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古文渊鉴七

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一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17–651 段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一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苏辙【字子由,眉山人,与兄轼同举进士,歴官至尚书右丞,进门下侍郎,辙论事精确,修词简严,力斥章蔡,数被贬逐,致仕,筑室于许,号颍濵遗老】侍御史林旦权淮南运副【旦,元祐元年拜殿中侍御史,数言事,极论吕忠卿不宜犹涖小郡,宜投散地以谢天下,出为淮南转运副使,终河东转运使】淮甸之民荐罹饥馑,乃者诏发仓廪,辍吴楚之漕以拯其急,犹以乏食流徙达于朕聴。朕惟救荒之术行之略尽,惟得良使者因事施宜,为若可赖。尔由郎官以才任御史,习于扬楚之故【旦熙寜中由著作佐郎主管淮南常平,迁签书淮南判官】其为朕往视之。均徭薄敛,禁暴戢奸,无使斯人重被其困。郭逵自致仕起知潞州【逵以安南招讨使讨交趾李干徳,至富良江斩伪王子洪兴,干徳奉表归命。时兵夫三十万人,胃暑涉瘴死者过半,班师坐贬左卫将军】【西京安置,屏处十年。哲宗立,复左屯卫大将军,致仕】秦伯复用孟明,是以能霸【孟明帅师败于殽,及战彭衙,复败,秦伯犹用孟明。明年伐晋,济河焚舟,晋人不出,遂霸西戎】蜀人亟诛马谡,终亦无功【建兴六年,诸葛亮出军祁山,谡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败绩,谡伏诛】朕周于用人,笃于求旧,虽设干羽以懐柔异类,而聴鞞鼔则无忘将臣,岂其旧勲乆废不用?具官郭逵蚤学弓剑,晚通诗书,勇而有谋,整且能暇,威名慑于西鄙,柄任及于中枢。南伐无成,嗟伏波之遂弃【马援为伏波将军,后自请击武陵五溪蛮,困于壶头,援亦病卒】退居能饭,知防颇之未衰【赵王思复得防颇,将使使视之,颇为之一饭十米,以示可用】擢从解组之余,复寄长民之任,过而能改,岂一眚之足云【秦伯曰:“吾不以一眚掩大徳”,即指孟明也】穷当益坚【马援语】或来功之可冀,勉于图报,以称异恩。范镇侍读太一宫使【镇为通进银台司,忤王安石,以户部侍郎致仕。哲宗立,拜端明殿学士,起提举中太一宫兼侍读】为国无强于得人,用人莫先于求旧。朕歴选贤俊,至于侧微,患其徳望之未充而典刑之未练,舍骐骥而不御,临长道以咨嗟。具官范镇,文冠多士,有扬雄之遗风;任歴三朝,守刘向之忠节。蚤事仁祖,首开社稷之言【镇在仁宗时尝有请建储十九疏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至是韩维为帝言之故有是命】晚説裕陵【神宗葬永裕陵】复陈尧舜之道,自处以义,归不待年【年六十三请致仕疏五上】身友渔樵,己无求于当世,名书简册,恍或疑其古人。兹予缵服之初,日思讲义之益,谓白首穷经之乐,尚可推以与人,而真祠访道之游,必使退而养志,勉狥予意,毋留所安【时哲宗且欲以为门下侍郎镇雅不欲起从孙祖禹亦劝止之遂固辞改提举崇福宫】刘挚尚书右丞【哲宗初挚为侍御史执宪数月多所贬黜时人以比包拯吕诲元祐元年擢御史中丞寻拜尚书右丞】汉御史大夫能任其职,则为丞相近世中执法议论不挠,亦补执政者。我仁宗优养正士,开受直言,时则有若包拯、张升之流,咸以敢言获闻大政。旧俗已逺,此风寂寥,容悦相承,亦弃不用。朕追懐先正,选建忠贤,谔谔之声,庶几前烈。具官刘挚蚤以御史祗事裕陵,力陈是非,不避权宠,十年流落【神宗时挚言雇役十害及诸新法不便,谪监衡州盐仓】志气不衰。召置台端,首开正论,进任中司之要,屡闻白简之言,风声凛然,国是以定。朕欲试其行事之实,是用付以右辖之权,治忽所闗,寄任尤重。夫以言责人甚易,以义持已实难,尔其勉之,毋使辅政之功不若言事之效。自齐州回论时事【熈寜二年辙上书言事,时王安石执政,领三司条例,欲命辙为之,辙刀言青苗法不便,安石欲遣八使访求遗利,辙又力陈不可,安石怒,以为河南推官,防张方平知陈州,辟为教授,三年授齐州掌书记,又三年除著作佐郎】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一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命编纂注释 宋 苏辙【字子由,眉山人,和兄长苏轼一同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尚书右丞,升任门下侍郎。苏辙论事精确,修辞简洁严谨,极力斥责章惇、蔡京,多次被贬逐,退休后在许州筑室居住,号称颍滨遗老】侍御史林旦权任淮南运副【林旦,元祐元年任殿中侍御史,多次论说政事,极力指出吕忠卿不应仍治理小郡,应当贬到闲散地方来向天下谢罪;后来出任淮南转运副使,最终任河东转运使】淮甸百姓接连遭受饥荒,近来诏令打开仓廪,停止吴、楚地区的漕运来救济他们的急难,仍因缺少粮食而流离迁徙,传到了朕的耳中。朕认为救荒的办法大致都已经实行,只是需要得到贤能的使者,因地制宜地施行,大概才可以有所依靠。你由郎官凭才干任御史,熟悉扬、楚一带的事务【林旦在熙宁年间由著作佐郎主管淮南常平,升任签书淮南判官】;你替朕前去视察。要均衡徭役,减轻赋税,禁止暴行,收敛奸邪,不要使这些百姓再次遭受困苦。郭逵由退休起用,任潞州知州【郭逵曾以安南招讨使征讨交趾李干德,到富良江斩杀伪王子洪兴,李干德奉表归顺。当时兵夫三十万人,因暑热和瘴气而死的超过一半,班师后获罪,贬为左卫将军】【安置在西京,隐居十年。哲宗即位后,恢复左屯卫大将军之职,退休】秦伯重新任用孟明,所以能够称霸【孟明率军在殽地战败,后来在彭衙交战又败,秦伯仍然任用孟明。第二年攻打晋国,渡过黄河后焚烧船只,晋人不敢出战,于是称霸西戎】;蜀人急忙诛杀马谡,最终也没有取得功业【建兴六年,诸葛亮出兵祁山,马谡在街亭同魏将张郃交战,战败后伏法】。朕在任用人才方面周详,在寻求旧臣方面情意深厚;即使设置干羽舞来怀柔异族,听到鞞鼓之声时也不会忘记将领和臣下,难道能让旧日功勋长久废弃而不用吗?具官郭逵早年学习弓箭剑术,晚年通晓诗书;勇敢而有谋略,整肃而又能从容,威名震慑西部边境,权柄任用达到中枢。向南征伐没有成功,使人叹息伏波将军马援竟被弃置【马援任伏波将军,后来请求攻打武陵五溪蛮,困于壶头山,马援也病死】;退居之后还能进食,知道廉颇还没有衰老【赵王想重新得到廉颇,派使者去察看,廉颇为此一顿饭吃了十斗米,以表示自己还可任用】。在他解除官职之后重新起用,把治理百姓的重任再交给他;有过错而能够改正,难道一时的过失值得一提吗【秦伯说:“我不会因为一个小过失而掩盖大的德行。”指的就是孟明】?处境越困窘,志气越坚强【马援的话】。或许将来还可以期待你建立功业,勉励自己谋求报效,以称当今格外的恩典。范镇任侍读、太一宫使【范镇曾任通进银台司,因为触犯王安石,便以户部侍郎退休。哲宗即位后,任端明殿学士,起用为提举中太一宫兼侍读】治理国家没有比得到人才更重要的,用人没有比访求旧臣更优先的。朕历来选拔贤能俊杰,甚至不遗漏地位卑微的人,只是担心他们的德望尚未充分、典章刑法还不熟练;这就像舍弃千里马而不驾驭,面对漫长道路只能叹息。具官范镇,文章冠绝众士,有扬雄遗留下来的风范;历任三朝,守持刘向那样的忠贞节操。早年侍奉仁祖,首先提出关系社稷的建议【范镇在仁宗时曾上请建储的奏疏十九篇,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没有人替他说起;到这时韩维向皇帝进言,因此有了这道任命】;晚年劝说裕陵【神宗葬于永裕陵】,又陈述尧舜之道,以义自处,归老不等到规定年限【范镇六十三岁时请求致仕,奏疏上了五次】。亲自与渔夫樵夫交游,对当世已经没有什么要求;姓名载入简册,恍惚间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古人。如今正值朕继承帝位之初,我日夜思考讲求义理的益处,认为白首穷究经书的乐趣,尚且可以推而与人共享;而寻访真祠、探求道理的游历,则一定要使你退居以养心志。请勉力顺从朕的心意,不要留恋自己所安处的职位【当时哲宗将要任命范镇为门下侍郎,范镇一向不愿出仕,孙祖禹也劝他不要接受,于是范镇坚决辞谢,改任提举崇福宫】。刘挚,尚书右丞【哲宗初年,刘挚任侍御史,执掌宪法数月,贬黜了许多人;当时人把他比作包拯、吕诲。元祐元年升任御史中丞,不久授任尚书右丞】。汉代御史大夫能够尽职,就任丞相;近世执掌法纪、议论不屈的官员,也能补任执政。仁宗优待培养正直之士,开门接受直言,当时有包拯、张升这一类人,都因敢于进言而得以参与听闻国家大政。旧日风俗已经远去,这种风气也寂寥无闻;互相逢迎取悦的风气相承不绝,正直之士也被弃置不用。朕追怀先代正臣,选拔任用忠贞贤能的人,希望刚直的声音能够接近前代的盛况。具官刘挚,早年以御史身份侍奉裕陵,竭力陈述是非,不避权贵宠臣,流落在外十年【神宗时刘挚论述雇役的十种弊害以及各项新法的不便,被贬为监衡州盐仓】,但志气没有衰退。召回朝廷置于御史台首长之位,首先倡导正直的议论;进而担任中司要职,多次听到他直言弹劾的奏章,声望令人敬畏,国家大事因此得到确定。朕想考察你实际办理政事的能力,所以把右辖之权交给你;国家治乱所系,托付尤其重大。用言论责备别人很容易,用义理约束自己实在困难,你应当努力,不要使辅政的功劳不如你论事的成效。自齐州回来后论说时事【熙宁二年,苏辙上书论事。当时王安石执政,兼领三司条例司,想任命苏辙担任其职。苏辙直言青苗法不便,王安石想派八名使者访求遗利,苏辙又极力陈说不可,王安石大怒,让他任河南推官,监视张方平任陈州知州。张方平征召他为教授,三年后授任著作佐郎】。

伏惟陛下天生圣徳,聪明睿智,不学而具,其于谋虑措置,曽何足云?自顷嵗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葢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贾皆病【皆王安石新法也。青苗免役注见苏轼上神宗皇帝书。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市易之法,聴人賖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毎月更罸钱百分之二】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屡发英断,废置长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今者皇天悔祸,启道圣意,易置辅相【▯寜七年四月,王安石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河阳府,以转绛同平章事。时监门郑侠进流民图,帝心感悟,安石不自安,求去】中外踊跃,思覩寛政,而歴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乆饥而不得食。臣虽愚陋,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易汉唐之浅陋,不幸左右不明,陵迟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今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埸未寜,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饷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已为之而已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徳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谷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徳,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密云不雨,既雨而又中止,迟疑犹豫,乆而不忍,则天之生物尽矣。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曰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去尘垢,迁善如救饥渴,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苗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嵗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之旧籍而不任事【时帝鋭意汰择冗兵,安石欲仿古寓兵于农之法,俟保甲法成,渐罢厢军,民益疑惧】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贾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茍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防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矣。古人有言曰:「一慙之不忍,而终身慙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俟鈇钺。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张方平字安道,神宗初防知政事,时议用王安石,方平以为不可,寻判尚书都省,力请出知陈州,时辙为方平听辟,在陈州】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始,计虑深逺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神宗即位,召见方平,请约山陵费,帝曰:“奉先可损乎?”对曰:“遗制固云薄▯,以先志行之,可谓孝矣。”又请差减锡赉,以干兴为准,费省十七人】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惇孝悌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寛民力。盛徳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变之后,而无不翘然想闻徳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羣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讟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游无为,而天下已治矣。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为可悔恨者,凡有几?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従易知则有亲,易従则有功。有亲则可乆,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终始不变,则臣以为可乆可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縁隙得进邪説,始议开边以中上防。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治平末,青涧守将种谔招诱西夏部落之居于故绥州地者曰嵬名山隂,约来降,遂以闻。神宗信之,谔进兵果得绥州城而守之。夏主谅祚亦诱杀知保安军杨定等,边衅始起。廷议弃绥州,韩琦以为不可,而止。熙寜四年,谔又献议取横山。横山砦本西夏地,名西攃。▯元符元年进筑,属庆阳府】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逺,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讐。

译我恭敬地想,陛下天生具有圣人的德性,聪明睿智,不待学习便具备;至于谋划思考、安排措置,又哪里值得我说呢?但近年以来,每逢有所更改,百姓大多不服。大概是青苗法实行后农民没有余财,保甲法实行后农民没有余力,免役法实行后公私都困乏,市易法实行后商人全都受害【这些都是王安石的新法。青苗、免役的注释见苏轼《上神宗皇帝书》。保甲法是把乡村百姓登记在册,每二丁抽取一人,十家编为一保,保丁都发给弓弩,教习战阵。市易法是允许人赊贷,由县官出资货物,以田宅或金帛作抵押,收取二成利息;到期不偿还,除利息外每月还加罚钱百分之二】。上面官吏辛劳困苦,忧虑难以推行;下面百姓愁苦叹息,希望赶快改掉。以上四件事,难道是陛下圣明有所不知吗?臣认为不是。陛下圣明,无所不知。为什么这样说?两年以来,陛下多次作出英明决断,罢免或任用长吏,列举他们的罪过,明白告示臣民;凡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事,陛下没有一件不知道。如今上天悔过而停止降祸,启发圣上的心意,更换辅佐大臣【熙宁七年四月,王安石以观文殿大学士出任知河阳府,以吕惠卿、曾布等转任同平章事】。当时监门官郑侠进献《流民图》,皇帝内心受到感动而醒悟,王安石心中不安,请求离职】朝廷内外都欢欣鼓舞,盼望看到宽仁的政令;可是日子一天天、一月一月过去,仍寂静无闻,众人的心惶惶不安,就像长久饥饿却得不到食物。臣虽然愚昧浅陋,却私下独自替陛下感到遗憾。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总是唯恐来不及,本意将要把尧舜时代的盛平超过汉唐的浅陋;不幸左右近臣不明,使事情逐渐衰败到这种地步,天下人谁不知道呢?如今既然知道此人不可任用而把他罢去,却又沿袭他的旧法而不改,还将要用人来替代他、承担责任,这就是臣替陛下遗憾的原因。况且如今天下的安危,聪明人已经无需再加思考了:水旱灾害连年发生,死亡者将近一半;遗留下来的百姓饥饿困苦,盗贼遍布田野;边境尚未安宁,军队在外征战;府库空虚,边地军饷缺少。可忧虑的事情,哪里数得完?政策没有效果,已经清楚可见。然而陛下独自迟疑不决,难道是已经实行过、又废除了它,担心天下人由此窥见您的深浅吗?臣听说君主的德性如同天,天对于万物,有时炎热干旱,赤地千里,草木全都死亡,可以说是暴虐了;但雷雨按时发生,甘美的雨泽充满大地,百谷奋发而起,百姓重新得到粮食,便歌舞赞美天的盛德,而忘记旱灾的暴虐。为什么呢?因为气度广大,改过没有疑虑。假如乌云密布却不下雨,既下雨又中途停止,迟疑犹豫,长久不能决断,那么上天生养万物的恩德就断绝了。《传》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犯错时,人人都看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如今陛下如果确实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澄澈地看待彼此,使得失都不能扰乱自己;去除恶行如同去除尘垢,趋向善行如同救治饥渴,与百姓一同更新。请停止这四件事:已经发放的青苗钱,限三年只收回本金而不收利息;已经编成的保甲,保留在旧籍中而不任其承担事务【当时皇帝锐意裁汰冗兵,王安石想仿效古代寓兵于农的办法,等保甲法完成后逐渐裁撤厢军,百姓更加疑惧】;恢复差役,废除免役条例;使商人自由贸易,废除市易法令。实行一年后观察,如果百姓仍不能安居,水旱再次发生,盗贼再次兴起,财用再次枯竭,确实有一件这样的事使陛下忧虑,臣愿伏受上刑,以谢罪于左右。陛下如果实在不相信臣,几年以后,亲自承受它的祸害便会知道。古人有句话说:“一次惭愧都不能忍受,难道终身都要惭愧吗?”希望陛下替社稷筹划。臣谨慎地列举四件事的弊害,逐条写成献上;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冒犯天威,伏候斧钺之诛。《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张方平字安道,神宗初年曾参与知政事。当时朝廷议论任用王安石,张方平认为不可,不久任判尚书都省,竭力请求出任陈州知州;当时苏辙受到张方平征召,随他在陈州任职】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即位之初,谋划深远,凡有所建言,往往都符合天意。起初议论山陵时,深切忧虑费用太广,推明先帝薄葬的遗命,来诏告主管官司。四方听说后,无不感动流泪【神宗即位,召见张方平,请求节省山陵费用。皇帝说:“奉祀先祖可以削减吗?”张方平回答:“遗诏本来就说要薄葬,按照先帝的遗志实行,可以说是孝了。”又请求减少赏赐,以干兴年间为标准,费用节省了十分之七】。此后一年之间,广泛颁布号令,劝勉宗族,敦厚孝悌之行;勉励州郡,把农桑政务放在首位;恢复转对制度以扩大言路;议论徭役以宽减民力。盛大的德政,无法一一记述。当时天下虽经历大变乱之后,却无不翘首企盼听闻德音,以忘却忧患。两宫欢喜,九族亲睦,群臣百姓蒙受福祉而安定。纷杂的议论不到朝廷,诽谤怨尤之声也不在乡里听见。陛下安闲无为,而天下已经得到治理。陛下如今回头看,当日的政事,有哪些是值得后悔遗憾的?在臣看来,不仅陛下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就是天下人也没有谁认为那样做失当。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人〕 因为政令简易,符合人情所安。《易》说:“政令平易就容易使人明白,简约就容易使人遵从;容易明白就会有人亲近,容易遵从就能建立功效。有亲近者就可以长久,有功效就可以扩大。”假使陛下推行这条道路,始终不变,那么臣认为可以长久、可以扩大的功业,就能够实现。后来求治过于急切,用心超过适当限度,奸臣乘隙进献邪说,开始议论开拓边境以迎合皇上的意图。于是延安有谋取横山的计划,保安有招诱西夏部落的计策【治平末年,青涧守将种谔招诱居住在原绥州地区的西夏部落首领嵬名山阴,约定其来降,于是把此事上报。神宗相信了他,种谔进兵果然取得绥州城并据守。夏主谅祚也诱杀知保安军杨定等人,边境事端由此开始。朝廷议论放弃绥州,韩琦认为不可,事情才停止。熙宁四年,种谔又提出夺取横山的建议。横山砦本是西夏土地,名为西攃。元符元年进筑,隶属庆阳府】。陛下给他们金帛,借给他们兵器;小人贪求功劳,考虑祸害不深远,轻率出兵深入敌境,与西戎结怨,夺取尺寸之地而没有实际用处,却耗尽内府历代积蓄。大则使秦、雍疲敝,小则使本人死于敌仇。

西鄙骚然不寜,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矢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説。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从之。置条例之司,而讲求天下之遗利。已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来,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谏争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防【熙寜二年诏并废诸军营,先时军营有定额,马军满四百,步军满五百为一营。至是额存兵阙,不成部分,而将卒猥多,赐予廪给十倍,始议并省】其害先见。武夫凶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汹汹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惠,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算,再生戎心【▯寜三年夏人筑閙讹堡,知庆州李复圭遣将御之,大败而还。复圭又出兵袭杀其老幼以自解,夏人遂入环庆】帷幄之臣谋之不□,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币,豫书诰勑,以成其深入之计【夏人攻大顺城,诸境众至二十万,平章韩绛自请行边,许之,授以空名告身得自除吏,寻命兼河东宣抚使】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人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无益之功【四年绛使种谔出兵横山,袭啰兀留兵城之,又进筑永乐川、赏逋岭二砦,又筑抚寜故城及分荒堆、三泉、吐浑川、开光岭、葭芦川四砦】使秦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勌受屈,巳筑之城,随即倾覆【夏人来攻抚寜,谔在绥徳茫然失措,新筑诸城尽陷】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己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诏弃啰兀城,治谔罪,责授汝州团练副使,潭州安置,绛坐兴师败衂,罢知邓州】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类此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矣;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复卦初九爻辞】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逺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见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者?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毁壊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悍之民奋为羣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乗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所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羣臣交口争辩,孰与今日之众?陛下聴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狥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聴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茍事而不遂,而变以从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知,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议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上与后将军赵充国议,欲出兵击其右地。魏相上书,以为兵出无名,愿与列侯详议。

译西部边境骚动不安,陛下才第一次后悔。然而陛下天性英明果断,具有汉武帝宏大通达的气量;即使军队、官吏和弓箭法令已经造成祸患,立功的意愿却从未稍减。因此左右大臣揣知这种心意,又进献聚敛财利的说法。陛下乐于听取其中的利益,来不及深入追究其中的祸害,于是全盘接受了。设置条例司,讲求天下的遗利。丁酉年秋天,新政开始出台。从此以来,所有变革多得无法一一计数。其中最大的,第一次是常平青苗,第二次是拣兵并营,第三次是出钱雇役,第四次是保甲教阅。这四项同时推行于天下,官吏疑惑,军民愤怒。进谏争论的奏章交相上达朝廷,诽谤的声音传播到市井。陛下不堪其烦,为此在朝廷上长叹,直到太阳西斜还没有进食。然而还庆幸它能够成功,竭力排斥众人的议论而坚决守行。天下正共同厌恶困苦,却不知道它何时停止。至于拣兵并营的弊害【熙宁二年诏令合并废除各军营。此前军营有规定额数,马军满四百人为一营,步军满五百人为一营;到这时额数仍在而士兵不足,编制不能成形,将领和士卒却很多,赏赐廪给增加十倍,于是开始议论合并裁省】,最先显现出来。武夫凶悍,怨恨最深,造成祸患也最急。陛下知道这样不可行,于是多发给月粮,又收用退伍士卒,以顺应他们的意愿。但陛下既然已经第二次后悔,军中的议论仍然汹汹不安。陛下虽然施加恩惠安抚他们,他们最终却不认为这是恩惠,反而说陛下是害怕他们。不幸边臣失算,又激起戎人的敌意【熙宁三年,夏人修筑闹讹堡,知庆州李复圭派将领抵御,大败而回。李复圭又出兵袭杀夏人的老幼来为自己解脱,夏人于是进入环庆】。帷幄中的大臣谋划不周,不致力于安抚他们,反而致力于扰乱他们。临行派遣执政大臣,把边疆事务交给他,多拨付金钱,预先写好诰敕,以成就他深入敌境的计划【夏人进攻大顺城,各边境聚集的军队达到二十万,平章韩绛主动请求出巡边境,获准后授给他空名告身,使他能够自行任命官吏,不久又命他兼任河东宣抚使】。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必然失败了。然而陛下和一两个大臣正认为万事都能办成、万无一失。后来出兵进入无人之境,在无法守卫的地方筑城,使腹心地区疲困,只求取得无益的功劳【熙宁四年,韩绛派种谔出兵横山,袭击啰兀并留下军队筑城,又进筑永乐城、赏逋岭二砦;又修筑抚宁故城以及分荒堆、三泉、吐浑川、开光岭、葭芦川四砦】,使秦地百姓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受到挑衅、疲惫和屈辱,已经筑好的城随即倾覆【夏人来攻抚宁,种谔在绥德茫然失措,新筑的各城全部陷落】;救援的军队相继溃败叛变,四方震动,君臣日夜忧劳;这以后才下诏罪己,把元宰放逐,以向两个边境谢罪【诏令放弃啰兀城,治种谔之罪,责授汝州团练副使,安置于潭州;韩绛因兴兵失败,罢任邓州知州】。这样陛下已经第三次后悔了。这三件事在尚未后悔时,陛下也认为是对的吗,是错的吗?陛下违逆众人之心,竭力推行而不顾,必然认为是对的,不认为是错的。然而最终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如今陛下认为对而尚未后悔的事情,难道不也类似这样吗?臣听说,人数众多而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勇猛而不可冒犯的是军队;地势险要而不可轻侮的是邻国。如今陛下已经欺骗百姓、冒犯军队并轻侮邻国了。冒犯军队、轻侮邻国,变化来得快而祸患较小;至于欺骗百姓,变化来得慢而祸患巨大。变化快而祸小,是瓦解的忧患;变化慢而祸大,是土崩的灾祸。如今瓦解的忧患,陛下已经知道后悔;土崩的灾祸,陛下还没有放在心上,这正是臣寒心的地方。《易》说:“不走远就回头,没有大的悔恨,大吉【《复卦》初九爻辞】。”事情尚未败坏时,陛下不醒悟它的错误,必定等到失败后才后悔;如果像前面三件事那样,陛下回头就已经太晚,悔恨也会很大。况且臣观察如今陛下所坚持而尚未后悔的事,也不过三件:青苗、助役、保甲。这三件事的弊害,臣就不再说了。为什么呢?论事者说它们不可行的,不是一个人;百姓毁坏肢体,熏灼耳目,嫁掉母亲、分居另过,贱价卖掉田地房屋来求得免除的,也不是一家。陛下大概也知道了。您却徘徊不改,使百姓无处申诉;再加上水旱灾害,接着发生饥荒,积聚已久的强悍百姓奋起成为群盗,逐渐扩散蔓延,剿灭后又重新兴起;英雄豪杰乘机而起,振臂一呼,就能聚集上千人的队伍。这样一来,胜广式的形势形成,这就是所谓土崩之势。臣担心陛下到了那时,即使想再次悔改也来不及了。所以臣希望陛下把即位之初的政事与今天的事情拿来比较看看:天下纷扰不安,哪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群臣交口争辩,哪有像今天这样众多?陛下听取阅览而感到疲倦,哪有像今天这样频繁?悔恨自责,哪有像今天这样急切?陛下如果确实拿这些来比较,那么不等臣说完,得失就可以自行判断了。况且即位初年的政事,是陛下的本心;今天的事情,是臣下错误的谋划。陛下抛弃即位初年的本心,顺从臣下错误的谋划,臣私下认为这是过错。不过,臣私下听说,现今陛下也已经后悔了。后悔却不改变,并非陛下的本意,而是迫于进言的大臣。臣下向君主进献谋略,如果事情没有成功,却改变主张来顺从众人,那么君主就能够测知他的深浅;君主能够测知他的深浅,那么任用或舍弃他的权力就掌握在君主手中,这正是臣下不便之处。臣私下痛惜陛下为了社稷,想改过以安定天下,却被那些贪恋权力、固守职位的大臣坚持不放。陛下聪明睿智,任免本来可以自己决定,却偏偏为此郁郁不乐。汉宣帝与赵充国商议攻打匈奴,魏相反对,认为应当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才可以决定【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击汉朝在车师的屯田军,皇帝与后将军赵充国商议,想出兵攻打匈奴右地。魏相上书认为出兵没有正当名义,希望同列侯详细商议】。

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并帝之舅;平恩侯许广汉,皇太子外祖父也】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希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逺甚。充国犹不可聴,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疎而言切,惟陛下察之。再论分别邪正劄子【元祐初,一新庶政,惟元丰旧党分布中外,多起邪説以揺撼在位。吕大防、刘挚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谓之调停。宣仁后疑不决,辙面斥其非,复上疏】臣今月二十二日,延和殿进呈劄子,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因复口陈其详,以凟天聴。窃观圣意,类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与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防圣恩,典司邦宪【辙时为御史中丞】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逺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而非一人之私言也。故孔子论为邦,则曰:“放郑声,逺佞人。”子夏论舜之徳,则曰:“举臯陶则不仁者逺。”

论汤之徳,则曰:“举伊尹则不仁者逺。”诸葛亮戒其君,则曰:“亲贤臣,逺小人,此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凡典册所载,如此之类,不可胜纪。至于《周易》所论,尤为详密,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隂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隂在下,其卦为姤;二隂在下,其卦为遯。隂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隂阳之和者,惟泰而巳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隂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乆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反覆。故泰之九三则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唯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劄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迹可指,如此而已。若遂引而寘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坰。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葢谓此矣。昔先皇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頽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仿佛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徳,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悦。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欣悦。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徬徨踧踖,若无所措。朝廷虽不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仁慈,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葢已厚矣。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説,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葢不足言;而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葢自熙寜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觊觎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揺贵近,胁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不闻其言,而概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逺,乆而不召。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它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其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讐,莫不归心耳。今臣窃观朝廷用舎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其中懐不悦,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大雅·抑之篇】陛下诚以异同反覆为忧,惟当乆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臯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逺矣。故臣愿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益复着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冺然无迹可见之为善也。臣受恩深重,辄敢先事献言,罪合万死【疏入,宣仁后命宰执读于帘前曰:“辙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臣从而和之,调停之説遂已】元祐防计録序【元祐初,辙自中书舍人迁户部侍郎】

译平昌侯王无故、乐昌侯王武,都是皇帝的舅父;平恩侯许广汉,是皇太子的外祖父【这三个人并不比赵充国贤能,但他们与国家共同忧乐,没有侥幸求取功名的心,也没有希望获得爵位赏赐的意图,这些方面远远超过赵充国。赵充国尚且不能听从他们的意见,何况那些不如赵充国的人呢】。陛下将要安定百姓、保卫国家,却同喜欢功伐、贪好权利的人谋划,臣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取。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的诚意,因此地位疏远而言语急切,惟愿陛下明察。《再论分别邪正劄子》【元祐初年,重新整顿各项政务;只是元丰旧党分布在朝廷内外,多次制造邪说来动摇在位者。吕大防、刘挚对此忧虑,想稍微引用他们以平息旧日怨恨,称为调停。宣仁太后疑虑不决,苏辙当面斥责这样做不对,又上疏进言】臣本月二十二日在延和殿进呈劄子,论述君子和小人不能同时处在朝廷,于是又口头详细陈说,以此冒犯圣听。臣私下观察圣意,似乎并不认为臣说得不对;但天威近在咫尺,言辞仓促,有些意思没有说尽。退下后伏地思考,假如让邪正之人一同进用,都能参与听闻国家政事,这正是治乱的关键,也是朝廷安危所系。臣幸蒙圣恩,主管国家法纪【苏辙当时任御史中丞】;臣如果不进言,谁应当挽救这个过失?臣谨慎地再次考察古今,考究圣贤的格言,没有不说亲近君子、斥退小人,君主就尊贵荣耀、国家就安定快乐;疏远君子、进用小人,君主就忧愁受辱、国家就危险败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并不是一个人的私言。所以孔子谈到治理国家时说:“放逐郑声,远离谄佞之人。”子夏论说舜的德行时说:“举用皋陶,不仁之人就会远去。” 论说商汤的德行时说:“举用伊尹,不仁之人就会远去。” 诸葛亮告诫他的君主时说:“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后汉倾覆衰败的原因。”凡是典籍册书所记载的这类话,多得不可胜数。至于《周易》的论述,尤其详尽严密:都认为君子在内、小人在外,是天地的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是阴阳的反常。一个阳爻在下,卦就是复;两个阳爻在下,卦就是临。阳气虽然还不旺盛,但处在中位而得其地,圣人知道它有可以进取的道路。一个阴爻在下,卦就是姤;两个阴爻在下,卦就是遯。阴气虽然还不强盛,圣人已经知道这是可怕的渐变。至于处在天地正位、得到阴阳和谐的,只有泰卦。泰卦的卦象,是三个阳爻在内、三个阴爻在外。君子既然取得了职位,就可以有所作为;小人安置在外,也能安宁而没有怨恨。所以圣人把它命名为“泰”。泰就是安的意思,说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安定。正当泰卦之时,如果君子能够保住职位,在外安置小人,使他们不失去自己的位置,那么天下的安定就没有尽头。只怕君子取得职位后凭借势力凌辱小人,使小人处在外面却不得安宁,那么形势将必然反转。所以泰卦九三爻说:“没有平地不变成陡坡,没有前往而不返回。”臣私下认为,圣人的告诫深切而详尽,教诲人的道理已经极其完备了。只是从未听说因为担心小人在外面不高兴,便把他们引入内廷来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臣先前所进的劄子也认为,小人绝不可以任为心腹;至于治理、镇守四方,奔走办理各种事务,则可以各随其所长,不偏废任何人;宠幸、俸禄、恩赐彼此一律相同,使人找不到偏私的痕迹,也就如此而已。若竟然把他们引入内廷,犹如害怕盗贼想得到财物,反而引导他们进入寝室;知道虎豹想吃肉,反而为它们打开兽苑。治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君子和小人,势同冰炭,处在一起必然争斗。一旦争斗,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为什么呢?小人贪图利益、忍受羞耻,攻击他们很难使他们离去;君子洁身自好、看重义理,知道道义不能实行,就一定先行退避。所以古语说:“一枝香草和一株臭草放在一起,十年之后还会有臭味。”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过去先皇帝凭借聪明圣智的资质,痛恨颓靡的风俗,将要用纲纪治理四方,追踪三代的盛治。如今看来,他的设想本来就不是汉唐君主所能比拟的。然而当时辅佐的大臣不能顺承圣德,制定各种法令,大多都使百姓不满意。等到二圣临朝执政,顺应百姓的愿望,取来那些法令加以更改,上下都欢欣喜悦。此时先朝掌权的大臣都排列在朝廷中,自己知道上违背天意、下失去民心,徘徊不安,局促惶恐,仿佛无所措手足。朝廷虽然没有斥逐他们,他们的形势也自然不可能再留下了。还依赖二圣仁慈,没有加以谴责,只把他们宽宥在外,这已经很厚待了。如今政令已经取信于民,事情的大势也完全安定;可是议论者被浮泛的说法迷惑,竟想招回并接纳他们,同他们共事,想借此调和他们所属的党派。臣认为这些人如果回来,难道肯就此罢休吗?他们必定会残害正直之人,逐渐恢复旧事,以满足私人的怨恨。臣下遭受祸害还不值得一提;臣所痛惜的,是祖宗的朝廷。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掌权柄已经二十年,建立党羽,遍布朝廷内外。一旦失势,窥伺机会的人很多,所以他们制造言论,动摇皇帝亲近的人,用祸患胁迫,用利益诱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臣虽然没有听到他们具体说什么,也大概能够料到。听到的人如果又不加审察,仓促间便认为是真的,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臣听说管仲治理齐国,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伯氏吃粗粮,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诸葛亮治理蜀国,废黜廖立、李严为平民,把他们迁徙到边远地方,长久不召回。诸葛亮死后,两人都流泪思念他。骈、廖立、李严三人,都是齐国、蜀国的显贵大臣。管仲、诸葛亮之所以能够诛罚显贵大臣而使他们没有怨恨,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赏罚必定公平,措施必定适当;国人都知道他们所给予的不是私恩,所夺取的也不是私怨,所以即使是仇敌,也没有不归心的。如今臣私下观察朝廷任用、舍弃、施行、设置之间,不合人心的地方还不少;他们心中怀有不满,那么不服从本来就是应当的。如今却想直接招回并接纳他们,以平息彼此的嫌隙,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诗经》说:“没有比人更强的贤才,四方就会受到教化【《大雅·抑》篇】。”陛下如果确实担心异同反复,只应长久任用才性忠良、见识思虑明达审慎的人;只要有四五个人常处在要职,即使还比不上皋陶、伊尹,不仁之人也自然会知道远离。因此臣希望陛下从圣心作出决断,不要被流言迷惑,不要让小人一旦进用,后来产生后悔咬脐也来不及的遗憾,那就是天下的大幸。臣既然任职执掌法令,如果看见用人不合道理,没有不进言的;进言不被听从,也不会就此停止。这样一来,异同的迹象反而更加显著,不如陛下早早作出英明决断,使彼此的痕迹都泯灭无从看见,这才是好事。臣所受恩德深重,所以冒昧在事情发生之前进献言论,罪当万死【奏疏送入后,宣仁太后命宰执在帘前诵读,说:“苏辙怀疑我们君臣兼用邪正,他的话极其合乎道理。”诸臣也跟着赞同,调停的主张于是停止】。《元祐会计录序》【元祐初年,苏辙由中书舍人升任户部侍郎】。

臣闻汉祖入闗,萧何收秦图籍,周知四方盈虚彊弱之实,汉祖赖之以并天下。丙吉为相,匈奴尝入云中、代郡,吉使东曹考案边琐【张晏曰:琐録也】条其兵食之有无,与将吏之才否,逡巡进退,指挥遂定。由此观之,古之人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千里之外者,图籍之功也。葢事之在官,必见于书,其始无不具者,独患多而易忘,乆而易灭。数十嵗之后,人亡而书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録元和国计,并包巨细,无所不具。国朝三司使丁谓等因之,为景徳、皇祐、治平、熙寜四书,网罗一时出内之计,首尾八十余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防酌同异,因时施宜,此前人作书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上承元丰之余业,亲覩二圣之新政,时事之变易,财赋之登耗,可得而言也。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始,海内分裂,租赋之入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鲜,诸王不过数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县皆不能备,官士卒精练,常以少克众,用此三者,故能奋于不足之中而绰然常若有余。及其列国欵附,琛贡相属于道,府库充塞,创景福内库【景福殿名,艺祖别储缣帛于此,元丰元年乃更名景福库】入蓄金币,为殄虏之防。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继之,懐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乐,日登富庶,故咸平、景徳之间,号称太平,羣臣称颂功徳,不知所以裁之者,于是请封泰山,祀汾隂,礼亳社,属车所至,费以钜万,而玉清、昭应、崇禧、景灵之宫相继而起,累世之积,糜耗多矣。其后昭应之灾,臣下复以营缮为言,大臣力争,章献感悟【真宗刘后】沛然遂与天下休息。仁宗仁圣,清心省事,以幸天下,然而民物蕃庶,未复其旧,而夏贼窃发,边乆无备,遂命益兵以应敌,急征以养兵,虽间出内藏之积,以求纾民,而四方骚然,民不安其居矣。其后西戎既平,而已益之兵不复,遂汰加。以宗子蕃衍,充牣宫邸,官吏冗积,员溢于位,财之不赡,为日乆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弊之意,羣臣竦观,几见日新之政,而大业未遂。神考嗣世,忿流弊之委积,闵财力之伤耗,览政之初,为富国强兵之计,有司奉承,违失本旨。始为青苗助役,以病农民;继为市易盐铁,以困商贾。利孔百出,不専扵三司。于是经入竭于上,民力屈于下。继以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之费,一日千金。虽内帑别藏,时有以助之,而国亦惫矣。今二圣临御,方恭黙无为,求民之疾苦而疗之,令之不便,无不释去,民亦少休矣。而西夏不賔,水旱继作,凡国之用度,大率多于前世。当此之时,而不思所以济之,岂不殆哉?臣歴观前世,持盈守成,艰于创业之君,葢盈之必溢,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间,非有徳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乆。昔秦隋之盛,非无法也,内建百官,外列郡县,至于汉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而亡,何者?无徳以为安也。汉文帝恭俭寡欲,専务以徳化民,民富而国治,后世莫及,然身没之后,七国作难,几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贤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之风,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刘石外乱,遂以失国。此二帝者,皆无法以为乆也。今二圣之治安而静,仁而恕,徳积于世,秦隋之忧,臣无所措心矣。然而空匮之极,法度不立,虽无汉晋强臣敌国之患,而数年之后,国用旷竭,臣恐未可安枕而卧也。故臣愿得终言之:凡会计之实,取元丰之八年,而其为别有五:一曰收支,二曰民赋,三曰课入,四曰储运,五曰经费。五者既具,然后着之以见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计,可以画地而谈也。若夫内藏右曹之积,与天下分桩之实【宋沿唐时上供之名,定为年额,而其遗利则付之州县椿管】非昔三司所领则不入防,计将着之他书,以备观览焉。臣谨序。君术二【进防,君术五道,録二道】臣闻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略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葢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髙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力为防耻之节以髙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彊之以名髙,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鬬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彊之也,彊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

