教育的成效,阐明大学教育的明确法则,对外极尽其规模的宏大,对内详尽说明各项条目的细节。孔子的三千弟子大概没有不听闻其说的,但曾氏传授的学说独得其宗旨,于是作传来解释它的意义。到孟子去世后,这种传承便湮没了;这部书虽还存在,了解它的人却很少。从此以来,庸俗儒生记诵辞章的习气,功夫比小学教育多,却没有实际用处;异端虚无寂灭的教说,表面上高过大学之道,却没有实际内容。其他权谋术数,以及一切追求功名的说法,还有百家众技用来惑乱世人、欺罔百姓、充塞仁义的流派,也纷纷混杂出现其中。使君子不幸不能听闻大道的要领,小人不幸不能蒙受至治的恩泽,昏暗蒙蔽、闭塞不通,反复沉积而成为顽疾,直到五代衰微之时,败坏混乱达到了极点。天运循环运行,没有只往不复的。宋朝德业兴盛,政治和教化美善清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夫子出现,得以接续孟子的传承,实际上首先尊信并表彰了这篇《大学》。后来又为它编次简编,阐发归趣,于是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以及圣经贤传的旨意,灿然重新明白于世。即使以我朱熹的迟钝,也有幸私下承受他们的教诲而有所闻知。只是这部书仍颇有散失,所以我忘掉自己的固陋,采集编纂它,间或也私下附入自己的意见,补足其中的缺漏,等待后来的君子评正。我非常知道这样做有僭越之罪,无处逃避责罚;但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意旨,以及学者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

中庸章句序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葢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葢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防,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寜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葢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説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歴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冺,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葢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説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録【石子重有集解】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説,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説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葢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説而折其中。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竢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防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説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

漳州教授防壁记教授之为职,其可谓难矣。惟自任重而不茍者知之。其以为易而无难者,则苟道也。何也?曰:教授者,以天子之命教其邦人。凡邦之士,廪食县官而充弟子员者,多至五六百余,少不下百十数,皆惟教授者是师。其必有以率厉化服之,使躬问学,蹈绳榘,出入不悖所闻,然后为称。此非反之身而何以哉?是可不谓难矣乎?不特此尔,又当严先圣先师之典祀,领防庙学,而守其图书服器之藏,其体至重。下至金谷出纳之纤悉,亦皆独任之。呜呼,是亦难矣。然凡仕于今者,无大小,莫不有所临制总摄其任,无剧易,必皆具文书使可覆视,是以虽甚弛者亦有所难而不敢肆。独教授官虽有统,若其任之本诸身者,则非簿书期会之所能察。至其具于有司而可考者,上之人又以其儒官优容之,虽有不合不问,以是为便。故今之仕者反利焉,而喜为之。而孰知所以充其任者如彼其难哉?故曰: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其以为易而无难者,则茍道也。予尝以事至漳,其教授陈君与予有故,馆予于其寓直之舍,因得尽观陈君所施于学者。予谓若陈君则可谓知其难矣。时陈君方将刻前人名氏于壁,属予记。予辞谢不能者再三,既不得命,乃退而书其所闻见如此,以为记,且以励后之君子云尔。绍兴二十六年七月甲子,新安朱熹记。

译《中庸章句序》《中庸》是为什么创作的呢?子思子忧虑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创作了它。自上古圣明之君承接天意、确立人道准则以来,道统的传承就有来由了。它见于经典的,就是‘允执厥中’,这是尧传给舜的道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舜传给禹的道理。尧的一句话已经极其完备,而舜又增加了三句话,是为了说明尧的一句话必须做到这些,然后才可以接近于正确。我曾经这样评论:心的虚灵知觉只有一个,但之所以说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源自本性天命的正理,而作为知觉的根源不同,所以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见。然而人没有谁不具有这种形体,所以即使上等智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谁不具有这种本性,所以即使下等愚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道心。二者混杂在方寸之中,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那么危险的会更加危险,微妙的会更加微妙,天理的公正最终就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了。所谓精,就是考察人心、道心的差别而不使它们混杂;所谓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道而不使它离失。用力于此,丝毫不间断,一定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人,而人心时时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明,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行自然不会有过分或不足的偏差。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把天下相互传授,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用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来实行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而他们在传授交接之际反复告诫的也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吗?从此以后,圣圣相承,像成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臯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都凭借这个接续道统的传承。至于我们的夫子孔子,虽然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但他继承前代圣人、开启后世学术的功劳,反而有胜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在当时,能够见闻并理解这一道理的,只有颜氏、曾氏的传承得到了宗旨。到曾氏再传,重新得到孔子的孙子子思时,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异端也兴起了。子思害怕时代越久,道统越会失去真实,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互传授的本意,以平日听闻的父亲、老师的言语相互参证、推演阐发,写成这部书,用来告诫后来的学者。他忧虑得深,所以言辞恳切;考虑得长远,所以论说详尽。其中说‘天命率性’,就是道心;说‘择善固执’,就是精一;说‘君子时中’,就是执中。时代相隔一千多年,而他们的言语却没有不同,如同符节相合。历数前代圣人的著作,用来提挈纲维、开启幽深义理的,没有像这部书这样明白而完备的。从此又再传,得到孟子;孟子能够推阐明白这部书,以承继先圣的统绪。等到孟子去世,传承便随之失去了;于是我们的道所寄托的不过在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学说日益翻新、日益兴盛,直到老氏、佛氏一类人出现,便更加接近道理而大大扰乱了真实。然而还幸好这部书没有泯灭,因此程夫子兄弟出现,能够有所考察,以续接千年不传的端绪;能够有所依据,以斥责二家似是而非的说法。子思的功劳在这里是很大的;如果没有程夫子,也没有人能够根据他的言语而体会他的心意。可惜他所作的解说没有流传下来,而石氏所辑录的【石子重有《集解》】仅仅出自他的门人记录,因此大义虽已明白,微妙的言辞还没有得到剖析。至于他的门人自己所作的解说,虽然颇为详尽并多有发明,但也有人背离老师的说法而沉溺于老、佛之学。我从年轻时就曾经接受并诵读它,私下对其中有所疑问,沉潜反复研究,大概也有多年;有一天忽然恍惚间似乎领会了要领,然后才敢会合众说,折中取正。既已写定一篇章句,留待后来的君子评定;又有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重新取用石氏的书,删去繁杂紊乱,题名为《辑略》,并且记下过去论辩取舍的意见,另作《或问》附在后面。这样以后,这部书的纲目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互补充,大小无不列举;各家学说的同异得失,也都能够曲折畅通地加以说明,各自发挥到极致。对于道统的传承,我不敢妄加评论;但初学的人或许有所取法,那么也差不多可以成为他们远行登高的一点帮助。《漳州教授厅壁记》教授这个职务,可以说很难了。只有把责任看得重而不苟且的人才知道这一点。认为它容易而没有困难,那是苟且从事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教授是奉天子的命令来教导本州百姓的。全州的士人中,靠官府供给廪食、充任弟子员的,多到五六百人,少的也不下百十人,他们全都以教授为老师。教授必须有办法率领、激励、教化、使他们服从,让他们亲身求学,践履规矩,出入行动不违背所听闻的道理,然后才算称职。这如果不从自身反省,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这难道还不能说难吗?不只是这些,还要严格主持先圣先师的典祀,管理学校和孔庙,掌管图书、服器的收藏;这项职责体制非常重大。下至金钱粮谷出纳的细节,也都由他一人负责。唉,这也很难了。然而如今凡是做官的人,无论官职大小,都有上级临制、总摄其职任;无论事务繁简,也一定有文书可供查核,所以即使十分懈怠的人,也会有所顾忌,不敢放纵。唯独教授官虽然也有统属,但他的职责根本在于自身,并不是簿书、期限、会计所能察考的。至于呈报有司、可以查考的事项,上级又因为他是儒官而宽容优待,即使有不合之处也不追问,认为这样做方便。因此如今做官的人反而从中获利,乐意担任这个职务。可是有谁知道,要充实地承担这个职任竟然如此困难呢?所以说,只有把责任看得重而不苟且的人才知道它的难处;认为它容易而没有困难,那是苟且从事的道理。我曾因公事到漳州,教授陈君同我有旧交,把我安置在他值宿的住所中,于是得以全面观察陈君对学生所施行的教育。我认为像陈君这样的人,可以说真正知道教授之职的困难。当时陈君正准备把前任教授的姓名刻在墙壁上,嘱托我作记。我再三推辞说自己不能胜任,后来既然无法推脱,只好退下来写下所听到、看到的这些,作为记,并且用来勉励后来的君子。绍兴二十六年七月甲子,新安朱熹记。

转运司蠲免盐钱记皇帝陛下临御之五年,朝廷清明,众职修理,乃眷南顾,闵兹逺黎。某月,诏以太常少卿臣某为福建转运副使,而付以盐防使,访其利病以闻。臣某既承诏奔走,即事则与判官臣某爰暨属寮,博询审订,具以条奏。越明年春,遂有防免本道属州县逋负盐课之缗钱九十七万,又诏嵗入钞盐缗钱二十二万者其罢之,而使漕司嵗以缗钱七万补经费之阙。臣某承命懽喜,北向顿首言:「福建盐法之弊久矣。」臣等问诸故府,窃见祖宗盛时,本道盐息嵗入缗钱十万,而三分之,以其一予漕司,佐州县用度且市贡金,其二为钞法,则商人嵗输京师者为钱六万六千有竒而巳其后钞法中弛,浮议交煽,因尽以委漕司而增其额,于是纲运猥并,盐泄不时,而民始受弊。中间葢尝减损,然什不能去其三,又他用之取具于盐者亦且数倍旧制,顾以嵗出有常,因不敢议。至州县或不能供,又不得以时蠲除,新故相仍,转相督趣,重为民病。歴年兹多,今乃幸遇陛下仁圣俭慈,不遗遐逺,既幸听愚臣言,而又推之以及其所未言者,葢德音再下,而钞额复祖宗之旧,逋负捐累嵗之积,使州县之吏无所旁縁以渔猎其民,民得休息,恩泽隆厚,不可胜量。臣等驽钝不材,奉使无状,乃幸得奉承圣诏以布乎下,诚欢诚喜,敢不悉力究宣,谨察所部,无或不防,以废明命,犹惧不称,无以昭示永久,则取尚书所下诏防,刻石台门,以谂来者,而窃敬识其下方如此。又惟陛下躬德神圣,天运日新,其约己厚民之心,终日干干,有进无已。窃计经制大定,上下与足,葢可以日月期矣。然则臣等前日所不敢议者,且将复有望焉,敢昩万死,并记其説而俯伏以俟。乾道四年三月。

译《转运司蠲免盐钱记》皇帝陛下即位第五年,朝廷清明,各项职务都得到整治,于是向南眷顾,怜悯这里的远方百姓。某月,诏令任命太常少卿臣某为福建转运副使,又把盐法之职交给他,令他查访利弊上报。臣某接受诏令后立即奔走办事,开始处理事务时便同判官臣某以及属下僚吏广泛询问、审慎订正,逐条具奏。到了第二年春天,于是有诏免除本道所属州县拖欠的盐课缗钱九十七万;又诏令每年收入钞盐缗钱二十二万的做法停止,并让漕司每年用缗钱七万补充经费的缺额。臣某接受命令后欢喜,面向北方叩头说:‘福建盐法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我们向旧府询问,私下看到祖宗盛世时,本道盐利每年收入缗钱十万,把它分成三份,其中一份给漕司,帮助州县用度并购买贡金;另外两份实行钞法,商人每年输送京师的钱不过六万六千有余罢了。后来钞法中途松弛,浮泛的议论交相煽动,于是全部交给漕司管理并增加数额;这样一来,纲运堆积,盐货不能按时运送,百姓才开始受害。中间也曾尝试减损,但十成之中不能减去三成;其他用盐取得费用的项目又达到旧制的数倍,只因每年支出有固定数额,便不敢议论。到了州县有时不能供给,又不能按时蠲免,新旧欠负相互承接,层层转相催逼,给百姓造成更重的灾害。这样的情况经历多年,如今幸而遇到陛下仁慈圣明、节俭慈爱,不遗弃偏远之地;既听从愚臣的建议,又推广到我没有说到的地方。大德之音再次下达,钞额恢复祖宗旧制;拖欠的盐钱也免除多年积累的负担,使州县官吏没有借口从中取利、搜刮百姓。百姓得以休息,恩泽深厚,无法估量。我们才能低劣,奉使无状,却幸而得以奉行圣诏、布告下达;岂敢不竭尽全力推究宣扬,谨慎监察所辖地区,不使有一处不蠲免而废弃圣明命令?仍恐怕不能称职,无法把这件事昭示永久,于是取尚书省下发的诏书,刻在台门的石上,告诫后来的人,并私下恭敬地把这些话记在石刻下方。又想到陛下亲身修德而神圣,天运日日更新,约束自己、厚待百姓的心意,终日勤勉不懈,有进无止。我私下估计,等到财政制度大定,上下都能充足,大概可以指日可待了。既然如此,我们前些日子不敢议论的事情,将来也将有所希望;冒着万死之罪,一并记下这些话,俯伏等待。乾道四年三月。

名堂室记紫阳山在徽州里,尝有隠君子居焉。今其上有老子祠。先君子故家婺源【朱子髙祖振,曾祖绚,祖森,父松,世居婺源县万年乡松岩里,松号韦斋】少而学于郡学,因往游而乐之。既来闽中【韦斋因仕入闽,寓崇安县,后徙居建阳之考亭】思之独不置,故尝以紫阳书堂者刻其印章,葢其意未尝一日而忘归也。既而卒不能归,将没,始命其孤熹来居潭溪之上【潭溪在崇安,其上有屏山,见刘屏山墓表】今三十年矣,贫病茍活,既不能反其故乡,又不能大其阖闾以奉先祀,然不敢忘先君子之志,敬以印章所刻牓其所居之防事,庶几所谓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者,后世犹有考焉。先君子又每自病其卞急害道,尉尤溪时【韦斋政和八年同上舍出身,授建州政和县尉,丁外艰,服除改南劒州尤溪县尉,监泉州石井镇,建炎四年生子熹于尤溪官舍】尝取古人佩韦之义牓其防事东偏之室曰韦斋,以燕处而读书焉。延平罗公先生仲素实记之,而沙阳曹君令德又为之铭。官署中更盗火,无复遗迹。近嵗熹之交石君子重知县事,始复牓焉,且刻记铭于石以示后来。熹惟先君子之志不可以不传于家,而熹之躁迫滋甚,尤不可以忘先人之戒,则又取而揭之于寝以自鞭策,且示子孙。葢防事寝堂,家之正处,今皆以先君子之命命之。呜呼,熹其敢不夙兴夜寝,陟降在兹,无或不防以忝先训。晦堂者,燕居之所也。熹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子弃诸孤,遗命来学于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二刘先生之门【籍溪先生胡原仲宪也,草堂先生刘致中勉之也,屏山先生刘彦冲子翚也,三公皆崇安人,朱子奉遗命卜居以此。宪以荐举歴官秘书省正字,言金必败盟疏上,即乞身奉祠;勉之居白水,亦被荐,值秦桧柄国,不起;子翚忠显公韐之次子以父任歴官通判兴化军乞归】先生饮食教诲之,皆无不至。而屏山独尝字而祝之曰【朱子年弱冠,屏山字之曰元晦】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后事延平李公先生【先生名侗,字愿中,劒浦人,学于豫章罗从彦,得河洛之传】先生所以教熹者,葢不异乎三先生之説,而其所谓晦者,则犹屏山之志也。熹惟不能践修服行,是以颠沛。今乃以是名堂【后朱子又尝作精舍于云谷芦山之巅,曰晦庵,见云谷记】以示不敢忘诸先生之教,且志吾晦而自今以始。请得复从事于斯焉。堂旁两夹室,暇日黙坐读书其间,名其左曰敬斋,右曰义斋。葢熹尝读易而得其两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为为学之要,无以易此,而未知其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读中庸,见其所论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惧为始,然后得夫所以持敬之本。又读大学,见其所论明德之序,而必以格物致知为先,然后得夫所以明义之端。既而观夫二者之功,一动一静,交相为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极之论,然后又知天下之理,幽明钜细,逺近浅深,无不贯乎一者。乐而玩之,固足以终吾身而不厌,又何暇乎外慕哉?因以「敬义」云者,名吾二斋,且歴叙所以名夫堂室之意,以见熹之所以受命于父师,与其区区讲学之所逮闻者如此。书之屋壁,出入观省,以自诏云。

译《名堂室记》紫阳山在徽州,过去曾有隐居的君子住在那里。如今山上有老子祠。我的先父祖籍婺源【朱子高祖朱振、曾祖朱绚、祖父朱森、父亲朱松,世代居住在婺源县万年乡松岩里;朱松号韦斋】,年少时在郡学求学,因而前往游览紫阳山,并以此为乐。后来来到闽中【韦斋因做官进入福建,寄居崇安县,后来迁居建阳考亭】,却独自思念紫阳山而不能忘怀,所以曾把‘紫阳书堂’刻在印章上,大概是心意从未有一天忘记归去。后来终于不能归乡,临终时才命令他的孤儿朱熹来到潭溪之上居住【潭溪在崇安,溪上有屏山,见刘屏山墓表】;如今已经三十年了。我贫困多病,苟且求生,既不能返回故乡,也不能扩大宅院来奉祀祖先,但不敢忘记先父的志愿,恭敬地用印章上所刻的名称题在居所的正厅,希望所谓‘以先祖所乐为乐’、礼制上不忘根本的道理,后世还可以有所考察。先父又常常自责性情急躁而妨害道业,在尤溪县任职时【韦斋政和八年以同上舍出身授建州政和县尉,服父丧后改任南剑州尤溪县尉,监泉州石井镇;建炎四年朱熹出生于尤溪官舍】,曾取古人身佩熟韦以自我警戒的意义,把正厅东边的房间题作‘韦斋’,用来闲居和读书。延平罗仲素先生确实为此作了记,沙阳曹令德又为此作了铭。官署中后来遭遇盗火,再也没有留下遗迹。近年我的朋友石君子重任知县,才重新题写匾额,并且把记和铭刻在石上,来给后人看。我认为先父的志愿不可以不在家中传承,而我的急躁逼迫日益严重,更不可以忘记先人的告诫;于是又取来悬挂在寝室,作为自我鞭策,也给子孙看。正厅是寝堂,是家中的正位,如今都用先父的命意来命名。唉,我难道敢不早起晚睡、时时想着先父在上在下的教诲,处处谨慎不犯错误,以免辱没先人的训诫吗?‘晦堂’,是闲居的地方。我十四岁时先父遗弃孤儿而去,留下遗命,让我到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和屏山二刘先生门下求学【籍溪先生是胡原仲胡宪,草堂先生是刘致中刘勉之,屏山先生是刘彦冲刘子翚,三人都是崇安人。朱熹奉遗命在此卜居。胡宪因荐举历任秘书省正字,上疏说金国一定会背弃盟约,奏疏上后便请求退职奉祠;刘勉之居白水,也被荐举,正值秦桧掌权,便不出仕;刘子翚是忠显公刘韐的次子,以父亲恩荫历任兴化军通判,请求归乡】。先生们对我的饮食起居和教诲,没有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屏山先生曾给我取字并祝愿说【朱熹二十岁时,屏山先生给他取字元晦】:‘树木在根部幽暗,春天便容貌灿然、枝叶盛放;人能在自身处处幽晦,精神便会在内里充实。’后来我跟随延平李公先生求学【先生名李侗,字愿中,剑浦人,曾向豫章罗从彦学习,得到河洛学说的传承】;先生教导我的,大概同三位先生的学说没有不同,而他所谓的‘晦’,仍然是屏山先生的本意。我只是不能践履修养、奉行老师的教诲,所以屡遭困顿。如今便用这个意思命名堂屋【后来朱熹又曾在云谷芦山山顶建造精舍,名为‘晦庵’,见《云谷记》】,表示不敢忘记诸位先生的教导,也记下我从今开始自守幽晦的志向。请允许我重新在这方面用功。堂旁有两间夹室,闲暇时我在其中默坐读书,把左边命名为‘敬斋’,右边命名为‘义斋’。我曾读《易》,得到其中两句话:‘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方正。’认为这是做学问的要领,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却还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用力。后来读《中庸》,看到它论述修道的教法,一定以戒慎恐惧作为开始,然后才得到保持敬意的根本;又读《大学》,看到它论述彰明德性的次序,一定以格物致知作为先导,然后才得到明白义理端绪的方法。后来考察这两方面的功夫,一动一静,互相发挥作用,又同周子的太极学说相合,于是才知道天下的道理,无论幽明、大小、远近、浅深,没有不贯通于一个根本的。以此为乐而玩味它,本来足以终身不厌,又哪里有闲暇去羡慕外物呢?于是用‘敬义’来命名我的两间斋室,并且详细叙述给堂室命名的缘由,用来说明我从父亲、老师那里接受的教诲,以及我所能听闻到的那一点点讲学心得,情况就是这样。把这些话写在屋壁上,出入时观看反省,用来告诫自己。

衢州江山县学记建安熊君可量为衢之江山尉,始至,以故事见于先圣先师之庙,视其屋皆坏漏弗支,而礼殿为尤甚。因问其学校之政,则废坠不修,又巳数十年矣。于是俯仰叹息,退而以告于其长汤君悦,请得任其事而一新焉。汤君以为然,予钱五万,曰:“以是经其始。”熊君则徧以语于邑人之宦学者,久之乃得钱五十万。遂以今年正月癸丑始事,首作大成之殿,逾月讫工,栋宇崇丽,貌象显严,位序丹青,应图合礼。熊君既以复于其长,合羣吏率诸生而释菜焉,则又振其余财以究厥事,列置门棘,扁以奎文生师之舍,亦葺其旧。于是熊君乃复揖诸生而进之,使程其业以相次第,官居廪食,弦诵以时。邑人有识者皆嗟叹之,以为尉本以逐捕盗贼为官,茍食焉而不旷其事,则亦足矣。庙学兴废,岂其课之所急哉?而熊君乃能及是,是其志与材为何如耶?熹时适以事过邑,闻其言则以语熊君曰:“吾子之为是役则善矣,而子之所以为教则吾所不得而闻也。抑先圣之言有之:‘古之学者为已今之学者为人。’二者之分,实人材风俗盛衰厚薄之所系,而为教者不可以不审焉者也。”顾予不足以议此,子之邑故有儒先曰徐公诚叟者,受业程氏之门人,学奥行髙,讲道于家,弟子自逺而至者常以百数,其去今未逺也。吾意大山长谷之中,隘巷穷阎之下,必有独得其传而深藏不市者,为我访而问焉,则必有以审乎此,而知所以为教之方矣。熊君谢曰:“走则敬闻命矣,然此意也不可使是邑之人无传焉,愿卒请文以识兹役,而并列之。”熹不得而辞也,因悉记其事,且书其説如此,俾刻焉,既以励熊君,且以视其徒,又以告凡后之为师弟子而食于此者,使知所以自择云尔。淳熙三年秋七月丙辰,新安朱熹记。

静江府学记古者圣王设为学校以教其民,由家及国,大小有序,使其民无不入乎其中而受学焉。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则皆因其天赋之秉彞而为之品节,以开导而劝勉之,使其明诸心,修诸身,行于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而推之以达乎君臣上下人民事物之际,必无不尽其分焉者。及其学者既成,则又兴其贤且能者,寘之列位。是以当是之时,理义休明,风俗醇厚,而公卿大夫列士之选,无不得其人焉。此先王学校之官所以为政事之本,道德之归,而不可以一日废焉者也。至于后世学校之设,虽或不异乎先王之时,然其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则皆忘本逐末,以怀利去义,而无复先王之意。以故学校之名虽在,而其实不举,其效至于风俗日敝,人材日衰,虽以汉唐之盛隆,而无以彷佛乎三代之叔季。然犹莫有察其所以然者,顾遂以学校为虚文,而无所与于道德政理之实。于是为士者求道于老子、释氏之门,为吏者责治乎簿书期会之最。葢学校之仅存而不至于遂废者,亦无几耳。乃者圣上慨然悯其如此,亲屈銮辂,临幸学宫,发诏诸生,励之以为君子之儒,而无慕乎人爵者。德意既甚美矣,而静江守臣广汉张侯栻,适以斯时一新其府之学,亦既毕事,则命其属具图与书,使人于武夷山间谒熹文以记之。顾非其人欲谢不敢,而惟侯之意不可以虚辱。乃按图考书以订其事,则皆曰:静江之学,自唐观察使陇西李侯昌防始,立于牙城之西北,其后又徙于东南。歴时既久,士以卑痹堙郁为病。有宋乾道三年,知府事延平张侯维乃撤而迁之,始安故郡之墟。葢其地自郡废而为浮屠之室者三,始议易置,而部使者有惑异教,持不可者。既乃仅得其一,遂因故材而亟徙焉,以故规模褊陋,复易摧圮。至于今,侯然后乃得并斥左右佛舍置。它所度材,鸠匠合其地,而一新焉。殿阁崇防,堂序广深,师生之舍环列庑外,耽耽翼翼,不侈不陋。于其为诸侯之学,所以布宣天子之命教者,甚实宜称。熹于是喟然起而叹曰:「夫逺非鬼崇,本教以侈前人之功,侯之为是,则既可书已。」抑熹闻之,侯之所以教于是者,莫非明义反本,以遵先王斆学之遗意,而欲使其学者皆知所以不慕人爵,为君子儒,如明诏之所谓者,则其可书,又岂徒以一时兴作之盛为功哉?故特具论其指意所出者为详,而并书其本末如此,以告来者。侯字敬夫,丞相魏忠献公之嗣子。其学近推程氏,以达于孔孟,治己教人,一以居敬为主,明理为先。尝以左司副郎侍讲禁中,既而出临此邦,以幸逺民。其论説政教,皆有明法。然则士之学于是者,亦可谓得师矣。其亦无疑于侯之所以教者,而相与尽其心哉?淳熙四年冬十有一月已未日,南至,新安朱熹记。

译《衢州江山县学记》建安人熊可量任衢州江山县尉,刚到任时,按照旧例到先圣先师的庙里拜谒,看到庙屋都已破败漏雨,难以支撑,其中礼殿尤其严重。于是询问学校的政务,才知道已经废弛失修,又有几十年了。他俯仰叹息,退下来把这件事告诉上司汤悦,请求负责整修,使它焕然一新。汤悦认为可以,给他钱五万,说:“用这些钱先把事情办起来。”熊可量便把这件事遍告县里在做官和求学的人,过了很久才筹得钱五十万。于是就在今年正月癸丑开始施工,首先建造大成殿,一个多月便完工了,屋栋高大华美,圣贤像庄严显赫,神位次序、彩绘装饰都合乎图式和礼制。熊可量把完工之事报告上司后,便集合众吏,率领诸生举行释菜礼;又拿剩余的钱继续完成其他工程,排列设置门棘,题写奎文,修建生员、教师的住舍,也修葺旧有建筑。于是熊可量又向诸生作揖,请他们入学,使他们按次序考核学业;官舍、廪食都有安排,琴瑟歌诵也按时举行。县里有见识的人都赞叹此事,认为县尉本来只是以追捕盗贼为职责,只要领取俸禄而不荒废本职,也就足够了。至于庙学的兴废,哪里是他的职责中最急迫的事呢?而熊可量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那么他的志向和才能究竟是怎样的呢?我朱熹当时正好因事经过这个县,听到这番话,便对熊君说:“您做这项工程,当然是好的;但您用来施教的道理,我却没有机会听到。先圣的话中有这样一句:‘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这两种求学目的的区别,实在关系到人才和风俗的盛衰、厚薄,因此施教的人不可不仔细辨明。只是我不够资格来议论这件事。您的县里过去有一位儒学前辈徐公诚叟,曾在程氏门人门下受业,学问深奥,品行高尚,在家讲说圣道,从远方来的弟子常有百人之多。他离现在并不久远。我想,大山长谷之间、狭巷穷闾之中,一定还有独自得到这种传授、深藏不出而不求闻达的人。请您替我访求并向他们请教,这样一定能审察清楚这件事,并知道施教的方法。”熊君辞谢说:“我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了。不过,这个意思不能让本县的人没有传承,愿意最终请您写篇文章记下这项工程,并把这个道理一同列入其中。”我无法推辞,于是详细记述这件事,又把他的主张写成这样,让人刻下它;既用来勉励熊君,也用来给他的学生看,还用来告诉后来在这里做教师、当弟子并领取廪食的人,使他们知道应当怎样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淳熙三年秋七月丙辰,新安朱熹记。静江府学记 古代圣王设置学校来教育百姓,从家庭推广到国家,大小都有次序,使百姓没有不进入其中接受教育的。而教育他们的具体内容,都是依据人天赋的常性和秉持的常理制定品级节度,用来开导和劝勉他们,使他们明白于心、修养自身,落实在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并推及君臣上下、人民万物之间,必定无不尽到自己应尽的本分。等到求学者学业有成,又选拔其中贤能的人,安排在相应职位上。因此在那时,道理和义理昌明,风俗淳厚,公卿大夫和列士的任用,都没有不得其人的。先王设置学校、以学校官员施政,正是政事的根本、道德的归宿,是一天也不能废弃的。到了后世设置学校,虽然有时与先王时代没有不同,但教师用来教导的、弟子用来学习的,全都忘记根本而追逐末节,心怀利益而抛弃义理,再也没有先王的本意。因此学校的名义虽然还存在,实际作用却没有发挥,结果风俗日益败坏,人才日益衰弱;即使有汉、唐那样的盛大兴隆,也无法大致比拟三代末世的状况。然而仍没有人察明其中的原因,反而把学校看成徒有形式的文饰,认为它与道德和政理的实际毫无关系。于是,读书人到老子、佛教的门下寻求道理,做官的人只在文书和期限考核的优劣上追求治理成绩。学校勉强存在而没有彻底废弃,也已经没有多少了。近来圣上对此慨然忧悯,亲自屈驾来到学校,向诸生发布诏令,勉励他们成为君子之儒,不要羡慕世俗的爵位。皇帝的德意已经十分美善,而静江守臣广汉人张栻侯,正好在这个时候把府学彻底更新,工程完毕后,又命属官备好图纸和文字,派人到武夷山中拜访我,请我写文记述此事。我本来不是合适的人,想推辞又不敢;只是张侯的心意不能白白辜负。于是我查考图纸和文书来核定事情的始末,所得情况都说:静江府学从唐代观察使陇西李昌防侯开始,建在牙城西北,后来又迁到东南。历时已久,读书人以低洼、狭窄、闭塞、压抑为苦。宋乾道三年,知府延平人张维侯于是拆除旧学,迁到原来安置故郡的废墟上。原来这块地方在郡废之后,已变成三处佛寺,起初议论要把它改作学校,但部使者中有人迷信异教,坚持不同意。后来只得到其中一处,于是利用旧有材料赶快迁建,所以规模狭小简陋,又很快毁坏坍塌。直到现在,张侯才得以把左右两边的佛寺一并拆除,腾出地方。他估量所需木材,召集工匠,结合当地情况重新建造,使它焕然一新。殿阁高大,堂屋廊序宽广深邃,教师和学生的住舍环绕排列在廊庑之外,深沉稳重、翼然整齐,既不奢侈,也不简陋。作为诸侯之学,用来宣布天子的教令,实在非常相称。我于是感慨叹息说:‘这并不是为了崇奉鬼神,也不是为了夸耀前人的功业;张侯建造此学的事,到这里已经可以记述了。’但是我又听说,张侯在这里施教,没有不是为了阐明义理、返本复始,以遵循先王教学习学的遗意,并想使学生都知道不羡慕世俗爵位,成为君子之儒,正如诏令所说。若是这样,那么值得记述的地方,又哪里只是暂时兴建工程的盛况呢?所以特意详细论述他的主旨和由来,并把事情的始末一同记在这里,告诉后来的人。张侯字敬夫,是丞相魏忠献公的嗣子。他的学问近取程氏,远通达于孔子、孟子;修养自己、教导别人,一概以居敬为主,以明理为先。他曾任左司副郎,在宫中侍讲,后来出任此地长官,使远方百姓得到恩惠。他关于政事和教化的论说,都有明确的方法。这样看来,在这里求学的士人,也可以说是得到老师了。他们难道还会对张侯施教的用意有所疑惑,而不能共同尽心去实行吗?淳熙四年冬十一月己未日,冬至,新安朱熹记。

江陵府曲江楼记广汉张侯敬夫守荆州之明年,嵗丰人和,幕府无事,顾尝病其学门之外即阻髙墉,无以宣畅郁湮,导迎清旷,乃直其南凿门通道,以临白河,而取旁近废门旧额以榜之,且为楼观以表其上。敬夫一日与客往而登焉,则大江重湖萦纡渺弥,一目千里,而西陵诸山空蒙晻霭,又皆隠见出没于云空烟水之外。敬夫于是顾而叹曰:「此亦曲江公所谓江陵郡城南楼者耶【旧有南楼,张九龄以争牛仙客事贬荆州刺吏,尝登此楼饮酒赋诗】昔公去相而守于此,其平居暇日登临赋咏,葢皆翛然有出尘之想。至其伤时感事,寤叹殷忧,则其心未尝一日不在于朝廷,而汲汲然惟恐其道之终不行也。于戏!嗟夫!乃书其扁曰「曲江之楼」,而以书来属予记之。时予方守南康,疾病侵陵,求去不获,读敬夫之书而知兹楼之胜,思得一与敬夫相从游于其上,瞻眺江山,览观形制,按楚汉以来成败兴亡之效,而考其所以然者,然后举酒相属,以咏张公之诗,而想见其人于千载之上,庶有以慰夙心者。顾乃千里相望,邈不可得,则又未尝不矫首西悲,而喟然发叹也。抑尝思之,张公逺矣,其一时之事,虽唐之治乱所以分者,顾亦何预乎后之人?而读其书者,未尝不为之掩巻太息也。是则是非邪正之实,乃天理之固然而人心之不可已者,是以虽旷百世而相感,使人忧悲愉怿勃然于胸中,怳若亲见其人而真闻其语者,是岂有古今彼此之间而亦孰使之然哉?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彞,好是懿德。」登此楼者,于此亦可以反诸身而自得之矣。予于此楼既未得往寓目焉,无以写其山川风景朝暮四时之变,如范公之书岳阳也【范仲淹有《岳阳楼记】独次第敬夫本语而附以予之所感者如此,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淳熙已亥十有一月已巳日南至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崇安县故有学,而无田。遭大夫之贤而有意于教事者,乃能缩取他费之赢,以供养士之费。其或有故而不能继,则诸生无所仰食,而往往散去。以是殿堂倾圯,斋馆芜废,率常更十数年乃一闻▯诵之声,然又不一二嵗辄罢去。淳煕七年,今知县事赵侯始至而有志焉。既葺其宫庐之废坏而一新之,则又图所以为饮食久逺之计者,而未知所出也。一日视境内浮屠之籍,其絶不继者凡五:曰中山,曰白云,曰凤林,曰圣厯,曰既厯。而其田不耕者,以亩计凡若干。乃喟然而叹曰:“吾知所以处之矣。”于是悉取而归之于学,嵗入租米二百二十斛,而士之肄业焉者得以优游卒嵗,而无乏絶之虑。既而学之羣士十余人,相与走予所居之山间,请文以记其事曰:“不则惧夫后之君子莫知其所始,而或至于废坏也。”予惟三代盛时,自家以达于天子诸侯之国,莫不有学。而自天子之元子以至于士庶人之子,莫不入焉。则其士之廪于学官者,宜数十倍于今日。而考之礼典,未有言其费出之所自者。岂当时为士者其家各以受田,而其入学也有时,故得以自食其食而不仰给于县官也欤?至汉元成间,乃谓孔子布衣,养徒三千,而增学官弟子至不复限以员数。其后遂以用度不足,无以给之,而至于罢。夫谓三千人者聚而食于孔子之家,则已妄矣。然养士之需,至以天下之力奉之而不足,则亦岂可不谓难哉?葢自周衰,田不井授,人无常产,而为士者厄于贫,反不得与为农工商者齿。上之人乃欲聚而教之,则彼又安能终嵗裹饭而学于我?是以其费虽多,而或取之经常之外,势固有所不得已也。况今浮屠氏之説,乱君臣之礼,絶父子之亲,淫诬鄙诈以敺诱一世之人,而纳之于禽兽之域,固先王之法之所必诛而不以听者也。顾乃肆然蔓衍于中国丰。屋连甍,良畴接畛,以安且饱,而莫之或禁。是虽尽逐其人,夺其所据,而悉归之学,使吾徒之学为忠孝者得以无营于外,而益进其业,犹恐未足以胜其邪説。况其荒坠芜絶,偶自至此,又欲封植而永久之乎?赵侯取之,可谓务一而两得矣。故特为之记其本末,与其指意所出者如此,以示后之君子,且以警夫学之诸生,使益用力乎予之所谓忠且孝者。职其事者,又当谨其出内于簿书之外,而无龠合之私焉,则庶其无负乎赵侯之教矣。赵侯名某,材甚髙,听讼理财皆办其课,又有余力以及此。诸使者方上其治行于朝云。

译江陵府曲江楼记 广汉人张敬夫侯镇守荆州的第二年,年成丰收,百姓和乐,幕府无事可办。他只是曾经苦于学宫门外立即被高墙阻隔,无法舒展闭塞之气、引来清旷景致,于是把南面取直,开门通道,面对白河,又取附近废弃城门的旧匾额来题写,并在门上建楼作为标志。一天,敬夫和客人一同前往登楼,只见长江和重重湖泊曲折迂回、辽阔无边,一眼可以望到千里;西陵群山空濛昏暗,也都在云天空烟水之外若隐若现、时出时没。敬夫于是回头叹息说:‘这难道就是曲江公所说的江陵郡城南楼吗?【过去有南楼,张九龄因争论牛仙客之事被贬为荆州刺史,曾登此楼饮酒作诗。】当年曲江公离开宰相职位而镇守这里,平日闲暇登临赋诗,大概都是飘然有超脱尘俗的想法。可是到了因时局、世事而悲伤,醒悟叹息、忧思深重的时候,他的心却没有一天不在朝廷,急切地唯恐自己的政治主张最终不能实行。唉!’于是题写匾额为“曲江之楼”,并寄信来请我为它作记。当时我正镇守南康,疾病侵扰,想请求离任却不能;读了敬夫的信,才知道这座楼的胜景,便想有一天能和敬夫一起登临,在楼上眺望江山,观看楼的形制,考察楚、汉以来成败兴亡的事例,探究其中的原因,然后举酒相劝,吟咏张公的诗篇,在千年之上想见他的为人,或许可以慰藉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只是我们相隔千里遥望,遥远得无法实现这个愿望,所以我又未尝不抬头向西悲伤,慨然发出叹息。我还曾想到,张公已经离世很久了,他当时的事情,即使说唐代治乱由此区分,又与后世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读到他的文章的人,却没有不为之合上书卷、长声叹息的。这说明是非邪正的实质,本来就是天理的必然,也是人心无法停止的感受。因此即使相隔百世,人们仍会彼此感应,使忧愁、悲伤、喜悦、欢快突然涌上心头,恍惚如同亲眼见到那个人、亲耳听到他的话;这难道还存在古今、彼此的间隔吗?又是谁使它如此呢?《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万物都有法则;人民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登上这座楼的人,对此也可以反观自身而有所体会。我既然未能到这座楼上亲眼观看,无法像范公写《岳阳楼记》那样,描绘这里山川风景在早晚和四季中的变化【范仲淹有《岳阳楼记》】,只能把敬夫原来的话依次记下,并附上我的感受如此,让后来的君子能够观览。淳熙己亥年十一月己巳日冬至,新安朱熹记。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 崇安县过去有学校,却没有学田。遇到贤能而有意于教育事业的长官,才能节省挪用其他经费的余款,供给士人的费用;如果遇到事故而不能继续,诸生便没有可以依靠的粮食,往往四散离去。因此殿堂倾塌,斋馆荒废,通常要过十几年才能听到一次弦歌诵读声,但过不了一两年又停止了。淳熙七年,现任知县赵侯刚到任便有志于此。他修葺并彻底更新了破败的校舍后,又谋划长久供给饮食的办法,却还不知道经费从哪里来。一天,他查看境内佛寺的簿籍,发现已经绝嗣、不再延续的共有五处:中山、白云、凤林、圣历、既历。它们的田地没有耕种的,按亩计算共有若干。赵侯于是感慨叹息说:“我知道该怎样处理了。”于是把这些田地全部收归学校,每年收入租米二百二十斛,使在这里学习的士人能够从容度过一年,不再有缺粮断炊的忧虑。后来学校中十多位士人一同来到我在山中的居所,请我作文记述此事,说:“否则恐怕后来的君子不知道它的起始,有时会导致它再次废坏。”我想,三代盛世时,从家庭直到天子、诸侯的国家,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学校。从天子的长子直到士人、庶民的子弟,也没有不入学的。那么由学校官府供给廪食的士人,应当是今天的几十倍。可是考察礼典,却没有说这些费用从哪里来。难道当时求学的士人各家都因为受田而有收入,入学又有一定期限,所以能够吃自己的粮食,而不必依赖县官供给吗?到了汉元帝、汉成帝时期,才说孔子是平民,却供养弟子三千人,于是把学校官府的弟子增加到不再限制人数。后来终于因为经费不足、无法供给而停止。说三千人聚集在孔子家中吃饭,本来就荒谬;然而供养士人的需求,竟至于用天下的力量供给仍然不足,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大概自从周朝衰落,田地不再按井田制授予,人民没有固定产业,求学做士的人困于贫穷,反而不能和农、工、商人同等生活。上面的人想聚集他们来教育,他们又怎能整年带着干粮到我这里求学呢?所以费用虽然很多,有时必须从正常经费之外筹取,形势本来就有不得已之处。何况如今佛教的学说扰乱君臣之礼,断绝父子之亲,以淫邪、欺诳、卑鄙、奸诈来驱使诱惑世人,把他们纳入禽兽的境地,本来就是先王法令一定要诛除、不能容忍的东西。可是它竟然放纵地蔓延于中国,房屋鳞次栉比,肥沃田地相连相接,使他们安逸而且饱足,却没有人加以禁止。即使把这些人全部驱逐,夺取他们占据的土地,把它们全部归入学校,让我们这些以忠孝为学业的学生不必在外面经营生计,能够更加专心于学业,我还恐怕不足以战胜他们的邪说;何况这些寺院田地已经荒废、坠坏、绝迹,偶然归到学校名下,又要封护栽植、使它们永久保存吗?赵侯收取这些田地,可以说是一举而两得。所以特意记述事情的始末和它的用意来源如此,用来给后来的君子看,也用来警告学校诸生,使他们更加努力于我所说的忠和孝。主管此事的人,还应当在簿书之外谨慎管理收入和支出,不得有一合一龠的私心私利,这样或许才不辜负赵侯的教诲。赵侯名某,才干很高,审理诉讼、管理财赋都完成了职责要求,还能有余力顾及这件事。各位使者正要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

鄂州社稷坛记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罗侯愿以书来曰:「吾州羣祀之坛,始在中军寨。去年秋,通守清江刘君清之至,而往谒焉。视其地褊迫洿下,燎瘗无所。不称藩国钦崇命祀之意,且念比年郡多水旱札瘥之变,意其咎或在是,则言于州,请得度地更置,如律令。已而刘君行州事,遂以属録事防军周明仲行视,得城东黄鹤山下废营地一区,东西十丈,南北倍差。按政和五礼,画为四坛,而属其役事于兵马监押赵伯烜。作治未半,而愿适承乏,又属都监王椿董之,以速其成焉。某月坛成,东社、西稷居前,东风伯、西雨雷师居后,少却。坛皆三成,有壝壝四门。前二坛趾皆方二丈五尺,崇尺二寸;后二坛趾皆方一大六尺五寸,崇八寸。其再成方面皆杀尺,崇四分而去。一、三成方杀如之,而崇不复杀。前二壝皆方四丈二尺,门六尺,间丈五尺;后二壝皆方二丈八尺,门五尺,间四丈九尺。其崇皆四尺。社有主,崇二尺五寸,方尺,剡其上,倍其下半石也。南五丈为门三间,北二丈有竒为斋庐五间,缭以重垣,甃以坚甓,而植以三代之所宜木。亦既拣时日,属僚吏修祝号,以告于神而妥之矣。则又与刘君谋,以吾子之尝学于礼也,是以愿请文以记之,俾后人之勿坏也。」熹按:社实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土之祗,而后土勾龙氏其配也。稷则专为原隰之祗,能生五谷者,而后稷周弃氏其配也。风师箕也,雨师毕也。是皆着于《周礼》,领于大宗伯之官。唯社稷自天子之都,至于国里,通得祭;而风雨之神,则自唐以来诸郡始得祀焉。至于雷神,则又唐制所与雨师同坛共牲而祀者也。国朝礼文,大抵多袭唐故,故今郡国祀典,自先圣先师之外,唯是五者。葢以为二气之良能,天地之功用,流行于覆载之间,以育万物,而民生赖焉者,其德惟此为尤盛,是以于其坛壝。时日之制,牲币器服之品,降登馈奠之节,莫不参订讨论,著之礼象,颁下郡国,藏于礼官有司,嵗举行之。而郡刺史又当以时循行,察其不如法者。葢有国家者,所以昭事明神,祈以降祥锡福于下,其勤如此。顾今之为吏者,所知不过簿书期会之间,否则觞豆舞歌,相与放焉,而不知反其所敬畏,崇饰而神事之者,非老子释氏之祠,则妖妄淫昬之鬼而已。其于先王之制,国家之典,所以治人事神者,曷尝有槩于其心哉?呜呼!人心之不正,风俗之不厚,年谷之不登,民生之不遂,其不亦以此欤?今罗侯之与刘君,乃能相与汲汲乎此,非学古爱民之志,卓然有见乎流俗见闻之表,其孰能之?顾虽不文,不足以记事实垂久逺,然二君子过以为尝从爼豆之事,不逺千里而属笔焉,其得辞之乎?因为书之,使以刻于丽牲之石,后有君子得以览焉。罗侯方与刘君相率劝学劭农甚力,刘君又尝请于前守李侯棫,禁境内无得奉大洪山淫祠者,其于教民善俗之事,力所可为,无有不尽其心也。十一年春正月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记。

译鄂州社稷坛记 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人罗愿侯寄信来说:“本州群祀的祭坛,原先在中军寨。去年秋天,通守清江人刘清之到任后,前往拜谒,看到那里地方狭窄低洼,举行燎祭、瘗埋都没有地方,不符合藩国恭敬崇奉天子所命祭祀的意思;又想到近年本郡多有水灾、旱灾、疫病、死亡之变,认为祸患或许就在这里,于是向州府提出请求,希望选地迁建,依照法令办理。不久刘君代理州事,便把此事交给录事参军周明仲巡视查勘,在城东黄鹤山下找到一块废弃营地,东西十丈,南北是东西的两倍。依据《政和五礼》,规划为四座祭坛,把工程交给兵马监押赵伯烜。工程尚未完成一半,我恰好接任,又交给都监王椿督办,以加快完工。某月祭坛落成,东社坛、西稷坛在前,东风伯坛、西雨雷师坛在后,稍稍退后。祭坛都分为三层,每坛都有矮墙,矮墙设四门。前两坛底部都是方二丈五尺,高一尺二寸;后两坛底部都是方一丈六尺五寸,高八寸。第二层边长都减一尺,高减四分;第一层、第三层边长也如此递减,但高度不再递减。前两座矮墙都是方四丈二尺,门宽六尺,墙门之间一丈五尺;后两座矮墙都是方二丈八尺,门宽五尺,墙门之间四丈九尺,高度都为四尺。社坛有木主,高二尺五寸,方一尺,上端削尖,下端为上端两倍的一半,底部是石头。南面五丈处设三间门,北面二丈有余处设五间斋舍,外围环绕两重墙,用坚固的砖砌成,并栽种三代所适宜的树木。已经选择好时日,命属官吏修订祝文,向神灵禀告并安置神位。又和刘君商量,因为您曾经学习礼制,所以希望请您作文记述此事,使后人不要毁坏它。”我考察:社神实际上主管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种土地之神,后土勾龙氏是它的配祀;稷神则专指原隰土地之神,即能够生长五谷的神,后稷周弃氏是其配祀。风师是箕星,雨师是毕星。这些都记载于《周礼》,由大宗伯主管。只有社稷,从天子的都城直到各国、乡里,都可以通行祭祀;至于风神、雨神,则自唐代以来各郡才可以祭祀;至于雷神,又是唐代制度中与雨师同坛、共用牲礼祭祀的神。我国朝廷的礼制,大体多沿袭唐代旧制,所以如今各郡国的祭祀典礼,除先圣先师之外,只有这五种神祇。大概因为阴阳二气的良能、天地的功用,运行在覆盖承载万物之间,养育万物,而民生赖以维持的恩德,在这些神祇身上最为盛大,所以对它们设置坛壝。祭祀时日的规定,牲畜、玉帛、器物、服饰的品级,升降、进献、奠祭的节次,无不经过参订讨论,写入礼制图式,颁布到各郡各国,收藏在礼官和有关部门,每年举行祭祀。郡刺史又应当按时巡视,察看有不合礼法的地方。拥有国家的君主,用这种方式来明白地侍奉神明,祈求神明降下祥瑞、赐予福佑给百姓,勤谨到了如此程度。可是如今做官的人,所知道的不过是文书和期限考核;否则便只是饮酒献祭、歌舞娱乐,彼此放纵,却不知道回到应当敬畏的对象,修饰祭祀、以神礼奉祀的,不是老子、佛教的祠庙,就是妖妄淫昏的鬼神。对于先王的制度、国家的典礼,以及用来治理人事、侍奉神明的原则,他们什么时候真正放在心上过呢?唉!人心不正,风俗不厚,年成不丰,百姓生活不得安定,难道不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吗?如今罗侯和刘君竟能共同急切地办理此事,如果不是有学习古制、爱护百姓的志向,卓然超出流俗见闻而有所见识,又有谁能做到呢?我虽不善文,不能把事实记述得足以流传久远,但两位君子过分看重我曾参与礼祀之事,不远千里来嘱托我写文,我难道能推辞吗?因此写下此文,让它刻在祭牲石上,使后来的君子能够看到。罗侯当时正和刘君一道大力劝学、勉农;刘君又曾向前任太守李棫侯请求,禁止境内百姓供奉大洪山的淫祠。他们对于教化百姓、改善风俗,只要力量所能做到的,没有不尽心尽力。十一年春正月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记。

