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古文渊鉴五

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七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552–597 段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七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英宗朝擢进士,歴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左仆射,▯文殿大学士,封▯国公,加司空】范镇加修撰制【鎭以起居舍人知諌院,嘉祐初请定继嗣,言甚激切。除兼侍御史知杂事,镇以言不见从,固辞。又力请章十九上,朝廷知不能夺,乃罢知諌院,改集贤殿修撰】昔周人藏上古之书,以为大训,而孔子春秋,天子之事也。盖夫讨论一代之善恶,而撰次之以法度之文章,非夫通儒逹才,有识足以知先王,不欺足以信后世,则孰能托《尚书》《春秋》之义,勒成大典,而称吾属任之指乎?以尔具官范镇,有该通之材,有纯洁之操,辨论深博,溢于文辞,论思禁林,时议惟允,则夫按善恶见闻之寔,断是。非去取之疑,人之所难,冝以命尔。尔其精思熟考,自勉以古之良史,而毋袭近世比事属辞之失,使来者无以考稽。髙旦可著作佐郎制唐虞以三考黜陟幽明,而其所命或终身于一职。然则其所谓陟者,盖爵服之加而巳今之增位,犹古之加爵服也。以尔久于职事,而功用应于有司之法,故使增位以报焉。虽所更之岁月与黜陟之法古今不同,而吾所以褒厉庶工,非与唐虞异意尔。其母怠,思称厥官。徳妃沈氏侄孙献卿可试大理评事制。朕于后妃之家不欲以恩挠法,法之所当得者,义亦无所爱焉。尔方眇然未克有知,而以外戚之恩得试理卿之属,时乃邦制不为尔私。勉哉,有成以待官使。磨勘转官制有司考尔等之阀阅,而扬尔等于朝廷,朕亲览焉,皆应迁法。夫命官赋禄之事,朕非轻之也。维以章有徳,序有功,名在审官,则三歳而一迁,亦维以闵夫职事之劳而勉之尽力。尔等勿谓名噐之可计日以自取也,而无报上之意焉。王伯恭转官制方今仕于朝廷者,率三岁而一迁。论者患其不足以劝功。然日月乆矣,能祗慎不怠,免于罪悔,则亦宜有以褒嘉。此朕所以使尔得迁之意也。士之为义,葢有常心,何必利焉?然后知劝。甘昭吉入内副都知制古者王之正内,必有任职之臣。予若稽古,而思得吉士,以充其选。以尔服勤左右,多歴岁年,有专良之称,无侧媚之毁。其使序于正内,以允廷论之公焉。尔其审门闱,谨房闼,入宣宫令,出賛朝事,悉心夙夜,一以忠信。则维予尔嘉,尔亦永绥宠禄。崔峄刑部侍郎致仕制【峄,京兆长安人,由进士歴给事中,言宰相陈执中不应罢,出知庆州,后复以工部侍郎、集贤殿学士知河中府,请老以刑部侍郎致仕】仕焉而告老者,自一命以上,必有以慰其归。况吾迩臣,恩纪所厚,冝增位序,以示褒优。以尔具官崔峄,比以明扬,久于烦使,入参侍从,出备蕃维,践更滋多,寄属惟允。引年辞位,得礼之冝,进贰秋卿,以荣居息。古之仕者,非茍自佚其身,惟慎行祗法,以助成王徳。尔所知也,徃其懋哉!上时政疏【仁宗末,安石为三司度支判官,改同修起居注,知制诰,此书言傋从官,葢是时所上者】臣某昧死再拜上疏,尊号皇帝陛下。臣窃观自古人主享国日久,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虽无暴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尝不乱。自秦以下,享国日久者,有晋之武帝,梁之武帝,唐之明皇。此三帝者,皆聪明智畧有功之主也。享国日久,内外无患,因循茍且,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趋过目前而不为久逺之计,自以祸灾可以无及其身,徃徃身遇灾祸而悔无所及。虽或仅得身免,而宗庙固以毁辱,而妻子固以困穷,天下之民固巳膏血涂草野,而生者不能自脱于困饿刼束之患矣。夫为人子孙,使其宗庙毁辱;为人父母,使其比屋死亡。此岂仁孝之主所宜忍者乎?然而晋、梁、唐之三帝,以晏然致此者,自以为其祸灾可以不至于此,而不自知,忽然巳至也。葢夫天下,至大器也,非大明法度不足以维持,非众建贤才不足以保守。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七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编纂并作注 宋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英宗朝考中进士,历任各官,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左仆射、集贤殿大学士,封荆国公,加司空】《范镇加修撰制》【范镇以起居舍人身份主管谏院,嘉祐初年请求确定继承人,言辞十分激切。