译臣听说汉高祖进入关中,萧何收集秦朝的地图户籍,全面了解四方财富盈亏、强弱虚实的情况,汉高祖依靠这些得以兼并天下。丙吉任丞相时,匈奴曾侵入云中、代郡,丙吉让东曹考核查问边境琐事【张晏说:“琐,就是记录。”】,列出军队粮食有无、将领官吏才能高下、进退迟速等情况,于是指挥部署便确定了。由此看来,古人能够在帷幄中运筹而在千里之外制胜,靠的就是图籍的功劳。事情如果由官府办理,必定会见于文书;事情开始时没有不完备的,只是担心事务太多而容易遗忘,时间久了容易湮灭。几十年后,人已亡故而书籍散失,无法考察的事情就多了。唐代李吉甫开始登记记录元和年间的国家财政,大小事项一概包括,没有不完备的。宋朝三司使丁谓等沿袭这种做法,编成《景德书》《皇祐书》《治平书》《熙宁书》,网罗一时财政出入的情况,前后八十多年,始末本末相互承接,使主管官司能够处在今日而了解往昔,参酌异同,因时制宜;这就是前人作书的本意。臣因才德不称而任职地官,上承元丰年间留下的事业,亲眼看见二圣的新政;时事的变迁、财赋的增减,都可以据实陈说。臣谨按,艺祖皇帝创业之初,天下分裂,租赋收入还不到如今的一半;然而宗室人数尚少,诸王不过几人,任官者也少,从朝廷到郡县都不能配备充足,官员、士卒精练,常常以少胜多。凭借这三点,所以能够在不足中奋发而起,常常宽裕得好像还有余力。等到各个割据国家归附,珍宝贡品接连不断地在道路上运输,府库充满,创建景福内库【景福是宫殿名,艺祖在此另行储藏绢帛;元丰元年才改名为景福库】,收入并储藏金钱,作为消灭敌人的准备。太宗沿袭此法,攻克平定太原;真宗继承它,使契丹归服。两种祸患既已消除,天下安乐,日益富足,所以咸平、景德年间号称太平。群臣称颂功德,不知道怎样节制,于是请求封禅泰山、祭祀汾阴、礼敬亳社;皇帝车驾所到之处,费用动辄数万;玉清宫、昭应宫、崇禧宫、景灵宫又相继兴建,历代积蓄消耗很多。后来昭应宫发生灾祸,臣下又以营造修缮进言,大臣极力争辩,章献太后有所醒悟【真宗刘后】,于是大力停止营建,使天下休养生息。仁宗仁厚圣明,清净内心、减少事务,以使天下获得安宁;然而百姓和物产繁盛,还没有恢复原来的水平,夏贼又暗中发动,边境长久没有防备,于是下令增加军队来抵御敌人,急征赋税来供养军队;虽然间或拿出内藏的积蓄来求得缓解民困,四方还是骚动不安,百姓不能安居。后来西戎已经平定,但增加的军队没有恢复原状,于是又加以裁汰。随着宗室子弟繁衍,宫邸充满;官吏冗余积聚,人员超过职位;财力不能供给,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英宗继承帝位,慨然有挽救弊病的意图,群臣肃然注视,几乎要看到焕然一新的政局,但大业没有完成。神宗继承天下,愤恨流弊积累,忧虑财力损耗;临朝处理政务之初,谋划富国强兵,主管官司奉承执行,却违背了本意。先实行青苗、助役,使农民困苦;接着实行市易、盐铁,使商人困顿。谋求利益的途径层出不穷,不专属于三司。于是上面国家收入枯竭,下面民力困乏。又加上南征交趾、西讨拓跋,用兵费用一天就达千金。虽然后宫内库另有储藏,时常拿出来资助,国家也疲惫了。如今二圣临朝,正恭敬沉静、无为而治,寻求百姓的疾苦并加以医治;凡是使百姓不便的政令,没有不废除的,百姓也稍得休息。然而西夏不肯归顺,水旱灾害接连发生,国家各种用度大多超过前代。在这个时候,却不思考救济的办法,难道不是危险吗?臣历观前代,守住盈满、保持成就,比创业的君主更加艰难;大概盈满必然溢出,成就必然毁坏,这是事物的极致规律,无法逃避。在盈满和成就之间,如果没有德行就不能安定,没有法度就不能长久。从前秦、隋强盛时,并非没有法度;内设百官,外列郡县,直到汉、唐仍因袭实行,最终却都只到第二代便灭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德行来使国家安定。汉文帝恭敬节俭、少有欲望,专心用德行教化百姓,百姓富足而国家安定,后世无人能及;然而他死后,七国发动叛乱,国家几乎陷于乱亡。晋武帝削平吴、蜀,任用贤能,接受直言,有明主的风范;然而亡国不久,子弟在内叛乱,刘渊、石勒等在外作乱,于是失掉国家。这两位皇帝,都是没有法度使国家长久。如今二圣的治理安定宁静、仁厚宽恕,德泽积累于世,秦、隋那样的忧患,臣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然而国家空虚困乏到了极点,法度又没有建立;即使没有汉、晋那样强臣、敌国的祸患,几年之后,国家用度耗尽,臣恐怕也不能安枕而卧。因此臣希望把话说完:所有会计的实际情况,取元丰八年作为基准,而把它分为五项:一是收入支出,二是百姓赋税,三是课税收入,四是储存运输,五是经常费用。五项完备后,再把现有的数目写出,列成总表,那么天下的财政大计就可以清楚说明了。至于内藏右曹的积蓄和天下分桩的实际数目【宋朝沿袭唐代上供的名目,确定为每年的定额;其余的利益则交给州县储存管理】,如果不是从前三司所掌管的,就不收入会计之中,准备另行写入其他书,以供查阅。臣谨慎地作此序。《君术二》【进献《君术》五篇,录取其中两篇】。臣听说,想要寻求驾驭天下的办法,必须先明白天下人的情性;如果不先明白天下人的情性,那么与没有办法有什么不同?关于驾驭天下的方法,臣本来已经略微说过了,现在又想私下谈谈人的情性。假如天子都能得到贤人并任用他们,难道就可以无忧了吗?其中仍然有奸邪之人的情性,不能不知道。臣听说,有人喜欢追求高尚名声,看到财物就推让给亲属,看到职位就让给下属;天子进用他并以礼相待,他就以此为喜;如果进用他却不以礼相待,那么即使强迫他,他也不肯享用俸禄,竭力保持抗拒羞耻的节操,以此在天下获得高名。像这样,天子却不了解他的情性,反而用厚利豢养他,那么他的内心就会郁郁不平。有人喜欢追逐丰厚利益,看到俸禄就接受来优待自身,看到利益就获取来充实家产;良田大屋,只要给他这些,便可以招致他的才能。像这样,天子却不了解他的情性,反而用高尚名声勉强他,那么他的内心就会缺憾不悦。在他们中间,人本来没有争强好胜的习性;如果有争强好胜的习性却不稍加柔和,就会愤怒争斗而不和睦。人本来没有互相憎恶;如果有互相憎恶却不稍稍回避,就会只顾发泄私怒而不求事情成功。本来刚强的人不要折辱他,本来畏惧的人不要强迫他;强迫他就将不能胜任,折辱他就将不能振作。

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驭天下之奸雄。葢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翺翔而聴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李林甫,唐▯宗相也,史称▯宗在位多载,倦于万几,恒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林甫,一以委成,杜絶逆耳之言,恣行宴乐】夫人既获此权也,则思専而有之,専而有之则常恐天下之人従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乆居而不可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宗时,朔方节度使牛仙客欲求实封,宰相张九龄执不可,林甫以告仙客,仙客翌日见上泣让官爵,▯宗欲行封,九龄执奏如初,▯宗怒变色责九龄,林甫从而媒糵,九龄遂罢相】世之人君,茍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顕是也【石显,汉元帝时中黄门,能探人主微指,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騐,専权擅政,又能设变诈以自解免】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刼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骊姬之説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骊姬谮申生,谓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葢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君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絶其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君术四臣闻古者君臣之间相信如父子,相爱如兄弟。朝廷之中,优游悦怿,欣然相得而无间知,无所不言,言无所不尽,开心平意,表里洞达,终身而不见其隙。当此之时,天下之人,出身以事君,委命于上,而无所忧惧,安神定气以观天下之政,荡然肆志,有所欲为,而上不见忌。其所据者甚坚而无疑,是以士大夫皆敢进而擅天下之大功。至于后世,君臣相虞,皆有猜防之忧,君不敢以其诚心致诸其臣,而臣亦不敢直已以行事。二者相与龃龉而不相信,上下相顾,鳃鳃然而不能以自安,而尚何暇及于天下之利害?故天下之事,每每扰败而无所成就。臣窃伤之,而以为弊在于防禁之太深,而督责之太急。夫古之圣人,至严而有所至寛,至易而有所至险,使天下有所易信而有所不可测,用之各当其处而不失节,是以天下畏其严而乐其寛。至于后世之君,徒知天下之不可以甚寛也,而用之其君臣之际,使其公卿大臣终日忧惧,不得安意肆志以自尽于其上,而为畏威;徒知天下之不可甚严也,而用之其法律之事,使其天下之官吏欺其长上,得以茍全取容,不畏天子之法,而以为行惠。葢其所以用之之术甚悖而不顺者,至于如此。夫天下之人,上自百官,而下至于庶民,其为数安可穷尽?而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乎其中。论其众寡之势,则天下至众而天子至寡;论其智诈巧伪之术,则天下之众固必有过于天子者。吾欲临之以天子之威,则彼有畏惮而不敢言;多为之隄防以御其变诈,则彼之智将有以出于隄防之所不能及。是以古之圣人推之以至诚,而御之以至威,容之以至寛,而待之以至易,以君子长者之心待天下之士,而不防其为诈,谈笑议论,无所不及,以开其欢心,故天下士大夫皆欣然而入于其中,有所愧耻而不忍为欺诈之。行力行果断,而无忧惧不敢之意。其所任用,虽其兄弟朋友之亲,而不顾徇私之名。其所诛戮,虽其讐怨眦睚之人,而不恤报怨之嫌。何者?君臣相信之笃,此所谓至严而有所至寛者也。然至大吏縦横放肆,犯法而无忌,天下之所指目,律令之所当取。则虽天子有所不可,辄释使之一入而不可解,而后下知有所畏。此所谓至易而有所至险。二者其事不同,而相与为用。夫是以至寛而天下无頽惰靡迤之风,至险而君臣无猜防逼迫之虑。夫惟能通其君臣之欢,而尽行其刑法之所禁,而后可以及此也。

译以上这些,都是为了使用他们的才能而不伤害他们的内心。但这还不是驾驭天下奸雄的办法。臣听说,天下的奸雄,用心非常深沉,而外在踪迹非常隐微;将要经营东方,却在西方显露形迹;将要取得右方,却在左方发动攻击。古代有人想取得君主的权力,却不向君主直接求取,而是悠闲游荡,听从君主想做的事,使君主得到所想要的东西,洋洋自得地放纵自己,以此把天下的权力释放出来。天下的权力既然离开君主却无所归属,然后他才慢慢起来收取,所以能够夺取权力而君主却不知道。古代有这样做的人,李林甫就是一个【李林甫是唐玄宗时的宰相。史书称玄宗在位多年,厌倦处理万机,常让大臣接见应对,受到拘束而难以顺从私欲;自从得到李林甫,便把一切交给他办理。李林甫杜绝逆耳之言,放纵玄宗尽情宴乐】。一个人既然取得了这种权力,就想独自占有它;独自占有后,常常担心天下人联合起来倾覆他。人只有能够先保全自身,才能谋划对付别人;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却想谋害别人,实在困难。所以古代的权臣常常制造天下人的争斗;天下人彼此争斗而不能解脱时,形势就使他们无暇顾及我,因此可以长久居于权位而不能被罢免。古代有这样做的人,也有李林甫【玄宗时,朔方节度使牛仙客想求实封,宰相张九龄坚持认为不可;李林甫把这件事告诉牛仙客,牛仙客第二天见皇帝,哭泣着推辞官爵。玄宗想实行封赏,张九龄仍像原来一样坚持上奏,玄宗发怒变色斥责张九龄,李林甫又从中挑拨诬陷,张九龄于是罢相】。世上的君主如果没有喜爱善行的心,即使幸而有喜爱善行的心,天下的小人也将利用这一点来作奸。为什么呢?因为君主有喜爱善行的名声,却不考察行善的实际;天下的善行固然有可以说成恶行的,天下的恶行也固然有可以装饰成善行的。他知道我想行善,有时便先以善事开始而终于造成恶果,有时便把天下的恶行指称为善行并加以粉饰。古代有这样做的人,石显就是一个【石显是汉元帝时的中黄门,能够探察君主隐微的意图,时常归附君主、取得信任作为凭证,专擅权力干预政事,又能设置欺诈变化为自己解脱】。一个人将要制造这种祸端、建立这种事情,必定先取得君主的同意。想要成事而君主有所不悦,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古代的奸雄,用君主必定不能做到的事情去胁迫他;既然那件事不可做,君主便会转而听从我的意愿。古代有这样做的人,骊姬劝说献公,使他年老退位以躲避祸患,就是这种情形【骊姬诬陷申生,对献公说:“君主何不年老而把政权交给他?他取得政权后实行自己的欲望,得到他所索求的东西,便会释放君主。”】以上这些,都是天下最真实的情态。所以圣人看见它的开端,便推求它的结局;听到它的声音,便推知它的形状。只有能够在事情尚无缘由时察知人的用心,天下才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为什么呢?表面无故,必定另有其故。古代贤明的君主在上,天下的小人潜伏而不敢显露。小人难道能够没有干预天下的意图吗?只是君主一旦揭示出他们的情态,攻击到他们的弊病,他们便惭愧羞耻、退缩不前而不敢进用。臣希望天子明白了解君子的情性,以此培养当世贤能、公正的卿大夫;又深入考察小人的弊病,以断绝他们逐渐进用的途径。这也是天下最明智的做法。《君术四》。臣听说,古代君臣之间彼此信任如同父子,彼此亲爱如同兄弟。在朝廷之中,他们从容和悦,欣然相处而没有隔阂,无话不说,所说无不尽意;心胸敞开,心意平和,内外都洞然通达,终身也看不出彼此的裂隙。在这种时候,天下人出仕来侍奉君主,把性命交给上位者,而没有忧惧,安定心神、平和气息来观察天下的政事,坦荡放开自己的志意,有所作为,而君主也不猜忌他们。他们所凭借的根基十分牢固而没有疑虑,所以士大夫都敢于进取,专力建立天下的大功。到了后世,君臣彼此猜疑,都有猜忌防备的忧虑;君主不敢把真心完全交给臣下,臣下也不敢直率地按自己的意愿办事。君臣双方彼此抵牾而不相信用,上下相顾,战战兢兢,不能自安,又哪里有闲暇顾及天下的利害呢?所以天下的事情常常扰乱失败而没有成就。我私下对此感到悲伤,认为弊病在于防禁太过严密,而督责太过急迫。古代圣人,极其严厉却又有极其宽厚之处,极其简易却又有极其险峻之处,使天下人有容易信赖他的地方,也有无法测度他的地方;在不同地方各自适当运用而不失分寸,所以天下人敬畏他的严厉,却又乐于他的宽厚。至于后世的君主,只知道治理天下不可以过于宽松,却把这种做法用在君臣关系上,使公卿大臣整日忧惧,不能安闲舒展心志来为君主竭尽力量,只能成为畏惧威势的人;又只知道治理天下不可以过于严酷,却把这种做法用在法律事务上,使天下官吏欺瞒上级,得以苟且保全、求得容身,不畏惧天子的法令,反而自以为是在施行恩惠。大概他们运用这些方法如此悖谬失当,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天下人从上面的百官到下面的庶民,人数哪里能穷尽?天子却以一己之身寄托在他们中间。若论人数的势力,天下人极多,而天子极少;若论智谋、诈术、机巧和虚伪,天下众人中本来必定有人超过天子。我想以天子的威势临制他们,他们便会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话;多设置防备来抵御他们的变诈,他们的智慧就会有超出这些防备所能控制的地方。因此古代圣人用最大的诚意推诚相待,用最大的威严来驾驭,用最大的宽容来容纳,用最平易的态度来对待,以君子长者的心胸对待天下士人,而不防备他们行诈;谈笑议论,无所不涉及,以此打开他们的欢心。所以天下士大夫都欣然进入这种关系之中,因而有所羞愧,不忍心再行欺诈。他们办事努力,行动果断,没有忧惧而不敢作为的意思。他所任用的人,即使是自己的兄弟朋友,也不顾虑徇私的名声;他所诛杀的人,即使是与自己有仇、曾有细小嫌隙的人,也不顾虑被嫌疑为报仇。为什么呢?因为君臣彼此信任深厚,这就是所谓极其严厉却又有极其宽厚之处。然而如果大吏纵横放肆,犯法而无所顾忌,成为天下人所指责、法律所应当惩处的人,那么即使是天子也不能有所偏袒,总要释放刑法的威力,使他一经定罪便不可解脱,然后天下人才知道有所畏惧。这就是所谓极其平易却又有极其险峻之处。这两种做法事情不同,却相互配合而发挥作用。因此,极其宽厚,天下没有颓惰萎靡的风气;极其险峻,君臣之间也没有猜忌防备、逼迫不安的忧虑。只有能够沟通君臣之间的欢悦,同时完全施行刑法所禁止的事项,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

臣事防一【进防臣事十道録四道】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専,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耶?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聴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懽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则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聴,则専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已之私惠;刀锯斧钺已得以防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已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所震惧而已,不得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已;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子之畏已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使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冒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辩其邪正,是以丧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翦灭其迹。当此之时,茍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防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于法禁太密,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臣事策四臣闻天下之患,无常处也。惟见天下之患而去之,就其所安而从之,则可乆而无忧。有浅丈夫,见其生于东也,而尽力于东,以忘其西;见其起于外也,而鋭意于外,以忘其中。是以祸生于无常,而变起于不测,莫能救也。昔者西汉之祸,当文景之世,天下莫不以为必起于诸侯之太强也。然至武帝之时,七国之余日以渐衰,天下坦然四顾,以为无虞。而陵夷至于元成之间,朝廷之强臣实制其命,而汉以不祀。世祖显宗,既平天下,以为世之所患,莫不在乎朝廷之强臣矣。而东汉之亡,其祸乃起于宦官。由此观之,则天下之患,安在其防之哉?人之将死也,或病于太劳,或病于饮酒。天下之人见其死于此也,而曰必无劳力与饮酒,则是不亦拘而害事哉?彼其死也,必有以启之。是以劳力而能为灾,饮酒而能为病,而天下之人岂必皆死于此?

译臣事防一【《进防臣事十道录》四道】臣听说,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这两种人的外在行迹相近,难以分辨。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的专横,于是世上的重臣也被一并排斥在外。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而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表,却不考察其中的区别;看见他们都侵夺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做的事情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没有什么喜欢的,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正是重臣深恶痛绝的;重臣所取的,正是权臣不屑顾及的。想成为权臣,必定要在内取悦君主之心,曲意顺从而无所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黜退或升迁天下之人,以显示自己的权力,同时掩盖君主的威势和恩惠。对内能使君主欢喜爱悦,无不顺从自己而安于让自己居上;对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相成为自己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成为一体,然后权臣的势力才形成而不可动摇。至于重臣却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而不可以,他一定争辩;争辩不能改变,而事情又确实不可听从,他便独自实行而不顾虑。等到事情成败的结果显著之后,君主的心反而会释然,自行明白过来。重臣在朝廷之中,天子会因此肃然有所畏惧,士大夫也不敢在他身边安逸放纵、懈怠怠惰。爵禄、庆贺、赏赐,他可以参与议论是否适当,却不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等刑罚,他可以参与防止使用轻重失当,却不求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私势。总之只是要使天子遇到某些事情不能任意而为,使群臣有所震惧罢了,却不能从中取得私利。为什么呢?做重臣的,不等待天下人归附自己;做权臣的,也没有必要使天子畏惧自己。所以只要根据他们办事的行为来观察其用意所在,天下还有谁可以欺骗呢?因此臣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假如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只听凭天子所为,没有人能够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察,而百官畏惧战栗,失去了往日尊重正直的气势,又有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人进言呢?他们只会在小小的得失问题上才敢上奏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关系国家大事、安危存亡的事情,就会闭口退去,谁敢说出来而承受灾祸呢?这是君主最大的忧患。可悲啊!后世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出入时唯唯诺诺,以为这就是有礼,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的原因;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旨,便以为他们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出于社稷的忧虑。这两种人混淆在心中,不能辨别邪正,所以丧乱接连发生却不觉悟,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从前卫太子聚集军队诛杀江充,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甚至使丞相与太子彼此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使天下军队穷追其去向,铲除他的踪迹。在这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并保护太子,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平息,逐步揭示其中被蒙蔽的情况,消解皇上的愤怒,那么他们父子之间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其中情形,却不敢说话。臣愚见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设法培养重臣的威望,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和顾忌,在紧急关头能够坚忍持重,不被意志所夺。臣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非常之事理应停止而不发生;但等到今天才考虑这些,也还可以避免将来的忧患。不然的话,谁能知道果真不会发生,而不预先筹划呢?或者臣听说,当今的弊病在于法令禁条过于严密,举步稍有不合律令,执掌法律的官吏便加以指责,而不追问其用意究竟在哪里。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又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筹划,不如稍稍放宽法律,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而不被法律夺去行动的余地。从前申屠嘉担任丞相时,竟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被处死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此事也不认为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没有成为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于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臣事策四 臣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固定的所在。只有看见天下的祸患便除去它,随着它所处的安定之处而采取相应措施,才可以长久没有忧虑。有些浅薄之人,看见祸患发生在东方,就全力对付东方而忘了西方;看见祸患发生在外部,就专心对付外部而忘了内部。因此祸患从无常之处产生,变故从无法预料之处发生,没有人能够挽救。从前西汉的祸患,在文帝、景帝时,天下人无不认为必定会起于诸侯势力过强。然而到了武帝时,七国之乱留下的势力日渐衰微,天下平坦安定,人们环顾四方,以为没有忧患。可是渐渐衰落,到元帝、成帝之间,朝廷中的强臣实际控制了国家的命运,于是汉朝灭亡而不能继续祭祀。世祖、显宗平定天下之后,认为世间的祸患无不在朝廷强臣;而东汉的灭亡,其祸患却是从宦官那里兴起的。由此看来,天下的祸患,哪里是预先防备某一处就能防住的呢?人将要死时,有的因过度劳累而患病,有的因饮酒而患病。天下人看见有人因此而死,便说一定不能劳作和饮酒,这不也是拘泥而妨害事情吗?那些人死亡,必定有某些因素为之开启祸端。因此劳作能够造成灾祸,饮酒能够导致疾病,但天下人难道一定都死于这些原因吗?

昔唐季五代之乱,其乱果何在也?海内之兵各▯其将,大者数十万人,而小者不下数万。抚循鞠养,美衣丰食,同其甘苦,而顺其好恶。甚者养以为子,而授之以其姓。故当是时,军旅之士各知其将,而不识天子之惠。君有所令,不从而聴其将;而将之所为,虽有大奸不义,而无所违拒。故其乱也,奸臣擅命,拥兵而不可制。而方其不为乱也,所攻而必降,所守而必固。良将劲兵徧于天下,其所摧败破灭,足以上快天子郁郁之心,而外抗敌国窃发之难。何者?兵安其将,而乐为用命也。然今世之人遂以其乱为戒,而不收其功,举天下之兵,数百万人,而不立素将。将兵者无腹心亲爱之兵,而士卒亦无附着而欲为之効命者。故命将之日,士卒不知其何人,皆莫敢仰视其面。夫莫敢仰视,是祸之本也。此其为祸,非有胁从骈起之殃,缓则畏而怨之,而有急则无不忍之意。此二者,用兵之深忌,而当今之人葢亦已知之矣。然而不敢改者,畏唐季五代之祸也。而臣窃以为不然。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已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乆,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而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世,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且夫邀天下之大利,则必有所犯。天下之危,欲享大利而顾其全安,则事不可成。而方今之弊,在乎不欲有所揺撼,而徒得天下之利;不欲有所劳苦,而遂致天下之安。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之,茍诚知其忠,虽举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昔唐之乱,其为变者,非其所命之将也,而皆其盗贼之人,所不得已而以为将者。故夫将帅,岂必尽疑其为奸?要以无畏其择之之劳,而遂以破天下之大利。葢天下之患,夫岂必在此也?臣事策九臣闻圣人之为天下,不务逆人之心。人心之所向,因而顺之;人心之所去,因而废之。故天下乐从其所为。惟其一人之所欲,不可以施于天下,不得已而后有所矫拂而不用。葢非以为天下之人皆不可以顺适其意也。昔生民之初,生而有饥寒牝牡之患,饮食男女之际,天下之所同欲也。而圣人不求絶其情,又从而为之节文,敎之炮燔烹饪,嫁娶生养之道,使皆得其志,是以天下安其法而不怨。后世有小丈夫不逹其意之本末,而以为礼义之敎皆圣人之所作为,以制天下之非僻,徒见天下邪放之民皆不便于礼义之法,乃欲务矫天下之情,置其所好而施其所恶,此何其不思之甚也!且虽圣人不能有所特设以驱天下,葢因天下之所安而遂成其法,如此而已。如使圣人而不与天下同心,违众矫世以自立其説,则天下几何其不叛而去也!今之説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私欲必有害于国之公事,而国之公事亦必有所拂于天下之私欲,分而异之,使天下公私之际譬如胡越之不可以相通,不恤人情之所不安,而独求见其所以为至公而无私者,葢事之不通,莫不由此之故。今夫人之情,非其所乐而强使为之,则皆有怏怏不快之心,是故所为而无成,所任而不称其职。臣闻方今之制,吏之生于南者必置于北,生于东者必投于西,岭南吴越之人必使冒苦寒践霜雪以治燕赵之事,秦陇蜀汉之士而必使涉江湖冲雾露以守扬越之地,虽其上之人逼而行之,无所不从而行者,望其所之,怨叹咨嗟,不能以自安,吏卒送迎于道路,逺者涉数千里,财用殚竭,困弊于外,既至而好恶不相通风俗不相习,耳目之所见,饮食之所便,皆不得其当,譬如侨居于他乡,其心常屑屑而不舒,数日求去而不肯,虑长乆之计,民不喜其吏,而吏不善其俗。

译从前唐朝末年和五代的动乱,动乱的根源究竟在哪里?天下各地的军队分别隶属于各自的将领,大的有数十万人,小的也不少于数万人。将领们抚慰、安养士卒,给他们华美的衣服和丰足的食物,与他们同甘共苦,顺从他们的爱憎;更严重的,甚至把他们当作儿子抚养,并让他们承用自己的姓氏。所以当时军队中的士卒只知道自己的将领,而不知道天子的恩惠。君主有所命令,他们不听从而听将领的;将领所做的事情,即使是极大的奸恶不义,也没有人违抗。因此动乱发生时,奸臣擅自发号施令,拥兵自重而无法控制。然而在他们还没有作乱时,攻打什么地方就一定能使其投降,防守什么地方就一定能守得牢固。优秀的将领和强劲的军队遍布天下,他们摧毁、击败、灭亡敌人的战果,足以使天子郁积的心情得到痛快,并在外部抵御敌国突然发难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士兵安于自己的将领,乐意听命效力。可是当今世人于是把唐末五代的动乱作为戒惧,却不吸取其中的功效;天下军队有数百万人,却不预先培养固定的将领。带兵的将领没有亲信爱护、以之为腹心的士兵,士卒也没有依附将领、愿意为他效死的人。所以任命将领的那天,士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都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不敢抬头仰视,正是祸患的根源。这种祸患,并不是有被胁迫者成群而起的灾祸,而是平时便畏惧并怨恨将领,到了紧急时刻便没有任何甘愿忍耐、效死的心意。这两点是用兵的大忌,当今的人大概也已经知道了。然而他们不敢改变,是害怕唐末五代的祸患。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天下的事情,有这种利益,就必然有这种危害。天下不可能有完全的利益,这是圣人也做不到的。既然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圣人所能做到的,关键在于不把利益推到尽头。利益尚未达到极点便改变方法,使危害还没有到来,事情已经转变,所以能够享有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危害。从前唐末五代的制度,难道不是对当时有很大的利益吗?只是利益已经耗尽却不知道改变,所以危害便随之产生。因此我太祖、太宗认为不能长久实行,便改易政事,以求一时的安定。做将领的,削去他的兵权;带兵的,使士卒不认识将领。这些都是为了堵塞天下人的私恩,破坏他们的私下谋划。他们的意思是认为这样足以改变五代豪强将领的风气,并不是认为这种制度可以让后世长久采用。因此臣认为,在当今时代,如果不改变现行法制,就无法求得成功。况且要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就必然有所触犯。天下处于危险之中,如果既想享受最大的利益,又顾全全部安稳,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的弊病在于不愿有所震动,却只想取得天下的利益;不愿有所劳苦,却想终于使天下安定。如今想让人取得成功,必须先把兵力交给他,那么首先就要致力于选择将领。选择将领而得到合适的人,假如确实知道他忠诚,即使把天下的兵力都交给他也不用忧虑,何况只是数万军队呢?从前唐朝的动乱,造成变乱的并不是朝廷任命的将领,而都是盗贼之徒,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任命为将领的人。所以对于将帅,难道一定要全部怀疑他们会成为奸臣吗?关键是不要害怕选择将领的劳苦,从而反而破坏天下最大的利益。天下的祸患,难道一定就在这里吗?臣事策九 臣听说,圣人治理天下,不致力于违逆人心。人心所趋向的,就顺着它;人心所厌弃的,就废弃它。所以天下人乐意服从他的作为。只有某一个人的欲望,不能施行于天下,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加以纠正而不采用。这并不是认为天下人都不能顺遂其心意。远古民众刚开始生活时,一出生就有饥寒以及男女配偶方面的忧患;饮食和男女关系,是天下人共同的欲望。圣人不求断绝这种情感,又为它制定礼节制度,教人炮烧、火燔、烹煮的饮食方法,以及婚嫁、生育、养育的道理,使人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所以天下人安于他的法度而不怨恨。后世有些浅薄之人不通晓其中本末,认为礼义的教化都是圣人所创造出来用以限制天下邪僻行为的;只看见天下邪僻放纵的人都不便利于礼义之法,便想一味违拗天下人的情性,放弃他们所喜好的而施行他们所厌恶的,这实在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况且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另行设置某种东西来驱使天下人,大概只是因循天下人所安定的事情而成就其法度,如此而已。假如圣人不同天下人同心,违背众人、改变世俗而树立自己的学说,那么天下人有多少不会反叛离去呢?如今的议论者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人的私欲必定有害于国家的公事,而国家的公事也必定会违逆天下人的私欲,于是把二者分开,使天下公私之间如同胡地与越地一样不能相通,不顾人情所不安,只求显示自己所做的是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大概事情不能通达,没有不是由于这个缘故。人的情性,如果不是自己乐意的事却强迫他去做,就都会有郁郁不快的心情,因此所做的事情不能成功,所任用的人也不能称职。臣听说如今的制度,出生在南方的官吏一定安置在北方,出生在东方的必定派往西方;岭南、吴越的人必定要冒着严寒、踏着霜雪,去办理燕赵的事务;秦、陇、蜀、汉的士人必定要渡过江湖、冲冒雾露,去守卫扬越的地方。即使上级逼迫他们前往,他们也没有不服从的,但望着所要去的地方,便怨叹咨嗟,不能自安。官吏和士卒在道路上送往迎来,远的要跋涉数千里,财物耗尽,困顿疲惫在外地;到达之后,彼此的爱憎不能沟通,风俗也不相习惯,耳目所见、饮食所适,都不能合宜,好像寄居在他乡一样,心中总是烦乱不舒,多日想着离去而不得,只能考虑长久的打算。百姓不喜欢这样的官吏,官吏也不能适应当地风俗。

二者相与龃龉而不合,以不暇有所施设,而吏之坐于其地者,莫不自以为天下之所不若,而今之法为吏者不得还处其乡里,虽数百里之外,亦辄不可,而又以京师之所在而定天下逺近之次,凡京师之人所谓近者,皆四方之所谓至逺,而京师之所谓逺者,或四方之所谓近也。今欲以近优累劳之吏,而不知其有不乐者,为此之故也。且夫人生于乡闾之中,其亲戚坟墓不过百里之间,至于千里之内,则譬如道路之人,亦何所施其私?而又风俗相安,上下相信,知其利害而详其所好恶,近者安处其近,而逺者乐得其逺,二者各获其所求,而无有求去之心,耳目开明而心不乱,可以容有所立。凡此数者,葢亦无损于国矣,而特守此区区无益之公,此岂王者之意哉?且三代之时,九州之中建国千有八百,大者不过百里,而小者数十里,数十里之间,民之为士者有之,为大夫者有之,凡所以治其国人者,亦其国人也,安得异国之人而后用哉?臣愚以谓如此之类可一切革去,以顺天下之欲。今使天下之吏皆同为奸,则虽非其乡里而亦不可有所优容,苟以为可任,则虽其父母之国,岂必置节目以防其弊?而况处之数百千里之间哉?臣事策十臣闻大人之道,行之而可名,名之而可言,布之天下而无疑,施之后世而无愧。堂堂乎立于四海,虽一介之士而无所不安,此其所以为大人之道欤?今夫天下之人,天子谁不役其力者,而天下皆不敢以为非,此诚得其可役之名而役之,是以天子安坐于上,而士大夫为之奔走于下。大者为之运筹画策,治百官以济其大事,而小者为之按米盐,视鞭棰以奉其小职。文吏为之簿书防计,详其出内取予之数,而使天下不敢欺;武吏为之擐金被革,习其战阵攻鬭之事,而使天下不敢犯。劳苦其筋骨,而罄竭其思虑,甚者捐首领,暴骨肉于原野而不知避,何者?食其禄也。至于田野之民,耕田而食,或生而不至市井,然及其有税而可役,趋走于县吏之前,恭谨有礼,不敎而自习,而其尤难者,至使之斩捕盗贼,挽弓巡徼,疲弊而不敢求免,此岂非食其地之故欤?故夫天下之人,凡天子之所得而使令者,皆可得而名也。而臣切怪府史胥徒,古者皆有禄以食其家,而其不足者皆得计口而受田,以补其不给,夫是以能使之尽力于公事而不卹其私计。葢周之所谓官田者,府史胥徒之田也。而今世之法,收市人而补以为吏,无禄以养其身,而无田以蓄其妻子,又有鞭扑戮辱之患,而天下之人皆喜为之,其所以责之者甚烦且难,而其所以使之者无名而可言,而其甚者又使之反入钱而后补,虽得复役,而其所免不足以偿其终身之劳,此独何也?天子以无名使之,而天下之人亦肯以无名而为之,此岂可不求其情哉?夫天子举四海而寄之其臣,郡县之官又举而寄之其郡县之小吏,刑法之轻重,财用之多少,无所不在,是以掌仓库者得以为盗,而治狱讼者得以为奸,为奸之利,上足以养父母,而下足以畜妻子,其所以无故而安为之者,为此之故。也是以,虽无爵禄之劝,而可得而使;虽有刑戮耻辱之患,而不肯舍而去。而其上之人,驱其无禄之身,而遇之以有禄之法,恬不为怪。此乃公使之为奸,以当其所当得之禄,而遂以为可得而使也。如此,则尚何以示天下?臣愚以为,凡人之在官,不可以无故而用其力;或使以其税,而或使以其禄。故夫府史胥吏,不可以无禄使也。然臣观之,方今天下苦财用之不给,而用度有所不足,其势必无以及此。而古者周官之法,民之为讼者,入束矢;为狱者,入钧金。视其不直者,而纳其所入。葢自秦汉以来,其法始废而不用。今臣亦欲使天下之至于狱者,皆有所入于官,以自见其直;而其不直者,亦皆没其所入,以为胥吏之俸禄。辨其等差,而别其多少,以时给之,以足其衣食之用。其所以取之于民者不苛,而其所以为利甚博。葢上之于民,常患其好讼而不直,以身试法而无所畏忌。刑之,而又使之有入于官,此所以深惩其心,而又其所得止以厚吏。此有以见乎,非贪民之财也。而为吏者,可以无俟为奸,而有以自养。名正而言顺,虽其为奸,从而戮之,则亦无愧乎吾心。呜呼!古之所谓正名者,犹此类也夫。民政策一【进防民政十道录五道】

译这两方面彼此抵牾而不能相合,因而没有余暇有所施行;而官吏滞留在任地,没有不自以为那里是天下最差的地方。如今的法令规定,做官的不得回到自己的乡里,即使相隔数百里也往往不允许;又以京师所在之处来确定天下远近的次序。凡是京师人所谓的近处,都是四方人所谓的极远之地;京师人所谓的远处,有时却是四方人所谓的近处。如今想用近处来优待那些劳苦已久的官吏,却不知道他们之所以不乐意,正是这个缘故。况且人出生在乡里之中,亲戚和祖坟不过在百里之内;到了千里之内,便好像道路上的陌生人,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施展私情呢?何况风俗彼此安适,上下彼此信任,知道当地的利害,也熟悉当地所喜所恶;住得近的安心居于近处,住得远的乐于处在远处,两方面都各自得到所求,便没有请求离去的心思,耳目开明而心志不乱,可以容纳并建立功业。这几件事大概也不会损害国家,却偏偏固守这种小小而无益的所谓公道,这难道是王者的本意吗?况且三代时期,九州之中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八百个,大的不过百里,小的数十里;在数十里的范围内,百姓中有做士的,也有做大夫的,凡是用来治理本国百姓的人,也都是本国人,哪里需要异国之人然后才任用呢?臣愚见认为,像这类做法都可以一概革除,以顺应天下人的愿望。如今假使天下的官吏全都一样会作奸,那么即使不是本乡本土的人,也不能有所优容;如果认为某人可以任用,即使他身处父母之国,又何必一定设置条目来防备弊端?更何况只是把他安置在相隔数百里、上千里的地方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臣事策十 臣听说,大人的道理,实行它便可以命名,命名它便可以说明,公布于天下而没有疑问,施行到后世而没有惭愧。它堂堂正正地立于四海之间,即使是一个普通士人,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安心,这大概就是大人的道理吧?如今天下人,凡是天子能够役使其劳力的,谁不是如此?天下人也都不敢认为这是错误,这确实是取得了可以役使他们的名义而役使他们。因此天子安坐在上面,士大夫在下面替他奔走。大的替他谋划策略,治理百官来完成大事;小的替他核查米盐,监督鞭笞,奉行小职。文官替他办理簿书、财计,详细记载出入取予的数目,使天下人不敢欺骗;武官替他披挂铠甲,穿上革甲,练习战阵攻斗的事情,使天下人不敢侵犯。他们劳苦筋骨,耗尽思虑,更严重的甚至舍弃首领,把尸骨暴露在原野上而不知躲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享用他的俸禄。至于田野中的百姓,耕田而获得食物,有的人一生都不到市井;然而到了应当缴税、可以服役的时候,便奔走在县吏面前,恭敬谨慎,合乎礼仪,不用教导便自然熟习;其中最艰难的,甚至让他们斩杀捕捉盗贼,挽弓巡逻,疲惫困顿也不敢请求免除,这难道不是因为食用他的土地吗?所以天下人凡是天子能够取得并役使的,都可以为之命名。臣尤其奇怪,府史胥徒古代都有俸禄来养活家人;俸禄不足的,还可以按人口领取田地,以补足供给。正因为这样,才能使他们竭尽力量办理公事,而不顾虑自己的私家筹划。大概周代所谓的官田,就是府史胥徒的田地。可是当今的法令,把市井之人收取来补充为吏,他们没有俸禄养活自己,也没有田地养活妻子儿女,又有鞭打、扑责、杀戮、侮辱的祸患,而天下人却都乐意做这种人。他们所承担的责任非常繁多艰难,役使他们的名义却无法说明;更严重的,还要让他们先交钱,然后才补为吏。即使因此免除其他差役,所得的免役利益也不足以补偿他们终身的劳苦,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天子以没有名义的事情役使他们,天下人也愿意以没有名义的事情来服役,这难道可以不探求其中的实情吗?天子把四海的事务全都托付给臣下,郡县的官员又把事务全都托付给郡县的小吏;刑法轻重、财用多少,无不在他们掌握之中。因此掌管仓库的能够盗窃,审理狱讼的能够作奸。作奸所得的利益,上可以养活父母,下可以养活妻子儿女,他们之所以无缘无故而安然作奸,就是这个缘故。因此,即使没有爵禄的奖赏,也可以役使他们;即使有刑罚、杀戮和耻辱的祸患,他们也不肯舍弃这种差事而离去。上面的人驱使他们没有俸禄的身体,却用有俸禄的法令来对待他们,安然视之而不觉得奇怪。这就是公家驱使他们作奸,以抵充他们本来应得的俸禄,竟把这样的人看成可以役使的。这样一来,还能拿什么向天下示范呢?臣愚见认为,凡人在官府任职,不可以无缘无故役使他的力量;有的应当凭借其税来役使,有的应当凭借其俸禄来役使。因此府史胥吏不可以没有俸禄而役使。然而臣观察当今,天下都苦于财用不足,开支也有所欠缺,形势必定无法顾及这一点。古代周官的制度,百姓来打官司的,缴纳一束箭;打刑事官司的,缴纳钧金。考察他是否无理,对理亏者没收其所缴之物。大概自秦汉以来,这项法令才废弃不用。如今臣也想让天下凡是进入狱讼的人,都向官府缴纳一定财物,以表明自己有理;对无理者,也都没收其所缴之物,用来作为胥吏的俸禄。辨别等级差别,区分数目的多少,按时发给,以满足他们衣食的需要。这样从百姓那里取得的并不苛刻,而所得的好处却很广泛。大概上面对百姓,常常忧虑他们喜欢争讼却没有道理,亲身触犯法律而毫无畏惧。对他们施加刑罚,又让他们向官府缴纳财物,这既可以深深惩罚他们的心,又使所收之物只用来优厚官吏。这样就可以表明,这并不是贪图百姓的财物。做吏的也可以不用等待作奸,便有办法自行养活自己。名分正当,言语顺理;即使有人因此作奸,再加以诛戮,也不会使自己的内心惭愧。唉!古人所谓正名,大概就是这一类事情吧。民政策一【《进防民政十道录》五道】