婺州金华县社仓记淳熙二年,东莱吕伯恭父自婺州来访予于屏山之下【屏山在崇安,朱子所居也。乾道初,朱子以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待次,寻奉内讳,遂家居不起。淳熙二年,吕东莱祖谦来访,共编次《近思録》。已又送东莱至广信,遂与陆子静兄弟讲学于鵞湖。东莱年谱云:渟熙二年四月,如武夷访朱编修元晦,葢朱子是时提举武夷冲祐观也。武夷亦属崇安】观于社仓发敛之政,喟然叹曰:「此周官委积之法,隋唐义廪之制也。然子之谷取之有司,而诸公之贤不易遭也。吾将归而属诸乡人士友,相与纠合而经营之,使闾里有赈恤之储,而公家无龠合之费,不又愈乎?」然伯恭父既归,即登朝廷,舆病还家,又不三年而卒【淳熙三年,祖谦除秘书郎兼实録院检讨官,修徽宗实録。十月至临安,六年感末疾,扶持就舆归。淳熙八年七月卒】遂不果。为其卒之年,浙东果大饥,予因得备数推择奉行荒政【朱子以宰相王淮荐提举常平茶盐】按行至婺,则婺之人狼狈转死者已籍籍矣。予因窃叹,以为向使伯恭父之志得行,必无今日之患。既而尚书下予所奏社仓事于诸道【朱子在浙东上言:「臣所居崇安县开耀乡有社仓一所,系乾道四年民间缺食,熹请于府得常平米六百石以贷。夏受粟于仓,冬则计米加息二斗以偿。自后随年敛散,歉蠲其息之半,大饥则尽蠲之。凡四十年,以原米六百石还府,见储米三千一百石以为社仓,不复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以备折阅。因此一乡四十五里间,遇歉年民不缺食。」诏下其法于诸路。按此即东莱所观之社仓也。乃朱子请于知府徐嚞而立之,与乡人朝奉郎刘如愚共主出纳者。其法以十家为甲,甲推一人为首,五十家立一社首。凡有税粮人户衣食不缺者及逃军无行之士,皆不入甲,即贫而不愿入。甲者亦听之。甲中人户备録其大小口贷米时,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嵗以下者不与。县官与乡官同主其敛散。有富家情愿出米作本者,亦从其便】募民有欲为者,听之。民葢多慕从者,而未几予亦罢归,又不果有所为也。是时伯恭父之门人潘君叔度,感其事而深有意焉。且念其家自先大夫时,已务赈恤乐施予,嵗捐金帛不胜计矣,而独不及闻于此也。于是慨然白其大人,出家谷五百斛者为之。金华县婺女乡安期里之四十有一都,敛散以时,规画详备。一都之人赖之,而其积之厚而施之广,葢未已也。一日以书来曰:「此吾父师之志,母兄之惠,而吾子之所建。虽予幸克成之,然世俗不能不以为疑也。子其可不为我一言以解之乎?」予惟有生之类,莫非同体。惟君子为无有我之私以害之,故其爱人利物之心为无穷。特穷而在下,则禹稷之事有非其分之所得为者。然茍其家之有余,而推之以予邻里乡党,则固吾圣人之所许,而未有害于不出其位之戒也。况叔度之为此,特因其坟庐之所在,而近及乎十保之间,以成先志,以悦亲心,以顺师指。且前乎此者,又已尝有天子之命于四方矣,而何不可之有哉?抑凡世俗之所以病乎此者,不过以王氏之青苗为説耳。以予观于前贤之论,而以今日之事验之,则青苗者,其立法之本意固未为不善也。但其给之也以金而不以谷,其处之也以县而不以乡,其职之也以官吏而不以乡人士君子,其行之也以聚敛亟疾之意,而不以惨怛惠利之心,是以王氏之能以行于一邑,而不能以行于天下。子程子尝极论之,而卒不免于悔其已甚而有激也。予既不得辞于叔度之请,是以详着其本末,而又附以此意。婺人葢多叔度同门之士,必有能观叔度所为之善,而无疑于青苗之説者焉,则庶几乎其。有以广夫君师之泽,而使环地千里,永无捐瘠之民矣,岂不又甚美哉?叔度名景宪,与伯恭父同年进士,年又长,而屈首受学,无难色。师殁,守其説不懈,益防于书,无不读。葢深有志于当世,然以资峭直,自度不能随世俯仰,故自中年不复求仕,而独于此为拳拳也。

译婺州金华县社仓记 淳熙二年,东莱吕伯恭父从婺州到屏山脚下访问我【屏山在崇安,是朱熹居住的地方。乾道初年,朱熹因被荐举任枢密院编修官,等待任用,不久因母亲去世,便居家不再出仕。淳熙二年,吕东莱祖谦来访,和朱熹共同编次《近思录》。后来又送东莱到广信,于是和陆子静兄弟在鹅湖讲学。东莱年谱说:淳熙二年四月,到武夷访问朱编修元晦,大概朱子当时任提举武夷冲佑观。武夷也属于崇安。】他考察社仓收发粮食的办法,感慨叹息说:‘这就是《周官》所说的委积之法、隋唐的义廪制度。然而您的粮食是从官府取得的,而像诸位这样贤能的人又不容易遇到。我将回去嘱托乡里的士人朋友,共同组织经营这件事,使乡里有赈济救恤的储备,而公家不花一龠一合的费用,不是更好吗?’然而伯恭父回去后就入朝做官,因疾病乘车回家,不到三年便去世了【淳熙三年,祖谦任秘书郎兼实录院检讨官,修撰徽宗实录。十月到临安;淳熙六年因病势加重,扶持上车归家;淳熙八年七月去世】,于是终于没有实现。就在他去世的那一年,浙东果然发生大饥荒,我因此得以充任推择人员,奉命办理救荒政务【朱熹因宰相王淮推荐,任提举常平茶盐】。巡视到婺州时,婺州百姓狼狈逃散、辗转死亡的情形已经到处可见。我私下叹息,认为当初假如伯恭父的志愿能够实行,必定不会有今天的灾祸。后来尚书把我所奏报的社仓办法下发给各路【朱熹在浙东上奏说:‘臣所居的崇安县开耀乡有一所社仓,是乾道四年民间缺粮时,臣向府中请求取得常平米六百石来借贷。夏季从仓中领取粮食,冬季按借米数加息二斗偿还。以后随年成好坏收放粮食,歉年减免一半利息,大饥荒则全部免除。共四十年,已将原来的六百石还给府中,现储米三千一百石作为社仓粮,不再收利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以备折耗。因此一乡四十五里之间,遇到歉年百姓也不缺粮。’诏令把这个办法下达给各路。这就是东莱所考察的社仓。它是朱熹向知府徐嚞请求建立的,与乡人朝奉郎刘如愚共同主管出纳。其制度是十户编为一甲,每甲推一人为甲首,五十户设一名社首。凡有税粮、衣食不缺的人户,以及逃军和无行的士人,都不编入甲;贫穷而不愿参加的,也听其自便。甲内人户还要登记各家大小人口,借米时,成年男子每人一石,未成年人每人五斗,五岁以下儿童不发给。县官和乡官共同主管粮食的收放。有富家愿意出米作为本金的,也听其自便。】招募百姓,有愿意参加的,听其自愿。百姓大多愿意跟从,但不久我也被罢职回家,最终没有能够有所作为。当时伯恭父的门人潘叔度君受到这件事的感动,深有志于此。又想到他家从先父在世时起,就一直致力于赈济救恤、乐于施舍,每年捐出的金帛数不胜数,只是没有想到在这里做这件事。于是他慨然把想法告诉父亲,拿出家中粮食五百斛来建立社仓。在金华县婺女乡安期里的四十一都,按时收放粮食,规划详细完备。一都的人都依赖它,而它积蓄的粮食深厚、施惠的范围广大,大概还不会停止。有一天,他寄信来说:‘这是我父亲和老师的志愿,是母亲和兄长的恩惠,也是您所倡导建立的。虽然我有幸能够完成它,但世俗之人不能不对此产生疑惑。您难道可以不替我说几句话来解答吗?’我想,凡是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不是同一整体的。只有君子没有自我的私心去妨害这种整体,所以爱护他人、利济万物的心是无穷的。只是如果身处困穷、地位低下,禹、稷那样的事情中也有一些不是自己身份所能做的。然而如果自己家中有余裕,把它推及邻里乡党,本来就是圣人所许可的,也没有违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戒律。何况叔度做这件事,只是因为自己的坟墓和住宅所在,就近惠及十保之内,以完成先人的志愿,使亲人心中喜悦,顺从老师的教导。而在这以前,又已经有天子的诏命下达四方,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可呢?世俗之所以对这件事感到忧虑,不过是拿王安石的青苗法来说罢了。依我看前代贤人的论说,再以今天的事情来验证,青苗法制定时的本意本来不能说不好;只是它发放的是钱而不是粮食,实施在县里而不是乡里,负责的是官吏而不是乡里的士人君子,执行时怀着急切聚敛的意图,而不是恻隐惠利的心,所以王安石只能在一个县实行,却不能在天下实行。程颐先生曾经极力论述它,最终也免不了后悔自己说得过分而带有激愤。我既然不能拒绝叔度的请求,因此详细写明事情的始末,又附带说明这个道理。婺州人大多是叔度同门的人,必定有人能够看出叔度所做事情的善意,而不再疑惑于青苗法的说法;这样或许就可以…… 有办法扩大君主和老师的恩泽,使周围千里的地方永远没有因贫困而被遗弃、饿死的百姓,岂不是更加美好吗?叔度名叫景宪,与伯恭父同年考中进士,年纪又比他大,却低头拜师求学,没有丝毫难色。老师去世后,他守护老师的学说而不懈怠,对书籍更加广泛涉猎,没有不读的。他大概深深有志于当世,只是资质刚峭正直,自知不能随世俯仰,所以从中年以后不再求取仕进,唯独对这件事拳拳在心。

衡州石鼓书院记衡州石鼓山据蒸湘之防【石鼓山在城东三里有东岩西谿朱陵后洞水经注曰临蒸县有石鼓髙六尺湘水所迳鼓鸣则有兵革之事郡国志蒸阳俯临蒸水其气如蒸故名】江流环带,最为一郡佳处。故有书院,起唐元和间,州人李寛之所为。至国初时,尝赐勑额,其后乃复稍徙而东,以为州学,则书院之迹于此遂废而不复修矣。淳熙十二年,部使者东阳潘侯畤德夫始因旧址,列屋数间,牓以故额,将以俟四方之士有志于学而不屑于课试之业者居之,未竟而去。今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渊又因其故而益广之,别建重屋,以奉先圣先师之像,且摹国子监及本道诸州印书若干种若干巻,而俾郡县择遗修士以充入之。葢连帅林侯栗【字黄中福清人时为直宝文阁广南西路转运判官改知潭州】诸使者苏侯诩,管侯鉴,衡守薛侯伯宣,皆奉金赍,割公田以佐其役,逾年而后落其成焉。于是宋侯以书来曰:“愿记其实以诏后人,且有以幸教其学者,则所望也。”予惟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所于学,往往相与择胜地立精舍,以为羣居讲习之所,而为政者乃或就而褒表之。若此山,若岳麓,若白鹿洞之类是也。逮至本朝庆厯熙宁之盛,学校之官遂徧天下,而前日处士之庐无所用,则其旧迹之芜废亦其势然也。不有好古图旧之贤,孰能谨而存之哉?抑今郡县之学官置博士弟子员,皆未尝考其德行道艺之素,其所授受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业,使人见利而不见义,士之有志于为已者,葢羞言之,是以尝欲别求燕闲清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而不可得。此二公所以慨然发愤于斯役而不敢惮其烦,葢非独不忍其旧迹之芜废而巳也。故特为之记其本末,以告来者,使知二公之志所以然者,而毋以今日学校科举之意乱焉。又以风晓在位,使知今日学校科举之教,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以是为适,然而莫之救也。若诸生之所以学,而非若今人之所谓,则昔者吾友张子敬夫所以记夫岳麓者,语之详矣。顾于下学之功,有所未究,是以诵其言者不知所以从事之方,而无以蹈其实。然今亦何以他求为哉?亦曰养其全于未发之前,察其几于将发之际,善则扩而充之,恶则克而去之,其如此而已矣。又何俟予言哉?十四年丁未嵗夏四月朔,新安朱熹记。

译衡州石鼓书院记 衡州石鼓山据守蒸水、湘水交会之处【石鼓山在城东三里,有东岩、西溪、朱陵、后洞。水经注说:临蒸县有石鼓,高六尺,湘水流经这里;石鼓鸣响,就会发生战争。郡国志说:蒸阳县俯临蒸水,水气像蒸汽,所以得名】,江水环绕,是全郡最美的地方。这里原来有书院,创建于唐元和年间,是州人李宽建造的。到本朝初年,曾经得到皇帝赐予的敕额,后来又逐渐向东迁移,作为州学,于是书院的遗迹在这里便废弃而不再修整。淳熙十二年,部使者东阳人潘畤、字德夫,才依托旧址建了几间房屋,题写旧有匾额,准备让四方有志于学习、而不屑于科举考试的人居住,工程未完成便离任了。现在的部使者成都人宋若水、字子渊,又依托旧址扩大修建,另建重屋,供奉先圣先师的画像,并摹印国子监以及本路各州的若干种书、若干卷,令郡县选择遗漏的修士补充收藏。连帅林栗侯【字黄中,福清人,当时任直宝文阁、广南西路转运判官,改任知潭州】以及各位使者苏诩侯、管鉴侯、衡州太守薛伯宣侯,都拿出俸金,划拨公田来帮助工程,过了一年才完工落成。于是宋侯寄信来说:“希望您记下事情的真实情况,告诉后人,并且能够对求学者有所教益,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想,前代学校教育没有得到修明,士人苦于无处求学,往往共同选择名胜之地建立精舍,作为群居讲习的场所,而执政者有时还会前往褒奖表彰。像这座山、岳麓、白鹿洞之类就是如此。到了本朝庆历、熙宁年间的盛世,学校官府遍布天下,过去隐士居住的精舍便没有用途,于是旧迹荒芜废弃也是形势所然。如果没有喜好古制、图谋保存旧迹的贤人,谁能谨慎地保存它们呢?不过,现在郡县的学校设置博士和弟子员,却从未考察他们平素的德行和学术,所传授的又都是世俗书籍和求取功名的学业,使人只见利益而看不见义理;有志于求学以修养自己的人,大概都以谈论这种志向为羞。因此我曾想另外寻找清闲幽静、开阔明净的地方,共同讲习所听闻的道理,却不可得。这正是两位公慨然发愤从事这项工程、而不敢厌烦的原因,大概不只是因为不忍心看着旧迹荒废罢了。所以特意记述事情的始末,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知道两位公的志向为何如此,不要让今天学校科举的观念扰乱它。又借此劝告在位者,使他们知道今天学校科举的教法,其危害将有说不尽的地方,不能把这种制度当作合理之道;然而却没有人来挽救。如果诸生所学习的内容不是今天人们所说的那样,那么过去我的朋友张敬夫为岳麓书院作记时,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只是对于从浅近处下功夫的实践,他还有没有完全说尽之处,所以诵读他文章的人不知道应当怎样着手,也无法实践其中的真实道理。但今天又何必到别处寻找呢?只要在心念尚未发动以前涵养其完整本性,在心念将要发动之时察觉它的征兆;善念就扩充它,恶念就克制并除去它,也就是这样罢了。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淳熙十四年丁未夏四月朔,新安朱熹记。

福州州学经史阁记福州之学,在东南为最盛,弟子员常数百人。比年以来,教养无法,师生相视漠然,如路人,以故风俗日衰,士气不作,长老忧之,而不能有以救也。绍熙四年,今教授临邛常君濬孙始至,既日进诸生,而告之以古昔圣贤斆学之意,又为之饬厨馔,葺斋馆,以宁其居,然后谨其出入之防,严其课试之法,朝夕其间,训诱不倦。于是学者竞劝始知常君之为吾师,而常君之视诸生,亦闵闵焉,唯恐其不能自勉以进于学也。故尝虑其无书可读,而业将病于不广,则又为之益置书史,合旧为若干巻,度故御书阁之后,更为重屋以藏之。而以书来请记其事,且致其诸生之意曰:「愿有以教之也。」予惟古之学者,无他,明德新民,求各止于至善而已。夫其所明之德,所止之善,岂有待于外求哉?识其在我,而敬以存之,其亦可矣。其所以必曰读书云者,则以天地隂阳事物之理,修身事亲,齐家及国以至于平治天下之道,与凡圣贤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礼学之名数,下而至于食货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莫非吾之度内,有不可得而精粗者。若非考诸载籍之文,沈潜参伍,以求其故,则亦无以明夫明德体用之全,而止其至善精微之极也。然自圣学不传,世之为士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惟书之读,则其所以求于书,不越乎记诵训诂文词之间,以钓声名,干禄利而已,是以天下之书愈多,而理愈昧,学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词章愈丽,论议愈髙而其德业事功之实愈无以逮乎古人。然非书之罪也,读者不知学之有本,而无以为之地也。今观常君之为教,既开之以古人斆学之意,而后为之储书,以博其问辨之趣,建阁以致其奉守之严,则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予虽有言,又何以加于此哉?然无已而有一焉,则亦曰:「姑使二三子者知夫为学之本,有无待于外求。」者,而因以致其操存持守之力,使吾方寸之间清明纯一,真有以为读书之地,而后宏其规,密其度,循其先后本末之序,以大玩乎阁中之藏,则夫天下之理,其必有以尽其纤悉而一以贯之。异时所以措诸事业者,亦将有本而无穷矣。因序其事,而并书以遗之。二三子其勉之哉!凡阁之役,始于庆元初元五月辛丑而成于七月之戊戌,材甓佣食之费为钱四百万有竒。则常君既率其属输俸入以首事,而帅守詹侯体仁,使者赵侯像之,许侯知新,咸有以资之。至于旁郡之守赵侯伯璝,十二邑之长陈君羾等,亦以其力来助,而董其役者,学之选士杨诚中、张安仁、萧孔昭也。

译福州州学经史阁记 福州的学校,在东南地区最为兴盛,学生常有几百人。近年以来,教育和供养没有章法,师生彼此冷漠相看,如同路人,因此风俗日益衰败,士气不能振作。长老们为此忧虑,却没有办法挽救。绍熙四年,现任教授临邛人常濬、字孙刚到任,便每天进学校劝导诸生,把古代圣贤学习教人的意义告诉他们;又整治厨房饭食,修葺斋舍,使他们住得安宁;然后谨慎管理出入,严格课试制度,早晚处在学生之间,教训诱导而不知疲倦。于是学生争相努力,开始知道常君是我们的老师;常君看待诸生,也忧勤不已,唯恐他们不能自我勉励而进于学业。所以他曾考虑学生没有书可读,学业将因不够广博而受损,便又增置书籍史书,连同旧藏合计若干卷,在原御书阁后面,测量地基另建重屋来收藏它们。又寄信请我记述此事,并转达诸生的请求说:‘希望您能有所教诲。’我想,古代求学的人没有别的目的,无非是彰明自己的德性、使百姓更新,都求达到至善而已。他们所要彰明的德性、所要达到的至善,难道需要向外寻求吗?认识到它就在自己身上,以敬慎之心保持它,这也就可以了。之所以一定要说读书,是因为天地阴阳、万事万物的道理,修养自身、侍奉父母、治理家庭和国家直到平治天下的方法,以及圣贤的言行、古今的得失、礼学的名物和数制,向下直到食货的源流、兵刑的法制,也没有不是在我的认识范围之内、不可不精细考察的。如果不考察典籍中的文字,沉潜其中,交互参证,以探求事物的根由,那么也就无法明白明德体用的完整道理,达到至善精微的极致。然而自从圣学失传,世上的读书人不知道求学有根本,只知道读书,那么他们从书中所求取的,不过是记诵、训诂、文辞之间的东西,用来钓取声誉、求取俸禄利益罢了。因此天下的书越多,道理反而越昏暗;求学者的功夫越勤苦,心志反而越放纵;文章辞藻越华丽,议论越高妙,而他们德业、事功的实际成就越不能赶上古人。但这不是书的罪过,而是读书的人不知道学习有根本,没有为读书建立根基。如今看常君施教,既先用古人教学习学的意义开导他们,然后又为他们储备书籍,使他们扩大考问辨析的兴趣,建阁以使他们郑重奉守,那么或许就能做到根本和末节有次序了。我即使说了这些话,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常君所做的呢?如果一定要再说一点,那也只是:‘姑且让你们这些学生知道,求学的根本在于自身,并不需要向外寻求。’并且由此培养你们操持保存、坚持守护的力量,使方寸之心清明纯一,真正具备读书的根基;然后扩大规划,严密尺度,遵循先后、本末的次序,充分玩味经史阁中的藏书。这样,天下万物的道理一定能够穷尽其细微之处,并用一个根本贯通起来。将来把这些道理施行于事业,也必定有根本而没有穷尽。于是我写下事情的始末,并把这些话一同留下给你们。你们这些学生要努力啊!经史阁的工程始于庆元元年五月辛丑,完成于七月戊戌,木材、砖瓦、工匠工钱和饮食等费用,共计钱四百万有余。常君已经率领属官捐出俸禄来首先开工,帅守詹体仁侯、使者赵像之侯、许知新侯,都出资相助。至于邻郡太守赵伯璝侯,以及十二县县长陈羾君等,也各自出力帮助;负责督办工程的,是学校选出的士人杨诚中、张安仁、萧孔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月〕

学校贡举私议古者学校选举之法,始于乡党而达于国都,教之以德行道艺,而兴其贤者能者。葢其所以居之者无异处,所以官之者无异术,所以取之者无异路,是以士有定志而无外慕,蚤夜孜孜,惟惧德业之不修,而不忧爵禄之未至。夫子所谓“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孟子所谓“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葢谓此也。若夫三代之教,艺为最下,然皆犹有实用而不可阙,其为法度之密,又足以为治心养气之助,而进于道德之归。此古之为法,所以能成人材而厚风俗,济世务而兴太平也。今之为法不然,虽有乡举,而其取人之额不均【宋取士自州县发解,惟开封解额独优,士子多冒畿县户】又设太学利诱之一途【绍兴间太学升上舍者皆直赴廷对】监试漕试附试诈冒之捷径【建炎初念士人不能至行在,令试于诸道提刑转运司,许直赴廷试,绍兴初又诏京畿京东西河北陜西淮南士人转徙东南者,令于寓户州军附试,此漕试附试之始也。绍兴十二年立同文馆试,凡居行在去本贯千里以上,许附试于国子监,此监试之始也。三者皆有诈冒相沿为捷径】以启其奔趋流浪之意。其所以教者,既不本于德行之实,而所谓艺者,又皆无用之空言。至于甚弊,则其所谓空言者,又皆怪妄无稽【宋试以诗赋论策帖经,仁宗时即病其怪妄,欧阳修稍正之后,用王氏新经,又禁程氏专门之学,叛道益甚】而适足以败坏学者之心志,是以人材日衰,风俗日薄,朝廷州县每有一事之可疑,则公卿大夫官人百吏愕眙相顾,而不知所出,是亦可验其为教之得失矣。而议者不知其病源之所在,反以程试文字之不工为患,而唱为混补之説【光宗绍熙间诏国子监试中上等比类诸州待补中选之额放补一次,崇宁初始令两行混补】以益其弊或者知其不可,又欲斟酌举行崇宁州县三舍之法【宋时凡学皆▯国子监,国子生以京朝七品上子孙为之,太学生以八品下子孙及庶民之俊异者为之。元丰中始行三舍法,自诸州试补外舍,考其行艺,序升内舍、上舍,皆号太学生。上舍之上等取防授官,中等以俟殿试,下等以俟省试。崇寜元年命天下州郡并置学,县学生考选升州,州学生三年一贡太学。崇宁三年以贡士盛集,作辟雍于国门外,以处外舍生,而太学专处上舍、内舍生。士初贡至,皆入辟雍,以次升进,遂诏取士悉由学校,罢州郡发解及礼部试】而使嵗贡选士于太学。其説虽若贤于混补之云,然果行此,则士之求入乎州学者必众,而今州郡之学钱粮有限,将广其额则食不足,将仍其旧则其势之偏、选之艰而涂之狭,又将有甚于前日之解额少而无所容也。正使有以处之,然使游其间者较计得失于旦暮锱铢之间,不得宁息,是又不唯无益而损莫大焉,亦非计之得也。葢尝思之,必欲乘时改制,以渐复先王之旧而善今日之俗,则必如明道先生熙宁之议,然后可以大正其本而尽革其末流之弊。如曰未暇,则莫若且均诸州之解额以定其志,立德行之科以厚其本,罢去词赋而分诸经子史时务之年以齐其业,又使治经者必守家法,命题者必依章句,答义者必通贯经文,条举众説而防以已意。学校则遴选实有道德之人,使专教导,以求实学之士,裁减解额,舍选谬滥之恩以塞利诱之涂【孝宗时太学生遇有期亲任清要官更为国子生,清要官得牒送子弟作待补国子,此谬滥之恩也】至于制科、词科、武举之属【宋时制举无常科以待天下之才杰,又有博学宏词科】亦皆究其利病而颇更其制,则有定志而无奔竞之风,有实行而无空言之弊,有实学而,无不可用之材矣。此其大略也。其详,则继此而遂陈之。观心説或问佛者有观心説然乎?曰:夫心者,人之所以主乎身者也,一而不二者也,为主而不为客者也,命物而不命于物者也。故以心观物,则物之理得。今复有物以返观乎心,则是此心之外复有一心而能管乎此心也。然则所谓心者,为一耶?为二耶?为主耶?为客耶?为命物者耶?为命于物者耶?此亦不待较而审其言之谬矣。或者曰:若子之言,则圣贤所谓精一,所谓操存,所谓尽心知性,存心养性,所谓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者,皆何谓哉?应之曰:此言之相似而不同,正苗莠朱紫之间,而学者之所当辨者也。夫谓人心之危者,人欲之萌也;道心之微者,天理之奥也。心则一也,以正不正而异其名耳。惟精惟一,则居其正而审其差者也,绌其异而反其同者也。能如是,则信执其中而无过不及之偏矣,非以道为一心,人为一心,而又有一心以精一之也。

译学校贡举私议 古代学校选拔人才的制度,从乡党开始,逐步达到国都,教导他们德行和学艺,选拔其中贤能的人。大概他们居住的地方没有不同,任用他们的办法没有不同,选取他们的途径也没有不同,因此士人有确定的志向而没有外在的羡慕,早晚勤勉不懈,只怕德行事业不能修成,而不忧虑爵禄尚未到来。孔子所说“说话少有过失,行为少有悔恨,俸禄就在其中”,孟子所说“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自然会随之而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三代的教育,技艺已经是最低一层,但仍然都有实际用途而不可缺少;它的法度周密,又足以帮助安心养气,最终进于道德的归宿。这就是古代制定制度能够造就人才、厚植风俗、济助世务、兴起太平的原因。如今的制度却不是这样。虽然有乡举,但各州取人的名额并不均等【宋代取士从州县发解,只有开封的解额特别优厚,所以士人多冒充京畿县籍】,又设置太学这一条利诱人的道路【绍兴年间,从太学升入上舍的人都可以直接参加廷对】,还有监试、漕试、附试等可以冒名作弊的捷径【建炎初年,考虑士人不能到行在,命令他们在各道提刑司、转运司应试,允许直接参加廷试;绍兴初年又下诏,京畿、京东、河北、陕西、淮南的士人迁居东南的,允许在寄居的州军附试,这就是漕试、附试的开始。绍兴十二年设立同文馆考试,凡居住在行在、距离本贯一千里以上的人,都允许在国子监附试,这是监试的开始。三种考试都出现了相互沿袭的冒名作弊,成为走捷径的方法】,由此助长了士人奔走趋附、流浪求取的念头。它所施行的教育既不以真实德行为根本,所谓技艺又都是没有实际用途的空话。弊病发展到严重程度时,所谓空话又全是怪诞妄说、没有根据【宋代考试以诗赋、论策、帖经为内容,仁宗时就已经认为其中怪诞荒谬;欧阳修稍加整顿后,又采用王安石的新经,并禁止专门学习程氏学说,背离正道更加严重】,正好足以败坏求学者的心志。因此人才日益衰落,风俗日益浅薄,朝廷和州县每遇一件值得疑惑的事情,公卿大夫、官员百吏便惊愕相顾,不知如何处理,这也足以验证教育制度的得失。可是议论者不知道弊病的根源所在,反而把应试文字写得不好当作祸患,倡导混补的主张【光宗绍熙年间,下诏将国子监考试中上等者与各州待补中选的名额相比,另行补录一次;崇宁初年才开始实行两类混合补录】,使弊病更加严重。有的人知道这种办法不可行,又想斟酌实行崇宁年间州县三舍制度【宋代各级学校都隶属于国子监;国子生由京朝官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太学生则由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孙和庶民中的优秀者充任。元丰年间才开始实行三舍法:各州考试选补外舍生,考察他们的品行和学艺,依次升入内舍、上舍,都称为太学生。上舍上等授予官职,中等等待殿试,下等等待省试。崇宁元年命令天下州郡都设置学校,县学生考核选拔后升入州学,州学生每三年贡入太学。崇宁三年因贡士集中很多,在国都城门外修建辟雍,安置外舍生,而太学专门安置上舍、内舍生。士人初次贡入时,都进入辟雍,依次升进,于是下诏取士全部经过学校,停止州郡发解和礼部试】并让各州每年贡送选出的士人到太学。这种说法看起来虽然比混补更好,但如果真的实行,求入州学的士人必定很多;如今州郡学校的钱粮有限,扩大名额,粮食便不够;仍旧保持原额,则名额偏狭、选取艰难、道路狭窄,又将比从前解额少而无处容纳更加严重。即使设法安置了他们,但让游学其中的人在早晚之间、锱铢得失之间反复计较,不能得到安宁,这又不只是没有好处,而是损害最大,也不是好办法。我曾经思考过,假如一定要乘时改变制度,逐渐恢复先王旧制而改善今天的风俗,就必须像明道先生熙宁年间所提出的主张那样,然后才可以彻底端正根本,完全革除末流的弊病。如果说目前还没有空暇,那么不如暂且平均各州的解额,以安定士人的志向;设置德行科,以厚实根本;废除词赋,把诸经、子、史和时务分成不同年份考习,使学业整齐一致;又让治经的人一定遵守各家的传授法,命题的人一定依据章句,答义的人一定贯通经文,分条列举各种说法,并用自己的意见加以防范。学校方面,则选拔确有道德的人,专门负责教导,以求得真正有学问的人才;裁减解额,废除舍选中谬误泛滥的恩例,以堵塞追逐利禄的途径【孝宗时,太学生遇有服丧期亲,或任清要官,便改为国子生;清要官还可以领取文牒,送子弟充任待补国子生,这就是谬误泛滥的恩例】。至于制科、词科、武举之类【宋代制举没有固定科目,用来等待天下才智杰出的人;又有博学宏词科】,也都考察它们的利弊,适当改革制度。这样,士人便有确定的志向,而没有奔走竞争的风气;有实际的行为,而没有空洞言论的弊病;有真正的学问,也就没有不能任用的人才了。这只是大略。详细情形,接着再逐项陈述。《观心说》有人问:“佛教有所谓观心之说,是真的吗?”我说:心,是人用来主宰自身的东西;它是唯一而不是两个,是主宰而不是被主宰的,是役使万物而不是受万物役使的。所以用心去观察万物,就能获得万物的道理。现在又设想有一个外在的东西,反过来观察这个心,那么就是在此心之外又有一个心,能够统辖这个心了。这样说来,所谓心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是主宰还是被主宰?是役使万物的,还是受万物役使的?这不用再比较,也可以看出这种说法的荒谬。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圣贤所说的‘精一’、所说的‘操存’、所说的‘尽心知性’和‘存心养性’,以及所说的‘看见它参与在面前、依靠在秤杆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回答说:这些话表面相似而实际不同,正如禾苗与莠草、朱色与紫色之间的区别,正是学者应当辨明的地方。所谓人心危险,是说人的欲望开始萌发;所谓道心幽微,是说天理深奥。心其实只有一个,只是因为正与不正而有不同的名称罢了。‘惟精惟一’,就是处于正道而审察差别,排斥异端而返回共同的根本道理。能够这样,就确实把握中道,不会有过分或不及的偏差;并不是把道看成一个心、把人看成另一个心,然后又另有一个心来使它们精一。

夫谓操而存者,非以彼操此而存之也;舍而亡者,非以彼舍此而亡之也。心而自操则亡者存,舍而不操则存者亡耳。然而操之也,亦曰不使旦昼之所为得以梏亡其仁义之良心云尔,非块然兀坐以守其炯然不用之知觉而谓之操存也。若尽心云者,则格物穷理,廓然贯通,而有以极夫心之所具之理也。存心云者,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若前所谓精一操存之道也。故尽其心而可以知性知天,以其体之不蔽而有以究夫理之自然也;存心而可以养性事天,以其体之不失而有以顺夫理之自然也。是岂以心尽心,以心存心,如两物之相持而不相舍哉?若参前倚衡之云者,则为忠信笃敬而发也。葢曰忠信笃敬不忘乎心,则无所适而不见其在是云尔,亦非有以见夫心之谓也。且身在此而心参于前,身在舆而心倚于衡,是果何理也耶?大抵圣人之学,本心以穷理,而顺理以应物,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其道夷,而通其居广,而安其理实,而行自然。释氏之学,以心求心,以心使心,如口龁口,如目视目。其机危而迫,其途险而塞,其理虚而其势逆。葢其言虽有若相似者,而其实之不同,葢如此也。然非夫审思明辨之君子,其亦孰能无惑于斯耶【按熹之学,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居敬以成始而成终,故独绍千余年道统不传之绪。先贤论之详矣,而其为文,根极天人性命之原,发挥圣贤道德之蕴,自格致诚正而修齐治平,本末精粗条理一贯。斥异端之虚无,正俗学之纰缪,抉摘幽渺,辩析毫芒,以归诸大醇。葢曲折而道其所难言,深切而开人所未发,无意于为文,而天下之文章莫大乎是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又曰:「辞达而已矣。」其斯之谓也】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二目録

  宋

  张栻

  入见孝宗奏

  吕祖谦

  戒谕两淮守令恤农诏

  戒谕沿邉修武备诏

  建隆编勅序

代宰臣史浩等恭书御制《秋日幸秘书省近体诗》下方

  白鹿洞书院记

  陆九渊

  送宜黄何尉序

  刘晏知取予论

  陈亮

  送徐子才赴富阳序

  论传注

  叶适

  上宁宗皇帝劄子

  财计上

  瑞安县重修县学记

译所谓操持而使它保存,并不是用那个心去操持这个心、使它保存;所谓舍弃而使它丧失,也不是用那个心去舍弃这个心、使它丧失。心自己操持自己,丧失的就会保存;心舍弃自己而不操持,保存的也会丧失罢了。然而所谓操持,也只是说不让白昼间的行为拘束并丧失仁义的良心而已,并不是呆呆地端坐在那里,守着明亮却不使用的知觉,就称为操存。所谓尽心,就是推究事物、穷尽道理,使心胸豁然贯通,从而穷尽心中所具备的道理。所谓存心,就是以内心恭敬来使内在正直,以义来使外在方正,正是前面所说精一、操存的道理。因此,尽自己的心,就可以知性、知天,因为心的本体没有被遮蔽,能够穷究道理的自然状态;保存自己的心,就可以养性、事天,因为心的本体没有丧失,能够顺应道理的自然状态。这难道是用一个心来穷尽另一个心、用一个心来保存另一个心,像两个东西彼此抗持而不相舍弃吗?至于所谓‘参与在面前、依靠在秤杆上’,是因忠信笃敬而发的。就是说,心中不忘忠信笃敬,那么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看见它在那里,并不是说能够看见心本身。况且身体在这里而心参与在面前,身体在车上而心依靠在秤杆上,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大体说来,圣人的学问,是依据本心来穷究道理,又顺着道理来应接万物,正如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道路平坦,通行范围广大而安稳,道理充实,实行起来自然而然。佛教的学问,是用心去寻求心,用心去役使心,正如嘴咬自己的嘴,眼睛看自己的眼睛。它的机理危险而急迫,道路险峻而闭塞,道理空虚,势态又相互违逆。它的言论虽然有些地方似乎相似,但实际的不同,大概就是这样。然而,如果不是善于审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君子,又有谁能够不被这些说法迷惑呢【按:朱熹的学问,是穷究道理以达到明知,反省自身以践行实际,并以居敬贯彻始终,所以独自承续了一千多年失传的道统。先贤已经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了;他的文章,探究天、人、性、命的根源,阐发圣贤道德的内蕴,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末精粗,条理一贯;斥责异端的虚无,纠正世俗学说的错误,揭示幽深微妙之处,辨析细微差别,使之归于最醇正的道理。他曲折地说明了难以言说的内容,深切地阐发了别人未曾发现的道理,并无意于写文章,而天下的文章没有比它更伟大的了。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又说:‘言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说的就是这个吧】《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二目录 宋 张栻 入朝拜见孝宗时的奏疏 吕祖谦 告诫两淮守令抚恤农民的诏书 告诫沿边地区修整武备的诏书 《建隆编敕》序 代宰臣史浩等恭敬地题写在御制《秋日幸秘书省近体诗》下方 《白鹿洞书院记》陆九渊 《送宜黄何尉序》《刘晏知取予论》陈亮 《送徐子才赴富阳序》《论传注》叶适 《上宁宗皇帝札子》《财计上》《瑞安县重修县学记》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二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张栻【字敬夫,丞相浚子也。师事胡宏,以古圣贤自期。用廕补官,至秘阁修撰,知江陵府,安抚本路。以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祐观,卒。学者称南轩先生】入见孝宗,奏【栻时改知严州,宰相虞允文以恢复为己任,意栻当与己合,数遣人致殷勤,栻不答,因入奏】先王所以建事立功,无不如志者,以其胸中之诚,有以感格天人之心,而与之无间也。今规画虽劳,而事功不立,陛下诚深察之。日用之间,念虑云为之际,亦有私意之发,以害吾之诚者乎?有则克而去之,使吾中扃洞然【说文:扃,外闭之关也。人心在内,如扃,故曰中扃】无所间杂,则见义必精,守义心固,而天人之应将不待求而得矣。夫欲复中原之地,先有以得中原之心;欲得中原之心,先有以得吾民之心。求所以得吾民之心者,岂有他哉?不尽其力,不伤其财而巳矣。今日之事,固当以明大义、正人心为本;然其所施有先后,则其缓急不可以不详;所务有名实,则其取舎不可以不审。此又明主所宜深察也。吕祖谦【字伯恭,婺州人,好问之孙。其学本之家庭,又与朱熹、张栻为友,讲索益精。举进士,复中博学宏词科,除直秘阁,以著作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卒,諡曰成,学者称东莱先生】戒谕两淮守令恤农诏【孝宗乾道元年六月,以淮南转运判官姚岳言境内飞蝗自死,诏夺一官罢之。因以两淮守令劳徕安集无效,下此诏戒饬之。仍以诏置守令治所】朕观周宣之治,还定安集,而劬劳矜寡,离散之民咸安其居,中兴之业,人到于今称之。朕初承基绪,兢兢业业,以计安天下,深惟两淮之间,疮痍未平,民力大屈,流移交迹,转为氓▯乃眷北顾,用震悼于厥心间者,太上皇帝数申饬守令,怀辑疲瘵,督趣农桑【是年正月立两淮守令劝民种桑赏格,二月朝太上皇于徳寿宫,遂遣官检察两淮州县赈济饥民】蠲赋省徭,以佐百姓之急,临遣左右侍从之臣分行疆埸,复调旁近郡耕牛振业新附。所以加惠元元者,视周宣有光焉。朕临政愿治,仰遵慈训,夙夜不敢忘,而边籴翔贵,生齿益落,自占版籍者裁什二三,侨居浮寄,无所系心,劝之勤而应之怠,其咎安在?岂下吏未能奉称,而尽地力之教不先欤?将豪夺暴役与东作争,而害农者蕃欤?夫两淮,吾所重也。异日沃野上腴,为天下最,今乃侪于荒逺雕敝之区,几不为郡长民者,独安取此?继自今其悉乃心,销沮游末,力穑惇本,以称朕安集之意。有能帅先垦辟,为诸郡倡者,部使者上其名,以差受宠。若纵弛怠傲,不如吾诏者,亦纠劾以闻,时则有显罚不可逭。朕言维服,尚听毋忽。戒谕沿边修武备诏【孝宗隆兴二年汤思退请撤边备,至乾道八年始依虞允文之请决策亲征,九年仍示虞允丈速为边备,乃下诏枢密院】朕揽前世治边之防,责大指而削小文,略近利而规后效,长辔逺驭,与豪杰之士共期绳墨之外,肆其封疆之臣,亦越拘挛之见,以为公家忠计,用能辟地却敌,显有丕功,朕甚嘉之。朕不能逺德,边虞未宁,重劳士大夫,藐然甚惭。乃者临遣大臣,尽防羣帅,夙夜为守圉计,至熟悉也,而障塞破坏,亭▯堙絶,吏气伤沮,武备衰减,便文自营,毛举细事以塞责,或翫寇迁延,宿兵无用之地,或侵驱新附,使边骚然不安,或屯聚懈弛,莫能相壹,或创艾战鬭,选耎退缩【耎奥愞同】意者跅▯之士束于刀笔吏而不得骋欤?将郡国之吏或不足亢一方之任欤?抑货赂上流,吏卒失职,下亡所信欤?今朕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维尔将帅牧守,其厉锋锷,展腹心,赋车籍马,必戒挽运奉饟,必丰器械,必犀利【犀按说文徐铉曰当作屖坚也汉书冯奉世传器不屖利音西鼍错传又作犀亦训坚增韵云古以犀兕为坚故以为坚也】熢燧必精明,毋拘常守,以失事机之防,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尚克钦承,以寛朕北顾之虑,则子汝嘉。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二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编注 宋 张栻【字敬夫,是丞相张浚的儿子。拜胡宏为师,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因祖上荫庇补授官职,官至秘阁修撰,任江陵府知府,兼任本路安抚使。后来以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祐观,去世。学者称他为南轩先生】入朝拜见孝宗,进奏【张栻当时改任严州知州。宰相虞允文把恢复失地作为自己的责任,以为张栻应当与自己意见相合,几次派人殷勤联络,张栻没有回应,于是入朝进奏】先王建立事业、树立功业,没有不如愿的,是因为他们胸中的诚意能够感动并契合天地人的心,与天地人之间没有隔阂。如今谋划虽然辛劳,事业功效却没有建立,陛下实在应当深切察看这一点。日常生活之间,在思虑、言语和行动的时候,是否也有私意萌发,损害了我们的诚意呢?如果有,就应当克制并除去,使我们内心空明透彻【《说文》说:‘扃’是从外面关闭门户的关。人的心在内,就像门扃,所以称为‘中扃’】,没有任何夹杂,那么见到义理就一定精确,守护义理的心就一定坚固,天地人的应验也将不必求取便自然得到。想要收复中原的土地,首先要取得中原百姓的心;想要取得中原百姓的心,首先要取得我们百姓的心。求得我们百姓之心的方法,难道还有别的吗?只是不耗尽他们的力量,不损伤他们的财产罢了。今天的事情,固然应当以阐明大义、端正人心为根本;但施行措施有先后,缓急就不能不详细考察;所致力的事情有名义和实际,取舍就不能不审慎。这也是贤明君主应当深切察看的。吕祖谦【字伯恭,婺州人,是吕好问的孙子。他的学问以家庭传授为根本,又与朱熹、张栻交为朋友,讲习探究更加精深。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授任直秘阁,以著作郎兼国史院编修官,去世,谥号为成,学者称为东莱先生】《告诫两淮守令抚恤农民诏》【孝宗乾道元年六月,淮南转运判官姚岳说境内飞蝗自行死亡,诏令夺去他的一个官阶并罢免他。于是因为两淮守令在招徕安抚、安置百姓方面没有成效,颁下这道诏书告诫责罚他们,并把诏书放置在守令的治所】朕观察周宣王的治理,使流离者归来、安定并得到安置,又辛劳体恤鳏寡,使离散的百姓都安居乐业;中兴的功业,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称颂他。朕当初承继帝王基业,兢兢业业,筹划安定天下,深深想到两淮之间创伤尚未平复,民力大为困竭,流离迁徙的足迹交错遍地,竟转而成为奴隶和属民。朕每当向北眺望,想到这些,内心便震动悲痛。太上皇帝多次申令告诫守令,安抚聚合疲惫困苦的百姓,督促农业和养蚕【这一年正月制定两淮守令劝民种桑的赏格;二月到德寿宫朝见太上皇,随后派官员巡视检查两淮州县赈济饥民的情况】,免除赋税、减少徭役,以帮助百姓解除急难;临时派遣身边侍从大臣分赴边境,又调拨附近郡县的耕牛,救济并帮助新近归附的百姓恢复生产。这样施加恩惠于百姓,比周宣王更为显著。朕亲自处理政务,愿意实现治理,仰承太上皇的慈训,早晚不敢忘记;可是边境粮价飞涨,人口越来越少,自行登记在户籍上的人只剩十分之二三,寄居、流寓的人无所依系,劝他们勤劳而他们却懈怠,这过错究竟在哪里?难道是下级官吏不能奉行称职,未能先行施展尽地力的教令吗?还是豪强掠夺、暴虐差役与春耕相争,伤害农业的人太多了?两淮,是朕所重视的地方。从前肥沃上等的田野,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如今却与荒远凋敝的地区同列,几乎不成一个郡了。作为统治一郡、治理百姓的人,难道还能独自安心地取用这里的什么吗?从今以后,你们都要尽心尽力,消除游荡和从事末业的风气,努力耕作、厚重根本,以符合朕安定安置百姓的意旨。有人能够率先开垦荒地,成为各郡的倡导者,部使者就上报他的姓名,按照功劳等级给予恩宠。如果放纵松懈、怠惰傲慢,不遵守朕的诏令,也要纠察弹劾上报,到时将有明确的惩罚,不能逃避。朕的话是法令,希望你们听从,不要忽视。《告诫沿边修整武备诏》【孝宗隆兴二年,汤思退请求撤除边防准备;到乾道八年,才依照虞允文的请求决定亲自出征;乾道九年,仍然命虞允文迅速整备边防,于是枢密院颁下这道诏书】朕考察前代治理边疆的办法,责任重大处就抓住根本,削减琐细文饰;只顾眼前小利而不谋划日后的效果;以长远的缰绳驾驭远方,与豪杰之士共同期望超越拘泥的常规。于是,守卫疆土的大臣也能超越拘束的见解,为国家作长远忠诚的谋划,因而能够开拓土地、击退敌人,显著建立大功,朕对此非常嘉许。朕不能使德泽远及边疆,边患尚未安宁,又重重劳苦士大夫,内心惭愧不已。近来朕临时派遣大臣,完全防备各路将帅,日夜筹划守卫边境的办法,已经十分周密;可是边塞屏障损坏,烽火台和驿亭断绝,官吏士气受挫,武备衰弱,专做表面文章以自求保全,罗列琐碎事务来塞责;有的轻视敌寇、拖延不进,把军队驻扎在无用之地;有的侵扰驱逐新近归附者,使边境骚动不得安宁;有的屯兵聚集却松懈怠慢,不能彼此统一;有的因战斗受创而畏惧,软弱退缩【‘耎’与‘懦’相同】。难道是放纵不羁的人被刀笔吏束缚,不能施展才力吗?还是郡国官吏有些不足以承担一方的重任吗?抑或是贿赂流通于上,官吏士卒失职,下面失去了可以信赖的人吗?现在朕发布这道诏令,毫不隐瞒其中的意旨:你们这些将帅、州牧、郡守,要磨砺锋刃,推诚相待;准备车辆,登记马匹,一定要戒备运输和供应军粮,一定要充足器械,一定要使它们锋利坚固【‘犀’,按《说文》,徐铉说应作‘屖’,意为坚固;《汉书·冯奉世传》写作‘不屖利’,音西;《鼂错传》又作‘犀’,也训为坚固。《增韵》说古人以犀、兕为坚固,所以引申为坚固】;烽火必须精确明亮。不要拘泥于通常的守备方式,以免错失战机。功劳多的给予厚重赏赐,不遵行的给予显著诛戮。希望你们能够恭敬承受诏令,减轻朕向北顾虑的忧愁,这样朕就嘉奖你们。

