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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古文渊鉴八

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52–661 段

筠州学记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髙逺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説。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是也。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缙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簒夺。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悟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説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敦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亷逺耻之意少,而偷合茍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髙;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繇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事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耳。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絶。当庆厯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事国子博士郑君相,旧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廏,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尝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故为之着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译《筠州学记》周朝衰微,先王的遗迹消失了。到了汉代,六经从秦火余烬中重新出现,士人在诸子百家之后学习。谈论道德的人夸耀高远玄妙而遗弃现实功用,谈论政治治理的人专务卑近而非难师法古人。至于刑名家、兵家之术,则习惯于暴虐和欺诈。只有懂得经学的人还算是好的。可是他们又争相从事章句训诂之学,凭借个人见解任意穿凿附会来立说。因此先王之道不能彰明,求学的人纷纷沉溺于自己所习之学。当时能够阐明先王之道的,是扬雄。然而扬雄的著作,世人还不知道爱好。可是那个时代出身的士人,都勇于自立,没有苟且简慢之心。他们在取舍、进退、离去和任职方面,必定以礼义为尺度。到了汉代衰微之后,缙绅之士在强暴势力之间坚持志节,以至于被废黜、禁锢、杀戮,而他们的操守反而更加严厉,这样的人前后相望。所以即使有不守法度的 大臣,仍然迟疑徘徊而终身不敢完成篡夺。从此直到魏晋以来,风俗的弊病、人才的匮乏,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士人中才有人特然兴起于千载之后,阐明先王之道,使后世求学的人觉悟。世人虽然不能全都明白他的意思,却往往喜爱它。因此学习他的学说的人,谈论道德的宗旨,知道应合实际事务并不等于浅近;议论政治治理的本体,知道效法古代并不等于迂腐。他们不被百家之说扰乱,也不被传注疏解蒙蔽,所知道的就是这样。这一点是汉代士人所不能达到的。然而能够尊崇并守持它的人,未必很多。因此快乐平易、敦厚朴实的风俗衰微了,诡诈欺骗、轻薄邪恶的习气却占了上风。处在贫富贵贱的处境中,能够培养廉耻、远离羞辱的意愿很少,而苟且迎合、侥幸求利的行为很多。这就是风俗教化的美善还没有赶上汉代的原因。那些听闻或许浅薄而道理却很高明,和所知有余而操守不足的人,原因究竟是什么呢?由于汉代士人由乡里察举,所以不得不在自我修养上笃实。经过长期的熏陶磨炼,果断实行义的人并不是勉强而为。如今的士人按照文章选用,所以不得不专心于学业。经过长久的循习,内心所得也会达到相当程度而自己不知道。由此看来,上面所喜好的,下面一定有更加过分的,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假如汉代和今天都有教化开导的方法,有庠序培养造就人才的制度,那么士人在学业和品行上,哪里会有彼此的偏差、先后的差别呢?大学的道理,是想要使人诚意、正心、修身,以便治理国家天下,而一定以先使自己的知识达到为根本。知识本来是善的开端,也是人所难以达到的境界。如今在教导人这件难以达到的事情上,已经接近成功了,那么上面施行教化,没有比这时更容易的,只是要看怎样引导罢了。筠州作为一个州,在大江以西,地处偏僻。庆历初年,诏令天下兴办学校,唯独筠州不能响应诏令。州里的士人以此为忧。到了治平三年,已经二十三年了,才把这件事告诉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于是和通判事、国子博士郑君相,在旧州城东南找到一块高而开阔的地方,在上面修建学校。斋舍祭祀的房屋、诵读讲学的厅堂、休息的房舍,以及厨房、浴室、仓库、马厩,都按照次序建置。春天开始筹划兴建,到八月十五日落成。不久前来求学的人就有几十至一百人。二位君子于是写信派人送到京师,请我作记。我认为二位君子处理政务,可以说是知道应该致力于什么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假使筠州的士人能够一起在学校中上下进退,讲习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以求达到自己的知识境界,那么其中贤能的人便能超然自信,独立于世;有才干的人努力学习,等待上级的教化。这样建造学校,就不只是让来这里的人空谈玄理、寄托思想,以求在世上求取功名俸禄而已。所以我把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写下来,作为记文,让他们带回去刻在学校里。

宜黄县学记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体,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黙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为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罸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然,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罸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宋兴几百年,庆厯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羣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着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防令李君祥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代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防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巳。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逺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己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隣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逺人也,可不勉与?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译《宜黄县学记》古代的人,从自己的家直到天子的国都,都设有学校。从幼年到成年,没有片刻离开学校。学校里有《诗》《书》和六艺,有弦歌、洗爵,有俯仰的仪容、升降的礼节,用来训练心志、身体以及耳目手足的动作。又有祭祀、乡射、养老的礼仪,用来训练人的恭敬谦让;有选拔人才、审理讼狱、出兵作战、传授捷报的方法,用来训练人处理事务。老师和朋友帮助解除疑惑,奖励和惩罚勉励人进步,告诫人不要违背规范。它所设置的设施和制度就是如此完备,而最重要的目的,是务必使人人学习自己的本性,不只是防止邪僻放纵。即使人的刚柔缓急各有不同,也都可以使他进达到中正,不超过也不达不到。使他的见识明达,使志气充实于内心,那么运用在进退、言语和沉默之间,就没有不恰当的。面对祸福死生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足以动摇他的心意。这是为天下士人养成自身所准备的完备条件。还要使他们知道天地万物的变化、古今治乱的道理,以及损益、废置、先后、终始的关键,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身在堂屋之中,却能够了解四海九州的事业和万世的谋略;等到出仕承担天下的职任,列身百官之中,随着所处事务而施行,没有什么不能胜任。为什么呢?因为平时所学习和询问的就是这些。凡是人的起居、饮食、动作等小事,直到修养自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道理,全都从学习中产生,没有片刻离开教化。他在视觉、听觉以及四肢动作上的表现,必定使它们与内心相合;在开始时谨慎的,必定使它贯穿到最后。用自然的方式逐渐训练他,以长久积累来等待成效。唉,达到的程度多么周全啊!所以风俗养成之后,刑罚可以搁置;人才养成之后,三公百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法度能够长久之后,中等资质的人也可以守持;教化深入人心之后,即使更换到衰败的时代也不会混乱。教化的极致达到这种程度,鼓舞天下而人民却不知道自己是在顺从它,哪里需要耗费很大力气呢?等到三代衰落,圣人的制度全部毁坏。一千多年之间,学校即使还有存在的,也已经不是古代的制度了。人的身体性情和行为动作,只凭自己任意放纵;至于处理政事、治理百姓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平日学习过。士人虽有聪明、朴实、茂盛的资质,却没有教育培养的渐进过程,于是才干不能成就。这样一来,竟然用未经学习、尚未成才的人去做天下的官吏,又在衰败弊病之后,去治理没有受过教化的百姓。唉,仁政之所以不能实行,盗贼和刑罚之所以不断增多,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原因吗?宋朝兴起将近几百年,庆历三年,天子谋划当世的事务,把兴办学校放在首位。于是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建立,而就在这个时候,抚州的宜黄仍然不能兴办学校。求学的士人都相率寄居在州城,聚集在一起讲习。第二年,天下的学校又被废止,士人也都散去了。春秋两季祭祀孔子的礼仪,已经写入法令,所以常常在孔庙祭祀孔氏。后来庙宇废弃,也不再修理。皇祐元年,知县李君祥到任,才开始商议兴办学校。县里的士人某某和他的同伴,都认为终于可以在这里发愤兴学,没有不互相勉励而赶着去做的。因此材料不用征调便有余,工匠不用征发便很多。学校建成时,连片房屋若干间,门、序、正位、讲艺之堂、士人居舍,都已经齐备。器物若干件,祭祀、饮酒、住宿、饮食所需,也都具备。孔子的塑像以及从祀的诸位士人,也都齐全。经史之书、百代翰林文章、诸子墨家的文章,不用向外求取。筹划地基、工程、建造始末,总共只用了若干天而已。多么周全而迅速啊!四方学校刚刚废止的时候,有关官吏议论说,求学是人情所不喜欢的。等到看到宜黄学校的兴建,在学校废止数年以后,只因县令一声倡导,四境之内便响应而谋划,仿佛唯恐来不及。那么,说人情不喜欢求学,果真是这样吗?宜黄的求学者本来就有许多贤士。李君担任县令时,威信施行而仁爱树立,诉讼清明,事务兴举,他的政绩又很好。正值贤能县令在任,又顺应他们仰慕学习、发愤求学的风气,建造宫室、设置教习所需的条件,以及图书器用的需要,没有一样不具备,用来培养这些良材贤士。虽然古代距离今天很远,但是圣人的典籍都还在,其中的言语可以考察,古代的制度可以求取。假使他们共同学习并阐明这些道理,那么礼乐节文的详细规范,本来就有许多不可不遵守之处。至于正心修身、治理国家天下的大事,则在于不断使自己进步罢了。一个人的品行修养好了,就会影响到一家;一家的品行修养好了,就会影响到乡邻族党;这样一来,一个县的风俗就会形成,人才也会出现。教化的实行、道德的归宿,并不是遥不可及的,难道不可以努力吗?县里的士人来请求说:“希望有一篇记文。”所以我为此作记。十二月某日。

越州赵公救菑记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菑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搆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具书以对,而谨其备。州县吏録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万一千九百余人,以告。故事,歳廪穷人当给粟三千石而止。公敛富人所输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万八千余石,佐其费。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任职而寓于境者,给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为之告。富人无得闭粜,又为之出官粟,得五万二千余石,平其价予民,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籴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钱,又与粟再倍之。民取息钱者,告富人纵予之,而待熟官为责其偿。弃男女者,使人得収养之。明年春,大疫,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所。时凡死者,使在处随収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当止,是歳尽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属。有上请者,或便宜多辄行。公于此时早夜惫心力,不少懈,事细钜必躬亲。给病者药石,多出私钱。民不幸罹旱疫,得免于转死,虽死得无失敛埋者,公力也。是时旱疫被吴越,民饥馑疾疠,死者殆半,菑未有钜于此者。天子东向忧劳,州县推布上恩,人人尽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为得其依归。所以经营绥辑,先后终始之际,委曲纤悉,无不备者。其施虽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虽行于一时,其法足以传后。盖菑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余故采于越得公所推行,乐为之识其详。岂独以慰越人之思,将使吏之有志于民者,不幸而遇歳之菑,推公之所已试,其科条可不待顷而具,则公之泽岂小且近?乎公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于衢。其直道正行,在于朝廷;岂弟之实,在于身者,此不着。着其荒政可师者,以为《越州赵公救菑记》云。