臣闻王道之至于民也,其亦深矣。贤人君子自洁于上,而民不免为小人。朝廷之间揖让如礼,而民不免为盗贼。礼行于上,而滛僻邪放之风起于下,而不能止。此犹未免为王道之未成也。王道之本,始于民之自喜,而成于民之相爱。而王者之所以求之于民者,其麤始于力田,而其精极于孝弟防耻之际。力田者,民之最劳而孝弟防耻者,匹夫匹妇之所不悦彊所最劳,而使之有自喜之心;劝所不悦,而使之有相爱之意。故夫王道之成,而及其至于民,其亦深矣。古者天下之灾,水旱相仍,而上下不相保。此其祸起于民之不自喜于力田。天下之乱,盗贼放恣,兵革不息,而民不乐业。此其祸起于民之不相爱,而弃其孝弟防耻之节。夫自喜,则虽有大劳,而其事不迁;相爱,则虽有彊狠之心,而顾其亲戚之乐,以不忍自弃于不义。此二者,王道之大权也。方今天下之人,狃于工商之利,而不喜于农。惟其最愚下之人,自知其无能,然后安于田畆,而不去山林。饥饿之民,皆有盗跖趦趄之心;而闺门之内,父子交忿,而不知反。朝廷之上,虽有贤人,而其敎不逮于下。是故士大夫之间,莫不以为王道之逺而难成也。然臣窃观三代之遗文,至于《诗》,而以为王道之成,有所易而不难者。夫人之不喜乎此,是未得为此之味也。故圣人之为《诗》,道其耕耨播种之勤,而述其歳终仓廪丰实,妇子喜乐之际,以感动其意。故曰:「畟畟良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或来瞻女,载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纠,其鏄斯赵,以薅荼蓼。」当此时也,民既劳矣,故为之言其室家来馌而慰劳之者,以免卒其事。而其终章曰:「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桎桎,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以开百室。百室盈止,妇子宁止,杀时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续,续古之人【皆《周颂·良耜》篇】当此之时,歳功既毕,民之劳者得以与其妇子皆乐于此休息,闲暇饮酒食肉,以自快于一歳。则夫勤者有以自忘其勤,尽力者有以轻用其力,而狠戾无亲之人有所悦慕而自改其操。此非独于诗云尔,导之使获其利,而敎之使知其乐,亦如是也。且民之性,固安于所乐而悦于所利,此臣所以为王道之无难者也。葢臣闻之,诱民之势,逺莫如近,而近莫如其所与竞。今行于朝廷之中,而田野之民无迁善之心,此岂非其逺而难至者哉?明择郡县之吏,而谨法律之禁,刑者布市,而顽民不悛。夫乡党之民,其视郡县之吏,自以为非其比肩之人,徒能畏其用法,而袒背受笞于其前,不为之愧。此其势可以及民之明罪,而不可以及其隠慝。此岂非其近而无所与竞者耶?惟其里巷亲戚之间,幼之所与同戏,而壮之所与共事,此其所与竞者也。臣愚以谓,古者郡县有三老啬夫,今可使推择民之孝悌无过,力田不惰,为民之素所服者,为之无使治事,而使讥诮敎诲其民之怠惰而无良者。而歳时伏腊,郡县颇置礼焉,以风天下,使悦慕其事,使民皆有愧耻勉强不服之心。今不从民之所与竞而敎之,而从其所素畏,夫其所素畏者,彼不自以为伍,而何敢求望其万一?故敎天下自所与竞者始,而王道可以渐至于下矣。民政策二臣闻三代之盛时,天下之人自匹夫以上,莫不务自修洁,以求为君子。父子相爱,兄弟相悦,孝悌忠信之美,发于士大夫之间,而下至于田畆,朝夕从事,终身而不厌。至于战国,王道衰息,秦人驱其民而纳之于耕耘战鬭之中,天下翕然而从之。南亩之民而皆争为干戈旗鼓之事,以首争首,以力搏力。进则有死于战,退则有死于将,其患无所不至。夫周秦之间,其相去不数十百年,周之小民皆有好善之心,而秦人独喜于战攻,虽其死亡而不肯以自存。此二者,臣窃知其故也。夫天下之人不能尽知礼义之美,而亦不能奋不自顾以陷于死伤之地,其所以能至于此者,上之人实使之然也。然而闾巷之民刼而从之,则可以与之侥幸于一时之功,而不可以望其乆逺。而周秦之风俗皆累世而不变,此不可不察其术也。葢周之制使天下之士孝悌忠信,闻于乡党而逹于国人者,皆得以登于有司,而秦之法使其武健壮勇能斩捕甲首者得以自复其役,上者优之以爵禄,而下者皆得役属其邻里。

译臣听说,王道施行到百姓身上,影响实在深远。贤人君子在上面自我清洁,而百姓却不能免于成为小人;朝廷之中互相揖让合乎礼仪,而百姓却不能免于成为盗贼;上面施行礼教,下面却兴起淫邪放纵的风气而不能制止,这还不能算王道已经成就。王道的根本,开始于百姓以自己的作为为乐,完成于百姓彼此亲爱。王者向百姓所求的,粗略说始于努力耕田,精微之处则达到孝悌和防止羞耻。努力耕田,是百姓最劳苦的事情;孝悌和防耻,是普通男女并不喜欢、却必须勉强从事的事情。让他们从事最劳苦的事情,却使他们产生自我喜悦之心;劝导他们做不喜欢的事情,却使他们产生彼此亲爱的意愿。因此王道成就并施行到百姓身上,影响实在深远。古代天下灾害不断,水灾旱灾相继发生,上下不能相互保全。这种祸患起于百姓不以努力耕田为乐。天下发生动乱,盗贼放纵,战争不停,百姓不以自己的职业为乐。这种祸患起于百姓彼此不相爱,抛弃孝悌、防耻的节操。自己以所做之事为乐,即使有很大的劳苦,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事业;彼此相爱,即使有强悍狠戾的心,也会顾念亲戚的欢乐,不忍心使自己抛弃正义而行不义。这两点,是王道最重要的权衡。如今天下人习惯于工商的利益,却不喜欢务农。只有最愚昧低下的人,知道自己没有其他才能,于是安于田地,不离开山林。饥饿的百姓,都有盗跖般徘徊欲求的心;闺门之内,父子互相愤怒,却不知道回转改过。朝廷之上虽有贤人,但他们的教化传不到下面。因此士大夫之间无不认为王道遥远而难以成就。然而臣私下考察三代遗留下来的文章,看到《诗》,便认为王道的成就有容易之处,并不困难。人们不喜欢这件事,是因为还没有尝到其中的滋味。所以圣人作《诗》,说到耕田、除草、播种的辛劳,又叙述年终仓廪充实、妇女孩子欢喜快乐的情景,以此感动他们的心意。因此说:“畟畟的良耜,开始在南亩耕作;播下那各种谷物,果实实在包含着生机。有的来探望你,带着方筐和圆筥;他们送来的食物是黍,戴的笠子绳带交错;他们的锄头发出铿然声,用来除去荼和蓼。”在这时,百姓已经劳累了,所以诗中替他们说起家人前来送饭慰劳,使他们完成这件事情。诗的末章说:“荼和蓼已经腐朽,黍和稷已经茂盛;收获物成行成列,堆积得密密层层;高得像城墙,排列得像梳齿,用来打开百座仓室。百座仓室都装满了,妇女孩子都安宁了;宰杀这头黄牛,它的角弯曲有力;用来继承,用来延续,延续古代先人的事业。”【以上都出自《周颂·良耜》篇】在这个时候,一年的农事已经完成,劳累的百姓能够和妇女孩子一起以休息为乐,闲暇时饮酒吃肉,使自己在一年之中得到快意。这样,勤劳的人便有办法忘掉自己的劳苦,尽力的人便觉得运用力量也轻松了;而那些狠戾无亲的人也会有所喜爱仰慕,从而自行改变操行。这不只是《诗》中这样说,教导他们使他们得到利益,教育他们使他们懂得快乐,也同样如此。况且人的本性本来就安于自己所喜欢的事,乐于自己所得的利益,这就是臣认为王道并不难的原因。臣听说,引导百姓的形势,远处没有比近处更有效的,近处又没有比与他竞争的人更有效的。如今在朝廷中施行,而田野百姓没有迁善之心,这难道不是因为相距遥远而难以达到吗?明白选择郡县的官吏,谨慎执行法律禁令,在市集上公开刑罚,顽民却不改悔。乡里百姓看待郡县官吏,自认为不是与自己平等相处的人,只是害怕他施行法律,在他面前袒露背部接受鞭打,却不以此为羞愧。这种形势可以使百姓明白公开的罪过,却不能使他们改掉隐蔽的邪恶,这难道不是因为他距离近,却没有人与之竞争吗?只有里巷亲戚之间,幼年时一起游戏,成年后一同做事,这才是他们所要竞争的人。臣愚见认为,古代郡县有三老、啬夫,如今可以推举选择百姓中孝悌、没有过失、努力耕田而不懈怠、平素为百姓所信服的人,让他们不负责办理政事,而负责讥刺、责备和教诲那些懒惰无良的百姓。每年伏日、腊日,郡县也可以适当设置礼仪,用来教化天下,使人们羡慕这种行为,使百姓都产生羞耻之心,勉力而不愿服输。如今不按照百姓所要竞争的对象来教导他们,却顺着他们一向畏惧的对象来教导;他们一向畏惧的那些人,百姓不把自己看作同类,又怎么敢希望自己有丝毫相似之处呢?所以教导天下,应当从百姓所要竞争的人开始,王道便可以逐渐施行到下面。民政策二 臣听说,三代兴盛的时候,天下人从普通百姓以上,没有不致力于修养自身、求做君子的。父子彼此亲爱,兄弟彼此和悦,孝悌忠信的美德,在士大夫之间显现出来,向下直到田野,早晚都从事于此,终身也不厌倦。到了战国,王道衰微停息,秦人驱使百姓投入耕作和战争之中,天下人一齐顺从。南亩中的百姓都争着从事武器、旗鼓之事,以人头争人头,以力量搏力量。前进有死于战场的危险,后退有死于将领之手的危险,各种祸患无所不至。周代与秦代之间,相隔不过数十或数百年;周代的小民都有喜好善行的心,而秦人却独自以战攻为乐,即使因此死亡,也不肯只求自我保全。这两种情况,臣私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天下人不能完全知晓礼义的美好,也不能奋不顾身地投入死伤之地;他们所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上面的人使他们如此。然而里巷百姓即使被胁迫而服从,也只能和他们在一时的功业上侥幸取得成功,却不能期望长久。周、秦的风俗都延续多代而不改变,这一点不可不考察其中的方法。大概周代的制度,使天下士人中孝悌忠信、在乡党闻名并为国人所知的,都可以登上官府任用;秦代的法令,使武勇强健、能斩获敌军甲士首级的人可以自行免除差役,上等的给予爵禄优待,下等的也可以役使自己的邻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天下之人知其利之所在,则皆争为之,而尚安知其他?然周以之兴,而秦以之亡,天下遂皆尤秦之不能,而不知秦之所以使天下者,亦无以异于周之所以使天下。何者?至便之势所以奔走天下,万世之所不易也,而特论其所以使之者何如焉耳。今者天下之患,实在于民昬而不知敎,然臣以谓其罪不在于民,而上之所以使之者或未至也。且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何也?天下之人在家欲得其孝,而在国欲得其忠,兄弟欲其相与为爱,而朋友欲其相与为信,临财欲其思防,而患难欲其思义。此诚天子之所欲于天下者,古之圣人所欲而遂求之,求之以势而使之自至,是以天下争为其所求,以求称其意。今有人使人为之牧其牛羊,将责之以其牛。羊之肥,则因其肥瘠而制其利害,使夫牧者趋其所利而从之,则可以不劳而坐得其所欲。今求之以牛羊之肥瘠,而乃使之尽力于樵苏之事,以其薪之多少而制其赏罸之轻重,则夫牧人将为牧耶?将为樵耶?为樵则失牛羊之肥,而为牧则无以得赏,故其人皆举为樵而无事于牧。吾之所欲者牧也,而反樵之为得,此无足怪也。今夫天下之人,所以求利于上者,果安在哉?士大夫为声病剽略之文,而治苟且记问之学,曳裾束带,俯仰周旋,而皆有意于天子之爵禄。夫天子之所求于天下者,岂在是也?然天子之所以求之者,唯此;而人之所由以有得者,亦唯此,是以若此不可却也。嗟夫!欲求天下忠信孝悌之人,而求之于一日之试,天下尚谁知忠信孝悌之可喜,而一日之试之可耻而不为者?《诗》云:“无言不醻,无徳不报【大雅·抑之篇】臣以为欲得其所求,宜遂以其所欲而求之,开之以利而作其怠,则天下必有应者。今间岁而一收天下之才,奇人善士,固宜有起而入于其中。然天下之人不能深明天子之意,而以为所为求之者,止于其目之所见,是以尽力于科举,而不知自反于仁义。臣欲复古者孝悌之科,使州县得以与今之进士同举而皆进,使天下之人时获孝悌忠信之利,而明知天子之所欲如此,则天下宜可渐化以副上之所求。然臣非谓孝悌之科必多得天下之贤才,而要以使天下知上意之所在,而各趋于其利,则庶乎不待敎而忠信之俗可以渐复。此亦周秦之所以使人之术欤?民政策三臣闻圣人将有以夺之,必有以予之;将有以正之,必有以柔之。纳之于正而无伤其心,去其邪僻而无絶其不忍之意。有所矫拂天下大变其俗,而天下不知其为变也。释然而顺,油然而化,无所龃龉,而天下遂至于大正矣。葢天下之民邪滛不法,纷乱而至于不可告语者,非今世而然也。夫古者三代之民,耕田而后食其粟,蚕缫而后衣其帛。欲享其利而勤其力,欲获其报而厚其施。欲求父子之亲,则尽心于慈孝之道;欲求兄弟之和,则致力于长悌之节;欲求夫妇之相安,朋友之相信,亦莫不务其所以致之之术。故民各致其生,无望于侥幸之福,而力行于可信之事。凡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如此其精也。至其不幸而死,其亲戚子弟又为之死丧祭祀,岁时伏腊之制,以报其先祖之恩,而可安卹孝子之意者甚具而有法。笾豆簠簋饮食酒醴之荐,大者于庙而小者于寝,荐新时祭,春秋不阙。故民终三年之忧,而又有终身不絶之恩爱,惨然若其父祖之居于其前而享其报也。至于后世则不然,民怠于自修,而其所以养生求福之道,皆归于鬼神防寞之间。不知先王丧纪祭祀之礼,而其所以追养其先祖之意,皆入于佛老虚诞之説。是以西域之敎交于中国,纵横放肆,其尊贵富盛拟于王者,而其徒党遍于天下。其宫室栋宇,衣服饮食,常侈于天下之民。而中国之人明哲礼义之士,亦未尝以为怪。幸而其间有疑怪不信之心,则又安视而不能去。此其故何也?彼能执天下养生报死之权,而吾无以当之,是以若此不可制也。葢天下之君子尝欲去之,而亦既去矣。去之不乆而还复其故,其根之入于民者甚深,而其道之悦于民者甚佞。世之君子未有以解其所以入而易其所以悦,是以终不能服天下之意。天下之民以为养生报死皆出于此。

译天下人知道利益在哪里,便都争着去做,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然而周代因此兴盛,秦代却因此灭亡,天下人于是都责怪秦不能善用这种方法,却不知道秦使天下人的方式,与周使天下人的方式也没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呢?最便利的形势足以驱使天下人,这是万世不变的;特别要讨论的,只是使用这种形势的方法究竟如何。如今天下的忧患,实在在于百姓昏昧而不知道教化;但臣认为,罪过不在百姓,而在上面役使百姓的方法或许还没有达到恰当之处。况且天子向天下所求的是什么呢?希望天下人在家能够孝,在国能够忠;兄弟之间彼此亲爱,朋友之间彼此诚信;面对财物能够想到防止贪取,遭遇患难能够想到义理。这确实是天子对天下的愿望,也是古代圣人的愿望。圣人依据形势来求取它,使它自行达到,所以天下人争着做天子所求的事情,以求符合他的心意。如今有人让别人替自己放牧牛羊,便要根据牛羊来责成他;牛羊肥壮,就根据肥瘦来决定他的利害,使放牧的人趋向有利之处而服从,这样就可以不劳心而坐享所希望的结果。如今如果根据牛羊的肥瘦来考核他,却让他竭尽力量去砍柴割草,又根据柴草的多少来决定赏罚的轻重,那么这个牧人究竟是要做牧人,还是要做樵夫呢?做樵夫就会使牛羊不肥,做牧人又无法获得赏赐,所以这个人都去做樵夫,而不再从事放牧。我们所希望的是放牧,反而使他以做樵夫为有利,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天下人究竟凭什么向上面求取利益呢?士大夫写声病剽略之文,钻研苟且记诵问答之学,拖着衣襟、束着衣带,俯仰周旋,全都把天子的爵禄作为意图。天子向天下所求的,难道在这些事情上吗?然而天子用来考求他们的,只有这些;人们由此获得利益的途径,也只有这些,所以这种做法想排除也不可能。唉!想求得天下忠信孝悌的人,却用一天之内的考试来求取,天下还有谁知道忠信孝悌值得喜爱,而知道只凭一天考试来取士是可耻并不愿这样做呢?《诗》说:“没有言语不酬答,没有德行不报偿。”【《大雅·抑》篇】臣认为,要得到所求的人才,就应当顺着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来求取,用利益打开他们的心,用利益振作他们的懈怠,那么天下一定会有响应的人。如今每隔一年选取一次天下人才,其中奇异之士、善良之人,本来应当有人奋起而进入其中。然而天下人不能深刻明白天子的意图,以为朝廷所求取的,只限于考试名目上所看见的内容,因此竭力应付科举,却不知道反省自己是否合乎仁义。臣想恢复古代孝悌的科目,使州县能够同今天的进士科一样荐举并一同进用,使天下人时时获得孝悌忠信所带来的利益,并清楚知道天子所希望的是这样,那么天下就应当可以逐渐教化,以符合上面的要求。然而臣并不是说孝悌科一定能得到天下很多贤才,关键是要使天下人知道上面的意旨所在,各自趋向于其中的利益,那么或许不必等待教化,忠信的风俗就可以逐渐恢复。这不也是周、秦用来役使人的方法吗?民政策三 臣听说,圣人将要从人那里夺取什么,必定先有所给予;将要纠正什么,必定先有所宽柔。把人引入正道,却不伤害他的心;除去他的邪僻,却不截断他不忍割舍的意愿。对天下有所矫正,使天下大大改变风俗,而天下人却不知道那是在改变。于是他们释然顺从,渐渐受到感化,没有抵牾,天下便最终达到大正。天下百姓邪淫违法,纷乱到不可说的地步,大概并不是只有今世如此。古代三代的百姓,耕田以后才吃自己的粮食,养蚕缫丝以后才穿自己的丝帛。想享受利益,就勤勉尽力;想得到回报,就扩大自己的施为。想求得父子亲爱,便尽心实行慈爱孝顺的道理;想求得兄弟和睦,便努力遵守敬长友悌的节操;想求得夫妻相安、朋友相互信任,也无不努力采取实现这些目标的方法。所以百姓各自致力于谋生,不寄希望于侥幸的福分,而努力实行可以信赖的事情。他们用来养生求福的道路,精细周密到了这种程度。等到不幸死亡,亲戚子弟又替他办理丧事、祭祀,依照每年伏日、腊日的制度,以报答先祖的恩德,使孝子的心意得到安慰,内容完备而且有法度。笾、豆、簠、簋所盛的饮食酒醴作为祭品,大的祭于宗庙,小的祭于寝室;荐献新物,按时祭祀,春秋两季都不缺。因此百姓终结三年的服丧之忧,又有终身不断的恩爱,悲痛地仿佛父祖仍住在眼前,享受着后人的报答。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百姓懒于自我修养,而他们养生求福的方法,全都归于鬼神幽暗之中。不知道先王丧纪、祭祀的礼制,他们追养先祖的心意,全都陷入佛、老虚妄荒诞的学说。因此西域的教法传入中国,纵横放肆,其尊贵富盛可以比拟王者,而其徒众遍布天下。他们的宫室栋宇、衣服饮食,常常比天下百姓更为奢侈。可是中国明哲知礼义的人,也未曾认为这有什么奇怪。即使其中有人心存疑惑、感到怪异而不信,又只是安然旁观而不能除去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掌握了天下人养生、报答死者的权力,而我们没有办法与之抗衡,所以才会这样。天下的君子曾经想除去它,也确实曾经除去过;但除去不久便又恢复原状。它的根扎入百姓之中很深,它的道理又以巧言取悦百姓。世上的君子没有办法解开它为何能深入民心,也没有办法改变它为何能使人喜悦,所以始终不能使天下人的心服从。天下百姓认为养生和报答死者的一切事情,都出自这里。

吾未有以易之,而遂絶其敎,欲纳之于正,而伤其心,欲去其邪僻,而絶其不忍之意,故民之从之也甚难。闻之曰:「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作乎此者,必有以动乎彼也。」夫天下之民,非有所悦乎佛老之道,而悦乎养生报死之术,今能使之得其所以悦之之实,而去其所以悦之之名,则天下何病而不从?葢先王之敎,民养生有方,而报死有礼,凡国之赏罸黜陟,各当其实,贫富贵贱,皆出于其人之所当然,力田而多收,畏法而无罪,行立而名声发,徳成而爵禄至,天下之人皆知其所以获福之因,故无惑于鬼神,而其祭祀之礼,所以仁其祖宗,而慰其子孙之意者,非有卤莽不详之意也,故孝子慈孙有所归心,而无事于佛老。臣愚以为,严赏罸,勑官吏,明好恶,慎取予,不赦有罪,使佛老之福不得茍且而惑其生,因天下之爵秩,建宗庙,严祭祀,立尸祝,有以大塞人子之意,使佛老之报不得乗隙而制其死。葢汉唐之际,尝有行此者矣,而佛老之説未去,尝有去者矣,而赏罸不详,祭祀不谨,是以其道牢固而不可去,既去而复反其旧。今者国家幸而欲减损其徒,日朘月削,将至于亡,然臣愚恐天下尚犹有不忍之心,天下有不忍之心,则其势不可以乆去,故臣欲夺之而有以予之,正之而有以柔之,使天下无憾于见夺,而日安其新,此圣人所以变天下之术欤?民政策四臣闻管子治齐,始变周法,使兵民异处,制国为二十一乡,其工商之乡六,而士乡十五。制鄙以为五属,立五大夫,使各治一属之政。国中之士为兵,鄙野之民为农。农不知战,而士不知稼,各治其事而食其力。兵以卫农,农以资兵。发兵征行,暴露战鬭,而农夫不知其勤深耕疾耨,霑体涂足,而兵卒不知其劳。当是之时,桓公南征伐楚,济汝汉,逾方城,望汶山,兆伐山戎,刜零支【刜説文:击也○音弗】斩孤竹,西攘白狄,逾太行,渡辟耳之溪【管子作卑耳】九合诸侯,筑夷仪城,楚丘徜徉四方,国无罢弊之民,而天下诸侯往来应接之不暇。及秦孝公欲并海内,商鞅为之倡谋,使秦人莫不执兵以事战伐,而不得反顾而为农。隂诱六国之民,使专力以耕关中之田,而无战攻守御之役。二者更相为用,而天下卒以不抗。何者?我能累累岀兵不息,而彼不能应;我能外战而内不乏食,而彼必不战而后食可足。此二者,管仲、商鞅之深谋也。自管仲死,其遗谋旧策,后世无复能用,而独其分兵与民之法,遂至于今不废。何者?其事诚有以便天下也。今夫使农夫竭力以辟天下之地,醵其所得以衣食天下之武士,而免其死亡战鬭之患,此人之情,谁不可者?然当今天下之事,与管仲、商鞅之时则巳大异矣。古者霸王在上,仓廪丰实,百姓富足,地利巳尽,而民未困乏,当此之时,谓之人有余。今天下之田,疾耕不能徧,而蓬蒿藜莠实尽其利,人不得以为食,而禽兽之所蕃息,当是之时,谓之地有余。古之圣人,人有余则务在于使人,是以天下之人虽其甚蕃,而举无废功;地有余则务在于辟地,是以天下之地虽其甚寛,而举无遗力。今也,海内之田病于有余,而上之人务在于使人,不巳过哉!臣观京师之兵,不下数十百万,沿边大郡,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千人。为辈而江淮漕运之卒不可胜计,此亦已侈于使人矣。且夫人不足而使人之制不为少减,是谓逆天而违人。昔齐桓之世,人力可谓有余矣,而十五乡之士不过三万,车不过八百乘,何者?惧不能久也。方今天下之地,所当厚兵之处,不过京师与西边、北边之郡耳。昔者太祖、太宗既平天下,四方逺国或数千里,以为逺人险诐,未可以尽知其情也,故使关中之士往而屯焉,以镇服其乱。及天下既安,四海一家,而因循乆逺,遂莫之变。夫天下之兵,莫如各居其乡,安其水土,而习其险易,而特病其不知战。故今世之患,患在不敎乡兵,而专任屯戍之士为抗贼之备。且天下治平,非缘边之郡,则山林匹夫之盗,及其未集而诛之,可以无事于大兵。苟其有大盗,则其为变故,亦非戍兵数百千人之所能制。若其要塞之地,不可无备之处,乃当厚其土兵以伐之耳。闻之,古者良将之用兵,不求其多,而求其乐战。今之为兵之人,夫岂皆乐乎为兵哉?或者饥馑困踬,不能以自存,而或者年少无赖,既入而不能以自脱。葢其间尝有思归者矣。故臣欲罢其思归之士,以减屯戍之兵,虽使去者大半,臣以为处者犹可以足于事也。葢古者有余则使之以寛,而不足者则使之以约。苟必待其有余而后能辨天下之事,则无为贵智矣。民政策六

译我没有能够用来改变它的办法,于是竟然断绝了它的教化;想把人们纳入正道,却伤害了他们的心;想除去他们的邪僻,又断绝了他们不忍舍弃的意愿,所以百姓要跟从正道十分困难。我听说:“河流枯竭,山谷就会空虚;丘陵夷平,深渊就会充实。在这里造成这种变化的,一定会在那里产生影响。”天下百姓并不是喜欢佛、老之道本身,而是喜欢养生和死后获报的办法。如今如果能使他们得到他们所喜欢的实际内容,而去掉他们所喜欢的名义,那么天下还有什么病患会使他们不肯归从呢?大概先王的教化,是使百姓养生有一定方法,死后安葬有一定礼制;国家的一切赏罚、黜陟,都各自符合实际;贫富贵贱,都由个人应当如此的行为所得。努力耕田便能多收获,畏惧法令便不会获罪,行为端正便能声名显扬,德行成就便会得到爵禄。天下人都知道自己获得福报的原因,所以不迷惑于鬼神。至于祭祀的礼仪,是为了仁爱祖先、慰藉子孙,并不是草率不详尽的意思。因此孝子慈孙都有归依之心,却不必求助于佛、老。臣愚以为,应当严格实行赏罚,告诫官吏,明确爱憎,谨慎取予,不赦免有罪之人,使佛、老所谓的福报不能苟且地迷惑活人;又应凭借天下的爵秩,修建宗庙,严肃祭祀,设置尸、祝,以充分满足为人子孙的心意,使佛、老所谓的死后报应不能乘隙控制死者。大概汉、唐之间,曾经有人实行过这些办法,但佛、老之说没有被除去;也曾经有人除去了它们,但赏罚不详明,祭祀不谨慎,因此它们的道术牢固而不能根除,已经除去之后又恢复旧状。如今国家幸而想削减佛、老徒众,日减月削,将要使他们灭亡;但臣愚昧,恐怕天下仍然有不忍之心。天下有不忍之心,势必不能长久除去它们。因此臣想夺去他们原有的东西,同时有所给予;纠正他们,同时有所宽柔,使天下人对于被夺去原有之物没有遗憾,并且逐日安于新的制度。这大概就是圣人改变天下的方法吧?论民政策四 臣听说管子治理齐国,开始改变周代的制度,使士兵和百姓分居,把国家编制为二十一乡,其中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又把边鄙地区编制为五属,设置五位大夫,使他们各自治理一属的政务。国都中的士人充当士兵,边鄙乡野的百姓务农。农民不学习作战,士人不学习耕种,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务,依靠自己的劳动获得食物。士兵用来保卫农民,农民用来供给士兵。发兵出征,暴露在野外进行战斗,农夫却不知道军人的辛劳,只管沾湿身体、踩着泥土努力深耕、迅速除草;士卒也不知道农夫的劳苦。那时桓公向南征伐楚国,渡过汝水、汉水,越过方城,远望汶山,策划攻伐山戎,击打零支,斩灭孤竹;向西排斥白狄,越过太行山,渡过辟耳溪,九次会合诸侯,修筑夷仪城,在楚丘徘徊,并巡行四方,国内没有疲惫困乏的百姓,而天下诸侯往来应接也忙不过来。【“刜”的《说文》解释为“击”。】○音读为“弗”。等到秦孝公想要兼并天下,商鞅替他倡导谋划,使秦人无不拿起武器从事征战,不得回头再去务农;暗中诱导六国百姓,使他们专心耕种关中的田地,而不用承担作战、进攻和防守的劳役。两方面交替利用,天下最终不能抵抗秦国。为什么呢?我能够接连不断地出兵而不停止,对方却不能应战;我能够在外作战而国内不缺粮食,对方却必须停止作战,之后粮食才能充足。这是管仲、商鞅的深谋远虑。自从管仲死后,他遗留下来的谋略和旧有政策,后世再也没有人能够运用,唯独把兵士和百姓分开的制度,竟一直沿用到今天而没有废除。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做法确实有利于天下。如今让农夫竭尽力量开辟天下的土地,把所得共同交出来供养天下的武士,使他们免受死亡和战斗的祸患,这是人之常情,谁会不愿意呢?然而今天天下的情形,与管仲、商鞅的时代已经大不相同了。古代霸王居于上位,仓廪充实,百姓富足,土地的利益已经充分开发,而百姓还没有困乏;这种时候,叫作“人有余”。如今天下的田地,急切耕作还不能全部耕遍,蓬蒿、藜、莠等杂草却占尽了土地的利益,人不能把土地用来获取食物,反而成了禽兽繁殖生息的地方;这种时候,叫作“地有余”。古代圣人在人力有余时,致力于使用人力,所以天下的人即使很多,也全都没有荒废功业;土地有余时,致力于开辟土地,所以天下的土地即使十分广大,也没有留下不用的力量。如今海内的田地困于土地有余,而上层治理者却致力于役使人力,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臣看京师的士兵,不下数十万;沿边大郡,不下数万人;天下郡县,每处有千人;成群成队的江淮漕运士卒更是数不胜数,这也已经是过度役使人力了。况且人力不足而役使人的制度却不稍微减少,这叫作违逆天意、违背人情。从前齐桓公时代,人力可以说是有余了,而十五乡的士人不过三万人,兵车不过八百乘,为什么呢?是担心不能长久。现在天下土地需要重兵驻守的地方,不过是京师以及西边、北边的郡罢了。从前太祖、太宗平定天下以后,四方远国有的相距数千里,认为远方之人险恶偏邪,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情况,所以让关中的士兵前往驻屯,以镇压平定他们的叛乱。等到天下已经安定,四海如同一家,却因循沿袭日久,终于没有改变。天下的士兵,没有比各自居住在本乡、安习当地水土、熟悉地形险易更好的;只是他们特别担心不懂得作战。所以当今的祸患,在于不训练乡兵,却专门任用驻屯戍守的士兵作为抵抗盗贼的准备。况且天下太平,除非是边境郡县,否则即使是山林中的平民盗贼,趁他们还没有聚集起来便诛除,也可以不动用大军。假如出现大盗,他们造成的变乱,也不是几百、几千名戍兵所能制服的。若是险要关塞之地,是不能不防备的地方,就应当增加当地土兵来讨伐他们。我听说,古代良将用兵,不求兵多,只求士卒乐于作战。如今当兵的人,难道全都乐意当兵吗?有的人是因饥荒困顿、生活不下去;有的人是年轻无赖,入伍以后又不能脱身。其中大概常有想回乡的人。因此臣想裁撤那些想回乡的士兵,以减少屯戍之兵;即使让离去的人超过一半,臣认为留下的人仍然可以满足事务的需要。古代在人力有余时,便宽缓地役使他们;人力不足时,便约束着役使他们。如果一定要等到人力有余之后才能办理天下的事务,那么智慧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论民政策六

臣闻三代之时,无兵役之忧。降及近世,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至于今而养兵兴役之事,皆不得其当,而可为之深忧。葢古者兵出于农,而役出于民。有农则不忧无兵,而有民则不忧无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之男子,歳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彊而费不増,役起而人素具。虽有大兵大役,而不忧事之不集。至于兵罢役休,而无日夜不息之费。其后周衰,井田破壊,陵夷至于末世,天下无复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独责其税,而不任之以死伤战鬭之患。天子有养兵之忧,而天下无攻守劬劳之民,以为大忧。故调其财以为养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转输漕运营建兴筑之事,又皆出于民。当此之时,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调,曰庸。租者地之所当出,调者兵之所当费,庸者歳之所当役也。故使之纳粟于官,以为田之租;又入布帛,以为兵之调;岁役其力,不役则出其力之所直,以为役之庸。此三者,农夫皆兼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于庸调。运重漕逺,天子不知其费,而一出于民。民岁役二旬,而不役者当帛六十尺。民亦不至于大苦。故隋唐之间,有养兵之困,而无兴役之患。此其为法,虽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养,然天下之役犹有可赖者,皆民为之也。及其后世,又不能守,乃始变法而为两税,以至于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过奔走之用,而不与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兴筑,有大漕运,则常患无以为使。故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击刺战阵之法,而坐食天子之奉。由是国有武备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其所以奉养之具,皆出于农也。而四海之游民无尺寸之庸调,为农者常使隂出古者游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养兵兴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弊,当今之世可谓极矣。臣愚以为,天子平日无事而养兵不息,此其事出于不得巳。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后可使任其责。至于力役之际,挽车船,筑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陷败之危,天下之民诚所当任而不辞,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费天子之廪食。然当今之所谓可役者,不过曰农也,而农巳甚困,葢常使尽出天下之费矣。而工商技巧之民与夫游闲无职之徒,常遍天下,优游终日而无所役属。葢周官之法,民之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尽为近世之法,皆出庸调之赋,庸以养力役之兵,而调以助农夫养武备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复补,而使游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当入,而其不役者则亦收其庸,不使一日而阙。葢圣人之于天下,不唯重于苟亷而无求,唯其能缓天下之所不给,而节其太幸,则虽有取而不害于为义。今者虽能使游民无劳苦嗟叹之声,而常使农夫独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为农之不便,则相率而事于末,末众而农衰,则天子之所独任者愈少而不足于用。故臣欲收游民之庸调,使天下无侥幸苟免之人,而且以纾农夫之困。茍天下之游民自知不免于庸调之劳,其势不耕则无以供亿其上,此又可驱而归之于南畆。要之十岁之后,必将使农夫众多而工商之类渐以衰息,如此而后使天下举皆从租庸调之制,而去夫所谓两税者,而兵役之忧可以稍缓矣。民政策八臣闻古者建都立邑,相其丘陵原隰,而利其水泉之道,通其所无,而导其所有,使民日取而不尽,安居于中,而无慕于外。利各安其土,乐其业,无来去迁徙之心。膏腴之乡,民不加多;而贫瘠之处,民不加少。天下之戸,平均若一,皆足以供其郡县之役使,而无所困乏。葢今天下所谓通都大邑,十里之城,万戸之郭,其隂阳向背,与其山林原隰之势,陂池泉水之利,皆秦汉以来所谓创置摹画,使足以衣食其民,而无乏絶者也。臣尝读《周诗·公刘》之一篇,其言自戎迁豳之际,登髙望逺,以求其可居之地,与其可用之物,莫不详悉而曲尽。其诗曰:「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乃陟南冈,乃觏于京。笃公刘,既溥既长,既景乃冈,相其隂阳,观其流泉。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砺取锻。」夫古之君子居于其邦,其欲知民之所利与器用之所出,葢如此其详也。

译臣听说三代之时,没有兵役的忧患。到了近世,有供养军队的困扰,却没有兴发劳役的忧患。到了今天,养兵和兴役两件事都不得其当,实在值得深深忧虑。古代兵士出自农民,劳役出自百姓。有农民,就不担心没有士兵;有百姓,就不担心没有劳役。五口之家,通常有一人当兵;二十岁的男子,每年有三天服役。因此军队强大而费用不增加,劳役兴起而人力本来就具备。即使有大规模的战争和劳役,也不担心事情不能完成。等到战争停止、劳役结束,也没有日夜不停供养军队的费用。后来周朝衰败,井田制度破坏,逐渐衰落直到后世,天下不再有天子的土地,全都成为百姓自己所有。天下百姓不耕食天子的土地,因此只向他们征收赋税,却不让他们承担战斗中死亡受伤的祸患。天子有供养军队的忧虑,而天下没有承担攻守劳苦的百姓,这成为最大的忧患。因此调取百姓的财物作为养兵费用;天下的劳役,包括转运、漕运、营造、建筑、兴修等事情,也都出自百姓。当时百姓供给上级命令的有三项:租、调、庸。租是土地应当缴纳的,调是军队应当耗费的,庸是每年应当承担的劳役。所以让他们向官府缴纳粮食,作为田租;又缴纳布帛,作为军调;每年役使他们的劳力,不服役的就缴纳相当于其劳力价值的财物,作为庸。这三项,农夫都要兼办;游惰和从事末业的人,也不能免除庸调。运输沉重、漕运遥远,天子不知道其中的费用,却全都出自百姓。百姓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服役的人应当缴纳帛六十尺。百姓也不至于过分困苦。因此隋、唐之间,有供养军队的困扰,却没有兴发劳役的忧患。这种制度虽然不如三代的军队不需要天子供养,但天下的劳役仍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因为全都由百姓承担。到了后世,又不能守住这种制度,于是开始变法实行两税,直到今天,天下没有田地的人不能被征发,而有田地的人的劳役也不过是奔走服事,不再参与天子的大事。天下有大规模兴修建筑、大规模漕运时,常常苦于没有人可以役使。因此招募多余的士兵来应付劳役的急需,他们不知道击刺和战阵的方法,却坐享天子的俸禄。于是国家既有负责武备的士兵,又有负责劳役的士兵;供养他们的物资,全都出自农民。而四海的游民没有一寸一分的庸调负担,务农的人却常常暗中替游民承担古代游民本应缴纳的赋税,天子也常常同时承担养兵和兴役两大忧患。所以兵役的弊端,在当今时代可以说到了极点。臣愚以为,天子平时没有战事却不停供养军队,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只有干戈旗鼓交战时,才可以让士兵承担他们的职责。至于劳役之时,拉车拉船、修筑宫室、建造城郭,这些事情没有死亡、陷溃、失败的危险,天下百姓本来就应当承担而不推辞,不应当把这些负担加给从事战争的人,也不应当加重天子粮仓的费用。然而今天所谓可以服役的人,不过是农民,而农民已经十分困苦,大概一直在承担天下全部的费用。工商技艺之民以及游荡闲散、没有职务的人,却遍布天下,整日安闲游乐而没有任何役使归属。周官的制度规定,没有职事的人要承担夫家之征。如今可以让他们全部按照近世的制度缴纳庸调:用庸来供养服劳役的士兵,用调来帮助农夫供养负责武备的士兵。服劳役的士兵因年老、疾病或死亡而不再补充,却让游民中的成年男子代替他们服役,期限一到便停止,以免除他们应当缴纳的庸;不服役的人也照样征收其庸,不使一天缺漏。圣人治理天下,不只是看重苟且廉洁而无所求;只要能够缓解天下所供给不足的地方,节制那些过分幸运的人,那么即使有所取用,也不妨碍实行义。如今即使能使游民没有劳苦叹息的声音,却总是让农民独自承担困苦,天下人都知道务农不便利,便相继去从事末业;末业人口增多而农业衰败,天子独自承担的收入就会越来越少,不能满足使用。因此臣想征收游民的庸调,使天下没有侥幸苟免的人,同时也缓解农民的困苦。假如天下游民知道自己不能免除庸调劳作,那么势必不耕种便无法供给上级,这样又可以驱使他们回到南亩务农。总之,十年以后,一定会使农民增多,而工商一类逐渐衰落停息;这样以后,再使天下全都实行租庸调制度,废除所谓两税,兵役的忧患便可以稍稍缓解了。论民政策八 臣听说古代建立都城、设置城邑,要察看丘陵、平原、低湿地的形势,利用水泉的渠道;疏通原本缺少的,疏导原本拥有的,使百姓每天取用而不会耗尽,安居其中而不羡慕外地。土地各自有利,百姓安居本土、乐于本业,没有来去迁徙的心。肥沃的地方,百姓不会因此增加;贫瘠的地方,百姓也不会因此减少。天下的户口大体平均,都足以供给郡县的役使,而不会困乏。如今天下所谓交通便利的大都邑,十里之城、万户之郭,它们的阴阳向背,以及山林、平原、低湿地的形势,陂池泉水的利益,都是秦、汉以来创置规划的结果,足以使当地百姓获得衣食而不至于缺乏。我曾读《周诗·公刘》一篇,其中说到公刘从戎地迁到豳地时,登高远望,寻找可以居住的土地和可以利用的物产,没有不详尽周密的。诗中说:“深厚仁慈的公刘,前往那百泉之地,眺望那广阔的原野,于是登上南冈,于是看见京地。深厚仁慈的公刘,土地既广阔又绵长,既测量日影又登上山冈,察看山南山北,观察流泉。深厚仁慈的公刘,在豳地建馆居住,涉过渭水而渡河,取砺石,取锻铁之材。”古代君子居住在自己的邦国,对于百姓有利的东西以及器用从哪里出产,想要了解得大概就是这样详尽。