建隆编勅序太祖皇帝受命,穆清肇造区夏,建隆之元号为天地重开,乃命左右之臣条定宪章,论次律令,创业垂统,为万世则。越四年七月已卯,判大理寺臣仪上《建隆编勅》四巻【窦仪字可象,太祖建隆元年以工部尚书兼判大理寺,奉诏重定刑统三十巻,编勅四巻】宏规丕矩,易简坦明,揭于象魏,藏于有司,职于秋官,朌于郡国【朌与颁同】用啓佑后圣,继继承承,咸以正罔缺,确乎致治之成法也。臣涵泳圣涯,固不足以测知乾坤阖辟之緼然职在翰墨,其可以词语浅薄为解?谨斋心极思而序之曰:一,天下者必不嗜杀人然后定。惟五代之乱,彊凌弱,众暴寡,无知之氓奔耆骋欲【耆与嗜同】眎三尺法犹弁髦土梗而大弃之。夺攘不忌,剽刼显行。上之人厌苦其难治,于是为一切之法以求胜。民不师古,始堕坏先王金科玉条之制,相夸以虐,相髙以险竒请它比,溢于几阁。黠胥老吏,生死于簿书之间,犹不能徧识千机万穽,罔民而纳之死。悍臣酷吏奋髯抵案【汉书朱博为琅琊太守,曹掾吏皆移病卧,博奋髯扺几曰:“观齐儿欲以此为俗耶!”乃行罢诸病吏,白巾走出府门,郡中大惊】斩艾击断,専决不请,骈首就戮,血流波道【韩▯斩刘锷卒三百人,血流波道】民举足而蹈陷穽,侧身而入河海,靡衣媮食,不为终日之计。时君偃然自以防民之具,髙视前世,然法出奸生,令下诈起,奸宄无穷,而鈇钺不足,凶威毒燎,腥闻于天,上帝震怒,崇降罪疾,亦罔克永世。惟我艺祖奄受方夏,代虐以寛,当宁太息,思欲涤除苛法,拨乱世而反之正,深诏通明平恕之士,傅以经谊,蔽以人情,成书之布,前目后凡,较然画一,以四巻之简而驭亿万生齿之繁,风流笃厚,禁罔疎阔,斯民安土乐生,不敢以身试法,骎骎乎圄空刑措之治矣。昔之为法愈多而犯法。亦多,今之为法愈寡,而犯法亦寡。昔之防民日严,而民日慢;今之防民日寛,而民日谨。昔之吏屈首朱墨而不足,今之吏从容画诺而有余。是知为治之道,果在此而不在彼也。深仁厚泽,克开厥后,民之戴宋,永永无穷。后世虽有作者,蔑有加于此矣。世之议者,或谓艺祖之法,以威克厥爱为主。臣窃以为,圣人之用刑,若医者之用药,当疾之初,平药石未可一朝去也,必俟元气稍胜,则药石稍损;元气俱复,则药石俱捐。艺祖拔民于水火之中,如疾之初平者也,故于前代之刑,犹存十一于千百。至于后圣教化益明,则刑益轻。庆厯、嘉祐以来,鞭笞之罚不上于士大夫,实推本艺祖好生之徳,孰谓其尚威乎?臣惧后之有司不察艺祖制法之原,谨复列之于末,以告来者。臣谨记。代宰臣史浩等恭书御制秋日幸秘书省近体诗下方【淳熙六年九月十二日,车驾幸秘书省,赐宴,明日内出近体诗一首赐羣臣,丞相以下皆进诗,祖谦进和篇一首及代宰臣恭书御制下方,又代宰臣作谢表。是月,以幸省思,转朝散郎】臣等仰惟皇帝陛下宵旰万微,身济大业,雕琢夸诩,浮靡虚防之习,是抑是黜,囿游池籞,宴豫虞乐之奉,是损是蠲,居焉非本,实不亲,动焉非法义不举。睠兹三馆,乃储藏典训,长育英俊之地。自绍兴清跸下临,迄今三十有四年,思欲仪型丕彛,以增光圣绪。于九月辛酉朔,诏有司戒期,十有二日壬申,幸秘书省受朝,右文殿移御秘閤,防光尧太上皇帝【髙宗也】寳章以视羣臣。既又修太平兴国故事,张宴右文,酒五行罢。越翼日癸酉,内出御制诗赐臣浩以下,昭回渊曜,参贲图书,鸿大闳深,匹休雅颂。臣等下拜登受,相与斋祓敷绎宸指。葢在昔圣人以开物之智,立经陈纪,通于万世。惟有道之主为能监世盈虚,则象成宪,立一王法,是之谓稽古。文武并用,久长之术,惟崇起经艺,褒表儒学,用能章明大谊,驯服雄虣,俾咸知尊君亲上,茂集骏功,是之谓右文。国以人为轻重,士气之肆拘信屈论,世者必观焉。惟虚已忘势,然后羣献辐凑,展布四体,乐尽其心,是之谓礼贤下士。大哉王言,尧舜禹汤文武之隆,由此其选,固非墨客椠人所得私以为荣观。臣昧死请勒诸琬琰,贻诸亿万载,与日月云汉同垂无极。制曰可。谨具着其语下方,以风示防内徳意志虑之所乡云。白鹿洞书院记【淳熙五年,朱熹以史浩荐,除知南康军,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为学规,俾守之】

译《建隆编敕序》太祖皇帝受命以后,肃清天下,开始创建华夏,建隆这一年号正如使天地重新开辟,于是命左右大臣分条制定宪章,编次论定律令,开创基业、垂示传统,为万世建立准则。建隆四年七月己卯,判大理寺臣窦仪进呈《建隆编敕》四卷【窦仪字可象,太祖建隆元年以工部尚书兼判大理寺,奉诏重新制定刑统三十卷,编成敕令四卷】。其中宏大的规划、伟大的法度,简明平易而坦白清楚,揭示于象魏之门,收藏在有关官署,由秋官掌管,颁行于各郡国【‘朌’与‘颁’相同】,用来启迪保佑后世圣君,使后世世世相承,都遵循正道而没有缺失;这确实是达到大治的成法。臣沉浸在圣人的恩泽之中,本来不足以测知天地开合的深奥;然而职掌翰墨,难道可以因为文辞浅陋就不加解释吗?谨慎斋戒,竭尽思考,写序说:第一,天下必须不嗜好杀人,然后才能安定。五代之乱时,强者欺凌弱者,多数残暴对待少数,愚昧的百姓放纵欲望,像嗜好一样追逐欲望【‘耆’与‘嗜’相同】,把三尺法令看作丢弃的帽子、泥制的土偶,大肆抛弃。抢夺掠取毫无顾忌,公然进行劫掠。上层的人厌恶并苦于难以治理,于是制定一切严酷的法令来求得胜过乱局。百姓不再以古人为师,开始毁坏先王金科玉条的制度;彼此夸耀残虐,互相以险奇苛细的请求为高,法令堆积在几案和阁架上。狡黠的胥吏和老练的官吏,终身埋头于簿书之间,尚且不能完全认识千般机关、万种陷阱,却诬陷百姓,把他们送入死地。凶悍的大臣、残酷的官吏捋着胡须拍击案几【《汉书》载,朱博任琅邪太守时,属曹的官吏都称病卧床;朱博捋须击几说:‘看齐地小儿想把这种行为当作风俗吗?’于是把那些称病官吏全部赶走,他们蒙着白巾跑出府门,郡中大为震惊】,随意斩杀击断,专擅决断而不请示,成排的人低头受刑,鲜血流满道路【韩弘斩杀刘锷部下三百人,鲜血流满道路】。百姓举步便踏入陷阱,侧身便坠入河海,只求穿破衣、吃粗食,不再为终日生活谋划。当时的君主安然自以为拥有防范百姓的工具,高看自己胜过前代;然而法令一出,奸邪便产生,命令一下,欺诈便兴起,奸恶无穷无尽,而斧钺刑罚也不足以制止;凶暴的威势和毒害像火焰一样蔓延,腥秽之名传到上天,上帝震怒,重重降下灾祸疾病,也不能使这种统治长久。只有我太祖皇帝全部承受并统治四方华夏,用宽厚代替残虐,临朝叹息,想要涤除苛酷法令,使乱世拨正归治;于是深切诏令通达明理、平和宽恕的人,以经义辅导他们,以人情裁断他们。成书颁布时,前列纲目,后列凡例,清楚而统一;用四卷的简要法令驾驭亿万百姓的复杂事务。风俗醇厚,禁令宽疏,百姓安居乐业,不敢以自身去试探法律,渐渐达到了监狱空虚、刑罚废置的治理境界。过去制定的法令越多,犯法的人也越多;如今制定的法令越少,犯法的人也越少。过去防范百姓一天比一天严厉,百姓却一天比一天轻慢;如今防范百姓宽松,百姓反而一天比一天谨慎。过去官吏低头埋首于朱笔墨迹之中仍然忙不过来;如今官吏从容地批示同意,时间还绰绰有余。由此可知,治理国家的道理,确实在这里而不在于前一种做法。深厚的仁德恩泽,能够开启后代的福祚,百姓对宋朝的拥戴将永远没有穷尽。后世即使有人有所创作,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世间议论的人有的说,太祖的法令以威势压服爱护为主。臣私下认为,圣人使用刑罚,正如医生使用药物:病刚开始痊愈时,药石不能一下子去掉,必须等元气稍有胜过病邪,药石才逐渐减少;元气完全恢复,药石才全部弃置。太祖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正如疾病刚开始平复,所以对于前代刑罚,仍保留千分之一百。到了后世圣人的教化更加明白,刑罚便更加轻。庆历、嘉祐以来,鞭笞刑罚不施加于士大夫,实在是推究太祖好生之德的结果,谁能说他还以威势为主呢?臣担心后世有关官吏不能察知太祖制定法令的根源,所以谨慎地再次把这些列在末尾,用来告知后来的人。臣谨记。代宰臣史浩等恭敬地题写在御制《秋日幸秘书省近体诗》下方【淳熙六年九月十二日,皇帝车驾到秘书省,赐宴。第二天,宫中拿出近体诗一首赐给群臣,宰相以下都进献诗作;吕祖谦进献和诗一首,以及代宰臣恭敬题写在御制诗下方的文字,又代宰臣写了谢表】这一月,因为皇帝临幸秘书省的思绪,转任朝散郎。臣等仰思皇帝陛下日夜操劳于万般细务,亲自成就伟大事业;对于雕琢夸饰、浮华虚伪的风气,抑制它、贬黜它;对于园林池苑、宴饮游乐的供奉,减少它、免除它。居处不合根本的,实在不亲近;行动不合礼法义理的,一概不举行。顾念这三馆,正是储藏经典训诫、长养英俊人才的地方。自绍兴年间皇帝清道驾临这里,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皇帝思考着树立伟大常道的典范,以增添圣明事业的光彩。九月辛酉朔日,诏令有关官署戒备并确定日期;十二日壬申,皇帝到秘书省接受朝见,从右文殿移驾到秘阁,展示光尧太上皇帝【即高宗】的宝贵墨迹给群臣看。随后又修治太平兴国年间的旧例,在右文殿设宴,酒过五行便停止。第二天癸酉,宫中拿出御制诗赐给臣史浩等人。诗文光明回旋、深邃有光,与图书相映成辉,宏大深厚,可与《雅》《颂》相媲美。臣等下拜接受,与人一同斋戒沐浴,铺陈阐释皇帝的旨意。古时候圣人凭借开启万物的智慧,建立常经、陈列纲纪,贯通于万世。只有有道的君主能够鉴察世间的盛衰,于是取法前代形成典章,建立一代之法,这叫作稽考古制。文治武功并用,是长治久安的办法;只有尊崇经学、兴盛艺文、褒扬表彰儒学,才能彰明大义,驯服强暴,使人人都知道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广泛成就伟大功业,这叫作崇尚文治。国家的轻重取决于人才,士气是放纵还是受拘束、应当信任还是压抑,世人一定会加以观察。只有虚心忘势,群臣才会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纷纷进献意见,舒展四肢,乐意竭尽自己的心力,这就叫作礼贤下士。伟大啊,皇帝的言论!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盛德盛业,正是由此而来;这当然不是舞文弄墨的文人所能私自拿来作为荣观的。臣冒死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美玉上,传给亿万年后,与日月和银河一同永远流传。皇帝下诏说:“可以。”臣谨慎地把这些话题写在御制诗下方,用来向宫中显示皇帝内在的德意和志向所趋。《白鹿洞书院记》【淳熙五年,朱熹因史浩推荐,授任南康军知军,寻访白鹿洞书院遗址,上奏请求恢复旧制,制定为学规条,让人遵守】

淳熙六年,南康军秋雨不时,高卬之田告病。郡守新安朱侯熹行眡陂塘,并庐山而东,得白鹿洞书院废址。慨然顾其僚曰:「是葢唐李渤之隐居,而太宗皇帝驿送九经,俾生徒肄业之地也。」书院创于南唐,其事至浅鲜。太宗于汛扫区字日不暇给之际,奬劝封殖如恐弗及,规模逺矣。中兴五十年,释老之宫圯于寇戎者,斧斤之声相闻,各复其初。独此地委于榛莽,过者太息,庸非吾徒之耻哉?郡虽贫薄,顾不能筑屋数楹,上以宣布本朝崇建人文之大指,下以续先贤之风声于方来乎?乃属军学教授杨君大灋、星子县令王君仲杰董其事,又以书命某记其成。某窃尝闻之诸公长者:国初斯民新脱五季锋镝之阨,学者尚寡。海内向平,文风日起,儒先徃徃依山林即闲旷以讲授,大帅多至数十百人。嵩阳、岳麓、睢阳及是洞,为尤着天下所谓四书院者也。祖宗尊右儒术,分之官,书命之禄秩,锡之扁榜,所以宠之者甚备。当是时,士皆尚质寔,下新竒,敦行义而不偷,守训故而不凿。虽学问之渊源统纪或未深究,然甘受和,白受米,既有进徳之地矣。庆歴、嘉祐之间,豪杰并出,讲治益精。至于河南程氏、横渠张氏,相与倡明正学,然后三代孔孟之教始终条理于是乎可考。熙寜初,明道先生在朝,建白学制教养考察賔兴之法,纲条甚悉。不幸王氏之学方兴,其议遂格。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息于斯。当建炎再造,典刑文宪浸逺旧观,闗洛绪言稍出于毁弃剪灭之余。晩进小生骤闻其语,不知亲师取友以讲求用力之实,躐等凌节,忽近慕逺,未能闚程张之门庭,而先有王氏髙自贤圣之病。如是洞之所传习道之者,或鲜矣。然则书院之复,岂茍云哉?此邦之士葢相与揖先儒淳固慤实之余风,服大学离经辨志之始教,由博而约,自卑而髙,以答扬熙陵开廸。乐育之大徳【太宗葬永熙陵】则于贤侯之劝学,斯无负矣。至于考方志,纪人物,亦有土者所当谨。若李渤之遗迹,固不得而略也。侯于是役,重民之劳赋,功已狭,率损其旧十七八,力不足而意则有余矣。兴废始末,具于当涂郭祥正所记者,皆不书。陆九渊【字子静,登进士第,出吕祖谦之门,官至知荆门军。尝与朱熹防鵞湖论辨,所学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渊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聼者泣下。熹以为切中学者隠防深痼之病,除将作监丞,居象山,学者号象山先生】

译淳熙六年,南康军秋雨失时,高地和低地的田都受到灾害。郡守新安人朱侯朱熹巡视池塘堤坝,向东经过庐山,找到了白鹿洞书院的废址。他感慨地回头对属官说:“这里大概是唐代李渤隐居的地方,也是太宗皇帝派驿使送来九部经书,让学生在此学习的地方。”书院创建于南唐,事情本身并不深远显著。太宗在刚刚扫清天下、事务繁忙得无暇自给的时候,还奖励劝导、封植学校,唯恐来不及,其规模和远见是很大的。中兴以来五十年,被敌寇毁坏的佛寺道观,斧斤砍伐重建的声音到处可闻,各地都恢复了原状。唯独这里被弃置在丛生的荆棘荒草中,经过的人无不叹息,难道不是我们儒者的耻辱吗?本郡虽然贫困,难道就不能建造几间屋舍,对上宣扬本朝崇尚、建立人文教化的大旨,对下接续先贤的声教于将来吗?于是委托军学教授杨大灋、星子县令王仲杰主持此事,又写信命我记述它的建成。我私下曾听诸位前辈说:宋朝初年,百姓刚刚脱离五代兵锋箭镞的灾难,求学的人还很少。天下渐渐趋向太平,文风日益兴盛,儒学前辈往往依傍山林,选择闲静空旷之处讲学授徒,听讲的学生多达几十、几百人。嵩阳、岳麓、睢阳以及这座书院,是其中最著名的,天下所说的四大书院就是它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祖宗尊崇并优待儒术,分给书院官田,颁赐诏书,规定禄秩,赐予匾额,所给予的宠遇十分完备。当时士人都崇尚质朴真实,鄙视新奇,重视实行仁义而不轻薄,遵守传统训诫而不穿凿。虽然对学问的源流、道统和纲纪或许还没有深入探究,然而他们甘心接受中和之道,像白米接受舂治一样,已经有了进德的基础。庆历、嘉祐年间,豪杰纷纷出现,讲求治理更加精密。到了河南程氏、横渠张氏相互倡导、阐明正学,三代以及孔子、孟子的教化,其始终和条理才在这里可以考见。熙宁初年,明道先生在朝廷,提出学校制度、教育培养、考核察举和宾兴人才的办法,纲目条文十分详备。不幸王氏之学正在兴起,这些建议于是被搁置。有志之士对此没有不叹息的。建炎重新建立政权时,典章法度和文教制度逐渐远离旧日风貌;关中、洛阳一带的学术绪论,才从被毁弃剪灭的余波中稍稍出现。后来的年轻人骤然听到这些言论,却不知道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来讲求真正用力的方法,越级凌节,忽视近处而羡慕远方,还没有窥见程氏、张氏学术的门庭,就先染上了王氏自以为贤圣的弊病。这样一来,白鹿洞所传习、所倡导的道理,或许就少有人了。那么,恢复书院难道只是随便说说吗?本地士人应当共同向先儒淳厚坚定、诚实笃实的遗风行礼,遵循《大学》所说剖析经文、辨明志向的初步教导,由博大归于简约,由卑下达到高明,以此报答并发扬熙陵开导启迪的功业。太宗皇帝乐于培育人才的伟大德行【太宗葬于永熙陵】,在贤明郡守劝导学习这件事上,也就没有辜负了。至于考察地方志、记载人物,也是拥有土地、治理地方的人应当谨慎办理的事情。像李渤留下的遗迹,本来更不能省略。朱侯办理这件事,顾惜百姓劳作和赋役,所以工程规模已经缩小,大约削减了旧制的十分之七八;力量虽不足,心意却有余。兴建和废弃的始末,郭祥正已经记载得很完备,这里都不再写了。陆九渊【字子静,考中进士,出自吕祖谦门下,官至荆门军知军。曾经与朱熹在鹅湖进行论辩,学说多有不合。后来朱熹任南康守,陆九渊前去拜访,朱熹与他一同到白鹿洞,陆九渊为众人讲解《孟子》中君子、小人以义利为喻的一章,听讲的人感动落泪。朱熹认为这切中了学者隐蔽而深重的弊病,授陆九渊为将作监丞。陆九渊居于象山,学者称他为象山先生】

送冝黄何尉序民甚冝其尉,甚不冝其令。吏甚冝其令,甚不宜其尉。是令尉之贤否不难知也。尉以是不善于其令,令以是不善于其尉。是令尉之曲直不难知也。东阳何君坦尉冝黄,与其令臧氏子不相善。其贤否曲直,葢不难知者。二人之争至于有司,有司不置白黒于其间,遂以俱罢。县之民谓臧之罪不止于罢,而幸其去,谓何之故不至于罢,而惜其去。臧贪而冨且自知得罪于民,适遄其归矣。何防而贫,无以振其行李。县之士民哀其穷,而为之裹囊以饯之,思其贤而为之歌诗以送之。何之归亦荣矣。比干剖心,恶来知政。子胥鸱夷,宰嚭谋国。爵刑舛施,徳业倒植。若此者班班见于书传。今有司所以处臧何之贤否曲直者,虽未当乎人心,然揆之舛施倒植之事,岂不逺哉?况其民心士论有以慰荐扶持如此其盛者乎?何君尚何憾?鲁士师如柳下惠,楚令尹如子文,其平狱治理之善,当不可胜纪。三黜三已之间,其为曲直多矣。而语孟所称独在于遗佚不怨,阨穷不悯,仕无喜色,已无愠色。况今天子重明丽正,光辉日新。大臣如德星御隂辅阳,以却氛祲。下邑一尉,悉力卫其民,以迕墨令。适用吏文与令俱罢,是岂终遗佚阨穷而已者乎?何君尚何憾?虽然,何君誉处若此其盛者,臧氏子实为之也。何君之心,何君之学,遽可如是而已乎?何君是举亦勇矣。诚率是勇以志乎道,进乎学,必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使富贵不能滛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吾所望于何君者。不然,何君固无憾,吾将有憾于何君矣。刘晏知取予论【唐书赞曰:晏因平凖法,斡山海,排商贾,制万物低昂,常操天下赢赀以佐军兴。数十年挐兵敛不及民,而用度足。唐中偾而振,晏有劳焉。可谓知取予矣】天下之事,不两得。知其説者,斯两得之矣。取予之説,事之不两得焉者也。民有余而取,国有余而予,此夫人而能知之者也。至于国之匮,方有待乎吾之取,而济民之困;方有待乎吾之与,而苏。当是时,顾国之匮而取之乎?必不恤民焉,而后可也。顾民之困而予之乎?必不恤国焉,而后可也。事之不两得,孰有甚于此哉!使终于不两得,则终无一得焉尔矣。故取予之説,不可谓易知也。取而伤民,非知取者也;予而伤国,非知予者也。操开阖敛散之权,总多寡盈缩之数,振弊举废,挹盈注虚,索之于人之所不见,图之于人之所不虑。取焉而不伤民,予焉而不伤国,岂夫人而能知之者哉!必有其才,而后知其説也。非唐之刘晏,吾谁与归?史氏以知取予许之,真知晏者哉!夫所病夫取予之难者,非一不足之难,而皆不足之难也。下有余而取之可也,彼方不足也,而何以取之上有余而予之可也,此方不足也,而何以予之?天下有皆不足之病矣,而有皆不足之理乎?闻之曰:川竭而谷盈,丘夷而渊实,天下葢未始皆不足也。方其上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下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上焉者矣。下之不足也,不必求之上也,其可以足之者,固有存乎其下焉者矣。将输之利害不明,则费广于舟车之徭;储藏之利害不悉,则公困于腐蠧之弊。物苦道逺,则寻以输尺斛以输斗;吏污法▯,则私良公害。私盈公虗,此所谓不必求之下焉者也。冨贾乗急而腾息,豪民困弱而兼并,贪胥旁公而侵渔,绳瓮不立而连阡陌者犹未巳也。糟糠不厌而余刍豢者犹争侈也,此所谓不必求之上焉者也。繇是言之,有余不足之数,可得而见,而取予之说可得而知也。然狃于常者,变之则骇;便于私者,夺之则争。党繁势厚,则扞格而难胜;谋沉计深,则诡秘而不可察。图利而害愈。繁趋省而费益广,则夫天下之才果不易得,而取予之说果不易知也。支左屈右,夫射者举知之也。至于中秋毫于百步之外,左右前后惟的之从,知之者惟后羿而已。揽辔执策,夫御者举知之也。至于致六马于千里之逺,周旋曲折惟意所适,知之者惟造父而巳国不足而取,民不足而予,夫人而能知之也。至于取不伤民,予不伤国,知之者惟晏而巳利病具于元载之书,而转漕之说详;鼓吹出于东渭之桥,而转漕之功着。补辟之选精也【代宗时大兵后,京师米斗千钱,禁膳不兼。时甸农挼穗以输,晏自按行浮淮泗,逹汴入河,观三门遗迹,厮河为通济渠。然畏人牵制,遗书元载,备言利病各四载,尽以漕事委之。嵗输至,天子大恱,遣卫士以鼓吹迓东渭桥,驰使劳曰:“卿,朕酂侯也】干请者寕奉以廪入,故趋督倚办而功成。

译《送宜黄何尉序》百姓非常喜欢他们的县尉,却非常不喜欢他们的县令;吏员非常喜欢他们的县令,却非常不喜欢他们的县尉。由此可见县令和县尉的贤能或不肖并不难判断。县尉因此与县令不和,县令也因此与县尉不和。由此可见县令和县尉谁曲谁直,也不难判断。东阳人何坦任宜黄县尉,与他的县令臧氏子不相友善。他们二人的贤能、不肖、曲直,大概是不难判断的。两人的争执闹到有关官署,有关官署没有在其中分辨黑白,竟然把二人一同罢免。县中百姓说,臧氏的罪过不只是被罢免,还庆幸他离去;又说何坦本不该被罢免,却惋惜他离开。臧氏贪婪而且富有,自知得罪了百姓,正好迅速回家。何坦清廉而贫穷,没有东西资助自己的行装。县中士人和百姓哀怜他的困窘,替他收拾行囊来为他饯行;思念他的贤能,又为他写歌作诗来送别。何坦这次回去也是荣耀的。比干被剖心,恶来却掌握政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宰嚭却谋划国事。爵禄和刑罚错乱地施加,德行和功业颠倒地树立,这样的事情在书传中屡屡可见。如今有关官署用来处理臧氏与何坦贤能、不肖、曲直的办法,虽然还没有符合人心,但与那些刑赏错乱、德业颠倒的事情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何况百姓之心和士人之论这样盛大地加以安慰、荐举和扶持呢?何君还有什么可遗憾的?鲁国士师有柳下惠,楚国令尹有子文,他们平理讼狱、治理政事的善行,应当多得无法记载。在三次被贬、三次被罢免之间,其中的是非曲直多得很。然而《论语》《孟子》所称许的,只在于被遗弃而不怨恨,处于困厄穷困而不忧愁,做官时脸上没有喜色,被罢免时脸上没有怒色。何况如今的天子圣明,光照正道,光辉日益更新;大臣像德星一样驾驭阴气、辅佐阳气,以退却灾祥不明的阴云。一个下属县的县尉,竭尽力量保卫自己的百姓,因此触犯了贪墨的县令;恰好因为吏员的文书,县尉与县令一同被罢免。这难道只是终身被遗弃、陷于困厄而已吗?何君还有什么可遗憾的?虽然如此,何君受到如此盛大的赞誉和安慰,实在是臧氏之子造成的。何君的心志、何君的学问,难道就这样算完了吗?何君这次行动也很勇敢。如果确实能把这种勇气用来立志于道、进学求知,就一定能居住在宽广的仁德之中,站立在正确的位置,行走在大道上,使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是我对何君的期望。否则,何君固然没有遗憾,我却将要对何君感到遗憾了。《刘晏知取予论》【《新唐书》赞语说:刘晏依据平准法,经营山海资源,排抑商贾,调节万物价格,常常掌握天下的盈余资财来帮助军费开支。几十年间,他征收兵役赋敛而不使百姓受到损害,国家费用却很充足。唐朝中途衰败而又振兴,刘晏是有功劳的。可以说他懂得取财和给予的道理】天下的事情,不能两全。懂得其中道理的人,才能使两方面都得到。取用和给予的道理,正是事情不能两全的情形。百姓有余而国家取用,国家有余而给予百姓,这是人人都能懂得的。至于国家匮乏,正需要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来救济百姓的困苦;又正需要国家给予百姓来使他们复苏。在这种时候,是顾念国家的匮乏而取用吗?必须不顾惜百姓,然后才可以这样做;是顾念百姓的困苦而给予吗?必须不顾惜国家,然后才可以这样做。事情不能两全,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假如始终不能两全,那么最终两方面都得不到。所以取予的道理不能说是容易懂得的。取财而伤害百姓,不是真懂得取财;给予而损伤国家,不是真懂得给予。掌握开合、收放、聚散的权力,总揽多少、盈缩的数目,振兴弊政、举起废弛之事,调剂有余、补充空虚,从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寻求办法,从人们没有想到的地方筹划;取财而不伤害百姓,给予而不损害国家,难道是人人都能懂得的吗?必须有这样的才干,然后才能懂得这个道理。除了唐代的刘晏,我还能同谁一道呢?史官以懂得取予来称许他,真是懂得刘晏的人啊!人们所忧虑的取予困难,不是只有一处不足的困难,而是处处都不足的困难。下面有余,向下面取用,是可以的;但下面正不足,又怎么能向它取用呢?上面有余,给予下面,是可以的;但上面正不足,又怎么能给予呢?天下已经有上下都不足的弊病,难道真有上下都不足的道理吗?我听说:河流枯竭了,山谷便充盈;丘陵夷平了,深渊便充实。天下大概从来没有真正处处都不足。正当上面不足时,不必向下面求取;能够使上面充足的东西,本来就存在于上面。下面不足时,也不必向上面求取;能够使下面充足的东西,本来就存在于下面。如果运输的利弊不明白,就会使费用超过舟车劳役的开支;储藏的利弊不清楚,国家就会困于腐烂蛀蚀的弊病。物资苦于道路遥远,便会寻找办法,把一尺一斛的运输变成一斗的运输;官吏污浊、法令败坏,便会损公肥私。私人富足而公家空虚,这就是所谓不必向下面求取的情况。富商趁人急需而抬高利息,豪民乘贫弱困乏而兼并土地,贪婪的胥吏依傍公家而侵吞掠夺;绳瓮制度没有建立而土地连成阡陌的现象,仍没有停止。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而有余粮肉食的人还在争相奢侈,这就是所谓不必向上面求取的情况。由此说来,盈余和不足的数目可以看见,取予的道理也可以懂得。然而习惯于常规的人,改变它就会惊骇;对私人有利的事,夺去它就会引发争斗。党羽众多、势力深厚,就会抵拒而难以战胜;谋划深沉、计策隐秘,就诡诈秘密而难以察知。图谋利益,危害反而更加繁多;想使事务趋于简省,费用却更加广大。由此可见,天下的人才确实不容易得到,取予的道理也确实不容易懂得。支撑左边而使右边弯曲,凡是射箭的人都知道。至于在百步之外射中毫毛,左右前后只跟随靶心,知道这种技艺的只有后羿罢了。拿缰绳、执马鞭,凡是驾车的人都知道。至于使六匹马奔驰千里之外,回旋曲折都随心所欲,知道这种技艺的只有造父罢了。国家不足而取财,百姓不足而给予,人人都能懂得;至于取财而不伤害百姓、给予而不损害国家,知道这种方法的只有刘晏罢了。利弊都载在元载的书中,转运漕粮的办法说得很详细;鼓吹仪仗从东渭桥出发,转运漕粮的功绩也显著了。补任选拔十分精当【代宗时,大战之后,京城米价一斗千钱,宫廷膳食都不能兼备。当时京畿农民捆扎谷穗来运输,刘晏亲自巡视,使船从淮水、泗水出发,到达汴水进入黄河,考察三门的遗迹,疏浚河道成为通济渠。但他担心有人牵制,便写信给元载,详细说明利弊各四条;元载把漕运之事完全交给他。每年漕粮运到,天子非常高兴,派卫士带着鼓吹到东渭桥迎接,并派使者驰马慰劳说:‘爱卿就是我的萧何啊’】,有人托请干预的,宁可给他俸禄供养,因此催督办理能够依靠,事情便成功了。

教令之出严也【晏分置诸道租庸使,简台阁士专之,尽一时之选。趋督倚办,故能成功。虽权贵干请,欲假职仕者,晏厚以廪入奉之,未尝使亲事,是以人人劝职】数千里无异于目前,至嚬呻谐戏不敢隠【晏所任者虽数千里外,奉教令如目前,嚬呻谐戏不敢隠】盐法宻于第五琦,而地无遗入;鼓铸兴于淮楚间,而货有余缗【第五琦始▯盐,晏代之法益宻,利无遗入,嵗収缗钱千二百万。晏又于淮楚间买铜易薪,嵗铸缗钱十余万】彼其所以取之者,岂尽出乎下哉?是以取之而民不伤。驶足募而商贾不得制物价之低昂【晏于诸道廵院皆募驶足,置驿相望,四方货直低昂及他利害,虽甚逺,数日即知】赈救行而豪植不得乗细民之困溺【毎州县有荒歉,晏先令蠲某物贷某户,民未及困而奏报巳行】简核出内一委之士,而吏无所窜巧;督漕主驿一出之官,而民得以息肩。无名之敛虽罢,而盐▯寔行米粟之赈虽出而杂货则入,彼其所以予之者,岂尽出乎上哉?是以予之而国不乏。呜呼!创残之余,而向敌之甲未解也;饥疫之后,而馈军之需未艾也。上方宵旰,而民且嚣嚣而晏也,遑遑于其间,深计宻画,推羡补阙,国不増役而民力纾,民不加赋而国用足。非夫知取予之说,妙取予之术,畴克济哉?若夫头防箕敛,剥肤椎髓,疲民力而激便漕之功于难成之渠,舍吏欺而责负逋之租于巳输之民,竭下以益上,困民以恱君。此则韦坚、王鉷、杨国忠之伦,无耻败国,甘处乎晏之下,而人皆愤焉者也。至于谈仁义,述礼乐,既古人之文而不既古人之寔,大言侈说而不适于用。如裴光庭之暴,宇文融之恶,而不能任国用不足之责【韦坚、王鉷、杨国忠、裴光庭、宇文融,明皇时皆以聚敛进】房琯知恶第五琦,而不能对何所取财之问【第五琦言财利,幸于肃宗,为江淮相庸使,房琯谏之,帝曰:“六军之命方急,无财则散,卿恶琦可也,何所取财?”琯不能对】此则不知尧舜、孔孟之学,虽自处不在晏之下,而天下皆笑之者也。甘处乎下者如彼,欲出乎上者如此,则夫知取予者,非晏之与而谁与也?虽然,论之以圣人之道,照之以君子之智,则坚、鉷、国忠虽晏所不为,而愚恐其有时而同科。琯、光庭虽不足以诋晏,而愚恐晏未免于可诋。何则?晏之取予出于才而不出于学,根乎术而不根乎道。出于才而根于术,则世主之忠臣,而圣君之罪人也。上有道揆而责以有司之事焉,可也;人君恱而尊宠之,鲜有不▯焉者也。《易》之理财,《周官》之制国用,孟子之正经界,其取不伤民,予不伤国者,未始不与晏同,而纲条法度,使官有所守,民有所赖,致天下之大利,而人知有义而不知有利。此则与晏异。故曰:出于才而不出于学,根于术而不根于道。晏之治财,未能过管、商氏、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管、商、曽西之不为,孟子之不愿。至于商君,则后世笃论以为帝秦者商君也,而亡秦者亦商君也。今晏之所为,如茗橘珍贡,常冠诸府要官华使,多出其门。畏权贵而禀其人,嘿其口而啖以利。为国家者,亦何利于此哉!使不死于杨炎之挤,则其汚身败国者将不止此【晏虽亷俭自守,然任职乆,势轧宰相,要官华使多出其门,茗橘珍贡先道入贡,赂遗四方名士,其有口舌者率以利啖之,使不得有所訾短。故议者颇言晏任数,固恩始杨炎为吏部侍郎,晏为尚书,盛气不相下。及炎执政,衔宿怨搆晏罪,赐死】人莫不以杨炎之挤为晏惜,而愚独以为晏之幸。故曰:论之以圣人之道,照之以君子之智,葢未免于可诋,亦未必不与坚鉷、国忠等同科。虽然,才之难也,乆矣。道不稽诸尧舜,学无窥于孔孟,毋徒为侈说以轻议焉,可也。陈亮【字同父,婺州永康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论议风生,屡上书言国家大计,不见用,又坐事屡遭大狱,益励志读书,光宗朝对策,御笔擢第一,授佥书建康府判官,卒,諡文毅】

译教令发布得很严明【刘晏分置各道租庸使,选拔台阁中的士人专门负责,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才。催促督办、依靠他们办理,所以能够成功。即使有权贵托请,想借职务谋求仕进,刘晏也给他们优厚的俸禄供养,却从不让他们亲自办理事务,因此人人都勉励尽职】,相隔数千里也如同就在眼前,哪怕皱眉呻吟、谈笑嬉戏,也不敢隐瞒【刘晏所任用的人虽然远在数千里之外,却像面对他本人一样奉行教令,皱眉呻吟、谈笑嬉戏都不敢隐瞒】。盐法比第五琦制定的更加严密,各地没有遗漏收入;铸钱事业在淮楚之间兴起,钱财有余【第五琦开始实行盐的专卖,刘晏接替后使盐法更加严密,利益没有遗漏,每年收入缗钱一千二百万。刘晏又在淮楚之间收购铜、换取柴薪,每年铸造缗钱十余万】。他用来取财的办法,难道全都从百姓那里来吗?正因为如此,取财却不伤害百姓。刘晏在各道巡院都招募善于奔驰传递的人,设置相望的驿站;四方货物价格的涨落以及其他利害,即使相隔很远,几天之内也能知道。赈济救援得以实行,豪强富户不能乘机利用小民的困厄【每当州县有灾荒歉收,刘晏先命令免除某项物品,贷给某户钱粮,百姓还没有陷入困境,奏报就已经实行】。出纳账目一概由选拔出的士人审核,官吏便没有地方施展诡计;督办漕运、主管驿站,都由专门选出的官员负责,百姓因此能够歇一歇肩上的负担。无名目的额外征敛虽然停止了,盐的专卖却确实实行;米粮的赈济虽然发出,杂货却能够流入。他用来给予的办法,难道全都从国家上面拿出吗?正因为如此,给予百姓而国家并不匮乏。唉!残破创伤尚未恢复,面对敌人的铠甲还没有解下;饥荒瘟疫之后,供应军队的需要还没有停止。皇帝正日夜忧劳,百姓又喧嚣不安,而刘晏在其中奔走惶忙,深思密谋,调剂盈余、弥补空缺,使国家不增加徭役而民力得到宽舒,百姓不增加赋税而国家费用充足。若不是懂得取予的道理、精通取予的方法,谁能成功呢?至于搜刮细碎税目,像簸箕一样聚敛,剥百姓的皮、捶百姓的骨髓,使疲惫的民力在难以成功的漕运渠道上承受运输之功;舍弃官吏欺骗,却向已经缴纳的百姓追讨拖欠的租税;竭尽下面来增益上面,使百姓困苦来取悦君主。这些正是韦坚、王鉷、杨国忠之流,毫无廉耻、败坏国家,却甘心处在刘晏之下,人人都对此愤恨。至于空谈仁义、述说礼乐,只满足于古人的文章而不具备古人的实际,大话夸说却不适合实用;像裴光庭的暴虐、宇文融的凶恶,却不能承担国家用度不足的责任【韦坚、王鉷、杨国忠、裴光庭、宇文融,都是唐明皇时靠聚敛财货而进用的人】。房琯知道厌恶第五琦,却不能回答‘财物从哪里取得’的质问【第五琦谈论财利,得到肃宗宠幸,任江淮租庸使。房琯进谏,皇帝说:‘六军的命运正危急,没有财物军队就会散掉;你可以厌恶第五琦,但财物从哪里取得呢?’】房琯不能回答。这样的人的确是不懂尧舜、孔孟的学问,虽然自处时并不认为自己在刘晏之下,天下人却都嘲笑他们。那些甘心处在下位的像韦坚等人,那些想要居于上位的像房琯等人;那么,懂得取予的人,除了刘晏还能是谁呢?然而,如果用圣人的道来评论,用君子的智慧来照察,那么韦坚、王鉷、杨国忠虽然是刘晏所不做的,愚意恐怕他们有时仍会同属一类;房琯、裴光庭虽然不足以诋毁刘晏,愚意却恐怕刘晏也不免有可被诋毁之处。为什么呢?刘晏治理财赋出于才能,而不出于学问;根本在权术,而不在道。出于才干而根植于权术,是世俗君主的忠臣,却是圣明君主的罪人。上面有道德准则可以遵循,又把具体事务交给有关官吏去办,这样是可以的;如果君主一高兴就宠信尊崇他,很少有不造成弊害的。《易经》关于理财的道理,《周官》关于制定国家用度的制度,孟子关于端正田地疆界的主张,它们取财不伤民、给予不伤国,未尝不与刘晏相同;但它们又有纲目条文和法度,使官吏有所遵守,百姓有所依赖,造成天下最大的利益,同时使人知道有义而不知道有利。这一点就与刘晏不同。所以说:出于才而不出于学,根植于术而不根植于道。刘晏治理财赋,还没有超过管仲、商鞅、仲尼的门墙。五尺高的童子都以称说管仲、商鞅为羞,也知道曾西不愿意那样做、孟子不愿意那样做。至于商君,后世笃定地评论说,使秦国成为帝国的是商君,灭亡秦国的也是商君。如今刘晏所做的事情,如茶叶、橘子和珍贵贡品,常常位居各府重要官员、显贵使者之首,许多都出自他的门下。他畏惧权贵,便向他们禀报、屈从;又堵住议论者的嘴,用利益去诱使他们。对于治理国家的人来说,这有什么好处呢?假如他没有死于杨炎的排挤,那么他污损自身、败坏国家的事情将不止这些【刘晏虽然廉洁节俭、自我操守谨严,但任职时间很久,权势压过宰相,重要官员和显贵使者多出自他的门下。茶叶、橘子和珍贵贡品先经他的渠道进贡,他又把财物送给四方名士;凡是有口才、能议论的人,大多用利益诱使他们,使他们不能有所讥刺。因而议论者常说刘晏专擅。起初杨炎任吏部侍郎,刘晏任尚书,二人意气强盛,互不相让。等杨炎执政后,怀着旧怨罗织刘晏的罪名,赐令他自尽】。没有人不因杨炎排挤刘晏而替他惋惜,只有我认为这是刘晏的幸运。所以说:用圣人的道评论,用君子的智慧照察,大概仍不免有可诋毁之处,也未必不同于韦坚、王鉷、杨国忠等同属一类。即便如此,人才难得,已经很久了。如果不以尧舜为准绳考察道,不从孔孟那里窥见学问,就不要徒然说些夸大的话,轻率地议论他,这才可以。陈亮【字同父,婺州永康人,才气超群,喜欢谈论军事,发表议论意气风发,多次上书谈论国家大计,却没有被任用;又因牵连案件多次遭遇大狱,因而更加激励自己读书。光宗朝廷对策时,皇帝亲笔擢升他为第一,授任佥书建康府判官,去世后谥号文毅】

送徐子才赴富阳序汉法常选所表循吏以为公卿,故郡县称治,然其立朝徃徃多不称。在郡县时,岂国家固自有大体,而治道果不可以吏道办耶?厐士元、蒋公琰【蒋琬字】不屑意于郡,而谋国有称焉。当时以为非百里才,虽诸葛孔明之论亦如此。然则吏道又有出于治道之外者耶?亮自十八九嵗获从故老乡人游,故老乡人莫余知也。而陈圣嘉、应仲寔、徐子才独以为可。圣嘉之与人交,仲寔之自处,子才之特立,皆余之所愿学也。晩与一世豪杰上下其论,而三人者每每不能去心,非直以交旧之情而己子才又其髙明奇伟者,小试辄有声,诸公争知之。得邑辇毂下,葢何足以展其游刃哉?然士之侈然矜奋于一邑者,非有余也,技穷于此矣。置不复论,则志浮于事不足法也。事之至者,尽吾心焉。事已而无留吝之意,处小存大,大则不遗于小,此所以随所寓而常有余。夫治道之与吏道,又焉有二物哉?今天下郡县固不可为,而附辇之邑尤不易为也。无名难办之费,巧以取之民,则将谁欺?倚公而豪取之,则民复何罪?况上之人常不自任其责,而责办于我。民一有言焉,则又诿罪于我,而彼若不与知者,子才宜何以处此?楚汉相距荥阳、成臯间,萧何至遣老弱未傅者悉诣军,可谓无策矣。而髙帝称其有镇国家、抚百姓之功,此果何说哉?平时所以为民虑者甚周,缓急不时之需,亦为民计而已矣。未尝为民虑也,而行一切之政以趣办,民之不戡刃于其胸者,直须时耳。若曰吾不忍民之至此,或髙举而避之,或闭目揺首以聼其自作自止,徒以张夫一切趣办者之势,则其罪等耳。此古之君子所以尝尽心于不可为之地也。子羔为费宰,而夫子以责子路者,忧其少未堪事耳。子路乃以为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此后世英雄豪杰之所以因。事增智,诸儒尝瞠若乎其后。而夫子平时教诏“中人以上”之辞也,岂所以施之子羔哉?徒御人以口给而巳矣。因吏道之曲折,而得治道之大体,吾独有望于子才耳。能使亮自是常不去心,则不必歳晏而后论之也。

译《送徐子才赴富阳序》汉代的制度常常把举荐的循吏选拔为公卿,所以郡县被称道为治理有方;可是这些人在朝廷任职时,往往又多不称职。在郡县任职时,难道国家本来就有更大的体制,而治理国家的方法果真不能用治理官吏的方法来办理吗?庞士元、蒋公琰【蒋琬,字】不屑于治理郡县,却在谋划国事方面获得了称誉。当时人认为他们不是治理百里之地的才干,即使诸葛孔明的看法也是如此。这样说来,治理官吏的方法难道还有超出治理国家方法之外的吗?我从十八九岁起就有机会跟随故老乡人交游,故老乡人没有一个了解我;可是陈圣嘉、应仲寔、徐子才三人唯独认为我还可以。圣嘉待人交往的态度、仲寔自处的方式、子才卓然独立的品格,都是我希望学习的。后来我与一世的豪杰共同讨论天下人物,而这三个人却常常不能忘怀,并不只是由于旧日交情而已。子才又是其中高明奇伟的人,稍稍施展才干就有声誉,诸位公卿都争相了解他。他如果能在京城附近得到一个县任职,大概哪里足以施展他游刃有余的才能呢?然而士人如果在一个县中便自满自夸、奋然自得,并不是才力有余,而是本领已经穷尽于此了。若置之不再讨论,那么志向浮泛而超过实际,便不足以取法。事情来到面前,就竭尽我的心力去做;事情办完以后,心中不留下吝惜和牵挂的意思。处在小事之中却存有大体,处理大事又不遗漏小节,这就是无论身处何地,才力常常都有余裕的原因。治理国家的方法和治理官吏的方法,难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如今天下的郡县本来就难以治理,而京城附近的县尤其不容易治理。那些没有名目、难以办理的费用,如果巧立名目向百姓收取,究竟要欺骗谁呢?如果倚仗公家的名义强行搜取,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况且上面的人常常不肯自己承担责任,却责令我办理;百姓一有怨言,他们又把罪责推给我,好像这件事与他们毫无关系。子才对此应当怎样处置呢?楚汉相争于荥阳、成皋之间时,萧何甚至派遣没有成丁的老弱者全部到军中去,这可以说是毫无办法了。然而汉高帝却称赞他有镇守国家、安抚百姓的功劳,这究竟该怎样解释呢?平时替百姓考虑得十分周全,临时发生的紧急需要,也只是为了百姓打算罢了。若从来没有替百姓考虑过,只是一味推行政令来追求办成事情,那么百姓胸口不被刀刃所伤,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假如说“我不忍心让百姓落到这种地步”,有的人便高高地置身事外逃避,有的人闭目摇头,听任事情自行发生、自行停止,只是借此助长那些一味追求办事者的声势,那么他们的罪过也是相等的。这就是古代君子总是在不可治理之处尽心竭力的原因。子羔任费邑宰,孔子责备子路,是担心他年少,尚不能胜任政事。子路却认为:“那里有百姓,有社稷,何必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学习呢?” 这就是后世英雄豪杰能够有所因循取法的地方。遇到事情便增长智慧,诸位儒者常常只能瞠目望其后。而孔子平日教诲“中人以上”的话,难道是用来施加于子羔身上的吗?那只不过是用口才应付人罢了。通过体察治理官吏方法的曲折,进而得到治理国家的大体,我唯独对您子才寄予希望。如果能使我从此经常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么就不必等到年终以后再来讨论了。

论传注昔者孔子适周,而观礼上古帝王之书,盖亦无所不观矣。包牺氏、神农氏、黄帝氏始开天地而建人,极其大者,固巳为百王之所不可废,而风俗之尚朴,法度之尚简也。故其书不可存,而存其大者,《易》所载十三卦,圣人是也。而《易》之书,则天地古今之变备矣。帝王始因时立制,可以为万世法程,而百王之纲理世变者,自是而愈详。故裁而为书,三代损益之变,后世圣人将有考焉。而夏商之书,杞宋特不足证,于是始定《周礼》。又防考周家风俗之盛衰,与其列国离合之变,删而为《诗》。其于周可谓详矣。又取累圣之所以宣天地之和者,列为《乐》书。而又伤《春秋》之变,遂不可为也。齐威、晋文之伯,首变三代之故,而天地之大经从此废矣。圣人之所以通百代之变者,一切着之《春秋》。六经作,而天人之际其始终可考矣。此圣人之志也,而王仲淹实知之。九师三传,齐、韩、毛、郑,大戴、小戴,与夫伏生、孔安国之徒,其于六经之文,穷年累嵗,不遗余力矣。师友相传,考订是非,不任胸臆矣。而圣人作经之大防,则非数子之所能知也。天下而未有豪杰特起之士,则世之言经者,岂能出数子之外哉?出数子之外者,任胸臆而侮圣言者也。彼其说之有源流也,歴盛衰之变也,合前后之智也,于圣人之大者犹有遗也。纳天下之学者于规矩之内,吾未见其舍注疏而遽能使其心术之有所止也。当汉唐之盛时,学者皆重厚质寔,而不为浮躁儇浅之行。彼其源流有自来矣。祖宗之初,不以文字卑陋为当变,而以人心无所底止为可忧。故天下之士,惟知诵先儒之说以为据依,而不自知其文之陋也。是以重厚质寔之风,徃徃或过于汉唐盛时。其后景祐、庆歴之间,欧阳公首变五代卑陋之文,奋然有独抱遗经以究终始之意,终不敢舍先儒之说,而犹惓惓于正义葢其源流未逺也。嘉祐以后,文日盛,而此风少衰矣。极而至于熙丰之尚同,犹未若今日之放意肆志,以侮玩圣言也。圣人作经之大防,非豪杰特立之士不能知,而纎悉曲折之际,则注疏亦详矣。何所见而忽略其源流,而不论乎?无怪乎人心之日偷,而风俗之日薄也。然考之三朝,未尝立法也。而天下之学者,知以注疏为重,则人心之向背,顾上之人如何耳。夫取果于未熟,与取之于既熟,相去旬日之间,而其味逺矣。将以厚天下学者之心术,而先啓其纷纷,则又执事之所当虑也。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岂忠厚者之论乎?盍亦思所以先之。叶适【字正则,永嘉人,擢进士第二,官至寳文阁学士。适志意慷慨,雅以经济自负。朱熹为林栗所劾,适上疏争之,语尤切。卒,赠光禄大夫,諡忠定】上寜宗皇帝劄子【寕宗朝适起为湖南转运判官,迁知泉州,召入对,因上此书,帝嘉纳之】臣闻欲占国家盛衰之符,必以人材离合为验。昔周文武身致多士,作而用之,顺上天命,最为长乆。召康公从成王赋巻阿之诗,言求贤用吉士,其兴托渊然以深,其防意沃然以长,不以美而以戒。其词曰:「蔼蔼王多吉士,惟君子使,媚于天子。」又曰:「蔼蔼王多吉人,惟君子命,媚于庶人。」夫上媚天子,下媚庶人,不以抗犯为能,而以顺恱为得,此岂有谄曲之意存乎其间哉?忠信诚寔,尽公忘家,惟以国之休戚闗忧乐,不以已之曲直较胜负,故能上为人主所信,下为百姓所爱。葢人材合一之时,和平极盛之治,其效如此,非末世所能及也。徃者陛下初嗣大寳,臣服在百僚,偶当进对,辄不自巳,窃尝申绎巻阿之意,为陛下献:天启明圣徳,意开广志虑,日新销磨党偏,秉执中道,人材庶几复合和平,可以驯致。臣灾疾羸残,目覩斯事,不胜感叹。臣闻治国以和为体,处事以平为极。和如庖人之味焉,主于养口,而无酸醎甘苦之争也。使犹有酸醎甘苦之争,则非和矣。平如工人之噐焉,主于利用,而无痕迹节目之累也。若犹以痕迹节目为累,则非平矣。故善调味者,必使众味不得各执其味;而善制噐者,必能消众不平,使皆効其平。人臣谁无有已,惟明主能使其忘巳。仁宗初年,尝有党论,至和嘉祐间,昔所废弃皆复湔洗,不分彼此,不问新旧,人材复合,遂为本朝盛时。臣乆病积衰,巳絶荣望,区区之愚,所期人主防已体国,铭心既徃,图报方来,如子事父,无有怠竭。职任所繋,毕陈智力;分守所严,竭忠尽敬,不私一身以自徇,而与公家相为先后。如此则下知和平之寔义,上享和平之寔福,逺追文武,近法仁宗,以无愧于巻阿之诗,陛下财幸。财计上