译《越州赵公救灾记》熙宁八年夏天,吴越地区发生大旱。九月,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越州赵公,在百姓还没有饥饿之前,写信询问所属各县:受灾的有多少乡?百姓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有多少?应当由官府赈济的有多少人?沟渠堤防中可以雇用百姓来修治的有多少处?仓库里的钱、粮仓里的米可以发放多少?富人中可以募捐粮食的有多少家?僧人、道士所食用的多余粮食,登记在册而现在还存在的有多少?让各县详细写明来答复,并谨慎做好准备。州县官吏登记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孤儿、老人、疾病者和弱者,共二万一千九百多人,报告上来。按照旧例,每年赈济穷人的粮食供给满三千石就应停止。赵公收集富人捐输的粮食以及僧人、道士食用后剩余的粮食,得到四万八千多石,用来补助赈济费用。命令从十月初一开始,每人每天领取粮食一升,幼小者减半。担心众人相互践踏,又让男女领取粮食的日期错开,使每人一次领取两天的粮食。担心他们将要流亡,又在城市、郊野设置发粮处,共五十七处,使各人可以就近领取,并告知离开自己家的人不给粮食。考虑到官府人手不够用,就召集那些不任职而寄居在境内的官吏,供给他们食物并交给他们事务。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百姓,有这些安排;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也为他们申报。不许富户闭仓惜售,又替百姓发放官粮,共得五万二千多石,平抑粮价卖给百姓;设置卖粮处,共十八处,使买粮的人可以自行前往领取粮食。又雇用百姓修筑完整城墙四千一百丈,共用工三万八千人;计算他们应得的工钱,另外再加倍发给粮食。百姓若要借取利钱,就告知富户放宽借贷,等到庄稼成熟后由官府督促他们偿还。遗弃子女的,允许人们收养。第二年春天发生大疫,便设立病坊,收治无处可归的患病者;招募两名僧人,交给他们负责医药和饮食,使病人不至于无所安置。当时凡有死亡的人,都让各地随即收殓埋葬。按照法令,给贫困百姓发放仓粮本应到三月止,这一年却一直到五月才停止。凡有不便于按文书办理的事情,赵公一概亲自承担,不把责任牵累给属官。有人上奏请示时,其中许多合乎时宜的措施,他往往立即施行。赵公在这段时间里早晚竭尽心力,一点也不懈怠,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亲自处理。给病人供应药物,很多都是拿自己的钱购置的。百姓不幸遭遇旱灾和瘟疫,能够免于辗转死亡,即使死了也没有失去收殓埋葬的机会,这都是赵公的力量。当时旱灾和瘟疫遍及吴越,百姓饥饿困乏、疾病流行,死者几乎过半,灾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天子面向东方忧虑操劳,各州县推行布施皇恩,人人都尽了自己的力量。赵公所安抚照料的百姓,尤其把他看作自己的依靠和归宿。他筹划经营、安抚整顿,在先后始终之间,曲折细微、周详完备,没有一处不具备。他的施政虽然只在越州实行,但他的仁德足以昭示天下;事情虽然只在一时实行,但这些办法足以流传后世。灾害的发生,太平之世也不能使它完全不发生,却能够预先为它做好准备。等百姓受苦以后才设法救济,和事先筹划、预作安排相比,其中的差距是很大的;没有平时的操练而临事有所作为,和一向已有准备相比,也有很大的差距。因此我从越州采集赵公推行的措施,很乐意把它的详细情况记录下来。难道只是为了安慰越州百姓的思念吗?还要使那些有志于爱护百姓的官吏,万一遇到灾年,能够推行赵公已经试验过的办法,其中的条目措施不用片刻就可以完备,那么赵公的恩泽难道会小而且只及眼前吗?赵公在元丰二年以大学士加太子少保退休,定居在衢州。他在朝廷上的正直行为,以及和乐平易的实际品德,这里不作记载。只记下他治理灾荒中值得后人取法的部分,题为《越州赵公救灾记》。

抚州顔鲁公祠堂记赠司徒鲁郡顔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公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闗,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构,连辄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辄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辄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陷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际,久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唱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部,得兵二十余万【禄山反,河北尽陷,独平原守备具足。时平原有静塞兵三千,乃益募士得万人。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暐,邺郡太守王熹,各以众归。时从父兄杲卿为常山太守,斩贼将李钦凑等,清土门。十七郡同日自归,推真卿为盟主,兵二十万,絶燕赵】繇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大盗继起,天子辄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图之説,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维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隐,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至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为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

徐孺子祠堂记汉自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忠有余,故及其既没,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余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逺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寜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顔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孺子姓徐,名穉,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经南昌城西歴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歴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余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茅为堂,图孺子象,祠以中牢,率州之賔属拜焉,汉至今且千歳,富贵堙灭者不可胜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视邦人之尚徳,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译《抚州颜鲁公祠堂记》。赠司徒、鲁郡颜公,名真卿,在唐朝任太子太师。他和堂兄颜杲卿都有高尚的气节,至死不改,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子和妇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忠烈之士。起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料定安禄山必然反叛,便为此做好防备。安禄山起兵以后,颜公和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后方进攻他,使叛军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正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牵制了他们的势力。肃宗时,颜公多次直言进谏,宰相不高兴,便把他斥退。后来又被御史唐旻诬陷,接连遭到斥退。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到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太上皇的起居,又一次被斥退。代宗时,他和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要堵塞言路、隐瞒事情,颜公极力抨击他,又一次被斥退。杨炎、卢杞做了宰相以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然不满意。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就派颜公出使李希烈;起初还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惭愧,后来终于使颜公缢死。当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天宝年间,长期没有战争;安禄山反叛后,天下无不震动,唯独颜公凭着小小的平原郡,竟挫折了叛军的锋芒。四方听说此事,争相奋起响应,唐朝最终能够振作起来,是颜公首先倡导的。在颜公开通土门的那一天,有十七个部落归附于他,共得到二十多万兵力。【安禄山反叛,河北全部陷落,唯独平原郡的守备完备。当时平原有静塞兵三千人,于是又增加招募士卒,得到一万人。饶阳太守卢全诚、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暐、邺郡太守王熹,各自率领部众归附。此时颜公的堂兄颜杲卿任常山太守,斩杀叛将李钦凑等人,清除了土门的叛军。十七郡在同一天自行归附,推举颜真卿为盟主,共有二十万兵力,截断了燕、赵之间的通道。】由此看来,只要顺应人心而且真诚,天下就会跟从他。从这时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小人接连掌权,天下一天天陷入弊乱;大盗相继兴起,天子总是出外躲避。唐朝在朝的臣子,大多畏惧怯懦、观望不前,能够身处其中,只因一次触犯世俗便丢失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已经很少了。至于再三触犯世俗,丢失职位而不后悔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若是到了屡次起用又屡次倒台,达到七八次,最终死去仍不后悔的,天下只有一个人,就是颜公。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夹杂神仙、佛教的说法,并不全合于义理;但等到他奋然自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他的天性如此。因此,颜公能够面对死亡,并不足以用来观察他的伟大。为什么呢?到了形势穷困、道义上不得不死的时候,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力做到,何况是自己深信其道的颜公呢?【此句原文“维歴忤大奸颠。跌撼顿”文字疑有讹误】屡次触犯大奸,颠沛跌宕,震荡困顿,竟至七八次,而始终不把生死祸福放在极小的顾虑上;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这样。这正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世道的治乱各不相同,士人的出处也因此不同。像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合时而行,他们各自都有合乎义理的道理。既然已经把自己比作古代担当天下的人,却又想顾虑自身、回避隐退,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声,难道可以吗?所以孔子厌恶鄙陋之人,认为这种人不可以侍奉君主;而那些多次舍生取义、以死成仁的人,像颜公这样,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仁人吗?如今是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共同仰慕颜公的忠烈,因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修建祠堂祭祀他。祠堂建成后,二位君子到我家来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文。”颜公显赫无比、不可掩盖的声名,本来并不取决于有没有祠堂。只是人们对他的仰慕如果没有得到满足,除了祠堂就无法表达得尽。听到他的忠烈就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拜谒他的祠堂,像亲身接受教诲一样呢?如今州县的政事,凡不是法令所能管到的,世人便不再议论。唯独二位君子能够追慕颜公的节操,尊敬他、奉祀他,把法令管不到的事情树立为当世的榜样,这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徐孺子祠堂记》。东汉自元兴以后,政权出自宦官;小人倚仗他们的威势和权力,互相煽动起来作恶,中等才智的人却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汉朝既已失去了掌握政权的权柄,法纪纲常大为败坏;然而在位的公卿大夫中,有许多是豪杰中突然崛起的人物,他们共同发愤、同心协力,按正道行事,直言说明是非黑白,一点也不屈服于自己的意志,直到不能被容纳。等到罗织罪名、搜捕党人的案件兴起,他们的操守更加坚定,行为更加激烈;志向虽然没有实现,但忠诚却有余。因此到了他们死后,汉朝也随之灭亡。当时天下听到他们的风范、仰慕他们的义行的人,个个感慨激奋,以至于解下印绶、抛弃家族,亲属彼此勉励,奔向死亡而不躲避。在一百多年间,那些妄图凭借强大势力夺取非分之位的人接连不断,却都迟疑退缩而不敢发动;汉朝能够由灭亡转为保存,大概就是依靠了他们的力量。徐孺子当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授任太原太守,又备办安车、带着礼节召请他,他都没有前往。他大概是忘掉自己而成全他人,和独自守持清白、隐居自处不同;他的操守虽然不同,但以仁为志却是一致的。在位的士大夫能够在乱世中坚持自己的节操,不因生死而动摇内心,与那些贪恋俸禄的臣子相差很远。然而他们不肯离去,是因为道义在于救助众人。徐孺子曾对郭林宗说:“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能够维系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忙碌不安,不能安静地居处呢?” 这句话的意思也并不是满足于山林丘壑、遗弃世事而不加理会。孔子称赞颜回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孟子也称赞孔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这正是我所愿意学习的。”孔子能够随着君子与小人的消长、仕进与退处,选择适宜的处所,从来不违背时势;但看到事情不可为就停止下来,这就是徐孺子不能用这种做法改变另一种做法的原因。徐孺子姓徐,名穉,“孺子”是他的字,是豫章南昌人。按照地图和记载,章水向北流经南昌城西,经过白社;白社西边有徐孺子墓。水又向北流经南塘,南塘东边是东湖;东湖湖南面的小洲上有徐孺子的旧宅,号称孺子台。吴嘉禾年间,太守徐熙在徐孺子墓道旁种植松树;太守谢景在墓旁立碑;晋永安年间,太守夏侯嵩又在碑旁修建思贤亭,世代修缮治理。到了拓跋魏时,称它为聘君亭。如今亭子还在,但湖南面的小洲,世人已经不知道那里曾经是徐孺子的住宅,也不知道曾经有过孺子台。我任太守的第二年,才在这个地方搭建茅堂,画徐孺子的画像,用太牢以外的中牢礼祭祀他,并率领本州宾客属官前去拜祭。汉代到今天将近一千年,因富贵而显达、后来湮没无闻的人数也数不清;徐孺子没有走出乡里,却独独受到称颂,直到今天仍被思念,那么世上那些想凭才智和力量取胜的人,难道不是迷惑了吗?徐孺子的墓已经失去了具体所在,但孺子台幸而还可以考察得知。修建祠堂,是为了向本州百姓表明崇尚德行的意义,所以我一并采录他出仕或隐居的思想,写成这篇记文。