及观《史记·货殖列传》,郡国之所有,东方之桑麻鱼盐,南方之竹木鱼稻,与西方之五谷畜牧,北方之枣栗裘马,则凡一方之所有,皆可以备养生送死之具,导之有方,而取之有法,则其民丰乐饶足,老死而无憾。及行天下,览其山林薮泽之所生,与其民之所有,往往与古不类。夫自大江以北,汉水之侧,三代之时,列国数十,楚人都于荆州,其在战国最为强大,外抗羣蛮,内御秦晋,常以其兵横于天下,计其所都,安肯用瘠卤墝埆之地?而当今自楚之北,至于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平田万里,农夫逃散,不生五谷,荆棘布野,而地至肥壤,泉源陂泽之迹,迤逦犹在,其民不知水耕之利,而长吏又不以为意,一遇水旱,民乏菜茹,往者因其死丧流亡,废县罢镇者,葢往往是矣。臣闻善为政者,不用甲兵,不斥疆界,兴利除害,敎民稼穑,收敛倍称,而获兼地之福。今者举千里之地,废之为墟,以养禽兽,而不甚顾惜。此与私割地以予人何异?尝闻之于野人:自五代以来,天下丧乱,驱民为兵,而唐、邓、汝、蔡之间,故陂旧隄遂以堙废而不治,至今百有余年,其间犹未甚逺也。葢修败补缺,或亦旬月之故耳。而独患为吏者莫以为事。若夫许州,非有洪河大江之冲,而每年盛夏,众水决溢,无以救御,是以民常苦饥而不乐其俗。夫许,诸侯之故邦,魏武之所都,而唐节度之所治,使歳辄被水而五谷不熟,则其当时军旅之费,宗庙朝廷之用,将何以供之?此岂非近世之弊,因循不治以至此哉?然此乃特臣之所见,而天下之广,又安能备知?葢尝以为方今之患,生于太怯,而成于牵俗。太怯则见利而不敢为,牵俗则自顾而爱其身,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不成,而何独在此?臣欲破其牵俗之风,而壮其太怯之气,意凡天下贫窭破散之郡县,使皆择善事能干之人而往为之长,因其去也,而天子亲谕以此,使得稍乆于其任,而察其人民多田野辟者,书以为课。何者?此非难办之事,是以不待非常之才而后能济。惟其弛放怠惰,是以至此。今诚少严其事,使为吏者知上之属意于此,十岁之后,臣以为此必为富壤之区,而方今天下重征之处,亦可渐减而取诸此矣。商论【栾城遗言云:作《夏商周论》时年十有六】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太甲、太戊、祖甲、盘庚、武丁】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巳夫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乆于商者乃数百岁,其故何也?葢周公之治天下,务以文章繁缛之礼,和柔驯扰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果敢之志,故其享天下至乆,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可以为乆,而不可以为彊也。若夫商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尝试求之诗书,诗之寛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葢在乎此矣。夫惟天下有刚彊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微,然至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葢物之彊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乆存,柔者可以乆存而常困于不胜,彊者易以折,而其末也乃可以有所立,此商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巳不能使之无弊也。使之能乆而不能彊,能以自振而不能以及逺,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簒弑之君。”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寖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彊,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之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葢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彊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译等到看《史记·货殖列传》,其中说各郡国所拥有的物产:东方有桑、麻、鱼、盐,南方有竹、木、鱼、稻,西方有五谷、畜牧,北方有枣、栗、裘、马;那么一个地方所拥有的物产,都可以用来供养生者、送葬死者。只要引导得当,取用有法,百姓就会富足安乐,丰饶满足,直到老死也没有遗憾。等到巡行天下,察看山林、薮泽所生产的东西以及百姓拥有的物产,往往与古代不同。大江以北、汉水两岸,在三代时有几十个诸侯国,楚人建都于荆州;楚国在战国时最为强大,对外抵抗群蛮,对内防御秦、晋,常常凭借军队横行天下。推算它的都城所在,怎么肯使用贫瘠、盐碱、坚硬不平的土地?可是如今从楚地以北直到唐、邓、汝、颍、陈、蔡、许、洛之间,平坦田地绵延万里,农夫逃散,五谷不能生长,荆棘遍布原野;土地却十分肥沃,泉源、陂泽的遗迹曲折延伸,仍然存在。当地百姓不知道水田耕作的好处,长吏又不把它放在心上,一遇水旱灾害,百姓便缺少蔬菜,过去因死亡和流亡而废弃县、撤除镇的事情,大概到处都是。臣听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用甲兵,不扩张疆界,而是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教百姓耕种,收取成倍的利益,便能获得兼有土地的福祉。如今把方圆千里的土地全都荒废成墟,用来供养禽兽,却不很加以顾惜。这和私自割让土地送给别人有什么不同?我曾听乡野之人说:自五代以来,天下丧乱,驱赶百姓去当兵;唐、邓、汝、蔡之间,原有的陂塘和旧堤于是淤塞废弃,没有得到治理,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其中相隔的年代并不算太远。大概修复破败、补救缺失,也许不过十天一月的事情;唯独令人担忧的是做官的人不把它当作事情。至于许州,并没有处在洪河、大江的冲要,却每年盛夏众水决口泛滥,无法救治防御,因此百姓常常苦于饥饿,不能安享当地的风俗。许州是诸侯旧国,是魏武帝建都之地,也是唐代节度使的治所;如果每年都遭水灾而五谷不熟,那么当时军队的费用、宗庙和朝廷的用度,将靠什么供给?这难道不是近世的弊病因循不治而造成的吗?然而这只是臣所看见的情况,天下如此广大,又怎么能够全部知道呢?臣曾认为,当前的祸患产生于过分怯懦,形成于受习俗牵制。过分怯懦,就看见有利之事也不敢做;受习俗牵制,就只顾自己而爱惜自身。因此天下的事情全都不能成功,为什么唯独这里会例外呢?臣想破除受习俗牵制的风气,增强过分怯懦者的胆气。我的意思是,凡是天下贫困、穷窘、破败、离散的郡县,都应选择善于办事、能够干练任事的人前往担任长官;在他们离京时,天子亲自把这些意思告诉他们,使他们能够在任稍久;再考察那些使百姓增加、田野得到开辟的人,登记下来作为考核成绩。为什么呢?这不是难以办理的事情,因此不必等到有非凡才能的人才能成功。只是因为松弛放任、懒惰怠慢,才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如果确实稍微严格处理这件事,使做官的人知道上级对此很重视,十年以后,臣认为这里一定会成为富饶的地区;而今天天下赋税沉重的地方,也可以逐渐减轻赋税,转而从这里取得了。《商论》【栾城遗言说:作《夏商周论》时年十六岁】商朝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代,周朝传了三十七代。商朝衰败后重新兴盛的君王有五位【太甲、太戊、祖甲、盘庚、武丁】,周朝衰败后重新兴盛的只有宣王一人罢了。商朝贤明君主很多,似乎应当比周朝享有天下更久;周朝贤君不如商朝多,可是它享有天下的时间却比商朝长数百年,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用繁缛的文饰礼仪,使刚强的百姓和顺、柔服、驯顺,所以他的治道以尊敬尊长、亲爱亲属为根本,尊重老人、慈爱幼小,使百姓父子相爱、兄弟和悦,从而没有犯上而难以控制的刚烈之气;施行极其柔顺的道术,来揉合天下乖戾的心,除去刚毅果敢的意志。因此周朝享有天下极为长久,但诸侯从内部侵扰,京师不能振作,最终被废为极其弱小的国家。为什么呢?宽缓柔弱、平和易处可以长久,却不能强盛。至于商朝用来治理天下的情形,已经无法再看到了。试着从《诗》《书》中寻找,诗歌中宽缓和柔的内容,以及《书》中委曲繁重的内容,大体都是周代的;而商人的诗歌迅疾豪迈而严厉,他们的书简洁明白而严肃,这大概就是商人风俗所在。因此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后世才有力量在衰微时振作自己;但到了败亡之时,势力一旦离散,便再也无法制止。大概事物刚强的容易折断,柔韧忍耐的可以长久存在;柔弱的虽然能够长存,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刚强的容易折断,但到最后反而可能有所建树。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考虑天下,也只能使它趋向某一方面,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弊病。使国家能够长久却不能强盛,能够自我振作却不能推广到远方,这两点就取决于后世君主贤明还是不贤明了。太公受封于齐,尊重贤人、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夺和弑君的君主。”周公治理鲁国,亲爱亲属、尊敬尊长,太公说:“后世会逐渐衰弱。”尊重贤人、崇尚功劳,接近于强盛;亲爱亲属、尊敬尊长,接近于柔弱。最终齐国有田氏篡夺的祸患,鲁人困苦于盟主的命令。大概商朝的政治接近齐国,而周公治理周朝的方式,正是他治理鲁国的方式;所以齐国强而鲁国弱,鲁国尚未灭亡而齐国已经灭亡了。

周论传曰: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予读诗书,歴观唐虞至于夏商,以为自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者生民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不相保,天下纷然而淆乱,忿鬭而相苦。文理不着而人伦不明,生不相养而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然不宁于中。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联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饭土防,啜土铏,土阶三尺,茅茨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际,其精布于万物,其用甚广而无穷。葢其当时莫不自谓文于前世,而后之人乃更以为质也。是故祭祀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俎,备其醪体,俯伏以荐,思其饮食醉饱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灌用郁鬯【酿秬黍为酒曰鬯,和以鬰金致芳洁也】借用白茅【缩酒用茅,明酌也】既沃而莫之见,以为神之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气升于天,恍惚诞谩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祊【仪礼特牲馈食礼云:佐食彻尸荐爼,孰设于西北隅;少牢馈食礼云:南面如馈之设,所谓终祭于屋漏也;郊特牲曰:直祭祝于主,索祭祝于祊;礼器曰:设祭于堂,为祊于外,故曰于彼乎,于此乎;春秋传曰:绎祭,祭之明日,绎而重祭,所谓绎祭于祊也】以为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不吾安也。于是先黍稷而饭稻粱,先大羮而饱庶羞,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优游而不忍去,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故凡世之所谓文者,皆所以安夫人之所不安,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当然也。仲尼区区于衰周之末,收先王之遗文,而与曽子推论礼之所难处,至于毫厘纤悉,葢以为王道之盛,其文理当极于此焉耳。及周之亡,天下大壊,强凌弱,众暴寡,而后世乃以为周文之弊。夫自唐虞以至于商,渐而入于文,至周而文极于天下。当唐虞、夏、商之世,葢将求周之文,而其势有所未至,非有所谓质与忠也。自周而下,天下习于文,非文则无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势然也。今夫冠防、丧祭而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仁人君子有所不安于其中,而曰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夫唐虞、夏、商之质,葢将以求周之文而未至者,非所以为法也。

六国论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尝为之深思逺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葢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疎,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雎用于秦,而攻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雎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见矣。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乗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耶?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徧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借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隂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巳自困矣。至使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译《周论》《传》中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商朝的政治崇尚质朴,周朝的政治崇尚文饰。仲尼也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制度多么完备盛美啊!我遵从周朝。”我读《诗》《书》,历观唐、虞直到夏、商,认为自从人类诞生以来,天下没有一天不向着文饰发展。“文”这个词,大概就是万物各自获得其条理的意思。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妻相处之际,都是“文”产生的地方。从前人类刚开始繁衍时,父子没有义,君臣没有礼,兄弟不相亲爱,夫妻不能相互保护,天下纷乱混杂,彼此愤怒争斗、互相苦害。礼文的条理没有显现,人伦关系不明白;活着不能互相养育,死了不能互相安葬,天下人全都内心忧戚而不得安宁。于是反过来寻求安定的方法,使父子有亲属关系,使君臣有等级秩序,使兄弟相联,使夫妻关系端正。到了虞、夏时代,才进一步除去粗野的制度,但仍然以天子的尊贵身份,用土制的防作饭器,用土制的铏来盛羹,土台阶高三尺,茅草屋顶也不修剪。到了周代以后才完备起来。它粗略地开始于父子关系,精细地分布于万物之间,作用极其广泛而没有穷尽。大概当时的人都自认为比前代更有文饰,而后代的人反而把它看作质朴。因此祭祀的礼仪,要陈列笾豆,排列鼎俎,备办醪酒和牲体,俯伏行礼来进献,想着祖先饮食醉饱的快乐却又看不见他们。于是灌注郁鬯【用黑黍酿成的酒叫“鬯”,再用郁金调和,使它芳香洁净】,用白茅承接【用茅草滤酒,是清明之酒】,既然已经沃灌却看不见神灵,便认为是神灵用茅草滤取了酒。又认为体魄下降到土地,魂气升到天空,神情恍惚、荒诞难明,不知道它们处在什么地方;声音、气息、气味之类,恐怕也不能恰当地达到神灵那里。于是祭祀结束时祭于屋漏,第二天又在祊处举行绎祭【《仪礼·特牲馈食礼》说:佐食撤去尸所用的荐俎,熟食陈设在西北角;《少牢馈食礼》说:面向南方,像进献食物那样陈设,这就是所谓“终祭于屋漏”;《郊特牲》说:正祭时向尸祝祷,绎祭时向祊祝祷;《礼器》说:在堂上设祭,在外面设置祊,所以说“是在那里吗?还是在这里吗?”《春秋传》说:绎祭是在祭祀的第二天,重复举行祭祀,这就是所谓“绎祭于祊”】,认为为人子孙的心意没有不到的地方。用滋味来进献,又加上脍炙,担心鬼神不屑享用;用牲血和牲毛来进献,又加上整牲进献,担心父祖不安于此。于是先献黍稷,后进献稻粱;先献大羹,再使各种庶羞充足,认为既不敢忘记礼,也不敢忘记亲爱之情。反复叮咛,徘徊留恋而不忍离去,认为这样可以尽到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也可以稍稍安定了。因此世间凡是所谓“文”的东西,都是用来安定人心中原本不安的地方;而人所安定的,正是事情本来应当如此的状态。仲尼在衰败的周朝末年,苦心搜集先王遗留下来的礼文,并与曾子推究讨论礼制中难以处理的地方,直到细微末节都详尽无遗,大概认为王道兴盛时,它的文理应当达到这种极致。等到周朝灭亡,天下大坏,强者凌辱弱者,多数欺压少数,后世才把这些归咎于周文的弊病。自唐、虞直到商朝,逐渐进入文饰;到了周朝,文饰达到天下的极致。在唐、虞、夏、商时代,大概正想求取周代的文饰,只是形势还没有达到,并不是真有所谓质朴和忠诚。自周朝以后,天下习惯于文饰;没有文饰,就无法安定天下不足安定的地方,这是形势使然。如今如果冠礼、婚礼、丧礼、祭祀不制定礼仪,墓地祭祀而不设宗庙,家室祭祀却没有固定场所,仁人君子内心就会感到不安;却有人说这是“不文”,要去遵从唐、虞、夏、商的质朴。唐、虞、夏、商的质朴,大概正是想求取周代的文饰而尚未达到,并不是后世应当奉行的法则。《六国论》我曾读《六国世家》,私下奇怪天下诸侯拥有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人口,却发愤向西进攻崤山以西千里的秦国,最终仍免不了灭亡。我曾为此深思远虑,认为一定有可以使自己安定的计策。大概没有一次不责怪当时的士人,他们考虑祸患太疏忽,见到利益太短浅,并且不知道天下的形势。秦国与诸侯争夺天下的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郊外;诸侯与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也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的土地。秦国拥有韩、魏,就像人有腹心之疾。韩、魏堵塞秦国的交通要冲,遮蔽崤山以东的诸侯,所以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雎被秦国任用,便进攻韩国;商鞅被秦国任用,便收服魏国。昭王还没有取得韩、魏的支持,却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范雎因此忧虑。那么秦国所忌惮的对象,就可以看出来了。秦国用兵攻打燕、赵,是秦国危险的事情。越过韩、魏去进攻别人的国都,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在后面乘机攻击,这是危险的道路。但秦国攻打燕、赵时,却从来没有韩、魏的忧患,正是因为韩、魏已经依附秦国。韩、魏是诸侯的屏障,却让秦人能够在它们之间出入,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形势吗?把小小的韩、魏丢在那里,让它们抵挡强悍如虎狼的秦国,它们怎么能不折断而投降秦国呢?韩、魏折服投降秦国以后,秦人便能够把军队通向东方诸侯,使天下遍受其祸。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借助它们遮蔽西方,所以不如厚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人不敢越过韩、魏窥伺齐、楚、燕、赵诸国,齐、楚、燕、赵也因此能够在其间保全自己。用四个无事之国帮助抵御秦寇的韩、魏,使韩、魏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代表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兵;把秦国的压力交给韩、魏两个国家,而让四国在内部休养,以暗中帮助韩、魏应急。这样便可以应付无穷的局势,那秦国又能做什么呢?诸侯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贪图疆界上一寸一尺的利益,背弃盟约,彼此残杀。秦兵还没有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行困顿了。最终使秦人能够窥伺他们的空隙,夺取他们的国家,难道不可悲吗?

秦论一秦人居诸侯之地,而有万乗之志,侵辱六国,斩伐天下,不数十年之间,而得志于海内。至于后世,再传而遂亡。刘季起于匹夫,斩刈豪杰,蹷秦诛楚,以有天下,而其传子孙数十世而不絶。葢秦汉之事,其所以起者不同,而其所以取之者无以相逺也。然刘项奋臂于闾阎之中,率天下蠭起之兵,西向以攻秦,无一成之聚,一夫之众,驱罢敝谪戍之人,以求所非望,得之则生,失之则死,以匹夫而图天下,其势不得不疾战以趋利,是以冒万死求一生而不顾。今秦拥千里之地,而乗累世之业,虽闭关而守之,畜威养兵,拊循士卒,而诸侯谁敢谋秦?观天下之衅,而后出兵以乗其弊,天下夫谁敢抗?而惠文、武、昭之君,乃以万乗之资,而用匹夫所以图天下之势,疾战而不顾其后,此宜其能以取天下,而亦能以亡之也。夫刘项之势,天下皆非吾有,起于草莽之中,因乱而争之,故虽驱天下之人以争一旦之命,而民犹有待于戡定以息肩于此,故以疾战定天下。天下既安,而下无背叛之志。若夫六国之际,诸侯各有分地,而秦乃欲以力征强服四海,不爱先王之遗黎,以为子孙之谋,而竭其力以争邻国之利。六国虽灭,而秦民之心已散矣。故秦之所以谋天下者,匹夫特起之势,而非所以承祖宗之业以求其不失者也。昔者尝闻之,周人之兴,数百年而后至于文武,文武之际,三分天下而有二,然商之诸侯犹有所未服,纣之众未可以不击而自解也,故以文武之贤,退而修徳,以待其自溃,诚以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勤劳不懈,而后能至于此,故其发之不可轻,而用之有时也。嗟夫!秦人举累世之资,一用而不复惜,其先王之泽巳竭于取天下,而尚欲求以为国,亦已惑矣。

秦论二三代圣人以道御天下,动容貌,出辞气,逡巡庙堂之上,而诸侯承徳,四夷向风,何其盛哉!至其后世稍衰,桓文迭兴而维持之,要之以盟防,齐之以征伐,既巳毕矣。然春秋之后,吴越放恣,继之以田常三晋之乱,天下遂为战国。君臣之间,非诈不言,非力不用,相与为盗跖之行,犹恐不胜,虽桓文之事且不试矣,而况于文武成康之旧欤?秦起于西陲,与戎狄杂居,本以强兵富国为上,其先襄公最贤,诗人称之。然其所以为国者,亦犹是耳。诗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秦风蒹葭篇】夫蒹葭之方盛也,苍苍其强劲而不适于用,至于白露凝戾为霜,然后坚成可施于人。今夫襄公以耕战自力,而不知以礼义终成之,岂不苍然盛哉?然而君子以为未成,故其后世狃于为利而不知义,至于商君厉之以法,风俗日恶,鄙诈猛暴甚于六国,卒以此胜天下。秦之君臣以为非是,无足以服人矣。当是时,诺侯大者连地数千里,带甲数十万,虽使齐威、晋文假仁义挟天子以令之,其势将不能行。惟得至诚之君子,自修而不争,如商周之先君,庶几可以服之。孟子游于齐梁,以此干其君,皆不能信,以为诈谋,奇计之所不能下,长防劲弩之所不能克,区区之仁义,何足以致此?然魏文侯当时之弱国也,君王后齐之一妇人也【齐襄王立太史敫女为王后曰君王后】魏文侯行仁义礼,下贤者,用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秦人不敢加兵。君王后用齐四十余年,事秦谨,与诸侯信,而齐亦未尝受兵,而况于力行仁义,中心惨怛,终身不懈而有不能胜者哉?夫衣冠佩玉可以化强暴,深居简出可以却猛兽,虚心寡欲可以懐鬼神。孟子曰:“仁不可以为众。”诚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徳以来天下,彼将襁负其子而至,而谁与共亡?惜乎其明不足以知之。竭力以胜敌,敌胜之后,二世而亡。其数有以取之矣。

译《秦论一》秦人居处在诸侯的土地上,却怀有拥有万乘之国的志向,侵辱六国,杀伐天下,不到几十年,便在海内实现了志愿。到了后世,只传了两代便灭亡了。刘季从平民中兴起,斩杀豪杰,击败秦、诛灭楚,取得天下,而传给子孙数十代而不断绝。大概秦、汉的事情,兴起的原因不同,但取得天下的方法相距并不远。然而刘邦、项羽在闾巷民间奋起,率领天下蜂拥而起的军队,向西进攻秦国,没有一处固定的根据地,也没有一支正式的军队,驱使疲惫困顿、被谪戍的人,来求取原本不敢奢望的东西;得到就生,失去就死,以平民身份图谋天下,形势上不得不迅速作战、追求利益,因此冒着万死求得一生而不顾后果。如今秦国拥有千里土地,又承受历代积累的基业,即使闭关守国,蓄养威势、训练军队、抚慰士卒,诸侯谁敢谋划攻秦?观察天下的裂隙,然后出兵乘其弊端,天下又有谁敢抵抗?可是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却凭万乘之国的资力,采用平民用来图谋天下的办法,急于作战而不顾后果;他们能够取得天下,也同样能够因此使天下灭亡,正是理所当然的。刘邦、项羽所处的形势是天下都不属于自己,他们从草野中起兵,乘乱争夺天下;所以即使驱使天下人争取一时的性命,百姓仍然等待平定局势,以便在这里歇息肩负的重担,因此他们以迅速作战来平定天下。天下安定以后,臣下没有背叛的心思。至于六国时期,各诸侯都有分封的土地,秦国却想凭武力征伐、强行使四海臣服,不爱惜先王遗留下来的百姓,不替子孙谋划,却竭尽国力争夺邻国的利益。六国虽然被灭,秦国百姓的心却已经离散。因此秦国用来谋取天下的,是平民突然兴起时的办法,而不是承继祖宗基业、谋求使基业不失的办法。从前我曾听说,周人兴起后,经过几百年才到了文王、武王时代;文王、武王时期,三分天下而拥有其中二分,但商朝的诸侯仍有未归服的,纣王的军队也不能不攻打便自行瓦解。所以凭文王、武王的贤德,还退下来修养德行,等待商朝自行溃败,实在是认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辛勤劳作、毫不懈怠,后来才达到这种程度,因此势力的发动不可轻率,使用也要等待时机。唉!秦人举出历代积累的资本,一次使用便不再顾惜;先王积累的恩泽已经在夺取天下时耗尽了,却还想靠它建立国家,也已经糊涂了。《秦论二》三代圣人用道来驾驭天下,举止容貌端庄,言辞声气平和,在朝堂上从容行事,而诸侯承受德化,四方夷族向往风教,这是多么盛大啊!到了后世逐渐衰弱,齐桓公、晋文公相继兴起来维持局面,用盟约约束诸侯,用征伐整齐天下,这些办法已经全都用尽了。然而春秋以后,吴、越放纵恣肆,接着发生田常之乱和三晋之乱,天下于是成为战国。君臣之间,不用欺诈就不说话,不凭武力就不行动,彼此行盗跖那样的行为,还唯恐不能取胜;即使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业尚且不能尝试,何况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旧制呢?秦国兴起于西部边陲,与戎狄杂居,本来把强兵富国看作上策,它的先君襄公最为贤明,诗人称赞他。然而它用来治理国家的方法也还是如此。《诗》说:“芦苇苍苍,白露凝结成霜;所说的那个人,就在水的另一方【《秦风·蒹葭》篇】。”芦苇正茂盛时,颜色苍苍,虽然强劲却还不适合使用;等到白露凝结成为霜,才坚实成熟,可以施用于人。如今襄公凭耕作和作战使自己强盛,却不知道最后还要用礼义来成就它,难道不是苍苍茂盛吗?然而君子认为这还没有完成,所以他的后世习惯于逐利而不知道义,到了商君用严刑峻法来加强这种风气,风俗一天比一天恶劣,鄙陋、欺诈、凶猛、暴虐超过六国,最终凭借这些战胜了天下。秦国的君臣认为不是这样就没有什么足以使人臣服的办法。当时各诸侯中大的拥有连绵数千里的土地,带甲士兵数十万,即使让齐威王、晋文公借仁义之名,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势力也将无法实行。只有得到极其诚信的君子,自我修养而不争夺,像商、周的先君那样,或许可以使他们臣服。孟子游历齐、梁,以这种道理求见君主,他们都不能相信,认为这是欺诈谋略;那些奇谋妙计不能攻下的,长久防守和强弓劲弩不能攻克的,区区仁义怎么足以达到这种效果呢?然而魏文侯当时只是弱国之君,君王后也只是齐国的一位妇人【齐襄王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号君王后】。魏文侯施行仁义礼制,礼遇贤者,任用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秦人便不敢加兵。君王后执掌齐国四十多年,侍奉秦国谨慎,对诸侯守信,齐国也从未遭受战争;何况全力实行仁义,内心忧痛,终身不懈,即使有不能战胜的对象呢?衣冠佩玉可以感化强暴之人,深居简出可以退却猛兽,虚心少欲可以使鬼神归附。孟子说:“仁不能用来作为众人的武器。”如果真能凭借秦国的土地,使用秦国的百姓,按兵不动、坚守自身,修养德行来招致天下,那么天下人将背负孩子前来,又有谁愿意和秦国一起灭亡呢?可惜秦国君主的明智不足以知道这个道理。他们竭尽力量去战胜敌人,敌人战胜以后,传到二世便灭亡了。他们的命数,早已有导致灭亡的原因。

五伯论五伯威文为盛,然观其用兵,皆出于不得已。威公帅诸侯以伐楚,次于陉而不进,以待楚人之变。楚使屈完如师,威公陈诸侯之师,与之乗而观之。屈完见齐之盛,惧而求盟。诸侯之师成列而未试也,威公退舍召陵,与之盟而去之。夫岂不能一战哉?知战之不必胜,而战胜之利不过服楚,全师之功大于克敌,故以不战服楚而不吝也。晋文公以诸侯遇楚于城濮,楚人请战,文公思楚人之惠,退而避之三舍。军吏皆谏咎犯曰:“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师退而楚不止,遂以破楚而杀子玉。使文公退而子玉止,则文公之服楚亦与齐威等,无战胜之功矣。故威文之兵,非不得已不战,此其所以全师保国,无敌于诸侯者也。至宋襄公,国小徳薄而求诸侯,凌虐邾鄫之君,争郑以怒楚,兵败身死之不暇,虽窃伯者之名,而实非也。其后秦穆公东平晋乱,西伐诸戎,楚荘王克陈入郑,得而不取,皆有伯者之风矣。然穆公聴杞子之计,违蹇叔而用孟明,千里袭郑,覆师于殽虽悔过自誓,列于周书,而不能东征诸夏,以终成伯业。庄王使申舟聘齐,命无假道于宋,舟知必死而王不聴,宋人杀之。王闻其死,投袂而起,以兵伐宋,围之九月,与之盟而去之。虽号能服宋,然君子以为此不假道之师也。齐灵公、楚灵王之所为,王亦为之【齐灵公名环,贰于晋,日加兵于鲁,诸侯同心围之,兵至国都;楚灵王名围,伐吴灭陈蔡,兵数举,国内叛,之死于干谿】而尚何以为伯乎?呜呼,此二君者,皆贤君也,兵一不义,而几至于狼狈,不能与威文齿,而况其下者哉?

晋论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动之以劳,使之安居而能勤,逸处而能忧。其君子周旋揖譲不失其节,而能耕田射御,以自致其力。平居习为勉强,而去其惰傲,厉精而日坚,劳苦而日强。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惮执天下之大劳。夫是以天下之事举,皆无足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无以求胜其上。何者?天下之乱,葢常起于上之所惮,而不敢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惮而不敢为,则有以乗其间,而致其上之所难。夫其上之所难者,岂非死伤战鬬之患?匹夫之所轻,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试之者耶?彼以死伤战鬭之患邀我,而我不能应,则无怪乎天下之至于乱也。故夫君子之于天下,不见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见,是故事有所不辞,而劳苦有所不惮。昔者晋室之败,非天下之无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髙谈揖让,泊然冲虚,而无慷慨感激之操,大言无当,不适于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窃乗之,是以顚沛陨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刘聪、石勒、王敦、祖约,此其奸诈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于草木之间,大风烈日之所咻,而雪霜饥馑之所劳苦,其筋力骨节之所尝试者,亦巳至矣。而使王衍、王导之伦,清谈而当其冲,此譬如千金之家,居于髙堂之上,食肉饮酒,不习寒暑之劳,而欲以之捍御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奸雄之所乐攻而无难者也。是以虽有贤人君子之才,而无益于世;虽有尽忠致命之意,而不救于患难。此其病起于自处太髙,而不习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劳,贵而不能治。葢古之君子,其治天下,为其甚劳而不失其髙,食其甚美而不弃其粝,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为君子。至于后世,为其甚劳而不知以自复,而为秦之强;食其甚美而无以自实,而为晋之败。夫甚劳者,固非所以为安;而甚美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丧天下之故也哉!

译《五伯论》五霸中齐威公、晋文公最为盛大;然而观察他们用兵,都出于不得已。齐威公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军队驻扎在陉地而不前进,以等待楚人的变化。楚国派屈完到军中,齐威公陈列诸侯的军队,与屈完同乘车观览。屈完看见齐军强盛,害怕了,便请求结盟。诸侯军队列阵而尚未交战,齐威公退军驻扎在召陵,与楚结盟后离去。难道他不能打一仗吗?他知道交战未必取胜,而战胜的利益不过是使楚国服从;保全军队的功劳大于击败敌人,因此不战而使楚国服从,也不吝惜。晋文公带领诸侯在城濮与楚军相遇,楚人请求交战,晋文公想到楚人曾有恩于自己,退军避让三舍。军吏都进谏,咎犯说:“我们退兵而楚军回去,我还能要求什么?如果楚军不退,君主退让而臣下进攻,理亏就在他们一方了。”晋军退却而楚军不停止追击,于是晋军击败楚军,杀死子玉。假如晋文公退兵而子玉停止追击,那么晋文公使楚国服从,也就和齐威公一样,没有战胜敌人的功劳了。所以齐威公、晋文公用兵,若不是迫不得已就不交战;这就是他们能够保全军队、保卫国家,在诸侯中无敌的原因。到了宋襄公,国家弱小、德行浅薄,却想求得诸侯拥护,欺凌邾、鄫的君主,又因争夺郑国而激怒楚国,军队失败、本人死亡都来不及避免;虽然窃取了霸主的名号,实际上并不是霸主。后来秦穆公向东平定晋国的内乱,向西讨伐各戎族;楚庄王攻克陈国、进入郑国,取得胜利却没有占有它们,都有霸主的风范。然而秦穆公听信杞子的计策,违背蹇叔的意见而任用孟明,千里奔袭郑国,在殽地覆灭军队;虽然悔过自誓,事迹列在《周书》中,却不能向东征伐中原诸夏,以最终成就霸业。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命令他不要向宋国借道;申舟知道自己必死,而楚王不听。宋人杀了申舟。楚王听说他死了,挥袖而起兵,出兵攻打宋国,围城九个月,与宋结盟后离去。虽然号称能够使宋国服从,但君子认为这是一场因不借道而发动的战争。齐灵公、楚灵王所做的事情,楚庄王也做了【齐灵公名环,背离晋国,天天向鲁国进兵,诸侯同心围攻他,军队抵达国都;楚灵王名围,攻打吴国,灭亡陈、蔡,屡次出兵,国内发生叛乱,最终死于干谿】,这样又凭什么称为霸主呢?唉!这两位君主都是贤君,只因一次用兵不合义,便几乎陷入狼狈境地,不能与齐威公、晋文公并列,何况比他们更差的人呢?《晋论》治理天下要有方法:使人民安定来休养他们,使人民行动劳作来锻炼他们,使他们安居而又能勤劳,安逸处居而又能忧患。君子之间周旋交往、作揖谦让不失礼节,同时又能耕田、射箭、驾车,亲自施展自己的力量。平日里习惯于勉力而行,去掉懒惰骄傲,振作精神而一天比一天坚强,经历劳苦而一天比一天强健。戴着冠冕、佩着玉佩的人,却不怕承担天下最大的劳苦。因此天下的事情都能办成,没有什么值得认为困难的;天下的平民也没有办法凭借什么胜过他们的上层。为什么呢?天下的祸乱,大概常常起因于上层有所畏惧而不敢去做。天下的小人知道上层有所畏惧而不敢行动,便能够乘隙而入,使上层陷于难以应付的境地。上层所感到困难的,难道不就是死伤和战争的祸患吗?这正是平民所轻视、士大夫所不忍,却有人亲身去试验的事情。他们拿死伤和战争的祸患来威胁我,而我不能应对,那么天下陷入混乱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君子治理天下,不显露自己有所畏惧,而是设法使别人看不出他有所畏惧;因此事情有不能推辞的,劳苦有不能畏惧的。从前晋室衰败,并不是天下没有君子,而是那些君子都有喜爱善行的心,喜欢高谈阔论、作揖谦让,淡泊清虚,却没有慷慨激昂、感奋用事的操守;言论宏大却不切实际,不能适用于事务,又畏惧兵革战争。天下的英雄知道他们所忌惮的事情,便暗中乘隙进攻他们,所以他们颠沛失据、坠落失败,不能保全自己。况且刘聪、石勒、王敦、祖约,这些人的奸诈雄武,也都是一时的豪杰。譬如山林中的人,生长在草木之间,经受大风烈日的摧残,又遭受霜雪和饥荒的劳苦,他们的筋力骨节所受的锻炼,也已经达到极点了。假使让王衍、王导之流用清谈去抵挡他们,这就好比千金之家居住在高堂之上,吃肉饮酒,从未经受寒暑劳苦,却想用他们来抵御山林中的勇士并求得成功,这本来就是奸雄乐于进攻而且毫不困难的对象。因此即使有贤人君子的才能,也对世事没有益处;即使有竭尽忠诚、献出生命的意愿,也不能挽救患难。这种弊病起因于自处得太高,而不熟悉天下那些屈辱艰苦的事务。所以富贵了却不能劳作,地位尊贵了却不能治理事务。古代君子治理天下,是让自己极其劳苦却不失身份尊严,享用最好的食物却不抛弃粗粝之食,使平民小人不知道怎样发挥自己的勇力,而上层仍不失为君子。到了后世,有的使自己极其劳苦,却不知道怎样恢复自身,因而成就了秦的强盛;有的享用最好的食物,却没有办法充实自身,因而造成晋的败亡。极度劳苦本来不是用来求得安定的办法,享用极美的物质也不是用来巩固自身的办法。这就是他们丧失天下的原因啊!