译论传注 从前孔子到周地去,观览上古帝王的典籍,大概没有什么不看的。包牺氏、神农氏、黄帝氏开创天地、建立人类以来,最为宏大的制度,本来已经成为历代帝王不可废弃的准则;至于风俗崇尚质朴,法度崇尚简约也是如此。所以那些书虽然不能全部保存,但保存其中大的原则就可以了,《易》中所载的十三卦,就是圣人所保存的内容。至于《易》这部书,则天地古今的变化都完备地记载在其中。帝王开始顺应时势制定制度,可以作为万世的法程;历代帝王治理世变的纲纪,从此更加详备。所以把这些裁定编成书,三代制度损益变化的情况,后世圣人将有所考察。夏、商的典籍,杞、宋两国留下的材料又特别不足以作为证据,于是才确定整理《周礼》。又考察周王室风俗的盛衰,以及各诸侯国分合变化的情形,删定编成《诗》。对于周代的事情,可以说记载得很详尽了。又选取历代圣人宣扬天地和谐之气的内容,编列为《乐》书。又因感伤《春秋》时代的变化,终于不能再按原有制度治理。齐威王、晋文公称霸,首先改变了三代的旧制,天地之间最大的常理从此废弃了。圣人用来贯通百代变化的道理,全都著录在《春秋》中。六经撰成以后,天与人之间关系的始终,就可以考察了。这就是圣人的志意,而王仲淹确实懂得这一点。九师三传,以及齐、韩、毛、郑,大戴、小戴,还有伏生、孔安国一类的人,对于六经的文字,穷年累月地研习,毫不遗余力。师友之间相互传授,考订是非,不凭个人胸臆妄断。然而圣人作经的大原则和禁戒,却不是这几位所能完全了解的。如果天下没有豪杰特出的士人,那么世上谈论经书的人,哪里能够超出这几位之外呢?能够超出这几位之外的人,若只是任凭胸臆、轻侮圣人言论,也是不行的。他们的学说有源有流,经历了盛衰变化,汇合前后世的智慧,但对于圣人的大旨仍然有所遗漏。把天下的学问纳入规矩之中,我还没有见过舍弃注疏而突然就能使自己的心术有所归止的人。当汉、唐盛世之时,学者都敦厚朴实,不做浮躁轻薄浅陋的行为。他们的学术源流是有来由的。宋朝祖宗初年,不认为文章文字的卑陋是应当改变的,而认为人心没有归宿、没有止境才是值得忧虑的。因此天下士人只知道诵读先儒的学说,把它作为依据,却不知道自己的文章鄙陋。这样一来,敦厚朴实的风气往往有时超过汉、唐盛世。后来景祐、庆历年间,欧阳公首先改变五代卑陋的文风,奋然抱有独自承继遗经、探究其始终的志向,但始终不敢舍弃先儒之说,仍然恳切地致力于阐明正义,大概是因为它的源流还没有远离。嘉祐以后,文章日益兴盛,而这种风气稍稍衰退了。发展到熙宁、元丰年间崇尚一同,尚且还不如今天这样放纵心意、肆意妄为,轻侮玩弄圣人言论。圣人作经的大原则和禁戒,不是豪杰特立之士不能了解;至于细微详尽、曲折复杂之处,注疏也已经解释得很详细了。究竟看到了什么,竟然忽略它的源流而不加讨论呢?难怪人心一天比一天偷薄,风俗一天比一天浅薄。然而考察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未曾专门立法禁止。天下学者如果知道以注疏为重,那么人心的向背,终究只取决于上面的人怎样做罢了。把果实摘取在尚未成熟时,与等到成熟以后再摘取,只相差十天,味道却相去很远。将要使天下学者的心术敦厚,却先开启他们纷纷争论的端绪,这又是您执事者应当考虑的事。只能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共同谋划开端,这难道是忠厚人的言论吗?为什么不也想想应当怎样先行引导呢?叶适【字正则,永嘉人,考中进士第二名,官至宝文阁学士。叶适志向意气慷慨,向来以经世济民自负。朱熹被林栗弹劾时,叶适上疏为他争辩,言辞尤其恳切。死后追赠光禄大夫,谥号忠定】上给宁宗皇帝的札子【宁宗朝,叶适起用为湖南转运判官,升任泉州知州,被召入朝廷应对,于是上了这篇奏书,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臣听说,要判断国家盛衰的征兆,必定要以人才的聚合或离散作为验证。从前周文王、周武王亲自招致众多士人,使他们兴起而任用,顺应上天的命令,因而最为长久。召康公跟随成王赋咏《卷阿》诗,谈到求取贤才、任用吉士;其中寄托兴盛之意深沉,防范之意丰厚而长远,并不是只加以赞美,而是同时有所警戒。诗中说:“众多贤德之士盛盛然,只有君子才任用他们,使他们亲近天子。”又说:“众多善人盛盛然,只有君子才任命他们,使他们亲近百姓。”在上能亲近天子,在下能亲近百姓,不把触犯抗拒当作能耐,而把顺从和悦视为所得,这其中难道有谄媚委曲的意思吗?因为忠信诚实,完全以公事为重而忘却私家,只把国家的祸福作为自己的忧乐,不以个人的是非来较量胜负,所以能够在上得到君主的信任,在下受到百姓的爱戴。大概人才聚合一心的时候,太平和谐达到极盛的治理,效果就是这样,并非后世所能相比。从前陛下刚继承大统时,臣身列百官,偶然遇到进殿应对,常常不能自已,曾私下申述、阐发《卷阿》的意旨,献给陛下:上天开启明圣的德性,使您的心意开阔、思虑宏远;每天更新自己,消除磨灭党派偏见,秉持中正之道,人才大概就可以重新聚合,和平局面也可以逐渐实现。臣遭受灾病,身体羸弱残损,亲眼看见这些事情,感慨叹息不能自胜。臣听说,治理国家以和谐为根本,处理事情以公平为最高境界。和谐就像厨师调味,目的在于养护口味,而不让酸、咸、甜、苦彼此争胜。如果仍然有酸咸甘苦互相争执,就不能称为和谐。公平就像工匠制作器物,目的在于实用,而不受痕迹、节目的牵累。如果仍然被痕迹、节目所牵累,就不能称为公平。所以善于调味的人,必定使各种味道不能各自固守自己的味道;善于制作器物的人,必定能消除各种不平,使它们都发挥公平的作用。臣下谁没有私心,只有英明的君主能够使他们忘掉私心。仁宗初年,曾经有过党争;到至和、嘉祐年间,从前被废弃的人都重新得到洗刷和任用,不分彼此,不问新旧,人才重新聚合,于是成为本朝的盛世。臣长期患病,衰弱已久,已经断绝了求取荣宠的希望;臣区区的愚见,只希望君主防止私心、以国家为重,铭记过去,谋求将来的报效,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毫不懈怠、竭尽全力。职责所系,就全部施展才智;职分所守,就竭尽忠诚敬意,不偏私自身而迁就自己,而是与国家公事相互以先后为重。这样,下能懂得和平的真实含义,上能享受和平的真实福祉;远则追法周文王、周武王,近则效法宋仁宗,也就无愧于《卷阿》诗的意旨了。陛下或许能够采纳。财政论上

理财与聚敛异。今之言理财者,聚敛而已矣。非独今之言理财者也,自周衰而其义失,以为取诸民而供上用,故谓之理财。而其善者,则取之巧而民不知,上有余而下不困,斯其为理财而巳矣。故君子避理财之名,而小小人执理财之权。夫君子不知其义,而徒有仁义之意,为理之者必取之也。是故避之而弗为。小人无仁义之意,而有聚敛之资,虽非有并于己,而务以多取为恱。是故当之而不辞,执之而弗置。而其上亦以君子为不能也,故举天下之大计属之小人。虽明知其负天下之不义,而莫之恤,以为是固当然而不疑也。呜呼!使君子避理财之名,小人执理财之权,而上之任用亦出于小人而无愧,民之受病,国之受谤,何时而巳?夫聚天下之人,则不可以无衣食之具。或此有而彼亡,或此多而彼寡,或不求则伏而不见,或无节则散而莫収,或消剥而侵防,或少竭而不继,或其源虽在而浚导之无法,则其流壅遏而不行。是故以天下之财与天下共理之者,大禹、周公是也。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财而为圣君贤臣者也。若是者,其上之用度固巳沛然而不匮矣。后世之论则以小人善理财,而圣贤不为利也。圣贤诚不为利也,上下不给而圣贤不知所以通之,徒曰「我不为也」,此其所以使小人为之而无疑欤?当熙寜之大臣慕周公之理财,为市易之司,以夺商贾之赢,分天下以债而取其什二之息,曰「此周公泉府之法也」。天下之为君子者又从而争之曰:「此非周公之法也,周公不为利也。」其人又从而解之曰:「此真周公之法也,圣人之意,六经之书,而后世不足以知之。」以此嗤笑其辨者。然而其法行而天下终以大▯。故今之君子真以为圣贤不理财,言理财者必小人而后可矣。夫泉府之法,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其賖。者,祭祀丧纪,皆有数,而以国服为之息。若此者,真周公之所为也?何者?当是时,天下号为齐民,未有特富者也。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一出于上,均之田而使之耕,筑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无不毕举。然而祭祀防纪,犹有所未足,而取于常数之外。若是者,周公不予,则谁予之?将无以充其用,而遂予之也,则民一切仰上,而其费无名,故賖而贷之,使以日数偿,而以其所服者为息。且其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民不足于此,而上不敛之,则为不仁。然则二者之法,非周公谁为之?葢三代固行之矣。今天下之民不齐乆矣,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不一出于上,而冨人大贾分而有之,不知其几千百年也,而遽夺之可乎?嫉其自利而欲为国利,可乎?呜呼!居今之世,周公固不行是法矣。夫学周公之法于数千载之后,世异时殊,不可行,而行之者固不足以理财也。谓周公不为是法,而以圣贤之道不出于理财者,是足为深知周公乎?且使周公为之,固不以自利,虽百取而不害,而况尽与之乎?然则奈何?君子避理财之名,苟欲以不言利为义,坐视小人为之,亦以为当然,而无怪也。徒使其后颦蹙而议之,厉色而争之。然则仁者固如是耶?今天下之财,亦可得而略计矣。黄帝尧舜以来,财之在天下,今其不知取者几也?秦汉之后,创取于民,后世日以增益,今其弃而不求者几也?天下之遗利,天下之所不知不得而用之者几也?抑犹有上之所未敛者乎?抑己尽敛而不可复加与?然则有民而后有君,有君而后有国,有君有国而后有君与国之用。非民之不以与其上也,而不足者何説?今之理财者,自理之与为天下理之欤?人有十子,阖其大门,日取其子而不计其后,将以富其父欤?抑爱其子者,必使之与其父欤?抑孝其亲,固将尽困其子欤?抑其父固共其子之?财欤?然则今之开阖、敛散、轻重之权,有余不足之数,可以一辞而决矣。奈何以聚敛为理财,而其上至于吏、小人、君子,以为不当理财而聼其絶而不继?若是者,何以为君子哉!

译治理财政和聚敛钱财是不同的。如今所谓治理财政,不过是聚敛钱财罢了。不只是今天谈治理财政的人如此,自从周朝衰落以后,治理财政的意义就失传了,人们认为从百姓那里取得钱财来供皇上使用,所以称为治理财政。其中做得较好的人,不过是巧妙地取财而百姓不知道,国家有余而百姓不困,这样就算治理财政罢了。因此君子躲避治理财政的名声,小人却掌握治理财政的权力。君子不了解治理财政的真正意义,只空有仁义的意愿,认为一旦治理财政就必然要取财,所以躲避它而不去做。小人没有仁义之心,却有聚敛钱财的本领,即使并不是要把财物据为己有,也总以取得越多越高兴。因此他们承担这种职务而不推辞,掌握权力而不放手。上面的人又认为君子不能办事,所以把天下的大计交给小人。即使明明知道小人背负天下的不义,也没有人怜悯百姓,认为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而不加怀疑。唉!如果君子躲避治理财政的名声,小人掌握治理财政的权力,而上面任用小人也心安理得,那么百姓所受的祸害、国家所受的毁谤,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聚集天下百姓,就不可以没有衣食的供给。有时这里有而那里没有,有时这里多而那里少,有时不寻求便隐藏不见,有时没有节制便散失而无法收回,有时消耗剥夺而侵损防备,有时稍稍耗尽便无法继续,有时财源虽然存在却没有疏浚引导的方法,于是流通便阻塞而不能运行。所以,能够把天下的财物同天下人共同治理的,是大禹、周公。古代没有不善于治理财政而成为圣明君主、贤能臣子的。这样做,君主所需的用度本来已经充足而不会匮乏了。后世的说法却认为小人善于治理财政,而圣贤不肯谋利。圣贤确实不谋利;可是上下供给不足,圣贤又不知道怎样疏通,只说“我不肯这样做”,这难道就是让小人去做而无人怀疑的原因吗?熙宁年间,执政大臣仰慕周公治理财政,设置市易司,夺取商人的利润,把债务分派给天下百姓,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说:“这就是周公泉府的法令。”天下自称君子的人又跟着争辩说:“这不是周公的法令,周公不谋利。”那人又替自己解释说:“这正是真正的周公法令,圣人的意旨见于六经,而后世人不足以了解。”以此嘲笑那些与他争辩的人。然而这种法令实行以后,天下最终因此遭受大害。所以今天的君子真的认为圣贤不治理财政,谈治理财政的人一定只有小人才能做。泉府的法令,是收购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而不能供百姓使用的货物,用它的价格买进;让他们赊购 祭祀、丧葬等事,都有一定的数额,并以国家规定的服役期限作为利息。像这样,真的是周公所实行的吗?为什么呢?在那个时候,天下百姓号称齐民,还没有特别富有的人。开合、收散、轻重的权力,全都出自君上;把田地平均分配给百姓让他们耕种,修筑房屋让他们居住,衣食所需没有不全部置办的。然而祭祀、丧葬仍有不足,必须从通常数额之外取得。像这样,如果周公不给他们,那么谁来给他们呢?如果将要因为没有东西充足其用度而给他们,那么百姓就会一切仰赖君上,而且这项费用没有名目,所以让他们赊取、借贷,使他们按日数偿还,并把他们所服的役作为利息。再说市场上卖不出去、滞留而不能供百姓使用的货物,百姓在这方面有所不足,而君上却不收取它们,就是不仁。那么,这两种法令除了周公,还有谁会制定呢?大概三代本来就实行过它。如今天下百姓很久以来就不再整齐平等,开合、收散、轻重的权力不再全都出自君上,而被富人、大商人分割占有,也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了,怎么能够突然夺取回来呢?憎恨他们为自己谋利,却想替国家谋利,可以吗?唉!处在今天这个时代,周公本来就不会实行这种法令。在几千年以后学习周公的法令,时代不同、情势不同,既不可实行;即使实行它,也本来不足以治理财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如果说周公不实行这种法令,并且认为圣贤之道不在于治理财政,这足以算是深知周公吗?况且即使周公实行它,本来也不是为了自己谋利;即使取百姓的财物,也不会造成损害,更何况把财物全部给他们呢?那么应该怎么办?君子躲避治理财政的名声,如果只把不谈利作为道义,坐看小人去做,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毫不感到奇怪,只等到后来皱着眉头议论,严厉地争辩。仁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如今天下的财物,大概也可以略加计算。自黄帝、尧、舜以来,天下所拥有的财物,如今不知有多少没有被取用?秦、汉以后,从百姓那里创始征取,后世一天比一天增加,如今还有多少被丢弃而不加寻求?天下遗留下来的利益,天下人不知道、不能取得并加以使用的,还有多少?还是有君上尚未收取的财物吗?还是已经全部收取,再也无法增加了吗?既然有百姓才有君主,有君主才有国家,有君主和国家以后才有君主与国家的用度;并不是百姓不愿意把财物给君上,那么供给不足又该怎样解释呢?如今治理财政的人,究竟是在治理自己的财物,还是在替天下治理财物?有一个人有十个儿子,却关上大门,每天取用他的儿子而不考虑后果,这是要使他的父亲富有吗?还是因为爱护儿子,就一定要使他们同父亲共同生活、共同供养呢?还是说为了孝敬父母,本来就要把儿子全部困苦不堪吗?还是父亲本来就应当同儿子共享财物呢?这样看来,如今开合、收散、轻重的权力,以及财物有余不足的数目,完全可以用一句话作出判断了。为什么却把聚敛当作治理财政,而上至官吏、小人、君子,都认为不应治理财政,听任财源断绝、无法继续呢?像这样,凭什么称为君子呢?

瑞安县重修县学记昔刘君▯从宰瑞安,颇修学前,记云:“糜镪二百万,不薄矣。”未乆,已▯敝頽,障堕级,栋扶梁拄,岌岌揺动,如坐漏舟中。邑人以为大惭。顷嵗谋于余,将自治之。余曰:“止,政在有司,非乡民所敢干也。此岂佛老氏室庐耶?又可醵而就之乎?”嘉定四年,黄君葵初领县,贯无赢铢,叹曰:“吾其舎旃!”士之职于学者,郑炎、陈观大趣赞曰:“愿尽力费,比昔十四而学,复壮好如新成焉。”凡吏之品有三:上以学为吏,其次本于吏而学以饰之,下者苟吏无饰也。君始至,即修学,视一邑之政,无先于学,斯知以学为吏欤?世之论吏亦有三:上者学成而能教,其次虽未能教而以政养民,下者无养豕饲兽扰之尔。君知以学为吏,固不鄙慢其民,教与养始勉而进欤?世之论常曰:“吏必设学而教,且养人最急。”不知吏当先自教且养,急顾有甚于人者何也?彼虽知以学为吏,烛物之智浅,察己之功不深,意则以教且养者厚民,实则以教且养者病民矣。乌得勉而进哉?故明恕而多通,吏之所以自教;节亷而少欲,吏之所以自养。少欲则民有余力,多通则民有余情。然后推其所以自养者亦养人,防推其所以自教者亦教人。恕,此忠信礼义之俗所由起,而学之道所由明也。余既嘉君能重学于先,故乐为君系其勉于学者于后。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三目録宋蔡沉

书经集传序陈淳

宗防楼记眞徳秀夏震特授武信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进封,加食邑,食实封。皇伯师垂特授少保,依前定江军节度使致仕,天水郡开国公,加食邑食实封,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制。赐宝谟阁直学士,朝议大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黄度乞检防前奏,许令致仕,不允。诏赐太中大夫、知枢密院事雷孝友,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太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通奉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宇文绍节兼太子賔客,辞免皇太子讲授《春秋》终篇,各特与转行一官,不允。诏赐通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雷孝友,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通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正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宇文绍节兼太子賔客,辞免皇太子读《三朝寳训》终篇,并特与转行一官,不允。诏上殿奏劄庚午六月十五日论对奏劄二直前奏劄直前奏劄召除礼侍上殿奏劄

大学衍义序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三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蔡沉【字仲黙,少从朱熹游,屏去举子业,一以圣贤为师,隐居九峯。熹晩欲著书传,未及为,遂以属沉】

书经集传序庆元已未冬,先生文公令沉作《书集传》。明年,先生殁,又十年,始克成编,总若干万言。呜呼!书岂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载此书,而浅见薄识,岂足以尽发蕴奥?且生于数千载之下,而欲讲明于数千载之前,亦已难矣。然二帝三王之治,本于道;二帝三王之道,本于心。得其心,则道与治固可得而言矣。何者?精一执中,尧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极,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曰徳,曰仁,曰敬,曰诚,言虽殊而理则一,无非所以明此心之妙也。至于言天,则严其心之所自出;言民,则谨其心之所由施。礼乐敎化,心之发也;典章文物,心之着也。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心之推也。心之徳,其盛矣乎!二帝三王,存此心者也;夏桀商受,亡此心者也。太甲、成王,困而存此心者也。存则治,亡则乱。治乱之分,顾其心之存不存如何耳。后世人主,有志于二帝三王之治,不可不求其道;有志于二帝三王之道,不可不求其心。求心之要,舎是书何以哉?沈自受读以来,沉潜其义,参考众説,融防贯通,廼敢折衷防辞。奥防多述旧闻,《二典》《禹谟》先生盖尝是正,手泽尚新。呜呼惜哉!集传本先生所命,故凡引用师说,不复识别。四代之书,分为六巻。文以时异,治以道同。圣人之心,见于书,犹化工之妙,着于物。非精深不能识也。是传也,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心,虽未必能造其防;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书,因是训诂,亦可得其指意之大畧矣。陈淳【字安卿,漳州龙溪人。从朱熹游,为学益力,无书不读,无物不格。日椟月累,义理贯通。以特奏恩授廸功郎,泉州安溪主薄,未上卒】

译瑞安县重修县学记 从前刘君龟任瑞安县宰时,颇为修缮县学,记文说:“耗费钱币二百万,不能说少了。”没过多久,县学已经破败倾颓,屏障倒塌,台阶毁坏,栋梁需要支撑,摇摇欲坠,仿佛坐在漏水的船中。县里人把这当作极大的惭愧。前些年有人和我商量,想要自行修治它。我说:“算了,这是主管官府的职责,不是乡民敢于干预的。这难道是佛、老的房舍吗?又怎么可以集资修缮呢?”嘉定四年,黄君葵开始任县令时,家中财物没有多余一铢,叹息说:“我大概要放弃它了!”在学校任职的士人郑炎、陈观大力劝说并赞助道:“愿意尽力筹措费用,按照过去十四分之一的费用来修学,使它重新壮丽美好,像新建成的一样。”官吏的品类有三等:上等是以学问成就来做官吏;次等是本来从事吏职,再用学问来修饰自己;下等则是只要能当官吏,连修饰也不要。黄君刚到任,就修缮县学;看待一县的政务,没有比学校更优先的,这难道不是懂得以学问来做官吏吗?世人评论官吏也有三等:上等是学问有成而且能够教导别人;次等是虽不能教人,却能用政事养育百姓;下等则是不但不能养育百姓,反而像养猪喂兽那样扰害他们罢了。黄君懂得以学问为官吏,本来不会鄙视怠慢百姓;那么他的教导和养育,是否开始努力而使百姓进步了呢?世人常说:“官吏一定要设立学校来教导,而且养育人才是最紧要的事。” 却不知道官吏应当先自我教导、自我养育,怎么反而认为对百姓还有比这更紧要的事呢?他虽然知道以学问为官吏,但洞察事物的智慧浅薄,考察自身功业又不深入;主观上以为教导、养育百姓是厚待百姓,实际上却因教导、养育的方式不当而损害百姓,怎么能够努力进步呢?所以,明察、宽恕而且通达,是官吏自我教导的方法;节制廉洁、减少欲望,是官吏自我养育的方法。欲望少,百姓就有多余的力量;见识通达,百姓就有多余的情感。然后把自己修养的方法推广出去,也用来养育百姓;把自己受教的方法推广出去,也用来教导百姓。宽恕,是忠信礼义的风俗由此兴起的原因,也是学习之道由此彰明的原因。我已经赞许黄君首先重视学校,所以乐意把勉励他学习的话系缀在记文之后。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三目录 宋 蔡沉 《书经集传序》陈淳 《宗防楼记》真德秀 夏震特授武信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进封爵位,加食邑、食实封。皇伯师垂特授少保,仍任定江军节度使而致仕,封天水郡开国公,加食邑、食实封,命有关部门择日备礼,制作册命。赐宝谟阁直学士、朝议大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黄度请求检视以前的奏章,准许他致仕,不准。诏令。赐太中大夫、知枢密院事雷孝友,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太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通奉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宇文绍节,因辞免为皇太子讲授《春秋》至全篇,各特加转升一官,不准。诏令。赐通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雷孝友,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通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正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宇文绍节,因辞免为皇太子讲授《三朝宝训》至全篇,各特加转升一官,不准。诏令。上殿奏札 庚午六月十五日论对奏札二 直前奏札 直前奏札 召任礼部侍郎上殿奏札 《大学衍义序》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三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命编纂注释 宋 蔡沉【字仲默,年轻时跟随朱熹交游,抛弃科举应试的学业,一心以圣贤为老师,隐居九峰。朱熹晚年想撰写《书集传》,还没有来得及写成,便把这件事托付给蔡沉】《书经集传序》庆元己未年冬天,先生文公命蔡沉撰写《书集传》。第二年,先生去世;又过了十年,才得以完成编纂,总共若干万字。唉!《书》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大纲大法,都记载在这部书中;见识浅薄、学识不足的人,哪里足以完全发掘其中深奥的内容?况且生在几千年以后,却想讲明几千年以前的道理,也已经很难了。然而二帝三王的治理,本于道;二帝三王的道,本于心。能够得到他们的心,道和治理自然就可以谈论了。为什么呢?精心专一、执守中道,是尧、舜、禹相互传授的心法;建立中道、树立准则,是商汤、周武王相互传授的心法。称作德,称作仁,称作敬,称作诚,名称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无非都是用来 阐明这颗心的奥妙。说到天,是为了严肃对待这颗心的来源;说到民,是为了谨慎对待这颗心施行的方向。礼乐教化,是这颗心的发用;典章文物,是这颗心的显现。齐家、治国而使天下太平,是这颗心的推扩。心的德性,真是盛大啊!二帝三王,是保存了这颗心的人;夏桀、商纣,是丧失了这颗心的人。太甲、成王,是在困厄中保存了这颗心的人。心存则天下治理,心亡则天下混乱。治乱的区别,只看这颗心是否存在罢了。后世君主有志于达到二帝三王的治理,不可不寻求他们的道;有志于达到二帝三王的道,不可不寻求他们的心。寻求这颗心的要领,除了这部书还能凭什么呢?蔡沉自从接受朱熹传授、阅读这部书以来,深入玩味其中的义理,参考各家学说,融会贯通,才敢于折中取舍、斟酌文辞。深奥隐微的地方多半记述旧说;《尧典》《舜典》《禹谟》三篇,先生大概曾经亲自订正,手迹墨痕还很新。唉,真令人惋惜!《集传》本来就是先生所命作的,所以凡是引用老师的学说,不再特别标明。四代的典籍分为六卷。文章因时代而有差异,治理却以道为共同根本。圣人的心表现在书中,就像造化的奥妙显现在万物中一样,不精深研究就不能认识。这部传注对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心,虽然未必能够达到其深微之处;但对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典籍,依据这些训诂,也还可以得到它们大致的旨意。陈淳【字安卿,漳州龙溪人。跟随朱熹交游,求学更加用力,没有不读的书,没有不探究的事物。日积月累,义理融会贯通。因特奏恩授迪功郎,任泉州安溪主簿,尚未赴任便去世】

宗防楼记古人宗法,别子为始祖,继别为大宗,继祢为小宗。宗其为始祖后者,为百世不迁之宗;宗其为高祖后者,为五世则迁之宗。盖诸侯世适为君,由次而下,不得祢先君,视正适皆称别子。或异姓之来自他邦,与庻姓之起于是邦者,亦皆谓之别子。其后世子孙为卿大夫,则立此别子为始祖;而别子之世适,常继别子之正统,以主始祖之祭,与族人为宗,谓之大宗。虽五世外,皆为服齐衰三月,是谓百世不迁之宗。其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世适后之以主庻子之祭,与兄弟为宗,谓之小宗。旁而例之为类,不一。其继者为亲兄弟所宗,为服期;继祖者为从兄弟所宗,为服大功;继曾祖者为再从兄弟所宗,为服小功;继高祖者为三从兄弟所宗,为服缌。外高祖五世则无服,祖迁而宗易,是谓五世则迁之宗。大宗一与小宗四为五小宗。五世外虽已迁,而复统于大宗,百世未尝絶。为宗子者,所以主祭,其体为甚专,压族人;其分为甚尊,统率族人,其权为甚重。而族人所以祗事宗子,其礼又甚严:冠娶必告,丧练必赴,归器必献其上,具牲必献其贤。虽富贵不以入其家,非所献不以入其门。居庻者不敢僭其斩,为支者不敢干其祭。宗子有疾而摄,则必告而后祭。若庻子为大夫,则以上牲献宗子,为荐于宗子之家。或宗子居他邦,则庻子大夫称宗子使执常事,而所谓摄主,又不言孝,不备厌,旅嘏,绥配,归胙,凡拳拳于宗子若是其敬者,皆以重正体而一人情也。何以重正体而一人情?大要上以事祖祢,而尽尊尊之义;下以合族属,而笃亲亲之恩。尔是以人知宗派所自来,本支昭穆不乱,而宗庙常严;家与宗党时相接,长防戚疏有纪,而骨肉不离。古人礼族之盛,孝弟达于州闾者,由此其故也。今世礼敎废已久矣,宗法不复存,士大夫习礼者专。于举业用,莫究宗法,为何如祢?已祔则不复飨其祖祭。有适而诸子并立庙,父在已析居异籍,亲未尽已如路人。或语及宗法则皓首诸父不肻陪礼于少年适侄之侧,而华髪庻侄亦耻屈节于妙龄叔父之前,是亦可叹也已。吾友郭君子从乃于頽俗废礼之中,卓为尊祖收族之举。推原本姓出于虢叔之后,自太原阳曲分徙颍川、华阴、昌乐、中山。唐末华阴之族有避地游宦于南,而本宗始盖自漳来,失其名位,且非世家不敢僭祖。其次据大父广莱府君讳近者,实始基产业,为继弥之适。越考至已,又皆居长。于是于小宗法与其弟某割先业潮阳汶沟田,充蒸尝,定为世适主祭之议,并摭程夫子所取韦家宗防之说,扁其楼曰「宗防」,以为歳时防合宗人之所。而书来请记以传之后代,予发书为之深感,因叙古人宗法曲折以诏其宗人,使知子从此举实出古先圣王之遗典,而非已意撰为茍合之私。则凡防于兹楼者,皆有以各尽其尊尊亲亲之诚,而本根枝叶之相为依庇,岂不休哉?抑子从所为宗田之约:适子不得出粥,诸子不得均分,专修四代坟忌,及时祭合族之费,忌日一按礼书,不用浮屠。其意义盖甚严明正大。惟后之子孙及宗人其识之,于是并为之书,俾刻示焉。嘉定庚辰十月望日,清漳北溪陈某记。眞徳秀【字景元,建之浦城人,登进士第,中博学宏词科,官至参知政事。立朝不满十年,奏疏无虑数十万言,皆切当时要务,直声震朝廷。自韩▯胄立伪学之名以锢善类,徳秀晩出,独慨然以斯文自任,讲习而服行之。党禁既间,而正学遂明于天下,后世多其力也。卒赠银青大夫,諡文忠,学者称西山先生】夏震特授武信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进封加食邑、食实封【理宗初立,夏震引济王竑至旧班,捽其首下拜,故録其功,加实封】门下太防,南宫上将,拱端门之位【张衡灵宪云:太防为五帝之庭;史记云:斗魁戴匡六星,一曰上将;又汉书曰:太微之十二星,东相四将】羽林北落,众星聫垒壁之光【列星图曰:羽林四十五星,三三而聚,在奎壁南,主天军;若星明则国安宁,若星希而动摇则兵革出】朕仰观乾象之交,近饬师兵之卫,惟予圻父【周书酒诰:若畴圻父,谓司马也】捍我皇家。其颂赞书,以竦羣听。具官某,性资朴重,风槩沈雄,早振迹于顔行,晩防勲于盟府,执戈卫社,阚如貔虎之威;仗钺奋忠,迅若鹰鹯之击。心惟享上谊,不辞难遂,亚中权遂,司留务,扈徼道千庐之邃,肃穆无声;领屯营万骑之严,训齐有纪,畴其多绩,▯以褒章。建蜀道之戎麾,正岩除之使领。岂云假宠于以劝忠于戏?若时将帅之臣,盖无越六旄之贵。维我祖宗之世,率以旌百战之多。尔其思恩遇之难醻,惜功名之易老。惟亷可以饱士,惟公可以服人。往其钦哉,勿替朕训。皇伯师垂特授少保,依前定江军节度使致仕,天水郡开国公,加食邑食实封,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制。

译《宗防楼记》古人的宗法是:嫡妻所生而被分封出去的儿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嫡系的作为大宗,继承祖父旁系的作为小宗。以始祖的后代为宗的,是百世不迁的大宗;以高祖的后代为宗的,是五世便迁的小宗。诸侯世代由嫡长子继承君位,从次序依次传下去,不能以先君为祢;从正嫡来看,都称为别子。有的异姓之人从其他诸侯国迁来,以及庶姓在本国兴起的人,也都称为别子。别子的后代如果成为卿大夫,就奉别子为始祖;别子的世代嫡系子孙常常继承别子的正统,主持始祖的祭祀,成为族人的宗主,称为大宗。即使超过五代,仍都为他服齐衰三月,这叫百世不迁之宗。别子的庶子又不能以别子为祢,于是让自己的世代嫡系后代继承自己,主持庶子的祭祀,成为兄弟们的宗主,称为小宗。旁推开来,依类而分,种类不止一种。继承父亲的,由亲兄弟所宗奉,服丧期年;继承祖父的,由从兄弟所宗奉,服大功;继承曾祖的,由再从兄弟所宗奉,服小功;继承高祖的,由三从兄弟所宗奉,服缌麻。出了高祖五世便没有丧服,祖先迁移而宗法改变,这叫五世则迁之宗。一个大宗加上四个小宗,合为五个小宗。虽然超过五代已经迁移,但仍然归统于大宗,百世也未曾断绝。作为宗子的,是因为他主持祭祀;他的体制地位十分专一,能够压服族人;他的身份十分尊贵,能够统率族人;他的权力十分重大。族人因此恭敬侍奉宗子,礼节也非常严格:行冠礼、婚娶必须禀告,服丧、练祭必须到场;归还礼器时一定把最好的献上,准备祭牲时一定把最好的献上。即使富贵,也不把不该进宗子家的东西带入;不是应当献上的东西,也不带进宗子的门。居于庶位的人不敢僭越嫡子的丧服,支子不敢干预大宗的祭祀。宗子有病而由人代祭,必须先禀告,然后才能祭祀。若庶子做了大夫,就把上等祭牲献给宗子,用来在宗子家中荐祭。有时宗子居住在别的国家,庶子大夫便称作宗子的使者,代行日常事务;而所谓摄主,不说“孝”,不完备地行厌、旅、嘏、绥、配、归胙等礼。凡是这样对宗子恭敬周到,都是为了尊重大宗的正体,使人情归于一统。为什么要尊重大宗的正体而使人情归于一统呢?大体说来,对上是为了侍奉祖先,尽到尊敬尊长的道义;对下是为了团结族属,笃厚亲亲的恩情。因此人们知道宗派的来源,本支和昭穆不乱,宗庙常常庄严;家族和宗族亲党时常相互联系,长幼亲疏都有规矩,骨肉亲情不会离散。古人以礼治理家族的盛况,孝悌之道能够通达州闾,原因就在这里。如今世间礼教废弃已经很久,宗法不再存在,士大夫学习礼制,只专门把它用于科举功名,没有人探究宗法究竟是什么。祖先既已祔祭,便不再享受子孙的祖祭。有了嫡子,其他儿子也各自建立宗庙;父亲在世便已经分居、各立户籍,亲情尚未断尽,却已经如同陌生人。有时谈到宗法,白头的伯叔们不肯在年轻的嫡侄身旁陪同礼仪,头发花白的庶侄也以在年轻的叔父面前屈节为耻,这也实在令人叹息。我的朋友郭君子从,于礼俗衰颓、礼教废弃之中,卓然作出了尊祖收族的举措。他推究本族姓氏的源流,认为本出于虢叔之后,从太原阳曲分迁到颍川、华阴、昌乐、中山。唐末,华阴一族有人为躲避战乱而游宦南方,而本宗始祖大概是从漳州迁来,姓名、官位已经失传;又因为不是世家,不敢僭越认祖。后来根据祖父广莱府君、名讳近的这一支,确实开始建立产业,成为继承父亲的嫡系。越过父亲到自己,也都居长。于是按照小宗法,和他的弟弟某人分割祖先留下的潮阳汶沟田产,作为祭祀费用,确定由世代嫡系主持祭祀的议约,并摘取程夫子采录的韦家宗法之说,把楼题名为“宗防”,作为每年按时防合宗人的场所。他写信来请我作记,以便流传后代。我打开信后深受感动,于是叙述古人宗法的曲折,用来告诫他的族人,使他们知道子从这次举措,确实出自古代先圣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章,而不是个人臆造、苟且迎合的私意。那么凡是在这座楼中聚会的人,都能够各自尽到尊敬尊长、亲爱亲属的诚意,使根本、枝干、叶子的彼此依托荫庇,岂不是很美好吗?又,子从所制定的宗田约定是:嫡子不得出售,其他儿子不得平均分割;专门修整四代祖先的坟墓,供给忌日祭祀以及按时祭祀、合族聚会的费用;忌日一律依照礼书,不采用佛教仪式。这些规定的意义确实严肃、明白而正大。希望后世子孙和族人都记住它,于是连同这些内容一并写成文字,使人刻石公布。嘉定庚辰年十月十五日,清漳北溪陈某记。真德秀【字景元,建州浦城人,考中进士,入选博学宏词科,官至参知政事。在朝为官不到十年,上奏疏不下数十万言,都切合当时的要务,正直的声誉震动朝廷。自从韩侂胄树立“伪学”的名目来禁锢善类,真德秀晚出,独自慨然以继承斯文自任,讲习并实践它。党禁稍稍解除后,正学终于在天下彰明,后世多认为这是他的力量。死后追赠银青大夫,谥号文忠,学者称为西山先生】夏震特授武信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进封爵位,加食邑、食实封【理宗初即位时,夏震引济王竑到旧日班次,揪住他的头使他下拜,所以记录他的功劳,并加给食实封】门下:太师太傅太保,像南宫中的上将,拱卫端门的职位【张衡《灵宪》说:太师太傅太保是五帝的朝廷;《史记》说:北斗斗魁戴着匡星六颗,一颗叫上将;《汉书》又说:太微垣有十二星,东方为丞相和四将】;羽林军、北落师门,像群星连接成营垒的光辉【《列星图》说:羽林有四十五颗星,三颗三颗聚集在一起,位于奎宿、壁宿以南,主管天上的军队;如果星明亮,国家就安宁;如果星稀疏而动摇,就会发生战争】。朕仰观天象交会,近来整饬军队守卫,只有我的圻父【《周书·酒诰》:“若畴圻父”,指司马】能够捍卫我皇家。应当把这篇颂赞之书颁布出去,以使群臣听闻而警肃。具官某,天性朴实厚重,风度气概沉着雄伟,早年便在众人中显露行迹,晚年又在盟府建立功勋;手执兵器保卫国家,威势如貔虎;手持斧钺奋勇尽忠,迅疾如鹰鹯搏击。心中只知享受君上的恩义,不因难事而推辞;位居中枢副职,主持留守事务,护卫巡幸道路上千间庐舍的幽深之处,庄严肃穆而寂静无声;统领屯营万骑,训练整齐而有纪律。念及你的诸多功绩,赐给你褒奖的印章。建立蜀道上的军队旌麾,正任岩廊之下的使职。难道说这是凭借恩宠来劝勉忠诚吗?啊!像这样的将帅之臣,大概没有超过六旄之贵的。我们祖宗的时代,一向用它来表彰身经百战的功劳。你应当思念恩遇的难以报答,珍惜功名容易衰老。只有廉洁才能使士卒满足,只有公正才能使人服从。去吧,务必敬慎,不要废弃朕的教诲。皇伯师垂特授少保,仍任定江军节度使而致仕,封天水郡开国公,加食邑、食实封,命有关部门择日备礼,制作册命。

门下,朕倚重天支参扶国栋,言念阜陵之近属【阜陵孝宗】存者几人?有嘉秀邸之象贤【秀邸太祖秦王徳芳之后也】蔚其未老,方赖维城之助,遽腾谢事之章,告于大廷。敷我明命,具官师垂噐资闳裕,徳宇靓深,凭宗庙之休光,袭父师之余训。建旄开府,富贵无矜奢之心;鸣玉防朝,进止有安详之度。比典司于属籍,旋燕佚于祠庭,载渴仪刑,毎厪朝夕。龙旂弧韣,尚庶几伯父之来乘;马路车,其敢忘君子之锡?胡云抗牍,亟请挂冠,所期尔寿而尔,曷讵意斯人而斯疾?宜陞亚保之班,并衍多田之赋。于戏!若时同姓,实卫我家,虽公族枝叶之浸蕃,有光前古;而老臣典刑之日逺,良恻朕心,尚体眷懐,勉绥福履。赐寳谟阁直学士朝议大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黄度乞检防前奏,许令致仕,不允。诏【宁宗即位,度具疏将论韩侂胄之奸,为侂胄所觉,以御笔除度直显谟阁知平江府。度固辞,因诏以冲佑禄归养】敕具悉。朕观宣王之雅曰:「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当时之民流散失职,若是其甚也。又曰:「之子于征,劬劳于野。」当时之侯伯卿士勤求民隐,若是其至也。用能使百堵作而民安宅焉,其功岂一日之积哉?间者边事骤兴,江淮之间绎騒者数载,殆亡异鸿雁之诗也。而卿以儒学之宗,任师帅之责,推劬劳之心,以行安辑之政。我民告饥,卿实哺之;我民告疾,卿实苏之。严追胥之令,而盗贼销汰;兄食之兵,而财用足。元元用安,旧观寖复,卿之力也。民之説卿,葢若郑人之歌子产,而朕轻听其去,可乎?矧闻政事之闲,不废讲论之乐,从容卧治,足以自安。何必退休,以孤众望?所请宜不允。赐太中大夫、知枢密院事雷孝友,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太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通奉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宇文绍节兼太子賔客,辞免皇太子讲授《春秋》终篇,各特与转行一官,不允。诏【宁宗嘉定元年冬十月,以雷孝友知枢宻院事;二年正月,以楼钥参知政事,章良能同知枢密院事,宇文绍节签书院事。○皇太子沂王贵和也】敕具悉。昔晋侯以羊舌肸习扵春秋,使傅太子彪。楚荘王问教太子之道扵申叔时,亦必春秋为首。方是时,麟经未作,二臣所学葢乘梼杌之类耳。孰若取圣人之微言,择天下之端士,以训▯元子,如今日之懿哉?卿等蔚以鸿儒参陪国论,事机之暇,从吾儿游,究终始扵遗经,廸高明扵徳性,其为益大矣。进官一等,兹谓故常。陈义固辞,殊非所望。所辞宜不允。赐通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雷孝友,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通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正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宇文绍节兼太子賔客,辞免皇太子读《三朝寳训》终篇,并特与转行一官,不允。诏敕孝友等具悉。朕观三代盛时,惟先王彛训是式,如奉拱璧,如寳大▯,兢兢焉,防敢失坠。是以皇祖之训,着扵夏书【夏书五子之歌,其一曰皇祖有训】文王之谟,述扵周命【诗大雅文王篇,言文王受命作周也】故能保世滋大,以敷遗后人。休惟我三朝格言大法,具在一书,犹古二典。朕固尝读之扵经帷,复命羣儒以授储禁,俾吾元子知创业守文之艰,明修身治国之要,懋敬厥徳,以对扵前人,其为益大矣。终篇论赏徧扵官僚,岂吾大臣廼独弗及?朕命不易,往惟钦哉。所辞宜不允。上殿奏劄【嘉定元年,韩侂胄已诛,德秀迁博士,入对劄子,寻得旨,召试学士院,改秘书省正字】伏观庆元以来【庆厯元丰】柄臣颛制,立为名字,以沮天下之善者有二,曰好异,曰好名。士大夫志扵爵禄,靡然从之者有年矣。吁!是岂非蠧壊人心之大原乎?是岂非更新圣化之首务乎?臣尝敬观国史,窃见祖宗盛时,以寛闳博大养士气,以亷耻节礼淑人心。国有大政事,大议论,天子曰可,大臣曰否,宰相曰是,台谏曰非,而不以为嫌。布衣陈时政,草茅议廊庙,而不以为僭。葢惟恐人之不尽忠,而未尝恶其立异也。士之自修扵乡党者,见尊扵朝廷;自励扵州县者,见褒扵君上。过人之节不以为矫,异俗之行不以为狂。葢惟恐人之不乡善,而未尝疑其近名也。夫是以忠谠之气伸,而佞防者不见容;亷节之俗成,而贪鄙者知自愧。其所以扶持国脉扵乆安长治之地者,其源葢出诸此。自王安石、蔡京之徒相继用事,乐趋和同已之论,用险肤亡行之人士。

译门下:朕倚重宗室亲支来辅佐国家栋梁,想到阜陵孝宗的近亲,如今还在世的有几个人呢?值得嘉许的是秀邸的贤德后代【秀邸,是太祖秦王德芳的后代】,英姿正盛而未老,正要依赖你作为维城的辅佐,却突然上书请求退休,告知朝廷。现发布朕的明确命令:具官师垂,器度资质宏大宽裕,德性深静幽远,凭借宗庙的美好光辉,承袭父亲师垂的遗训。建立旌旄、开府任职,富贵而没有骄矜奢侈之心;佩玉入朝,进退举止有安详的风度。近来主管宗室属籍,不久又闲居于祠庭,朕一直渴望见到你的仪表法度,早晚都为此牵挂。龙旗、弓袋,尚且还希望伯父前来乘坐;马车、路车,朕怎敢忘记君子的恩赐?为什么要上书抗辩,急忙请求挂冠退休?所希望的是你长寿而已,哪里料想到此人竟会染病?应当升入亚保的班次,并增加许多田地的赋税收入。啊!像你这样的同姓宗室,确实是在保卫我皇家。即使公族枝叶日益繁盛,也足以光耀前代;但老臣典范渐行渐远,实在使朕内心悲伤。还望体察朕的眷顾怀念,努力安享福禄。赐宝谟阁直学士、朝议大夫、知建康府兼江淮制置使黄度请求检视以前的奏章,准许他致仕,不准。诏令。【宁宗即位后,黄度准备上疏揭露韩侂胄的奸邪,被韩侂胄察觉,韩侂胄便用御笔任命黄度为直显谟阁、知平江府。黄度坚决推辞,于是下诏让他领取冲佑观的俸禄回乡奉养父母】敕令:你的情况朕都知道了。朕看周宣王的《雅》诗说:“鸿雁在飞翔,羽翼发出肃肃之声。”当时百姓流离失所、丧失职业,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诗中又说:“这些人出征,在野外辛劳。”当时侯伯、卿士勤勉地寻求百姓的疾苦,也到了这种程度。因而能够使众多房屋兴建起来,让百姓安居,其中的功劳哪里是一日积累而成的呢?近来边境事务突然兴起,江淮之间骚乱了好几年,几乎没有不同于《鸿雁》诗所写的情形。卿作为儒学宗师,承担将帅的责任,推行勤劳体恤百姓的心意,实行安定百姓的政令。我的百姓报告饥饿,卿确实给他们食物;我的百姓报告疾病,卿确实使他们复苏。严格执行追捕征发的命令,盗贼因此消除减少;【“兄食之兵”原文疑有讹误】的军队,使财用充足。百姓都因此安定,旧日景象逐渐恢复,这是卿的力量。百姓喜爱卿,大概就像郑国人歌颂子产一样,朕怎么能轻率地听任卿离去呢?何况听说卿在处理政务之余,并不废弃讲论的乐趣,从容地治理政事,足以使自己安适。何必退休,使众人的希望落空呢?所请应当不准。赐太中大夫、知枢密院事雷孝友,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太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通奉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宇文绍节,因辞免为皇太子讲授《春秋》至全篇,各特加转升一官,不准。诏令。【宁宗嘉定元年冬十月,任雷孝友为知枢密院事;二年正月,任楼钥为参知政事,章良能为同知枢密院事,宇文绍节为签书枢密院事。】【皇太子是沂王贵和。】敕令:你的情况朕都知道了。从前晋侯让羊舌肸学习《春秋》,来教授太子彪;楚庄王向申叔时询问教育太子的道理,也一定把《春秋》放在首位。当时《春秋经》还没有写成,这两位大臣所学习的大概是《乘梼杌》一类的书。哪里比得上取用圣人的微言,选择天下正直的士人,来教导太子,像今天这样美好呢?卿等以博大儒学之才参与陪侍讨论国事,在处理政务的间隙,陪伴我的儿子游学,探究遗经的始终,引导他获得高明的德性,这种益处是很大的。进升一级官阶,这是通常的成例。你们陈述理由坚决推辞,实在不是朕所希望的。所辞应当不准。赐通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雷孝友,宣奉大夫、参知政事楼钥,通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章良能,端明殿学士、正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兼太子宾客宇文绍节,因辞免为皇太子讲授《三朝宝训》至全篇,各特加转升一官,不准。诏令。敕令孝友等:你们的情况朕都知道了。朕观察三代盛世,只有以先王永恒的教训作为法式,像捧着美玉,像珍爱大龟那样,战战兢兢,哪里敢使它们失坠。因此皇祖的训诫,记载在《夏书》中【《夏书·五子之歌》第一章说“皇祖有训”】;文王的谋略,记述在周王的诏命中【《诗经·大雅·文王》篇,说文王受天命建立周朝】。所以能够保有国家,使它日益壮大,并把遗教传给后人。美好啊,我朝三代的格言和大法,都具备在一部书中,犹如古代的《尧典》《舜典》。朕曾经在经筵上读过它,又命群儒把它讲授给储君,使我的太子知道创业守成的艰难,明白修身治国的要领,努力敬慎自己的德行,以此报答前代之人;这其中的益处是很大的。讲完全篇的赏赐遍及百官,难道我的大臣们反而唯独得不到吗?朕的命令不可改变,你们应当敬慎奉行。所辞应当不准。上殿奏札【嘉定元年,韩侂胄已经被诛杀,真德秀升任博士,入朝应对时上了这篇札子,不久得到诏旨,召试学士院,改任秘书省正字】我恭敬地考察庆元以来【庆历、元丰】,执掌朝政的大臣专擅权力,树立名目来阻挠天下善行的,有两种:一是喜好标新立异,二是喜好追逐声名。士大夫志在爵禄,纷纷顺从他们,已经有多年了。唉!这难道不是败坏人心的最大根源吗?这难道不是革新圣明教化的首要事务吗?我曾恭敬地考察国史,私下看到祖宗盛时,用宽宏博大来培养士气,用廉耻节义来陶冶人心。国家有重大政事、重大议论,天子说可以,大臣说不可以;宰相说是,台谏说非,也不因此嫌恶对方。平民可以陈述时政,草野之人可以议论朝廷,也不认为他们僭越。大概只是担心人不能尽忠,从来不厌恶他们立异。士人在乡党中自我修养,朝廷就尊重他;在州县中自我勉励,君上就褒奖他。超过常人的节操,不认为是矫饰;不同于世俗的行为,不认为是狂妄。大概只是担心人不趋向善行,从来不怀疑他们接近求名。因此忠诚正直的风气得以伸张,谄佞奸邪之人不能容身;廉洁守节的习俗形成,贪婪鄙陋者知道自行惭愧。国家所以能够长久安定、长治久安,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自从王安石、蔡京之流相继掌权,便乐于趋附附和自己的意见,任用奸险浅薄、败坏品行的人。

有不为利疚、不为埶怵者,则目之以好异,目之以好名,摧折沮挫,不遗余力。波流横溃,至扵崇宣【崇宁宣和俱徽宗年号】遗亲后君之习成,仗节死义之风冺。其祸可胜道哉!中兴以还,深监前辙,培养作成风俗,一变不幸,十数年间复壊扵柄臣之手【指韩侂胄也】盖其窃弄威权之始,一时诸贤出力与抗,彼自知为清议所不贷也。保固庸囘以为心腹,摈抑贤隽甚扵仇讐。有如至诚忧国以为忠,犯顔直谏以为直,臣子常分也。柄臣则以好异诋之,设为防禁,以杜天下欲言之口【侂胄引李沐为右正言,凡正人皆斥为赵汝愚之党,逐之】扵是忠良之士斥,而正论不闻矣。正心诚意以为学,修身洁已以为行,士大夫常事也。柄臣则以好名嫉之,立为标防,以遏天下趋善之门。扵是伪学之论兴,而正道不行矣【侂胄时刘徳秀倡伪学之説,隂疏姓名以次逐之,及叶翥知贡举时而六经语孟为世大禁矣。王沇上疏乞置伪学之籍,而赵汝愚、留正等五十九人皆令省部记姓名。高文虎遂草诏播告天下】相煽成风,惟利是视,以慷慨敢言为卖直,以循黙谨畏为当然,以清修自好为不情,以顽钝毋耻为得防。北伐之举,宗社安危所系也。雷同相从,如出一口,而争之者不数人【侂胄议伐金,人无敢谏者,独武学生华岳上书乞斩侂冑、苏师旦、周筠以谢天下】胥吏皂▯稍握寸权,则辐凑其门,名义有不暇顾,流弊之极,一至扵此。今日改▯更张之初,臣谓当先破尚同之习,广不讳之途,朝政得失,俾臣下各尽所懐,而不以立异为可厌;褒崇名检,明示好尚,俾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不以沽誉为可疑。则士气伸而人心正,风俗美而治道成。更化之务,畴先扵此?惟陛下与二三大臣亟图之,臣不胜至愿。庚午六月十五日,轮对奏劄二【宁宗嘉定三年,徳秀为沂王府教授学士院权直奏劄】臣闻天下有不可泯没之理,根本扵人心,万世犹一日者,公议是也。自有天地以来,虽甚无道之世,破裂天常,隳壊人纪,敢为而弗顾者,能使公议不行扵天下,不能使公议不存扵人心。善乎先正刘安世之论曰:「公议即天道也,天道未尝一日亡,顾所在何如尔。」熙宁之世,以新法为不可行者,公议也。虽以王安石之愎谏遂非,而不能遏士大夫之口。绍兴之际,以和好为不足恃者,公议也。虽以秦桧之擅权专杀,而不能弭君子之论。卒之,新法行而民力屈,和好就而敌情骄,甚哉,此理之在人,信可畏也。与其拂之以取败,孰若顺之以为安?近年侂胄用事,以区区私意小智扞天下公议之冲,虽能颠倒是非扵一时,终不免为当世大僇。何者?公议天道也,侂冑违之则违天矣,天其可违乎?故善为国者,畏公议如畏天,则人悦之,天助之,何事功不立之忧哉?陛下更化以还,至公之理葢尝少伸扵乆郁之后矣。臣愚伏愿朝廷之上,兢兢保持,勿失初意,用人立政,一以天下公议为主,而不累扵好恶偏党之私,尽公极诚,如对上帝,则天人胥悦,治效可期,海内之幸也。惟陛下留神反复,愚臣之言。直前奏劄【嘉定四年时,徳秀兼礼部郎,上疏】臣闻刘向有言曰:「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臣窃究其指,以为不然。葢祥多而恃,未必不危;异众而戒,未必不安。顾人主应之者如何尔?伏观今嵗以来,咎证荐至。三月宜燠而飞雪沍寒,其令如冬;六月宜暑而积隂骤凉,其令如秋。地宜安静而有震摇之变,水宜润下而有漂涌之灾,则隂阳犹失节也。廼九月丁已,星殒扵昼,其占主益;十月戊戌,流星出昴,其占主吴。则象纬犹告愆也。有一扵斯,皆宜儆惧,而况重之以震霆之异乎?昔景祐五年,雷发孟春,仁宗皇帝即下求贤之诏。凡圣躬阙遗,臣下阿枉,与夫政教刑狱之失,荐绅百寮咸得悉言,所以通下情,召和气也。今陛下自视何如仁宗?冬雷之警甚扵春孟,而求言之诏未颁。政令否臧,何由悉见?四方利病,何由尽闻?