书魏郑公传予观太宗尝屈已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已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諌诤事付史官【贞观十三年,自冬至五月不雨,防上疏陈十渐。疏奏,帝曰:“朕今闻过矣。”乃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録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后徴死孅人,言徴尝録前后谏争语示史官褚遂良】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终始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掩已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掩,是以諌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諌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諌诤之事,是啓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存之于书,未尝掩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欤?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词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乃此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藳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则?以焚其藳,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藳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已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姧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曾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巳,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邪正辨正者一,邪者十,乌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欤?曰:考其实焉耳。言者曰:“某正人也”,必攷焉,其言与行果正也,犹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正也,斯正人也。“曰某邪人也”,必攷焉,其言与行果邪也,亦曰无乃其迹然欤?必也本其情,情果邪也,斯邪人也。必本其情者,为之迹未可以必信也。迹之未可以信者,有无之有,似之有,搆之者也。以正人焉,俟之勿疑之也,有间之,必辨焉,不隂受之也。以邪人焉,处之勿迩之也,有助之,必辨焉,不隂受之也。审邪正之术,循是也不失矣。抑未尽于是也?孰谓未尽?任与责之之谓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以天下之事攷之,见未治焉,安得不任之以救其未治也?“邪者曰:己治矣”,则思曰:“我之天下未治也。”正者曰:“用是防可以治,以先王之道,人之情攷之,见可以治焉,安得不用其策?”“邪邪者曰:彼策也不可用”,则思曰:“我攷之可用也”,必也待其终而质其效,不戾于其始也。有赏戾则有咎,未至于其终而质其效,赏与咎无所委焉,不茍然而易也。任与责之之术如是也。故正者得尽其道,邪者不得其间于防,防之间于计也,素定于信用也,不轻以蔽于号令也,一于赏罚也,明于治也,几矣。攷其实尔,此之谓也。不知正者之为正,邪者之为邪,岂异焉?不此之尚而已。“言者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因亦曰:“某正人也,某邪人也”,于其言与行则未之攷也。茍攷焉,则亦其迹而已矣,或无之,或似与搆之者也。于其情则未之攷也。以正人俟之,或疑焉,有间之者,则隂受之,不之辨也。以邪人处之,或迩焉,有助之者,则隂受之,不之辨也。“正者曰:天下未治也”,“邪者曰:己治也”,“邪者胜正者十常八九”,以天下之事攷之耶?

译《书魏郑公传》。我观察唐太宗曾经屈己听从群臣的意见,而魏郑公等人很庆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念太宗知遇之恩,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他们的忠诚固然发自内心,也确实是因为得到贤明君主的信任才这样。由此看来,唐朝之所以能够得到治理,太宗之所以被称为贤明的君主,而前代君主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其根源都出在这里。我们之所以能够知道太宗有这样的作为,是因为他的诏令奏疏还保存着。等到看到魏郑公把进谏争辩的事情交给史官记录【贞观十三年,从冬至五月没有下雨,魏郑公上疏陈述十条渐渐形成的弊病。奏疏呈上后,太宗说:“我现在听到自己的过错了。”于是把所上奏疏排列在屏风上,希望早晚都能看见,同时抄录下来交给史官,使万世知道君臣之间的道义。后来有人征引奸邪小人的话,说魏征曾把前后进谏争辩的言语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而太宗却因此恼怒他,减薄对他的恩遇礼数,失去了始终如一的道义,我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惜,遗憾太宗没有想通,同时更加认识到魏郑公的贤能。君主任用臣子,臣子侍奉君主,说到底不过是大公至正的道理罢了。大公至正的道理,不是抹杀臣下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一点小小的虚名来偏私君主;这就是不可取的地方。还有更加不可取的:如果认为进谏争辩应当掩盖,就是把进谏争辩看成不是美德,那么后世谁还会再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采纳谏言的美德,而后世却看不到这些事,那么不仅会失去当时的公正,也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根本没有进谏争辩之事,从而助长他们懈怠并猜忌臣下。太宗晚年,群臣已经知道他的这种心意,却不再进言,渐渐不知道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战败,才开始悔恨魏郑公不在世,却从来没有想到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由此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自己的君主,言辞极其深切,事情也极其紧迫;这些话保存在典籍中,从来没有加以掩盖。直到今天,人们仍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从那些记载中可以看见他们的事迹。假如当时把这些话删掉、抛弃,只成就一点小小的谦让名声,那么后世凭什么依据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是贤君、良相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他们臣子的进谏言辞没有流传下来,并不是史书遗漏了,而是天下人不敢说话造成的。这样看来,进谏争辩没有流传,正是这几位君主使自己的罪恶在后世更加暴露罢了。有人说:“《春秋》的原则,是对于尊敬的、亲近的、贤能的人加以避讳,这和你说的相违背。”《春秋》所避讳的,是恶行。采纳进谏,难道是恶行吗?既然如此,那么焚烧奏稿的做法难道不对吗?答道:焚烧奏稿的是谁呢?并不是伊尹、周公这样的人做的,而是近世那些只求一点小小虚名的人做的;即使这件事本身,也未必正确。为什么呢?如果说焚烧奏稿是为了掩盖君主的过错,却让后世流传这种说法,那么这就会使后世看不到奏稿中的是非,只认定过错总在君主,美名总在自己,这难道能叫爱护君主吗?孔光离职时,他奏稿中所说的话究竟是正是邪,还不能确定;把它焚毁而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知道不是为自己谋划的奸计呢?有人说:“面对君主才进言,使用委婉隐曲的言辞而出奏,这和焚稿的做法不同吧?”答道:“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现在即使勉强承认有这种道理,也只能说君臣之间讨论事情时,不愿意让当时的人泄露他的言论罢了;难道是要堵绝它,使万世都不能知道吗?唉!以诚信对待自己,侍奉君主却不欺骗他,难道不应该这样吗?能够留给万世的,正是魏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能。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辨别正人与邪人》。正人只有一个,邪人却有十个,怎么知道正人是正人、邪人是邪人呢?答:只需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有人说:“某人是正人。”一定要考察他,看他的言论和行为果然正直;即使如此,还要说:这恐怕只是他的外在表现吧?必须进一步推究他的真实心情,心情果然正直,这才是正人。有人说:“某人是邪人。”也一定要考察他,看他的言论和行为果然邪恶;即使如此,还要说:这恐怕只是他的外在表现吧?必须进一步推究他的真实心情,心情果然邪恶,这才是邪人。之所以一定要推究他的真实心情,是因为一个人的外在表现不能完全相信。外在表现不能完全相信,有的是根本没有这种表现,有的是似乎有这种表现,有的是别人捏造出来的。认定他是正人,就应当等待观察,不要怀疑他;有人离间他时,一定要辨明真相,不能暗中接受离间。认定他是邪人,就应当处置他而不要接近他;有人帮助他时,一定要辨明真相,不能暗中接受这种帮助。审察正邪的方法,遵循这一原则就不会有失误。难道这样还没有说尽吗?谁说没有说尽?就是说对他们加以任用和责罚。“正人说:天下还没有治理好。”就用天下的事情来考察,发现确实没有治理好,怎么能不任用他来挽救这种未治的状况呢?“邪人说: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就应当想到:“我的天下还没有治理好。”正人说:“采用这个策略就可以治理好。”就用先王之道和人情来考察,发现确实可以治理好,怎么能不采用他的策略呢?“邪邪者说:他的策略不能采用。”【“邪邪者”疑为衍文或讹误】就应当想到:“我考察过,认为可以采用。”一定要等到事情结束后再验证它的效果,看是否与当初的判断相违背。如果结果与预期相违背,就应当有奖赏或责罚;没有等到事情结束便验证效果,奖赏和责罚就无从归属,不能草率地改变原来的判断。对人任用和责罚的方法就是这样。所以正人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道理,邪人不能从制度的漏洞中钻空子;制度的漏洞要靠谋划堵塞,平时就要确定信用,不能轻易被号令蒙蔽;赏罚必须统一,对治理要看得明白,这样才差不多了。考察实际情况,就是这个意思。若不知道正人为何是正人、邪人为何是邪人,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是没有把这一点当作重要原则罢了。有人说:“某人是正人,某人是邪人。”于是也跟着说:“某人是正人,某人是邪人。”但对他们的言论和行为却没有考察。如果考察,也只是考察外在表现罢了;有的根本没有这种表现,有的只是相似,有的是别人捏造出来的。至于他们的真实心情,却没有考察。认定正人而等待观察时,反而产生怀疑;有人离间他,就暗中接受而不辨明。认定邪人而处置他时,反而接近他;有人帮助他,就暗中接受而不辨明。“正人说:天下还没有治理好。”“邪人说:天下已经治理好了。”邪人战胜正人的情形,十次中常有八九次。难道是用天下的实际事情考察过的吗?