隋论人之于物,聴其自附而信其自去,则人重而物轻。人重而物轻,则物之附人也坚。物之所以去人,分裂四出而不可禁者,物重而人轻也。古之圣人,其取天下,非其驱而来之也;其守天下,非其刼而留之也。使天下自附,不得已而为之。长吾不役天下之利,而天下自至。夫是以去就之权在君而不在民,是之谓人重而物轻。且夫吾之于人,巳求而得之,则不若使之求我,而后从之。已守而固之,则不若使之不忍去我,而后与之。故夫智者或可与取天下矣,而不可与守夭下。守天下则必有大度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则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术留天下。以术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昔者三代之君,享国长逺,后世莫能及。然而亡国之暴,未有如秦隋之速,二世而亡者也。夫秦隋之亡,其弊果安在哉?自周失其政,诸侯用事,而秦独得山西之地,不过千里。韩魏压其冲,楚脇其肩,燕赵伺其北,而齐掉其东。秦人披甲持兵,七世而不得解【献公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荘襄王】寸攘尺取,至始皇然后合而为一。秦见其取天下若此其难也,而以为不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割裂以为敌国,是以销名城,杀豪杰,铸锋镝,以絶天下之望。其所以备虑而固守之者甚密如此。然而海内愁苦无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陈胜项籍因民之不服,长呼起兵,而山泽皆应。由此观之,岂非其重失天下而防之太过之弊欤?今夫隋文之世,其亦见天下之乆不定而重失其定也。葢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苻坚姚兴赫连之徒【刘聪汉石勒赵慕容燕苻坚秦姚兴后秦赫连夏】纷纷而起者不可胜数。至于元氏【后魏】并吞灭取,略巳尽矣,而南方未服。元氏自分而为周齐【魏后分东西东魏髙氏簒而为齐西魏宇文氏簒而为周】周并齐而授之隋,隋文取梁,灭陈,而后天下为一。彼亦见天下之乆不定也,是以既得天下之众而恐其失之,享天下之乐而惧其不乆,立于万民之上而常有猜防不安之心,以为举世之人皆有曩者英雄割据之懐,制为严法峻令,以杜天下之变。谋臣旧将诛灭殆尽,而独死于杨素之手,以及于大故,终于炀帝之际,天下大乱,涂地而莫之救。由此观之,则夫隋之所以亡者,无以异于秦也。悲夫!古之圣人修徳以来天下,天下之所为去就者,莫不在我,故其视失天下甚轻。夫惟视失天下甚轻,故其心舒缓,而其为政也寛。寛者生于无忧,而惨急者生于无聊耳。昔尝闻之,周之兴,太王避狄于岐,豳之人民扶老携幼而归之,岐山之下累累而不絶,丧失其旧国,而卒以大兴。及观秦、隋,惟不忍失之而至于亡,然后知圣人之为是寛缓不速之行者,乃其所以深取天下者也。

译《隋论》人对待外物,如果任凭人自己归附,也任凭外物自行离去,那么人的分量就重,外物的分量就轻。人的分量重而外物的分量轻,外物归附人的关系就牢固。外物之所以离开人,分裂四散而无法禁止,是因为外物的分量重而人的分量轻。古代圣人取得天下,并不是驱赶天下人使他们前来;守住天下,也不是强迫天下人使他们留下,而是使天下人自行归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接受他们。增长自己的事业,不役使天下人的利益,天下人自然会到来。因此,离去或归附的权力在君主而不在百姓,这就叫人的分量重而外物的分量轻。况且我对待别人,已经主动求取而得到他,不如让他来求我,然后再答应他;已经守住并巩固了他,不如使他舍不得离开我,然后再同他共事。所以有智慧的人也许可以同他一起取得天下,却不能同他一起守住天下。守天下一定要有胸襟宽广的人。为什么呢?没有胸襟宽广的人,常常害怕天下离开自己,于是用权术挽留天下;用权术挽留天下,天下便开始离开他了。从前三代的君主享有国祚长久,后世没有能够比得上他们的。然而国家迅速灭亡的情况,没有像秦、隋这样快的,都是传到二世便亡。秦、隋灭亡的弊病,究竟在哪里呢?自从周失去政权,诸侯掌握政事,而秦只得到崤山以西的土地,不过千里。韩、魏压迫着它的正面,楚国威胁着它的肩部,燕、赵窥伺着它的北面,齐国在东面牵制着它。秦人披甲持兵,七代都不能解下武装【献公、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一点一点地侵夺土地,直到始皇才把天下合并为一。秦看到自己取得天下是如此艰难,认为如果不赶紧控制它,后世还会再次割裂天下,形成敌国,所以销毁名城,杀戮豪杰,铸造兵器,以断绝天下人的希望。它为防备和巩固统治所作的考虑,竟严密到如此地步。然而海内百姓愁苦无聊,没有人不产生忍不住离开它的心情,于是陈胜、项籍趁着百姓不服,长声呼喊起兵,山林泽地中的人也都响应。由此看来,难道不是因为它把失去天下看得太严重,防备得太过分所造成的弊病吗?如今隋文帝时期,大概也看到了天下长久不能安定,便过分看重失去这种安定。自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苻坚、姚兴、赫连等人【刘聪为汉,石勒为赵,慕容为燕,苻坚为秦,姚兴为后秦,赫连为夏】纷纷兴起,多得数不清。到了元氏【后魏】吞并灭取,几乎已经全部完成,而南方还没有臣服。元氏后来分裂为周、齐【魏后来分为东魏、西魏;东魏为高氏篡夺而成为齐,西魏为宇文氏篡夺而成为周】,周又兼并齐而传给隋,隋文帝攻取梁、灭掉陈,随后天下才统一。隋文帝也看到天下长久不能安定,所以得到天下众多土地和人民后便害怕失去它,享有天下的快乐却担心不能长久;处在万民之上,却常怀猜疑防备和不安之心,认为全天下的人都有从前英雄割据的想法,于是制定严酷的法律命令,来堵塞天下发生变乱的途径。谋臣旧将几乎被诛杀殆尽,只因杨素而幸免,最终又遭遇大祸;到了炀帝时期,天下大乱,尸横遍地,却没有人能够挽救。由此看来,隋朝灭亡的原因与秦没有不同。可悲啊!古代圣人修养德行来招徕天下,天下人离去或归附的决定,无不掌握在我手中,所以他们把失去天下看得很轻。正因为把失去天下看得很轻,所以内心舒缓,施政也宽厚。宽厚产生于没有忧虑,惨急则产生于无所依托。过去曾听说,周兴起时,太王为躲避狄人迁到岐山,豳地百姓扶老携幼归附他,在岐山脚下连绵不绝;他们丧失了原有的国家,最终却因此大大兴盛。等到观察秦、隋,都是因为不忍心失去天下而走向灭亡,这才知道圣人采取宽缓从容、不急迫的做法,正是他们能够深深取得天下的原因。

书论愚读《史记·商君列传》,观其改法、定令,变更秦国之风俗,诛秦民之议令者以数千人,黥太子之师,劓太子之傅,而后法令大行。葢未尝不壮其勇而有决也。曰:嗟夫!世俗之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终。使天下之人各陈其所知,而守其所学,以议天子之事,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然及观三代之书,至其将有以矫拂世俗之际,则其所以告论天下者,常丁寜激切,亹亹而不倦,务使天下尽知其君之心,而又从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为如此,而后従事。其言回曲宛转,譬如平人自相议论而诘其是非者。愚始读而疑之,以为近于濡滞迂逺而无决。然其使天下乐从而无黾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发而无纷纭异同之论,此则王者之意也。故常以为当尧、舜之时,其君臣相得之心,欢乐而无间,相与吁俞、嗟叹、唯诺于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亲。虽其有所相是非论辨,以求曲直之当,亦无足怪者。及至汤、武征伐之际,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晓天下,此又其势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势濶逺而不同,天子有所欲为,而其匹夫、匹妇私有异论于天下,以龃龉其上之画策,令之而莫肯聴。当此之时,形驱而势胁之,天下夫谁敢不聴従?而其上之人优游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后从。此非王者之心,谁能处而待之而不倦欤?葢盘庚之迁,天下皆咨嗟而不悦,盘庚为之称其先王盛徳、明圣,而犹五迁以至于今【汤迁亳,仲丁迁嚣,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盘庚复居亳,凡五徙国都】今不承于古,恐天之断弃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从也,则又曰:汝罔暨余同心,我先后将降汝罪疾,乃祖乃父亦将告我髙后曰:作大戮于朕孙。葢其所以开其不悟之心,而谕之以其所以当然者,如此其详也。若夫商君则不然,以为要使汝获其利而何卹乎吾之所为?故无所求于众人之论,而亦无以告谕于天下。然其事亦终于有成,是以后世之论以为三代之治柔懦而不决。然此乃王霸之所以为异者也。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议及于百姓,以观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聴,则又反覆而谕之,以穷极其説,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亲而爱之。呜呼,此王霸之所为不同也哉!

译《书论》我读《史记·商君列传》,看到商鞅改革法令、制定禁令,改变秦国的风俗,诛杀秦国百姓中议论法令的数千人,给太子的老师黥面,又割去太子傅的鼻子,然后法令才得以大行。我未尝不赞叹他的勇敢果断。于是说:唉!世俗之人不能同他们谋划事情的开端,却可以同他们共享事情的成功。假如天下人各自陈述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固守自己所学的见解,来议论天子的事务,那么事情将会有被阻碍而不能完成的。可是等到考察三代的典籍,到了将要矫正、违逆世俗的时候,它们用来告诫、论说天下的语言,总是恳切激烈,反复不倦,务必要使天下人完全知道君主的心意,又进而化解他们不服从的想法,使天下人都相信事情确实如此,然后再开始行动。那些言辞曲折委婉、反复说明,仿佛平常人彼此议论、追问是非一样。我起初读这些文字而感到疑惑,认为它们近于迂缓拖沓、迂远而没有决断。然而它们使天下人乐于服从,不产生勉强和不得已的意思;事情发动以后,也没有纷乱各异的议论,这才是王者的用心。所以我常认为,在尧、舜时代,君臣相互契合的心情,欢乐而没有隔阂,彼此在朝廷中发出赞叹、感慨、应诺之声,不亚于朋友间的亲密。即使他们有时彼此辨析是非、讨论争辩,以求得恰当的曲直,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到了商汤、周武王征伐的时候,他们反复周旋,说明自己用兵的意图,以便使天下人明白,这又是形势所必然。只是天下已经安定以后,君民之间的形势相距遥远而且不同,天子想有所作为,而普通男女百姓私下对天下之事另有议论,因而同上面的谋划相抵触,发布命令而他们不肯听从。在这种时候,若用形势强迫、压力威胁天下,天下谁敢不听从?但上面的人却从容不迫地慢慢向他们解释,使他们信服以后再行动。这不是王者的心胸,谁能这样处置事务并长期等待而不厌倦呢?盘庚迁都时,天下人都叹息而不高兴,盘庚便称述先王的盛德和明圣,而且还说明先王五次迁都才到今天【汤迁都于亳,仲丁迁都于嚣,河亶甲居于相,祖乙居于耿,盘庚又居于亳,共迁移国都五次】;如今如果不继承古代的做法,恐怕上天会断绝、抛弃你们的命运,不来救助你们的死亡。后来又担心他们不服从,便说:你们不和我同心,我的先王和后王将降给你们罪罚,你们的祖先也将告诉我的高祖说:在我的后代身上制造大规模的杀戮。大概他用来开启他们尚未醒悟的心,并把事情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讲给他们听,详细到了这样的程度。商君却不是这样,他认为只要让你们得到利益,又何必顾虑我的做法呢?所以他不向众人寻求意见,也没有什么可向天下解释说明的。然而他的事情最终也取得成功,因此后世的评论便认为三代的治理柔弱怯懦而缺乏决断。可是这正是王道与霸道不同的地方。三代的君主只是不忍心轻视百姓、欺骗百姓,所以天下有了事情,便把议论涉及百姓,以观察他们的意向。等到百姓不能听从时,又反复向他们说明,把道理讲到极尽,使他们心中不服的想法得到折服,因此百姓亲近并爱戴他们。唉,这就是王道与霸道的不同啊!

汉昭帝论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风雷之变,发金縢之书,而后释然知其非也。汉昭帝闻燕王之谮,霍光惧不敢入。帝召见光,谓之曰:「燕王言将军出都肄郎【孟康曰:都试也。肄习也。师古曰:谓总阅试习武备也】道上称跸,又擅调益幕府校尉,二事属耳【属近也○之欲反】燕王何自知之?且将军欲为非,不待校尉,左右闻者皆伏其明。」光由是获安,而燕王与上官皆败【上官桀与其子安等谋伏兵杀光,因废帝,迎立燕王,事发,光尽杀桀、安等宗族,燕王自杀】故议者以为昭帝之贤过于成王,然成王享国四十余年,治致刑措。及其将崩,命召公、毕公相康王,临死生之变,其言琅然不乱。昭帝享国十三年,甫及冠,功未见于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逺矣。夭夀虽出于天然,人事常参焉。故吾以为成王之夀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过也。昔晋平公有蛊疾,医和视之曰:「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国之大臣,荣其宠禄,任其大节,有灾祸兴而无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讥赵孟。赵孟受之不辞,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幼也,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左右前后皆贤臣也。虽以中人之资,而起居饮食,日与之接,逮其壮且老也,志气定矣,其能安富贵,易生死,葢无足怪者。今昭帝所亲信惟一霍光,光虽忠信笃实,而不学无术,其所与共国事者惟一张安世,所与断几事者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经术、识义理者,光不识也。其后虽闻乆隂不雨之言,而贵夏侯胜【霍光与张安世谋废昌邑王,王出,夏侯胜谏曰:「天乆隂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欲何之?」安世召问胜,胜上《洪范五行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隂,时则有下人伐上。」光、安世大惊,以此重经术士】感蒯瞆之事,而贤隽不疑【始元间有男子诣阙自称卫太子京兆尹隽不疑叱吏收▯曰:「昔蒯瞆违命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此罪人也。」遂送诏狱。霍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然终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幸,虽天资明断,而无以养之,朝夕害之者众矣,而安及逺乎?人主不幸,未尝更事而履大位,当得笃学深识之士,日与之居,示之以邪正,晓之以是非,观之以治乱,使之乆而安之,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然后聴其自用而无害,此大臣之职也。不然,小人先之,悦之以声色犬马,縦之以驰骋田猎,侈之以宫室器服,志气已乱,然后入之以谗説,变乱是非,移易白黒,纷然无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乱天下,大臣虽欲有言,不可及矣。语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故人必知道而后知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故吾论三宗享国长乆,皆学道之力。至汉昭帝,惜其有过人之明,而莫导之之以学,故重论之以为此霍光之过也。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二目録宋曾巩劝学诏劝农诏正长各举属官诏赐髙丽诏贾昌衡知邓州制王制又相制又尚书左右丞制吏部尚书制戸部尚书制秘书监制将军制熙宁转对疏自福州召判太常寺上殿劄子移沧州过阙上殿劄子救灾议

寄欧阳舍人书

福州上执政书

新序目録序

列女传目録序

南齐书目録序

梁书目録序

礼阁新仪目録序

范贯之奏议集序

先大夫集后序

送丁琰序

译《汉昭帝论》周成王因为管叔、蔡叔的话而怀疑周公,等到发生风雷灾变,打开金縢之书以后,才释然明白周公并不是那样。汉昭帝听到燕王的诬陷,霍光害怕而不敢入宫。昭帝召见霍光,对他说:“燕王说将军出城检阅郎官【孟康说:都试就是检阅;肄就是学习。颜师古说:指总括检阅、试习武备】,在路上称呼清道,又擅自调动、增加幕府校尉,这两件事属于……” ○想要谋反。燕王从哪里知道这些事呢?况且将军如果想做不法之事,根本不必等到校尉;左右近臣听到这话的人都佩服您的明察。”霍光因此获得安宁,而燕王和上官桀等人全都失败【上官桀与他的儿子安等人谋划埋伏军队杀死霍光,趁机废黜昭帝,迎立燕王;事情败露后,霍光把桀、安等人的宗族全部杀死,燕王自杀】。所以议论的人认为昭帝的贤能超过周成王。然而成王享有国祚四十多年,治理天下达到刑罚废置的境地。到他将要去世时,命令召公、毕公辅佐康王;面对生死变化,他的话语清楚明白而不混乱。昭帝享有国祚十三年,刚刚成年,还没有在天下显现功业,他比不上成王也差得很远。人的长寿或夭折虽然出于天性天命,但人事常常也参与其中。因此我认为,成王长寿,是周公的功劳;昭帝早逝,是霍光的过错。从前晋平公患蛊病,医和诊视后说:“这叫接近女色,疾病像蛊病一样,不是鬼祟,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迷惑心志而使志气丧失。贤良的大臣将要死亡,是上天的命运不保佑他。国家的大臣,享受他的恩宠俸禄,承担他的大节,有灾祸兴起却不改变,必定要承受那灾祸。”这是用来讥刺赵孟的。赵孟接受讥刺而不推辞,霍光又怎样逃脱责难呢?成王年幼时,周公任太师,召公任太保,左右前后都是贤能大臣。成王虽然资质只是中等,但起居饮食每天都同这些贤臣相处,等到壮年和老年时,志向气概已经安定了,他能够安处富贵、看轻生死,大概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昭帝所亲近信任的只有霍光一人。霍光虽然忠诚诚信、笃厚实在,却不学习,也没有治国的学术;与他共同处理国事的只有张安世,与他共同裁决机要事务的只有田延年。那些通晓经术、懂得义理的士人,霍光并不认识。后来他虽然听到了久阴不雨的说法,也看重夏侯胜【霍光与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昌邑王入宫时,夏侯胜进谏说:“天长久阴而不下雨,臣下有人谋害君上,陛下想要到哪里去?”张安世召来询问,夏侯胜上奏《洪范五行传》说:“君主不能达到中正,天的惩罚就是长期阴天,这时便有下民讨伐上位者。”霍光、张安世大为惊讶,因此更加重视经术之士】,又感悟于蒯瞆的事情,认为隽不疑贤能【始元年间,有男子到宫阙自称卫太子,京兆尹隽不疑斥责属吏把他逮捕说:“从前蒯瞆违背君命出奔,卫国就拒绝接纳他,《春秋》认为这是正确的。卫太子得罪先帝,是罪人。”于是将他送入诏狱。霍光听说后称赞他说:“公卿大臣应当运用经术】但最终也没有任用他们。假使昭帝居住在深宫,亲近受宠幸的人,虽然天资聪明、能够决断,却没有办法培养他的德性,早晚加害他的人很多,又怎么能够顾及长远呢?君主不幸,未曾经历事务便登上大位,应当得到笃实好学、见识深厚的士人,每天同他们相处,向他显示邪正,晓谕他是非,让他观察治乱,使他长久习惯并安于此道,做到知类通达、意志坚定而不反复,然后再听任他独立行事,才不会有害处;这就是大臣的职责。否则小人先行接近他,用声色犬马使他高兴,用驰骋田猎放纵他,用宫室器物和服饰使他奢侈;他的志气已经混乱,然后再向他灌输谗言,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纷纷扰扰无所不至,小则足以伤害自身,大则足以扰乱天下,大臣即使想进言,也来不及了。俗话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被使唤。”所以人一定先懂得道理,才知道爱护自己;知道爱护自己,才知道爱护别人;知道爱护别人,才知道保全天下。因此我论说三宗享有国祚长久,都是学习道理的力量。至于汉昭帝,可惜他有超过常人的明察,却没有人引导他学习,所以我再次论说此事,认为这是霍光的过错。《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二目录 宋 曾巩 《劝学诏》《劝农诏》《正长各举属官诏》《赐高丽诏》《贾昌衡知邓州制》《王制》又一篇 《相制》又一篇 《尚书左右丞制》《吏部尚书制》《户部尚书制》《秘书监制》《将军制》《熙宁转对疏》《自福州召判太常寺上殿札子》《移沧州过阙上殿札子》《救灾议》《寄欧阳舍人书》《福州上执政书》《新序目录序》《列女传目录序》《南齐书目录序》《梁书目录序》《礼阁新仪目录序》《范贯之奏议集序》《先大夫集后序》《送丁琰序》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二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曾巩【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人。嘉祐二年进士,歴官至中书舍人。巩生于末俗之中,絶学之后,其于剖析防言,阐明疑义,卓然自得,发六艺之蕴,正百家之缪。为文章,上下驰骋,一复于雅。与欧阳修齐名,为学者所宗】劝学诏朕惟先王兴庠序以风四方,所以使学士大夫明其心也。夫心无蔽,故施之于已,则身治而家齐;推之于人,则官修而政举。其流及逺,则化民成俗,常必繇之。古之所以长人材、厚人伦者,本是而已。朕甚慕之,故设学校,重学官之选而厚其禄,凡欲以诱诲学者,庻防于古也。而在位者无任职之心,承业者无慕善之志,至于师生相冒,挟赂为奸,嚚讼嚣然,骇于众听,而况欲倡率训导,洽?于礼义磨砻陶冶积于人心,使方闻修洁之士充于朝廷,孝悌忠笃之风行于乡邑,其可得乎?朕甚悯焉。故更制博士,而讲求所以训厉之方,定着于令,以为学制。予乐育天下之材,而庻防先王之治者,可谓至矣。自今有敦行谊、谨名节、肃政教、出入无悖、明于经术者,有司其以次升之,使闻于朕,将考择而用之,以劝于尔众。士有偷懦怠惰、不循于教学、不通明者,博士吾所属也,其申之以诱导,使其能有易于志,而卒归于善,固吾之所受也。予既明立学之教,具为科条,其于学者有奬进退黜之格,以昭劝戒。至于学官,其能明于教率而详于考察,有得人之称,则待以信赏;若训授无方而取舍失实,亦将论其罸焉。明以告尔,朕言不欺,尚其懋哉,无诒尔悔。劝农诏夫农,衣食之所由出也。生民之业,莫重焉。一夫之力,所耕百亩,养生送死,与夫出赋税、给公上者,皆取具焉。不幸水旱螟螣之菑,往往而有,可谓劳且艰矣。从政者知其如此,故不违其时,不夺其力,以使之。明时因析以授之,差池腴瘠以处之。春省耕,秋省敛,以助之。《诗》曰:「馌彼南亩,田畯至喜。」言上所以劳之也。又曰:「骏发尔私,终三十里。」言上所以劝之也。其奬厉成就之者如此。朕自承天序,内重司农之官,外设劝农之使,为之弛力役,均地征,修水利。或一雨愆期,则忧见于色;或一谷不成,则为加恻怛。有复除之科,有赈恤之令。夙夜孜孜,焦心劳思者,凡以为农也。今耕者众矣,而尚有未勉;垦田广矣,而尚有未辟。岂拊循劝率有所未备欤?抑吏怠而忽,不能宣究欤?有司其于农桑之务,益思所以除害兴利。诏令已具者,无或壅阏;所未尽者,勿惮以闻。要使縁南亩之民,举忻忻然乐职安业,洽于富足,称朕意焉。正长各举属官诏盖闻尧之治曰百姓昭明,舜之治曰四门穆穆,然则当是之时,在位皆君子,其是非不惑可知也。故尧欲厘百工,舜欲熙帝载,求可任者,皆访诸四岳,因四岳以命禹,又因禹以命稷、契、臯陶,因羣臣之佥曰,以命垂、益、伯夷,因伯夷以命防龙。其审官用贤,不自任其聪明,而稽之于众,如此。然存于书,二帝所命者,羲和、九官、十二牧,皆官之正长也。至于属官,则未有二帝尝命之者。其遗法之可考,则周穆王命伯冏为太仆正,戒之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则自择其官之属者,官之正长之事。此先王之成法也。汉、魏以来,公府、郡国,亦皆自辟其属。而唐陆贽请使防省长官自择僚属,盖上下之体相承如此。以周天下之务,此古今之通理也。今朕董正治官,始自三省,至于百工,皆正其名。夫使在位皆君子,而是非不惑,此朕素所以厉士大夫也。故凡官之长贰,朕既考择而任之。尚书政本也,自郎以下用吏甚众,其令仆射、左右丞、尚书侍郎各于其所部员有未备,皆举二人以闻。朕将择而用之,其未用者,亦识其名以待用。朕稽于古以正百官,稽于众以求天下之士,其勤可谓至矣。惟官之长贰之臣,皆朕所属,以共成天下之治。其尚体朕意,所举惟公,以应朕之求;所陈惟实,以严朕之诏。其得材失士,有司其各以等差,具为赏罸之格,朕将举而行之。赏吾不悋,罸亦无舍。非独搜扬幽滞,庶防为官得人,亦将以观吾大臣之能使朕得与众士大夫合志同心,以进天下之材,作则垂法,行之于今,以诒后世,追于先王之成宪,无令唐虞有周专美于古,不其美欤?咨尔庻位,其谕朕意【一作懐】赐髙丽诏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二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编纂注释 宋 曾巩【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人。嘉祐二年进士,历任官职至中书舍人。曾巩生在末世风俗之中、学术断绝之后,对于剖析隐微的言辞、阐明疑难的义理,卓然有自己的见解;发掘六经的深意,纠正诸子百家的谬误。他写文章纵横驰骋,却始终归于雅正。与欧阳修齐名,是学者所尊奉的人】《劝学诏》朕认为,先王兴办学校来教化四方,是为了使学士大夫明白自己的心性。内心没有蒙蔽,所以施用于自身,便能修身齐家;推及他人,便能修治官府、使政事成功。影响流传到长远之处,便能教化百姓、形成风俗,这一切常常都要由此而来。古代能够增长人才、厚重人伦的根本,也只是这个道理。朕非常仰慕它,所以设置学校,重视学官的选任并优厚他们的俸禄,凡是想用来诱导教诲学者的办法,大概接近古代了。然而在位者没有任职尽责的心,承继学业者没有仰慕善行的志向,以至于师生互相冒犯,挟带贿赂作奸,喧嚣争讼,声势惊动众人,何况还想倡导率领、训诫教导,使礼义…… 在礼义方面磨炼陶冶,使闻名于世、品行修洁的士人充满朝廷,使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笃厚的风气流行乡邑,这能够做到吗?朕对此深感忧悯。因此改制博士,并讲求训诫勉励的方法,明确写入法令,作为学校制度。朕乐于培育天下人才,并希望接近先王的治理,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从今以后,有那些品行敦厚、重视名节、整肃政教、出入不违背正道、通晓经术的人,有关部门应当按次第提拔他们,使他们的名声传到朕这里,朕将考察选择并加以任用,用来勉励你们众人。士人中有苟且怯懦、懒惰怠慢、不遵循教学、不能通晓明白的人,博士是朕所属的官员,应当反复加以诱导,使他们能够改变志向,最终归于善行,这本来就是朕所接受的结果。朕已经明确建立学校教育的制度,详细制定了条文,其中对于学生有奖励、进用、退黜的标准,用来昭示劝勉和警戒。至于学官,若能明白教导率领之道并详细考察学生,获得善于选用人才的称誉,就给予确实的奖赏;若教导授业没有方法,取舍人才失实,也将论定他的处罚。朕把这些明白地告诉你们,朕的话不会欺骗你们,希望你们努力吧,不要给自己留下悔恨。《劝农诏》农业,是衣食所由产生的事业。百姓生存的事业,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一名农夫的力量,所耕种的一百亩土地,用来养活生者、安葬死者,以及缴纳赋税、供给官府的东西,全都从这里取得。不幸的是,水灾、旱灾、螟虫、蝗虫等灾害常常发生,可以说既劳苦又艰难。执政者知道情况如此,所以不违背农时,不夺取农民的劳力,来让他们从事农业。明确农时,依次划分土地给他们,根据土地肥沃或贫瘠的差别安置他们。春天巡视耕作,秋天巡视收获,以此帮助他们。《诗经》说:“送饭到那南亩,田畯来到便欢喜。”说的是上面的人用来慰劳农民的办法。又说:“赶快开发你们的私田,直到三十里之外。”说的是上面的人用来劝勉农民的办法。其奖励勉励、成全农事的措施就是这样。朕自从承受上天的秩序,内则重视司农的官职,外则设置劝农使,为农民减免劳役,均平土地赋税,修治水利。有时一场雨延误了时节,忧虑便显现在脸上;有时一种谷物没有收成,便更加感到悲痛忧切。有免除赋役的条款,有赈济抚恤的命令。朕早晚勤勉不懈,焦心劳思,都是为了农业。如今耕种的人多了,但还有人没有尽力;开垦的田地广了,但还有土地没有开垦。难道是抚慰、循导、劝勉、督率的措施还有不完备的地方吗?还是官吏懒怠疏忽,不能把这些事情贯彻到底呢?有关部门对于农桑事务,应当更加思考除害兴利的方法。诏令已经完备的,不得有人阻塞搁置;尚未尽善的,不要怕把情况上报。务必要使依靠南亩生活的百姓,全都欣喜地乐于从事本业、安于职业,达到富足的境地,以符合朕的心意。《正长各举属官诏》我听说,尧的治理称为“百姓昭明”,舜的治理称为“四门穆穆”;那么在那个时候,在位的全都是君子,他们对于是非不受迷惑,是可以知道的。所以尧想要整治百官,舜想要兴盛帝王的事业,寻找可以任用的人,都向四岳询问;又通过四岳任命禹,再通过禹任命稷、契、皋陶;又根据群臣共同的意见任命垂、益、伯夷,再通过伯夷任命防、龙。他们审慎任用官员和贤能,不把自己的聪明当作唯一依据,而是向众人考察,就是这样。然而记载在典籍中的,二帝所任命的有羲、和、九官、十二牧,都是各官的正长。至于属官,则没有二帝曾经任命过的记载。能够考察到这种遗留法制的,是周穆王任命伯冏为太仆正,告诫他说:“慎重选择你的属官,不要任用巧言令色、逢迎偏邪、侧媚取宠的人,只任用吉士。”那么自行选择本官属员,是各官正长的职责。这是先王留下的成法。汉、魏以来,公府、郡国也都自行征辟属官。唐代陆贽请求让尚书省各长官自行选择僚属,大概上下之间的体制相承就是如此。用它来治理天下事务,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如今朕总领整顿官制,从三省开始,直到百官,都给他们端正名分。让在位者全都是君子,使他们对于是非不受迷惑,这本来就是朕一向用来勉励士大夫的原则。因此凡是各官的长官和副长官,朕已经考察选择并任用了。尚书省是政事的根本,从郎官以下使用的官吏很多,现命令仆射、左右丞、尚书、侍郎各自在所属部门中,如有员额尚未齐备,都推荐两人上报。朕将选择任用其中的人,尚未任用的,也记下姓名等待任用。朕考察古制来端正百官,考察众人来寻求天下士人,勤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只是各官长官和副长官,都是朕所任用的人,共同成就天下的治理。希望你们体察朕的心意,所推荐的只讲公正,以回应朕的求才;所陈述的只讲事实,以严肃执行朕的诏令。至于得到人才或错失士人,有关部门应当各按等级差别,详细制定赏罚标准,朕将提举实行。赏赐朕不会吝惜,处罚也不会宽赦。不只是搜求并举荐被埋没的人才,希望能够使任官得到适当的人选;朕也将借此观察大臣是否有能力使朕同众多士大夫志向相合、同心协力,进用天下人才,树立法则、垂示制度,在今天实行而留给后世,追承先王的成法,不要让唐、虞、有周只在古代独享美名,难道不是美事吗?告诫你们各位官员,请把朕的心意晓谕众人【一作“怀”】。《赐高丽诏》

盖闻在昔夏后分天下为五服,地有逺近,故治有详略,而声教之盛,东渐于海,朕甚慕之。顾徳不明,何以逮此?而尔东国之君欵诚内附,数遣使者乗不测之川,献其方贡,惟尔之义,朕实宠加,宜有异恩,以称勤恪。而尔比縁养疴,以医为请【熙宁七年髙丽主王徽表求医药画塑之工,诏罗拯暮愿行者,元丰元年遣左谏议大夫陈睦往聘,徽已病,仅能拜命,更乞医药,二年遣王舜封挟医往诊治】眷然东顾,朕豫忧之,用是择遣方技之官,具舟以往。尔惠彼一方,神明相祚,药剂所补,以时康宁,逹于予闻,欣庆方属,而遽驰僚从来致谢章,览以慰懐,奬劝良厚。尔乃自祖以来,保乂彼土,其尚颐精神,彊饮食,格于眉夀,以均福于有众,使尔有世济其美之功,而朕豫声教及逺之休,其始自今,永孚于好。贾昌衡知邓州制【字子平,第进士,歴诸路转运使,神宗召为戸部副使,加集贤殿修撰,知河南府】记旧俗者,称南阳之民,夸奢上气力,难制御。今其余习,殆尚有存者。故有邦之任,朕不轻以属人。具官某,中外践更,令闻惟旧。兹用考择,往分彼土。盖穰淯之间,虽俗杂难治,然教民敦本,兴于好善。召信臣、杜诗之遗迹在焉。使农桑劝而风俗厚,尔尚思继于前人,其往懋哉,无替朕命。王制昔周建亲戚,盖五十三国,以蕃辅京师。汉封骨肉,或连数十城,以丞卫天子。所以强形势,固根本,计虑深矣。朕甚慕焉。矧先帝之子,朕之仲弟,宜膺显册【英宗四子,长神宗,次吴荣王颢,次润王顔,次端献王頵。仲弟当是吴荣王颢,神宗朝进封昌王,徙封雍】进啓大邦,兹惟典常,夫岂敢废?某渊静冲约,孝友忠笃,不挟其贵以从匪彞,不恃朕恩以作匪徳。奉法遵职,夙夜小心。王于雍邦,滋乆弥卲。惟营丘之野,临淄之中,太师吕尚之所建国,兼岱及海,天下重地。是用立尔,保兹东土,二公之仪,上将之节。爰田真食,备物宠章,大告于廷,咸以属尔。于戏!

译我听说从前夏后把天下划分为五服,因为土地有远近之别,所以治理有详略不同;但声教的盛大,向东一直传播到海边,朕非常仰慕这种情形。只是朕的德行不够明达,怎么能够达到那种境界呢?而你们东国的君主诚心归附,多次派遣使者乘渡不可测量的海川,进献地方贡物,这全是你们的义心,朕实在应当加以宠爱,理应给予特殊恩典,以称许你的勤谨恭敬。然而你近来因为调养疾病,请求派遣医者【熙宁七年,高丽国主王徽上表请求医药以及绘画、塑像的工匠,诏令罗拯招募愿意前往的人;元丰元年,派左谏议大夫陈睦前往聘问,王徽已经患病,只能拜受诏命,又请求医药;二年,派王舜封带着医者前往诊治】,朕眷念地向东顾望,预先为你忧虑,因此选择派遣精通方技的官员,备办船只前往。愿你使那一方得到恩惠,神明保佑你,药剂有所补益,按时恢复安康,传到朕的耳中;朕正要欣喜庆贺,却突然收到你派遣属官前来送上谢恩表章,览读之后更加安慰,给予的奖勉十分优厚。你自从祖先以来,保卫治理那片土地,希望你保养精神,加强饮食,达到长寿,使福泽均分于众人,让你有世代继承并发扬美德的功劳,也使朕的声教传播远方的美名从今开始,永远保持友好。《贾昌衡知邓州制》【字子平,进士出身,历任各路转运使,神宗召任户部副使,加集贤殿修撰,任知河南府】记载旧俗的人说,南阳的百姓夸耀奢侈、崇尚勇力,难以制御。如今这种遗留下来的习气,大概还存在一些。因此,治理一方的重任,朕不会轻易交给别人。具官某内外历任,良好声誉由来已久。现在经过考察选择,前往分治那片土地。穰、淯之间,虽然风俗混杂而难以治理,但教导百姓厚重根本、兴起向善风气的条件也在这里。召信臣、杜诗的遗迹还存在。让农桑得到劝勉而风俗变得淳厚,希望你思考继承前人的事业;此去要努力啊,不要辜负朕的命令。《王制》从前周朝分封亲属,大概建立了五十三个国家,用来藩屏辅佐京师。汉朝分封骨肉亲属,有的连接数十座城,用来承接、护卫天子。这样做是为了加强形势、巩固根本,谋划考虑得很深远,朕非常仰慕。何况这是先帝的儿子、朕的二弟,理应接受显赫的册命【英宗的四个儿子,长子是神宗,次子是吴荣王颢,再次是润王颜,最小是端献王頵。这里的“仲弟”应当是吴荣王颢,神宗朝进封昌王,后改封雍王】,进而开拓治理大邦,这本来是典章常法,哪里敢废弃呢?某人性情深沉安静、谦退简约,孝顺友爱、忠诚笃厚,不倚仗身份尊贵而去做违背常规的事,不依恃朕的恩宠而产生不合道德的行为;奉行法令、恪守职守,早晚谨慎小心。你治理雍州,时间越久,政绩越好。营丘的原野、临淄的区域,是太师吕尚所建立的国家,包括岱山和大海,是天下的重要地区。因此任命你,保守这片东方土地,实行二公的仪范,承担上将的节制权。赏赐田地,作为实际食禄,备办各种礼物和宠荣,向朝廷大加宣告,全部交付给你。唉!

书称帝尧之徳曰:“以亲九族。”诗美文王之圣曰:“刑于兄弟。”盖教自上行,爱繇亲始,先王之道,不易之理也。今予命尔,不违兹谊,尚悉尔心。其励相朕,使黎民百姓于变时雍,繇家及国,防不作孚,以屏予一人,填拊方夏,实诿在王。时其勉之。又天子支子,若其母弟,姬姓于周,未有不侯;刘氏于汉,未有不王。盖亲之欲宠其位,爱之欲厚其财,先王之法,人事之理也。某先帝少子,朕之季弟【制云:先帝少子,吴荣王颢,初封大宁郡公,进乐安郡王,嘉王徙王曹荆】聪明齐敏,孝弟忠实,富而能约,不从以败礼;贵而能戒,不恫以好逸。畜学乐善,厥徳日新。王曹积年,遵职无懈。惟斗牛之野,太伯所开,三江五湖其阳,大海盐鱼,金谷天地之蔵。兹用尔命,式是南邦,仪视三公,任兼上将,真封衍食,备致宠章。于戏!昔鲁公于周,大啓尔宇,以辅王室;康叔于卫,实为孟侯,以保乂民。今朕顺稽于古,以属尔其尔,尚念兹以只厥服。常棣之泽,配前闻人;维城之休,承我髙后。在尔勉矣,往其钦哉。相制天有保命,集于朕躬,惟用乂民,罔以自逸,敷求良弼,作为慿依。若圜就规,若正识墨。今朕得士谂于在廷某,广博静渊,密于世用,推其计画,见于可行,考其事功,効于已试。尔为尔守,宜立辅朕,兹用诏尔位于东防。呜呼!自周衰以来,千有余嵗,先王之道蔽而不明,振壊扶微,朕窃有志,尚懋朕佐,图惟设施,防诸经训而不违,质诸时宜而不缪。无崇小慧以易大猷,无伐已能以距众善。惟赏刑在上,不可以僣;惟聪明在下,不可以咈。俾厥后克济其任,则尔身永孚于休。其往起哉,以承我祖宗之丕烈。又有为之君,举贤以自助;有志之士,遇主而后伸。朕观前代君臣之际,圣贤相与之盛,慨然忻慕,愿比迹焉。今得其人,诏于尔众:「某行无缁磷,学有本原,材谞智谋,淑问惟旧。纳忠左右,匪懈夙宵。蔽自朕心,命尔予翼,列予右相,进贰西防。」呜呼!自道术不明,而世蔽滋乆;法度多缺,而纪纲浸防。图治者以古为迂,错事者以茍为得。兵安于坐食而不合于农,士习于空言而不知为吏。礼义亷耻阙而不思,朋党比周靡然成俗。任之以学政而败官以墨者,方兴起之以赴功而便文自营者,滋出。伊欲黜汉唐之浅陋,追尧舜之髙明,尚懋相予,予忱不贰。使千载之坠振于一朝,上下之间配于前烈,以扬先后之光训,亦缵尔旧服之显庸。尚书左右丞制本天下之政者,尚书也。本尚书之纪纲者,左右丞也。盖众职之治乱,万事之废举,纠而正之,实其任焉。今朕董正治官,使尚书缵其旧服,以仆射为任政之臣,而六卿各遵其职。至于纲辖之地,所以警官邪,绳谬戾,御史有不举者,得并而治之,则其系于体尤重。是以进其位叙,使得贰吾任政之臣。非望临一时,朕岂虚授?某明允忠笃,通于古今,列于庙堂,以义陪朕。是用考择以为选首。其尚体,予所以处尔之重,勿茍勿随,俾百工庻尹知尔之不私于法,罔敢不正。称朕所以作则垂宪,始今行后之意。尔可勉矣,朕有望焉。吏部尚书制尚书》政本,而吏部天官,所以考择人材,以成天下之务。近世既失其职,但受成事而已。今朕既正官名,且将归其属任。立法之始,推行在人。其于程能议功定勲颁爵,当率厥属,谨循科条。非得周材,曷称兹位?某忠厚仁笃,秉义守正,列于侍从,休有令名。是用选而授之,其务将明,使朕所以作则垂宪,不独于今可行,方当施之后世。盖汝有称职之美,则朕有知人之明。尚其懋哉,无替厥服。户部尚书制戸部之于中防,为周官司徒之职,掌财赋之调度,金谷之出入,以待邦国之用。歴唐五代,征敛烦兴,而使名杂出,地官之职,盖存虚号而己今朕正名以定羣臣之位,辨位以责庶务之实。尚书政本,典领经费之司,所属尤重,博求天下之士,以宜其官。某诚笃强敏,智虑精宻,董烦治剧,材力有余。民曹上卿,无以易汝。理财之术,待汝有为。今嵗入甚广,而嵗费所余者无防。使官用有节,而余蓄可致,公蔵赡足,而民赋可轻。在尔能知其方,庶防承朕之志,尚懋尔守,以承厥叙。秘书监制帝王之治,必有图籍之蔵。又择当世聪明拔出之士,聚于其间,使得渐磨文学之益,奬成其材,以待国家之用。故书省之设,吾不计近功,而要于广畜徳,所以厚其礼秩,而艰于用人,庻以明朕好古乐善之勤,而励学士大夫之行也。某多识博闻,操守纯笃,诸儒所尚,令问惟旧,延处兹位,蔽自朕知。夫尊其所闻,而行之不倦,使辅于世教,而其效可言,非独优游册府而已。在尔自强,以承朕志。将军制