译有不因利禄而败坏、不因权势而恐惧的人,就给他们加上喜好标新立异、喜好追逐声名的罪名,摧残打击,毫不留情。风气像水流横溃一样,到崇宁、宣和【崇宁、宣和都是徽宗年号】时,遗弃亲人、背叛君上的习气形成,手持节义、为义而死的风气消失了。这种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南宋中兴以来,深深鉴戒以前的覆辙,培养造就良好风俗,却在一次变化中不幸于十多年间又毁在执政大臣手中【指韩侂胄】。大概他刚开始窃取、玩弄威权时,当时许多贤人出力与他抗争,他自己知道清议不会宽恕自己。于是把庸碌回避之人当作心腹,对贤能俊秀的压制比对仇敌还厉害。像以至诚忧虑国事为忠、犯颜直谏为正直,都是臣子通常的本分。执政大臣却以喜好标新立异来诋毁他们,设置禁防,堵塞天下人想说话的嘴【韩侂胄任李沐为右正言,凡是正直之人都斥为赵汝愚的党羽,把他们逐出】。于是忠良之士被排斥,正直的言论听不到了。以端正内心、诚意正念作为学问,以修养自身、洁净品行作为行为,是士大夫的常事。执政大臣却以喜好追逐声名来嫉恨他们,树立标榜,阻塞天下人趋向善行的道路。于是“伪学”的说法兴起,正道不能实行【韩侂胄时,刘德秀鼓吹伪学之说,暗中列出姓名,依次驱逐;到叶翥主持贡举时,六经、《语》《孟》已经成为世间严禁之物】。王沇上疏请求设置伪学名籍,赵汝愚、留正等五十九人都被命令由省部登记姓名。高文虎于是起草诏书,向天下发布】互相煽动,形成风气,只看重利益,把慷慨敢言说成卖弄正直,把沉默谨慎畏惧视为理所当然,把清正自守说成不近人情,把顽钝无耻当作获得了诀窍。北伐之举,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安危。众人雷同附和,好像出自同一张嘴,而争辩反对的人不过几人【韩侂胄议论伐金,没有人敢进谏,只有武学生华岳上书请求斩韩侂胄、苏师旦、周筠以向天下谢罪】。官吏、奴仆稍微掌握一点权力,便纷纷聚集到他们门下,名分道义都无暇顾及,流弊极端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正值改弦更张的开始,我认为应当先破除崇尚附和的习气,扩大不避忌讳的言路;朝政的得失,要使臣下各尽心中所怀,而不因为立异就令人厌恶;褒扬崇尚声名节操,明确显示朝廷所好所尚,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而不把求取声誉视为可疑。这样士气就会伸张,人心就会端正,风俗就会美善,治理之道就会成功。革新政治的事务,还有什么能先于此呢?只愿陛下和几位大臣赶快谋划这件事,我不胜至诚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庚午六月十五日,轮流奏对时所上的奏札第二篇【宁宗嘉定三年,德秀任沂王府 教授,兼学士院权直】我听说天下有不可磨灭的道理,根源在于人心,历经万世仍如同一日,那就是公议。自从天地形成以来,即使在极其无道的时代,破坏天常、毁坏人伦,敢于这样做而不顾忌的人,能够使公议不能在天下实行,却不能使公议从人心中消失。前代正直之臣刘安世说得好:“公议就是天道,天道从来没有一天灭亡,只看它所在的情形如何罢了。”熙宁年间,认为新法不可实行的,是公议。虽然王安石固执地拒谏、坚持错误,却不能堵住士大夫的嘴。绍兴年间,认为和好不足以依靠的,也是公议。虽然秦桧专擅权力、任意杀戮,却不能平息君子的议论。最终,新法推行而民力困竭,和好实现而敌人的气焰骄横。可见这种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实在令人畏惧。与其违背它而招致失败,哪里比得上顺应它以求安定呢?近年韩侂胄掌权,凭区区私意和小聪明抵挡天下公议的冲击,虽然一时能够颠倒是非,最终还是免不了成为当世最大的耻辱。为什么呢?公议就是天道,韩侂胄违背它,就是违背上天;上天难道可以违背吗?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畏惧公议看得如同畏惧上天,那么人们就会喜悦他,上天也会帮助他,哪里还用担心功业不能建立呢?陛下革新政治以来,至公的道理大概已经在长期郁积之后稍稍得到伸张了。我愚昧地希望,朝廷之上战战兢兢地加以保持,不要丢失最初的意图;任用人材、建立政事,一概以天下公议为主,不要被个人好恶、偏私党派所牵累;完全出于公心、极尽诚意,如同面对上帝一样,那么上天和人心都会喜悦,治理的成效可以期待,这是天下的幸事。只愿陛下反复留意我的愚拙之言。上殿当面奏札【嘉定四年,当时德秀兼任礼部郎,上疏】我听说刘向说过:“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共同的道理。”我私下考察他的意思,认为并不完全如此。祥瑞多而因此自恃,未必不危险;灾异多而因此警戒,未必不安定。只看君主如何回应罢了。我恭敬地观察今年以来,灾祸的征兆接连而来。三月本应温暖,却飞雪严寒,气候像冬天;六月本应炎热,却阴云密布、突然转凉,气候像秋天。大地本应安静,却发生震动摇撼;水本应滋润下行,却发生漂荡涌溢的灾害,这说明阴阳仍然失去节度。到了九月丁巳,白昼有星陨落,其占兆主益;十月戊戌,流星出现在昴宿,其占兆主吴。这说明天象星文仍在告诫过失。有一种这样的情况,就都应当警惕畏惧,何况又加上雷震的异常呢?从前景祐五年,初春发生雷声,仁宗皇帝立即下诏求贤。凡是圣躬的缺失,臣下的阿谀枉曲,以及政教、刑狱方面的过失,士大夫和百官都可以全部陈说,用来沟通下情、招来和气。如今陛下自己看看,和仁宗相比怎样?冬雷的警告比初春更严重,而求言的诏书还没有颁布。政令的好坏,凭什么能够全部了解?四方的利弊,凭什么能够全部听到?

羣臣邪正,何由徧察?虽震惧之言不絶扵口,忧劳之念日切扵心,臣犹以为末也。夫天之爱陛下,如慈父;诲陛下,如严师。防而不严,则爱有时而弛;翫而弗戒,则诲有时而倦。惟陛下考祖宗之已行,思所以通人情,察民隠,进忠直,屏佞防,使善政日新,至和自应。此祈天永命之一事也。昔商周君臣更相啓告,不曰「率乃祖攸行【商书·太甲上篇】则曰「监扵先王成宪【説命·上篇】由古暨今,未有作聪明改法度而天下乆安者。臣观三代而下,治体纯粹莫如我朝,徳泽深厚亦莫如我朝。葢其立国不以力胜,仁理财不以利伤义,御民不以权易信,用人不以才胜徳。圣子神孙,世守一道,故虽强不如秦,富不如隋,机变之巧不如齐晋,材能之盛不如武宣【汉武帝、宣帝】然其恩结乎人心,富藏乎天下,君民相孚而猜忌不作,材智不足而忠信有余,社稷长逺,赖此而已。陛下圣徳谦冲,未尝轻改成宪,臣犹窃虑,或者患国埶未张而欲振以威刑,患财用未丰而欲益以聚敛,谓诚信不如刻深,有一扵兹,皆伐国之斧斨,蠧民之螟螣也。惟陛下察截截之谝言【秦誓惟截截善谝言,截截词语截削省要也,谝言辨佞之言】守闷闷之家法【老子其政闷闷,其民淳淳】舍一时之近效,恢长世之逺图,此祈天永命之二事也。昔管仲有云:“下令扵流水之源者,顺人心也。”鼂错亦曰:“三王法令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夫二子以功利之徒,刑名之学,且犹知此,而况不为二子者乎?汉世用法之严,莫如武帝,然欲重皮币而皮币不可行,欲禁私铸而私铸不为止,岂非人心不服,则法有所不足恃耶?夫法令之必本人情,犹政事之必因风俗也。为政而不因风俗,不足言善政;为法而不夲人情,不可谓良法。陛下亦知近日人情之休戚乎?昔有唐定制,非叛逆不籍其家。德宗欲籍窦参,而陆贽争之【德宗赐窦参死,欲籍其家资,陆贽曰:“参罪法未详,若薄録其家,恐以财伤义】宪宗欲籍杨凭,而李绛争之【李夷简弹杨凭贪汚,贬临贺尉,将簿録家产,绛曰:“如此则与叛逆同科矣。”遂止】今闾巷细民,小有诖误,辄罄其赀而没之官,有人心者,宁忍为此【时钞法楮令行,告讦繁兴,扺罪者众,德秀上奏,自此籍没之产以渐给还】徃者明诏丁宁,毋得擅籍,朝廷德意未尝不归于厚,而贪官汚吏倚法以削者,犹自若也。衔寃巳甚之人,间能奔愬省部,经营展转,仅获给还,而违诏擅籍者,终未闻薄惩。一二贪猾之吏,何惮弗为?羣情嚣嚣,不自聊赖,弱者至父子相随赴井以自毙,彊者至欲剚刃守臣以自快。民愁如此,而承流宣化者,动以人情安便为言,是不特欺其民,且欺其君矣。孰谓清明之朝而可防以非道哉?书曰:“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周书康诰篇】臣愿陛下轸不见是图之戒,思不虐无告之言,令之未便。者勿惮于改,为吏之不良者勿使之佚,罚收人心,解天意,孰大于斯?此祈天永命之三事也。昔赵简子以尹铎为晋阳,铎请曰:「将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铎徃损其户数,异时智伯之难,卒赖之为安。今之有司知为保障虑者,固不乏,而茧丝自营者,皆是也。日者近甸海塘一役,旉桩蓧至十六万,调丁夫至八千人,穷瘠之民,岂易堪此?四方郡国科民出镪,少者日亦千缗,江右守臣至有隂増常赋以自润者,乆而弗已,岂邦本之利哉?夫安富防贫,王者之政也,而今郡县之官徃徃有疾视富民之意,多方破坏,不尽不止,独不思富之与贫相须而济。今有余之家,窘于科敛,摧于告讦,皆蒿然有不自存之态,于是賖贷之路穷,而贫民益困矣。古者君与民为生,故有省耕省敛之政,今毋望其能如古也,惟民自为生,官勿挠之足矣。而逺方县邑至有令民日用钱谷米盐之数悉书而上之官者,其请厯于官也有给厯钱,其验视于官也有缴厯钱,瘠民以肥吏,大率皆此类也。年方屡登,变且未作,脱有饥俭为虑,可胜计耶?臣愿陛下霈然下诏申饬有司,削非法之征徭,禁不时之科率,以纾民力,以阜民生,此祈天永命之四事也。臣闻式敬由狱者,苏公所以长王国【周书·立政》:「周公若曰:太史司宼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虐用五刑者,苖民所以殄厥世【吕刑》:「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皇帝哀矜庻戮之不辜,执虐以威,遏絶苗民无世在下】昔我艺祖皇帝承五季极乱之余,赤子遗民存者什一,于是立奏案之法,以革藩侯专戮之弊【宋祖建隆三年令曰:五代诸侯跋扈,有枉法杀人者朝廷置不问,人命至重,当如是耶?

译群臣是邪是正,凭什么能够全部察知?即使震惊畏惧的话语不断说出口,忧虑勤劳的念头每天在心中更加迫切,我仍认为这只是末节。上天爱护陛下,如同慈父;教诲陛下,如同严师。防范却不严厉,爱护有时就会松弛;玩忽而不警戒,教诲有时就会疲倦。只愿陛下考察祖宗已经实行的做法,思考用来沟通人情、察知民间隐情、进用忠直、屏退谄佞的方法,使善政每天更新,至和之气自然应合。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一件事。从前商、周君臣彼此启发告诫,不是说“遵循你祖先所实行的事”【《尚书·太甲上》】,就是说“鉴戒先王的成法”【《说命上》】。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凭借自作聪明、改变法度而使天下长久安定的。我考察三代以来的各朝,政治体制纯正完美没有比得上本朝的,恩德泽惠深厚也没有比得上本朝的。大概本朝立国,不靠武力取胜;以仁义理财,不因逐利而伤害道义;治理百姓,不以权术取代信义;任用人才,不以才干压倒德行。圣子神孙世代守持同一道理,所以虽然强盛不如秦,富足不如隋,机变的巧妙不如齐、晋,才能的盛大不如武帝、宣帝【汉武帝、汉宣帝】,但恩德结于人心,财富藏于天下,君民相互信任而不生猜忌,才智虽不足而忠信有余,社稷能够长久,全靠这些罢了。陛下圣明的德性谦逊冲和,从来不轻易改变祖宗成法,但我仍私下担心,有人或许忧虑国势不够强盛,想用威刑来振作;忧虑财用不够丰足,想用聚敛来增加;认为诚信不如刻薄深严。只要有一项这样做,都是砍伐国家的斧钺、蛀蚀百姓的螟螣。只愿陛下明察那些夸夸其谈的巧言【《秦誓》说“只有夸夸其谈而善于花言巧语的人”;“截截”是言辞简截省要;“谝言”是能言善辩、谄佞之言】,守住闷闷的祖宗家法【《老子》说“它的政治闷闷,它的人民淳淳”】,舍弃一时的近效,扩展长久世代的远大谋划。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二件事。从前管仲说:“在流水的源头发布命令,就是顺应人心。”晁错也说:“三王的法令,符合人情之后才施行。”这两个人本是追求功利之徒、研究刑名之学的人,尚且知道这一点,何况不属于他们这种人呢?汉代用法严酷,没有超过汉武帝的;然而他想加重皮币的法令,皮币却不能推行;想禁止民间铸钱,民间私铸却没有停止,难道不是因为人心不服,法令就有所不足以依靠吗?法令必须以人情为根本,正如政事必须依据风俗。施政而不依据风俗,不足以称为善政;立法而不以人情为根本,不能称为良法。陛下也知道近来人情的忧乐吗?从前唐朝制定制度,除非谋反叛逆,不没收罪犯的家产。德宗想没收窦参的家产,陆贽争辩【德宗赐窦参死,想没收他的家产,陆贽说:“窦参的罪还没有明确依法论定,若薄薄地登记他的家产,恐怕会因财产而伤害道义”】;宪宗想没收杨凭的家产,李绛争辩【李夷简弹劾杨凭贪污,将他贬为临贺尉,准备登记没收家产,李绛说:“这样做就和叛逆同罪了。”于是停止】。如今民间小民,稍有牵连过失,便把他的财产全部没收入官府,有人心的人难道忍心这样做吗【当时钞法、楮币的法令施行,告发检举之事纷纷兴起,获罪的人很多,德秀上奏后,被没收的财产才逐渐发还】?过去明白的诏令再三申明,不得擅自没收家产,朝廷仁厚的心意未尝不是如此;可是贪官污吏依仗法令来削夺百姓,仍然照旧。那些含冤已深的人,偶尔能够奔走申诉到省部,辗转经营,仅仅获得发还;而违背诏令擅自没收的人,始终没有听说受到轻微惩罚。一两个贪猾的官吏,有什么忌惮而不去做呢?群情喧嚣不安,无法自处,弱者甚至父子相随投井自尽,强者甚至想拿刀刺杀守臣来求快。百姓忧愁到这种地步,而承接皇恩、宣扬教化的人,动不动还以“人情安稳便利”为说法,这不只是欺骗百姓,也是欺骗君主。谁说清明的朝廷可以用不合道义的办法来防范百姓呢?《尚书》说:“民情大体可以看见,小人难以保全【《周书·康诰》】。”我希望陛下牢记“没有看见这些情况”这一警戒,思考不要虐待无告之民;法令中不便利的地方,不要害怕改变;官吏中不称职的,不要让他们逃脱惩罚。用惩罚收拢人心、消解上天的意旨,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三件事。从前赵简子任命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将要把百姓榨成茧丝吗?还是要把那里建成保障呢?”赵简子说:“建成保障!”尹铎于是减少了户数负担。后来智伯制造祸乱,最终依靠晋阳而获得安定。如今各部门中知道为百姓建立保障而考虑的人,当然不少;可是把百姓榨成茧丝来供自己营求的人,到处都是。近来京城附近修筑海塘一事,铺设木桩、竹笼达到十六万,调发丁夫达到八千人,贫困瘦弱的百姓,哪里容易承受?四方郡国征调百姓缴纳钱财,少的每天也有千缗;江右守臣甚至暗中增加常赋来润泽自己,长久不停止,这难道是有利于国家根本的事吗?使富人安定、使贫民得到保障,是王者的政治;而如今郡县官员往往有痛恨富民的意思,多方破坏他们的产业,不把他们破败到极点就不停止,难道不想想富人和穷人必须相互依赖、彼此救济吗?如今有余财之家,被征敛逼迫,被告发检举摧残,都显出蒿然无所自存的样子。这样一来,借贷的道路断绝,贫民就更加困苦了。古代君主和百姓共同谋求生计,所以有巡视耕作、巡视收成的政令;如今不必希望官府能像古代那样,只要百姓自己谋生,官府不要骚扰他们,就足够了。然而远方县邑竟有命令百姓每天把所用钱、谷、米、盐的数量全部登记上报官府;他们向官府请领凭证,要交请历钱;官府查验时,又要交缴历钱。这些都是损害贫民而肥肥官吏,大多属于这一类。年成正接连丰收,灾变还没有发生,假如有饥荒歉收的忧虑,哪里还数得清会有多少问题呢?我希望陛下痛快地下诏告诫有关部门,削除非法的征税徭役,禁止不合时宜的摊派,以舒缓民力、使民生富足。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四件事。我听说,恭敬地审理狱讼,是苏公用来使王国长久的办法【《周书·立政》:“周公说:太史、司寇苏公,你要恭敬地审理你所负责的狱讼,以使我的王国长久”】;残酷使用五刑,是苗民用来断绝自身世代的办法【《吕刑》:“苗民不采用明智的制度而施刑,只制造五种残酷的刑罚……”】。过去我朝艺祖皇帝承受五代极度混乱的余波,百姓遗民幸存的只有十分之一,于是制定奏案之法,革除藩侯专擅杀戮的弊端【宋太祖建隆三年诏令说:五代诸侯跋扈,有违法杀人的,朝廷置之不问;人命极为重要,难道应当这样吗?】。

自今诸州决大辟録案闻奏,付刑部详覆之】颁折杖之格,以除狱官过用之刑【宋祖尤注意刑辟,尝叹曰:尧舜之罪,四凶止从流窜,何近代法网之密耶?定为折杖法,以递减流徙杖笞之刑】至仁如天,覃及百世,列圣因之,为法益备,急故入之罪,寛过失之诛。故范祖禹谓:「国家以仁继仁,哀矜于民,师用中典,为百三十年太平之本。」陛下天资寛恕,同符祖宗好生之德,对越无愧,而臣区区思所以将顺者,有三:一曰今之理寺,实名天狱,民有不幸入其地者,如赴坑穽,其视官吏如畏神鬼,非他狴犴比也。间者蕃舶之诛,株连颇众,幽郁所感,淫雨为菑。秋官有陈继命,趣决有以见陛下钦防之心。臣愿自今非事体至重,毋轻下大理,设不获已,犹当限奏当之期,严枝蔓之禁。书曰:「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周书·吕刑篇】惟圣明埀意。二曰廷尉天下之平,命官设属,宜常参用儒者,俾三尺之外,得傅以经谊,本之人情,庻几汉廷断狱之意【汉时廷臣皆引经断狱】三曰酌情处断,所以重帅权,非列城所得用便宜斩戮,军兴一切之政,非平世所可行。臣观比来浸相承效,傥或不幸有嗜杀之人,操擅诛之柄,惟意所欲,民奚辜焉【愿原】亟制其萌,以杜藩镇之祸。三者诚行,则上足以承天心,下足以拯救民命,延洪国脤,其在兹乎?此祈天永命之五事也。国家待遇臣子,忠恕为心,故有罚辠之科,有宥过之典。夫追命居住,眂古流放之刑,其在圣朝未尝轻用。比縁官吏翫令,间或举行,谊在惩奸,本非获已。罚当其辠,人自无词。侧闻刺举之官,或乖审谨,奏劾来上,未尽至公。廼者朝廷盖尝原贳一二矣。臣愿因诏有司,博参物论,若其倚法牟利,赃状灼然,在臣何敢遽议?或縁材术短拙,措置乖方,本无嫚令之心,例遭旷职之罚者,揆诸人情,宜在可贷。又郊霈之行,今将朞嵗,湛恩汪濊,草木为春,而士大夫名丽丹书【丹书罪人之书】间有未被湔涤者,其间辠稔。恶盈,名隳,节丧,清议所弃,自无足云。若夫情有可矜,法所当宥,而有司因循未及举行者,愿诏宪曹条上之,而庙论审裁之。非独恢洪至恩,亦以明布大信。此祈天永命之六事也。昔周至成王,天下既极治矣,而召公作诰,一则曰「祈天永命」,二则曰「祈天永命」。若不能以朝夕安者,盖天命靡常,圣贤所畏,而况今乎?然常反覆《召诰》一篇,其纲目不过二事:曰敬德,曰小民而已。盖国之将兴,不在彊兵丰财,而在君德;国之将亡,不在敌国外患,而在民心。此召公所以勤勤于戒王,而臣复推演之为陛下告也。直前奏劄【嘉定六年迁起居舎人奏劄】臣闻君子小人之分,义利而已矣。君子之心纯乎为义,故其得位也将以行其道;小人之心纯乎为利,故其得位也将以济其欲。二者操术不同,故所以导其君者亦异。夫为人君者,受谏则明,拒谏则昏;明则君子得以自尽,昏则小人得以为欺。故为君子者,唯恐其君之不受谏;为小人者,唯恐其君之不拒谏。彼小人者,岂以受谏为不美哉?盖正论胜则邪说弗容,公论行则私意莫逞,故其术不得不出于此。昔唐宪宗尝谓李绛曰:“比谏官多朋党,论事不实,皆陷谤讪,欲黜其尤者,若何?”绛曰:“此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荧误上心,因极陈其説,以明人臣进见之难。”帝曰:“非卿言,我不知諌之益。”宪宗,唐之英主也。憸人之言一入,几至于黜諌臣。盖朋党谤讪,皆人主之所深恶,因其所恶而激怒之,虽宪宗之明,不能无惑。非绛深知小人情状而极辨之,则皇甫镈、李逢吉之徒,岂必末年而后用事?呜呼!人主为社稷计,其可不致詧乎此哉?臣尝厯考前古,凡小人欲排正论,大抵数端:不曰立异,则曰好名;不曰卖直,则曰归过;而其甚者,则曰朋党也,谤讪也。盖为君子者,以引君当道为心,政有得失,必不茍从;不茍从则近乎立异矣。竭忠论事,必合人情;既合人情,必得时誉;如此则又近乎好名矣。好直邻于卖直,救过类乎归过;乃至持论偶同,则可谓之朋党;尽言无隠,则可谓之谤讪。几此数端,皆迷误君心之酖毒,窒絶言路之榛荆也。自非至圣至明,未有不为所惑。仰惟本朝圣哲相承,招徕谠言,如恐弗及。方其盛时,天下之士侃然献议,固有疎狂谬戾,不切事体,沽激矫亢,不夲忠诚者,亦皆优容,不以为辠。其间小人不便,或进巧説。

译从今以后各州判决死刑,都要记录案情上奏,交给刑部详细复核】;颁布折杖法的条例,以除去狱官过度使用刑罚的弊端【宋太祖尤其重视刑罚,曾感叹说:尧舜时代犯罪的四凶,不过判处流放,为什么近代法网这样严密呢?于是制定折杖法,依次减轻流徙、杖、笞等刑罚】。仁德像上天一样深厚,恩泽遍及百代,历代圣君沿袭这一点,使法令更加完备;严惩故意入人罪者,宽免过失犯罪者。因此范祖禹说:“国家以仁德承接仁德,怜悯百姓,军队使用中等刑典,这是太平一百三十年的根本。”陛下天性宽恕,与祖宗好生之德相合,面对上天毫无愧怍;而我区区之心,思考用来顺应、辅助陛下的,有三件事:第一,如今的大理寺,实际上是天狱,百姓有不幸进入其中的,就像掉进坑井,看待官吏如同畏惧神鬼,不是其他监狱所能相比。近来蕃舶案的诛罚牵连了很多人,幽忧郁结所感,淫雨成灾。秋官陈继命,催促判决,以显示陛下敬慎刑狱的心意。我希望从今以后,除非事情极其重大,不要轻易交大理寺审理;即使不得已,也应当限定奏请定罪的期限,严格禁止株连蔓延。《尚书》说:“哪一样刑罚不应敬慎,哪一种法度不能推及众人【《周书·吕刑》】?”只愿圣明留意。第二,廷尉是天下执掌公平之官,任命官员、设置属官,应当经常参用儒者,使三尺法之外还能够用经义加以辅佐,以人情为根本,或许接近汉代朝廷断狱的用意【汉代朝臣都引用经义断案】。第三,应当斟酌情理来判决,以此重视统帅的权力;不是各个城镇所能自行使用的权宜斩戮之刑,军事兴起时的一切政令,也不是太平时代可以实行的。我观察近来这种做法逐渐相互承袭仿效,倘若不幸有嗜好杀戮的人掌握擅自诛杀的权柄,只凭自己的意愿行事,百姓有什么罪呢【愿原】?应当赶快遏制其萌芽,以杜绝藩镇之祸。这三件事如果确实实行,上可以承顺天心,下可以拯救民命,延长、弘大国家的命脉,大概就在于此吧?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五件事。国家对待臣子,以忠恕为根本,所以有惩罚罪过的条例,也有宽宥过失的典章。追夺官职、勒令居住,相当于古代的流放之刑,在圣朝从来没有轻易使用。近来因为官吏玩忽法令,偶尔有所施行,按道理是为了惩治奸恶,本来也是不得已。惩罚与罪行相当,人们自然没有话说。近来听说负责刺察举劾的官员,有的审察不够谨慎,上奏弹劾的案件,也没有完全做到至公。最近朝廷大概已经宽免了一两起。我希望借此诏令告诫有关部门,广泛参酌众议;如果确实是倚仗法令谋利、罪证明显,作为臣子我哪里敢贸然议论呢?有的人因为才能短浅、办法拙劣,处置失当,本来没有轻慢法令的心思,却按惯例受到旷职的惩罚;从人情来衡量,应当属于可以宽免的情况。又举行郊祀霈恩以来,如今将满一年,深厚广大的恩泽使草木也如逢春天;然而士大夫的姓名列在丹书上【丹书,是记载罪人的书】的,仍有尚未得到洗涤的。其中罪恶已经成熟、恶行满盈、声名毁坏、节操丧失、被清议抛弃的人,自然无须再说。至于情有可怜、依法应当宽宥,而有关部门因循拖延尚未施行的,希望下诏让宪司逐条上报,再由朝廷审议裁决。这不只是扩大宏大的恩德,也是为了明确昭示重大的信义。这是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第六件事。从前周成王时,天下已经达到极其安定的程度,召公作诰文,却一再说“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如果不能早晚保持安定,大概是因为天命没有常规,圣贤尚且畏惧,何况现在呢?然而我反复阅读《召诰》一篇,它的纲领不过两件事:一是敬德,二是爱护小民罢了。国家将要兴盛,不在于兵力强、财物多,而在于君主的德行;国家将要灭亡,不在于敌国外患,而在于民心。这就是召公勤恳地告诫周王的原因,我又加以推演,为陛下陈说。上殿当面奏札【嘉定六年,升任起居舍人时的奏札】我听说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义与利罢了。君子的心纯粹在于义,所以得到职位,是要用来推行自己的道;小人的心纯粹在于利,所以得到职位,是要用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两者所持的手段不同,所以用来引导君主的方法也不同。作为君主,接受劝谏就明智,拒绝劝谏就昏暗;明智,君子就能够竭尽自己的忠诚;昏暗,小人就能够进行欺骗。所以君子只怕君主不接受劝谏,小人只怕君主不拒绝劝谏。那些小人,难道认为接受劝谏不好吗?只是正论一旦胜出,邪说就无处容身;公论一旦实行,私意就无法施展,所以他们不得不采取这种手段。从前唐宪宗曾对李绛说:“近来谏官多结党,议论政事不实,都陷入诽谤讥刺之罪,想贬黜其中最严重的,怎么样?”李绛说:“这不是陛下本来的意思,一定是奸邪小人用这种说法迷惑误导圣心。”于是极力陈说这种说法的危害,以说明臣下进见进言的困难。皇帝说:“不是听了你的话,我还不知道进谏的好处。”宪宗是唐代英明的君主。一旦奸邪小人的话传入,几乎也要贬黜谏臣。大概结党和诽谤讥刺,都是君主最深恶痛绝的事;小人就利用君主的厌恶来激怒他,即使像宪宗这样的明主,也不能不受到迷惑。如果不是李绛深知小人的情状而极力辨明,皇甫镈、李逢吉之流,难道一定要到宪宗晚年才掌权吗?唉!君主为社稷打算,难道可以不对此极其明察吗?我曾经遍考前代历史,凡是小人想排斥正论,大体有几种说法:不是说立异,就是说好名;不是说卖弄正直,就是说把过错归给别人;最严重的,就说是结党、诽谤。君子以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为心,政事有得有失,必定不肯苟且附和;不肯苟同,就近似于立异了。竭尽忠诚议论政事,必定合乎人情;既然合乎人情,必定得到当时的声誉;这样又近似于好名了。喜好正直接近于卖弄正直,挽救过失类似于把过错归给别人;甚至只是所持的见解偶然相同,就可以说成结党;把话全部说尽而毫不隐瞒,就可以说成诽谤。这几种说法,都是迷惑误导君心的毒药,堵塞断绝言路的荆棘。若不是极其圣明的君主,没有不被它们迷惑的。仰望本朝历代圣哲相承,招纳正直的言论,唯恐来不及。当本朝盛时,天下士人都侃侃然献议;其中固然有疏狂、荒谬、乖戾、不合事体,沽名激愤、矫饰亢高、不出于忠诚的人,也都宽容优待,不认为是罪过。其中小人感到不便,有时便进献巧言。

若景祐中,范仲淹既坐言事绌,议者因请敕牓朝堂【景祐,仁宗年号,时因韩缜言以范仲淹等朋党牓戒朝堂】有曰:“憸邪罔”上者有辟挟私立党者,必惩。自谓足以梗言路矣,而仁宗寻即悔悟。诞防明诏敷求直言,召还仲淹,竟至大用,而庆厯之治以成。哲庙初用司马光之言,下诏求谏,当时有不欲者,豫设六事以排之,曰:「若隂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揺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进;下以▯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是者,必罚无赦。」光复上疏争之,以为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哲宗宣仁亟俞其请,而四方言利病者始获上闻【哲宗初,太后召司马光,遣使问所当先,光谓开言路,诏榜朝堂,大臣有不悦者,设六语以沮之。光具论其情,诏改行之,于是上封事者千数】元祐之治,实基乎此。向使二宗纳姧言而不悟,远正论而不容,则小人之计行,君子之道丧,丰功大业,安能传示永乆,为夲朝极盛之日乎?若乃指公论为流俗者,王安石之私心【范纯仁曰:安石鄙老成为因循,弃公论为流俗】分上书为邪等者,蔡京之姧计【蔡京定邪上、邪中、邪下三等,以邓考甫五百余人为邪等,降责有差】斥忠贤为伪党者,韩侂胄之狡谋【侂胄时以胡纮、邵裒然言,严伪学之禁,诏贡举改官,并于奏牍前声説非伪学之人】覆辙甚明,厥鉴非逺。臣愚伏望陛下恢洪圣度,以徕天下之忠言;昭晰圣鉴,以詧羣臣之心术。凡在廷之士,有劝陛下以亲近端良、不讳已过者,必君子也。不惟听受之,又当奬擢之;有劝陛下以疑忌人言、恶闻阙失者,必小人也。不惟拒絶之,又当摈斥之。使鸣凤之瑞日闻【尚书·君奭篇云:「我则鸣鸟不闻。」注:鸣鸟,凤也。唐李善感上疏极諌,时人谓之「鸣凤朝阳】而妖狐之音顿息【徽宗宣和七年,有狐升御座,时谓狐邪媚之兽。唐杨再思谄佞,戴令言赋两足狐以讥之。若蔡京父子、王黼等,皆狐属。】也为徽宗近佞之应】若是而治功不隆,天休不格者,非所闻也。惟陛下留神反覆,愚臣之言。召除礼侍上殿奏劄【理宗既召德秀防擢礼部侍郎直学士院奏疏】臣窃惟今日求治之要,莫难于得天心,亦莫难于收人心。然天人非二致也,得人斯得天矣。《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当元祐初,二圣临朝听政【哲宗与太后称二圣】四夷稽首请命,西羌、夏人降附。相寻而黄河北流,有复禹旧迹之势,天下晓然知上意与天合。苏轼推眀其故,以为此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之功也。夫无一事不当于天心,乃可言顺;无一事不孚于人心,乃可言信。今陛下躬亲庻政,内禀慈谟,以时考之,甚似元祐;而求之于天,则震电雨雪继见于冬春,星文变异洊形于迩日;求之于人,则忠义之旅反侧未安,朝野之民咨叹未息。意者朝廷之举措所以信服乎人心者,有未至欤?人心之未信,此天心之所以未顺也。夫是是非非之理,本诸天道,而着在人心,不以古今而存亡,不以智愚而増损。上之所为,一与理合,则不待教令而自孚;上之所为,一与理悖,则虽加刑僇而不服。然则今日人心之未信者,果安在耶?成王之命君陈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见《周书·君陈篇》「师」,众也;「虞」,度也。政有当废当兴,必出入反复与众共虞度之,众论既同,则又防绎而深思之也】孔子答哀公之问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盖立政用人,未有不参稽公议而能厌服天下者。祖宗盛时,凡有大政,必采羣言。太平兴国中,秦邸之事,作太子太师王溥等议于朝堂者七十有四人【赵普憾卢多逊,兼搆秦王廷美,诏文武王溥等集议之】然后有诏裁决,以大事之不可轻也。廼者霅川之变,眎昔略同,而未闻有参听于槐棘之下者,此人情之所共惑也【宝庆元年湖州盗潘壬等谋立济王竑,王闻变匿水窦中,盗得之,拥至州治,以黄袍加其身,王遣王元春告于朝,而帅州兵讨壬,斩之。

译比如景祐年间,范仲淹因进言获罪而被贬黜,议论者于是请求把告诫结党者的榜文悬挂在朝堂上【景祐是仁宗年号,当时因韩缜进言,要把范仲淹等列为朋党,张榜于朝堂以警戒】。榜文说:“奸邪欺骗君上的有刑罚,挟持私意、结党营私的,一定惩罚。”自以为足以堵塞言路,但仁宗不久就悔悟了。于是颁布明白的诏令,广泛求取直言,召回范仲淹,最终还重用他,庆历之治也因此成就。哲宗初年采纳司马光的意见,下诏求谏;当时有不愿这样做的人,预先设置六条罪名来排斥进谏者,说:“如果暗中怀有私意,越过本分;或者煽动摇撼重大机密;或者迎合已经施行的政令,向上窥探朝廷意图,以求侥幸进取;向下惑乱世俗人情,以求取虚假声誉。像这样的人,一定严惩不赦。”司马光又上疏争辩,认为这不是求取谏言,而是拒绝谏言。臣下只要不开口就罢了,一开口就会被归入这六条罪名。哲宗和宣仁太后立即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四方陈说利弊的人才得以上达【哲宗初年,太后召司马光,派使者询问应当先做什么,司马光说应当开通言路;诏令张榜朝堂,大臣中有人不高兴,设置六条说法来阻挠。司马光详细说明其中情形,诏令改而实行,于是上书陈事的人有数千】。元祐之治,实在以此为基础。假使两位君主接受奸邪之言而不醒悟,疏远正论而不容纳,那么小人的计谋就会得逞,君子的道义就会丧失,丰功伟业哪里能够流传长久,成为本朝极盛的时代呢?至于把公论指为流俗的,是王安石的私心【范纯仁说:王安石鄙视老成之人,认为他们因循守旧,把公论抛弃为流俗】;把上书的人分为邪等的,是蔡京的奸计【蔡京规定邪上、邪中、邪下三等,把邓考甫等五百多人列入邪等,分别降职责罚】;把忠贤斥为伪党,是韩侂胄的奸谋【韩侂胄时因胡纮、邵裒等进言,严禁伪学,并下诏规定贡举、改官时,必须在奏牍前声明不是伪学之人】。前车之鉴十分清楚,教训并不遥远。我愚昧地希望陛下扩大圣明的胸怀,以招来天下忠诚的言论;明察圣鉴,以考察群臣的心术。朝廷中的士人,凡是劝陛下亲近端正贤良、不要忌讳自己的过错的,一定是君子。不但要听取接受,还应当奖赏提拔;凡是劝陛下怀疑忌惮人们的言论、厌恶听闻自己的过失的,一定是小人。不但要拒绝,还应当摈斥。这样,使鸣凤的祥瑞每天都能听闻【《尚书·君奭》说:“我就听不到凤鸟的鸣声。” 注:鸣鸟,就是凤凰。唐代李善感上疏极力进谏,当时人称他为“鸣凤朝阳】;也使妖狐的声音立即止息【徽宗宣和七年,有狐狸登上御座,当时认为狐狸是邪媚之兽。唐代杨再思谄媚奸佞,戴令言作《两足狐赋》讥讽他。像蔡京父子、王黼等人,都属于狐狸一类。这也是徽宗亲近奸佞的应验】。如果这样做了,治理的功业还不能兴盛、上天的美好福佑还不能降临,那就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事。只愿陛下反复留意我的愚拙之言。奉召授任礼部侍郎后上殿奏札【理宗召见德秀,擢升为礼部侍郎、直学士院,德秀上奏】我私下认为,今天求得治理的关键,没有比取得天心更难的,也没有比收得人心更难的。然而天心与人心并不是两回事,取得人心就取得了天心。《易经》说,大有卦上九:“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什么不利。”孔子说:“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元祐初年,两位圣人临朝听政【哲宗与太后称为二圣】,四方夷族叩首请命,西羌、夏人投降归附。不久黄河向北流,有恢复大禹旧迹的形势,天下明白地知道皇上的意旨与上天相合。苏轼推明其中的原因,认为这是二圣亲自奉行信义、顺应天道以作天下表率的功劳。没有一件事不合天心,才可以说是顺;没有一件事不使人心信服,才可以说是信。如今陛下亲自处理众多政务,内里听从慈训,按时势考察,很像元祐年间;但从天象来看,冬春之间接连出现雷电、雨雪,星象变异近来不断显现;从人心来看,忠义之士反复不安,朝野百姓的叹息也没有停止。想来朝廷的举措,使人心信服的地方,或许还有未达到的吧?人心不能信服,正是天心不能顺应的原因。是非分明的道理,本于天道而显现在人心,不因古今而存亡,不因智愚而增减。君上的所作所为,只要一件件都与道理相合,就不必等待教令,人们自然会信服;君上的所作所为,只要一件件违背道理,即使加上刑罚和辱骂,人们也不会服从。那么今天人心不能信服,究竟原因在哪里呢?成王告诫君陈说:“有的事情应当废止,有的事情应当兴起,都要反复同众人一起谋度;众人的议论一致了,还要继续审察、推究而深入思考【见《周书·君陈》;‘师’是众人,‘虞’是谋度。政事有应当废止和应当兴起的,必须反复与众人共同谋度;众议一致后,还要反复推究、深思】。”孔子回答哀公的询问说:“举用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之人上面,百姓就会服从;举用邪曲之人,把他们置于正直之人上面,百姓就不会服从。”大概建立政事、任用人才,没有不参考考察公议而能够使天下信服的。祖宗盛时,凡是重大政事,必定采纳众人的意见。太平兴国年间,关于秦王府的事情,召集太子太师王溥等人在朝堂议论的有七十四人【赵普怨恨卢多逊,又牵连构陷秦王廷美,诏令文武官王溥等人集体议论】,然后才下诏裁决,因为重大事情不能轻率处理。近来的霅川之变,与过去大致相同,却没有听说在公卿大臣面前参听众议,这是人情共同疑惑的地方【宝庆元年,湖州盗贼潘壬等人谋立济王竑;济王听到变故,藏在水洞中,盗贼找到他,把他拥到州治,给他穿上黄袍。济王派王元春向朝廷报告,自己率州兵讨伐潘壬,将其斩杀】。

史弥逺忌王,逼之,使缢于州治。以疾薨,闻,降贬为县公。湖州南有霅溪,故云霅川】康定、庆厯间【皆仁宗年号】简求西帅,必取当世第一流宰臣。吕夷简至忘讐,荐进以重任之,不可轻也【初,范仲淹献百官图,斥夷简,遂贬仲淹于外。后元昊反,夷简仍荐之】往者淮、蜀二阃之除,皆出佥论所期之外。今其效亦可覩矣。而除目洊攽,佥论之不同,犹昔也。天下之事,非一家之私,其在公朝,何惜不与众共,以求至当之归乎?且庙堂之上,所以废佥谐而任独见者,不过恶闻异论而已。抑不思事未行而有异论,吾犹得以防酌可否,而惟是之从事。既行而有异论,则国体已伤,而救无所及。朝廷施为,动闗理乱,尝试之误,岂容数耶?臣愿自今国有大议,陛下虚心于上,使羣臣各得尽言于下。大臣至公无我,而详择其中。至于简拔材能,以任重任,亦必以公论为主。此今日收人心之一事也。贾谊有言:「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于金石;行此之令,信于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今之赏罚,其未能允惬众志者,毋乃有未适其平者乎?夫难平者,事也。惟任理无情,而付轻重于物,然后施置得所,而人莫得而议焉。今有功同而赏异者,问之,则其厚者必某人之所主也;其薄者必孤寒而无援者也。又有罪同而罚异者,问之,则其轻者必某所主也;其重者必疎逖而寡与者也。朝廷之于天下,当如天之于万物,栽培倾覆,付之无心,而可使一毫私意介其间乎?诸葛亮,偏方之佐尔,而其言曰:「吾心如枰,不能为人作轻重。」故当时之臣,有为其废绌者,不惟无怨,而且思焉。况堂堂天朝,诚能以至公之心,行至平之政,则予夺所加,谁敢不服?惟陛下常存此心,而总纲于上;大臣常守此道,而持衡于下。赏一人,必使凡为善者劝罚一人,则使凡为恶者惩此,今日收人心之二事也。夫官之失德,以宠赂之章,其在昔人以为至戒【左传臧哀伯之言也】当乾道淳熙间【皆孝宗年号】有位于朝者以馈遗及门为耻,受任于外者以苞苴入都为羞。今薰染成风,恬不之怪。陆防有言:「鞭靴不已,必及衣裘;衣裘不已,必及币帛;币帛不已,必及金璧【德宗语陆防曰:「若鞭靴之物,不必过却。」防对之:「若此】由今观之,岂止是哉?新巧相夸而无穷,诛求横出而防极。于是军民之膏血竭尽而亾余矣,怨讟繁兴,日以滋甚。然贵臣迩列,非必有利之之心,往往借其名以事侵刻者,大抵皆是利归私室,怨萃公朝,抑何便而莫止之也?今诚欲息天下之议,惟在朝廷晓然示人以屏絶之意。甚者反其物而辠其人,则心迹暴白,而假托以自私者不得肆矣。正已示仪之方,孰先于此?仍愿断自圣心,诞降明诏,以儆中外,俾皆涤除贪暴,砥砺廉隅,恵绥兵民,销弭怨疾,此今日收人心之三事也。朝廷之规摹,欲其广大,不欲其褊狭;治世之气象,欲其寛裕而不欲其迫蹵商民之胥动浮言,若可忿疾,而盘庚方且登进在庭,丁宁开晓,蔼然如家人父子之亲。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徳。」又曰:「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夫以怨詈杀人,周公之所畏也,独奈何其轻犯哉?曩者以讹言之籍籍,于是有讥呵之令。讥呵则已过矣,甚至于流窜焉,杀戮焉,而人愈骇矣。