则未尝也。任正者之策,邪者曰:“可置”,则必置之。以先王之道,人之情攷之,待其终而质其效,正者赏与咎耶?则未尝。也,其于是非、用舍,茍焉而已也。夫然,故正者不得尽其道,邪者得间之于防防之间。于计,无必定也;于信用,轻以蔽也;于号令也,二于赏罚也。不明于治也,疏矣。正与邪两尊焉,一日而有败,乌有职其责者欤?或曰:「大贤、大佞之不可以攷其实也。」曰:「子之言不可以攷其实者,不以大贤之为贤,大佞之为佞,或无其迹欤?」吾固言之也,无其迹,则孰由而知之欤?必也,本其情之谓也。本其情,是亦攷其实矣,岂不可欤?知不循其迹,又不本其情,而欲知其贤与佞,顾非不可欤?然则子之言者,恶其迹之难知也。吾云尔者,以其情而知之也。其意易者,鲜矣。説用物有根而殖,柯叶而茂,芽若穗而实,翼而天飞,足而陆走,喙而鸣,息而食,啮者,其形类多矣。非有主于虚空以蕃而息之者欤?吾观其用,亦密矣。彼使之水而濡,火而焚,雷而动,风霆而鸣,霜雪而悴,雨露而滋,硕则世得而知之矣。若其裁之为形,散之为声,充之为气,始终之为死生,则非水也,火也,雷也,风霆也,霜雪也,雨露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可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物相得以生,是则其用非密耶?今夫羣而居,缝而衣,燧而食,筑池石,构竹木而庐者,其嗜欲众矣。非有制而一之者,则其争滋不息。吾观其用也密矣。彼立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序,为之衣食饮用之物,节之以仪,通之以声,习之以言,束缚之以刑,则世皆得而知之矣。若其扰之使相亲,和之使相悦,厚之使相让,以不争结之,使乐出其死而不顾其私,迁之使去于利而就于谊,则非序也,物也,仪也,声也,气也,言也,形也,所能使为之也。世固不测其所以为也。然而万民相得以治,是则其用亦非密耶?吾有以而知之矣。生而死万物者,隂之与阳也。运于内而莫显于外,不可得而穷其妙也。世以水、火、雷、风、雪、霜、雨、露而求之者,妄也。亲而善万人者,仁与义也。兴于上而隂被于下,驯于其心而不可彊,通于其耳目,不可得而识其微也。世之侈于仪,繁于声音,执于器,据于文字,以力驱而法缚者之求之也,愈妄。《易》曰:「隂阳不测之谓神。」又曰:「显诸仁,藏诸用,善播万物,善教万民者为之也。」

读贾谊传余读三代两汉之书,至于奇辞奥旨,光辉渊澄,洞达心腑,如登髙山以望长江之活流,而恍然骇其气之壮也。故诡辞诱之而不能动,淫辞迫之而不能顾,考是与非,若别白黒而不能惑。浩浩洋洋,波彻漈涯,虽千万年之逺,而若防于吾心。盖自喜其资之者深而得之者多也。既而遇事辄发,足以自壮其气,觉其辞源源来而不杂,剔吾粗以迎其真,植吾本以质其华。其髙足以凌青云,抗太虚而不入于诡诞;其下足以尽山川草木之理,形状变化之情而不入于卑汚。及其事多而忧深虑逺之激扞,有触于吾心而干于吾气,故其言多而出于无聊,读之有忧愁不忍之态,然其气要以为无伤也。于是又自喜其无入而不宜矣。使予位之朝廷,视天子所以措置指画,号令天下之意,作之训辞,镂之以金石,以传太平无穷之业,盖未必不有可观者。遇其所感,寓其所志,则自以为皆无伤也。余悲贾生之不遇,观其为文,经画天下之便宜,足以见其康天下之心;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足以见其悯时忧国而有触于其气。后之人责其不一遇而为是忧怨之言,乃不知古诗之作,皆古穷人之辞。要之不悖于道义者,皆可取也。贾生少年多才,见文帝极陈天下之事,毅然无所阿避,而绛灌之武夫相遭于朝,譬之投规于矩,虽彊之不合,故斥出不得与闻朝廷之事,以奋其中之所欲言。彼其不发于一时,犹可托文以摅其蕴,则夫贾生之志,其亦可罪耶?故予之穷饿足以知人之穷者,亦必若此。又尝学文章而知穷人之辞,自古皆然是,以于贾生少进焉。呜呼!使贾生卒其所施,为其功业,宜有可述者,又岂空言以道之哉?予之所以自悲者,亦若此然。己之知者,其谁欤?虽不吾知,谁患耶?

译其实从来没有。任用正人的策略,邪人说:“可以搁置。”就一定把它搁置起来。用先王之道和人情来考察,等到事情结束后再验证它的效果;正人应当得到奖赏还是责罚呢?却从来没有这样做。他们对是非的判断、对任用或舍弃的处理,只是草率行事罢了。正因为这样,正人不能充分施展自己的道理,邪人便能够从制度的漏洞中钻空子,从谋划上说没有确定的原则,在信用上轻易被蒙蔽,在号令上互相矛盾,在赏罚上分成两套,对治理也不能明察,实在是疏忽了。正邪两方面都受到尊重,一旦在一天之内发生败坏,哪里会有承担责任的人呢?有人说:“大贤和大奸,不能考察他们的实际情况。”答道:“您说不能考察实际情况,难道不是因为您不知道大贤为什么贤、大奸为什么奸,或者认为他们没有相应的外在表现吗?”我本来已经说过了:如果没有外在表现,那么又根据什么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呢?一定要推究他们的真实心情,这就叫推本求情。推究真实心情,也就是考察实际情况,难道会做不到吗?既不沿着外在表现去考察,又不推究真实心情,却想知道一个人是贤能还是奸佞,难道不是根本不可能吗?那么,您的话只是嫌外在表现难以辨知。我所说的,是根据真实心情来认识他们。能把这层意思想明白的人,实在很少。《说用》。万物有根才会生长,有枝叶才会茂盛,有如芽穗般的花朵才会结实;有翅膀的在天空飞翔,有脚的在陆地行走,有嘴的鸣叫、呼吸、进食和啃咬,它们的形态种类实在很多。难道不是有一个主宰存在于虚空之中,使它们繁殖生息吗?我观察它的作用,也太精微了。它使万物遇水而湿,遇火而焚,遇雷而动,遇风霆而发声,遇霜雪而憔悴,遇雨露而滋润,这些大的现象,世人还能够知道。至于把万物裁成各种形状,使它们散发出声音,充满气息,使它们经历生死始终,那就不是水、火、雷、风霆、霜雪、雨露所能使它们如此的了。世人固然无法测知它究竟怎样做到这一切。然而万物相互依存而得以生存,这样看来,它的作用难道不是同样精微吗?如今人们群居而处,缝衣穿着,钻木取火来做饭,筑池堆石,构架竹木来建造房屋,他们的嗜欲很多。若不是有东西加以制约并使其统一,他们的争夺就会越来越多,永不止息。我观察它的作用,也太精微了。它为人们确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秩序,制作衣食饮用之物,用礼仪节制他们,用声音沟通他们,用言语教习他们,用刑罚约束他们,这些世人都能够知道。至于使他们彼此亲近,使他们和谐相悦,使他们厚道礼让,用不争来团结他们,使他们乐于为公义献身而不顾个人私利,使他们离开利益而趋向情义,那就不是秩序、器物、礼仪、声音、气息、言语、形体所能使他们做到的了。世人固然无法测知它究竟怎样做到这一切。然而万民相互协调而得以治理,这样看来,它的作用难道不是同样精微吗?我已经因此明白了。使万物生长又使万物死亡的,是阴与阳。它们在内部运行,却不显露于外,因而无法穷尽地探究其中的奥妙。世人凭水、火、雷、风、雪、霜、雨、露去寻求它,是错误的。使万民亲近和睦的,是仁与义。它们从上面兴起而暗中施加于下面,驯化人心而不能用强力迫成,贯通人的耳目,却无法辨识它们的微妙。世人凭借铺张的礼仪、繁多的声乐、执持器物、依据文字,用武力驱使、用法令束缚来寻求它,就更加错误。《易经》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又说:“把仁显现出来,把功用隐藏起来,善于播育万物、善于教化万民的,就是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读《贾谊传》。我读三代、两汉的书,读到其中奇特的文辞和深奥的旨意,只觉得光辉灿烂、深沉澄澈,直达心腑,仿佛登上高山眺望长江奔腾的流水,恍然惊叹其气势雄壮。所以,诡异的言辞诱惑不了我,淫靡的言辞逼迫不了我回头;考察是非,就像辨别黑白一样,不能被它迷惑。那浩浩荡荡的气势,波涛直到天涯,即使相隔千万年,也仿佛流入我的心中。这大概是因为我自喜于从中获得的资益深厚、领会到的东西很多。后来遇到事情便能随即发挥,足以壮大自己的气势;又觉得文辞源源而来而不混杂,剔除我的粗疏来迎接真实,培植我的根本来承载华美。它的高处足以凌驾青云、抗拒太虚,却不流于诡诞;它的低处足以穷尽山川草木的道理以及形状变化的情状,却不流于卑污。到了后来,事情增多,忧虑深重、思考长远,受到激发冲击,有的触动我的内心而侵扰我的气息,所以文辞多从无聊中发出,读来带有忧愁而不忍的情态;但它的气势终究不会因此受损。于是我又自喜于没有什么题材不能恰当地表现。假如让我处在朝廷中,看到天子安排谋划、号令天下的意图,把它写成训诫文辞,镌刻在金石上,以传扬太平盛世无穷的事业,大概未必没有值得观赏的作品。遇到有所感触的事情,就寄托自己的志向,于是我自认为这样都没有损伤文气。我为贾生怀才不遇而悲伤;看他写文章,筹划治理天下的便利之策,足以看出他安定天下的心愿;看他经过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足以看出他怜悯时局、忧虑国家,并且有所触动而发抒其气。后人责怪他没有受到重用,反而写下这些忧愤怨恨的言辞,却不知道古诗的创作,都是古代困顿之人的言辞。总之,只要不违背道义,就都可以取法。贾生年轻而多才,在汉文帝面前极力陈述天下大事,刚毅果断,毫不阿谀回避;而绛侯、灌婴那样的武夫又与他在朝廷相遇,这好比把圆规投入方矩之中,即使强行合拢也不相合,所以他被斥退,不能参与朝廷政事,以致无法尽情说出胸中的话。他当时没有发泄出来,还可以借文章抒发胸中蕴积,那么贾生的志向难道也可以加以责罪吗?所以我因为自身的困穷饥饿,足以了解困穷之人的心情,也一定会这样。又曾经学习文章而知道困穷之人的言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因此我对贾生稍稍有了更多的理解。唉!假使贾生最终能够施展抱负,建立功业,理应有值得记述的成就,又哪里会只是用空话来称道他呢?我为自己感到悲哀的原因,也正是这样。真正了解我的人,又有谁呢?即使没有人了解我,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