译《尚书》称赞帝尧的德行说:“亲爱九族。” 《诗经》赞美周文王的圣德说:“示范于兄弟。”大概教化从上面施行,仁爱从亲近的人开始,先王的道理,是不可改变的原则。如今朕任命你,不要违背这个道理,希望你充分用心。要努力辅佐朕,使黎民百姓都改变而达到和顺,由家庭推及国家,使诚信不被废弃,用来屏护朕一人,安抚四方夏地,实在都托付给你了。应当努力啊。又一篇 天子的旁支子弟,如同他的同母弟弟,周朝姬姓宗室没有不封侯的,汉朝刘氏宗室没有不封王的。大概亲近的人,希望提高他的地位;爱护的人,希望增加他的财富,这是先王的法则,也是人事的道理。某人是先帝的小儿子、朕的小弟弟【制文说:先帝的小儿子吴荣王颢,起初封大宁郡公,进封乐安郡王,嘉王改封曹王、荆王】,聪明敏捷,孝顺友爱,忠诚实在,富贵而能自我约束,不放纵自己以败坏礼法;地位尊贵而能自我警戒,不因逸乐而沉溺。积蓄学问,乐于善行,德行一天比一天更新。任曹王多年,恪守职务从不懈怠。斗、牛两宿所在的原野,是太伯开拓的地方;三江五湖在它的南面,大海中的盐和鱼,以及金银谷物,都是天地的储藏。现在因此任命你,治理这个南方国家,礼仪待遇与三公相等,职责兼任上将;封给实在的土地,作为繁衍食禄,备办各种宠荣礼章。唉!从前鲁公在周朝,大大开拓你的疆土,来辅佐王室;康叔在卫国,实为诸侯之长,用来保卫治理百姓。如今朕依照古制考察,把这些责任交给你,希望你想到这些而恭敬地尽守职分。常棣之花所象征的恩泽,与前代贤人相配;宗室藩屏的美好事业,继承我高祖的美德。你要努力,前去恭敬履职吧。《相制》上天把保佑的命运降临到我身上,是为了治理百姓,不是让我自己安逸;我广泛寻求贤良的辅弼,把他们作为依靠。要像圆规合于规矩,像正直者认准墨线。如今朕听取朝廷中某人的意见,认为他学识广博、性情宁静深沉,精通世务;推究他的谋划,已经显现出可以实行的地方;考察他的事功,也有已经试验成功的效果。你是你所守护的,应该建立辅佐朕的功业,现在因此诏令你担任东宫的职位。唉!自从周朝衰落以来,已经一千多年,先王之道被遮蔽而不明;振兴衰败、扶持微弱,朕私下有这样的志向,希望你努力辅佐朕,谋划施行各项政务,遵循经书训诫而不违背,参考当时的实际情况而不谬误。不要崇尚小聪明而改变大治道,不要夸耀自己的才能而拒绝众人的善策。赏赐和刑罚掌握在上位者手中,不可以僭越;聪明才智存在于下位者,也不可以违逆。使你的后继者能够完成你的职责,那么你自身就会长久得到美誉。去吧,奋起任职,以承继我祖宗伟大的功业。又一篇 有作为的君主,举用贤能来辅佐自己;有志向的士人,遇到明主以后才能施展抱负。朕观察前代君臣相处的情形,仰慕圣贤彼此相得的盛况,慨然欣羡,希望能够追踪他们的足迹。如今朕得到这样的人,向你们宣布:“某人品行纯正无瑕,学问有根本源流,才智谋略,良好声誉由来已久。在朕左右献纳忠言,早晚从不懈怠。朕内心已经认定,任命你作为羽翼,位列朕的右相,晋升为辅佐西宫的副职。”唉!自从治道不明以来,世俗的蒙蔽日益长久;法度多有缺失,纲纪逐渐衰败。谋求治理的人认为古法迂阔,处理事务的人把苟且当成得计。军队安于坐食而不与农业结合,士人习惯空谈而不知道怎样做官。礼义廉耻有所缺失却不思考,朋党相互勾结逐渐成为风俗。把学政交给人办理却因贪墨而败坏官职的人,正被起用来赴事求功;只图文章便利、经营私利的人,也越来越多。朕想要贬斥汉、唐的浅陋,追赶尧、舜的高明,希望你努力辅佐朕,朕的诚心不会改变。使千年坠落的事业在一朝振兴,使上下之间与前代功业相称,以发扬先王先后的光明教训,也继承你过去职务中显著的功绩。《尚书左右丞制》天下政事的根本在尚书省,尚书省纲纪的根本在左右丞。各部门治理得好坏、各种事务兴办或废止,都由左右丞纠察、匡正,这正是他们的职责。如今朕整顿官制,使尚书省继承旧有职务,以仆射担任掌管政务的大臣,六卿各自恪守职责。至于总领纲纪的职位,负责警戒官吏的奸邪、纠正错误乖谬,御史有不举劾的,也可以一并治罪,那么它在整个官制中的关系尤其重要。因此提高你的官位次序,使你能够辅佐朕掌政务的大臣。朕如果不是希望你承担一时的重任,哪里会虚授此职?某人明察诚信、忠诚笃厚,通晓古今,位列朝廷,能够以正义辅佐朕。因此经过考察选择,任为首选。希望你体察朕所安排给你的重任,不要苟且,不要随从,使百官众尹知道你对法令不徇私,谁也不敢不端正。要符合朕树立榜样、垂示法宪,从今以后实行并传于后世的心意。你应当努力,朕对你寄予希望。《吏部尚书制》《尚书》是政务的根本,吏部是天官,负责考察、选择人才,以成就天下的事务。近世以来已经失去本职,只是接受既成事务罢了。如今朕已经端正官名,并且将把职权归还给它所属的部门。立法的开始,在于有人推行。对于考核才能、评议功劳、确定勋绩、颁授爵位等事务,你应当率领所属官员,谨慎遵循科条。若不是具备周全才德的人,怎能称任这个职位?某人忠厚仁爱、笃实,秉持义理、恪守正道,位列侍从,拥有美好而显著的声名。因此选择任用你。你的职责在于使朕树立榜样、垂示法宪的意图,不只在今天能够施行,将来也应当推行于后世。大概你有称职的美誉,朕便有知人善任的明察。希望你努力,不要废弃你的职守。《户部尚书制》户部对于中书省,是周官司徒的职务,掌管财赋的调度、金谷的出入,以供国家使用。经历唐、五代,征收聚敛的事情繁多兴起,使者名目纷杂出现,地官的职务大概只剩下空名而已。如今朕端正名分来确定群臣的职位,辨明职位来责成各项事务的实际。尚书省是政务的根本,掌管经费的部门,所属事务尤其重要;应当广泛寻求天下士人,使他们适合这一官职。某人诚实笃厚、刚强敏捷,智谋思虑精密,治理繁杂事务、处理棘手政务,才力绰绰有余。民曹上卿,没有谁能够替代你。治理财赋的方法,要等待你有所作为。如今每年的收入非常多,但每年的费用所剩却没有多少。使官府用度有节制,余蓄能够积累,国家仓库充足,百姓赋税可以减轻。能否做到这些,在于你是否知道其中的方法,希望你承接朕的志向,努力守职,以承继应有的秩序。《秘书监制》帝王治理天下,一定有图籍典册的收藏;又要选择当代聪明杰出的人士聚集在那里,使他们逐渐受到文学的磨炼,培养成才,以等待国家任用。因此设置书省,我不计较眼前的功效,而重在广泛蓄养德才,所以优厚其礼秩,却慎重任用人员,希望借此表明朕好古乐善的勤勉,也勉励学士大夫的品行。某人见闻广博,操守纯正笃厚,为诸儒所推重,美好的声誉由来已久;让你任居此位,是朕根据自己的了解作出的决定。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并且实行而不知疲倦,使它有助于世间教化,使其成效可以称说,并不只是悠闲地处在藏书府中而已。你要自我勉励,以承接朕的志向。《将军制》

朕有连营列校之众,以宿卫京师,镇抚诸夏,能使士齐而奋,其惟统督之臣,求之在廷,其选甚重。某忠勇仁厚,将以致谋使治,吾军必能副朕所属。今阅士之艺,朕皆亲临,拔其异能而汰其疲软,其于抚循训励之方,可谓至矣。尔于典领,惟公赏罚可以服其心,惟笃恩信可以致其力,使处则有以扬朕之威,出则有以扬朕之武,待尔任职,称朕意焉。熙宁转对防准御史防告报臣寮朝辞日具转对臣愚浅薄恐言无足采然臣窃观唐太宗即位之初延羣臣与图天下之事而能绌封伦用魏郑公之説【魏征劝帝行仁义封徳彞以为三代后不可复帝独纳之不疑天下大治帝谓羣臣曰此征劝我行仁义之效】所以成贞观之治周世宗初即位亦延羣臣使陈当世之务而能知王朴之可用【世宗新即位鋭意征伐当时文士皆不欲上急于用武惟陶谷窦仪杨昭俭与朴皆言用兵之策朴谓江淮可先取世宗雅已知朴引与计议天下事无不合遂决意用之】故显徳之政亦独能变五代之因循夫当众説之驰骋而以独见之言陈未形之得失此听者之所难也然二君能辨之于羣众之中而用之以收一时之效此后世之士所以常感知言之少而颂二君之明也今陛下始承天序亦诏羣臣使以次对然且将嵗余未闻取一人得一言岂当世固乏人不足以当陛下之意欤抑所以延问者特用累世之故事而不必求其实欤臣愚窃计殆进言者未有以当陛下之意也陛下明智大略固将比迹于唐虞三代之盛如太宗世宗之所至恐不足以望陛下故臣之所言亦不敢效二臣之卑近伏惟陛下超然独观于世俗之表详思臣言而择其中则二君之明岂足道于后世而士之懐抱忠义者岂复感知言之少乎臣所言如左臣伏以陛下恭俭慈仁有能承祖宗之徳聪明睿知有能任天下之材即位以来早朝晏罢广问兼听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此非羣臣之所能及也然而所遇之时在天则有日食星变之异在地则震动陷裂水泉涌溢之灾在人则有饥馑流亡讹言相惊之患三者皆非常之变也及从而察今之天下则风俗日以薄恶纪纲日以弛壊百司庻务一切文具而己内外之任则不足于人材,公私之计则不足于食货。近则不能不以盗贼为虑,逺则不能不以外国为忧。海内智谋之士,常恐天下之势不得以乆安也。以陛下之明,而所遇之时如此。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亦在正其本而已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臣以谓正其本者,在陛下得之于心而已。臣观《洪范》所以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而要其所以为始者,思也。《大学》所以诚意正心修身,治其国家天下,而要其所以为始者,致其知也。故臣以谓正其本者,在得之于心而已。得之于心者,其术非他,学焉而己矣。此致其知,所以为《大学》之道也。古之圣人,舜、禹、成汤、文、武,未有不由学而成;而傅説、周公之辅其君,未尝不勉之以学。故孟子以谓「学焉而后有为」,则汤以王,齐桓公以霸,皆不劳而能也。盖学所以成人主之功徳如此。诚能磨砻长养,至于有以自得,则天下之事在于理者,未有不能尽也。能尽天下之理,则天下之以事物接于我者,无以累其内;天下之以言语接于我者,无以蔽其外。夫然,则循理而己矣,邪情之所不能入也;从善而已矣,邪説之所不能乱也。如是而用之以持乆,资之以不息,则积其小者必至于大,积其防者必至于显。古之人,自可欲之善而充之,至于不可知之神;自十五之学而积之,至于从心之不逾矩。岂他道哉?由是而己矣。故曰:「念终始典于学。」又曰:「学然后知不足。」孔子亦曰:「吾学不厌。」盖如此者,孔子之所不能已也。夫能使事物之接于我者不能累其内,所以治内也;言语之接于我者不能蔽其外,所以应外也。有以治内,此所以成徳化也;有以应外,此所以成法度也。徳化法度既成,所以发育万物,而和同天人之际也。自周衰以来,道术不明,为人君者莫知学,先王之道以明其心;为人臣者莫知引其君以及先王之道。也一切苟简,溺于流俗,未世之卑浅,以先王之道为迂逺而难遵。人主有聪明敏逹之质,而无磨砻长养之具,至于不能有以自得,则天下之事在于理者有所不能尽也。不能尽天下之理,则天下之以事物接于我者足以累其内,天下之以言语接于我者足以蔽其外。夫然故欲循理而邪情足以害之,欲从善而邪説足以乱之。如是而用之以持乆,则愈甚无补;行之以不息,则不能见效。其敝则至于邪情胜而正理灭,邪説长而正论消。天下之所以不治而有至于乱者,以是而已矣。此周衰以来人主之所以可传于后世者少也。可传于后世者,若汉之文帝、宣帝,唐之太宗,皆可谓有美质矣。

译朕有连营列校的军队,用来守卫京师、镇抚诸夏;能够使士卒整齐奋发,关键在于统率督领的大臣。朕在朝廷中寻求这样的人,选择极其重要。某人忠诚勇敢、仁厚,能够谋划并使军队得到治理,我的军队一定能够符合朕的期望。如今考察士卒的技艺,朕都亲自临视,选拔有特殊才能的,淘汰疲弱软怯的;对于抚慰、循导、训练、勉励的方法,可以说已经做到极致了。你主管军务,只要赏罚公正,就可以使他们服从;只要恩信深厚,就可以使他们竭尽力量。使他们在驻守时能够彰显朕的威严,出征时能够彰显朕的武力。等待你任职以后,希望能够符合朕的心意。《熙宁转对疏》按照御史台的规定,臣僚在朝廷辞行之日应当详细陈述政事。臣愚昧浅陋,恐怕所说没有足以采纳的价值。然而臣私下观察,唐太宗即位初年,召集群臣共同谋划天下大事,能够排斥封伦而采用魏郑公的意见【魏征劝皇帝施行仁义,封德彝认为三代以后不可能再实行仁义,太宗独自采纳魏征的意见而毫不怀疑,天下于是大治。太宗对群臣说:这是魏征劝我施行仁义的功效】;因此成就了贞观之治。周世宗初即位时,也召集群臣,让他们陈述当时的政务,能够知道王朴是可以任用的人【世宗刚即位,锐意征伐,当时的文士都不愿意皇上急于用兵,只有陶谷、窦仪、杨昭俭和王朴都陈说用兵的策略。王朴认为应当先取江淮,世宗一向知道王朴的才能,便召他来商议天下大事,所说无不符合,于是决意任用他】。所以显德年间的政治,也只有他能够改变五代以来的因循积弊。当众人的议论纷纷驰骋时,能够以独到的见解陈述尚未显现的得失,这是听取意见的人所难以做到的。然而这两位君主能够在众人之中辨识并采用这样的意见,从而收到当时的功效;这就是后世士人常常感叹知晓真言的人太少,而称颂两位君主英明的原因。如今陛下刚刚承受天命,也下诏让群臣依次入对,可是将近一年了,还没有听说陛下采纳过一个人、得到过一句话,难道当今确实缺少人才,不能符合陛下的心意吗?还是说召见询问只不过沿用历代的故事,并不一定真正求取意见呢?臣愚昧私下推测,大概是进言的人还没有能够符合陛下的心意。陛下的明智和远略,本来将要与唐虞三代的盛世相比;即使达到太宗、世宗的程度,恐怕也不足以仰望陛下。因此臣所说的,也不敢仿效那两位臣下的浅近见解。伏望陛下超然独立地观察世俗之外的事,详细思考臣的话而择取其中正确的部分,那么两位君主的英明,哪里值得后世称道;而怀抱忠义的士人,难道还会感叹知晓真言的人太少吗?臣所说如下。臣以为,陛下恭敬节俭、慈爱仁厚,能够继承祖宗的德行;聪明睿智,能够任用天下的人才。即位以来,早朝晚退,广泛询问,兼听各方,具有更改制度、改变风俗、比肩唐虞的志向,这不是群臣所能赶上的。然而陛下所处的时代,在天象方面有日食、星变的灾异,在大地方面有震动、陷裂、水泉涌溢的灾害,在人民方面有饥荒、流亡、谣言互相惊扰的忧患。这三种都是非常的变故。再考察如今的天下,风俗日益浅薄败坏,纲纪日益松弛毁坏,各部门和各种事务都只不过是徒具形式;内外任用的人才不足,公私方面的财计和粮食物资也不足。近处不能不把盗贼视为忧患,远处不能不把外国视为忧虑。海内有智谋的士人,常常担心天下的形势不能长久安定。以陛下的明智,却遭逢这样的时代。陛下有改变制度、移易风俗、比肩唐虞的志向,那么也只在于端正根本而已。《易经》说:“端正了根本,一切事情就会得到治理。”臣认为,端正根本,就在于陛下从心中领会它而已。臣考察《洪范》协调天与人的关系,使二者没有间隔,而归根究底,它开始于“思”。《大学》所说的使意念真诚、端正内心、修养自身,从而治理国家天下,归根究底,它开始于“致知”。所以臣认为,端正根本,就在于从心中领会它而已。从心中领会它,没有别的方法,只是学习罢了。这就是“致知”,也是《大学》的道理。古代的圣人,如舜、禹、成汤、文王、武王,没有不是通过学习而成就的;傅说、周公辅佐君主时,也没有不以学习来勉励君主的。因此孟子说:“学习,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商汤因此成就王业,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都是不必劳苦而能够做到的。学习对于成就君主的功德,作用就是这样。果真能够不断磨炼、长期培养,达到有所自得的境界,那么天下事物中合于理的部分,就没有不能穷尽的。能够穷尽天下的道理,那么天下以事物来接触我的事情,就不能扰乱我的内心;天下以言语来接触我的事情,就不能蒙蔽我的外在判断。这样一来,就只是遵循道理,邪曲的情感无法进入;就只是听从善言,邪说无法扰乱。像这样运用它而长期坚持,以它为凭借而不断努力,那么积累微小的必定达到广大,积累隐微的必定达到显著。古人从可欲的善行开始充实自己,达到不可测知的神妙境界;从十五岁立志学习开始积累,达到顺从内心愿望却不越过规矩的境界。这难道还有别的道路吗?不过由此而已。所以说:“始终念念不忘以学习为常道。”又说:“学习,然后知道自己的不足。”孔子也说:“我学习从不厌倦。”大概就是这样;这种学习,是孔子也不能停止的。能够使事物接触自己而不能扰乱内心,这是用来治理内在的;能够使言语接触自己而不能蒙蔽外在,这是用来应对外界的。有办法治理内在,这就是成就德化的原因;有办法应对外界,这就是建立法度的原因。德化和法度既已形成,就可以用来生长养育万物,协调天与人的关系。自从周朝衰落以来,道术不明,做人君的没有人懂得以先王之道来学习、端正自己的内心;做人臣的也没有人懂得引导君主,使他达到先王之道。人们一概苟且简略,沉溺于流俗之中,处在末世的卑下浅薄状态,把先王之道看作迂远而难以遵行。君主虽然具有聪明敏达的资质,却没有磨炼、长期培养的途径,以至于不能有所自得,那么天下事物中合于理的部分便有不能穷尽的。不能穷尽天下的道理,那么天下以事物接触我,就足以扰乱我的内心;天下以言语接触我,就足以蒙蔽我的外在判断。这样一来,想遵循道理,邪曲的情感却足以伤害它;想听从善言,邪说却足以扰乱它。像这样长期运用,反而越来越严重而毫无补益;不断施行,也不能见效。它的弊端,便发展到邪情胜过正理,邪说滋长而正论消亡。天下之所以不能得到治理,甚至发展到混乱,就是这个原因而已。这也是周朝衰落以来,君主能够流传后世的很少的原因。能够流传后世的,如汉文帝、汉宣帝、唐太宗,都可以说具有美好的资质。

由其学不能逺而所知者陋,故足以贤于近世之庸主矣。若夫议唐虞三代之盛徳,则彼乌足以云乎?由其如此,故自周衰以来千有余年,天下之言理者亦皆卑近浅陋,以趋世主之所便而言,先王之道者皆绌而不省。故以孔子之圣、孟子之贤而犹不遇也。今去孔孟之时又逺矣,臣之所言乃周衰以来千有余年所谓迂逺而难遵者也。然臣敢献之于陛下者,臣观先王之所己试,其言最近而非逺,其用最要而非迂,故不敢不以告者,此臣所以事陛下区区之志也。伏惟陛下有自然之圣质,而渐渍于道义之日又不为不乆。然臣以谓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在得之于心。得之于心,则在学焉而已者。臣愚以谓陛下宜观《洪范》《大学》之所陈,知治道之所本,不在于他。观傅説、周公之所戒,知学者非明主之所宜己也。陛下有更制变俗、比迹唐虞之志,则当恳诚恻怛以讲明旧学而推广之,务当于道徳之体要,不取乎口耳之小知,不急乎朝夕之近效,复之熟之,使圣心之所存从容于自得之地,则万事之在于理者未有不能尽也。能尽万事之理,则内不累于天下之物,外不蔽于天下之言,然后明先王之道而行之邪?情之所不能入也。合天下之正论而用之,邪説之所不能乱也。如是而用之,以持乆,资之以不息,则虽细必钜,虽防必显。以陛下之聪明而充之,以至于不可知之神;以陛下之睿知而积之,以至于从心所欲之不逾矩。夫岂逺哉?顾勉强如何耳。夫然,故内成徳化,外成法度,以发育万物,而和同天人之际,甚易也。若夫移风俗之薄恶,振纲纪之弛壊,变百司庶务之文具,厉天下之士,使称其位;理天下之财,使赡其用。近者使之亲附,逺者使之服从,海内之势使之常安,则惟陛下之所欲,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乎?未有若是而福应不臻,而变异不消者也。如圣心之所存,未及于此,内未能无秋毫之累,外未能无纎芥之蔽,则臣恐欲法先王之政,而智虑有所未审;欲用天下之智谋材谞之士,而议论有所未一。于国家天下愈甚无补,而风俗纲纪愈以衰壊也。非独如此,自古所以安危治乱之防,未尝不出于此。臣幸防降问,言天下之细务,而无益于得失之数者,非臣所以事陛下区区之志也。辄不自知其固陋,而敢言国家之大体,惟陛下审察而择其宜,天下幸甚。自福州召判太常寺,上殿劄子【改明州不果上】愚臣孤陋,熙宁二年出通判越州,因转对,幸得论事,敢据经之説,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家天下之道,必本于学为献。逮今十有一年,始得望穆穆之清光,敢别白前説而终之。臣以谓陛下有不世出之姿,有君人之大徳,与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又有能行之效,特起于三代之后。然顾以治国家天下之道,必本于学为献于陛下何也?盖古之圣人,虽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然至其成徳,莫不由学。故尧舜性之也,而见于传记,则皆有师。其史官识其行事,则皆曰若稽古。至于汤武身之也,则汤学于伊尹,武王学于太公。见于诗礼,孟子在商髙宗得傅説作相,其命説之词曰:「予小子旧学于甘盘,而傅説告之,则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又曰:「惟学逊志,务时敏,厥修乃来。」又曰:「惟斆学半,念终始典于学。」盖髙宗既己学于甘盘矣,及傅説相之,乃更丁宁反复勉之以学。其要归则以谓当终始常念于学,明学盖不可一日而废也。至于孔子之自叙,则自十有五而志于学,至于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夫以孔子之圣,必志于学,其学之渐,每十年而一进,至于七十矣。其从心也,盖不逾矩,则傅説所称当终始常念于学者,虽孔子之圣不能易也。故扬子曰:「学之为王者事,乆矣。」尧舜禹汤文武汲汲,仲尼皇皇,其己乆矣。圣贤之笃于学,至于如此者,盖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道也。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逺者,圣人之言也。知不足与困者学也。方其始也,求之贵博,畜之贵多。及其得之,则于言也在知其要,于徳也在知其奥。能至于是矣,则求之博,畜之多者,乃筌蹄而己所谓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也。如求之不博,畜之不多,则未有于言也。能知其要未有于徳也。能知其奥。

译只是由于他们所学不能达到高远之处,所知仍然浅陋,所以足以比近世的庸主贤明罢了。若要议论唐虞三代的盛大德业,他们哪里配这样说呢?正因为如此,自周朝衰落以来一千多年,天下谈论道理的人也都卑近浅陋,只迎合当世君主的便利来发表意见;凡是谈论先王之道的人,都被排斥而不被理会。因此即使孔子圣明、孟子贤能,仍然没有得到任用。如今距离孔子、孟子的时代又更加遥远了,臣所说的,正是周朝衰落以来一千多年被认为迂远而难以遵行的道理。然而臣敢把它献给陛下,是因为臣考察先王已经实践过的道理,发现它的言论最为切近而不迂远,它的作用最为重要而不迂曲,所以不敢不把它告诉陛下;这就是臣侍奉陛下的一片微薄心意。伏望陛下具有自然形成的圣人资质,而且浸润于道义的时间也不能说不长。然而臣认为,陛下有改变制度、移易风俗、比肩唐虞的志向,就在于从心中领会它;从心中领会它,就在于学习而已。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考察《洪范》《大学》中所陈述的内容,知道治国之道的根本不在别处;考察傅说、周公所作的告诫,知道学习并不是明主所应当停止的事。陛下有改变制度、移易风俗、比肩唐虞的志向,就应当以恳切真诚、忧念民生的心情讲明旧日的学问并加以推广,务求符合道德的根本要义,不取法于只限于耳闻口说的浅薄知识,不急于追求朝夕之间的近期功效;反复学习、熟习它,使圣心所存能够从容达到自得的境地,那么天下万事中合于理的部分,就没有不能穷尽的。能够穷尽万事的道理,那么内在就不会被天下的事物所扰累,外在就不会被天下的言论所蒙蔽;然后明白并实行先王之道,邪曲的情感便不能进入。汇合天下正确的议论而加以采用,邪说便不能扰乱。像这样运用它,长期坚持,以它为凭借而不断努力,那么即使细小也必将变大,即使隐微也必将显著。凭陛下的聪明不断充实它,达到不可测知的神妙境界;凭陛下的睿智不断积累它,达到顺从心意而不越过规矩的境界。这难道还遥远吗?只看勉力实行得怎样罢了。这样一来,内在成就德化,外在成就法度,用以生长万物、协调天人关系,是很容易的。至于改变风俗的浅薄败坏,振兴纲纪的松弛毁坏,改变各部门各种事务徒具形式的状态,使天下士人努力而称职;治理天下的财物,使它足以供给使用;使近处的人亲近归附,使远处的人服从;使海内的形势常保安定,那么只要是陛下想做的,还有什么求取不到、什么事情办不成呢?从来没有这样做而福应不来到、灾异不消除的。假如圣心所存还没有达到这里,内心还不能没有秋毫般的牵累,外在还不能没有纤芥般的蒙蔽,那么臣恐怕陛下想效法先王的政治,而思虑判断还有不够周密之处;想任用天下有智谋、有才干的人,而议论却不能统一。这样对于国家天下越发没有补益,风俗纲纪也越发衰败。并不只是这样,自古以来安危治乱的关键,从来没有不是出于此处的。臣幸蒙陛下屡次降旨询问,若只谈天下的细小事务,而不能有益于得失大计,那就不是臣侍奉陛下的一片微薄心意。臣不自知固陋,竟敢谈论国家的大体,惟愿陛下审察而择取适宜的意见,天下幸甚。自福州召回,任判太常寺,入殿上奏的札子【改任明州,未能上任】臣愚昧孤陋,熙宁二年出任越州通判,因转对而有幸得以议论政事,敢依据经书的说法,把以诚意、正心、修身而治理国家天下的道理,必定以学习为根本,献给陛下。到如今十一年,才得以仰望陛下穆穆清明的容光,敢于辨明前面所说的话而把它说完。臣认为,陛下有世所罕见的资质,有统治人民的伟大德行,又有出自数千年历史的大志,并且还有能够实行它的成效,这在三代以后是特然兴起的。然而,既然臣把治理国家天下的道理必定以学习为根本献给陛下,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代圣人虽然超出同类、出类拔萃,但到了成就德行的时候,没有不是依靠学习的。所以尧、舜是本性仁德,却见于传记中都曾有老师。史官记载他们的行事,也都说“考察古代的事迹”。至于汤、武王亲身实行仁德,汤曾向伊尹学习,武王曾向太公学习。这些都见于《诗》《礼》。孟子说,商高宗得到傅说并任命他为相时,命令傅说的言辞是:“我这个小子过去向甘盘学习,傅说来教导我,于是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收获。”又说:“只有学习才能使志意谦逊,务必及时勤敏,他的修养才能到来。”又说:“只有学习,功夫才完成一半;始终念念不忘以学习为常道。”大概商高宗已经向甘盘学习了,等到傅说辅佐他时,傅说仍然反复郑重地以学习勉励他。这些话归结起来,就是认为应当始终经常把学习放在心上,说明学习确实一天也不能废弃。至于孔子自述自己的经历,是从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到七十岁顺从心意而不越过规矩。以孔子的圣明,尚且必须立志学习;他的学习逐渐进步,每十年提高一个阶段,直到七十岁。他所说的顺从内心,是因为不越过规矩;那么傅说所说的应当始终经常念念不忘学习,即使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也不能改变。因而扬子说:“学习成为成就王业者的事业,已经很久了。”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勤勉不懈,孔子庄严勤奋,这已经很久了。圣贤如此笃志于学习,大概是因为以学习为乐而不紊乱,反复学习而不厌倦,这就是道。越推测它越深,越穷究它越高远,这是圣人的言语。知道自己的不足、感到困惑,正是学习的表现。开始时,求取知识贵在广博,积蓄知识贵在多。等到真正得到它,在言语方面要知道其中的要旨,在德行方面要知道其中的深奥。能够达到这个程度,那么起初求取广博、积蓄众多的知识,就只是捕鱼的竹笱和过河的筌蹄而已;这就是所说的“听闻多了,就用简约来把持;见识多了,就用卓异来把持”。如果求取不广博、积蓄不丰富,就还不能在言语上知道它的要旨,也不能在德行上知道它的深奥。

所谓寡闻则无约,寡见则无卓也。子贡称孔子之学识,其逺者大者,则于言也。能知其要于徳也,能知其奥,然后能当于孔子之所谓学也。审能是,则存于心者有以为,主于内,天下之事虽其变无穷,而吾所以待之者其应无方。古之大有为于天下者,未有不出于是也。尧舜汤武所以为盛徳之至,孔子所以从心而不逾矩,或得其行者未得其所以行,得其言者未得其所以言。孟子之所谓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在是而已矣。陛下万防之余,日引天下之士,推原道徳而讲明其意,陈六艺载籍之文而防绎其説,博考深思,无有懈倦。其折衷是非,独见之明,老师宿儒所不能到。此臣之所闻也。有不世出之姿与君人之大徳,又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特起于三代之后,此臣之所知也。则陛下之学已可谓至矣。然臣区区敢诵经之陈言以进于左右者,诚将顺陛下之圣志,采傅説始终典学之言,观孔子少长进学之渐,以陛下之明智,知言之要,知徳之奥,皆陛下之所素蓄。诚以陛下之乐道而继之以不倦,以陛下之稽古而加之以不已,使天性之睿智所造者益深,所稽者益厚,日日新又日新。其于自得之者,非徒足以待万事无穷之变而应之以无方,天下之人必将得陛下之行者不得其所以行,得陛下之言者不得其所以言。尧舜汤武所以为盛徳之至,孔子所以从心而不逾矩,孟子所谓圣而不可知之谓神,不在于陛下而孰在哉?繇是敛五福之庆,以大赉庻民,享万年之休,以永绥方夏,徳厚于天地,名昭于日月,惟圣意之所在而已。臣愚不敏,防恩赐对,不敢毛举藂细之常务,而于国家之体,冒言其逺且大者,此臣所以爱君区区之分也。伏惟留神省察。移沧州过阙上殿劄子臣闻基厚者,势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徳之殊,垂光锡祚,舄奕繁衍,乆而弥昌者,盖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跻登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统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寳以还,纲纪防矣。至于五代,盖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吴、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纳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已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防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祖功未有髙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既定晋疆【取太原平刘继文】钱俶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未有髙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统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异域。盖自天寳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虏犹间入闚边。至于景徳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徳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徳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真宗。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虚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宴退,无一日之懈,在位日乆,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舍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辄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髙,援立有徳,传付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宴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歔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天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黙恭慎,无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説,徳号彰闻。及正南面,勤劳庻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

译这就是所谓听闻少便没有可以简约把持的内容,见识少便没有可以卓立的见解。子贡称述孔子的学问,说孔子对于深远和宏大的方面,在言语上能够知道其中的要旨,在德行上能够知道其中的深奥;这样以后,才算符合孔子所说的学习。果真能够做到这样,那么存于内心的东西便足以有所作为,成为内在的主宰;天下的事情虽然变化无穷,而我用来应对它们的方法却没有固定的方式。古代在天下大有作为的人,没有不是由此而出的。尧、舜、商汤、周武王所以成为盛德的极致,孔子所以顺从心意而不越过规矩,有的人得到了他们的行为,却没有得到他们所以这样行为的道理;得到了他们的话,却没有得到他们所以这样说话的道理。孟子所说的“圣人而不可知,这就叫神”,就在这里罢了。陛下处理万机之余,每天召见天下士人,推究道德而讲明它的意义,陈述六艺典籍的文字而反复阐释其中的学说,广泛考察,深入思考,从不懈怠。陛下判断是非、独到明见之处,是老师和老儒也达不到的。这是臣所听闻的。陛下有世所罕见的资质,有统治人民的伟大德行,又有出自数千年历史的大志,这在三代以后特然兴起。这是臣所知道的。这样看来,陛下的学习已经可以说达到极高境界了。然而臣区区不自量,仍敢诵说经书中的旧话来进献给陛下,实在是想顺应陛下的圣明志向,采纳傅说始终以学习为常道的话,观察孔子从少年到老年学习逐步增进的过程。凭陛下的明智,知道言语的要旨、知道德行的深奥,这些本来都是陛下素来积蓄的。如果陛下确实以乐于道义的心继续不断学习,以考察古代的功夫加上永不停息的努力,使天性中的睿智所达到的境界更加深厚,所考察的古代道理更加丰厚,做到日日更新、日益更新,那么陛下有所自得之后,就不只是足以应对万事无穷的变化而应对得没有固定方式;天下人也一定会出现这样的情形:能够看到陛下的行为,却不能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行为;能够听到陛下的言语,却不能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说。尧、舜、汤、武所以成为盛德的极致,孔子所以顺从心意而不越过规矩,孟子所说的“圣人而不可知,这就叫神”,除了陛下还能在谁身上呢?由此聚集五福的祥瑞,把盛大的恩赐施给百姓,享有万年的安乐,永远安抚四方,德行厚重如天地,声名光耀如日月,这只在于圣心所存罢了。臣愚昧迟钝,蒙受恩典得以入对,不敢逐一罗列繁琐的日常事务,而冒昧谈论国家的大体和长远大事;这就是臣爱戴君主的一点本分。伏望陛下留意省察。调任沧州,经过宫阙时入殿上奏的札子 臣听说,根基深厚的,形势就崇高;力量强大的,承担的责任就重大。因此功德卓异、光耀流传、福禄赐予绵延繁衍、历久而更加昌盛,是天道与人事的规律,也是必然到来的征兆。然而自有人民以来,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的,没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禹的功绩很大,但他的孙子太康却丧失了祖业;商汤的功业很盛,但他的孙子太甲即位后却不明事理。周朝从后稷传十五世到文王时,大统还没有完成;武王、成王才开始收获太平的功业,但康王的儿子昭王却在南巡时遭遇困难;昭王的儿子穆王又几乎陷身于荒远地区。到了幽王、厉王时期,国势衰败殆尽。秦朝凭借累世的智慧兼并天下,然而传到二世便灭亡。汉朝平定秦末的乱局,但诸吕之祸、七国之乱接连发生。光武帝建武年间中兴,但冲帝、质帝以后,世事变故很多。魏国的祸患使天下分为三晋,宋朝的祸患使天下分为南北。隋文帝开始统一海内,但传给儿子便丧失了天下。唐朝的治世在贞观、开元时期,然而女后之祸屡次出现,天宝以后纲纪败坏。至于五代,大约五十六年间,更换了八个姓氏、十四位君主,兴废变乱十分严重。宋朝兴起,太祖皇帝为百姓除去极大的残害,使他们获得新生;兵戈不再使用,粤、蜀、吴、楚五国的君主被活着押送到宫阙之下,九州归于统一,恢复了禹的疆域。太祖在国内整顿军队,以节制使之齐整;对外使藩属谦卑服从,以法度约束他们。这些措施用来安定百姓、抵御四方夷狄、建立治理万事的手段,虽然只是开始创制经营,但已经把各方面都考虑周全了。天下没有比做天子更尊贵的,没有比拥有天下更富有,然而太祖却舍弃传子而传弟,为万世创立防范,建立国家、接受天命的功劳,作为帝太祖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太宗皇帝努力寻求安宁,已经平定晋地【攻取太原,平定刘继元】,钱俶自行归附;创立法则,垂示典范,能够继承先业并且相似,保全国家、安定人民,伟大的功业作为帝太宗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真宗皇帝继承帝位,遵循先业,以恩泽涵养人民,使百姓繁衍生息,并且兼容并包、普遍覆盖,使异域归顺。自天宝末年起,天下动荡,直到真人出现,天下才平定;但西北的敌人还常常侵犯窥伺边境。到了景德年间,二百五十多年后,契丹才开始讲和,李德明也接受约束,天下销毁兵器、灌注烽燧,再没有鸡鸣犬吠般的警报,一直延续到今天。因此在这时封禅泰山、禅祭社首,进献并宣告功德,以明确昭示万世不迁的宗庙,这就是作为帝真宗的缘由。仁宗皇帝宽厚仁慈,虚心采纳谏言,谨慎地处理政务,严格遵守规矩,早朝晚退,没有一天懈怠;在位日久,明辨群臣的贤能与不肖、忠诚与奸邪,选用处理政事的臣子,委以责任并要求成效,同时公开听取、全面观察,以周全了解他们的真伪。对于办事的大臣,朝廷委以职任并责成其完成;然而又公正听取各方意见,全面观察,以周详了解其中的真伪。他们在任用或罢免大臣时,总要考察众人的意见,所以任事的人也都警惧戒慎,稍有不称职便立即罢免。世人因此说他掌握了驾驭臣下的要领。他年纪还不大,便援立有德之人,传付大统确实允当;所以传授天下政权的那一天,不陈列一兵,不留宿一名士卒,以防备非常之变,而上下安然,这大概是古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和乐平易的德行,足以使众人归附,并不是靠对每家每人施恩而使他们欢悦,而是以诚心日积月累,百姓都把他看作尊敬的父亲、亲爱的母亲。所以他离弃群臣的那一天,天下人听说后,便在道路上祭奠,在里巷中哭泣,人人感动得抽泣。他得到人心如此深厚,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因此,皇祖太庙所祭祀的宋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语行动合乎礼法,受到上帝眷顾护佑,是天命所归;但他称病推辞退让,长达数月。自从亲自居于东朝以来,他深沉缄默,恭敬谨慎,不曾有所议论施行,而天下却传颂称道,他的德号显著远播。等到正式登临南面之位,他勤劳处理各种政务,每次延请三公等大臣相见,审察裁决万机,必定询问旧有典章,考求古代义理;听到的人都警醒肃然,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虽然他很早就离开天下,成功盛业还来不及充分施展,但他的明智识见和宏大谋略,足以比配前人的美德。

故皇考之庙,为宋英宗陛下,圣神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徳。悯自晩周、秦、汉以来,世主率皆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己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修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己,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敝兴壊,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扑之刑,然犹详审反覆,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盖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嵗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役,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盖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附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势,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官,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専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臾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附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且忽,此前世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世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论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防,而时输嵗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籯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祗服而戏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袵,相与挟册而吟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逺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年,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枹击柝之戒接于耳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代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假乐,嘉成王也;鳬鹥,守成也。太平之君子,持盈守成,神祗祖考,安乐之也。公刘,召康公戒成王也。成王将涖政,戒以民事,美公刘之厚于民也。泂酌,召康公戒成王,言皇天亲有徳,飨有道也】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尸、受福、委曲之常务,至于兎罝之武夫,行修于隐;牛羊之牧人,爱及防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徳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寤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謌,俾勿壊」,盖歌其善者,所以兴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乆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戒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徳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辄冒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隐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充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善,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徳,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盖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智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饬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防」,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祗慎,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徳、飨有道之意,而奉之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防」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嵗益,闳逺崇侈,循之无穷,至千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防诗人之义也。惟陛下之所择。救灾议【神宗本纪煕宁元年壬午,以恩冀州河决,赐水死家缗钱及下戸粟。甲申,京师地震。乙酉,又震。辛卯,以河朔地大震,赐压死者缗钱。京师地再震。壬午,遣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安抚河北。癸已,疏深州益水。八月壬寅,诏京东西路存恤河北流民】