译史弥远忌恨济王,逼迫他在州治自缢;后来以疾病去世上报,听闻此事后,降贬为县公。湖州南面有霅溪,所以称为霅川】康定、庆历年间【都是仁宗年号】选拔西部统帅,必定选取当时第一流的宰臣。吕夷简甚至忘却私怨,举荐范仲淹,任以重职,这种事不可轻视【起初范仲淹献《百官图》,指斥吕夷简,于是被贬到外地。后来元昊反叛,吕夷简仍然推荐他】。过去淮、蜀两地帅臣的任命,都出乎众人共同议论所预期之外,如今它们的成效也可以看到了。可是任命诏书接连颁布,众议仍然不能一致,和过去一样。天下的事情,不是某一家的私事;既然处在公朝之中,为什么吝惜不与众人共同商议,以求得到最恰当的结论呢?况且朝廷之上废弃众议而任凭个人意见,不过是厌恶听到不同意见罢了。难道不想想,事情尚未实行时有不同意见,我们还可以斟酌可否,只听从正确的意见;事情已经实行后才有不同意见,国家体制已经受到损伤,补救也来不及了。朝廷的施政举措,动辄关系治乱,因试行错误而造成的后果,难道容许屡次出现吗?我希望从今以后,国家有重大议论,陛下在上面虚心听取,使群臣在下面各尽其言;大臣要做到大公无私,详细选择其中最恰当的意见。至于选拔才能,让他们承担重大职任,也一定要以公论为主。这是今天收拢人心的第二件事。贾谊说过:“用庆赏来勉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戒恶行。先王掌持这样的政事,比金石还坚固;施行这样的命令,比四时还可信;依据这样的公道而不存私心,如同天地。”如今的赏罚,不能使众人的意愿感到公平满足,难道不是有不合乎公平的地方吗?难以平衡的,是具体事情;只有任凭道理而不夹杂感情,把轻重交给事物本身,处理才会恰当,人们也就无从非议。如今有功劳相同而赏赐不同的,问其原因,赏得厚的必定是某位权贵所主持的人,赏得薄的必定是孤寒而没有援助的人。又有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的,问其原因,处罚轻的必定是某位权贵所主持的人,处罚重的必定是疏远孤立、少有同党的人。朝廷对待天下,应当像上天对待万物一样,栽培或倾覆都出于无心,怎么可以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中呢?诸葛亮不过是偏远一方的辅佐之臣罢了,却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替人制造轻重。”所以当时的臣子中,有被他废黜的,不但没有怨恨,反而思念他。何况堂堂天朝,真能以至公之心施行至平之政,那么加以任用或罢黜,谁敢不服呢?只愿陛下经常存有这种心,在上面总揽纲纪;大臣经常守持这种道,在下面主持权衡。赏赐一个人,必定使所有行善的人受到勉励;惩罚一个人,必定使所有作恶的人受到警戒。这是今天收拢人心的第三件事。官员败坏德行,是因为受宠和收受贿赂的事公开存在;古人把这种情况看作最大的警戒【这是《左传》中臧哀伯的话】。乾道、淳熙年间【都是孝宗年号】,在朝廷任职的人以馈赠送到家门为耻辱,在外地任职的人以携带苞苴进入京城为羞耻。如今熏染成风,安然对此不感到奇怪。陆贽说过:“鞭靴之类的馈赠如果不停止,必然会发展到衣裘;衣裘之类不停止,必然会发展到币帛;币帛不停止,必然会发展到金璧【德宗对陆贽说:‘像鞭靴之类的东西,不必过分拒绝。’陆贽回答说:‘如果这样】。”现在看来,哪里只是这些呢?新奇巧妙的索求相互夸耀,没有穷尽;横加征求索取,几乎没有止境。于是军民的膏血被榨干,所剩无几,怨恨和诽谤纷纷兴起,一天比一天严重。然而贵臣和近侍官员未必真有谋利之心,往往有人借用他们的名义来进行侵削刻剥;大体都是利益归于私室,怨恨聚集于朝廷,究竟有什么好处而不停止呢?如今真想平息天下的议论,关键只在朝廷明确地向人们表示屏绝这些行为的意图。更严重的,就把财物退还,把人治罪,那么心迹就会彻底显露,借此托名来满足私欲的人也不能放肆了。端正自己、树立仪范的方法,还有什么能先于此呢?仍希望陛下从圣心决断,颁下明确诏令,以警戒内外,使所有人都洗除贪婪暴虐,磨砺廉洁操守,惠爱安抚军民,消除平息怨恨和疾苦。这是今天收拢人心的第三件事。朝廷的规模格局,应当广大,不应狭隘;太平时代的气象,应当宽裕,不应逼迫紧张。商民一起传播浮言,似乎值得愤怒憎恶,但盘庚却反而提拔他们到朝廷任职,殷切地开导说明,和家人父子一样亲切。周公作《无逸》告诫成王,也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那么你要更加敬重自己的德行。”又说:“错乱地惩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者,怨恨都集中到自身。”因为怨恨和辱骂就杀人,是周公所畏惧的事,怎么能轻易触犯呢?从前因为流言纷纷,于是制定讥刺呵责的命令。讥刺呵责已经过分,甚至发展到流放、杀戮,于是人们更加惊骇。

传曰:「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自讥呵之令行,都城之民揺手相戒,有道路以目之风,此何等气象而见于圣明嗣服之初乎?夫峻刑而重罚,本欲以一众心,而不知人情之疑惧,则其心之不一,正自此始。不惟是也,朝廷布羣材于列位,夫固赖其言以相正也,而选懦成风,精鋭销耎,朝有阙政则拱黙弗言,而私叹于家。朝有过举,则进焉导谀,而退窃非议。尊君亲上,人情所同。本心昏迷,何至于是?亦由诱导未至,而猜阻先形。人思茍容,谁敢自竭?且自孝宗以来,临御未几,即下求言之诏,访问所逮,下至刍荛。今诏防之颁,既徐徐,数月之后,而仅止官吏,罔及士民。方明目达听之初,遽示人以弗广,何以昌士气?何以达下情?是宜播告虽修,而人以虚文视之也。今诚欲慰天下之望,惟当开广防摹,昭示徳意,解烦苛之网,辟寛裕之涂。而又式循旧典,载播纶音,韦布之微,咸许论事,庶几忧虞者得以自安,忠直者得以自奋。此今日收人心之四事也。古今天下,最易失者莫如人心,而最易感者亦莫如人心。转移之机,殆类反掌。今中外恫疑,逺近咨怨,非大有以慰安之,臣恐携离日甚,一或骚动,将有不可收拾之忧。此羣臣之所共知,顾度所恶闻,未有以实告于上者尔。然臣区区,岂欲朝廷专尚姑息,苟为嘘濡以悦之哉?惟公惟平,惟正惟大,一循天下之理,而不杂以一已之私。易之所谓信顺者,如是而已。惟陛下与二三大臣,深体而力行之,则天人之助,将有不求而自应者。元祐之治,岂难致哉?意切言狂,伏俟威谴。大学衍义》序【徳秀作《大学衍义》自为之序,至端平元年召见,始上进,诏徳秀进讲焉】臣始读大学之书,见其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至于治国平天下,其本末有序,其先后有伦。盖尝抚巻三叹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清出治之源;为人臣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既又考观在昔帝王之治,未有不本之身而达之天下者,然后知此书所陈,实百圣传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三代而下,此学失传,其书虽存,槩以传记目之而已。求治者既莫之或考,言治者亦不以望其君。独唐韩愈、李翺尝举其説,见于《原道》《复性》之篇,而立朝论议,曽弗之及。盖自秦汉以后,尊信此书者,惟愈及翺,而亦未知其为圣学之渊源、治道之根柢也,况其他乎?臣尝妄谓《大学》一书,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则必治,违之则必乱。近世大儒朱熹尝为章句、或问,以析其义。宁皇之初,入侍经帷,又尝以此书进讲。愿治之君,傥取其书玩而绎之,则凡帝王为治之序、为学之本,洞然于胸次矣。臣不佞,窃思所以羽翼是书者,故剟取经文二百有五字,载于是编,而先之以《尧典》《皋谟》《伊训》与《思齐》之诗、《家人》之卦者,见前圣之规橅,不异乎此也。继之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之説者,见后贤之议论,不能外乎此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学,纯乎此者也;商髙宗、周成王之学,庶几乎此者也;汉、唐贤君之所谓学,已不能无悖乎此矣;而汉孝元以下数君之学,或以技艺,或以文辞,则甚缪乎此者也。上下数千载间,治乱存兦,皆繇是出。臣故断然以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虽然,人君之学,必知其要,然后有以为用力之地。盖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民情者,人君格物致知之要也;崇敬畏、戒逸欲者,诚意正心之要也;谨言行、正威仪者,修身之要也;重妃匹、严内治、定国本、敎戚属者,齐家之要也。四者之道,得则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每条之中,首以圣贤之明训,参以前古之亊迹,得失之鉴,炳焉可观。昔时入侍迩英【德秀为著作郎兼礼部郎时】盖尝有志乎是。比年以来,屏居无事【德秀自出为山东转运使,凡在外十年,又为莫泽、朱端常所劾,落职罢祠,屏居西山】廼得繙阅经传,彚而辑之。畎畆微忠,朝思暮绎,所得惟此,秘之巾衍,以俟时而献焉。其书之指,皆本《大学》前列二者之纲,后分四者之目,所以推衍《大学》之义也。故题之曰《大学衍义》云。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四目録

  宋

  魏了翁

赐左丞相郑清之乞上印绶,不允。诏

赐吏部尚书李▯乞归田里,不允。诏。

  论给事台谏之言

  论士大夫风俗

  赵钥夫宗藩文类序

  泸州重修学记

  洪氏天目山房记

  泸州赡军田记

  拙斋记

  眉州江乡馆记

  井牧记

  黄震

  平粜仓记

  王柏

  赋诗辨

  牟子才

  聚散劄子

  方逢辰

  上理宗书

  文天祥

  瑞州三贤堂记

  正气歌序

  谢枋得

  交信録序

译古书说:“我只听说以忠诚善行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制造威势来防止怨恨。” 自从讥刺呵责的命令施行,京城百姓摇手相互告诫,形成了在道路上只用眼色示意的风气。这是什么样的气象,竟然出现在圣明君主即位之初呢?严刑重罚本来是想用来统一众人的心,却不知道人情一旦疑惧,人心不一致正是从这里开始。不只是这样,朝廷把各种人才安排在各个职位上,本来就是依靠他们的言论来相互匡正;可是如今软弱畏缩成为风气,精锐的精神逐渐消磨,朝廷有不当的政事,就拱手沉默不说,回家后私下叹息;朝廷有错误的举动,就入朝进言阿谀,退下后偷偷非议。尊敬君主、亲近上级,是人情共同的本性;本心昏昧迷失,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因为诱导还没有做到,猜忌阻隔却先出现了。人人只想苟且容身,谁还敢竭尽心力?况且自孝宗以来,君主即位不久,就下诏求言,询问所及之处,下至樵夫。如今求言诏书颁布得迟缓,数月之后,所涉及的又仅仅止于官吏,没有涉及士人百姓。正当开始明察一切、广开视听的时候,突然向人们显示并不广泛,凭什么来昌盛士气?凭什么来通达下情?因此,诏书虽然已经发布,人们还是把它看作虚文。如今真想安慰天下人的期望,只应当扩大制度规模,明确显示恩德,解除烦琐苛刻的罗网,开辟宽裕的道路;又应当依照旧典,重新播告诏令,使平民士人都可以陈说政事。这样或许忧虑不安的人能够自行安定,忠诚正直的人能够自我奋发。这是今天收拢人心的第四件事。古今天下最容易失去的,没有比人心更容易失去的;最容易感动的,也没有比人心更容易感动的。转移人心的关键,几乎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如今朝廷内外惊恐疑惧,远近百姓叹息怨恨,如果没有大的举措来安慰安定他们,我恐怕离心离德的情形会日益严重;一旦发生骚动,将有无法收拾的忧患。这是群臣共同知道的,只是估计上面厌恶听到这些话,所以没有把实情告诉皇上罢了。然而我区区之心,难道是希望朝廷一味崇尚姑息,苟且用柔软的言语来取悦百姓吗?只是希望公正、平等、端正、宏大,一概遵循天下的道理,不夹杂个人私意。《易经》所说的信与顺,不过如此。只愿陛下和几位大臣深刻体察并努力实行,那么上天和人心的帮助,将会有不求而自然到来的。元祐之治,难道还难以实现吗?我的心意迫切,言语狂直,恭敬地等待威严的谴责。《大学衍义》序【德秀撰写《大学衍义》,亲自作序;到端平元年被召见时,才进呈此书,诏令德秀进讲】我起初读《大学》,看到它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一直到治国平天下,本末有次序,先后有条理。我曾抚摩书卷,感叹说:“做君主的,不可以不知道《大学》;做臣子的,也不可以不知道《大学》。做君主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澄清施政的根源;做臣子而不知道《大学》,就无法尽到匡正君主的方法。”后来又考察历代帝王的治理,没有不是从自身修养出发而推及天下的,这才知道此书所陈述的,实在是百圣相传的心法要典,并不是孔氏个人的言论。三代以后,这门学问失传了;书虽然还在,大概只被视为传记而已。求治的人既没有谁加以考察,谈论治道的人也不拿它来期望君主。只有唐代韩愈、李翱曾经举明它的学说,见于《原道》《复性》篇中;但他们在朝廷上的议论,却从未涉及此事。秦汉以后,尊信此书的,只有韩愈和李翱,而他们也不知道它是圣学的源头、治道的根本,何况其他人呢?我曾冒昧认为,《大学》一书,就是统治天下的君主所应遵守的律令格例。依照它去做,必然能治理好;违背它,必然会混乱。近世大儒朱熹曾撰写《章句》《或问》,分析阐释其中的意义。宁皇初年,他入侍经筵,又曾以此书进讲。希望有所作为的君主,如果取来这部书反复玩味推究,那么历代帝王治国的次序、求学的根本,就会清楚地呈现在胸中。我没有什么才能,私下思考辅助阐发这部书的方法,因此删取经文二百零五字,载入这部编书;并以《尧典》《皋谟》《伊训》和《思齐》诗、《家人》卦列在前面,是为了说明前代圣人的规矩法度,与《大学》并没有不同。接着列入子思、孟子、荀况、董仲舒、扬雄、周敦颐的学说,是为了说明后代贤人的议论,也不能超出《大学》的范围。尧、舜、禹、汤、文、武的学问,完全合乎这一道理;商高宗、周成王的学问,也差不多合乎这一道理;汉、唐贤君所谓的学问,已经不能没有违背这一道理之处了;汉孝元帝以下几位君主的学问,有的以技艺为主,有的以文辞为主,那就更加背离这一道理。上下几千年之间,国家的治乱兴亡,都由此产生。因此我断然认为,它就是统治天下的君主所应遵守的律令格例。不过,君主的学问必须先懂得要领,然后才有可以用力实践的地方。明白治道、辨别人才、审察治国体制、体察民情,是君主格物致知的要领;崇尚敬畏、戒除安逸欲望,是诚意正心的要领;谨慎言语行为、端正威仪,是修身的要领;重视妃嫔配偶、严明内廷治理、确定国家根本、教导亲属,是齐家的要领。这四方面的道理掌握了,治国平天下就在其中。每一条中,首先列举圣贤的明确训诫,再参照前代的事迹,成败得失的鉴戒,都清楚可见。从前我在迩英殿入侍时【德秀任著作郎兼礼部郎时】,曾经有志于此。近年以来,我退居闲处而无事【德秀出任山东转运使,在外任职共十年,又被莫泽、朱端常弹劾,降职罢去祠禄,退居西山】,才得以翻阅经书传记,汇集编纂起来。身处田野的微薄忠心,早晚思考推究,所得只有这些;我把它秘密收藏在箱箧中,等待时机献上。这部书的宗旨,都以《大学》前面所列的两项纲领为纲,后面分为四项条目,是为了推演发挥《大学》的意义。因此题名为《大学衍义》。《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四目录 宋 魏了翁 赐给左丞相郑清之,请求交还印绶,不准。诏书。赐给吏部尚书李▯,请求归隐田园,不准。诏书。论给事中、台谏官的言论 论士大夫的风俗 《赵钥夫宗藩文类序》《泸州重修学记》《洪氏天目山房记》《泸州赡军田记》《拙斋记》《眉州江乡馆记》《井牧记》黄震 《平粜仓记》王柏 《赋诗辨》牟子才 《聚散札子》方逢辰 《上理宗书》文天祥 《瑞州三贤堂记》《正气歌序》谢枋得 《交信录序》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四内閤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魏了翁【字华甫,邛州蒲江人。登进士第,官至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督视京湖军马。了翁初筑室白鹤山下,以所闻于辅广、李燔者,▯门授徒。由是蜀人尽知义理之学。卒諡文靖,赠秦国公。学者称鹤山先生】赐左丞相郑清之乞上印绶,不允。诏【端平三年七月五日】朕骏惠先猷【骏惠见周雅维天之命篇,骏大也,惠顺也】登庸二相,以左右乃辟宅师【商书太甲上篇,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宅安也,师众也】非茍以爵位为光宠也。卿乞身之请,至于再三【时清之以霖雨大风四疏辞去】援贾谊书,将以古大臣之节自厉,词指开亮,不忘叹嘉。虽然节之为义,刚柔分而刚得中,盖止所当止,非直以一退为谅也。泽上有水,或过或不及,皆不得谓之节。朕自亲万防,卿能为朕搜览俊茂,收囘威枋【枋柄同见周礼】丕阐言路,肃遏。吏饕正当须暇岁月,言观厥成,而一日非终,奉身勇退,朕方以刚居中为甘节之主【九五,甘节吉,当位居中也】卿顾欲决于一去,以蹈于上六之苦节【上六,苦节贞凶,过节之中,以至亢极也】岂所望于旧学之臣邪?听朕言,亟只厥叙。赐吏部尚书李▯乞归田里,不允。诏【理宗端平二年闰七月四日】朕始躬万几,靡遑他务,迪吁耆俊,共图康功。卿作我恭先【周书·洛诰作周恭先】为时特起,言论有伟,聪明未衰,而陈谊再三,绳以礼律。朕惟七十而致君事,特其大闲耳。若耆耋好礼,耄期称道,有不得谢,则不以齿为限也【曲礼:大夫七十而致仕,有不得谢,则赐之几杖。谢,犹听也。若若听其致事,则必劳苦辞谢之】书不云乎:“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周书·文侯之命】尚安厥位,毋骏尔行。

论给事台谏之言【史弥逺卒,理宗亲政,了翁进文华阁待制,上章论十弊,其六曰“复台谏之典,以公黜陟”,即此也】祖宗盛时,给舍台谏未有知而不言,言而不行,亦未有言之不行而不争,争之不胜而不去者。如论陈执中【赵抃等】论夏竦【余靖等】论李定【林旦等】论胡宗愈【孙觉等】论蔡确等【王觌等】事至于十五六疏,至二十余疏,不见于施行,不已也。绍圣崇寜已后【绍圣,哲宗年号;崇寜,徽宗年号】此风遂泯然。犹见于中兴之始,极盛于淳绍以来【淳熙,孝宗年号;绍熙,光宗年号】而又大坏于庆元嘉定之日【庆元、嘉定,寜宗年号】幸頼陛下力扫积年喑嘿之▯,王遂、洪咨防诸臣,又相与振起而扶持之。正涂丕阐,羣听苏醒。而比日以来,又不逮前。臣愚妄谓,羣臣不能以先正之所以事君者事君,固不为无罪。然陛下导人使谏之意,亦不能无间于初也。孝宗皇帝于羣臣章奏,取其所当行者,疏之小册,以示大臣。或御便坐,则寘于香几,羣臣皆得就观。又有记事版,书其要目,以备遗忘。盖未尝有不付出之章奏,亦未闻有不争不辨之给舍台谏。呜呼,为君必如此,而后为不负祖宗;为臣必如此,而后为不负天子。安有臣谩言之而不复计其施行,君姑听之而不复虑其争辨?臣恐天下闻之,有以议在廷之臣,昩于去就之义,则君臣之道尚有未尽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四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命编纂注释 宋 魏了翁【字华甫,邛州蒲江人。考中进士,官至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督视京湖军马。魏了翁起初在白鹤山下筑室,把从辅广、李燔那里听来的学问,开门教授门徒。因此蜀人都知道义理之学。死后谥文靖,追赠秦国公。学者称他为鹤山先生】赐给左丞相郑清之,请求交还印绶,不准。诏书【端平三年七月五日】朕大力顺承先王的事业【“骏惠”见《周雅·维天之命》篇,骏是大的意思,惠是顺的意思】,任用两位宰相,让他们辅佐朕、安置众师【《尚书·太甲上》:“惟尹躬克左右厥辟宅师”,“宅”是安的意思,“师”是众的意思】,并不是徒然把爵位当作光荣恩宠。卿请求退休,已经再三提出【当时郑清之因久雨大风上四道奏疏请求离职】,引用贾谊的文章,是想以古代大臣的节操自我激励;言辞旨意开明,我不能不赞叹嘉许。不过,“节”的意义,是刚柔相分而刚健得中,应该停止时才停止,并不是只以退隐一次来取得名节。水在泽上,过分或不足,都不能叫作节。朕亲自处理万机以来,卿能够替朕搜求考察俊秀人才,收回威权【“枋”与“柄”同义,见《周礼》】,大力畅通言路,严肃遏止…… 吏部事务正应当需要时间,观察其成效,而不是一天就能完成;卿却要立即勇于退身。朕正把刚健居中看作甘节的主旨【九五爻辞:“甘节,吉”,因为居位得中】,卿却想决意一去,陷入上六爻所说的苦节【上六爻辞:“苦节,贞凶”,是节制过度而达到亢极】,难道这是朕对旧学大臣的期望吗?听从朕的话,赶快恭敬地安处在你的职位上。赐给吏部尚书李▯,请求归隐田园,不准。诏书【理宗端平二年闰七月四日】朕刚亲自处理万机,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务,正召请年高德劭的贤俊,共同谋求安定的功业。卿作为我的恭敬先导【《周书·洛诰》作“周恭先”】,为时势特别起用,言论伟正,聪明才智尚未衰退,却再三陈述辞职之意,以礼法来约束自己。朕只想到七十岁而退休,不过是常规的大限。若年高德劭而又爱好礼义,年至八九十岁仍能称述道义,只要没有不得不辞谢的理由,就不以年龄为限制【《曲礼》:“大夫七十而致仕,有不得谢,则赐之几杖。”谢,犹如听许。若听许他退休,就一定要劳苦地辞谢】。《尚书》不是说过吗:“不要以为年老长寿的人无用,俊杰还在他们的职位上;我就不能胜任。”【《周书·文侯之命》】还请安处你的职位,不要急于离去。《论给事台谏之言》【史弥远死后,理宗亲政,魏了翁进任文华阁待制,上奏章论列十种弊病,其中第六项说“恢复台谏的职掌,以使黜陟公平”,就是这篇文章】祖宗盛治时期,给事中、舍人和台谏官没有知道了却不说的,说了却不执行的;也没有说了不执行却不争辩,争辩不能取胜却不离职的。例如议论陈执中【赵抃等人】,议论夏竦【余靖等人】,议论李定【林旦等人】,议论胡宗愈【孙觉等人】,议论蔡确等人【王觌等人】,事情发展到上十五六道奏疏、二十多道奏疏,即使不见施行,也不会停止。绍圣、崇宁以后【绍圣是哲宗年号,崇宁是徽宗年号】,这种风气就完全消失了。到中兴初年还可以看到,淳熙、绍熙以来达到极盛【淳熙是孝宗年号,绍熙是光宗年号】,又在庆元、嘉定时期大为败坏【庆元、嘉定是宁宗年号】。幸而依靠陛下大力扫除多年沉默不言的弊病,王遂、洪咨夔等大臣又共同振作扶持它。正直的道路大为畅通,众人的听闻和思想都苏醒了。但近来又比不上从前。臣冒昧认为,群臣不能以前代正直之臣侍奉君主的方式侍奉君主,固然不能说没有罪;然而陛下引导臣下进谏的心意,也不能说从一开始就没有间隙。孝宗皇帝对于群臣的章奏,选取其中应当施行的,抄录在小册子上给大臣看。有时在便殿,就把它放在香几上,群臣都能前去观看。又有记事牌,把重要内容写在上面,以防遗忘。大概从未有不交付执行的章奏,也从未听说有不争辩的给事中、舍人和台谏官。唉,做君主必须这样,才不会辜负祖宗;做臣子必须这样,才不会辜负天子。哪里有臣下随意进言,君主却不再考虑是否施行;君主姑且听着,臣下也不再考虑争辩呢?臣恐怕天下人听到后,会因此议论朝廷群臣不明白进退取舍的道理;这样看来,君臣之道还没有完全尽到。

论士大夫风俗【寜宗嘉定十七年,了翁迁起居舍人,入奏第二疏,史弥逺见而恶之】臣闻人主所与共天下者,二三大臣也。二三大臣所与共政事者,内外百执事也。君臣一心,上下同徳,表里无贰,颠末不渝,然后平居有所裨益,缓急可以倚仗。如人各有心,身自为谋,则可否不得以相济,小大不能以相维,而天下之患有不可终穷者矣。《易》之《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其彖曰:“维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盖人之心,公则一致,私则万殊,无以通之,则万殊不一之私心,足以害天下至同之公理。此其事伏于防防,而人莫之觉。故论今日风俗之▯者,莫不议其尚同也,而臣则疑其未尝同也。进焉而柔良,退焉而刚,方面焉而唯唯否否,背焉而戚戚嗟嗟,成焉而挟其所尝言以夸于人,不成焉而托于所尝料以议其上。省曹之勘当,掾属之书拟,有司之按事,长吏之举贤,恩焉则敛而归已,怨焉则委之曰:“此安能以自由?”天象之妖祥,时政之得失,除授之当否,疆埸之缓急,言焉而得则矜以为功,否焉则讪之曰:“此徒言而无益。”呜呼!龙断而望,可左可右;踦闾而语,可出可入【踦闾,《公羊传》二大夫踦闾而语,移日。注:一在内,一在外】盖嗜利无耻之人,贪前虑后者之为耳。士大夫而若此,则其心岂复以国事为饥渴休戚者哉?踪迹诡秘,朋友有不及知;情态横生,父子有不相悉。使此习也而日长月益,见利则逝,见便则夺,陛下亦何赖于此也?况自比岁封章奏疏,对策上书,大率应故事,徒文具而无恻怛忠敬之实,而诿曰:“恶讦以近名也,忌激以败事也。”其号为谠直,亦不过先为称赞之词,而后微致规切之意。如论治道,则曰:“大纲己举,而节目小有未备。”

论疆事,则曰:“处置则宜,而奉行稍若未至。”前后相师,如此类者未易悉举。然犹日锻月链,昼删夜改,而后上达。夫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而孟子谓其不敬,莫大乎是。今之为此说者,是敬朝廷乎?慢朝廷乎?彼其心,谓吾君不能行,谓吾相不能受。寜襮顺而里藏【襮,衣之表也】面从而腹诽。人见其同也,而臣见其未尝同也。人谓其有礼且敬也,臣谓其至无礼也,至大不敬也。虽然,士习至此,亦有由然者矣。老师宿儒,零替殆尽;后生晩辈,不见典型。既无所则效,重以正人端士,散漫不合,故妄揣时尚,习谀踵陋,而久不知觉。臣为此惧,深愿陛下与二三大臣察人心邪正之实,推世变倚伏之机,拓开规摹,收拾人物。茍挺特自守者,虽无顺适之可喜,而决知其无反覆难信之忧,必假借而纳用之。雷同相随者,虽无触忤之可憎,而决知其有包藏不测之患,必疎逺而芟夷之。若是,则意向所形,人心胥奋。平居有规警之益,缓急无乏才之忧。其于治道兴替,闗系非轻。臣不胜区区。

译《论士大夫风俗》【宁宗嘉定十七年,魏了翁升任起居舍人,入朝进呈第二道奏疏,史弥远看见后很厌恶】臣听说,君主与之共同治理天下的,是几位大臣;几位大臣与之共同处理政事的,是内外各部门的官员。君臣一条心,上下同心同德,表里没有二心,始终不改变,这样平时才能有所补益,遇到缓急才能有所倚仗。如果人人各怀心思,只替自己谋划,那么可与否就不能互相补救,大事小事也不能互相维系,天下的祸患就会无穷无尽。《易经·同人》说:“与人同心于旷野,通达。”卦辞解释说:“只有君子才能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人的心,公正就能一致,私心就会万般不同;没有办法沟通,这许多不一致的私心,足以妨害天下共同的公理。这种祸患隐藏在细微之处,人们却没有察觉。因此谈论今日风俗弊病的人,无不说它崇尚苟同,而臣却怀疑它从未真正同心。入朝时柔顺善良,退朝后却刚硬;在任方面官时唯唯诺诺,背后却忧惧叹息;事情办成了,就拿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向别人夸耀;事情没有办成,就借口自己曾经预料到来议论上司。省部曹司审核政务,属官拟写文书,有司审理案件,长官举荐贤才,得到恩惠就收归自己,遭到怨恨就推说:“这哪里能由我自主?” 对于天象的吉凶、时政的得失、任命授官是否适当、边疆事务的缓急,进言后若被采纳,就夸耀说是自己的功劳;若不被采纳,就讥讽说:“这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用处。”唉,像登上高地观望,左右都可以转向;又像倚着门框交谈,可以进也可以出【“踦闾”见《公羊传》:两位大夫倚着门框谈话,过了很久。注说: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这不过是贪图利益而不知羞耻、只顾眼前又盘算将来的人所为。士大夫如果这样,他的心难道还会把国事当作自己的饥渴、安危和忧乐吗?行迹诡秘,朋友都来不及了解;情态反复,父子之间也不能彼此知悉。假如这种习气日益增长,见到利益就奔逐,见到便利就争夺,陛下又能依靠这些人做什么呢?何况近年以来,封章奏疏、对策上书,大多只是应付旧例,徒具文书形式而没有恻隐、忠诚、敬慎的实质,却推托说:“怕揭发别人来求取名声,也怕言辞激烈而败坏事情。”即使号称正直敢言,也不过先写赞美的话,然后稍稍提出规劝。比如议论治道,就说:“大纲已经举起,只是细节略有不足。” 议论边疆事务,就说:“处置是适宜的,只是执行起来稍微有些不到位。” 前后彼此效法,这一类情况很难全部列举。然而他们还要日锻月炼,白天删改、夜里修改,然后才上报朝廷。齐国人不能用仁义向齐王进言,孟子说没有比这更不敬的了。如今发表这种言论的人,是尊敬朝廷,还是怠慢朝廷呢?他们心里认为,我们的君主不能施行,我们的宰相不能接受;外表恭顺,内心却包藏反对,表面服从,腹中诽谤。别人看见他们同心,臣却看见他们从未同心;别人说他们有礼而且恭敬,臣却认为他们极无礼、极其不敬。不过,士大夫的习气到了这种地步,也有它的缘由。老师宿儒几乎凋零殆尽,后生晚辈看不到榜样;既没有可以效法的对象,又加上正直端方的人士离散不合,所以胡乱猜测时尚,习惯阿谀,沿袭鄙陋,长久而不自知。臣对此忧惧不已,深切希望陛下和几位大臣考察人心邪正的实际,推究世道变化中祸福相依的关键,扩大规制,收罗整顿人才。那些卓然特立、坚守操行的人,即使没有顺从迎合的可喜之处,但可以断定没有反复难信的忧患,就一定应当借重并任用他们;那些随声附和、相互追随的人,即使没有触犯忤逆的可憎之处,但可以断定有包藏不可预测祸患的可能,就一定要疏远并铲除他们。如果这样,那么意向一旦显露,人心都会奋发。平时有规劝警戒的益处,遇到缓急也没有缺乏人才的忧虑。这对于治道的兴衰,关系并不轻微。臣不胜区区之心。

赵钥夫宗藩文类序古之待同姓为之宗法,以统之。宗其继太祖者为大宗,宗其继高祖者为小宗。大宗一,小宗四,而于其间有为适子而只事宗子,有适子而不得为适孙,有公子公孙而不得祖祢。其先君有非同宗别子,而不可以为后,有正体而不传重,有传重而非正体。其统有如此者。又为庙室以序之。太祖之庙与三昭三穆,而七庙之子孙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羣昭羣穆咸在。旅酬赐爵,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其祭于余庙,则内宾宗妇亦各以伦。脱有哭临之事,则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其序有如此者。又为氏族以别之。盖自太祖为正姓,高祖为庻姓。庻姓别于上,而戚单于下,则分之以氏,合之以族。或王父字为氏,或公子公叔为氏,或父之母弟列伯仲叔季为氏。其族也,或以先諡,或以世功,或以君赐。其别有如此者。又为之国邑以处之。由王子母弟以下,亲疎降杀,甸稍县畺之采,皆有公邑【周礼载师:以公邑之田任甸地,以家邑之田任稍地,以小都之田任县地,以大都之田任畺地。畺五百里,王畿界也】若有功徳,则寰外之地分茅胙土,列于五侯。或又自侯伯入为卿士。其处之又如此。然而非立师以敎之,明善以养之,则是数者未知其何如也。学诵▯于瞽宗,诏论说于东序【礼记文王世子篇:春诵夏▯,大师诏之瞽宗。又论说在东序】见道徳于成均【周礼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而合国之子弟。凡有道有徳者使敎焉】攷中失于王闱【地官保氏所以纠其失者,其属守王闱】无一时而非学也。习射于泽【射义: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宫名。射于学宫中,多者得与于祭】助祭于庙,燕毛于寝,友之以俊士造士【王制:命卿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行之于公族。公路【公族公路见诗魏风汾沮洳篇公族掌公之宗族公路掌公之路车左传成十八年晋荀防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使训卿之子弟】无一事而非学也。夫统之以宗法,则分有制;序之以宗室,则亲有等;系之以姓氏,则族有别;处之以国邑,则才有试。此莫非敎也。又必使之朝夕有观,动息有养,则其生斯世也不为十六才子【髙阳氏有才子八人谓之八恺髙卒氏有才子八人谓之八元此十六族也】周召毛原【周召谓周公召公毛原皆文之昭也】有不可得矣。夏殷自禹契以及杞宋之末,周自后稷以及春秋之终,凡皆有国二千余年,其本大其末茂,虽有辟王,犹赖藩屏以永厥世。敬宗收族之法,兹其明效欤?自周之季,恶嫌畏偪,自翦其类,本根无芘,以取孤危者,无世无之。汉初惩秦,晋初创,魏唐初鉴隋,若知所以亢其宗矣。然而仅以利害言,非有诚慤之心,深长之虑,故封疆过制,敎养无法,不骄佚以丧已,则僣逾以覆国。乃使生乎帝王之胄者,反以敛名逺势,韬光晦明,为保身之良图。世所称贤,不过储思经术,寄情词翰;若同姓之卿与国同休戚者,反若非已所知。呜呼!相承至此,亦不思甚矣。国朝厚伦之意,已非前代所及。至裕陵以后【神宗也】又增为敎育选举之法,文武之彦,彬彬辈出。其冠进士,擢词学举童子者,是犹以词艺称。三百年间,族姓之盛,至二万数千。内而宰辅侍从,外而监牧守宰,功施社稷,徳被生灵者,代不乏人。呜呼!菁莪丰芑之积,裳华棣鄂之盛,乃至此,而况有衍未艾者乎?诸王孙钥夫谓不可无传,乃取累朝所以敬亲重本,士大夫所以铺休扬美者,萃成钜编,名以《宗藩文类》,而属某叙所以作。虽编次容有阙遗,而其大者已具于此,用不敢辞。泸州重修学记【泸州宋属潼川府路】泸故有孔子庙在州郭之北,唐咸亨所建也【唐髙宗年号】迨庆厯四年,诏州县兴学,爰始除舍以赢生徒。元祐五年,徙庙学于州南。绍兴中,始置敎授。自崇寜讫嘉泰【崇寜徽宗年号,嘉泰寜宗年号】虽三歴缮修,然今既三十年矣。某起家守泸【嘉定十年,了翁知泸州主管潼川路安抚司公事】以故事谒先圣先师堂,序若将压焉,则撤而新之。前端门,术后建斋寝,左右列从祀位。又念庙学不可混也,更建东西序,筑师生之馆于外。尊罍爵洗,故以梓今范金为之,凡二百一十。为有司制冕服,诸生制衣帻,役未既,防某以君命召【十五年,了翁被召】士曰:「公无一言以告我乎?」某对曰:「吾幼而学之孔孟之书也,壮而欲行之,卒不与事俪。今愿窃有告焉。且古者国子舍于王宫,敎于师氏,而时防于大司乐,以习诵▯,以学乐舞。

译《赵钥夫宗藩文类序》古代对待同姓宗族,制定宗法来统率他们。以继承太祖的宗族为大宗,以继承高祖的宗族为小宗。大宗一支,小宗四支;其中有嫡子只能侍奉宗子,有嫡子却不能成为适孙,有公子、公孙却不能奉祀祖、祢。有的先君不是同宗的别子,不能作为后嗣;有的是嫡系正体却不能传重,有的是传重者却不是正体。他们的统系就是这样。又建造宗庙来排列尊卑。太祖庙加上三昭三穆,就是七庙;子孙也按这个次序排列。在太庙举行祭祀时,群昭群穆都在场。祭祀后遍饮宾客、赐予爵酒时,昭与昭按年龄次序,穆与穆也按年龄次序。在其他宗庙祭祀时,内宾和宗妇也各按亲疏伦次排列。假如有哭临之事,同姓在宗庙哭临,同宗在祖庙哭临,同族在祢庙哭临。他们的次序就是这样。又制定氏族制度来区别他们。大概从太祖起为正姓,从高祖起为庶姓。庶姓在上代分别开来,亲属关系在下代逐渐疏远,于是用氏来分别,用族来联合。有的以祖父的字为氏,有的以公子、公叔为氏,有的以父亲的同母弟按伯仲叔季为氏。他们的族,有的用先人的谥号命名,有的用世代功勋命名,有的用君主所赐命名。他们的区别就是这样。又为他们设置国邑让他们居住。从王子、王的同母弟以下,亲疏关系逐级降低,甸、稍、县、疆的采地,都有公邑【《周礼·载师》说:用公邑的田地任用甸地,用家邑的田地任用稍地,用小都的田地任用县地,用大都的田地任用疆地。疆方五百里,是王畿的边界】,如果有功劳德行,就在王畿以外分封土地、赐予爵土,列为五等诸侯;有的又从侯、伯升入朝廷任卿士。安置他们又是这样。然而如果不设立师傅教育他们,不阐明善道培养他们,那么这几项制度究竟会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在瞽宗学习诵读和弦歌,在东序听取讲论【《礼记·文王世子》说:春天诵读,夏天弦歌,由大师在瞽宗教导;又说在东序讲论】;在成均观察道德【《周礼·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法则,用来治理国学,集合全国子弟;凡有道德的人就让他们任教】;在王宫内考察得失【地官保氏负责纠正他们的过失,其属官守卫王宫】,没有一刻不是在学习。到泽宫练习射箭【《射义》说:天子将要祭祀,必先在泽宫练习射箭。泽是宫名;在学宫中射箭,射得多的人得以参加祭祀】;在宗庙助祭,在寝宫宴饮时按长幼饮酒;以俊士、造士相交友【《王制》说:命卿考察秀士,提升到司徒那里,称为选士。司徒考察选士中优秀的,提升到国学,称为俊士】;并把这些制度施行于公族。公路【公族、公路见《诗经·魏风·汾沮洳》篇:公族掌管公的宗族,公路掌管公的路车;《左传》成公十八年说,晋国荀罃、栾黡、韩无忌任公族大夫,负责教训卿大夫的子弟】,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用宗法统率他们,宗族分支就有制度;用宗室次序排列他们,亲疏就有等级;用姓氏联系他们,族类就有区别;用国邑安置他们,才干就有施展。这些无不属于教育。又一定使他们早晚有所观摩,行动休息都有教养,这样他们生在这个时代,就不至于比不上高阳氏八位才子和高辛氏八位才子,即十六位贤才【高阳氏有八位才子,称为八恺;高辛氏有八位才子,称为八元,这十六人合称十六族】、周公、召公、毛公、原公【周公、召公、毛公、原公都是文王的昭系后裔】。夏、商从禹、契直到杞、宋末年,周从后稷直到春秋末年,总共各有国家二千多年;根基深厚,枝叶繁茂,即使有昏乱的君主,仍然依靠藩屏而长久维持国祚。敬重宗族、收合族人的制度,这难道就是它的明显成效吗?自周代末年,厌恶猜忌、畏惧逼迫,亲自剪除同类,使根本没有荫庇而陷入孤立危殆的,没有哪一代不存在。汉初惩戒秦朝,晋初有所创制,魏、唐初年鉴戒隋朝,似乎都知道使宗族强盛的方法。然而如果只从利害上说,而没有真诚笃实的心、深远长久的考虑,那么不是封疆划分超过制度,就是教育培养没有方法;不是骄奢放纵而丧失自身,就是僭越逾制而覆亡国家。于是使生在帝王后裔中的人,反而把收敛声名、远离权势、隐藏光彩、掩藏才能当作保全自身的好办法。世人所称的贤者,不过是把心思寄托在经术上,把感情寄托在诗文上;至于同姓中与国家同甘共苦的卿大夫,反而好像不在他们所知范围之内。唉,世代相承到了这个地步,也真是想得太少了。本朝厚待伦理亲族的心意,已经不是前代所能相比的。到裕陵以后【即神宗】,又增加了教育和选举人才的制度,文臣武将中的俊杰,文质彬彬地接连出现。那些登进士第、被选拔为词学举和童子举的人,仍然只是因文辞技艺而受到称誉。三百年间,宗族姓氏兴盛到二万多。朝廷内有宰辅、侍从,地方外有监牧、守宰,为国家建功、使百姓蒙德的人,历代都不缺少。唉,菁莪、丰芑所积累的人才,裳华、棣鄂所显示的亲族兴盛,竟达到了这种程度,更何况还有不断繁衍、尚未止息的情形呢?诸王孙赵钥夫认为不能没有传记,于是把历代敬重亲族、重视根本的做法,以及士大夫铺陈功业、宣扬美德的文章,汇集编成巨著,题名为《宗藩文类》,并嘱托我写这篇序说明编书缘由。虽然编排次序或许有所遗漏,但其中重要内容已经具备,因此不敢推辞。《泸州重修学记》【泸州在宋代隶属潼川府路】泸州旧有孔子庙,在州城北面,是唐咸亨年间所建【咸亨是唐高宗年号】。到庆历四年,诏令州县兴办学校,于是开始修建校舍来容纳生徒。元祐五年,把庙学迁到州城南面。绍兴年间,才设置教授。自崇宁到嘉泰【崇宁是徽宗年号,嘉泰是宁宗年号】,虽然三次经历修缮,但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因科举起家,出任泸州知州【嘉定十年,魏了翁知泸州,主管潼川路安抚司公事】,按旧例到先圣先师堂拜谒,见屋宇结构仿佛将要倒塌,于是拆除重建。前面设置端门,旁边建造斋舍和寝室,左右排列从祀诸位的位置。又想到庙和学校不能混为一处,便另建东西序,在外面筑造教师和学生的馆舍。尊、罍、爵、洗等礼器,旧的用梓木,新的用金属铸造,共二百一十件。为主管官员制作冕服,为诸生制作衣帽。工程尚未完成,忽然我奉君主之命被召回【十五年,魏了翁奉召】,士人对我说:“您难道没有一句话告诫我们吗?”我回答说:“我年幼时学习孔孟的书,成年后想要实行它,最终却没有机会参与政事。现在愿意私下有几句话相告。古代国子住在王宫,受师氏教育,按时到大司乐那里学习,以练习诵读弦歌,学习乐舞。

万民居于比闾,敎于塾师,而时属于州序,以受敎法,以正齿位,皆非常廪之士也。自汉景时,文翁为蜀郡守,立学官,置左右生,而郡国养士始此。武帝立博士弟子员,而太学养士始此。古者以有道有徳者敎国子,父师少师敎于闾塾【古者年七十致仕老于乡里,大夫名曰父师,士名曰少师】盖礼所谓乡先生,国人所视为矜式者,故于射饮则为尊【乡饮酒礼云:遵者降席东面坐,注云:遵者谓此乡之人仕至大夫者。今文遵为僎。乡射云:大夫若有遵者入门左,注谓之遵者,方以礼乐化民,欲其遵法之也。尊当作遵】自乡治废而敎法坏,至新莽始于校学立经师,繇是相承有郡文学、州博士之等。迨我庆厯设教授之官【庆厯仁宗年号】始也犹听举人自择。熙寜以后【煕寜神宗年号】命于朝廷,命于吏部,则皆听之资格。以古者有养老乞言,有旅酬合语【合语见礼记文王世子,谓祭及养老与乡射乡饮大射、燕射之礼,至旅酬之时,皆得言说先王之法,合防义理而相告语也】盖学校公论所出也。自春秋至二汉,此意尚存。迨其后也,规约日繁,禁防日密。至蔡京専国,则宪禁申令:如谤讪朝廷,如造为飞语,皆坐首罚,至于今未之改也。虽然,此特学制之变耳。其如庙制则滋异。昔闻古者祝、祭、享之别,不相僣渎。未有非鬼非族而可以言庙,不尸不厌、不嘏、不绥、不旅、不绎而可以言享也【尸所以象神,厌饫神也。有阴厌,有阳厌。嘏,祝辞也。绥,安也,一作妥。旅,众饮也。绎,祭之明日,宾尸也】鲁哀公十七年,立孔庙于故宅,阅千余载,未尝出阙里也。汉儒所谓立学释奠,未知先圣先师为谁,自戴记之外,无闻焉。迨魏齐王、晋武帝释奠于学,虽昉见史册,而未有原庙也【齐王正始八年,令太常释奠,以太牢祀孔子,辟雍顔渊配。晋武帝太始三年,改封孔子孙为宗圣侯,诏太学及鲁国四时备三牲祀孔子】唐武徳二年,庙周孔于胄监【唐武徳中,诏国子学立周公、孔子庙各一所,四时致祭】迨贞观定以孔子为先圣,而黜周公【贞观二年,用房乔议,停祭周公,升孔子为先圣】于是牲牢器币日增月盛,无庙祧之祀矣。古者弟子之于师,子孙之于父祖,尊之而无以加也,则称字以别之。字之至贵,汉初犹然,而新莽不知仲尼之为尊也,妄为作諡。然宣尼之云,未敢削其字也。至追崇之典代增,则以絫諡为重,王封为贵矣。古者惟功臣与享大烝,未闻弟子从祀于师也。自建武祠七十二子于孔庙【建武,汉光武年号】然亦不出阙里也。贞观末,加以左卜诸儒从祀太学【贞观二十一年,诏左丘明以下至贾逵二十一人配享】而武成王之祠亦仿而为之【祀太公,以孙吴等配】总章、开元以来,又加诸儒以三等之爵【高宗总章元年,赠顔子太子少师曾子太子少保明皇开元二十七年始赠十哲为公七十子为伯】而州县学宫咸有从祀矣。夫是数者,孰非至隆极美之事?乃肇自汉景武,而盛于魏晋齐梁隋唐以后。然则五三之典,非与易书诗春秋不可信与?借曰昔人未及闻知,则美化善俗,宜有以远过三代,而民之淳漓,世之治乱,顾相反若此,则又何在?大抵先王之时,其人则四民也,其居则六乡三采五比四闾也【六乡近郊之地,天子六乡,三采大夫之家邑,六卿之采地,王子母弟之大都也。五比五家为比,四闾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也】其田则一井二牧三屋九夫也【一井二牧,井方一里,牧地乃次田,二牧当上地一井,三屋九夫,司马法言,夫三为屋,屋三为井,屋具也,具出谷税,一屋三夫,一井之内凡九夫也】其食则九谷六畜五牲三牺也【九谷黍稷秫稻麻大豆小豆大麦小麦,六畜牛马羊犬豕鸡,始养日畜,将用曰牲,牺牛牲也,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賔客之牛角尺】其服则九文六采五色五章也【九文古天子冕服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周以日月星辰画于旌旗,而冕服止九章,所谓九文也。

译百姓居住在比、闾之中,在塾师那里受教育,按时集中到州序,接受教育法则,端正长幼次序;他们都不是依靠常规俸禄供养的士人。自汉景帝时,文翁任蜀郡太守,设立学官,安置左右生员,郡国供养士人便从此开始。汉武帝设置博士弟子员,太学供养士人也从此开始。古代让有道德的人教育国子,由父师、少师在闾塾中施教【古代年满七十退休,年老后居于乡里;大夫称父师,士称少师】,这就是《礼记》所说的乡先生,是乡人视为榜样的人,因此在乡射、乡饮酒礼中位次尊贵【《乡饮酒礼》说,遵者下席面向东而坐;注说,遵者是本乡人仕至大夫者。《乡射礼》说,大夫如果有遵者,进入门后站在左边;注说,称为遵者,是因为正在用礼乐教化百姓,希望他们遵守法度。“尊”应作“遵”】。自从乡官治理废弛而教育法度败坏,到新莽时才开始在学校设置经师;从此沿袭下来,有郡文学、州博士等职。到庆历年间设置教授官职【庆历是仁宗年号】,起初还允许举人自己选择。熙宁以后【熙宁是神宗年号】,由朝廷任命、由吏部任命,就都听凭资格办理。古代有养老、请教意见的礼制,有旅酬时共同谈论的礼制【“合语”见《礼记·文王世子》,说祭祀、养老、乡射、乡饮、大射、燕射等礼,到旅酬时,都可以讲说先王之法,会合义理而互相告语】,可见学校是公论产生的地方。从春秋到两汉,这种意义还存在。到后来,规章约束日益繁多,禁令防范日益严密。到蔡京专权时,宪法禁令反复申明:如诽谤讥刺朝廷、编造流言,都按首犯惩罚;直到今天还没有改变。然而这只是学校制度的变化。至于庙制,则更加不同。从前听说古代把祝、祭、享区别开来,互不僭越亵渎。没有不是鬼神、不是族人的对象,却可以称为庙;没有尸、厌、嘏、绥、旅、绎等礼,也不能称为享【尸是用来象征神的;厌是使神享用祭品,有阴厌、阳厌;嘏是祝辞;绥是安置,也作妥;旅是众人饮酒;绎是祭祀第二天迎宾尸】。鲁哀公十七年,在孔子故宅建立孔庙;一千多年间,从未离开阙里。汉代儒者所说的立学释奠,不知先圣、先师是谁;除《戴记》之外,没有别的记载。到魏齐王、晋武帝在学校举行释奠,虽然开始见于史册,却还没有另建庙宇【齐王正始八年,命太常以太牢祭祀孔子,在辟雍以颜渊配享;晋武帝太始三年,改封孔子后裔为宗圣侯,诏令太学和鲁国四时准备三牲祭祀孔子】。唐武德二年,在国子监祭祀周公、孔子【唐武德年间,诏令国子学各建周公、孔子庙一所,四时祭祀】。到贞观年间确定孔子为先圣,废黜周公【贞观二年,采用房乔的建议,停止祭祀周公,升孔子为先圣】,于是祭祀用的牲牢、礼器、币帛日益增加丰盛,却不再有祧庙祭祀了。古代弟子对于老师、子孙对于父祖,尊敬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所以称呼老师、父祖的字来表示区别。字是极其尊贵的称号,汉初仍然如此;新莽却不知道仲尼的尊贵,妄自替他制作谥号。不过称为宣尼时,还不敢删去他的字。到追崇的典礼代代增加,便把累积的谥号看作尊贵,把王爵封号看作贵重。古代只有功臣可以配享大祀,从未听说弟子从祀老师。自建武年间在孔庙祭祀七十二弟子【建武是汉光武帝年号】,但也没有离开阙里。贞观末年,又增加左丘明、卜商等儒者在太学从祀【贞观二十一年,诏令左丘明以下至贾逵共二十一人配享】;武成王庙的祭祀也仿照这种制度【祭祀太公,以孙武、吴起等配享】。总章、开元以来,又给诸儒增加三等爵位【高宗总章元年,赠颜子为太子少师、曾子为太子少保;明皇开元二十七年,开始赠十哲为公、七十二弟子为伯】,州县学宫也都设有从祀。以上这些,哪一项不是极其隆重美善的事情?它们却起始于汉景帝、汉武帝,而盛行于魏、晋、齐、梁、隋、唐以后。那么,五帝三王的典章,难道就不如《易》《书》《诗》《春秋》可信吗?即使说古人当时还没有听闻这些道理,那么教化美善、风俗淳厚,本来应当远远超过三代;可是百姓的淳朴与浇薄、世道的治乱,却反而如此相反,这又是为什么呢?大体说来,先王时代的人,是士、农、工、商四民;他们居住的地方,是六乡、三采、五比、四闾【六乡是近郊之地,天子有六乡;三采是大夫的家邑、六卿的采地和王子同母弟的大都;五比是五家为比,四闾是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他们的田地,是一井、二牧、三屋、九夫【一井二牧:井方一里,牧地是次田,二牧相当于上地一井;三屋九夫:《司马法》说,三夫为屋,三屋为井;屋具备出谷纳税之数,一屋三夫,一井之内共九夫】;他们所吃的,是九谷、六畜、五牲、三牺【九谷是黍、稷、秫、稻、麻、大豆、小豆、大麦、小麦;六畜是牛、马、羊、犬、豕、鸡;刚开始饲养叫畜,将要用于祭祀叫牲;牺是牛牲,祭天地的牛角如茧栗,祭宗庙的牛角如手握,供宾客的牛角长一尺】;他们所穿的,是九文、六采、五色、五章【九文:古代天子的冕服有十二章,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周代把日月星辰画在旌旗上,冕服只用九章,所以称九文】。