上田正言书伏闻诏书以执事直諌院,不胜喜贺。夫以执事蓄才美,知古今,力学善论得失法度,朝廷固以公卿待执事,不止为谏官也。然巩区区致喜贺者,亦有云也。方今内外居位之士以千数,贵者贱者举措趋向一本于茍且,天下没没日就衰缺,虑终不可更兴起。四方每见用一伟人,则皆曰:「是人也,君子特达用之,其能使古道庶几可复见乎?」羣臣颙颙思见其为国家兴太平也。天子既以此望之,而又为公卿大夫、侍从司计谋持纪纲之臣,是宜朝拜职而夕建言,使四方闻之皆曰:「天子明于知人,而众君子不负天子之知,天下之望矣。」其久而黙黙而自欺也,岂国家用贤者意适然哉?四方有司论而疑且叹息者矣。始者执事为天下主军画,在外朝之士大夫,每禁林台阁有虚位,则人人皆意执事宜为之。至今而乃为谏官,非大位然,议论一皆司之,则非大位乃大任也。諌官刚果有气节,不浮沉,则得失利病上无不闻,下无不达也。諌官与时俯仰,则天下之事上欲闻而不悉,下欲言而不通矣。非直如此,又且导其恶闻下之言,畏言上之事矣。歴观前世之得失,而察当时諌官有言与否则,为谏官贤不肖立定是则。凡居其选者,固以一人之身而系天下之得失,当万世之是非也。其重较然者于内外之利病,主虽力行之,其事不可则宜争而舍之;主虽力止之,其事当然则论而行之,不听则继言之,又不听至于再三,则释其位而去矣,可也。固非谓从时重而乡背者也。今世有为諌官者,设曰:「吾某日言某事,吾塞责矣。」及章下而省其言,不过趋趄簿书畦垅间浅事,一纸之中尚十七八避就时人喜怒,不然则迂僻诞幻而不可世用者也。又有居其位而不听,又不引去者,天下以为是非固不论而易明也。今如执事者,始自举曰贤而能谏诤,天子以为然。而遂用之,今用矣。虽欲因循畏避,自同于众人,固不可也。然世傥有不顾其不可而为之者,则执事岂曰是人也?是徒以一时文字声名倾四海而取进耳,乃世之以浮道相悦附而蹈利者之所为,非有志者所忍肆也。昔汉有公孙、杜钦、邺、谷永,皆贤良选用,计其一时之名迹,不减于今世也。其才岂尽不及今人哉?当时既得名位,而终于无所开陈,以至于泯泯,其始于人而以为安矣。由今视之,则谀之迹固不可掩也。后人已见其如此,又忍循其邪径乎?窃计须自择也。天下自唐天寳以来,上下汲汲以谋相倾,材力相长,雄兵相制伏,百姓靡靡,日入于困穷,生于困穷,欲勿为罪戾不可得也。今刑日烦而民愈薄,利愈竭而用不足,人益困而敛未休,可为太息。执事既居得言之任,将终为身谋而已,则巩言虽切,何用?若欲兴太平,报国家,则愿无容容而随俗也。矧执事计当世之得失己详矣,忿世俗之垢玩有素矣,士君子用舍去就轻重之分,又岂不尽知而熟晓也?巩是以闻成命而不觉喜,且以为贺也。想日夕当有言,故陈区区少助思虑。今世布衣多不谈治道,巩未尝一造而辄吐情实,诚有所发愤也。伏惟不甚怪怒而省察之。

译给田正言的信。我恭敬地听说诏书任命您为谏院官,实在不胜欢喜庆贺。以您的才华,通晓古今,勤奋学习,善于议论得失法度,朝廷本来就把您当作公卿来期待,不只是把您看作谏官。然而我区区致以欢喜庆贺,也还有一番意思。如今内外任职的士人多达千数,贵者贱者的举措趋向全都以苟且为本,天下昏昧不明,一天天走向衰败,恐怕最终再也不能振兴。四方每当看到任用一个伟大人物,便都说:“这个人若是君子所特别识拔而任用的,他能够使古道差不多重新出现吗?”群臣都殷切希望看到他为国家兴起太平。天子既然这样期待他,那么他又担任公卿大夫、侍从以及掌管谋议和纲纪的大臣,就应当早晨接受职务,晚上便提出建议,使四方听到后都说:“天子明于知人,众位君子也没有辜负天子对他们的知遇,这就是天下的希望。”如果长久沉默而自我欺骗,难道会是国家任用贤人的本意吗?四方有关部门已经对此议论、疑惑并叹息了。当初您成为天下所推举的贤能谏诤之士时,在外朝的士大夫中,每当翰林、御史台等机构有空缺职位,人人都认为应当由您担任。如今您却成为谏官,这虽然不是高位,但主管一切议论,因此不是高位,却是重大责任。谏官刚强果断而有气节,不随时俯仰,那么朝廷上没有听不到的得失利弊,下面也没有传达不上来的意见。谏官若随时势俯仰,那么天下的事情,朝廷想听也听不全面,下面想说也无法上达。不仅如此,他还会诱导上面厌恶听取下面的言论,害怕谈论上面的事情。考察历代的得失,再看当时谏官是否有所进言,就可以为谏官的贤能与不肖确立标准。凡被选为谏官的人,本来就是以一人之身系天下得失,承当万世是非。对于内外利弊,君主即使强力推行,事情确实不可行,也应当争辩并放弃;君主即使极力制止,事情确实应该做,也应当论说并实行;君主不听,就继续进言;再不听,到了再三进言仍不听的地步,辞去职位离开,也是可以的。这绝不是说要随时势而进退、趋向迎合或背离。如今世上有些做谏官的人会说:“我在某日进言了某事,我已经尽到塞责的责任了。”等奏章下发后考察他的言辞,不过是簿书事务中浅陋琐碎的事情;一纸奏章中还有十之七八是在回避或迎合当时人的喜怒,否则就是迂腐偏僻、荒诞虚幻而不适合世用的言论。又有些人身居其位,既不听从意见,又不辞职离去,天下人便认为是非本来就不值得讨论,显而易见了。如今像您这样的人,起初由众人推举为贤能而能够谏诤的人,天子也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任用了您,现在已经任用了。您即使想因循畏避,和众人一样,本来也不可能。然而世上倘若有人不顾这种不可能而这样做,那么您难道会说:“这个人只是凭一时的文章声名倾动四海而求取进身罢了”吗?那是世上以浮薄之道互相讨好依附、追逐利益之人的做法,不是有志之士所能忍心肆行的。过去汉代有公孙弘、杜钦、邺、谷永,都是以贤良身份被选用的人,计算他们当时的声名事迹,并不比今天的人差。他们的才能难道全都不如今人吗?可是当时取得名位以后,最终没有提出任何有益的建议,以至于默默无闻;他们起初由人推举,后来便以此为安。如今看来,他们阿谀的痕迹本来就无法掩盖。后人已经看见他们是这样,难道还忍心沿着他们的邪路走吗?我私下认为,您必须自己选择道路。天下自唐天宝以来,上下都急急忙忙地谋求互相倾轧,彼此增长才力,凭雄兵相互制伏;百姓疲惫不堪,一天天陷入困穷,生于困穷之中,想不犯罪过也做不到。如今刑罚日益繁琐而百姓更加刻薄,财利越来越枯竭而费用不足,人们更加困苦而征敛仍不停息,真令人长叹。您既然担任了可以进言的职务,如果最终只为自身谋划,那么我的话即使尖锐,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您想兴起太平、报效国家,就希望不要随随便便地容忍迁就而随从世俗。何况您对于当世的得失已经考虑得很详细,对世俗的污浊玩弄也一向愤恨,士君子关于任用与舍弃、离去与留任、轻重取舍的分别,难道不也都充分了解并熟悉了吗?我正因为这样,听到您接受任命,不知不觉不只是欢喜,而且认为值得庆贺。想来您早晚一定会进言,所以陈述这点区区意见,略微帮助您的思考。如今世上的平民大多不谈论治国之道,我从未登门拜访您,却忽然吐露真情,确实是有所激愤。恭敬地希望您不要过分怪罪恼怒,而能加以省察。

上欧蔡书巩少读《唐书》及《贞观政要》,见魏郑公、王珪之徒在太宗左右,事之大小无不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相参者少,虽有如封伦、李义府辈,太宗又能识而疎之,故其言无不信听,卒能成贞观太平,刑置不以居成康上,未尝不反复欣慕,继以嗟唶,以谓三代君臣不知曾有如此周旋议论否?虽臯陶、禹、稷与唐舜上下谋谟,载于书者亦未有若此委曲之备具,颇意三代、唐舜去今时逺,其时虽有谋议如贞观间,或尚过之,而其史不尽存,故于今无所闻见,是不可知,所不敢臆定。繇汉以降,至于陈、隋,复繇髙宗以降,至于五代,其史甚完,其君臣无如此谋议决也,故其治皆出贞观下,理势然尔。窃自恨不幸不生于其时,亲见其事,歌颂推説以饱足其心,又恨不得陞降进退于其间,与之往复议也。自长庆以来,则好问当世事,所见闻士大夫不少,人人惟一以茍且畏慎,隂拱黙处为故,未尝有一人见当世事,仅若毛发而肯以身任之,不为回避计惜者,况所系安危治乱有未可立覩,计谋有未可立效者,其谁肯奋然迎为之虑,而已当之耶?则又谓所欣慕者己矣,类千百年间不可复及。昨者天子赫然独见于万世之表,既更两府,复引二公为谏官,见所条下及四方人所传道,知二公在上左右,为上论治乱得失,羣臣忠邪小大无所隐,不为锱铢计惜,以避怨忌毁骂谗构之患,窃又奋起,以谓从古以来有言责者自任其事,未知有如此周详悃至议论,未知有如此之多者否?虽郑公、王珪又能过是耶?令事虽不合,亦足暴之万世,而使邪者惧,懦者有所树矣,况合乎否未可必也?不知所谓数百千年已矣,不可复有者,今幸遇而见之,其心欢喜震动不可比説,日夜庻几,虽有邪人庸人如封、李者,上必斥而逺之,惟二公之听,致今日之治,居贞观之上,令巩。小者得歌颂推説以饱足其心,大者得出于其间,吐片言半辞以托名于千万世,是所望于古者不负。且令后世闻今之盛,疑唐舜三代不及逺甚与今之疑唐太宗时无异。虽然,亦未尝不忧一日有于防防之中,议论之际而行谤者,使二公之道未尽用。故前以书献二公,先举是为言。已而果然,二公相次出两府,亦更改而怨忌毁骂谗构之患,一日俱发翕翕万状至于乗女子之隙,造非常之谤而欲加之天下之大贤不顾四方人议论不畏天地鬼神之临己,公然欺诬骇天下之耳目,令人感愤痛切,废食与寝不知所为噫!二公之不幸,实疾首蹙额之民之不幸也。虽然,君子之于道也,既得诸内汲汲焉而务施之于外,汲汲焉务施之于外,在我者也。务施之外而有可有不可,在彼者也。在我者姑肆力焉,至于其极而后己。也在彼者则不可必得,吾志焉。然君子不以必得之难而废其肆力者。故孔子之所説而聘者七十国而孟子亦区区于梁、齐滕、邾之间为孔子者聘六十九国尚未已,而孟子亦之梁之齐二大国不可,则犹俯而与邾滕之君谋其去齐也,迟迟而后出。昼其言曰:「王庶几改之则必召予,如用予则岂惟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观其心若是,岂以一不合而止哉?诚不若是,亦无以为孔孟。」今二公固一不合者也,其心岂不曰:「天子庻几召我而用之,如孟子之所云乎?」肆力焉于其所在,我者而任其所在彼者,不以必得之难而己,莫大斯时矣。况今天子仁圣聪明,求治之心未尝怠,天下一归四方诸侯承号令奔走之不暇。二公之言如朝得于上,则夕被于四海;夕得于上,则不越宿而被于四海。岂与聘七十国游梁、齐邾、滕之区区艰难比邪?姑有待而己矣。非独巩之望,乃天下之望,而二公所宜自任者也。岂不谓然乎?感愤之不己,谨成忆昨诗一篇,杂説三篇,粗道其意。后二篇并他事,因亦写寄。此皆人所厌闻,不宜为二公道。然欲啓告觉悟天下之可告者,使明知二公志。次亦使邪者庸者见之,知世有断然自守者,不从己于邪,则又庻几发于天子视听有所开益,使二公之道行,则天下之嗷嗷者举被其赐,是亦为天下计,不独于二公发也。则二公之道何如哉?尝窃思更贡举法,责之累日于学使,学者不待乎按天下之籍而盛须土著以待举行,悖者不能籍以进,此歴代之思虑所未及。善乎,莫与为善也。故诗中善学尤具,伏惟赐省察焉【按巩文章本原六经,斟酌于史迁韩愈,其论学则自持心养性,至于服器动作之间无勿悉论,治则自道德风俗之大极于钱谷兵刑无勿备允矣,理当故无二也。孟学不传之后,程学未显之前,厥功伟矣。故朱熹称其词严理正,又谓其拟制内有数篇杂之三代诰命无媿,而作《大学》《中庸》或问诸文字,亦皆用南丰体】曾肇【字子开,巩弟,举进士,官至龙图阁学士,更十一州,多善政】