译因此,皇考太庙所祭祀的宋英宗陛下,圣明神武、文治武功,可以说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仁慈、孝顺、恭敬、俭朴,可以说具有作为君主的伟大德行。他怜悯晚周、秦、汉以来,历代君主大都不能独自洞见众人视野之外的事物;他们施行政令,大抵因袭卑近的旧习,只是顺从世俗而已。于是他慨然向上追寻唐尧、虞舜和三代已经荒废断绝的遗迹,修明并排列先王法度之政,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具有出自数千年积累的宏大志向。他改变因循旧习,发布命令必定取信,使天下人的见闻无不振奋,群臣各守职分,把从前的作为视为可耻,可以说已经显示出能够实行的成效。如今斟酌增损,革除弊病、振兴废坏,制定法令制度的事业,一天天更加完备;这不是因陋就简、拘泥于世俗常见之见所能达到的。继承一祖四宗的事业并把它发扬光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前代有时不能使百姓归附,是因为刑罚和赋役的政策残暴。宋朝兴起以来,所使用的是鞭打扑责之刑,但仍然详慎审察,反复斟酌,以至于对于宽纵罪犯的惩罚、误入刑法的重罪,都未曾施用过一种残暴的刑罚。田地有时按二十取一征税,但每年都加以省察,多次讨论宽免减轻的办法,下达蠲除赋税的命令,大概未曾增加一种残暴的赋税。百姓中有人直到老死也不知道服劳役是什么,但朝廷仍然忧虑怜悯、悲伤恻隐,常常谨慎办理免除徭役赋税的条例,严格执行禁止擅自兴发劳役的禁令,大概未曾兴起一种残暴的劳役。因此能够使百姓归附,原因就是这样。前代有时失去掌握政权的权柄,是因为天下的权势有时落在外戚手中,有时落在近幸宦官手中,有时落在大臣手中。宋朝兴起以来,外戚和宦官,无论任将还是任相,都从未能够擅自专权。因此谨慎掌握政权的情形,就是这样。何况朝廷在内收束军队,使天下人不能私自使用一尺兵器或一名士卒;在外降低藩镇的势力,使天下人不能专擅一尺土地或一个百姓的力量。他处置自身权势的形势,就是这样。至于敬畏上天、奉事神明,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从未有片刻懈怠。他的忧劳操持,又是这样。不能使百姓归附,又至于失去掌权的柄,且懈怠轻忽,这是前代所以危乱的原因。百姓在下归附,权柄在上谨慎掌握,处世便十分安稳,再加上忧劳不懈,这就是当今所以安定的原因。因此,君主尊严一经意念、言论和神色表示,六服便震动;言语传出、号令发布,万里之内都奔走执行。山岩洞穴中的百姓,不必等候约期和防备,按时输送每年的贡赋,来供奉自己的职分,只怕落在后面;乘船漂航、以绳索牵引的国家,没有受到征召,也携着箱笼、背着袋囊来进献礼物,只怕赶不上。西北的戎人放下弓箭,放纵马匹,彼此恭敬服从而安逸嬉游;东南的夷人整理帽子、束紧衣襟,彼此夹着书册吟诵。至于六府调理有序,各种美善之物畅茂成就,凡是天地之内、含有气息的生类,全都安适自如。远古没有比三代更美盛的,近世没有比汉、唐更强盛的;然而有的不过四三年,有的不过一二代,天下的变故就多得说不尽了。哪里有像今天这样,历经五世六位圣君,共一百二十多年,从交通便利的大城市直到荒远的海滨聚落,忧虑变色动容的念头没有在他们心中萌发,拿起兵器击鼓、敲击梆子的戒备也没有接连出现在耳目之间。因此臣说:自有百姓以来,从未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我私下考察《诗经》,其中《国风》和《雅》诗,陈述太王、王季、文王造成王业的由来,以及武王所以继承先代、成王所以兴盛的事迹;赞美有《假乐》《凫鹥》,告诫有《公刘》《泂酌》。(《假乐》是赞美成王的;《凫鹥》是说守成的。太平时代的君子,保持盈满、守护成业,使神灵和祖先都得到安乐。《公刘》是召康公告诫成王的。成王将要亲理政事,召康公用百姓之事告诫他,赞美公刘厚待百姓。《泂酌》是召康公告诫成王,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这些诗所说的,大概是农夫、女工、筑造房屋、治理田地、军队、祭祀、饮尸、接受福佑等曲折繁多的日常事务,甚至包括《兔罝》中那样的武夫,在隐微之处修养品行;牧牛羊的人,对各种有益于防护的事物也加以爱护,没有一件不受到称述记载。所以评论功德,是由小事推及大事,详尽到了这样的程度。后代君主用来彰明先人功业,当代臣子用来归美于君上,并不只是进献给鬼神、使百姓觉悟而已。书中说“用九首歌来劝勉他,使他不要败坏”,歌颂他的善行,是为了激发人们向往仰慕之心;激发奋发之意,是为了防止懈怠废弛、难以长久的情形,把这种劝勉养成于听闻之中,并落实于内心。它对于劝勉君主的功德、向后世彰明法则和戒惧,正是圣人把它列入经书、流传为世代教化的原因。如今大宋祖宗创立功业,如同太王、王季、文王;陛下以德承继它,如同武王、成王,而群臣对于考订、编次、论述撰写,将它列入简册,镌刻在金石上,用来通达神明、彰明法则和戒惧的事业,却缺漏而没有办理,这是学士大夫的过错。周朝的德业在文王、武王时最为盛大,而《雅》《颂》的创作都在成王时代。如今按照时势考察,祖宗的神灵本来就对陛下有所期待。臣实在不自量力,冒昧陈述这件大体的事情。至于寻求同类、取其称誉,把隐微的事迹显扬出来,使没有一件不被考究明白,这就要依靠当今充任各职位的文学之臣,任凭陛下驱使。至于周朝积累仁德、累积善行,到成王、周公之时达到最盛,而《泂酌》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用来作为对成王的告诫,大概正是处在极盛的形势中,却用戒惧来警动他;这真是明察到了极点,智慧用到了极处。这样的情形,不是周朝独有,也是唐、虞达到至治极盛时的情形。他们的君臣彼此告诫说“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一日二日之间要防备万种事情”,就是处于至治的极盛状态,却用恭敬谨慎来保持它,这是唐、虞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扩大太平的福祚,使世世代代都得到安治,这是三代也比不上的;那么宋朝兴起以来全盛的时代,确实就在今天。陛下仰观探究皇天所以亲近有德、享用有道的意旨,以敬畏之心奉行;俯念“一日二日要防备万种事情”不可不察,以战战兢兢的态度处置,使美好的光辉和丰实的功业日新月异、年年增长,宏大深远、崇高盛美,循行不止,直到千万世,永远成为法则。这些正是陛下一向所积蓄的。臣愚昧而区区爱君的一片心,实在不自量力,想借此稍微接近诗人的本意。只请陛下裁择。《救灾议》。(《神宗本纪》:熙宁元年壬午,因为恩州、冀州黄河决口,赐给被水淹死者的家属缗钱,并赐给下户粮食。甲申日,京师发生地震。乙酉日,又发生地震。辛卯日,因为河朔发生大地震,赐给被压死者缗钱。京师再次发生地震。壬午日,派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前往河北安抚。癸巳日,疏浚深州,使积水增加排泄。八月壬寅日,下诏命京东、京西路抚恤河北流民。)

河北地震,水灾隳城郭,壊庐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忧悯,下缓刑之令,遣拊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于暴露,非钱不可以立屋庐;患于乏食,非粟不可以饱。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虽主上忧劳于上,使者旁午于下,无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许之,赐之可谓大矣。然有司之所言,特常行之法,非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者也。今河北地震水灾,所毁败者甚众,可谓非常之变也。遭非常之变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后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它。为是农不复得修其畎亩,商不复得治其货贿,工不复得利其器用,闲民不复得转移。执事一切弃百事而専意于待升合之食,以偷为性命之计,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已,非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戸计之,戸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防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难可以乆行也。则百姓何以赡其后?乆行之,则被水之地,既无秋成之望,非至来嵗麦熟赈之,未可以罢。自今至于来嵗麦熟,凡十月,一戸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者十余州,州以二万戸计之中戸以上,及非灾害所被,不仰食县官者,去其半,则仰食县官者为十万戸。食之不遍,则为施不均,而民犹有无告者也。食之徧,则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又非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也。至于给授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防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厝置一差,皆足致弊。又羣而处之,气乆蒸薄,必生疾疠,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过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屋庐构筑之费既无所取,而就食于州县,必相率而去其故。居虽有颓墙壊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必弃之而不暇顾,甚则杀马牛而去者有之,伐桑枣而去之者有之,其害又可谓甚也。今秋气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处,不知所蔽,盖流亡者亦己众矣。如是不可止,则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战鬬之民,此众士大夫之所虑,而不可谓无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畊桑之民,此众士大夫所未虑,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则,失战鬬之民,异时有警邉戍,不可以不增尔;失畊桑之民,异时无事,边籴不可以不贵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欤?万一或出于无聊之计,有窥仓库,盗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已负有司之禁,则必鸟骇防窜,窃防锄挺于草茅之中,以扞防徼之吏,强者既嚣而动,则弱者必随而聚矣。不幸或连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国家故能宴然而已乎?况夫外有强敌之可虑,内有郊社之将行,安得不防之于未然,销之于未萌也?然则为今之防,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之州为十万戸,如一戸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戸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亩,商得治其货贿,工得利其器用,闲民得转移,执事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専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它为岂不逺哉?此可谓深思逺虑,为百姓长计者也。由有司之説,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説,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峙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此可谓深思逺虑,为公家长计者也。又无给授之弊,疾疠之忧,民不必去其故居,茍有頽墙壊屋之尚可完者,故材旧瓦之尚可因者,什器众物之尚可赖者,皆得而不失,况于全牛马,保桑枣,其利又可谓甚也。虽寒气方始,而无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则有乐生自重之心,各复其业,则势不暇乎它为,虽驱之不去,诱之不为,盗矣。夫饥嵗聚饿殍之民,而与之升合之食,无益于救灾补败之数,此常行之弊法也。今破去常行之弊法,以钱与粟,一举而赈之,足以救其患,复其业。河北之民闻诏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赖,而自安于畎亩之中,负钱与粟而归,与其父母妻子脱于流亡转死之祸,则戴上之施,而懐欲报之心,岂有已哉。天下之民闻国家厝置如此,恩泽之厚,其孰不震动感激,悦主上之义于无穷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悦者,未之有也。人和洽于下,天意悦于上,然后玉辂徐动,就阳而郊,荒夷殊陬,奉币来享,疆内安辑,里无嚣声,岂不适变于可为之时,消患扵无形之内乎?此所谓审计终始,见于众人之所未见也。

译河北发生地震,水灾毁坏城郭,损坏房屋,百姓暴露在外,缺乏食物。皇上忧虑怜悯,下达减缓刑罚的诏令,派遣安抚慰问的使者,恩惠十分深厚。然而百姓的祸患在于暴露无屋,若没有钱就不能建起房屋;祸患在于缺乏食物,若没有粮食就不能饱腹。这两点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若得不到这两样东西,即使皇上在上面忧劳,使者在下面往来奔走,也无法救济他们的灾患、满足他们的请求。有司建议,请打开仓廪给他们粮食:壮年人每天每人二升,幼年人每天每人一升。皇上当天就答应了,赐予的粮食可以说很多了。然而有司所说的,只是平常施行的办法,并不是审察事情的始末,看到众人尚未看到的地方。如今河北遭受地震水灾,被毁坏的地方很多,可以说是非常的灾变;遭遇非常灾变,也一定要有非常的恩惠,然后才能救济他们。如今百姓无屋可住、无食可吃,已经丢掉了自己的产业。若使他们成群结队每天等待上面发给二升粮食,那么势必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情。这样一来,农民不能再修整田间沟渠,商人不能再经营货物财利,工匠不能再利用器具,闲散百姓也不能再迁移谋生。办事的人把一切事务都丢开,专心等待一升一合的粮食,苟且把它当作保命之计,这只不过是在用养活饿死者的办法养活他们罢了,并不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中户计算,一户有十人,其中壮年六人,每月应领取粮食三石六斗;老弱四人,每月应领取粮食一石二斗。一户合计每月应领取粮食五石,这种办法难以长久实行。那么百姓以后靠什么来供养自己?若长久实行,遭受水灾的地方已经没有秋收的希望;不到来年麦子成熟时继续赈济,就不能停止。从现在到来年麦熟,共有十个月,一户应领取粮食五十石。如今受灾的有十多个州,按每州二万户计算,除去中户以上以及没有受到灾害、不依靠县官供给的人,去掉一半,那么依靠县官供给的就是十万户。若不能供给每户,施行就不均,百姓中仍会有无处申诉的人;若全部供给,就应当使用粮食五百万石才够,这要怎样筹办?这同样不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久打算。至于发放供给的时候,有的迟有的快,有的均匀有的不均,有真有假,还有聚集造成的骚扰和辨别查验的烦劳;安置安排稍有差错,都足以造成弊端。并且把人群聚集在一起,空气长久郁蒸污浊,必然会产生疾病瘟疫,这些都是必然到来的祸害。而且这样做不过能使他们得到早晚的食物罢了,至于修建房屋的费用,又将从哪里取得?修建房屋的费用无从取得,而到州县去领取粮食,他们必然相率离开故居。即使故居中还有可以修缮的残墙破屋,还有可以利用的旧木料旧瓦片,还有可以依靠的各种器物和物品,也必定因为无暇顾及而全部抛弃;甚至有杀掉马牛后离开的,有砍伐桑树枣树后离开的,这种危害又可以说十分严重。如今秋气已经过半,霜露刚刚开始,而百姓露宿在外,不知道用什么遮蔽身体,大概流亡的人也已经很多了。如果这种情形不能制止,就将使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就会失去作战的百姓。这是众位士大夫所担忧的,不能说没有祸患。靠近边塞的土地空虚,失去耕田养蚕的百姓,这是众位士大夫没有想到的,而祸患尤其严重。为什么呢?失去作战的百姓,将来边境有警、需要驻守时,就不能不增加兵力;失去耕田养蚕的百姓,将来边境无事时,边地买粮就不能不昂贵。这两方面难道都可以不深思吗?万一有人出于无可奈何的打算,窥伺仓库,盗取一囊粮食、一束帛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触犯有司的禁令,就必然像受惊的鸟一样四处逃窜,在草野中偷偷拿着锄头、棍棒,以抗拒巡逻的官吏。强壮的人既然喧嚣而起,弱小的人也必然跟随聚集。不幸若牵连一两座城的地域,出现击鼓报警的事,国家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何况外部有强敌值得忧虑,内部又将举行郊社之祭,怎能不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防备,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呢?既然如此,今天的办法就是下发一纸诏书,赐给他们钱五十万贯,借给他们粮食一百万石,这件事就够了。为什么呢?如今受灾各州共有十万户,若一户得到粮食十石、钱五千,下户平常的财产,即使在平日也没有达到这个数目的。他们得到钱来修完住宅,得到粮食来供给食用,那么农民可以修整田间沟渠,商人可以经营货物财利,工匠可以利用器具,闲散百姓可以迁移谋生;办事的人完全可以使他们恢复各自的产业,不失去正常生活的打算,这与专心等待上面发给二升粮食、因而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百姓作长久打算。按照有司的说法,要用十个月的费用,需粮食五百万石;按照现在的办法,只用两个月的费用,需粮食一百万石。何况现在借给他们,日后再收回,足以救济他们的艰难匮乏,最终又不损害仓储的实际积存;真正花费的只是钱五十万贯而已。这可以说是深思远虑、替国家作长久打算。并且没有发放供给方面的弊端和疾病瘟疫的忧患,百姓不必离开故居;如果残墙破屋还有可以修缮的,旧木料旧瓦片还有可以利用的,各种器物物品还有可以依靠的,都能保住而不至于失去,何况保全牛马、保护桑枣树木,这种好处又可以说很大了。虽然寒气刚刚开始,却没有暴露在外的忧患;百姓安居而有足够的食物,就会产生乐于生活、爱惜自身的心情;各自恢复产业,势必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即使驱赶他们也不会离开,诱惑他们也不会去做盗贼。若在饥荒之年聚集饿死的百姓,只给他们一升一合的粮食,这对于救灾补救败坏的局面没有益处,是平常施行的弊法。如今废除平常施行的弊法,以钱和粮食同时赈济他们,足以救济他们的灾患、恢复他们的产业。河北百姓听到诏令颁布,必定都欢喜皇上值得依靠,自安于田间,背着钱和粮食回去,使自己的父母妻子脱离流亡、辗转死亡的灾祸;他们将感戴皇上的施恩,怀有报答的愿望,难道会有止境吗?天下百姓听到国家这样安排,恩泽如此深厚,谁不会震动感激,对皇上的仁义永远欢悦呢?这样一来,如果不能使人心和顺、不能使上天满意,是从来没有过的。人心在下面和洽,上天在上面喜悦,然后天子的玉辂缓缓启动,前往南郊祭天;边远荒僻地区的各国,也捧着玉帛前来献享;境内安定和睦,乡里没有喧嚣之声。这样岂不是在可以采取行动的时候适时改变局面,在无形之中消除祸患吗?这就是所谓审察事情的始末,看到众人尚未看到的地方。

不早出此,或至于一有枹鼓之警,则虽欲为之,将不及矣。或谓方今钱粟恐不足以办此,夫王者之富,蔵之于民,有余则取,不足则与,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百姓富实而国独贫,与百姓饿殍而上独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贫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畊,有九年之畜,足以备水旱之灾,然后谓王政之成。唐水汤旱,而民无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国家仓库之积,固不独为公家之费而已,凡以为民也。虽仓无余粟,库无余财,至于救灾补败,尚不可缓已,况今仓库之积,尚可以用,独安可以过忧将来之不足,而立视夫民之死乎?古人有曰:剪爪宜及肤,割髪宜及体,先王之于救灾,髪肤尚无所爱,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军凡三十七,灾害所被十余州军而已,它州之田秋稼足望,今有司于籴粟常价。斗増一二十钱,非独足以利农,其于增籴一百万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钱,吾权一时之事,有以为之耳。以实钱给其常价,以茶荈香药之类佐其虚估,不过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数钜万贯,而其费已足。茶荈香药之类与百姓之命,孰为可惜?不待议而可知者也。夫费钱五钜万贯,又捐茶荈香药之类为钱钜万贯,而足以救一时之患,为天下之计,利害轻重,又非难明者也。顾吾之有司能越拘挛之见,破常行之法与否而已。此时事之急也,故述斯议焉。《寄欧阳舍人书【巩祖名致尧,尚书戸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巩顿首载拜,舍人先生:去秋人还,防赐书及所譔先大父墓碑铭,反覆观诵,感与惭并。夫铭志之着于世,义近于史,而亦有与史异者。盖史之于善恶,无所不书,而铭者,盖古人之有功徳材行志义之美者,惧后世之不知,则必铭而见之,或纳于庙,或存于墓,一也。苟其人之恶,则于铭乎何有?此其所以与史异也。其辞之作,所以使死者无有所憾,生者得致其严,而善人喜见于传,则勇于自立;恶人无有所纪,则以媿而惧。至于通材逹识、义烈节士、嘉言善状,皆见于篇,则足为后法,警劝之道,非近乎史,其将安近?及世之衰,人之子孙者,一欲褒扬其亲而不本乎理,故虽恶人皆务勒铭以夸后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为,又以其子孙之所请也。书其恶焉,则人情之所不得,于是乎铭始不实。后之作铭者,常观其人,茍托之非人,则书之非公与是,则不足以行世而传后。故千百年来,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莫不有铭,而传者盖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书之非公与是故也。然则孰为其人而能尽公与是欤?非畜道徳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盖有道徳者之于恶人,则不受而铭之;于众人则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迹非有意,姧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之用人,非畜道徳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而其辞之不工,则世犹不传,于是又在其文章兼胜焉。故曰:非畜道徳而能文章者,无以为也。岂非然哉?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虽或并世而有,亦或数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传之难如此,其遇之难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徳文章,固所谓数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铭其公与是,其传世行后无疑也。而世之学者,每观传记所书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则往往防然不知。涕之流落也,况其子孙也哉,况巩也哉。其追晞祖徳而思所以传之之繇,则知先生推一赐于巩而及其三世,其感与报宜若何而图之?抑又思:若巩之浅薄滞拙,而先生进之;先祖之屯蹷否塞以死【巩祖知扬州时,上疏论事,指斥大臣尤切,当时皆不悦,又徙知鄂州,坐知扬州悮入添支俸多一月,贬监江宁府酒税。用封禅恩累迁戸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卒于官】而先生显之?则世之魁闳豪杰,不世出之士,其谁不愿进于门?潜遁幽抑之士,其谁不有望于世?善谁不为,而恶谁不愧以惧?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孙?为人子孙者,孰不欲宠荣其父祖?此数美者,一归于先生。既拜赐之辱,且敢进其所以然。所谕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详焉?愧甚,不宣。巩载拜。

译若不早些提出这个办法,或许等到一旦出现击鼓报警的事,即使想这样做,也来不及了。有人说如今恐怕钱粮不足以办理这件事。其实,王者的财富,是藏在百姓之中的;有余就取,不足就给予,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所以说:“百姓富足,君主同谁一道不能富足?百姓贫乏,君主同谁一道能够富足?”百姓富实而国家独自贫穷,或者百姓饿死而君主独自能够保有富足,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过。因此又说:“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这是古今最应当警戒的道理。所以古代耕作二十七年,便有九年的储备,足以防备水旱灾害,然后才说王政取得成功。唐尧时代有水灾,商汤时代有旱灾,而百姓没有因此被抛弃、瘦弱死亡,就是这个缘故。如今国家仓库的积蓄,本来不只是供国家使用的,凡是为了百姓也都在其中。即使仓库没有多余的粮食,府库没有多余的钱财,到了救济灾害、补救败坏的时候,也尚且不能拖延,何况如今仓库的积蓄还可以动用,难道能只忧虑将来不足,眼看着百姓死亡吗?古人说过:剪指甲应当剪到皮肤,剃头发应当剃到身体;先王对于救灾,连毛发和肌肤都不吝惜,何况身外之物呢?况且如今河北的州军共有三十七处,受到灾害的不过十多个州军,其余州的田地秋季庄稼尚有收成的希望。如今有司却把买粮的通常价格 每斗提高一二十钱,这不只是足以使农民获利,对于增加买入粮食一百万石,也就容易办到了。每斗提高一二十钱,是我权宜处理一时事务,只是有办法筹措罢了。用实际钱币支付通常价格,再用茶、荈茶、香药之类补助虚估的价格,不过是舍弃茶、荈茶、香药之类,折合钱数十万贯,而费用就足够了。茶、荈茶、香药之类与百姓的性命相比,哪一样更值得吝惜?这是不用等待讨论就可以知道的。花费钱五十万贯,又舍弃茶、荈茶、香药之类折合钱数十万贯,便足以救济一时的灾患,作为天下的长远打算;利害轻重,也并不难以看清。关键只在有司能否超越拘泥局促的见解,破除平常施行的办法。如今事情紧急,所以我写下这篇议论。《寄欧阳舍人书》。(巩的祖父名叫致尧,任尚书户部郎中,追赠右谏议大夫。) 巩叩头再拜,舍人先生:去年秋天有人回来,承蒙您赐信以及为先祖父撰写的墓碑铭文。我反复阅读吟诵,感动与惭愧交集。铭志流传于世,意义近似史书,但也有不同。史书对于善恶无不记载;铭文则是古人有功德、才行、志向和义理之美,担心后世不知道,才一定撰铭使之显现,有的纳入宗庙,有的留在墓中,都是为了这一点。如果这个人有恶行,铭文对他又有什么可写的呢?这就是它与史书不同的地方。铭文之所以撰作,是为了使死者没有遗憾,使生者得以表达尊敬;善人因自己的事迹得到传扬,便会更加奋勉自立;恶人没有什么可记载,就会因羞愧而畏惧。至于通达多才的人、义烈守节的人,以及嘉言善行,都见于篇章,便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劝善惩恶的作用,不接近史书又接近什么呢?到了世道衰败的时候,人的子孙一心只想褒扬亲人,却不以道理为依据,所以即使是恶人,也都力求刻铭来向后世夸耀。撰文的人既没有拒绝不写,又因为那是其子孙的请求而答应。若把他的恶行写出来,便是人情所不能接受的,于是铭文开始不真实。后世撰写铭文的人,通常要先考察其人;如果托付给的不是合适的人,那么所写就不能公正,也不能合乎事实,便不足以流行于世、传给后代。所以千百年来,从公卿大夫到乡里平民,没有谁没有铭文,但能够流传下来的大概很少。原因没有别的,就是托付的人不合适,所写不能公正、不能合乎事实。既然如此,谁才是能够完全做到公正而合乎事实的人呢?不是具有道德修养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就无法胜任。因为有道德的人对于恶人,不会接受请托为他作铭;对于普通人,也能够加以辨别。人的行为,有内心其实善良而表面迹象却不像善,有内心奸邪而外表却很和善,有善恶相差悬殊却不能用事实明确指认,有实际功劳超过名声,也有名声大过实际;这就像任用人才一样,不具有道德修养的人,怎么能够辨别呢?不被议论迷惑,也不徇私偏袒,不迷惑、不徇私,便能公正而合乎事实了。但如果文辞写得不好,世上仍然不会流传,所以还必须在文章方面也足够高明。因此说:“不是具有道德修养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就无法胜任。”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具有道德修养而又擅长文章的人,即使有时同一时代能够同时出现,也有时要相隔几十年,或一二百年才出现一个。他们的作品难以流传如此,他们得到合适请托的机会也同样难得。像先生您的道德和文章,本来就是所谓数百年才有的人才。先祖的言行卓异,幸而遇到您,为他写下公正而合乎事实的铭文,他的事迹传世流传后代,是毫无疑问的。世上的求学者,每当看到传记中所记古人的事迹,读到感人之处,往往会怅然流泪而不自知。何况是他的子孙呢,何况是巩呢?追念先祖的德行,思考把它传下去的缘由,就知道先生把一次赐予推及巩,并延及我家三代;对此应当怎样感激和报答,您想必也能想见吧?或者还可以这样想:像巩这样浅薄、迟钝而笨拙的人,先生尚且提携他;先祖困顿、坎坷、仕途闭塞而死,先生却使他的声名显扬【巩的祖父任扬州知州时,上疏议论政事,对大臣的指责尤其严厉,当时众人都不高兴;后来又改任鄂州知州,又因任扬州知州时误将添支俸禄多算了一个月而获罪,被贬为监江宁府酒税。后来因封禅恩典屡次升迁至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死于任所】;那么世上的杰出豪迈之士、不是世代常有的人才,谁不愿意登门求教?隐遁而不得志的人,谁不对世道有所期待?善人谁不愿意行善,恶人谁不因羞愧而畏惧?做父亲、祖父的,谁不想教育自己的子孙?做子孙的,谁不想使父祖获得荣宠?这几种美好的结果,都归于先生。既然拜受您的厚赐,又斗胆说明其中的缘由。您所吩咐的世族次序,我怎敢不接受教诲而更加详细地办理呢?惭愧至极,不再多说。巩再拜。

福州上执政书巩顿首载拜上书某官,窃以先王之迹去今逺矣,其可槩见者尚存于诗。诗存先王养士之法,所以抚循待遇之者,恩意可谓备矣。故其长育天下之材,使之成就,则如萝蒿之在大陵,无有不遂。其賔而接之,出于恳诚,则如鹿鸣之相呼。召其声音,非自外至也。其燕之则有饮食之具,乐之则有琴瑟之音,将其厚意则有币帛筐篚之赠。要其大防,则未尝不在于得其欢心。其人材既众,列于庻位,则如棫朴之盛,得而薪之。其以为使臣,则宠其往也,必以礼乐,使其光华皇皇于逺近。劳其来也,则既知其功,又本其情而叙其勤。其以为将率,则于其行也,既送遣之,又识薇蕨之始生,而恐其归时之晚。及其还也,既休息之,又追念其悄悄之忧,而及于仆夫之瘁。当此之时,后妃之于内助,又知臣下之勤劳。其忧思之深,至于山脊石砠,仆马之间,而志意之一至于,虽采巻耳而心不在焉。盖先王之世待天下士,其勤且详如此,故称周之士也贵,又称周之士也肆。而天保亦称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以报其上。其君臣上下相与之际如此,可谓至矣。所谓必本其情而叙其勤者,在四牡之三章曰:「王事靡盬,不遑将父。」四章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而其卒章则曰:「岂不懐归,是用作謌,将母来谂。」释者以谓谂告也。君劳使臣,叙述其情曰:「岂不诚思归乎?」故作此诗之謌,以养父母之志来告其君也。既体息之,而又追叙其情如此。繇是观之上,之所以接下,未尝不恐失其养父母之心;下之所以事上,有养父母之心,未尝不以告也。其劳使臣之词则然,而推至于戍役之人,亦劳之以「王事靡盬,忧我父母」。则先王之政即人之心,莫大于此也。及其后世,或任使不均,或苦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则有《北山》之感,《鸨羽》之嗟;或行役不己,而父母兄弟离散,则有《陟》岵之思,诗人皆推其意见于《国风》,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者也。伏惟吾君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方兴先王之治,以上继三代。吾相于时,皆同徳合谋,则所以待天下之士者,岂异于古?士之出于是时者,岂有不得尽其志邪?巩独何人,幸遇兹日?巩少之时尚不敢饰其固陋之质,以干当世之用。今齿髪日衰,聪明日耗,令其至愚,固不敢有徼进之心,况其少有知耶?转走五郡,盖十年矣,未尝敢有半言片辞,求去邦域之任,而冀陪朝廷之仪。此巩之所以自处,窃计已在听察之日乆矣。今辄以其区区之腹心,敢布于下执事者。诚以巩年六十,老母年八十有八,老母寓食京师,而巩守闽越,仲弟守南越。二越者,天下之逺处也。于着令,有一人仕于此二邦者,同居之亲当逺仕者,皆得不行。巩固不敢为不肖之身,求自比于是也。顾以道里之阻,既不可御,老母而南,则非独省晨昏承顔色,不得効其犬马之愚。至于书问往还,盖以万里,非累月逾时不通。此白首之母子,所以义不可以茍安,恩不可以茍止者也。方去嵗之春,有此邦之命,巩敢以情告于朝,而诏报不许。属闽有盗贼之事,因不敢继请。及去秋到职,闽之余盗或数十百为曹伍者,往往蚁聚于山谷。桀黠能动众为魁首者,又以十数,相望于州县。闽之室闾莫能宁,而逺近闻者亦莫不疑且骇也。州属邑又有出于饥旱之后,巩于此时又不敢以私计自陈。其于寇孽,属前日之屡败,士气既夺,而吏亦无可属者。其于经营,既不敢以轻动,迫之又不敢以少纵,玩之一则谕以招纳,一则戒以剪除。既而其悔悟者自相执拘以归,其不变者亦为士吏之所系获。其魁首则或縻而致之,或殱而去之。自冬至春,逺近皆定,亭无枹皷之警,里有室家之乐,士气始奋,而人和始洽。至于风雨时若,田出自倍,今野行海。涉不待朋俦,市粟麫米价减什七。此皆吾君、吾相至仁元泽覆冒所及,故寇旱之余,曾未期嵗,既安且富,至于如此。巩与斯民与蒙其幸,方地数千里,既无一事系官于此,又已弥年,则可以将母之心告于吾君、吾相,未有易于此时也。伏惟推古之所以待士之详,思劳归之诗,本士大夫之情而及于其亲,逮之以即乎人心之安,或还之阙下,或处以闲曹,或引之近畿,属以一郡,使得谐其就养之心,慰其髙年之母,则仁治之行,岂独昏愚得防赐于今日?其流风余法,传之永乆,后世之士且将赖此,其无北山之怨、鸨羽之讥、陟岵之叹。盖行之甚易,为徳于士类者甚广,惟留意而图之。不宣,巩顿首。

译《福州上执政书》巩叩头再拜,奉书给某官:我私下认为,先王的事迹距离今天已经很远了,尚且能够大致看见的,还保存在《诗经》中。《诗经》保存了先王养育士人的方法,以及抚慰、循循善诱、礼遇他们的方式,其中的恩意可以说十分周备。所以先王培育天下人才,使他们成长成就,就像萝蒿生长在大陵之上,没有不能顺利成长的。他们以宾客之礼接待士人,出于恳切真诚,就像鹿鸣相互呼应。召见他们、听取他们的声音,并不是把他们当作外来之人。他们设宴款待,就备有饮食;使他们欢乐,就奏有琴瑟;表达深厚情意,就赠送币帛、筐篚。总的说来,最大的原则,从来不在于获得他们的欢心。他们人才众多,列于众官之中,就像柞木繁茂,可以取得木柴。他们被任命为使臣,便以礼乐为他们送行,使他们在远近之处都显得光彩赫赫。他们回来时加以慰劳,既了解他们的功劳,又体察其情由而叙述他们的辛劳。他们被任命为将帅,出发时既为他们送行,又看到薇蕨刚刚萌生,担心他们归来时已经太晚。等他们回来,既让他们休息,又追念他们在外的忧苦,甚至想到仆夫的劳瘁。在这时,后妃对于内政的辅助,也知道臣下的辛劳。她们忧思深切,甚至想到山脊和石砠、仆夫和马匹;心意专一到这种程度,即使采摘卷耳,心也不在采摘上。先王时代对待天下士人的勤恳而周详,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诗经》说周朝的士人受到尊贵待遇,又说周朝的士人能够纵情施展才华。《天保》也说,君主能够谦下地对待臣下,以成就自己的政事;臣下能够把美德归于君主,以报答上级。君臣上下相互对待,达到这样的程度,可以说是完美了。所谓一定体察实情而叙述辛劳,《四牡》第三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父亲。”第四章说:“王事没有止息,来不及奉养母亲。”末章说:“难道不思念归去吗?因此作这首歌,回来告诉奉养母亲的心愿。”解释者认为,“谂”就是告知。君主慰劳使臣,叙述他的实情说:“难道你不是真心思念归去吗?”所以作这首歌,把奉养父母的心愿回来告诉君主。既让他休息,又这样追述他的实情。由此看来,在上位的人接待臣下,从来不担心失去他们奉养父母的心愿;在下位的人事奉上级,只要有奉养父母的心愿,也从来没有不把它告诉上级的。这种慰劳使臣的话是如此,推广到戍守服役的人,也用“王事没有止息,使我的父母忧虑”来慰劳他们。先王的政事能够体察人心,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到了后世,有时任用差役不公平,有时百姓苦于征役而不能奉养父母,于是有《北山》的感慨、《鸨羽》的叹息。有时长期服役不止,父母兄弟离散,于是有《陟岵》的思念。诗人都把自己的意见寄托在《国风》中,这就是所说的“发乎情,止乎礼义”。我恭敬地想,吾君怀有超越数千年历史的大志,正在兴起先王的治理之道,向上承继三代。我与当时的宰相们,都同德同心、共同谋划,那么用来对待天下士人的办法,难道会不同于古代吗?在这个时代出仕的士人,难道会有不能完全施展志向的吗?巩是什么人,竟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巩年轻时尚且不敢粉饰自己固陋的资质,来求得当世任用。如今牙齿头发日益衰老,聪明日益衰减,即使是极其愚钝之人,也不敢怀有侥幸求进之心,何况我稍微有些见识呢?我辗转任职于五郡,大约十年了,从来不敢说半句话、写片言只语,请求解除地方官职而希望陪侍朝廷仪列。这就是巩自处的方式,我私下估计,您早已听闻察知很久了。如今我冒昧把内心的一点实情,斗胆向您陈述。实在是因为巩年六十岁,老母八十八岁;老母寄居京师,而巩镇守闽越,二弟镇守南越。二越,是天下最偏远的地方。按照现行法令,如果有人在这两个地方任职,与他同居的亲属中凡应当远行任职的,都可以不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巩本来不敢把自己这个不肖之人比附于这种情况。只是道路阻隔,实在无法抵御;老母如果南行,那么不但不能早晚省视、承奉母亲的颜色,连犬马般的微薄孝心也无法尽到。至于书信往来,相距大约万里,不经过几个月、超过一段时间就不能相通。这正是白发母子在道义上不能苟且安处、在恩情上不能苟且停止的原因。去年春天,朝廷有任命巩到这里的诏令,巩曾把实情奏告朝廷,但诏书回复不准许。适逢闽地发生盗贼之事,因而不敢继续请求。到了去年秋天到任时,闽地残余盗贼有的几十人、上百人结成团伙,往往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山谷中。凶悍狡黠、能够煽动众人而成为首领的,又有十多人,彼此遥相分布在州县之间。闽地的民居没有能够安宁的,远近听说的人也无不疑惧惊骇。州属各县又有一些地方刚经历饥荒旱灾,巩在这时更加不敢把自己的私事陈述出来。对于盗寇,鉴于前些日子屡次失败,士气已经受挫,而官吏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对于筹划进剿,既不敢轻率行动,逼迫他们又不敢稍有放松;一方面以安抚招纳晓谕他们,另一方面又告诫他们将被剪除。后来悔悟的人彼此捉拿押送而来,不肯改变的人也被士卒和官吏拘捕。他们的首领,有的被拘系押送来,有的被消灭铲除。从冬天到春天,远近都安定下来,亭舍没有击鼓报警的惊扰,乡里有家庭团聚的欢乐,士气开始振作,人与人之间也开始和睦融洽。后来风雨按时而来,田里的收成增加了一倍,如今田野间可以通行,渡海也不必等待同伴;市场上的粟、面、米价降低了十分之七。这些都是吾君、吾相以极其仁厚的恩泽普遍覆盖所达到的结果,所以在盗寇和旱灾之后,还不到一年,地方已经安定富足到这种程度。巩与这里的百姓一同蒙受幸运,如今方圆数千里之内,既没有一件事牵系官务于此,又已经满一年了,那么把奉养母亲的心愿告诉吾君、吾相,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我恭敬地希望您推想古代所以周详对待士人的道理,思考慰劳归来的诗篇,体察士大夫的情感并推及他们的亲属,进而使人心得到安定;或者把我调回京城,或者安排在清闲的官署,或者调到京畿附近,交给我一个郡,使我能够实现就近奉养母亲的心愿,慰藉她的高龄。这样仁政的施行,难道只是使我这个昏愚之人今天得到恩赐吗?它遗留下来的风尚和制度,还会流传长久,后世士人也将依赖它,不再有《北山》的怨恨、《鸨羽》的讥刺和《陟岵》的叹息。这样做非常容易,而施恩于士人阶层却极其广泛,只希望您留意谋划。不再详述,巩叩头。

新序目録序刘向所集次《新序》三十篇,目一篇。隋唐之世尚为全书,今可见者十篇而已。臣既考正其文字,因为其序论曰:古之治天下者,一道徳,同风俗。盖九州之广,万民之众,千嵗之逺,其教已明,其习已成之后,所守者一道,所传者一説而已。故《诗》《书》之文,歴世数十,作者非一,而其言未尝不相为终始。化之如此其至也。当是之时,异行者有诛,异言者有禁,防之又如此其备也。故二帝三王之际,及其中间尝更衰乱而余泽未熄之时,百家众説未有能出于其间者也。及周之末世,先王之教化法度既废,余泽既熄,世之治方术者各得其一偏,故人奋其私智,家尚其私学,者蠭起于中国,皆明其所长而昧其短,矜其所得而讳其失。天下之士各自为方,而不能相通。世之人不复知夫学之有统,道之有归也。先王之遗文虽在,皆绌而不讲,况至于秦为世之所大禁哉!汉兴,六艺皆得于断絶残脱之余,世复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诸儒茍见传记百家之言,皆悦而向之。故先王之道为众説之所蔽,闇而不明,郁而不发,而恠奇可喜之论各师异见,皆自名家者诞漫于中国,一切不异于周之末世。其弊至于今尚在也。自斯以来,天下学者知折衷于圣人,而仅防于道徳之美者,扬雄氏或可耳。如向之徒,皆不免乎为众説之所蔽,而不知有所折衷者也。孟子曰:「待文王而兴者,凡民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汉文士岂无明先王之道以一之者哉?亦其出于是时者,豪杰之士少,故不能特起于流俗之中,絶学之后也。盖向之序此书,于今为最近古,虽不能无失,然逺至舜禹,而次及于周秦以来古人之嘉言善行,亦往往而在也。要在慎取之而已。故臣既惜其不可见者,而校其可见者,特详焉。亦足以知臣之攻其失,岂好辨哉?臣之所不得已也。

列女传目録序刘向所叙《列女传》凡八篇,事具《汉书·向列传》。而《隋书》及《崇文总目》皆称向《列女传》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颂义》考之,盖大家所注离其七篇为十四,与《颂义》凡十五篇,而益之以陈婴母及东汉以来凡十六事,非向书本然也。盖向旧书之亡乆矣。嘉祐中,集贤校理苏颂始以《颂义》篇次复定其书为八篇,与十五篇者并蔵于馆阁。而《隋书》以《颂义》为刘歆作,与向列传不合。今验《颂义》之文,盖向之自叙,又《艺文志》有向《列女传》颂图,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乱,古书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録《列女传》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无録。然其书今在,则古书之或有録而亡,或无録而在者亦众矣,非可惜哉。今校讐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己定,可缮写。初,汉承秦之敝,风俗已大壊矣,而成帝后宫赵卫之属尤自放。向以谓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恶所以致兴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恶言,又以谓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视听言动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顾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闻,盖为之师傅保姆之助,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瑀之节,威仪动作之度,其教之者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尝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义归于反身,《二南》之业本于文王,岂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兴,能得内助,而不知其所以然者,盖本于文王之躬化。故《内则》后妃有关雎之行,外则羣臣有《二南》之美,与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则商辛之昏俗,江汉之小国,兎罝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谓身修故国家天下治者也。后世自问学之士多徇于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见可法,故竞于邪侈,岂独无相成之道哉?士之茍于自恕,顾利冒耻而不知反己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处显也。然去二南之风,亦已逺矣。况于南乡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劝戒之意,可谓笃矣。然向号博极羣书,而此传称《诗》《芣苢》《栢舟》《大车》之类,与今序《诗》者之説尤乖异,盖不可考。至于《式防》之一篇,又以谓二人之作,岂其所取者博,故不能无失欤?其言象计谋杀舜,及舜所以自脱者,颇合于孟子。然此传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盖亦不足道也。凡后世诸儒之言经传者,故多如此。览者采其有补,而择其是非可也。故为之叙论,以发其端云。

译《新序目录序》刘向编次的《新序》共三十篇,目录一篇。隋唐时代还是完整的书,如今能见到的只有十篇罢了。臣已经考订校正其中的文字,于是为它撰写序论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使道德统一,使风俗一致。九州如此广大,百姓如此众多,年代如此久远,在教化已经明确、习俗已经形成以后,所遵守的只是一条道,所传述的也只是一种说法。因此《诗经》《尚书》的文章,经历几十代,作者并不只有一个,但它们的言论从来没有不彼此相承、前后呼应的。教化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当时,对行为不同的人有诛罚,对言论不同的人有禁令,防范也如此周密。所以在二帝三王时期,以及其间曾经经历衰乱而先王余泽尚未消失的时候,百家众说没有能够从中脱出的。到了周朝末世,先王的教化法度已经废弛,余泽也已经熄灭,世上研究方术的人各自得到其中一偏,于是人人炫耀自己的私智,各家崇尚自己的私学,像群蜂一样在中原蜂拥而起,都只彰显自己的长处而昧于自己的短处,夸耀自己的所得而忌讳自己的过失。天下士人各自形成一套方法,却不能彼此贯通。世人不再知道学问有统一的系统,道有归宿。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虽然还在,却都被排斥而无人讲习,何况秦朝把它视为世间最大的禁忌呢!汉朝兴起以后,六经都是从断绝残缺的余存中获得的,世上又没有能够阐明先王之道、使之统一的人,各位儒生只要看到传记和百家的言论,就都喜欢并趋向它们。所以先王之道被众说遮蔽,昏暗而不明,郁结而不能发扬;那些奇异而令人喜爱的议论,各自以不同见解为师,凡是自称一家之学的人都在中原放纵流布,和周朝末世完全没有不同。这种弊病直到今天还存在。自此以后,天下学者知道以圣人为标准加以折中,而只勉强接近道德之美的,或许只有扬雄一人。像刘向这一类人,都不能免于被众说遮蔽,也不知道有所折中。孟子说:“等待文王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能够兴起。”汉代文士难道没有能够阐明先王之道、使之统一的人吗?只是当时出现的豪杰之士太少,所以不能在流俗之中、绝学之后独自奋起。大概刘向为这部书作序,在今天看来最接近古代;虽然不能没有错误,但上溯到舜、禹,下至周、秦以来古人的嘉言善行,也往往有所保存。关键只在于谨慎取舍罢了。所以臣既为其中不可见的部分感到惋惜,又对现在可见的部分加以校订,特别详尽。这也足以让人知道臣是在攻正它的错误,难道是喜欢争辩吗?这是臣不得已而为之。《列女传目录序》刘向编叙的《列女传》共八篇,事迹详见《汉书·向列传》。但《隋书》和《崇文总目》都说刘向的《列女传》有十五篇。曹大家作注时以《颂义》考察,看来曹大家所注本把七篇分开成为十四篇,加上《颂义》共十五篇,又增入陈婴母以及东汉以来共十六件事,并不是刘向原书本来的面貌。大概刘向旧书失传已经很久了。嘉祐年间,集贤校理苏颂才依据《颂义》的篇次重新确定此书为八篇,与十五篇本一同收藏在馆阁中。《隋书》却把《颂义》说成刘歆所作,与《向列传》不相合。如今检验《颂义》的文字,大概是刘向自己的叙述;而且《艺文志》中有刘向《列女传颂图》,明显不是刘歆所作。自唐朝战乱以来,保存下来的古书已经很少了;但唐代书志所著录的《列女传》共有十六家,连曹大家注的十五篇也没有著录。然而如今这部书仍然存在,那么古书中有的曾经著录而后来亡佚,有的没有著录却保存至今的,也一定很多,难道不可惜吗?如今八篇本和十五篇本都已经校勘订定,可以缮写。起初,汉朝承受秦朝造成的弊病,风俗已经大为败坏,成帝后宫中的赵氏、卫氏一类人尤其放纵。刘向认为,王政一定要从宫廷内部开始,所以列举古代妇女善恶以及由此导致兴亡的事例,用来警戒天子;这就是刘向撰述此书的大意。他说太任怀文王时,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淫荡的声音,口中不说邪恶的言语;又认为古代实行胎教的人都如此。能够端正自己的视、听、言、动,这是大人的事情,也是有道之人所敬畏的。假如能使天下女子都做到这些,那是多么盛大啊!依臣所听闻的情况,大概还要有师傅保姆的辅助、诗书图史的训诫、珩璜琚瑀所代表的礼节,以及威仪举止的规范;教导她们的措施具备了这些。可是古代君子从来没有不以自身来教化人的,所以《家人》的义理归结于反求自身,《二南》的事业根本在于文王,难道是从外面得来的吗?世人都知道文王兴起,是因为能够得到内助,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原来根本在于文王亲自实行教化。因此内有《内则》所说的后妃和《关雎》一样的德行,外有群臣具备《二南》的美德,二者互相成就。推而广之,商纣的昏乱风俗,江汉一带的小国,以及《兔罝》所写的乡野之人,没有不喜好善行却自己不知道的;这就是所说的自身修养好了,所以国家天下都得到治理。后世自称求学的士人,多半追逐外物而不能安守本分;他们的家室既看不见值得效法的榜样,于是竞相追逐邪僻奢侈,难道只是没有相互成就的办法吗?士人如果苟且自我宽恕,只顾贪图利益、冒犯羞耻,却不知道反省自己,往往是因为被家庭连累。所以说:“自身不实行道,便不能使妻子实行道。”确实如此!这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处在显达地位上的。然而距离《二南》的风气,也已经很远了,何况是面向天下的君主呢?刘向撰述此书的劝戒之意,可以说很深厚了。不过刘向号称博通群书,而这部传记所称引的《诗经》中的《芣苢》《柏舟》《大车》等篇,与今天解释《诗经》的说法尤其相违,大概已经无法考证。至于《式微》一篇,又认为是两个人的作品,难道是因为他取材广博,所以不能没有错误吗?其中说象谋划杀舜,以及舜如何自行脱身,颇与《孟子》相合。然而这部传记中有而《孟子》没有说的,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后世各位儒生解释经传,大多也是这样。阅读者采纳其中有补益的部分,辨别其中的是非即可。因此我为它撰写序论,来阐发其端绪。

南齐书目録序南齐书》八纪十六志四十列传,合五十九篇,梁萧子显撰。始江淹已为十志,沈约又为齐纪,而子显自表武帝,别为此书。臣等因校正其讹谬,而叙其篇目曰: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言,而后能传于乆。此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言不得其人,则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辞之不善。故虽有殊功韪徳,非常之迹,将闇而不彰,郁而不发;而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邪?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防妙之徳,使由之者不能知,知之者不能明。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之所记者,独其迹邪?并与其深防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説者如出乎其时,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盖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两汉以来,为史者去之逺矣。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没,数千载之后,秦火之余,因防絶残脱之经,以及传説百家之説,区区掇拾以集着其善恶之迹,兴废之端,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斯亦可谓奇矣。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亦岂少哉?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亦不可不谓隽伟拔出之材,非常之士也。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何哉?盖圣贤之髙致,迁、固有不能逹其情而见之于后者,以故不得而与之也。迁之得失如此,况其他邪?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之书,盖无以议为也。子显之于斯文,喜自驰骋其更改破析,刻雕藻缋之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岂夫材固不可以彊而有邪?数世之史既然,故其辞迹暧昧,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相与合谋之臣,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播天下之口者也。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理反义之人,亦幸而不暴着于世,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邪?可不惜哉!盖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岂可忽哉!