六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者绘之于衣也,五色青黄赤白黑也】其官则三吏六聨五侯九伯也【六聨小宰职以官府之六聨合邦治,一祭祀二賔客二丧荒四军旅五田役六敛弛,五侯五等之侯,九伯九州之伯】其教则五事五典也【五事貌言视听思,五典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其学则六徳六行五礼六乐五御五射六书九数也【六徳知仁圣义中和,六行孝友睦婣任防,五礼吉凶军賔嘉,六乐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五御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也,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也,六书象形防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九数方田,粟布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胸,方程勾股也】民少而习之,长而安之,不夺于竒品异物,不挠于淫辞诐行,不荡于奸声乱色,族闾所学,师友所讲,无适而非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道。虽以周之叔季,而车轨书文行伦,莫之或异也。自赵渠梁坏田制,秦政燔诗书,道失民散,至汉而不能复,于是诐淫邪遁之言,得以乘虚窃入。始也,孔老离立,久之而释氏防焉。盖自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雨风震电,下至虫黾草木【黾蛙属,音猛】皆为宫室衣冠以肖人类,府史胥徒以象官府,以至民之日用饮食车服器皿,亦无一而不改先王之旧。举世由之,不以为疑也。使于是时,又不为之建学立师,示之以五三六经之准的,则生民之类,几何而不胥而尽也。然则学盛而员广,庙隆而祀緐,其殆起于异端日炽,大道寖微之时乎?士复请曰:记学校者多矣,而不及此,亦曰生斯世也,而必古制之是不,且迂乎?曰:吾固知是古之无益,而不可以末之闻也。千百年间,习焉不察,以郡县之制视邦国,以塔庙之仪目庠序,以羌戎之教释圣言。今曰无益而末之闻也,是孰为有益乎?乃次第其说,勒诸学宫,以谂同志,相与敷求坠典,搜索遗言,期绍昔闻,开来哲,为万世建长治之策。呜呼,其无有闻风而兴起者乎?洪氏天目山房记【天目山,宋属临安郡】寳庆元年,吾友洪舜俞自考功郎言事罢归于潜,读书天目山下寳福僧寺。寺靓深,舜俞合新故书得万有三千巻,藏之闻复阁下,如李氏庐山故事【李渤】而移书属余记之。余少诵苏文忠公山房记【苏轼】谓秦汉以来作者益众,书益多,学者益以茍简,又谓近岁市人转相摹刻,书日传万纸,而士皆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呜呼!斯言也,所以开警后学,不为不切至矣。而士之病今未之有瘳也。无以圣逺年湮,愈传而愈失,时异事改,愈变而愈下。学士大夫读之而不知其味,行之而不见其端,则亦舍之云耳。且古之学者,始乎礼乐射御书数,盖比物知类,求仁入徳,皆本诸此。今礼慝乐淫,射御及数有其名无其义。六书之法,惟小篆仅存,而莫知好之。为士者十名九舛,不暇问也。五三六经之所传,如仁义中诚性命天道鬼神变化,此致知格物之要也。今往往善柔为仁,果敢为义,依违以为中,钝鲁以为诚,气质以为性,六物以为命,▯虚以为天道也,防漠以为鬼神也,有无以为变化也。甚则以察为知,以荡为情,以贪为欲,以反经为权,以捷给为才,以谲诈为术。圣贤之言炳如日星,而师异指殊,其流弊乃尔。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当讲而风气既降,名称亦讹,有一事而数说,一物而数名,学者亦莫之质也。井牧居民之良法也,而丘乘卒伍之不合,则参以管仲穰苴之法【丘乘者周礼小司徒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是也甸与乘同司马法则云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十为终故丘有戎马一匹牛三头甸有戎马四匹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卒伍者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合计二千五百人,是也。管子则云:五人为伍,五十人为小戎,四里为连,十连为郷,故二千人为旅,五郷一帅,故万人为一军】封建,经国之大务也。而百里、五百里之不合【王制及孟子俱言封方百里,周礼夏官则言畿方五百里】则托诸歴代之异制。宾兴之法,自遂以降,自王畿以外无文,则约诸乡遂之数。郊丘禘祫,大事也。或以郊丘为二【郑氏以南郊为冬至祀天,圜丘为正月祀感生帝】或以禘祫为一【汉时以禘祫为一,平帝元始中祫祭明堂,后汉张纯以为禘也,章怀太子注云:俱是大祭名,可通也】庙学明堂,先务也。或以为异所而殊制,或以为一庙而八名。七世之庙,常典也。而殷六庙,周二祧,或亲尽而毁,或宗无常数,莫知折衷。三年之丧,达礼也。而有谓君、大夫、士庐服异等,又有谓君卒哭而除,皆莫敢以为非。大抵始去籍于周末,大坏于秦,觖望于汉,而尽覆于典午之乱。

译六采是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图案,绘在衣服上;五色是青、黄、赤、白、黑】;他们的官制,是三吏、六联、五侯、九伯【六联:《小宰》职掌以官府的六种联合来治理国家:一是祭祀,二是宾客,三是丧荒,四是军旅,五是田役,六是敛弛;五侯是五等诸侯,九伯是九州的方伯】;他们的教育,是五事、五典【五事是貌、言、视、听、思;五典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他们的学习,是六德、六行、五礼、六乐、五御、五射、六书、九数【六德是知、仁、圣、义、中、和;六行是孝、友、睦、婣、任、恤;五礼是吉、凶、军、宾、嘉;六乐是云门、咸池、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五御是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五射是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六书是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九数是方田、粟布、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朒、方程、勾股】。百姓年幼时学习,长大后安于其中,不被奇异品物诱夺,不被淫邪言辞和偏僻行为扰乱,不被奸声乱色动摇;族、闾之中所学的、师友所讲的,无不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的道理。即使到了周代末年,车轨、文字、礼文和伦理,也没有什么不同。自从赵国渠梁破坏田制,秦国政权焚烧《诗》《书》,道统丧失,人民离散,到汉代也不能恢复;于是偏邪、淫荡、邪僻、隐遁的言论,得以乘虚而入。起初是孔子之学与老子之学分立,后来佛教也夹杂进来。大概从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雨风雷电,下至虫蛙草木【黾属蛙类,音猛】,全都制作宫室衣冠来仿效人类,设置府史胥徒来象征官府;直到百姓日常使用的饮食、车服、器皿,也没有一件不改变先王的旧制。天下人都沿用这些,却不觉得奇怪。假如在这个时候,又不为他们建立学校、设置老师,拿五帝三王和六经作为标准来指示他们,那么百姓之类有多少不会相互引导而全都灭亡呢?这样看来,学校兴盛而规模扩大,庙宇尊隆而祭祀繁多,大概是起于异端日益炽盛、大道逐渐衰微的时候吧?有位士人又请求说:“记载学校的文章很多,却没有谈到这些;难道是说既然生在这个时代,就一定要以古代制度为正确,这不是迂腐吗?”我说:“我当然知道这些古制未必有实际益处,但不能因为它们是古代的就置之不闻。千百年来,人们习惯于这些却不加察觉,把郡县制度看作诸侯国家,把塔庙仪式当作学校,把羌戎的教法解释成圣人的言论。如今说它们没有益处而置之不闻,那么究竟什么才算有益呢?” 于是我依次编排这些论说,把它们刻在学校中,告诫同道,希望大家共同广泛探求失传的典章,搜寻遗留下来的言论,以期继承昔日听闻的学问,启发后来的贤哲,为万世建立长久安定的策略。唉,难道不会有人听到这种风气便奋发起来吗?《洪氏天目山房记》【天目山,宋代隶属临安郡】宝庆元年,我的朋友洪舜俞因任考功郎时进言而被罢职,回到于潜,在天目山下的宝福僧寺读书。寺院幽静深邃,舜俞把新旧书籍合计起来,得到一万三千多卷,收藏在闻复阁下,仿效李渤庐山藏书的旧事【李渤】,又写信嘱托我作记。我年轻时诵读苏文忠公的《山房记》【苏轼】,记得其中说,秦汉以来,作者越来越多,书籍越来越多,求学的人却越来越苟且简略;又说近年市井之人辗转摹刻书籍,每天流传万纸,而士人都把书捆起来不看,空谈游说没有根基。唉,这些话用来启发警醒后学,不能说不切中要害。然而士人的弊病到今天还没有痊愈。不能因为圣人久远、年代湮没,学问传得越久失真越多;时代变了,事情改变了,便越变越低下。学士大夫读书却不知道其中滋味,实行它却看不见门径,于是也就放弃它了。况且古代求学的人,开始于礼、乐、射、御、书、数,大概通过认识事物、推知类别,寻求仁德、进入德行,都以此为根本。如今礼制败坏、音乐淫靡,射、御、数只有名目而没有实际意义。六书的方法,只有小篆还保存着,却没有人知道珍爱。做士人的人十个中有九个错失正道,根本没有时间过问。五帝三王和六经传授的内容,如仁义、中正、诚实、性命、天道、鬼神、变化,正是格物致知的要领。如今往往把柔弱善顺当作仁,把果敢当作义,把模棱两可当作中,把迟钝愚鲁当作诚,把气质当作性,把六种事物当作命,把玄虚空洞当作天道,把昏暗渺漠当作鬼神,把有和无当作变化。更严重的,把明察当作知,把放纵当作情,把贪婪当作欲,把违反经常之道当作权变,把口齿敏捷当作才能,把诡诈当作权术。圣贤的话明亮如日星,但老师各持不同见解,流弊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先王的制度,又是应当讲习的;可是风气已经衰败,名称也发生讹误,一件事有几种说法,一种事物有几个名称,学者也没有人考证。井田、牧地是安置居民的良法,但丘、乘与卒、伍制度不能相合,于是参照管仲、穰苴的制度【丘乘:据《周礼·小司徒》,丈量土地,以井、牧规划田野;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甸与乘相同。《司马法》说,六尺为步,百步为亩,百亩为夫,三夫为屋,三屋为井,十井为通,十通为成,十成为终;所以丘有战马一匹、牛三头,甸有战马四匹、一辆兵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卒伍:《周礼》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共计二千五百人。】管仲则说:五人为伍,五十人为小戎,四里为连,十连为乡,所以二千人为旅,五乡设一帅,因此一万人为一军】。封建制度是治理国家的大政,但百里、五百里的疆域划分不相合【《王制》和《孟子》都说封地方圆百里,《周礼·夏官》却说王畿方圆五百里】,于是把它归因于历代制度不同。宾兴人才的制度,从遂以下、王畿以外没有文字记载,于是依据乡遂的数目来推断。郊祭、丘祭、禘祭、祫祭,都是大事;有人把郊祭、丘祭分作两种【郑氏认为南郊是冬至祭天,圜丘是正月祭祀感生帝】,有人把禘祭、祫祭看作一种【汉代把禘、祫看作一事,平帝元始年间在明堂举行祫祭,后汉张纯认为这就是禘祭;章怀太子注说,都是大祭的名称,可以通用】。宗庙、学校、明堂,都是首要事务;有人认为它们是不同的场所、不同的制度,有人认为是一座庙而有八个名称。七世之庙,是常行的典制;可是商代有六庙,周代有二祧,有的说亲属关系尽了就毁庙,有的说宗庙没有固定数目,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折中。三年之丧,是通行的礼制;却有人说君、大夫、士居丧服丧各有等级,又有人说君主死后举行卒哭就除丧,谁也不敢认为他们错了。大体说来,礼制开始在周末脱离典籍,在秦代大坏,在汉代令人失望,到晋室之乱时完全覆亡。

二千年间,凭私臆决,罔闻于行。帝号官仪,承秦舛矣。郊祧庙室,踵汉误矣。衣冠乐律,杂魏制矣。学校养不賔之士,科举取投刺之人,资格用自陈之吏,刺平人以为军,而听其坐食,髠农夫以规利,而纵其自奉,授田无限而豪夺武断以相尚也。出泉输租而重科覆折以相防也。呜呼!生斯世也,为斯民也,而读圣贤之书,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晓然见之,且无所于用也。况众言殽乱,始以春秋战国之坏制,衷以秦汉晋魏之杂仪,终以郑王诸儒之臆说【郑康成、王肃】学者之耳目肺肠,为其所揺惑,而不得以自信。于是根本不立,而异端得以乘之,利禄得以移之,文词得以溺之。则有口道六经而心是佛老,笃信而实践者矣。则有心是圣学而辑为文词,随世以就功名者矣。六经之书,孔孟未及行也。今二千年矣,而犹莫之行也。余长而有闻,晚益多惧。舜俞以藏书属。记:愿以所惧者相与切磋,究之。呜呼!其亦以余言为过矣乎?

泸州赡军田记泸为郡,介江洛二水间,密迩疆埸。自熙寜升帅府,乾道又以东川帅司治泸,厥寄尤重。而郡无粒米之征,岁所仰以供军者,官赋泉四万缗,使民输米二万石。方泉贵米贱,民未甚害也。而岁有丰凶,物有低昻,行之至今,往往一石为泉十数缗,而官不加予也,民日以病。眉青神杨公由工部尚书自请守泸,威行惠孚,百废具修。尝以岁俭,为民代偿所输之米,且前守尝欲代输而未给也,亦为代之。又念饷皆军储未裕,发七万缗以佐之。然终以泸人抑配之害未有已也,辍郡少府余财二十万缗,市民田岁取租以代民输。方时多事,顾曕郡国蹙蹙靡骋,而公优优绰绰,见义必为。乃知清心约已,何事不可为也。而余于此又重有感焉。军之为民病久矣,志士仁人有志当世者,必曰使军出于农,官无常廪之军,然后可以立国。是则然矣,抑有其义而无其制。且地中有水为师,地上有水为比,此其义也。居则比闾族党,出则伍两卒旅,此其制也。然而谓之无其制者何也?六乡不言授田,六遂与公邑不言出军,诿曰互文可耳。而使民自备委积,自治兵器,既非令典,亦无明文。虽攷之县师,则兵若自备;而参之遗人,则食疑官给;而质人与司兵又各有受马授兵之文,则盖有不必尽出诸民者,若虎贲、司右之等,此常廪之军,亦未知于何而给。大抵政无传,而四司马与土均治洫之官皆已去籍【四司马者,大司马之外有小司马、军司马、舆司马、行司马是也。县师、遗人、质人、土均司徒之属,司兵、虎贲、司右、司马之属】郑康成诸儒凭私臆决,直以田穰苴、司马法为证。审如其说,则井田固所以厉民也。且七十五人出一革车、三甲士、四马、十二牛,使盛世有此,民必无以自聊。乡人之众寡与六畜车辇而皆簿録其数,使末世效此,而亦有所不堪。鲁之公车千乘不过公徒三万耳,如司马法则当出七万五千人,大抵皆以末世弊法,释三代令典,正如以汉算证邦赋,以莽制拟国服,以没财检商,为先王所尝行。虽杜元凯引《周礼》,直名之曰司马,何怪乎后之用此书者,每出辄败?岂皆《周礼》之罪哉!仅有魏、周、李唐之府兵,稍加裁酌,故差可以久。盖非井牧必不可行,而传注汨之,莫知其制,故自东周王政既坏,讫今防二千年,而寝兵者仅五百。逮其尽坏也,则又困天下之力以养乱,虽有志士仁人,终无防以救此。其间如营屯之田,固亦数有成绩,然军不习农,吏不宿业,未有久而不变者。今于救弊无策之中,有如杨公市田以供军,则其为法顾不甚简而可久乎?不井田,不封建,终亦茍道,而卒有未易言者。然则是举也,寜不使我喜闻而乐书之,庶防有闻风而胥效者焉!《诗》云:“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小雅·小旻》篇】呜呼,吾犹有望也夫!

译两千年间,人们凭个人臆测作出决定,听不到真正实行的效果。帝号和官制仪礼,沿袭秦代的错误;郊祭、祧庙、宗庙制度,接续汉代的错误;衣冠、音乐、律吕,混杂魏代的制度。学校供养不参加宾礼的士人,科举选取递送名帖求见的人,任用官员按自我陈述的资格;刺取平民充作军人,却听任他们坐食;剃发农夫来谋取利益,却放纵他们自行供养;授予田地没有限度,豪强侵夺、强横专断反而彼此推崇;征收泉币缴纳租税,又用繁重的科徭和反复折变来防范。唉,生在这个时代,作为这个百姓中的一员,却读圣贤的书来寻求帝王之法,使心中明白地看见它,却又没有地方可以施用。何况众说混杂错乱,开始是春秋战国的败坏制度,中间夹杂秦汉晋魏的礼仪,最后又混入郑氏、王氏等儒者的臆说【郑康成、王肃】;学者的耳目、肺腑、心思被这些说法摇惑,不能相信自己。于是根本没有建立,异端便乘虚而入,利禄便能转移心志,文辞便能使人沉溺。于是有嘴上讲六经,心里却信佛老的人;也有心中认同圣学,却把它编成文章,随世俗追逐功名的人。六经所说的道理,孔子、孟子尚且没有来得及施行;如今已经两千年了,仍然没有人实行。我年长后有所听闻,晚年更加恐惧。舜俞把藏书托付给我,于是作记:愿意把我所恐惧的事情相互切磋,共同探究。唉,难道他也会认为我的话说得过分吗?《泸州赡军田记》泸州作为郡,处在江水、洛水之间,紧邻边疆。自熙宁年间升为帅府,乾道年间又把东川帅司设治于泸州,它所承担的责任尤其重大。然而本郡没有征收粮米的赋税,每年所依靠来供给军队的,是官府征收泉四万缗,命百姓输送米二万石。正当泉钱贵、米价贱时,百姓还没有受到太大损害。但年景有丰有歉,物价有高有低,这种办法实行至今,往往一石米要折合泉钱十几缗,而官府却不增加补偿,百姓日益困苦。眉州青神县杨公由工部尚书自请出任泸州知州,威望得以施行,恩惠也得到信任,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到修复。他曾因年成歉收,替百姓偿还所输送的米;先任知州曾想代替百姓输米却没有办成的,他也一并替他们偿还。又想到军粮都是军队储备,尚不充裕,便拿出七万缗来资助。可是泸州百姓被强行摊派的祸害始终没有停止,于是他拿出郡府少府的余财二十万缗,购买民田,每年收取田租来代替百姓输米。当时事务繁多,只看见各郡国局促困窘、无所施展,杨公却从容宽裕,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一定去做。由此可知,只要内心清正、约束自己,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我对此又深有感触。军队成为百姓祸害,已经很久了;有志于当世的志士仁人,一定会说:应当使军队出自农民,官府不再常年供养固定俸禄的军队,这样以后才可以建立国家。这话固然正确,但只是有其道理而没有相应的制度。况且《易经》说,地中有水叫作师,地上有水叫作比;这说的是它的道理。平时居处时,五家为比邻,合为闾、族、党;出征时则编为伍、两、卒、旅;这说的是它的制度。然而,为什么说它没有相应的制度呢?《周礼》说六乡授田时没有明言,六遂和公邑出兵时也没有明言,只能推说这是互文罢了。至于让百姓自己储备军需、自己治理兵器,既不是法令中的规定,也没有明文。考察《县师》,似乎军队应由百姓自备;参照《遗人》,粮食又似乎应由官府供给;再考察《质人》和《司兵》,又各有接受马匹、授予兵器的文字,那么大概有些军需并不必全部出自百姓,例如虎贲、司右之类,就是由常规俸禄供养的军队,但也不知道究竟从哪里供给。大体说来,政令已经没有传承,而四司马和掌治沟洫的土均之官也都从典籍中消失了。【四司马,是大司马之外的小司马、军司马、舆司马、行司马。县师、遗人、质人、土均属于司徒,司兵、虎贲、司右、司马属于司马。】郑康成等儒者凭自己的臆测作出判断,竟只拿田穰苴、《司马法》来作证。如果确实像他们所说,那么井田本来就是用来苛虐百姓的制度。况且七十五人要出一辆革车、三名甲士、四匹马、十二头牛;即使在太平盛世有这样的规定,百姓也一定无法自我维持。乡里人口的多少以及六畜、车辆、辇舆,都要登记记录其数目;假使后世仿效这种做法,也会有不能承受的地方。鲁国的公车有一千乘,不过是公家徒卒三万人罢了;若按《司马法》的规定,就应当出兵七万五千人。大体都是拿后世的弊法来解释三代的法典,正如拿汉代的算赋来证明邦国的赋税,拿王莽的制度来比拟国家的徭役,拿没收财产来考察商人,硬说这些是先王曾经实行过的制度。即使杜元凯引用《周礼》,径直把它称为《司马法》,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后世使用这部书,每次出兵便失败,难道全都是《周礼》的罪过吗?只有魏、周、李唐的府兵制度,略加裁量斟酌,所以勉强能够长久。并不是井田、牧地制度绝对不能实行,而是传注把它弄乱了,使人不知道它原来的制度。因此自东周王政败坏以后,直到今天将近二千年,能够停息兵乱的时期只有五百年。等到这种制度彻底败坏,便又耗尽天下的力量来养活乱局;即使有志士仁人,最终也没有办法挽救它。其间像营田屯田,本来也曾多次取得成效,但军队不熟悉务农,官吏不能长期从事其业,没有一种能够长久而不变的。如今在无计可施、无法挽救弊病的情形下,有像杨公购买田地来供给军队这样的办法,它作为制度,难道不是很简便而且可以长久实行吗?不实行井田,不实行封建,终究也只是权宜之道,但其中确有难以轻易说清的地方。既然如此,这件事难道不值得使我欣喜地听闻并乐意写下来,希望以后有人听到风声而相继仿效呢?《诗经》说:“国家虽然没有安定不变,有的人圣明,有的人昏庸;百姓虽然没有丰厚富足,有的人聪哲,有的人善谋,有的人严肃,有的人能干。”【出自《小雅·小旻》篇。】唉,我对此仍然是有所希望的啊!

拙斋记广汉张行父与余同朝,一日谓余曰:「吾尝有感于周元公先生拙赋【元公濓溪先生惇颐也】乃以名吾斋居之室,子为记之。」余始闻其语而惑焉。人之一心,广大而精微,寛裕而密察,所以范围天地,出入古今,错综人物,盖有巧厯所不能算,良工所不能述。学问之道,则所以致其知而明其明也。一或反是,则为昬,为愚,为庸,为闇。故孔子论仁勇,必知为先,而孟子蔽之曰:「知譬则巧。」盖圣贤之论,贵知而贱愚,未闻拙之尚也。盘庚成王以成逸作伪为拙之戒【商书盘庚篇「子亦拙谋,作乃逸」;周书「周官」「作徳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乃成王戒卿士之辞】而孟子亦以拙工、拙射为不然。至老庄氏始以巧拙寓言。秦汉以来,疾世之以善宦深文为巧者,则于是激而为守拙之说。其后潘安仁、杜子美、柳子厚诸人,遂以拙自命。至我周元公为赋以发之,行父之伯父宣公为记以申之【宣公南轩先生,名栻】而此义盖广,然而未能以释然于心者。彼老庄以拙用巧也,汉魏以来以拙疾巧也,其流弊则假拙而饰巧者也。是皆不足多计,而二先生之言乃若与圣贤异指者。夫言亦各有攸当也。物欲之知与徳性之知,常相背而驰,故喻于彼者必闇于此,而工于小者必遗乎大。具曰:「予圣,国事之日非,而有不知也。」具曰:「予知,驱诸罟擭陷穽而有不辟也。」是其巧也,只所以为拙也。周子曰:「余病世之多巧也。」张子曰:「余病士之不拙也。」夫亦以遏其逐物之萌,而返诸徳性之知,与圣贤异指而同归也。且坤之阴变干而为离,离中虚也,而曰「畜牝牛吉」,则以明来自外,火为外光。干之阳索坤而为坎,坎内实也,而曰「有孚维心亨」,则以明根乎中,水为内明,明乎中。故正位居体,照知万物,明而常若晦也,知而常若愚也。明乎外,故矜巧衒知,丽物而忘返,若明而实晦。也若知而实愚也,是故离用坤以畜其明,而坎伏坤以晦其明。刚毅木讷者,求仁最近;而巧言令色,则去道甚逺。此盖内外賔主之辩,吾圣贤所以求端用力,莫要焉。行父曰:「是吾志也」,因为记。眉州江乡馆记【嘉定三年,了翁复原官,知眉州四年,擢潼川路】眉为西南孔道,郡寝之西,故有舍馆以赢使客,而远于大江,舟行之人燥湿无所。江有亭曰共饮,仅容祖帐,予为拓而大之。门堂庑廨,视昔茍美,然左防神宇,右阻民庐,未能尽如初志也。临川李公甫某为守,又为增拓焉。复故亭扁,跨中唐为便。坐前阿后翼,左戸右牖,明丽坚致,饰以花木,周以宫墙。而移书某曰:「子也昉为此者,盍卒记之?」予尝攷五礼之说,虽有见于虞书,而孔注自为抵梧。至周官而吉凶军賔嘉之目始见于经。夫吉凶人治之大者,义广而数緐,固也。而三百六十官职掌之,关乎賔客者七十有六,天官所縂,实居十八。盖自司关敂关以告【司关地官之属,四方之賔客,敂关则为之告,敂与叩同】司徒令野修道委积【司徒之职大賔客,今野修道委积】掌讶逆賔于疆【掌讶秋官之属,賔客至与士迎于疆】于是共礼酒,共陈酒,共稍礼,共齐菹,以至牢米法羊泽物币赍,各庀其事。司仪致馆,环人授馆,小行人眡馆【司仪环人小行人皆秋官之属】盖无一而不周。当是时也,不独朝賔国客为然,有委积焉,甸聚焉,以待羇旅,虽行道之人亦有庐有宿以舍之食之矣。非古人屑屑然为是不急之务也。车马有所,賔从有代,伯政犹然,故▯馆以责晋【左传襄三十一年子产相郑伯如晋,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晋让之,对曰:「文公之为盟主也,賔至如归,今诸侯舍于▯人,门不容车】舆梁以议郑【孟子讥子产乘舆济人事】里▯以觇陈【单襄公过陈,侯不在疆,司里不授馆,知其国之将亡】不曰道路馆舍之事而不足以为政也。予恨是役不能尽如初志,而公甫能卒成之,故予乐道其事,不复以不词为解。井牧说古者井牧之制修,则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丝聨绳贯,有保有爱,不惟寓亲睦之意,亦以察奸宄之萌。夫间有遂,遂上有径,沟上有畛,洫上有涂,浍上有道,川上有路,以达于畿。不惟为潴泄之计,亦以严出入之限。行旅之往来有节,然后可以逹;国民之转徙有授,然后可以出。乡而谍贼之人,相戕之人,鬭嚣之人,不时不物之人,各有官以察之。当是时也,使有骊山亡徒一人,则必有缚而问之。寜听其肆行阡陌间而无所忌惮,与髙帝身履其事而不知变?秦以复于古。盖自是后,门关道路之政,户口客主之数,徒为具文。岂惟无复赒防亲睦之意,虽搜奸隠慝,无由察知。民立乎覆载之间,自生自死,自往自来,县官亦不以为事,而君师之职废矣。

译《拙斋记》广汉人张行父与我同在朝廷任职。一天,他对我说:“我曾经因周元公先生的《拙赋》而有所感触,【元公就是濂溪先生周敦颐。】于是用‘拙’给我的斋室命名,请您为它作记。”我起初听到这话,感到很疑惑。人的心,广大而又精微,宽裕而又周密明察,足以包容天地,贯通古今,错综地考察人物,其中有许多地方,即使精巧的历法也无法计算,优秀的工匠也无法描绘。学习的道理,就是用来达到这种认识并使自己的明智更加明彻的。只要稍稍违背这一点,就会成为昏昧、愚蠢、庸常、暗昧。所以孔子谈仁和勇,一定把“知”放在前面;孟子把它概括说:“知譬如工巧。”大概圣贤的议论,都是重视智慧而轻视愚昧,从未听说崇尚拙朴的。盘庚、成王都曾以“成事安逸而作伪劳苦”来告诫人不要以拙为道。【《尚书·盘庚》说:“你也只是拙劣地谋划,才造成了安逸。”《周书·周官》说:“建立德行,内心安逸,日日美好;制造虚伪,内心劳苦,事情反而日益拙劣。”这是成王告诫卿士的话。】孟子也把拙劣的工匠、拙劣的射手视为不合宜。到了老子、庄子,才开始借“巧”和“拙”来寄托寓意。秦汉以后,人们憎恶世上把善于钻营仕宦、舞弄深文法术的人看作机巧,于是受此激发,形成了守拙的说法。后来潘安仁、杜子美、柳子厚等人,便都以“拙”自称。到了我们周元公作《拙赋》来阐发这一道理,张行父的伯父宣公又作记来申明它,【宣公就是南轩先生张栻。】这个意义虽然更加广泛,却仍然不能使我心中完全释然。老子、庄子是借拙来运用巧;汉魏以来则是借拙来憎恶巧;但它们流传下来的弊病,却是有人假借拙朴来掩饰机巧。这些都不足以多加计较,而两位先生的说法,似乎又与圣贤的旨意不同。其实,各种说法也各有适当之处。物欲之知和德性之知,常常背道而驰;因此,长于前者的人必定昏暗于后者,精于小事的人必定遗忘大的方面。有人全都说:“我圣明,国家的事情每天都在错误,却有不知道的。”有人全都说:“我聪明,把自己赶进罗网、陷阱,却不知道躲避。”这种所谓机巧,正是造成拙劣的原因。周子说:“我忧虑世人机巧太多。”张子说:“我忧虑士人不够拙朴。”这都是为了遏制追逐外物的萌芽,使人返回德性之知;他们的宗旨虽似乎不同,归宿却是一致的。况且坤卦的阴气变化为乾卦而成为离卦,离卦中间空虚,所以说“畜养母牛则吉”,这是说明光明来自外部,火是外在的光明。乾卦的阳气求取坤卦而成为坎卦,坎卦内部充实,所以说“心中有诚信,只有内心能够亨通”,这是说明光明根源于内部,水是内在的光明;应当使内心明亮。所以,处在正当的位置而安守本体,照察、认识万物,外表明亮却常常像昏晦,明知事理却常常像愚拙。只明白外在事物,所以自矜机巧、炫耀才智,依附外物而忘记返回本心,看似明亮其实昏暗,看似有知其实愚蠢。因此,离卦运用坤卦来蓄养自己的光明,坎卦伏藏坤卦来使自己的光明不外露。刚强坚毅、质朴木讷的人,离求仁最近;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的人,离道却很远。这大概是内外、宾主之间的辨别,也是我们圣贤用来探求根本、下功夫的最重要之处。张行父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我为他作了这篇记。《眉州江乡馆记》【嘉定三年,了翁恢复原职,任眉州知州四年,升任潼川路。】眉州是西南的交通要道,郡府寝堂的西面原来有馆舍,用来接待来往使者,但它离大江很远,乘船往来的人无处避燥避湿。江边有一座亭子,名叫“共饮”,只能容纳送行的帐幕,我便把它扩建得大一些。门、正堂、廊庑和官署,看起来比从前稍微美观,但左边受神庙限制,右边又被民居阻挡,未能完全实现最初的意愿。临川李公甫某担任知州后,又为此增修扩建。恢复了原来亭子的匾额,把它架在中堂上,以便通行。前面有坐处,后面有翼房,左边有门,右边有窗,明亮美观而坚固精致,用花木加以装饰,四周围以宫墙。他又写信给我说:“这件事是您开始做的,何不把它最终记载下来呢?”我曾经考察五礼的说法,虽然在《虞书》中已经有所见,但孔安国的注释本身就彼此抵牾。到了《周官》,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的名目才开始见于经书。吉凶之礼,是治理人的大事,意义广泛而项目繁多,这是自然的。三百六十种官职中,掌管宾客事务的有七十六种,天官总管的实际有十八种。大概从司关叩关报告开始【司关属于地官;四方宾客到来时,叩关的人便替他们报告。“敂”与“叩”相同】,司徒命令郊野修整道路、准备积储【司徒的职掌包括接待大宾客,如今所说的郊野修路、储备物资】,掌讶在边疆迎接宾客【掌讶属于秋官;宾客到达时,与士一同到边疆迎接】,于是供应礼酒,陈列酒器,供应稍礼,准备腌菜,直到牛羊牲牢、粮米、法定的羊、润泽之物、币帛和资财,各自都准备好相应事务。司仪安排馆舍,环人交付馆舍,小行人察看馆舍【司仪、环人、小行人都属于秋官。】大概没有一件事不周到。当时,不只是朝见的宾客和外国来客如此,有积储,有甸地的聚集之处,用来接待羁旅之人;即使是行路的人,也有房屋可住,有食物可吃。古人并不是认为这些只是琐碎而不急迫的事务。车马有地方安置,宾客的随从有替代人员,伯主的政事尚且如此,所以晋国因馆舍简陋而受到责备【《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辅佐郑伯到晋国,命人完全拆毁晋国馆舍的墙,让车马进入。晋国责备他,他回答说:“晋文公做盟主时,宾客到来如同回到家中;如今诸侯住在卑贱之人的馆舍里,门连车都容不下。”】;因为用车辆载人过河而被孟子讥讽郑国子产【孟子讥讽子产乘车渡人之事】;经过陈国时,因为道路亭候而看出陈国将亡【单襄公经过陈国,陈侯没有到边境迎接,司里也没有交付馆舍,因而知道陈国将要灭亡】。这并不能说道路馆舍之事不值得作为政务。只是我遗憾这次工程不能完全按照最初的意愿完成,而李公甫能够最终成就它,所以我乐于讲述这件事,不再以文辞不足为借口。《井牧说》古代井田、牧地的制度修明时,五家组成比,五比组成闾,四闾组成族,五族组成党,五党组成州,五州组成乡。它们像丝线联结、绳索贯穿,有保卫,也有爱护,不只是寄托亲近和睦的意思,也是为了察知奸邪的萌芽。田间有遂,遂上有径,沟上有畛,洫上有涂,浍上有道,川上有路,直通国都的郊界。这不只是为蓄水和排水作打算,也是为了严格限制出入。行旅往来有节制,然后才可以通行;国中百姓迁徙有授予凭证,然后才可以出境。乡里中那些侦察盗贼的人、彼此相残的人、争斗喧嚣的人、不合时宜不合礼制的人,都各有官吏来察看。当时如果有一个像骊山逃亡徒那样的人,必定会被捆绑起来审问。难道宁可听任他在田间道路上肆意横行而无所顾忌,却要像高帝亲自参与这件事一样还不知道改变吗?秦朝反而恢复了古代制度。大概从那以后,关于门关道路的政令、户口以及主客人数的统计,都只成为徒具形式的文书。哪里只是再也没有周济、防护、亲睦的意思,即使搜查奸邪隐恶,也没有办法察知。百姓生活在天地之间,自生自死,自来自己,县官也不把这些当作事务,而君师的职责便废弃了。

黄震【字东发,庆元府慈谿人,登进士第,官至提举浙东常平兼王府长史,卒,门人私諡曰文洁先生】

平粜仓记金谿李君仿朱文公法作社仓,咸淳辛未【度宗七年】岁大歉,民赖以全活甚众,余尝为之记,使子孙世守。李君感其言,别捐良田余二百亩,计租凡四百石,自壬申岁为始,下时直斗十钱,岁收其直,更买田以附益之,期至千亩,当益下其直,永以济民。为平粜仓,与社仓对,又属余为记,且切切然欲为子孙之戒。余髙其义,嘉其进善不已,而虑民之无穷也,觞之酒而为之言曰:「善乎仓之为义乎?是岂独可为君之子孙贺,尚何俟训戒为哉?」盖天下之理,至于平而不可以有加矣。亏盈而益谦者,天之平;变盈而流谦者,地之平;害盈而福谦者,鬼神之平;恶盈而好谦者,人道之平。裒多益寡,称物平施者,君子所以体天地鬼神之心而持其平。故贤之于不肖也,智之于愚也,富之于贫也,皆当损有余以补不足,而富之于贫为尤甚。故君子顺之吉,则积而能散,满而不溢,不惟我不私其有,而人得其平,我亦因之得以保其平;小人悖之凶,则甚爱而大费,多藏而厚亡,不惟我私其有,而人不得其平,我亦将由之而失其平。故自一时观之,有余而能损者,疑损矣,要其久乃所以为益。乗其有余粟而能平其粜,吾知使乡之常得其平者,君之心也;使君之家常得其平者,天地鬼神之心也。平则无时而不平,君之子孙且世享此平矣,何俟训戒为哉?因书以遗之,使有粟者皆闻风而兴起。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余亦曰:「人人损有余,补不足,而天下平。」咸淳八年壬申正月十八日,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王柏【字防之,婺川金华人,质实坚苦,勇于求道,卓识独见,多所论述,卒后,杨文仲请于朝諡曰文宪】赋诗辨作诗,所以言志也。赋诗,亦以观志也。观其志,不若观其礼。志无定,而礼有则也。夫歌咏者,发于天机之自然,而人心不可饰于仓卒之一语,是皆可以观其志之所向,而吉凶祸福之占,亦因此而定。此春秋之时,所以赋诗于盟防燕享之际,而有不可掩其本心之情伪者。盖一吟一咏,声转机萌,事形诗中,志形诗外,真情故态,不能矫诬。自非义理素明于胸中,而有能勉强不失于金石笾豆之间哉?当是时,惟郑国七子六卿之赋为最盛,而赵文子、韩宣子于立谈之顷,犹足以定其终身之所就,亦可以善观矣。予则谓善观乐者,不观其志,而观其礼。先儒所谓礼先乐后者,盖事有序而后能和,此乐之本也。以燕享而及宗庙之乐,谓之防可也;以诸侯而奏朝防之乐,谓之僭可也。虽有事证,恐不得谓之当然。惟二南之乐,得人伦之正,为敎化之先,可以用之乡人,用之邦国。小雅之乐已不同矣,有天子宴诸侯之乐焉,有上下通用之乐焉。此则截然而不可乱,舞位且有多少之数,歌词岂无异同之分?玩其义,审其音,则乐之本不待索之于铿锵节奏之本而后知。昭懿之后【周昭王康王子,周懿王共王子】僭礼已多,况东迁乎?夫君臣之分,天地之常经也。毁冠裂冕,暴灭宗周,逆礼乱常之事接武于史,人心之乐丧坏无余,乌足以责之于钟鼓律吕之中?犹有隆杀等威之别哉!如晋侯之赋《假乐》《赋既醉》,齐侯之赋《蓼萧》,此诸侯僭天子之乐也。楚令尹之赋《大明》,季武子之赋《绵》,韩宣子之赋《我将》,此大夫僭天子之乐也。鲁曰“秉周礼”,其宴范宣子也,为之赋《彤弓》,宣子不敢当,归美于文公焉。其宴甯武子也,亦为赋《彤弓》《赋湛露》,武子以为肄业之所及,而诡辞焉。礼乐之大分,尚有间存于人心者,鲁之所秉亦微矣,固无望于它国矣。是以晋享穆叔而奏《肆夏》。奏文王,穆叔俱不拜,亦似乎知礼者。其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此果穆叔之言乎?抑传之果无误乎?是皆未可知也。《常棣》之诗,周公之诗也。左氏以为召穆公之作,楚歌武颂,而三章、六章与今诗差互,亦何以知其为楚之差、毛郑之差、左氏之差也?至于鲁三家者,尝以《雍》彻矣,非有圣人之明训,后世亦将以为当然,而反证《雍》之可以通用矣。大抵左氏之言,多失之诬;而《春秋》之礼,亦失之僭,皆不可引为三百篇之证。愚故曰:「宴享而奏宗庙之乐,谓之防可也;诸侯而用朝防之乐,谓之僭可也。」虽有事证,不得谓之当然。牟子才【字存叜,井硏人。少从学于朱熹门人李方子。子才在朝,屡进直言,歴忤史嵩之、丁大全、贾似道,不为之屈。官至端明殿学士,以资政学士致仕,卒】聚散劄子【理宗朝,子才攻郑清之之短,遂补外;清之卒,诏子才还,兼崇政殿説书;子才随事奏谏,此其一也】

译黄震【字东发,庆元府慈谿人。考中进士,官至提举浙东常平兼王府长史。去世后,门人私谥为文洁先生。】《平粜仓记》金谿人李君仿照朱文公的办法建立社仓。咸淳辛未年【度宗七年】,年成大歉,百姓依靠它而得以保全、活命的很多。我曾为此作记,使他的子孙世代守护。李君受到这篇记文的感动,又另外捐出良田二百多亩,计算田租总共四百石,从壬申年开始,按当时的价格每斗降价十钱出售粮食,每年收取粮价,再购买田地来增益仓产,期限定为达到一千亩;到那时还要进一步降低粮价,永远用来救济百姓。于是他建立平粜仓,与社仓相对,又请我作记,而且诚恳地想把这件事作为子孙的戒训。我赞美他的义举,嘉许他不断地向善进取,同时又忧虑百姓的需求没有穷尽,便斟酒为他祝贺并说道:“这座仓的意义真美好啊!这难道只是值得为您的子孙祝贺吗?还需要什么训诫呢?”天下的道理,达到公平以后就不能再有所增加了。使盈余减少、使谦下增加,是上天的公平;使盈满转化、流向谦下,是大地的公平;使盈满者受害、使谦下者得福,是鬼神的公平;厌恶盈满、喜爱谦下,是人道的公平。取多余来补不足,使各种事物得到平衡而公平施予,是君子用来体察天地鬼神之心、维持公平的做法。因此,贤者对于不肖者,聪明者对于愚昧者,富裕者对于贫穷者,都应当减少有余来补助不足,其中富者对于贫者尤其应当如此。所以君子顺应这种道理便吉祥,于是积聚而能够分散,充满而不溢出;不只是我不把财物私藏为己有,别人得到公平,我也因此能够保全自己的公平。小人违背这种道理便凶险,于是过分吝惜却大量耗费,过多收藏却遭受厚重损失;不只是我把财物据为己有,使别人得不到公平,我也将因此失去自己的公平。所以从一时来看,有余而能够减少它,似乎是有所损失;但从长远来看,这正是获得利益。趁着粮食有余而能够平价出售,我知道这使乡里常常得到公平,正是您的心意;使您家族长久得到公平,则是天地鬼神的心意。公平一旦确立,就没有什么时候不公平;您的子孙将世世代代享有这种公平,还需要什么训诫呢?因此把这些话写下来留给他们,使所有有粮食的人都听到这种风气而奋发起来。孟子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我也说:“人人减少有余,补助不足,天下就太平了。”咸淳八年壬申正月十八日,承议郎、权发遣抚州军州事、节制军马黄震记。王柏【字防之,婺川金华人。他质朴诚实、坚忍刻苦,勇于求道,见识卓绝独到,有许多论述。去世后,杨文仲向朝廷请求,谥为文宪。】《赋诗辨》作诗,是为了表达志向;赋诗,也是为了观察志向。观察一个人的志向,不如观察他的礼。志向没有固定准则,而礼却有规范。歌咏发自天性的自然流露,人的内心又不可能在仓促说出的一句话中加以掩饰;这些都可以用来观察他的志向所趋,吉凶祸福的征兆也会因此确定。这就是春秋时期在结盟、防守、宴饮、享礼之际赋诗的原因,也是有些人无法掩饰自己本心真伪的原因。大概每一次吟咏,声音一转,内心的机微便开始萌动;事情显现在诗中,志向显现在诗外,真实的情感和原来的情态,无法强行矫饰和伪造。若不是胸中平素已经明白义理,怎么能够勉强自己在钟磬、笾豆之间不失本心呢?当时,郑国七子六卿赋诗最为兴盛;赵文子、韩宣子在片刻交谈之间,尚且足以由此决定一个人终身所成就的事业,这也可以说是善于观察了。我却认为,善于观察音乐的人,不应观察他的志向,而应观察他的礼。先儒所说的礼在先、乐在后,大概是事情有了秩序,然后才能和谐,这就是音乐的根本。把宴饮、享礼时使用的音乐拿来用于宗庙之乐,可以说是混淆;把诸侯所用的音乐奏作朝会、会盟之乐,可以说是僭越。虽然有具体事例作证明,恐怕不能说这就是当然的制度。只有二南的音乐,合乎人伦的正道,是教化的先导,可以用于乡人,也可以用于邦国。《小雅》的乐章已经不同了:有天子宴请诸侯时演奏的乐章,也有上下各级通用的乐章。这其中的区别截然分明,不可混淆;舞位尚且有多少的定数,歌词难道会没有异同的分别吗?玩味其中的意义,审察其中的音调,那么乐的根本并不必等到从铿锵的节奏中去探求,之后才能知道。昭王、懿王以后【周昭王是康王之子,周懿王是共王之子】,僭越礼制的事情已经很多了,何况到了东迁以后呢?君臣之间的名分,是天地间恒常的法则。毁坏冠冕,撕裂礼服,暴虐地灭亡宗周,违逆礼制、扰乱常道的事情在史书中接连出现;人心中对礼乐的爱好已经丧失败坏得一无所有,又怎么能在钟、鼓、律、吕之中责求礼乐的等级差别呢?难道还会有尊卑隆杀、等级威仪的区别吗?像晋侯赋诵《假乐》《赋既醉》,齐侯赋诵《蓼萧》,这些都是诸侯僭用天子的乐章。楚国令尹赋诵《大明》,季武子赋诵《绵》,韩宣子赋诵《我将》,这些都是大夫僭用天子的乐章。鲁国说自己“秉持周礼”,它宴请范宣子时,便为他赋诵《彤弓》;范宣子不敢承受,把美德归于鲁文公。鲁国宴请甯武子时,也为他赋诵《彤弓》和《湛露》;武子认为这是自己学习礼乐所达到的范围,于是用巧言加以推辞。礼乐的大原则,尚且有一些留存在人的心中;鲁国所秉持的周礼也已经微弱了,本来更不能指望其他国家。因此晋国宴享穆叔时奏《肆夏》,奏《文王》时穆叔都不行拜礼,看起来似乎是懂得礼的人。他回答说:“《三夏》是天子用来宴享诸侯之长的乐章;《文王》是两国君主相见时所用的乐章。”这果真是穆叔的话吗?还是传文确实没有错误呢?这些都无法知道。《常棣》这首诗,是周公的诗。左氏却认为是召穆公所作;楚国歌咏《武》,又与现在的诗在第三章、第六章上互有不同,那么凭什么知道是楚国错了、毛氏郑氏错了,还是左氏错了呢?至于鲁国三家,曾经用《雍》来撤祭;如果没有圣人的明确训示,后世也会把它当成当然之事,反过来证明《雍》可以通用。大体说来,左氏的话多半失实;而《春秋》所记的礼,也有僭越之处,都不能拿来作为《诗经》三百篇的证据。所以我说:“宴饮、享礼时奏用宗庙的音乐,可以说是混淆;诸侯使用朝会、会盟的音乐,可以说是僭越。”虽然有具体事例为证,却不能说这就是当然。牟子才【字存叟,井研人。年轻时跟随朱熹的门人李方子学习。子才在朝廷任职时,多次进呈直言,历次触犯史嵩之、丁大全、贾似道,却不向他们屈服。官至端明殿学士,以资政学士身份退休,去世。】《聚散札子》【理宗在位时,子才抨击郑清之的过失,于是被补任外职;郑清之去世后,诏令子才回朝,兼任崇政殿说书。子才随事进谏,这是其中的一篇。】