译给欧阳修、蔡襄的信。我年轻时读《唐书》和《贞观政要》,看到魏征、王珪之类的人在唐太宗身边,事情无论大小都加以议论谏诤;当时邪人庸人参与其中的很少,即使有封伦、李义府之辈,唐太宗也能识别并疏远他们,所以他们的言论没有不被听取,最终能够成就贞观太平。刑罚的设置也不因此而居于成康之上。我没有一次不反复欣羡,继而叹息,认为三代君臣之间是否曾有过这样周详的往来议论呢?即使皋陶、禹、稷与尧、舜上下谋划,记载在书中的内容,也没有像这样曲折详尽、完备具体的。我颇以为三代、唐、虞离今很远,当时即使有像贞观年间这样的谋议,或者还超过它,只是史书没有全部保存,所以今天没有听见看见;这是无法知道的,也是我不敢凭空断定的。自汉代以后直到陈、隋,又从唐高宗以后直到五代,史书都十分完备,但那些君臣之间没有像贞观年间这样谋议决策的,因此他们的治理都低于贞观,这是情势使然。我私下遗憾自己不幸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见那些事情,用歌颂推说来满足自己的心愿;又遗憾不能在其中升降进退,和他们往复议论。自长庆以来,我喜好询问当世之事,所见所闻的士大夫不少,但人人都只是一味苟且畏慎,把暗中拱手、默默处置当作常态,从未有一个人看到当世之事,即使小如毛发,也肯以身承担,不为回避和顾惜自身打算;何况那些关系国家安危、政治治乱的事情,往往不能立即看见结果,谋略也不能立即见效,又有谁肯奋然迎上去替它筹虑,并亲自承担呢?于是我又认为,过去所欣羡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千百年间大概不可能再有。前些时候,天子赫然独自作出万世少有的决断,既改任两府大臣,又召用二位公为谏官;看到他们所条陈的意见以及四方人所传述的事情,知道二位公在天子身边为天子议论治乱得失,群臣无论忠邪大小都不加隐瞒,不计较细小得失,不顾躲避怨恨、忌妒、毁谤、辱骂和谗构的祸患,我私下又振奋起来,认为自古以来担负进言责任的人亲自承担其事,不知道有没有像这样周详恳切的议论,不知道有没有像这样多的议论;即使魏征、王珪,难道还能超过它吗?如今事情即使不能实现,也足以把它昭示万世,使邪恶之人畏惧,使懦弱之人有所树立;何况能否实现还不能确定呢?过去以为几百上千年已经过去、不可能再有的事情,如今有幸遇到并亲眼看见了,我心中的欢喜震动无法相比。只愿即使有封伦、李义府那样的邪人庸人,天子也一定斥退疏远他们,只听从二位公的意见,使今天的治理超过贞观。这就使我小的愿望能够通过歌颂推说来满足,大的愿望能够置身其中,吐露片言只语,把名声寄托到千万世以后,这正是我所期待于古人的愿望没有落空。并且让后世听到今天的盛况,怀疑唐、虞、三代远远不如今天,正如今天的人怀疑唐太宗时代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虽然如此,我也未尝不担忧,有一天有人在隐约之间、议论之际制造谤言,使二位公的政治主张不能完全施行。因此我先前写信献给二位公,首先就以这件事相告。后来果然如此,二位公相继离开两府,改任之后,怨恨、嫉妒、毁谤、辱骂和谗构的祸患一日之内同时爆发,种种情状纷纷而来,甚至乘妇女的空隙,制造非同寻常的谤言,想把它加在天下大贤身上;他们不顾四方人的议论,也不怕天地鬼神监临自己,公然欺骗诬陷,震惊天下耳目,使人感愤痛切,废寝忘食,不知该如何是好。唉!二位公的不幸,实在也是那些疾首蹙额、忧愁叹息的百姓的不幸。虽然如此,君子对于道,既然在内心获得它,就急切地务求把它施行于外;是否能够在外施行,有可以有不可以,那是对方的事情。属于自己的事情,姑且竭力去做,直到做到极点才停止;属于对方的事情,则不能强求一定实现,只能把它作为自己的志向。然而君子不会因为实现它很难,就放弃竭尽力量去做。因此孔子所说的周游列国,曾受聘于七十国;孟子也在梁、齐、滕、邾之间奔走,为孔子之道游说六十九国而没有停止。即使游说梁、齐两个大国不可行,仍然俯身同邾、滕两国国君谋划,想离开齐国,迟迟不肯离去。孟子曾说:“齐王或许会改变,如果改变了就一定会召见我;如果任用我,哪里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百姓都会安定。看他的心意似乎如此,难道会因为一次不合就停止吗?如果真不是这样,我也就不能成为孔子、孟子了。”如今二位公本来就是一次不合的人,他们心里难道不会说:“天子或许会召见我并任用我,像孟子所说的那样吗?”就在自己能够做的地方竭力而为,对于对方能否接受则听其自然,不因为难以必然实现就停止,如今正是最重要的时刻。何况今天的天子仁慈圣明、聪敏睿智,求治之心从未懈怠,天下归一,四方诸侯接受号令、奔走效命都来不及。二位公的言论早晨被天子采纳,晚上就可以传遍四海;晚上被采纳,过不了一夜也能传遍四海。这岂能和孔子受聘七十国、在梁、齐、邾、滕之间艰难奔走相比呢?姑且等待罢了。这不只是我的希望,也是天下人的希望,更是二位公应当自己承担的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感愤之情不能停止,谨作《忆昨诗》一篇、《杂说》三篇,大略说明我的心意。后两篇还涉及其他事情,因而也一并写下寄去。这些都是人们厌烦听闻的事情,本来不应当对二位公说;然而我想启发告知天下可以告知的人,使他们明白二位公的志向。其次,也让邪恶之人和庸碌之人看到,知道世上有坚决自守、不因他们而陷入邪道的人;又或许能使天子的视听有所开启增益,使二位公的政治主张得以施行,那么天下嗷嗷待哺的百姓都将受到恩赐。这也是替天下谋划,不只是针对二位公而发。二位公的政治主张究竟怎样呢?我曾私下考虑,应该更改贡举法,让学使连续多日考察士人;学者不必等到查考天下户籍,也不必大量等待本地人来参加考试,行为悖逆的人不能凭户籍进入仕途,这是历代的思虑都没有达到的。能够与人共同为善,是多么好啊。所以诗中关于善于学习的内容尤其详尽,恭敬地希望您赐予省察。【按:曾巩的文章本源于六经,斟酌取法于司马迁、韩愈;他论学习,从持守心志、涵养性情,直到服饰器物、举止行动,没有不详细论述的;论治理,则从道德风俗的大端直到钱谷、兵刑,没有不完备的,确实周详合理,所以道理本来没有二致。孟子之学失传以后,程氏之学尚未显明以前,他的功劳十分伟大。因此朱熹称赞他的文章文辞严正、义理端正,又说他的拟制文章中有几篇杂在三代诰命之中也不惭愧;他作《大学》《中庸》或问等文字,也都采用南丰的文体。】曾肇,字子开,是曾巩的弟弟,考中进士,官至龙图阁学士,历任十一州,多有善政。

论选忠良博古之士置诸左右臣闻玉虽美,追琢然后成珪璋;金虽坚,砥砺然后成利器。人主虽有自然之圣质,必赖左右前后磨砻渐染,所闻正言,所见正行,然后德性内充,道化外行。以之知人,则无不明;以之举事,则无不当。故周公之戒成王,自常伯、常任至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必皆得人,以为立政之本。穆王之命伯冏,亦曰:“命汝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下至两汉,犹诏郡国歳贡吏民之贤者,以给宿卫,则虎贲之任也。出入起居,执器物,备顾问,皆用士人。如孔安国之掌唾壶【孔安国,汉武帝时为諌议大夫。孔臧与子琳书云:“侍中安国,羣臣近见崇礼,不供亵器,犹复掌御唾壶,朝廷之士莫不荣之】严助、朱买臣之专应对,则左右擕仆之任也。虽用人有愧于古,亦一时之盛矣。其后唐太宗平定四方,有志治道,则引虞世南等聚于禁中,号十八学士【武德四年,以天下寖平,乃开馆延文学之士,置府属杜如晦、房乔、虞世南、禇亮、姚思亷、李▯通、蔡允恭、薛元敬、顔相时、苏朂、于志寜、苏世长、薛収、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号十八学士】退朝之暇,从容燕见,或论古今成败,或问民间事情。每言及稼穑艰难,则务遵勤俭;言及闾阎疾苦,则议息征徭。以至讽诵诗书,讲求典礼,咨询忘倦,或至夜分。若夫军国机微,事务得失,则责之辅相,悉不相干。其上下相与之际,如此是以后世言治,独称贞观,惜其一时之士,不以尧舜三代之道啓迪其君,故其成就止此矣。夫以贞观之治,犹须招集贤能,朝夕亲近,然后成功,又况有志于大者乎?伏惟皇帝陛下,聪明慈惠,有君人之德;沉静渊黙,有天下之度。方且躬亲听断,励精为治,其志大矣。臣谓宜于此时,慎选忠信端良、博古多闻之士,置诸左右前后,以参讽议,以备顾问。陛下听政之余,引之便坐,讲论经术,谘询至道,不必限其日时,烦其礼貌,接以诚意,假以温顔,庶使人得尽情理,无不烛于以増益圣学,裨补聪明,渐染磨砻,日累月积,循习既久,化与心成,自然于道不勉而中,于事不思而得,非僻之习,异端之言,无自而入矣。如是而施之任人,则邪佞者逺,忠直者伸;以之立事,则言而为天下,则动而为天下,法其于盛徳,岂曰小补之哉?且夫深处法宫之中,亲近防御之徒,其损益相去如此。惟陛下留意,毋忽。