梁书目録序梁书》六本纪,五十列传,合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右散骑常待姚思亷撰。思亷者,梁史官察之子,推其父意,又颇采诸儒谢吴等所记,以成此书。臣等既校正其文字,又集次为目録一篇,而叙之曰:「自先王之道不明,百家并起,佛最晩出,为中国之患,而在梁为尤甚,故不得而不论也。盖佛之徒,自以谓吾之所得者内,而世之论佛者皆外也,故不可绌。虽然,彼恶睹圣人之内哉?

译《南齐书目录序》《南齐书》有八纪、十六志、四十列传,共五十九篇,由梁朝萧子显撰写。起初江淹已经撰成十志,沈约又撰成《齐纪》,萧子显在武帝时自行上表,另作此书。臣等因而校正其中的错误,撰述其篇目说:要凭借它辨明是非得失、兴衰治乱的原因,作为后世的法则和警戒,就必须找到能够这样记述的人,之后才能长久流传。这就是史书所以撰作的原因。然而所记述的内容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来写,就会失去本意,或者扰乱事实,或者剖析道理不通,或者措辞不善。因此即使有特殊的功勋美德、非同寻常的事迹,也会变得昏暗而不显著,郁结而不能发扬;而那些残暴丑陋、奸邪凶恶的形状,却可能侥幸被掩盖。试着论述如下:古代所说的良史,他的明察必须足以周知万事的道理,他的学说必须足以适合天下的实际需要,他的智慧必须足以贯通难以了解的意旨,他的文章必须足以揭示难以显明的情状;这样之后,他所承担的职责才可以称得上相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唐尧、虞舜具有神明的禀性和深微的德行,使遵循他们的人未必能够理解,使理解他们的人未必能够明白。那些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作为发布号令和制定法度的依据,言语极其简约,而体制极其完备。把它们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撰写《二典》的人加以推演阐明;他所记述的难道只是表面的事迹吗?连同其中深微精奥的意义也一并传下,小事大事、精微粗略无不穷尽,本末先后无不明白。使诵读其言说的人如同身处当时,探求其旨意的人如同亲近当事之人;这难道不能说是明察足以周知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合天下之用、智慧足以贯通难知之意、文章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吗?那么当时,难道只是掌管政事的人都是天下人才吗?大概那些手持简册、执笔随从的人,也都是圣人的门徒。两汉以来,撰写史书的人距离这种境界已经很远了。司马迁在五帝三王去世数千年之后,从秦朝焚书留下的余烬中,依据残缺断绝的经书以及传说、百家的言论,勉强搜集来汇聚古人的善恶事迹和兴废端由,又创立自己的体例,写成《本纪》《世家》《八书》《列传》,这也可以说是奇才了。然而遮蔽、损害天下圣人的法则,颠倒是非,采集编排错误混乱的地方,难道还少吗?这难道不能说是他的明察不足以周知万事之理、学说不足以适合天下之用、智慧不足以贯通难知之意、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吗?自三代以后,像司马迁这样撰写史书的人,也不能不说是俊伟卓异的才士,是非凡的人才。然而为什么还要说他的明察不足以周知万事之理、学说不足以适合天下之用、智慧不足以贯通难知之意、文章不足以揭示难显之情呢?因为圣贤的高远境界,司马迁、班固无法通达其真实情状,也无法把它显现给后世,所以不能同他们相提并论。司马迁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至于宋、齐、梁、陈、后魏、后周的史书,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可评论的了。萧子显撰写这部文章,喜欢任意驰骋于改易、分解之中,刻意雕琢辞藻、铺陈文采的地方尤其多,而文章反而更加低下。难道才学本来就不能勉强求得吗?几代史书既然如此,所以它们的言辞和事迹都暧昧不明;即使有顺应时代以求功名的君主,以及与他们共同谋划的大臣,也没有显赫到能够震动天下人的耳目、传遍天下人口的程度;而一时那些偷窃权力、倾覆危乱、悖理反义的人,也侥幸没有在世上充分暴露,难道不是因为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吗?岂不可惜!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之道的,所以撰写史书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士,这样他的职责才称得上相称,哪里可以忽视呢!《梁书目录序》《梁书》有六篇本纪、五十篇列传,共五十六篇。唐贞观三年,诏令右散骑常侍姚思廉撰写。姚思廉是梁朝史官姚察的儿子,继承父亲的意旨,又大量采集诸儒谢吴等人的记述,编成此书。臣等既已校正其中的文字,又编次成目录一篇,并为它作序说:“自从先王之道不再彰明,百家并起,佛教最晚传入,却成为中原的祸患,而在梁朝尤其严重,所以不能不加以论述。佛教徒自以为他们所得的是内在之理,而世上评论佛教的人所说的都是外在之理,因此认为佛教不可贬斥。即使如此,他们哪里看见过圣人的内在之道呢?”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盖思者所以致其知也。能致其知者,察三材之道,辨万物之理,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此之谓穷理,知之至也。知至矣,则在我者之足贵,在彼者之不足玩,未有不能明之者也。有知之之明而不能好之,未可也,故加之诚心以好之。有好之之心而不能乐之,未可也,故加之至意以乐之。能乐之则能安之矣。如是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耶?万物之所不能累,故吾之所以尽其性也。能尽其性则诚矣,诚者成也,不惑也。既诚矣,必充之使可大焉。既大矣,必推之使可化焉。能化矣,则含智之民,肖翘之物,有待于我者,莫不由之以全其性,遂其宜,而吾之用与天地参矣。徳如此其至也,而应乎外者,未尝不与人同,此吾之道所以为天下之通道也。故与之为衣冠饮食,冠防防祭之具,而由之以教其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莫不一出乎人情。与之同其吉凶而防其忧患者,莫不一出乎人理。故与之处而安且治之所集也,危且乱之所去也。与之所处者,其具如此,使之化者,其徳如彼,可不谓圣矣乎?既圣矣,则无思也,其至者循理而已,无为也,其动者应物而已,是以覆露乎万物,鼓舞乎羣众,而未有能测之者也,可不谓神矣乎?神也者,至妙而不息者也,此圣人之内也。圣人者,道之极也。佛之説,其有以易此乎?求其有以易此者,故其所以为失也。夫得于内者,未有不可行于外也。有不可行于外者,斯不得于内矣。《易》曰:「智周乎万物,而道济乎天下,故不过此。」圣人所以两得之也。知足以知一偏,而不足以尽万事之理;道足以为一方,而不足以适天下之用。此百家之所以两失之也。佛之失,其不以此乎?则佛之徒自以谓得诸内者,亦可谓妄矣。夫学史者,将以明一代之得失也。臣等故因梁之事而为着《圣人之所以得》及《佛之所以失》,以传之者,使知君子之所以距佛者,非外而有志于内者,庶不以此而易彼也。《礼阁新仪目録序【新唐书·艺文志》:韦公肃《礼阁新仪》二十巻。韦元和人。《礼乐志》: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録开元以后礼文损益为《礼阁新仪》三十巻】礼阁新仪三十篇,韦公肃撰。记开元以后至元和之变,礼史馆、秘阁及臣书皆三十篇,集贤院书二十篇,以参相校讐。史馆、秘阁及臣书多复重,其篇少者八,集贤院书独具。然臣书有目録一篇,以考其次序。盖此书本三十篇,则集贤院书虽具,然其篇次亦乱。既正其脱谬,因定着从目録而《礼阁新仪》三十篇复完。夫礼者,其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使人之言动视听一于礼,则安有放其邪心而穷于外物哉?不放其邪心,不穷于外物,则祸乱可息,而财用可充,其立意防其为法逺矣。故设其噐,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者,皆人之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所谓其用在乎言动视听之间者也。然而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法数度制其乆而不能无敝者,势固然也。故为礼者,其始莫不宜于当世,而其后多失而难遵,亦其理然也。失则必改制以求其当,故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也。后世去三代盖千有余嵗,其所遭之变,所习之便不同,固已逺矣。而议者不原圣人制作之方,乃谓设其噐,制其物,为其数,立其文,以待其有事,而为其起居出入、吉凶哀乐之具者,当一一以追先王之迹,然后礼可得而兴也。至其説之不可求,其制之不可考,或不宜于人,不合于用,则宁至于漠然而不敢为,使人之言动视听之间荡然莫之为节。至患夫为罪者之不止,则繁于为法以御之,故法至于不胜其繁,而犯者亦至于不胜其众,岂不惑哉?盖上世圣人有为耒耜者,或不为宫室;为舟车者,或不为棺椁。岂其智不足为哉?以谓人之所未病者,不必改也。至于后圣有为宫室者,不以土处为不可变也;为棺椁者,不以葛沟为不可易也【墨子云:禹▯防稽之山,桐棺三寸,葛以缄之】岂好为相反哉?

译《尚书》说:“思考就能达到明睿,明睿就能成为圣人。” 思考,是用来使自己的知识达到极致的。能够使知识达到极致,就能考察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辨析万物的规律,无论大小、精粗,无不穷尽,这叫作穷究事理,是知识的最高境界。知识达到最高境界后,自己所具有的足以珍贵之处、他人所具有的不足以玩味之处,没有不能明白的。有明察知识的能力,却不能喜爱知识,还不够,所以要加上诚恳的心来喜爱它。有喜爱的心,却不能以它为乐,也还不够,所以要加上最真切的意念来以它为乐。能够以它为乐,就能够安处其中。这样一来,万物从外界而来的事物,怎么能够累及我呢?万物都不能累及我,所以我能够尽其本性。能够尽其本性,就达到了诚;所谓诚,就是成就,也是没有疑惑。既然诚了,就必须充实它,使它能够广大;既然广大了,就必须推行它,使它能够感化万物。能够感化万物,那么具有智慧的人和飞禽走兽等万物,凡是有所依待于我的,没有不由此而保全自己的本性、成就自己的适宜;这样我的作用就能与天地并列了。德达到如此高的境界,而应对外界的表现,又从来不违背人情;这就是我的道成为天下共同之道的原因。因此,衣服、冠帽、饮食,以及冠婚、丧祭的用具,都与人共同采用;教导人们成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道理,也无不出于人情。与人共同面对吉凶,并共同承担忧患,也无不出于人理。因此,与人共同生活,安定和治理便由此聚集,危险和混乱便由此离去。圣人所与人共同处置的事情,其具体内容如此;使人受到感化的德行,又是那样;难道不能称为圣人吗?既然成为圣人,就不再需要思考,因为他的最高境界只是顺循事理;也不再需要有意作为,因为他的行动只是应合万物。因此他覆盖滋润万物,鼓舞激励群体,却没有人能够测度他;难道不能称为神吗?所谓神,就是达到极其精妙而又永不停息的境界。这就是圣人的内在。圣人,是道的极致。佛教的学说,难道有能够取代这一点的吗?正因为求取那种可以取代它的东西,所以才是它的错误。凡是从内在得到的道理,没有不能施行于外的;有不能施行于外的,就说明它没有真正从内在得到。《易经》说:“智慧周遍万物,道德救济天下,所以没有超过这一点的。”圣人在这两方面都做到了。百家之学,知识足以认识一偏之理,却不足以穷尽万事之理;道足以治理一方,却不足以适合天下之用。这就是百家在两方面都失误的原因。佛教的过失,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那么佛教徒自以为在内在有所所得,也可以说是妄言了。学习史书,是要用来明白一个时代的得失。臣等因此借梁朝的事情,撰写《圣人之所以得》和《佛之所以失》,把它们传下去,使人知道君子之所以排斥佛教,并不是只在外部排斥,而是内心有自己的志向,希望不要因为佛教而改变圣人之道。《礼阁新仪目录序》【《新唐书·艺文志》说:韦公肃《礼阁新仪》二十卷。韦公肃是元和人。《礼乐志》说:元和十一年,秘书郎修撰韦公肃记录开元以后礼制的增损,撰成《礼阁新仪》三十卷】《礼阁新仪》三十篇,由韦公肃撰写。它记载开元以后直到元和年间礼制的变革。礼史馆、秘阁和臣家藏书都是三十篇,集贤院藏书是二十篇,用来相互参校。礼史馆、秘阁和臣家藏书多有重复,其中篇数较少的版本缺少八篇,只有集贤院藏书完整。然而臣家藏本有目录一篇,可以用来考察篇次。大概此书本来就是三十篇,所以集贤院本虽然完整,但篇次也已经错乱。校正脱漏和错误之后,便按照目录确定篇次,于是《礼阁新仪》三十篇重新完整。礼的根本在于涵养人的本性,它的作用在于人的言语、行动、视听之间。假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听都统一于礼,怎么会放纵邪心而困于外物呢?不放纵邪心,不困于外物,祸乱就可以止息,财用也可以充足;它立意深远,防范人心,成为法则的作用也很长远。所以设置器物,规定制度,确定数目,建立文辞,用来应对各种事务,这些都是人的起居出入、吉凶哀乐所需的器具。这就是所说礼的作用在于言语、行动、视听之间。然而古今的变化不同,风俗的便利习惯也各异,那么法令、数度、制度长期不变而不产生弊病,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因此制定礼制,开始时无不适合当时,后来却多半失去效用而难以遵行,也是事理如此。一旦失当,就一定要改制以求合宜,所以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来没有相同过。后世距离三代已有一千多年,所遭遇的变化、所习惯的便利都不同,当然已经相距很远了。然而议论者不探究圣人制作礼制的方法,却说设置器物、规定制度、确定数目、建立文辞,用来应对事务、作为人的起居出入和吉凶哀乐之具,都应当一一追随先王的旧迹,然后礼才可以兴起。等到先王的具体说法已经无法求得、制度已经无法考察,或者不适合人情、不符合实际用途,他们宁愿漠然不为,也不敢有所创制,使人的言语、行动、视听之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节制。到了担心犯罪的人不能停止,便繁琐地制定法律来防御,于是法令繁多到无法胜数,犯法的人也多到无法胜数,难道不是迷惑吗?上古的圣人中,有人制造耒耜,却未必制造宫室;有人制造舟车,却未必制造棺椁。难道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制造吗?因为他们认为,人们尚未感到困苦的事情,不必改变。后来圣人中有人建造宫室,并不是认为穴居土处的方式不可改变;有人制作棺椁,也不是认为用葛藤缠束棺木的方式不可更换【《墨子》说:禹葬在会稽山,用三寸厚的桐木棺,以葛藤缠束】。难道是喜欢故意相反吗?

以谓人之所既病,者不可因也。又至于复圣,则有设两观而更采椽之质,攻文梓而易瓦棺之素【有虞氏以瓦棺见,《礼记》郑注始不用薪也】岂不能从俭哉?以谓人情之所好者,能为之节,而不能变也。由是观之,古今之变不同,而俗之便习亦异,则亦屡变其法以宜之。何必一一以追先王之迹哉?其要在于养民之性,防民之欲者,本末先后能合乎先王之意而已。此制作之方也。故▯尊之尚,而薄酒之用;太羮之先,而庶羞之饱。一以为贵本,一以为亲用。则知有圣人作而为后世之礼者,必贵爼豆,而今之噐用不废也。先弁冕,而今之衣服不禁也。其推之皆然。然后其所改易更革,不至乎怫天下之势,骇天下之情,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意矣。是以羲农以来,至于三代,礼未尝同,而制作之如此者,亦未尝异也。后世不推其如此,而或至于不敢为,或为之者特出于其势之不得已,故茍简而不能备,希濶而不常行。又不过用之于上,而未有加之于民者也。故其礼本在于养人之性,而其用在于言动视听之间者,歴千余嵗,民未尝得接于其耳目,况于服习而安之者乎?至其陷于罪戾,则繁于为法以御之,其亦不仁也哉!此书所纪,虽其事已浅,然凡世之记礼者,亦皆有所本,而一时之得失具焉。昔孔子于告朔,爱其礼之存,况于一代之典籍哉?故其书不得不贵,因为之定着,以俟夫论礼者考而择焉。范贯之奏议集序【师道,苏州长洲人。吴育举为御史,以论事抗刘沆。前后在言责有闻,如论诸阁女御太多,此其尤切直者。然仁宗每优容之】尚书戸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之奏议凡若干篇,其子世京集为十巻,而属予序之。盖自至和以后十余年间,公常以言事任职,自天子大臣至于羣下,自掖庭至于四方幽隠,有一得失善恶关于政理,公无不极意反复为上力言,或矫拂嗜欲,或切劘计虑,或辨别忠佞而处其进退,章有一再,或至于十余上,事有隂争独陈,或悉引谏官御史合议肆言。仁宗常虚心采纳,为之变命令,更废举近,或立从逺,或越月逾时,或至于其后卒皆听用。盖当是时,仁宗在位嵗乆,熟于人事之情伪与羣臣之能否,方以仁厚清静休养元元,至于是非与夺,则一归之公议而不自用也。其所引拔以言为职者如公,皆一时之选,而公与同时之士亦皆乐得其言,不曲从茍止,故天下之情因得毕闻于上,而事之害理者常不果行。至于奇衺恣睢有为之者,亦辄败悔。故当此之时,常委事七八大臣,而朝政无大阙失,羣臣奉法遵职,海内乂安。夫因人而不自用者,天也。仁宗之所以其仁如天,至于享国四十余年,能承太平之业者,繇是而已。后世得公之遗文而论其世,见其上下之际相成如此,必将低徊感慕,有不可及之叹。然后知其时之难得,则公言之不没,岂独见其志所以明先帝之盛徳于无穷也。公为人温良慈恕,其从政寛易爱人,及在朝廷危言正色,人有所不能及也。凡同时与公有言责者,后多至大官,而公独早卒。公讳师道,其世次州里歴官行事,今有资政殿学士赵公抃撰公之墓铭云。先大夫集后序【巩祖名致尧,官尚书戸部郎中】公所为书,号《仙鳬羽翼》者三十巻,《西陲要纪》者十巻,《清边前要》五十巻,《广中台志》八十巻,《为臣要纪》三巻,《四声韵》五巻,总一百七十八巻,皆刋行于世。今类次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二篇,又自为十巻,蔵于家。方五代之际,儒学既摈焉,后生小子治术业于闾巷,文多浅近。是时公虽少,所学已皆知治乱得失、兴壊之理。其为文闳深隽美,而长于讽谕。今类次乐府已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当此之时,太祖太宗已纲纪大法矣。公于是勇言当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当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忧怜百姓、劳心万事之意,而推大臣从官执事之人观望懐姧,不称天子属任之心。故治乆未治。至其难言,则人有所不敢言者,虽屡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祸福动其意也。始公尤见奇于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召见,以为直史馆,遂为两浙转运使。

译因为他们认为,人们已经感到困苦的事情,就不能因循不变。再到后来的圣人,有人设置两座观楼,又改变采用椽木的简朴形式,雕饰文采的梓木,改变瓦棺的朴素形制【有虞氏使用瓦棺,见于《礼记》,郑玄注说,开始不再使用薪柴】;难道是不能遵循节俭吗?因为他们认为,人情所喜好的东西,可以为它制定节制,却不能强行改变。由此看来,古今变化不同,风俗习惯也不同,就应当多次改变法制来适应它,何必一一追随先王的旧迹呢?要点在于涵养民众的本性、防止民众的欲望,在本末先后方面能够合乎先王的本意罢了。这就是制作礼制的方法。所以崇尚玄酒,却使用淡酒;把大羹放在前面,却让众多菜肴满足口腹。一方面是为了尊重根本,另一方面是为了亲近实用。由此可知,圣人制定后世礼制,一定会尊重俎豆,但不会废弃今天的器用;先重视弁冕,却不会禁止今天的衣服。由此推演都可以明白。这样以后,礼制的改易变革,就不会违逆天下的形势、惊骇天下人的情感,而已经合乎先王的本意了。因此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三代,礼制从未相同,但制作礼制的原则却从未不同。后世不推究这一点,有时便不敢有所制作;有时即使制作,也只是因为形势迫不得已,所以往往苟且简略而不能完备,稀少疏阔而不能经常实行。而且礼制只用于上层,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因此,礼的根本在于涵养人的本性,它的作用在于言语、行动、视听之间;经过一千多年,百姓尚且从来没有机会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何况要让他们遵行熟习而安处其中呢?等到他们陷入罪过,便繁琐地制定法律来防御,这不也是不仁吗!这部书所记载的内容虽然已经浅近,但凡是后世记述礼制的,也都有所依据,其中完整地保存了一个时代的得失。从前孔子对于告朔之礼尚且珍惜它的保存,何况一代的典籍呢?所以这部书不能不受到重视,因而替它校定编撰,以等待讨论礼制的人考察取舍。《范贯之奏议集序》【范师道,苏州长洲人。吴育举荐他任御史,因为议论政事而抗言于刘沆。前后任谏官而有声名,例如论述诸阁女御过多一事,尤其切直。然而仁宗总是优容他】尚书户部郎中、直龙图阁范公贯之的奏议共有若干篇,他的儿子世京辑成十卷,嘱托我为之作序。大概从至和以后十多年间,范公常常因议论政事而任职;从天子、大臣直到群臣,从宫中到四方偏远隐僻之处,只要有一件得失善恶关系到政事治理,范公无不极力反复地为皇上陈说。有时纠正、拂逆皇上的嗜好欲望,有时切实磨砺他的谋划思虑,有时辨别忠臣和奸佞并处理他们的进退;一篇奏章上呈一两次,有时甚至十多次;有些事情暗中争论、独自陈奏,有些则把谏官、御史全部召集起来共同议论、畅所欲言。仁宗常常虚心采纳,因此改变命令,或改换、废止原来的举措;有时立即听从,有时过了一个月、超过一段时间,有时直到后来最终都采纳施行。大概在那个时候,仁宗在位已久,熟悉人情真伪和群臣能力高下,正用仁厚清静的政治来休养百姓;至于是非取舍,则一概交给公议,而不凭自己专断。他所选拔、任用为谏官的人像范公这样,都是一时的人才;范公和同时代的士人也都乐于发表意见,不曲意顺从、苟且停止,所以天下的实情得以全部上达,而有害于道理的事情常常不能实行。至于那些奇邪放纵、任意妄为的人,也往往立即失败后悔。所以在那个时候,朝廷常常把政事交给七八位大臣,而朝政没有大的缺失,群臣奉行法令、恪守职守,天下安定。因任用他人而不凭自己专断,是上天的道理。仁宗之所以仁厚如天,能够在位四十多年、承继太平的基业,原因就在这里。后世得到范公遗留下来的文章而评论他的时代,看见君臣上下这样相互成就,一定会低回感慨、羡慕不已,叹息这是无法达到的境界。然后才知道那个时代的难得;这样,范公的言论没有湮没,难道只是为了显明他的志向、使先帝的盛德永远彰明吗?范公为人温和善良、慈爱宽恕;他从政时宽缓平易、爱护百姓,到了朝廷上却敢于直言、神色严正,这是别人难以赶上的。与范公同时担任谏官的人,后来大多做到了高官,唯独范公早早去世。范公名讳师道,他的世系、籍贯、历任官职和事迹,现有资政殿学士赵公抃撰写的墓志铭记载。《先大夫集后序》【巩的祖父名致尧,官至尚书户部郎中】先大夫所撰写的书,名为《仙凫羽翼》的三十卷,《西陲要纪》的十卷,《清边前要》的五十卷,《广中台志》的八十卷,《为臣要纪》的三卷,《四声韵》的五卷,总共一百七十八卷,都已经刊行于世。如今又分类编排诗、赋、书、奏一百二十二篇,另自成十卷,收藏在家中。五代时期,儒学已经被排斥,后生小子在乡里学习治国的学业,文章大多浅近。当时先大夫虽然年轻,但所学已经都能明白治乱得失、兴衰成败的道理。他的文章宏大深邃、俊美隽永,尤其长于讽谏劝喻;如今所编乐府以下的作品就是这样。宋朝平定天下以后,先大夫才出仕。当时太祖、太宗已经建立了纲纪大法。先大夫于是勇于议论当世的得失;他在朝廷上痛恨当权者不忠,所以凡是论说天下要务,一定以天子忧虑怜悯百姓、为万事劳心的心意为根本,进而指出大臣、从官和办事人员观望推诿、怀藏奸心,不符合天子委任他们的本意。所以国家长期治理却始终没有真正治理好。遇到难以说的话,别人有所不敢说的,即使多次意见不合而被外放,他所说的反而更加恳切,不因利害祸福而动摇自己的意志。起初,先大夫尤其受到太宗的赏识;太宗从光禄寺丞、越州监酒税任上召见他,任命他为直史馆,后来又任两浙转运使。

未乆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见知。初试以知制诰,及西兵起,又以为自陜以西经略判官。而公尝激切论大臣,当时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真宗终感其言,故为泉州,未尽一嵗,拜苏州,五日又为扬州,将复召之也。而公于是时又上书语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龃龉终。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穷乆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烦碎,治财利之臣又益急。公独以谓宜遵简易,罢筦▯以与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争言符应,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隂,而道家之説亦滋甚。自京师至四方皆大治宫观,公益诤以谓天命不可专任,宜绌奸臣,修人事,反覆至数百千言。呜呼!公之尽忠,天子之受尽言,何必古人?此非传之所谓「主圣臣直」者乎?何其盛也!公在两浙奏罢苛税二百三十余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免民租释逋负之在民者,盖公之所试如此,所试者大。其庻防矣,公所尝言甚众。其在上前及书亡者,盖不得而集。其或从或否,而后常可思者,与歴官行事。庐陵欧阳修公已铭公之碑,特详焉,此故不论。论其不尽载者,公卒以龃龉终。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记籍,令记之当时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欤?后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读公之碑与书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见其表里。其于虚实之论可覈矣。公卒乃赠諌议大夫,姓曽氏,讳某,南丰人。序其书者,公之孙巩也。

送丁琰序守令之于民近且重,易知矣。予尝论今之守令有道而闻四方者不过数人,此数人者非特任守令也。过此数人,有千里者相接而无一贤守,有百里者相环而无一贤令。至天子大臣尝患其然,则任奉法之吏,严刺察之科,以绳治之。诸郡守县令以罪不任职,或黜或罢者相继于外。于是下诏书,择廷臣使各举所知以任守令。是天子大臣爱国与民,而重守令之意,可谓无不至矣。而诏虽下,举者卒不闻。惟令或以旧制举,不皆循嵗月而授。毎举者有姓名得而视之,推考其材行,能堪其举者卒亦未见焉。举者既然矣,则以余之所见闻,隂计其人之孰可举者,卒亦未见焉。犹恐余之愚且贱,闻与见焉者少,不足以知天下之材也,则求夫贤而有名位,闻与见之博者而从之,问其人之孰可举者,卒亦未见焉。岂天下之人固可诬,而天固不生材于今哉?使天子大臣患天下之弊,则数更法以御之。法日以愈密,而弊日以愈多。岂今之去古也逺,治天下卒无术哉?盖古人之有庠有序,有师友之游,有有司之论,而赏罸之始于乡,属于天下为教之详,至此也。士也有圣人之道,则皆得行其教;有可教之质,则皆可为材且良。故古之贤也多,贤之多则自公卿大夫至于牛羊仓廪贱官之选,咸宜焉。独千里百里之长哉?其为道岂不约且明?其为致天下之材岂不多哉?其岂有劳于求而不得人,密于法而不胜其弊若今之患哉?今也庠序师友赏罚之法非古也,士也有圣人之道,欲推而教于乡于天下,则无路焉。人愚也,则愚矣,可教而贤者卒谁教之哉?故今之贤也少,贤之少则自公卿大夫至于牛羊仓廪贱官之选,常不足其人焉。独守令哉?是以其求之无不至,其法日以愈密,而不足以为治者,其原盖此之出也。己噫!奚重而不更也?姑苏人丁君琰佐南城南,城之政平,予知其令。令曰:“丁君之佐,我又知其邑人。邑人无不乐道之者。”予既患今之士,而常慕古之人。每观良吏一传,则反覆爱之。如丁君之信于其邑,予于旁近邑之所未见,故爱之特深。今为令于淮隂,上之人知其材而举用之也。于令也,得人矣。使丁君一推是心以往,信于此有不信于彼哉?求余文者多矣,拒而莫之与也。独丁君之行也,不求余文,而余乐道其所常论者以送之,以示重丁君,且勉之,且勉天下之凡为吏者也。

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三目録

  宋

  曾巩

  筠州学记

  宜黄县学记

  越州赵公救菑记

  抚州顔鲁公祠堂记

  徐孺子祠堂记

  书魏郑公传

  邪正辨

  説用

  读贾谊传

  上田正言书

  上欧蔡书

  曾肇

  论选忠良博古之士置诸左右

  汉文帝论

  重修御史台记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五十三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旨编注宋曾巩

译不久,真宗即位,更加因他的才干而了解并赏识他。起初试任为知制诰,等到西部战事兴起,又任命他为自陕州以西的经略判官。可是曾公曾经激烈而恳切地议论大臣,当时的人都不高兴,所以最终没有任用他。然而真宗始终感念他的话,因此任命他为泉州知州;不到一年,又任命他为苏州知州,五天后又改任扬州知州,正准备再次召他入朝。这时曾公又上书斥责大臣,言辞更加切直,所以最终因意见不合而终身失意。曾公言论中最重要的,是说自唐朝衰败以来,百姓贫困已经很久了。海内已经安定,天子正整顿法度,但执政者还多有琐碎烦苛的举措,掌管财利的大臣又越发急切。曾公独自认为应当遵循简约平易的原则,停止专卖之法,使百姓得到休养。祥符初年,天下各地争相声称出现符瑞应验,天子因此大举兴办泰山封禅、汾阴祭祀,道家的说法也更加盛行。从京师到四方都大规模修建宫观,曾公更加直言劝谏,认为天命不能一味依赖,应当贬黜奸臣,修治人事,反复陈说达到数百上千言。唉!曾公竭尽忠心,天子能够容受极尽直言,哪里一定只有古人才能做到呢?这不就是传记所说的“君主圣明,臣下正直”吗?多么盛美啊!曾公在两浙上奏请求废除苛税二百三十多条,在京西又与三司争论,使百姓免除租税,释放百姓所负的拖欠。这就是曾公施展才干的情况,而他所施展的,都是大事。这些大概可以保存下来,曾公过去所说的话很多。他在皇帝面前所说的以及散失的书信,大概无法搜集完整。有些意见后来被采纳,有些没有;但后来仍常常值得思考的,还有他历任官职时的政绩。庐陵欧阳修公已经为曾公撰写碑铭,记载得特别详细,所以这里不再论述。至于没有全部记载的,是因为曾公最终因意见不合而失意。他的功业品行有些可能没有被史官记录下来;如今记载这些事情,当时喜爱曾公的人又很少,史书果真完全可信吗?后世如果有君子想要推究考察这件事,读曾公的碑文、书信以及我这篇小序,他的内心和外在表现,大概都可以看得清楚。关于虚实的议论,也可以得到考核了。曾公死后才追赠谏议大夫,姓曾,名某,是南丰人。为他的书作序的,是曾公的孙子曾巩。《送丁琰序》太守、县令对于百姓来说,距离近而责任重大,这是容易明白的。我曾经论述,如今的太守、县令中有道德而闻名于四方的不过几个人。这几个人并不只是单独任职于一郡一县。超过这些人所辖的范围,有的方圆千里彼此相连,却没有一个贤能的太守;有的方圆百里彼此环绕,却没有一个贤能的县令。天子和大臣常常忧虑这种情形,于是任用奉行法令的官吏,严格执行考察纠察的条文,以此约束治理他们。各郡太守、各县县令因罪而不能胜任职务,被贬黜或罢免的,在外地接连不断。于是下诏书,选择朝廷大臣,让他们各自推荐所了解的人来担任太守、县令。这是天子和大臣爱护国家、爱护百姓,并且重视太守县令的心意,可以说没有不到的地方了。然而诏书虽然下达,被推荐的人最终却没有听说。只有县令有时按照旧制推荐,也并不都是依照年资授官。每次看到推荐者的姓名,考察他的才干品行,真正能够担当推荐职位的人最终也没有见到。被推荐的人既然如此,我又根据自己所见所闻,暗中盘算哪些人可以推荐,最终也没有见到。还担心自己愚笨而地位低下,所听所见太少,不足以了解天下人才,于是又去求访那些贤能而有声望地位、见闻广博的人,向他们询问哪些人可以推荐,最终仍然没有见到。难道天下的人本来就可以被诬陷,而上天确实不在今天生育人才吗?假如天子和大臣忧虑天下的弊病,就屡次更改法令来防治它。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密,弊病却一天比一天增多。难道现在距离古代太远,治理天下终究没有办法了吗?古人有庠、有序,有师友交游,有主管官吏的评议,赏罚从乡里开始,推广到天下,作为教化的安排详尽到这种程度。士人如果掌握圣人的道,就都能够施行圣人的教化;如果具有可以教导的资质,就都可以成为有才而且善良的人。因此古代贤能的人很多;贤能的人多,那么从公卿大夫直到掌管牛羊、仓廪等卑贱官职的选任,都能得到合适的人,哪里只是千里、百里之地的长官呢?古人的治道难道不是简约而明白吗?他们获取天下人才的途径难道不是很多吗?难道会像如今这样,辛劳地寻求却得不到人才,法令严密却无法胜过弊病吗?如今庠序、师友和赏罚的制度都不同于古代。士人拥有圣人的道,想要把它推广到乡里和天下,却没有途径。人如果愚笨,也就愚笨了;那些可以教导而成为贤人的人,最终又有谁去教导他们呢?所以如今贤能的人很少;贤能的人少,那么从公卿大夫直到掌管牛羊、仓廪等卑贱官职的选任,常常都缺少合适的人,哪里只是太守、县令呢?因此,求取人才的办法无所不用其极,法令一天比一天严密,却仍不足以治理天下,其根源大概就是由此产生的。唉!为什么这种制度如此重要,却不加以更改呢?姑苏人丁琰辅佐南城县令,南城县的政务治理得很公平,我因此知道那位县令。县令说:“有丁君来辅佐,我也因此了解了本县百姓。县里没有不乐于称道他的人。”我既忧虑当今的士人,又常常仰慕古代的人。每当看到一篇贤能官吏的传记,总要反复阅读并喜爱他。像丁君这样在本县取得信任的官吏,我在邻近县邑还没有见过,所以尤其喜爱他。如今丁君到淮阴任县令,是上级了解他的才干而推荐任用他。对于县令这一职位来说,这是得到人才了。假使丁君把这份心意推广开去,在这里取得信任,难道会在别处不能取得信任吗?请求我写文章的人很多,我都拒绝而没有给他们写。唯独丁君这次出行,他并没有请求我的文章,而我乐意称道我一向所谈论的道理来为他送行,用来表示对丁君的重视,同时勉励他,也勉励天下所有做官的人。《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三目录 宋 曾巩 《筠州学记》《宜黄县学记》《越州赵公救灾记》《抚州颜鲁公祠堂记》《徐孺子祠堂记》《书魏郑公传》《邪正辨》《说用》《读贾谊传》《上田正言书》《上欧蔡书》曾肇 《论选忠良博古之士置诸左右》《汉文帝论》《重修御史台记》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三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旨编注 宋 曾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