国家五星聚奎,实主文治。列圣相承,惟以收揽人才为第一事。虽棫朴之能官人,巻阿之用吉士【棫朴、巻阿皆《大雅》篇名。《诗序》:棫朴,文王能官人也;巻阿,召康公戒成王言求贤用吉士也】不是过也。咸平、景徳之间【皆真宗年号】浑然不见其际,所谓人才之大极,政事之太和也。天圣以来【仁宗年号】王曾、吕夷简相君子,尝一聚矣。未几而散于景祐百官之一图【仁宗景祐三年,范仲淹以吕夷简执政,选用多出其门,上百官图。夷简不悦,落仲淹职。余靖、尹洙、欧阳修皆同贬,以仲淹朋党牓朝堂,戒百官越职言事】又散于庆厯圣徳之一诗【庆厯三年,国子监直讲石介以仁宗罢夏竦而用韩琦、仲淹等,作《庆厯圣徳》诗。孙复闻之曰:“介祸始此矣】又散于王拱辰“打尽”之一网【庆厯五年,御史王拱辰以苏舜钦为杜衍之壻,王益柔为范仲淹所荐,因饮酒过失劾之,同席被斥者十余人,皆知名之士。拱辰喜曰:“吾一举网尽矣。”衍、仲淹、富弼俱罢】是天圣以来之人才【天圣,仁宗初年号】散于忠邪之相激,然其害止于散而巳神宗初年,富弼复相,至和、嘉祐之君子未至于散也。熙寜之邪説一进,而先朝之大臣最先散。未几而议新法不合者尽散,未几而条例司之贤者亦散。是元丰之人才,散于法令之变更也【神宗熈寜二年,以富弼同平章事,王安石参知政事。时帝以灾异避殿,王安石言灾异皆天数,非闗人事得失所致。弼闻叹曰:“人君所畏者天耳,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此必奸人欲进邪説,以揺上心也。”安石创制置三司条例司,议行新法,而举朝正人皆贬斥尽矣。熈寜、元丰俱神宗年号】然其害止于散而巳元祐初,司马光相,吕公着、文彦博相继辅政【哲宗元祐三年,吕公着独当国,羣贤咸在朝。苏轼、程颐交恶门人辅之,遂有洛党、蜀党之目】君子又聚矣。品流太分,事故反覆,滥觞于吏额之小争,浸滛于调停之初议【司马光卒后,王安石之徒多为蜚语,以揺在位大臣,为自全计,吕大防、范纯仁尤畏之,欲用其党以平旧怨,谓之调停。苏辙、王岩叟上疏,极论其不是处】滔天于防题之分辨【绍圣元年,廷试进士,李清臣发防,首绌元祐之政,苏辙谏之,帝大怒,范纯仁力解,乃落职,出知汝州。时考官第防,主元祐者居上,礼部侍郎杨畏覆考,悉下之,以主熈丰者置前列,抜毕渐第一。自是绍述之论大兴矣】而君子之党尽散,极而至于朝堂之榜,党碑之镌【崇寜元年,掲元祐党人于朝堂。九月,立党人碑于端礼门。三年,刻石朝堂】躏借忠贤,曾草菅之不若,是元祐之人才散于辨白之太过,其为祸盖不止于散也。建中靖国初,起范纯仁相韩宗彦,君子又聚矣。天下方以快活差除为喜,而曾布、温益志在朋奸,置政亊局而轻元祐、重元符,进爱助图而左轼辙、右京卞,意向一偏,而君子遂尽去,而元符上书人一皆以邪目之【建中靖国,徽宗初年也。时起范纯仁于永州,赐以茶药,且曰:“范纯仁得识一面,足矣。”相韩宗彦,免蔡卞、蔡京官,徙苏轼、苏辙于内郡。时曾布密陈绍述之説,以温益为尚书右丞,复相蔡京,用熙寜条例司故事,禁元祐法,置讲议司于都省,以其党吴居厚、王之汉等十余人为僚属,取政事之大者,毎一事以三人主之,而法制大坏矣。邓洵武排忠彦,右蔡京,谓陛下方绍述先志,羣臣无助者,乃作“爱莫助”之图以献。时助绍述者惟温益决相蔡京,而排异论,于是善人皆不见容矣。遂诏籍元祐、元符党人韩宗彦等五十余人,不得在京差遣,司马光等二十一人子弟不得官,京师举朝羣小,而宋亡矣】是建靖之人才散于中,非中而靖,非靖。其为祸盖不止于散也。中兴以来,张浚、赵鼎为相,君子又聚矣。未几,秦桧当国,力主和议,一时谠论如胡铨等三十二人不肯附丽,如李纲等八十余人率皆摈弃【秦桧既坚和议,犹以羣臣为患,勾龙如渊请为台谏尽击去正人而和议定,于是李纲、赵鼎等八十余人皆贬逐无遗】或死于囹圄,或死于贬所,或流弃于魑魅之区,累赦不移,或栖迟于林泉之下,屏逐不出。

译国家出现五星聚集于奎宿的天象,实际上主掌文治。历代圣明君主相承,始终把收揽人才作为第一要务。即使《棫朴》所说的善于任用人才、《卷阿》所说的任用吉士,【《棫朴》《卷阿》都是《大雅》的篇名。《诗序》说:《棫朴》讲文王能够任用人才;《卷阿》讲召康公告诫成王求取贤能、任用吉士。】也不过如此。咸平、景德年间【都是宋真宗年号】,政治浑厚融洽,几乎看不出界限,这就是所谓人才最盛、政事最为和谐的时期。天圣以来【仁宗年号】,王曾、吕夷简任宰相,君子曾经聚集在一起。不久,他们在景祐百官图事件中第一次散开【仁宗景祐三年,范仲淹认为吕夷简执政,官员选用多出自其门,于是上呈《百官图》。吕夷简不高兴,罢免范仲淹的职务;余靖、尹洙、欧阳修也一同被贬,并把范仲淹的朋党榜张贴在朝堂,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言事】,又在庆历《圣德诗》事件中散开【庆历三年,国子监直讲石介因仁宗罢免夏竦而任用韩琦、范仲淹等人,作《庆历圣德诗》。孙复听说后说:“石介的祸患从此开始了。”】,又在王拱辰“一网打尽”的事件中散开【庆历五年,御史王拱辰因苏舜钦是杜衍的女婿、王益柔是范仲淹所推荐的人,借他们饮酒失态之事加以弹劾,同席被斥退的有十多人,都是知名士人。】王拱辰高兴地说:“我一举就把他们一网打尽了。”杜衍、范仲淹、富弼都被罢免。】这就是天圣以来的人才【天圣,是仁宗初年的年号】因忠臣与奸邪相互激烈冲突而离散;但它的祸害还只是离散而已。神宗初年,富弼再次任宰相,至和、嘉祐年间的君子还没有散尽。熙宁年间邪说一出现,先朝的大臣最先离散。不久,不赞成新法的人全部离散;不久,条例司中的贤者也散去了。这就是元丰年间的人才因法令变更而离散【神宗熙宁二年,富弼任同平章事,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当时神宗因灾异而避殿,王安石说灾异都是天数,并非人事得失造成。富弼听后叹息说:“君主所畏惧的只是上天;如果不畏天,还有什么事不能做?这一定是奸人想进献邪说,以动摇皇上的心。”王安石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讨论实行新法,于是满朝正直之人都被贬斥殆尽。熙宁、元丰都是神宗年号。】但其祸害还只是离散而已。元祐初年,司马光任宰相,吕公著、文彦博相继辅政【哲宗元祐三年,吕公著独自主持国政,群贤都在朝廷。苏轼与程颐彼此交恶,门人又相互支持,于是有洛党、蜀党之称】,君子又重新聚集了。士人品流分裂得过于严重,政事因而反复无常;它从官员名额的微小争执开始,在调停的初步议论中逐渐扩大【司马光去世后,王安石一派多散布流言,想动摇在位大臣,以求自保。吕大防、范纯仁尤其害怕,于是想任用王安石一党的人员来消解旧日怨恨,这叫作“调停”。苏辙、王岩叟上疏,极力批评其中的不当之处】;在辨析策题时发展到滔天程度【绍圣元年,廷试进士,李清臣发策,开头便贬斥元祐政治。苏辙加以劝谏,哲宗大怒,范纯仁极力解释,于是苏辙被降职,出任汝州知州。当时考官评定策文,赞成元祐的人名次居前;礼部侍郎杨畏复核,全部把他们降下去,把赞成熙宁、元丰的人列在前面,拔擢毕渐为第一。从此“绍述”之论大为兴盛】;后来发展到朝堂张榜、刻立党人碑【崇宁元年,把元祐党人姓名张贴在朝堂;九月,在端礼门立党人碑;崇宁三年,把名单刻在朝堂石碑上】,践踏忠贤,竟比把他们当作草芥还不如。这就是元祐年间的人才因辨明是非过度而离散,其祸害大概不只是离散而已。建中靖国初年,起用范纯仁,任命韩宗彦为相,君子又聚集了。天下正以能够迅速授予官职为快,却不知曾布、温益有意结党为奸,设置政事局,轻视元祐、重视元符;进献《爱莫助》图,左边排斥苏轼、苏辙,右边支持章惇、蔡卞。意向一旦偏颇,君子便全部离去,而元符年间上书的人也一概被视为邪党【建中靖国是徽宗初年的年号。】当时从永州起用范纯仁,赐给他茶和药,并且说:“范纯仁能够见我一面,就足够了。”任命韩宗彦为相,罢免蔡卞、蔡京的官职,把苏轼、苏辙调到内地州郡。当时曾布秘密陈述“绍述”之说,任温益为尚书右丞,又重新任用蔡京,沿用熙宁年间条例司的旧例,禁止元祐法令,在尚书省设置讲议司,任用他的党羽吴居厚、王之汉等十多人为属官,选取政事中的重大事项,每件事由三人主持,于是法制大为败坏。邓洵武排斥韩忠彦,支持蔡京,说陛下正在继承先帝遗志,群臣却没有人辅助,于是制作《爱莫助》图献上。当时支持“绍述”的人,只有温益坚决主张任用蔡京并排斥异论;于是善人全都不能被容纳。后来下诏登记元祐、元符党人韩宗彦等五十多人,不得在京城任职;司马光等二十一人的子弟不得做官,京城满朝都是群小,宋朝也就灭亡了。这就是建中靖国年间的人才散于内乱,不是中兴,也不是安靖。它的祸害大概不只是离散而已。中兴以来,张浚、赵鼎任宰相,君子又聚集了。不久,秦桧主持国政,竭力主张和议;一时的正直言论者如胡铨等三十二人不肯依附,像李纲等八十多人也全都被排斥【秦桧既然坚定地主张和议,仍然把群臣视为祸患。勾龙如渊请求让台谏官把正直之人全部攻击排斥,使和议得以确定,于是李纲、赵鼎等八十多人都被贬逐,没有一个留下】;有的死在监狱,有的死在贬所,有的流放弃置在魑魅出没的地方,即使屡次大赦也不予改移;有的退居山林泉石之间,被屏退驱逐而不得出仕。

是绍兴之人才散于多主战而少主和,其为祸又不止于散也。庆元初,赵汝愚相,凡一时知名之士,朝除暮拜,略已无遗。奸憸小人相与仄目而蹙,怨恨之余,亟引非类,布居台谏。于是汝愚引用之人以次而去,大者贬窜,小者斥退,而举幡六士屏窜【寜宗立,赵汝愚裁抑侥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望治,韩侂胄日夜谋去汝愚,刘防为之谋,以内批用台谏,由是李沐、刘三杰等牵连继进,斥逐汝愚贬戮正人,及京镗等严伪学之禁,而太学之士为空矣。六士杨宏中、周端朝等六人皆太学生】朋党之禁愈严,士大夫之祸愈酷。是庆元之人才散于嫉専门而禁道学,其为祸又不止于散也。臣尝通考国朝之人才,大抵屡散,有散之大者,散之小者,有散之缓者,散之速者,有散之遽者,散之极者。始而君子攻小人,其变也君子攻君子,甚至于君子而力引于小人。始而小人攻君子,其变也小人攻小人,甚至于小人而阳附于君子。推移不一,偾起相攻,然要其极,亦不过散而聚,聚而散耳。阅汗青而慨叹,抚往亊以兴嗟,今日正当君子大聚散之秋,可不先防微而逆致其防哉?陛下即位几三十年,君子之类凡三聚而三散矣。端平亲政一聚散也【绍定六年,史弥远卒,次年始亲政,改号端平,召真徳秀为翰林学士,魏了翁直学士院,及嘉熙元年,史嵩之相,而一时正人皆逐矣】甲辰改祀,二聚散也【甲辰改祀淳熙四年也,时史嵩之居父丧,诏起复之,徐元杰、黄恺论之,不报复论之,乃听终丧,以杜范为相,八十日卒,徐元杰、刘汉弼俱中毒暴卒,至六月十二日始诏嵩之致仕】丁未更化,三聚散也【七年丁未,以吴潜同签书院事,郑清之为大傅,九年以清之为大师,左丞相赵葵为右丞相】今日二相并建,公道复明,加璧招旌,翕若少聚矣。然方刚忠鲠者淹之外服,魁垒卓杰者屈之家食,抱负耿介者多郁沈,谨守端靖者罕拔擢,或者犹以为未聚也。来者不日而旋去,居者靡固而易揺落,如晨星索,如霜叶,则又几于散矣。夫聚之常觉其难,散之常觉其易,何也?君子不为富贵所掀,则去就轻,去就轻则知醴酒不设,楚人市箝之几,必先几而去矣【穆生不嗜酒,楚元王尝为设醴,王戊即位后忘设焉,穆生日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箝我于市,乃称疾卧】然不知其初费几召节也【礼记,君若召,一节以走,二节以趍】君子不为利欲所迷,则出处定,出处定则知刳胎毁卵,凤皇不来之意,必以兆而行矣【孔子将入晋,至于河,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临河而叹曰: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君子讳伤其类也,乃还】然不知其初费几纶诏也。此聚之所以难而散之所以易也。君子敢言以抗小人之锋,虽有大艰难,不复计其身之济否也,虽有大机穽,不复计其身之利害也。君子敢为以摧小人之锐,虽有大祸患,不暇顾其身之死生也,虽有大谗毁,不暇顾其身之合否也。此聚之所以难而散之所以易也。然其聚也,常以君相好贤之笃,其散也,常以党人媢疾之深,其聚也,常以至诚乐与之实,其散也,常以疑忌不容之过,其聚也,常以气类汲引之公,其散也,常以意向异同之别,其聚也,以尊敬之积,其散也,以厌薄之形,其聚也;以培植之,加其散也;以摧抑之,遽其聚也;以去邪逺佞,其散也;以崇讐丑正,其聚也;以户庭坦夷,其散也;以城府深阻,其聚也;以朝廷清明,其散也;以流品淆杂,其聚也;以公,其散也;以私,其聚也;以义,其散也;以利,聚散之权常寄于若有若无之中,而聚散之机常决于且信且疑之际。故羣凶闚观,时或小瞢,弩羽叠至,散之几也;从中倒戈,自相击触,一彼一此,散之几也;论事如争,意向小异,衅隙渐生,散之几也;表正曝邪,鼓虚成实,撼揺其居,散之防也;设局张穽,柔声宛舌,射影中伤,散之几也;寓意歌诗,更相贤圣,自取议讥,散之防也;招纳党人,平治旧怨,兼用正邪,散之防也;显争力抵,激动忿心,陡分利害,散之几也;操舟共济,实左虚右,轻重不伦,散之几也;顾怀私恩,妄谈彼善,潜疑人心,散之防也。此十防者,其造端甚微,为祸甚大。月晕而风,础汗而雨,事有其兆,识者隠忧。且小人失职在外,揺毒合虿,其奸足以荧惑主听,辨足以煽揺人心,机权智术足以怵中立之人,钱财气力足以张异议之势。彼见朝廷举动少有睽违,即萌睥睨之心;搢绅议论稍有系吝,即开姗笑之口。

译这就是绍兴年间的人才因主张作战的多、主张议和的少而离散,其祸害又不只是离散而已。庆元初年,赵汝愚任宰相,一时知名的士人,早晨任命,晚上便授官,几乎已经没有遗漏。奸邪小人彼此斜着眼睛、皱着眉头,心怀怨恨,于是急忙引进与自己同类的人,分布在台谏官之中。于是赵汝愚所引荐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大的被贬谪流放,小的被斥退;举旗的六名士人也被屏退流放【宁宗即位后,赵汝愚抑制侥幸求进之人,召集四方知名士人,朝廷内外都伸长脖子盼望政治清明。韩侂胄日夜谋划除掉赵汝愚,刘弥正为他出谋,通过内批任用台谏,于是李沐、刘三杰等人相继进用,排斥驱逐赵汝愚,贬谪杀害正直之人;到京镗等人严厉禁止伪学,太学士人便空缺了。六士指杨宏中、周端朝等六名太学生】。朋党之禁越来越严,士大夫所受的祸患越来越惨酷。这就是庆元年间的人才因嫉恨专门之学、禁止道学而离散,其祸害又不只是离散而已。我曾经全面考察本朝的人才,大体上屡次离散;有离散严重的,有离散轻微的,有离散缓慢的,有离散迅速的,有突然离散的,有离散到极点的。起初是君子攻击小人,后来变化为君子攻击君子,甚至发展到君子竭力拉拢小人。起初是小人攻击君子,后来变化为小人攻击小人,甚至发展到小人表面上依附君子。变化迁移并不一致,双方突然奋起相互攻击;但追究到最后,也不过是离散、聚集,聚集、离散而已。翻阅史册令人慨叹,抚念往事令人兴叹;今天正是君子大规模聚散的时节,难道可以不先防范微小的迹象,预先阻止祸患的形成吗?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君子一类的人总共已经三次聚集、三次离散了。端平亲政,是第一次聚散【绍定六年史弥远去世,次年陛下开始亲政,改年号为端平,召真德秀任翰林学士,魏了翁任直学士院;到嘉熙元年史嵩之任宰相,一时正直之人全被驱逐】;甲辰改祀,是第二次聚散【甲辰改祀,即淳熙四年。当时史嵩之正在为父服丧,诏令起复他;徐元杰、黄恺上疏议论此事,没有得到答复,便再次上疏,朝廷才允许他服完丧期。杜范任相,八十天后去世;徐元杰、刘汉弼都中毒暴死,直到六月十二日才下诏让史嵩之退休】;丁未更化,是第三次聚散【丁未七年,任吴潜为同签书院事,郑清之为太傅;九年任清之为太师,左丞相赵葵为右丞相】。如今两位宰相同时建立功业,公道又重新彰明,加以用璧帛招请、旌表人才,人才聚集似乎稍有恢复。然而,刚强忠直、敢于进言的人还沉滞在外任,魁伟卓异、杰出不凡的人困居家中,怀有抱负而耿介的人大多郁闷沉沦,谨慎守正而端方安靖的人很少得到提拔;有人仍然认为人才尚未聚集。来的人不久便又离去,留下的人也不能稳固而容易动摇凋落,如同晨星稀疏、霜打的树叶,于是又几乎要离散了。聚集常常觉得困难,离散常常觉得容易,为什么呢?君子不被富贵所牵引,就把出仕和退处看得很轻;把出仕退处看得轻,就知道醴酒没有设置、楚人将要在市场上箝制自己的征兆,必定在征兆出现以前就离开【穆生不喜欢饮酒,楚元王曾为他设置甜酒。楚王戊即位后忘记设置,穆生说自己可以离去了;醴酒不设,说明楚王的心意懈怠,若不离开,楚人将会在市场上箝制我,于是称病卧床】。但他不知道最初为了召请他,耗费了多少召节【《礼记》说,君主召见时,持一节便快走,持两节便小跑】。君子不被利欲迷惑,就能确定出仕还是退处;出仕退处确定以后,就知道毁坏胎儿、破坏鸟卵,凤凰便不会到来的道理,必定一见征兆便离开【孔子准备进入晋国,走到黄河边,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临河叹息说: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君子忌讳伤害同类,于是返回】。但他不知道最初为了召用自己,耗费了多少诏书。这就是聚集困难而离散容易的原因。君子敢于进言,以抵抗小人的锋芒;即使有极大的艰难,也不再考虑自身能否保全;即使有极大的陷阱,也不再考虑自身的利害。君子敢于做事,以摧折小人的锐气;即使有极大的祸患,也无暇顾及自己的生死;即使有极大的谗毁,也无暇顾及自己是否合宜。这就是聚集困难而离散容易的原因。然而,人才聚集,常常是因为君主、宰相真诚喜爱贤才;人才离散,常常是因为党人嫉妒贤能太深。聚集,常常是因为至诚相待、乐于共事;离散,常常是因为猜疑忌恨、不能容人。聚集,常常是因为志趣相同的人公正地提拔引进;离散,常常是因为意向不同。聚集,是由于长期尊敬;离散,是由于逐渐显露出厌弃轻视。聚集,是由于培养扶植;离散,是由于摧折压抑。聚集,是由于迅速去除邪恶、远离奸佞;离散,是由于尊崇仇视正人的人。聚集,是由于门户庭院平坦开阔;离散,是由于心机城府深险阻隔。聚集,是由于朝廷清明;离散,是由于士人流品混杂。聚集,是由于公心;离散,是由于私心。聚集,是由于义;离散,是由于利。聚散的权力常常寄托在若有若无之间,聚散的关键常常决定于将信将疑之际。所以群凶窥伺观察,时而造成小小昏乱,像弩箭的羽毛接连射来,这是离散的征兆;从中间倒戈,自相攻击,一时偏向这一边、一时偏向那一边,这是离散的征兆;议论事情像争吵一样,意向稍有不同,嫌隙渐渐产生,这是离散的征兆;表彰正直、暴露邪恶,鼓吹虚假、造成真实,动摇其职位,这是离散的征兆;设置机构、张开陷阱,声音柔和、舌头婉转,含沙射影、暗中伤人,这是离散的征兆;把意思寄托在歌诗中,彼此标榜贤圣,自取议论讥笑,这是离散的征兆;招纳党人,平复旧怨,同时任用正人和邪人,这是离散的征兆;公开争执、极力抵抗,激起愤怒之心,突然划分利害,这是离散的征兆;同舟共济,却实际偏向左边、空置右边,轻重失当,这是离散的征兆;顾念私人的恩惠,妄谈对方的好处,暗中使人心怀疑惧,这是离散的征兆。这十种征兆,开始时极其微小,造成的祸患却极大。月亮周围出现晕就要刮风,柱础出汗就要下雨;事情都有先兆,有识见的人暗中忧虑。况且小人失去职务而处在外地,心中酝酿毒害、聚集恶意;他们的奸邪足以迷惑君主的听闻,辩说足以煽动人心,机谋权术足以使中立的人恐惧,钱财势力足以扩张异议的声势。他们看见朝廷的举动稍有不合,就萌生轻蔑窥伺之心;士大夫的议论稍有牵挂吝惜,就张开讥笑讪谤的嘴。

天时不顺,则幸灾而乐祸;国本未定,即乘间而抵巇。茍得一隙,即伺隙以肆其奸;茍得一机,即缘机以逞其志。今日谓某贤必当逐去,明日谓某奸且将召用,讹撼靡已,朋类实繁。又有君子之似者,心怀卵翼之恩,进则不能旅于君子,退则耻为伍于小人,于是立为狡狯闪烁之论,以洗其附丽之迹。言虽若公,意则有为,若是者如言八关五鬼之类耳【李逢吉之党,张又新等八人附防者,又八人,号八闗十六子;王钦若、丁谓、陈彭年、刘承珪、林特,踪迹诡秘,号曰五鬼】其操心用意,虽鬼神莫窥其际,使此说得行,则为毒也,忿戾而不可解。亦有小人之靡者,心怀汲引之恩,进则不类于君子,退则无间于小人。于是立为诞、荒、卑、谄之论,以晦其茍合之迹。言虽可翫,意则难量。若是者,其处心积虑,虽公输莫谕其巧。使其说得售,则为害也。隂沈而不可药,邪气日盛,元气日微。此聚之所以不可常,而其势必至于散。彼岂不知聚而为解散而为屯,聚而为泰,散而为否?然不能不散者,上无以保之,下无以安之,则散亦势之常也。方逢辰【字睦之,淳安人。初名梦魁,淳祐十年进士第一,御改逢辰,字曰君锡。累官至吏部侍郎,秘阁修撰兼侍读。度宗即位,欲用之,而厄于贾似道,屏居不用】上理宗书【时为秘书郎兼国史实録院校勘】臣闻可使小人受隠然之福,不可使小人显然有胜君子之名。胜之名一立,则南衙北司之势自此分【南衙文臣,北司宦官】天下国家存亡之机自此决矣。左右小臣供汛扫给,奔走人主,日与之接,岂能恝然无爱之之心哉?但不当使之窃威福,与外廷角胜负。爱之而又有以威之,可也。一或有罪,惟恐不知,小则斥,大则刑,无所寛纵。如此则使之弄权,孰敢哉?治世者,小人失志之时也;乱世者,小人得志之时也。为小人祷者,必祝其遇乱世,勿遇治世。臣窃以为此非善于爱小人者。小人之在治世,欲为豺狼而不得噬,欲为蛇虺而不得螫,信乎其不得志,然无大恶者,无大戮,抑之乃所以全之,讵非福乎?若其在乱世,豺狼当路而不可问,防鸮横翔而不可击,招权纳贿而上不知,蠧国殄民而下不告,是天将稔其毒而歼之。若国家危亡,小人独能存乎?然则英君毅辟,为小人囘互而求一胜者,虽曰爱之,而实非所以福之。小人得志,何所不为?宠则骄,骄则横,横则不可制。汉唐之季,建置天子在奄孺掌握,威权出人主之右,彼其初岂有此心哉?人主宠之,以教其骄;纵之,以教其横;为之除异已者,以教其不可制。势焰薰炽,天下之穹官美爵,大半出其门下,岂复知有天子哉?彼自知结怨于忠良,召怒于天下,万一值英明之君,决不赦,故于危疑缓急之际,不容不贪天之功以为已力。当此之时,虽欲除之,其可除乎?彼其罪大恶极,朝廷不能诛之,则天下必有起而诛之者。汉之宦官陈蕃、窦武争之不胜,而并州之将【董卓也】乘天下之愤而操戈以殪之;唐之宦官宋申锡攻之不胜,而河中之帅【朱温也】乘天下之怒,移兵以屠之。然则汉唐之君,前日所以宠之、纵之者,乃所以益其疾甚其毒,而投之死地也。为北司者,必欲与南衙角一胜,岂其福哉!人主之爱小人而使其至此,甚非善于爱小人也。恭惟我皇帝陛下,聪明而英毅,中正而密察,天下事事物物,无不洞照其是非,而独于左右之小人,未能以义断恩,以公割私,何也?臣窃料陛下英明,而独未悟左右之姧邪者,其弊正自英明始。何者?英明之君多欲自操天下之权,彼惟因人主欲自操其权也,故间摘事之可悦可信者而试之,使人主行其说,以渐侵外廷之权。外廷之权一侵,则彼之说益进,帷闼之密,帘壁之窥,君怒知怒,君喜知喜。畱正未迁左辖,而姜特立先泄之以为已功【光宗时畱正为右相,执政尚阙人,姜特立语正曰:“帝以丞相在位久,欲迁左揆,就二尚书中择一人执政,孰可者?”明日正论其招权纳贿之状,夺职与外祠】洪迈未除西垣,而渊觌先卖之以为已力【曾觌、龙大渊二人势张甚,士大夫之寡耻者潜附丽之。

译天时不顺,便幸灾乐祸;国家根本尚未确定,便趁着间隙攻击薄弱处。只要得到一处空隙,便伺机放纵奸邪;只要得到一个机会,便借机施展自己的志向。今天说某个贤者一定应当驱逐,明天说某个奸人将要被召用,讹传摇撼没有止息,同党同类非常繁多。又有一些类似君子的人,心中怀有受人庇护扶持的恩惠,进身时不能与君子同列,退处时又以同小人为伍为耻,于是提出狡猾闪烁的说法,来洗脱自己依附他人的痕迹。言语似乎公正,意图却另有所为,这种人就像所谓“八关”“五鬼”之类【李逢吉的党羽张又新等八人依附他,又有八人,号称八关、十六子;王钦若、丁谓、陈彭年、刘承珪、林特,行迹诡秘,号称五鬼】。他们用心设意,即使鬼神也无法窥见其深浅;如果这种说法得以实行,就会成为毒害,形成愤怒乖戾而无法解开的局面。也有些小人中较为柔靡的一类,心中怀有受人提拔引荐的恩惠,进身时不能与君子相类,退处时又和小人没有间隔。于是提出荒诞、荒疏、卑下、谄媚的说法,来掩盖自己苟且附和的痕迹。言语虽然可以玩味,意图却难以揣测。像这样的人,处心积虑,即使公输般也无法说明他的巧诈。假使他们的说法能够得逞,就会造成祸害。这种祸害阴沉深重,无法医治;邪气日益旺盛,元气日益衰弱。这就是聚集不能长久,势必走向离散的原因。他们难道不知道聚集就是解卦,离散就是屯卦,聚集就是泰卦,离散就是否卦吗?然而不能不离散,是因为上面没有办法保全他们,下面没有办法安定他们;既然如此,离散也是势所必然的常态。方逢辰【字睦之,淳安人。起初名叫梦魁,淳祐十年考中进士第一名,皇帝改名为逢辰,赐字君锡。历任官职至吏部侍郎、秘阁修撰兼侍读。度宗即位后想任用他,却受贾似道排挤,只能退居而未被任用。】《上理宗书》【当时任秘书郎兼国史实录院校勘。】我听说,可以让小人暗中得到福分,却不能让小人在明面上拥有胜过君子的名声。一旦“胜过君子”的名声树立起来,那么南衙与北司的势力就会从此分开【南衙指文臣,北司指宦官】,天下国家存亡的关键也就由此决定了。左右近臣小人负责洒扫供给、奔走侍奉君主,每天都与君主接触,难道能漠然无情、不产生爱护他们的心吗?只是不能让他们窃取威权和福柄,同外廷争强斗胜。爱护他们,却又要用威势约束他们,这才可以。只要他们一旦犯罪,就唯恐不能及时察知;罪小就斥退,罪大就施刑,绝不宽纵。这样一来,谁还敢让他们玩弄权柄呢?太平之世,是小人失意的时候;乱世,是小人得意的时候。替小人祈祷的人,一定会祝愿他们生逢乱世,而不要遇上太平之世。我私下认为,这并不是善于爱护小人的做法。小人处在太平之世,想做豺狼却不能啮噬,想做蛇蝎却不能螫人,固然可以说是不得志;然而因为没有作大恶,也就没有遭受大戮,压制他们正是保全他们,这难道不是福吗?如果他们处在乱世,豺狼当道却无人过问,恶鸟横飞却无人能击,招揽权势、收受贿赂而上面不知道,蛀蚀国家、残害百姓而下面不敢告发,这是上天将使他们的毒害成熟,然后将他们消灭。如果国家危亡了,小人难道还能独自保全吗?这样说来,英明刚毅的君主,为小人回护周旋而求得一次胜利,虽然说是爱护他们,实际上却不是给他们带来福分。小人一旦得志,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受宠便骄横,骄横便专横,专横便无法控制。汉、唐末年,天子的废立都掌握在宦官和乳母手中,他们的威权甚至超过了君主;他们起初难道就有这样的想法吗?君主宠爱他们,是在教他们骄横;放纵他们,是在教他们专横;替他们除掉异己,是在教他们变得不可控制。等到他们的势焰炽盛,天下的高官美爵大半出自他们门下,哪里还知道有天子呢?他们自己知道已经同忠良结怨,激起天下人的愤怒,万一遇到英明的君主,必定不会得到赦免,所以在危疑、缓急之际,不能不把上天的功劳贪来作为自己的力量。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想除掉他们,难道还除得掉吗?他们罪大恶极,朝廷不能诛杀他们,天下必然会有起兵诛杀他们的人。汉代宦官与陈蕃、窦武争斗而没有取胜,并州的将领【指董卓】便乘天下人的愤怒,拿起武器杀了他们;唐代宦官与宋申锡争斗而没有取胜,河中的统帅【指朱温】便乘天下人的怒火,调兵将他们屠灭。这样看来,汉、唐的君主先前宠爱、放纵他们,正是使他们的病情更加严重、毒害更加深重,最终把他们推入死地。作为北司的人,必定想同南衙争个胜负,这难道是他们的福分吗?君主爱护小人,却让他们发展到这种地步,实在不是善于爱护小人。恭敬地想到,我皇帝陛下聪明英毅,中正而又明察,天下一切事情和事物,没有不洞察其是非的,唯独对于身边的小人,不能用义理割断恩情、用公心分开私情,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推测,陛下英明,唯独没有看清身边奸邪之人的祸害,弊端正是从英明开始的。为什么呢?英明的君主往往想亲自掌握天下权力,他们正是利用君主想亲自掌权这一点,暗中挑选那些令人高兴、使人相信的事情来试探,使君主采纳他们的主张,逐渐侵夺外廷的权力。外廷的权力一旦被侵夺,他们的言论就更加能够进用;帷帐宫门内的秘密、帘幕后面的窥探,君主发怒,他们便知道君主发怒;君主高兴,他们便知道君主高兴。留正还没有升任左辖,姜特立便先把这件事泄露出来,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光宗时,留正任右相,执政职位尚缺人,姜特立对留正说:“皇帝认为丞相在位已久,想升任左揆,就在两位尚书中选一人任执政,谁可以任用?”第二天,留正便陈述姜特立招权纳贿的情状,姜特立被夺职,出任外祠】;洪迈还没有被授任西垣,曾觌便先把这件事出卖出去,把它当作自己的力量【曾觌、龙大渊二人的势力非常盛大,那些无耻的士大夫暗中依附他们。

一日右史洪迈过参政陈俊卿曰:“闻将除右史,迈迁西掖,信乎?”俊卿曰:“何自得之?”迈以觌、大渊二人告,俊卿以迈语质之帝前,帝怒,即出觌、大渊于外】其欲进某人也,非一日之誉,游谈之助,足以宿畱宸听;欲退某人也,非一夕之毁,浸润之谮,足以潜蓄天怒。陛下但见威福之出于已,而不知彼实借吾之权以行其说,而簸弄于中外,乌在其为权在我也?臣又料陛下英明,而独不肯少裁左右以正纪纲者,必谓此朕家事,无预外人,盖将分宫府为二也。臣窃谓不然,大抵小人之在君侧,其操心何所不至,其所以不敢动于内者,盖有所惮于外。彼其顔情稔熟,岂惧▯然之人主哉?若外不足惮,自宰相至百官,皆俯首弭耳以下之,则此曹无忌惮之心生,无忌惮之心生,则无君之恶动矣。臣又料陛下英明,而思虑独不及此者,必曰:“晚唐以内侍典兵,故其权足以易置社稷,今之内侍无兵,虽纵横不足以乱。”天下臣窃谓不然。嬉笑之间有机穽焉,樽爼之上有戈矛焉。陛下不可谓此曹无兵也。况修内一司,以工役为名,为天下逋逃渊薮,藏姧聚恶,数百人。凡州县寨镇之凶人巨盗,刑于有司,不容于乡井者,皆归之。又散而巢于某庄,窟于某塲,皆内司之牌号也。皇城禁旅实掌握之,武库甲兵实管钥之。如此而尚得谓之无兵乎?南衙北司,胜负之分,乃天下国家存亡之一决。此则臣所甚惧也。臣尝移书宰相,勉其行申屠嘉之事。兹又闻道路愤怨,而切齿于二孺,辄为此疏。自知凟犯天威,倘圣明自爱其国,亟出二孺于外,以拔膏肓之病根,小惩而大戒,使此曹得以全其身、全其家,即所以爱之也。惓惓下情,无任伏藁待罪之至。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水人,举进士第一,知贑州,应诏勤王,后除右丞相兼枢密使,加少保信国公】

瑞州三贤堂记瑞有三贤祠堂,三贤余襄公【余靖,监筠州酒税】苏文定公【苏辙,元丰中谪监筠州酒税】杨文节公【杨万里,淳熙中知筠州】祠堂旧在水南阛阓,景定庚午燬于兵。前守严陵方君逢辰迁之稍西,垂成而去。某为君代,相遇于上饶,君语及斯堂曰:「瑞人之敬三贤也,如生三年无所于祠,意闵闵焉。余是以亟新之也。然涂塈未毕,像设未备,子其成之。成则为之记。」某至郡,既敬奉君之敎,遂率诸生行释菜礼,而君书三至谂记之成,某不得辞。夫瑞为郡号,江西道院,然在汴京盛时为远小,故余、苏二公皆以谪至。淳熙间郡去今行在所为近,而杨公江西人,虽自蓬监出守,殊不薄淮阳也【汉武帝谓汲黯曰:「君薄淮阳耶?吾今召君矣】地一而时不同,又守郡者与他谪异,然瑞人矜而相语,槩曰:「吾郡以三贤重。」余公坐党范文正,苏公坐救其兄东坡先生,后又以执政坐元祐党,杨公坐争张魏公配享事,使此三贤者皆无所坐,安得辱临吾土?噫!甚矣瑞人之好是懿徳也。然三贤所养,犹有可得而窃窥者乎?范公忤吕丞相而去也,未几复用,前日夤縁被斥者以次召还。襄公自瑞徙秦,乃独请岭南便郡以归,愈去愈逺,岂非所谓同其退,不同其进者耶?苏公世味素薄,其记东轩谓顔氏箪瓢之乐不可庶防,而日与郡家收锱铢之利,曾不以为屈辱。异时再谪三徙之余,退老颍濵,杜门却扫,不怨不尤,使人之意也消。若杨公则肆意吟哦,笔墨淋漓,在郡自为一集,与畴昔道山羣贤文字之乐无以异也。若三贤者,岂以摈斥疎逺累其心哉?夫摈斥疎逺不以累其心者,其流或至于翛然逺举,超世遗俗,而三贤又不然。余公用于庆厯,苏公用于元祐,蹇蹇匪躬,皆在困踬流落之后。杨公当权姧用事,屡召不起,报国丹心,竟以忧死,凛然古人尸谏之。风呜呼!此其所以为三贤欤?由前言之,吾知在瑞之时,乐天安土;由后言之,吾知在瑞之时,乃心罔不在王室。呜呼!此其所以为三贤欤?《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太史公曰:「虽为之执鞭,所欣慕焉。」瑞人之敬三贤也,又于此思之,当有以称方君所为欲记斯堂之意。某于先正,无能为役。

译一天,右史洪迈拜访参政陈俊卿,说:“听说将要授任右史,洪迈调任西掖,是真的吗?”陈俊卿说:“你从哪里听来的?”洪迈把曾觌、龙大渊二人的话告诉了他,陈俊卿便把洪迈的话拿到皇帝面前核实,皇帝大怒,立即把曾觌、龙大渊调出京城】。他们想提拔某人,不必经过多日的称誉和游说,只要足以长久留在皇帝耳中;他们想排斥某人,也不必经过一夜的诋毁,只要不断浸润的谗言,就足以暗中积蓄皇帝的怒气。陛下只看见威福出自自己,却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借用我的权力来实行自己的主张,在朝廷内外任意摆布;这样一来,权力又哪里是在我手里呢?我又推测,陛下英明,唯独不肯稍微裁抑左右近臣以整顿纲纪,一定是认为:“这是我的家事,同外人无关。”大概是要把宫中和府署分成两个部分。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大凡小人在君主身边,他们的心思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之所以不敢在宫内妄动,是因为对外廷有所忌惮。他们同君主相处已久,难道会害怕一个渺小而孤立的君主吗?如果外廷不值得忌惮,从宰相到百官都低头收声,俯首听命,那么这些人就会产生毫无忌惮的心理;一旦产生毫无忌惮的心理,目无君上的恶行就会发动了。我又推测,陛下英明,唯独思虑没有达到这一层,一定会说:“晚唐是因为内侍掌握兵权,所以他们的权力足以改易社稷;如今的内侍没有兵权,即使横行霸道,也不足以作乱。” 天下……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嬉笑之间隐藏着机关陷阱,酒席之上暗藏着刀枪。陛下不能说这些人没有兵力。况且还有修内一司,以工役为名,成为天下逃亡罪人的渊薮,藏匿奸人、聚集恶徒,人数达数百人。凡是州县、寨镇中的凶徒大盗,受到有关官署刑罚、乡里又不能容纳的,全都归附到那里。他们又分散到某庄筑巢,藏身于某场,这些地方都有内司的牌号。皇城禁军实际上掌握在他们手中,武库中的铠甲兵器实际上也由他们掌管。这样还能够说他们没有兵力吗?南衙、北司之间的胜负,正是天下国家存亡的一次决断。这正是我最为担忧的事。我曾经写信给宰相,勉励他实行申屠嘉那样的事情。如今又听说道路上的人都愤怒怨恨,对这两个乳母咬牙切齿,所以写下这篇奏疏。我自知冒犯天威;如果陛下圣明而爱护自己的国家,就赶快把这两个乳母调出京城,以拔除心腹大患的病根,小小惩治而收到大戒之效,使这些人能够保全自身、保全家庭,这也就是爱护他们了。我怀着恳切不安的心情,恭敬地伏在草稿前等待获罪。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水人。进士考试中第一名,任赣州知州;响应诏令勤王,后来授任右丞相兼枢密使,加授少保、信国公】《瑞州三贤堂记》瑞州有一座祭祀三位贤人的祠堂,三位贤人是余襄公【余靖,任筠州监酒税】、苏文定公【苏辙,元丰年间被贬为筠州监酒税】、杨文节公【杨万里,淳熙年间任筠州知州】。祠堂原来在水南的街市中,景定庚午年毁于战乱。前任知州严陵人方逢辰把它迁到稍微偏西的地方,工程将要完工时离任而去。我代替方君任职,在上饶同他相遇,方君谈到这座祠堂说:“瑞州人敬仰三位贤人,就像三年没有地方祭祀他们一样,心中一直忧闷不安。因此我赶快把祠堂翻修一新。不过墙壁的涂饰还没有完成,神像的设置也还没有齐备,希望您把它完成。完成后请为它写篇记。”我到瑞州后,既恭敬地遵奉方君的教诲,于是率领诸生举行释菜礼;方君三次来信询问记文是否写成,我不能推辞。瑞是郡的名称,属于江西道院;然而在汴京兴盛的时候,它是偏远的小郡,所以余公、苏公二人都是因贬谪来到这里。淳熙年间,瑞州距离今天的行在所较近;杨公又是江西人,虽然从蓬监出任知州,却并不特别轻视淮阳【汉武帝对汲黯说:“你轻视淮阳吗?我现在召你回来。”】。地点相同而时代不同,任守郡之职的人同因贬谪而来的人也不同;然而瑞州人以此自豪并相互传说,总是说:“我们瑞州因为有三位贤人而显得尊重。” 余公因同范文正交结而获罪,苏公因营救他的兄长东坡先生而获罪,后来又因担任执政而被置于元祐党案中;杨公因争论张魏公配享之事而获罪。假使这三位贤人都没有获罪,又怎么会屈尊来到我们的土地呢?唉!瑞州人喜爱这种美德,实在太深了。然而,三位贤人所修养的品德,难道还有可以偷偷窥见的地方吗?范公违逆吕丞相而离职,不久又被重新起用,先前因攀附而被斥退的人也依次召回。襄公从瑞州调往秦地时,却独自请求调任岭南的便利郡县以便归去;离开得越来越远,难道不正是所谓同样退让,却不同样求进吗?苏公一向看淡世俗滋味,他在《东轩记》中说颜氏安贫乐道的生活不可几乎企及,却每天同郡府一起收取细微的税利,竟不以此为屈辱。后来他再次遭贬、三次迁徙之后,退居颍滨,闭门谢客,不怨天、不尤人,使人的怨怼之意自然消散。至于杨公,则纵情吟咏,笔墨淋漓,在瑞州自编成一部文集,与过去在道山同群贤享受文章之乐没有不同。这三位贤人,难道会因为被排斥、被疏远而使内心受到牵累吗?遭到排斥和疏远却不使内心受到牵累的人,发展到极处有的会潇洒远游,超脱尘世、遗弃俗务;而三位贤人又不是这样。余公在庆历年间被任用,苏公在元祐年间被任用,他们都忠贞不屈、不顾自身,都是在困顿失意、流落之后重新起用的。杨公在权奸当道时,多次被召而不肯起用,报效国家的一片赤诚,最终竟因忧愤而死,凛然有古人以尸谏诤的风骨。唉!这就是他们成为三贤的原因吗?从前面所说来看,我知道他们在瑞州时,是乐于安居本土的;从后面所说来看,我知道他们在瑞州时,心中无不在想着王室。唉!这就是他们成为三贤的原因吗?《诗经》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太史公说:“即使让我替他执鞭赶车,我也会欣然仰慕他。”瑞州人敬仰三位贤人,也应当由此思考,才足以称合方君想要我为这座祠堂写记的本意。我对于前代正直贤臣,实在没有资格为他们效力。

正气歌序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当此暇日,诸气萃然。雨潦四集,浮动牀几,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歴澜,时则为土气。乍晴暴阴,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防,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污垢,时则为人气。或□溷积臭,暴尸或腐防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间,于兹二年矣。审如是,殆有养致然尔。然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况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气也。作正气歌一首: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防。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顔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旁薄,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也实不力。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閴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皁,鸡栖凤凰食。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塲,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顔色。谢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阳人。举进士乙科,复中兼经科。元学士程文海、尚书畱梦炎荐之,终不行。放归,为宋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知信州】

交信録序天下有达道,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道徳有同,非外相慕也。夫交以朋友视君臣、父子、夫妇、昆弟,则疏矣。《易大传》曰:“定其交而后求定者,见其心之可交也。”交亦岂易定哉?公卿求士,见其才,不见其心,能负人,吾视魏其侯、翟廷尉【窦婴罢相,翟公罢廷尉,故旧賔客皆去之】悲之。士求公卿,见其势,不见其心,能污人,吾视扬雄、班固、蔡邕【扬雄臣王莽,班固附窦宪,蔡邕应董卓之辟,皆以此遇祸】笑之。契之敎人曰:“朋友有信。”孔门合交与信并言,信而交,交而愈信,亦可以无悔矣。同富贵相忌,而有九官十臣;同贫贱相疎,而有仲尼弟子;同患难相怨,而有东汉党人。此谓交,此谓信,此朋友得以列于人伦也。今人录交,曰云萍,云萍皆无情之物,义已不信,交何能坚?请名之曰《交信录》。交无上下,无贵贱,无死生,吾尽吾信,不敢求诸人。百年之间,万世之后,倘能无愧天地而谓之人,始可见朋友之助,始可言交信矣。御选古文渊鉴巻六十四

译《正气歌序》我被囚禁在北方,住在一间土屋里。屋子宽八尺,深大约四寻。单扇门低矮狭小,窗间短而窄,地势低洼污秽而幽暗。正当这样的闲日,各种气息聚集在一起。雨水积涝四面汇集,漂动床榻几案,有时就成为水气。泥土污浊,半天不干,蒸腾发酵、翻滚弥漫,有时就成为土气。刚刚放晴却突然阴暗,风道四面堵塞,有时就成为日气。屋檐下的阴湿处和柴薪【“防”字疑有误】助长炎热酷虐,有时就成为火气。粮仓腐败、寄存停积的粮食,陈旧的气味逼人,有时就成为米气。肩挨着肩,人群杂乱,腥臊污垢,有时就成为人气。有的粪便混杂堆积而发臭,暴露的尸体或腐烂的尸体散发恶臭,各种恶气混杂而出,有时就成为秽气【“□”“防”字疑有误,原文局部不可确释】。这几种气息叠加在一起,承受它们的人很少有不生病的。我身体孱弱,却在这些气息之间俯仰生活,到这里已经两年了。仔细想来,大概是有所修养才使我能够这样吧。然而又怎么知道我所修养的究竟是什么呢?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那几种气有七种,我的气只有一种;以一抵抗七种,我还有什么忧患呢?何况浩然之气,正是天地间的正气。于是作《正气歌》一首:天地之间有正气,纷纷杂陈而赋形于万物。向下便成为河流山岳,向上便成为太阳星辰。对于人来说,它叫作浩然之气,充沛浩大,充满天地四方。王道正路应当清明平坦,含蕴和气,向朝廷吐纳光明。时局艰难时,人的气节才会显现,一个个都名垂青史。在齐国,有太史的简册;在晋国,有董狐的史笔;在秦国,有张良的铁椎;在汉代,有苏武的符节。它有时成为严将军的头颅,有时成为嵇侍中的鲜血,有时成为张睢阳的牙齿,有时成为颜常山的舌头。有时成为辽东帽,清白的操守比冰雪更严厉;有时成为《出师表》,壮烈的精神使鬼神哭泣;有时成为渡江用的船桨,慷慨激昂,气势足以吞灭胡羯;有时成为击杀贼人的笏板,叛逆宦官的头颅因此破裂。这种正气广泛充塞天地,凛然刚烈,万古长存。当它贯通日月时,生死又哪里值得谈论?大地的维系依靠它而建立,天柱的尊严依靠它而显现。君臣、父子、夫妇三纲,确实系托于它的命脉;道义则是它的根本。可叹我遭逢阳九之厄,【“▯也实不力”疑有文字讹误】实在是我的力量不够。像楚囚一样系冠而行,乘坐传车被送往遥远的北方。鼎镬之刑甘甜如饴,却求之而不可得。阴暗的牢房寂静无声,只有鬼火;春日的庭院紧闭,天色一片昏黑。牛和骏马同槽而食,鸡栖息的地方却让凤凰来进食。一旦蒙受雾露之气,就会分解成为沟中的枯骨。这样度过两个寒暑,各种瘴气自然退避。可叹这低湿污泥之地,竟成了我的安乐国。哪里有什么其他巧妙办法,使阴阳不能侵害我?只是顾念这颗忠贞明亮的心仍在,抬头看见浮云洁白。我的心长久地悲伤,苍天啊,哪里才是尽头?贤哲之人一天比一天远去,他们的典范还留在往昔。迎着风檐展开书卷阅读,古人的道义照亮了我的容颜。谢枋得【字君直,信州弋阳人。进士考试中乙科,又考中兼经科。元代学士程文海、尚书留梦炎推荐他,他最终没有赴任。放归后,任宋朝江东提刑、江西招谕使,知信州】《交信录序》天下有一种通行的大道,不称作“朋友”,而称作“朋友之交”。所谓交,是精神上相契合,道德上相同,并不是只从外在表象彼此仰慕。交往如果只把朋友看作君臣、父子、夫妇、兄弟那样的关系,就疏远了。《易大传》说:“确定交往之后再求确定,是看见了对方内心可以交往。”交往难道是容易确定的吗?公卿寻求士人,只看见他的才干,看不见他的内心;能够辜负他人,我看魏其侯、翟廷尉【窦婴被罢免丞相,翟公被罢免廷尉,所以旧日的亲友宾客都离开了他们】便为之悲哀。士人寻求依附公卿,只看见他们的权势,看不见他们的内心;能够玷污他人,我看扬雄、班固、蔡邕【扬雄向王莽称臣,班固依附窦宪,蔡邕接受董卓征召,都因此遭遇祸患】便不禁发笑。契的教诲说:“朋友之间要有信用。”孔门把交往和信用合在一起说;有信用才交往,交往后更加守信,也就可以无怨无悔了。同处富贵却彼此嫉妒,于是有九官十臣;同处贫贱却彼此疏远,于是有仲尼的弟子;同遭患难却彼此怨恨,于是有东汉党人。这才叫交,这才叫信,朋友因此能够列入人伦关系。如今有人把交友记录称作“云萍”,云和浮萍都是没有感情的事物,这样一来“义”已经不可信,交往又怎么能够坚固呢?请把它命名为《交信录》。交往没有上下之分,没有贵贱之别,也不受生死限制;我尽我自己的信用,不敢要求别人也如此。百年之间、万世之后,假如能够无愧于天地,并且还可以称作一个人,才可以看见朋友的帮助,才可以谈论交信之道。《御选古文渊鉴》卷六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