汉文帝论予尝谓治天下,本于躬化。而观汉文帝躬行节俭,以德化民,宜其有以振其衰俗。而贾谊以谓残贼公行,莫之禁止,其説以背本趋末者为天下大残,淫侈之俗为天下之大贼。则当时风俗可谓敝矣。岂所谓躬化者果无益于治哉?盖文帝虽有仁心仁闻,而不修先王之政故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则有不忍人之政,而其政必本于理财。理财之法,其定民之大方有四,而任民之职有九。士农工商以辨其名,九谷草木山泽鸟兽财贿丝枲聚敛转移以辨其职。又为之屋粟里布夫家之征,以待其不勤。是故天下无迁徙之业,无游惰之民,其于生财可谓众矣。至于爱养万物,必以其道,故罻罗网罟斧斤弓矢皆以时入,而覆巢麛卵杀胎伐夭皆为之禁。取之又有其时也。于是制礼以节其用,天子都千里之畿,诸侯各专百里之国,卿士大夫至于庻人,莫不有田,而视其位之贵贱,称其入之厚薄,而为之法。制度数以待其冠婚賔客死防祭祀之用者,隆杀多寡各适其宜。为上者谨名分以示天下,而人人安于力分之内,无觊觎于其外,是以淫僻放侈之心不生,而贫富均一,海内充实,无不足之患。然后示之以亷耻,兴之以德义,故民从之也。轻方此之时,游惰者无所容,而虽有僭侈之心,亦安所施于外哉?教化之所以成,残贼之所以熄,盖出于是也。自秦灭先王之籍,而汉因之,务为一切之制,由天子至于庻人,无复有度量分界之限,而人人去本趋末,争于僭侈。髙祖尝禁贾人不得曳丝乗车,其令卒于不行。至文帝之时,商贾富厚,力过吏势,而末技游食害农者蕃。庶人墙屋之饰,仆妾之衣,皆宗庙之奉,天子之服,则其俗之不善可知矣。而文帝不知修先王之政以救其敝,方其开籍田以劝耕者,衣弋绨而斥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其意美矣。然法度之具不行,而欲以区区之一身率四海之众,岂非难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非虚言也。虽然,以彼之德成之,以先王之政,则庻几三代之贤主哉。

译论选拔忠良博古之士,安排在君主身边。臣听说,玉虽然美丽,经过雕琢才成为珪璋;金虽然坚硬,经过磨砺才成为锋利的器具。君主虽然具有天生的圣明资质,也一定要依靠左右前后的磨砺熏染,听到正直的言论,看到正直的行为,然后德性在内心充实,道德教化在外部施行。凭借这些来识别人,便没有不明察的;凭借这些来处理事务,便没有不恰当的。因此周公告诫成王,从常伯、常任到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都必须任用得人,把这作为建立政事的根本。周穆王命令伯冏,也说:“命令你统率众仆侍御之臣,努力增进君王的德行,互相修正不足;谨慎选择你的属官,不要任用巧言令色、善于逢迎偏邪、侧身献媚的人,只有吉善之士才可以。”下至两汉,仍然诏令郡国每年贡举官吏百姓中的贤能者,来充任宿卫,这就是虎贲的职责。出入起居、执持器物、备作顾问,都任用士人。比如孔安国掌管唾壶【孔安国,汉武帝时任谏议大夫。孔臧在给儿子孔琳的信中说:“侍中孔安国,群臣近来都看见他受到崇礼,不供奉污秽器物,却仍然掌管皇帝的唾壶,朝廷士人没有不以此为荣的。”】严助、朱买臣专门负责应对,这就是左右携仆的职责。即使任用人才比不上古代,也算是一时的盛况了。后来唐太宗平定四方,有志于治理国家,便召集虞世南等人聚集在宫禁之中,号称“十八学士”【武德四年,天下逐渐平定,于是开设文学馆,延请文学之士,设置府属,任用杜如晦、房乔、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通、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苏朂、于志宁、苏世长、薛收、李守素、陆德明、孔颖达、盖文达、许敬宗,号称“十八学士”】。退朝之后的闲暇,他们从容入见,有时谈论古今成败,有时询问民间情形。每当谈到农事的艰难,便努力遵行勤俭;谈到里巷百姓的疾苦,便商议减免赋税徭役。甚至诵读诗书,讲求典章礼制,询问不知疲倦,有时直到半夜。至于军国机密和政务得失,则交给辅佐宰相处理,全不相干涉。他们君臣上下相互交往,就是这样。因此后世谈论治理,只称道贞观。可惜当时的士人没有用尧、舜、三代的道来启发君主,所以成就只能到此为止。以贞观之治,尚且需要召集贤能之士,早晚亲近他们,然后才能成功,何况有志于更大事业的人呢?恭敬地惟愿皇帝陛下聪明慈惠,具有统治人民的德行;沉静深邃而少言,具有统御天下的气度。如今正亲自听取政务、励精图治,志向十分宏大。臣认为应当在这个时候,谨慎选拔忠信端正善良、博通古今而见闻广博的人,安排在左右前后,参与讽谏议论,备作顾问。陛下处理政务之余,可召他们到便殿,讲论经术,询问至道,不必限制日期时间,也不必拘泥烦琐礼节;用真诚的心意接待他们,给予温和的面色,使他们能够尽情陈述义理,从而没有什么不能洞察的,并且增益圣学,补助聪明;经过长期熏染磨砺,日积月累,习惯既久,道德教化便与内心融为一体,自然对于道不必勉强就能合宜,对于事情不必思考就能处理得当,邪僻的习惯、异端的言论也就无从进入了。这样用来任用人才,邪佞之人就会被疏远,忠直之人就能伸展;用来建立事业,所说的话可以成为天下的准则,所采取的行动可以成为天下的准则,效法这种盛德,难道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况且深居法宫之中,亲近防卫之徒,其得失相差竟是如此。希望陛下留意,不要忽视。汉文帝论。我曾经说,治理天下以亲身教化为根本。观察汉文帝亲自实行节俭,用德行教化百姓,本应能够振兴衰败的风俗。可是贾谊认为,残害百姓的行为公然盛行,没有人加以禁止;他认为背弃根本而趋向末业,是天下最大的残害,淫靡奢侈的风俗,是天下最大的盗贼。这样看来,当时的风俗可以说已经败坏了。难道所谓亲身教化果真对治理没有益处吗?大概是因为汉文帝虽然有仁慈之心和仁爱声誉,却没有修明先王的政令。先王有不忍心伤害人的仁心,便有不忍伤人的政令,而他的政令一定以理财为根本。理财的方法,在安定百姓方面有四项大原则,在安排百姓职业方面有九项。以士、农、工、商来辨明他们的名分;以九谷、草木、山泽、鸟兽、财货、丝麻以及聚敛、转移来辨明他们的职责。又为他们规定屋粟、里布、夫家之征,以防备他们不勤劳。因此天下没有迁徙不定的产业,没有游荡懒惰的百姓,在生产财富方面可以说门类众多。至于爱护养育万物,必须遵循正确的方法,所以捕鸟的罻罗网罟、砍伐的斧斤、射猎的弓矢,都要按时使用;毁坏鸟巢、捕取幼兽和鸟卵、杀害胎兽、砍伐幼树,也都加以禁止。取用万物也有适当的时节。于是制定礼制来节制消费:天子拥有方圆千里的王畿,诸侯各自专有方圆百里的国土;卿士大夫直到庶人,没有谁没有田地,并根据地位贵贱、收入厚薄,为他们制定相应的法度。制定数量等级,用来满足冠礼、婚礼、宾客往来、丧葬、祭祀的需要,礼制的隆重简约、数量多少,各自适合相应的情形。居上位的人谨慎确定名分,以此昭示天下;人人安于自己能力和名分以内,不对外在的东西存有觊觎之心,因此淫邪放纵奢侈的欲望不会产生,贫富均衡,天下充实,没有物资不足的忧患。然后向百姓显示廉耻,以德义振兴他们,所以百姓会顺从。与这个时候相比,游荡懒惰的人无处容身;即使有僭越奢侈的心,也哪里有机会在外面施展呢?教化之所以能够成功,残害之事之所以能够熄灭,大概都是由此而来。自从秦朝毁灭先王的典籍,汉朝又因袭秦制,专门实行一概而论的制度,从天子到庶人,再没有尺度和界限的限制,于是人人舍弃根本而趋向末业,竞相僭越奢侈。汉高祖曾经禁止商人穿丝绸衣服、乘坐车马,但他的命令最终没有实行。到汉文帝时,商人富厚,势力超过官吏;从事末技、游荡谋食而危害农业的人日益增多。庶人住宅墙屋的装饰、仆妾的衣服,都超过了宗庙供奉和天子的服饰,由此可知风俗已经很不好了。然而汉文帝不知道修明先王的政令来挽救这种弊病;当他开设籍田来劝勉耕作,穿粗糙的弋绨而斥退精美刺绣,以此向天下表示敦厚朴素、率先垂范时,他的用意是很美的。然而完备的法度不能实行,却想只凭自己一人的力量率领天下众人,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孟子说:“只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这不是空话。即使如此,若以他的德行,再施行先王的政令,或许就可以成为三代的贤明君主了。

重修御史台记元祐三年,新作御史台成,有诏臣肇为之记。臣肇伏自惟念,幸得备位从官,以文字为职,此大手笔,虽非所克堪,然义不得辞,谨拜手稽首而记之曰:维御史见于周,掌赞书受法令而已。战国以致执法,亦记事之职。至秦汉始置大夫,位亚丞相,副曰中丞,督部刺史,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其属侍御史出讨姧猾,治大狱,于是专绳纠之任。厥后政事归尚书,而御史与尚书谒者并为三台,大夫更为三公,而中丞为台率,与尚书令、司▯校尉、朝防皆专席为三独坐。隋唐复置大夫,天下有寃而无告者,得与中书门下省诘之,谓之三司。自是御史益为雄峻,其属则有殿中、监察并侍御史为三院,侍御史一人知杂事,横榻而坐,谓之南牀,皆专弹劾,不言事。本朝因之,至真宗皇帝增置言事御史,其后皆得言事,御史相率廷辩,小则人得自达,故其任视前世尤重,非但谨朝防、听狱讼而己列圣相继,皆假以寛仁,使得自竭,是以风采所加,百僚震肃,朝廷倚而益尊,姧邪望而知畏。初,本朝虽因唐制,然以大夫为兼官,不治台事,以郎中、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以贰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为三院,未至者则为御史里行,监察故事,内察尚书六曹,外巡按郡县,久之亦废。至神宗皇帝大正官名,始归大夫职,以侍御史治杂事,罢御史里行,而复六察官分守。既定乃相官府,盖御史台建于宣化坊,自开寳五年才有东西狱,七年雷德骧分判三院事,请于上而大之,屋不及百楹。天禧二年复诏增广,遂至三百六十楹,讫于元丰,垂七十年,寖以圮坏。神宗皇帝伻图程工,以授有司,旧阙大夫听事,踵邺都制度,辟门北乡,取隂杀之义,又形势庳下,无以重威。至是命置大夫听事,辟门东乡,增庳为崇,培下为髙,其规橅宏逺矣。继志述事,属于后人,今上即位之初,务先慈俭,土木之勤,咸诏勿事。惟台之建,实遵先训。犹以大夫虚员,姑省营筑。辟门北乡,仍故不改。经度损益,断自圣心。以元祐二年六月已亥始事,三年八月庚辰卒功。用人力十万五千,为屋三百五十一楹。视旧小贬,而亢爽过之。门闼耽耽,堂室渠渠。长贰佐属,视事燕休,翼翼申申,各适所宜。吏舍囚圄,深靓严固。案牍簿书,栖列有序。所以观示都邑,表正宪度。揆诸典章,于是为称。昔周人考室,见于风雅。鲁国作门,记诸春秋。后世传诵,为载籍首。恭惟神宗皇帝,受命承序,十有九年,建立经常,皆应古义。好恶亡私,赏罚不僣,而纲纪是张。宫室弗营,池籞苟完,而府寺是崇。故能垂精风宪之司,以啓后嗣之意。二圣恭己,开辟言路,聪无不闻,明无不烛。士有以言获福,不闻忠以取祸。耳目之地,宠遇莫抗。故能新是栋宇,以成前人之志。是宜着在文字,刻之金石,以度越邹鲁,垂休亡穷。顾臣之愚,言语浅陋,何足以发扬圣德,称明诏之万一哉。虽然,臣尝闻之:责人非难,责己惟难。御史责人者,也将相大臣非其人,百官庻司失其职,天下之有败法乱纪、服谗搜慝者,御史皆得以责之。然则御史独无责乎哉?居其位有所不知,知之有所不言,言之有所不行,行之而君子病焉,小人幸焉。此御史之责也。御史虽不自责,天下得以责之。惟其不难于责己,则施于责人,能称其任矣。能称其任,然后危冠盛服,崇墉峻宇,游焉息焉,可以无媿。茍异于是,得毋馁于中哉。臣故不自揆,辄因承诏,诵其所闻,以告在位者,使有以仰称夫列圣褒大崇显之意焉。

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四目録

  宋

  韩维

  求直言诏

国子博士种谔可左藏库副使,殿中丞种诊可洛苑副使。

淮南江浙荆湖南北路都大发运使、右諌议大夫马仲甫可依前右谏议大夫,充天章阁待制、髙阳开路都总管兼安抚使,兼知瀛州军州事、管内劝农使。

西京左藏库副使、帯御器械李元方,可庄宅副使。

  乞询问讲读臣寮状

  刘挚

  请修勑令

  苏颂

  论省曹寺监法令繁密

  吕公着

请令文武致仕官依外任官给俸钱。

  吕大防

  论祖宗之法

  吕大钧

  选小臣宿卫议

  范纯仁

  论发运均输状

  奏陈青苗等法疏

  李清臣

  策旨

  势原

  议官

  明责

  固本

  秦论

  隋论

译重修御史台记。元祐三年,新建的御史台完工,诏令臣曾肇为它作记。臣曾肇私下思量,幸而得以充任侍从官,以文章为职;这是一篇大手笔,虽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但道义上不能推辞,于是恭敬地拜手稽首写道:御史之官始见于周代,只掌管起草诏书、接受法令而已。战国时期扩展到执掌法令,也仍是记载政事的职务。到秦汉才设置御史大夫,地位仅次于丞相;副职称中丞,督察各部刺史,接受公卿奏事,举劾、按验奏章,其属官侍御史出外讨伐奸猾、审理重大案件,于是专门承担纠察弹劾的职责。后来政事归于尚书,御史与尚书、谒者并列为三台;御史大夫改为三公之一,中丞成为御史台长官,与尚书令、司隶校尉、朝会时都专席而坐,称为三独坐。隋唐重新设置御史大夫,天下有冤屈而无处申诉的人,可以与中书、门下省官员共同审理,称为三司。从此御史更加雄峻,其属官有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和侍御史,合称三院;侍御史一人掌管杂事,横放床榻而坐,称为南床,都专门负责弹劾而不负责论事。本朝沿袭这一制度,到真宗皇帝时增置言事御史,此后御史都可以论事。御史相继在朝廷上辩论,小事可以使人自行申诉,所以他们的职责比前代更加重要,不只是谨守朝会、审理诉讼而已。历代圣主相继,都以宽仁待他们,使他们能够尽情发挥,因此御史的风采所及,百官震动肃敬,朝廷依靠他们而更加尊重,奸邪之人望见他们便知道畏惧。起初,本朝虽然沿袭唐代制度,但把御史大夫作为兼任官,不处理御史台事务;以郎中、员外郎兼任侍御史,掌管杂事,辅佐中丞;以太常博士以上充任三院御史,未达到这一资格的便作御史里行。监察御史旧例,在内监察尚书六曹,在外巡按郡县,后来也废止了。到神宗皇帝大力整顿官名,才恢复御史大夫的职掌,以侍御史处理杂事,罢去御史里行,又恢复六察官分别掌管监察。制度确定后,才开始相互筹划官府事务。御史台建在宣化坊,自开宝五年才有东西两座狱所;开宝七年雷德骧分判三院事务,请求皇帝扩大御史台,房屋不到一百楹。天禧二年又诏令增建扩充,于是达到三百六十楹;到元丰年间,已经将近七十年,逐渐毁坏。神宗皇帝派人绘制图样、估量工程,交给有关部门。旧台缺少御史大夫听事的厅堂,又沿袭邺都制度,开门向北,以取阴杀之义;而且地势低下,不能加强威严。到这时,诏令设置御史大夫听事厅,开门向东,增高低处,培筑低地使之高起来,规划规模宏大深远。继承先志、述成先业,要由后人完成;当今皇帝即位之初,首先致力于慈爱节俭,对于土木工程,都诏令不要兴办。唯独御史台的修建,确实遵循了先帝的训示。仍然因为御史大夫只是虚设的官员,姑且节省营建工程;开门向北,仍照旧不改。工程规模的增减,都由圣心裁定。元祐二年六月己亥开始动工,元祐三年八月庚辰完工。使用人工十万五千,建成房屋三百五十一楹。比旧台规模略小,但高敞明爽胜过旧台。门庭深邃威严,堂室高大宽敞;长官、副长官、佐贰属官,办公、宴息,各自严整有序,适合需要。吏舍和囚牢,深邃幽静而严密牢固;案牍簿书,收藏排列有序。这样可以向都城百姓展示,表明并端正法度。按照典章制度衡量,在这里算是相称了。从前周人建造宫室,见于《诗经》;鲁国修筑城门,记载于《春秋》。后世传诵,成为典籍之首。恭敬地思念神宗皇帝,承受天命、继承世统十九年,建立常道常法,都符合古义;好恶没有私心,赏罚没有僭越,因此纲纪得以张立。宫室不事营造,园囿只求完备,而府寺得以崇建。所以能够在执掌风纪法度的机构中凝聚精力,启发后嗣的心志。二位圣主恭敬自持,开辟进言的道路,任何声音没有听不到,任何事情没有看不明。士人因为进言获得福分,没有人因为忠言而遭祸。御史是皇帝耳目所在之地,宠遇没有人能够相抗。因此能够更新这座建筑,以完成前人的志愿。这件事应当写在文字中,刻在金石上,超越邹鲁,流传无穷的美好声誉。只是臣愚昧,言语浅陋,哪里足以发扬圣德,称颂明诏的万分之一呢?即使如此,臣曾听说:责备别人并不难,责备自己才难。御史所责备的,是将相大臣任非其人、百官各司失职,以及天下凡有败坏法度、扰乱纲纪、听信谗言、搜求隐恶的事情,御史都可以加以责备。那么御史难道唯独没有应受责备的地方吗?身居其位却有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却有不进言的事情,进言了却有不实行的事情;实行之后使君子忧虑,使小人庆幸,这就是御史应受的责备。御史即使不责备自己,天下人也可以责备他。只有不以责备自己为难,施行责备别人时才能称职。能够称职,然后戴着高冠,穿着盛服,处在高墙大厦之间,游息其中,才可以无愧。如果不是这样,内心难道不会感到空虚惭愧吗?臣所以不自量力,便借承受诏命的机会,诵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告诫在位者,使他们能够仰体并称扬历代圣主褒奖、重视、显扬御史的本意。《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四目录。宋。韩维。求直言诏。国子博士种谔可任左藏库副使,殿中丞种诊可任洛苑副使。淮南、江浙、荆湖南北路都大发运使、右谏议大夫马仲甫,仍任右谏议大夫,充任天章阁待制、高阳关路都总管兼安抚使,兼任瀛州军州事和管内劝农使。西京左藏库副使、带御器械李元方,可任庄宅副使。请求询问讲读臣僚的奏状。刘挚。请求修订敕令。苏颂。论省、曹、寺、监法令繁密。吕公著。请求命令文武致仕官员按照外任官的标准发给俸钱。吕大防。论祖宗的法度。吕大钧。选拔小臣担任宿卫的议论。范纯仁。论发运、均输的奏状。陈奏青苗等法的疏文。李清臣。策论题旨。论形势的根源。论官制。论明确责职。巩固根本。秦论。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