朝廷授予他兼任侍御史知杂事,他因为意见没有被采纳,坚决辞谢。后来又竭力上书请求,共上奏十九次,朝廷知道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于是罢去他知谏院的职务,改任集贤殿修撰】从前周人收藏上古的书,把它作为重大训诫;孔子的《春秋》,记载的是天子的事情。讨论一个时代的善恶,并按照法度和文章的规范编次成书,如果不是通晓儒学的博达之才,有足够的见识来了解先王,又有足够的诚信使后世信服,那么谁能够寄托《尚书》《春秋》的义理,刻成大典,并符合我们所承担的职责呢?你具备官职范镇,有广博通达的才干,有纯正清白的操守,辨析议论深刻广博,充分表现在文章辞采中;在禁林参与论思,所议论的时政都合乎公允。因此,考察善恶、辨见闻事实,裁断是非,这不是取舍是非的疑难、一般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情,应当用这个任务来任命你。你要精心思考,反复考察,以古代优秀史官自勉,不要沿袭近世罗列事实、缀辑文辞的弊病,使后人没有办法考察查证。《高旦可著作佐郎制》唐尧、虞舜以三次考核来决定罢黜和升迁,然而他们所任命的人有的终身担任一个职务。这样看来,他们所说的升迁,大概只是增加爵位和服饰罢了;如今增加官位,也如同古代增加爵位和服饰。你长期任职,功绩和效用符合有关部门的法令,所以让你升任官位,以此作为奖赏。虽然任职年限与考核升降的制度古今不同,但我用来褒奖和激励百官的用意,并不与唐尧、虞舜不同。不要懈怠,要想着称职。《德妃沈氏侄孙献卿可试大理评事制》。我对于后妃的亲属,不愿意用恩宠扰乱法令;依法应当得到的,也不会吝惜。你现在年纪尚小,还没有多少才识,只因外戚的恩宠而得以试任大理评事一类的官职;这只是国家制度,并不是为你个人徇私。努力吧,用成就来等待正式任用。《磨勘转官制》有关部门考察你们的门第资历,在朝廷上举荐你们,我亲自阅览,都符合升迁的法令。任命官员、发放俸禄的事情,我并不是轻率对待;只是为了表彰有德之人,依次奖励有功之人。名籍既然列在审官院,那么三年升迁一次,也只是体恤任职的劳苦,勉励你们尽力罢了。你们不要以为名位和器用可以按日计算而自行取得,却没有报答君上的心意。《王伯恭转官制》如今在朝廷做官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议论者担心这样不足以劝勉功绩。然而任职日久,能够谨慎勤勉、不懈怠,免于罪过和悔恨,也应当有所褒奖。这就是我让你得到升迁的用意。士人奉行义理,大概自有恒常之心,何必要等到有利可图才知道受到劝勉呢?《甘昭吉入内副都知制》古代君王整治内廷,一定有任职的大臣。我考察古制,想得到贤能之士来充任这个职位。你在我左右勤勉供职,经历多年,有专一贤良的声誉,没有邪曲献媚的毁谤。让你在内廷任职,以符合朝廷公正的议论。你要审慎守卫宫门,谨慎管理内室,入内宣达宫中的命令,出外辅助朝廷政务,早晚尽心,一概以忠诚守信行事。这样我才会嘉奖你,你也可以长久安享恩宠俸禄。《崔峄刑部侍郎致仕制》【崔峄是京兆长安人,由进士历任给事中。他进言说宰相陈执中不应被罢免,被外放为庆州知州;后来又以工部侍郎、集贤殿学士身份任河中府知府,请求告老,以刑部侍郎身份退休】做官而告老退休的人,从一命之官以上,都必定要有一些恩典来慰劳他归去,何况是我身边的近臣,所受恩典和待遇一向优厚,更应该提升他的官位,以表示褒奖优待。你具备官职崔峄,近来因贤能而被举荐,长期担任繁重的职务,入朝参与侍从,出外镇守藩方,任职经历越来越多,所托付的事情都办得恰当。你以年老为由辞去官位,符合礼制,进升为副职秋官卿,让你荣誉地安居休息。古代做官的人,并不是苟且只想使自身安逸,而是谨慎行事、敬守法度,以帮助成就君王的德业。这些你是知道的。去吧,努力吧!《上时政疏》【仁宗末年,王安石任三司度支判官,改任同修起居注、知制诰,这篇文章说的是准备任用为从官,大概是当时上呈的】臣某冒死拜了两拜,上疏给尊号皇帝陛下。臣私下观察,自古君主享有国家日久,如果没有至诚恳切、忧虑天下的心,即使没有暴政酷刑施加于百姓,天下也未曾不发生动乱。自秦以来,享国日久的有晋武帝、梁武帝、唐明皇。这三位皇帝,都是聪明而有智谋、建立过功业的君主。他们享国日久,内外没有祸患,于是因循苟且,没有至诚恻怛、忧虑天下的心,只顾应付眼前而不为长远筹划,自以为灾祸可以不殃及自身,往往等到亲身遭遇灾祸时才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有时侥幸保全自身,宗庙也已经遭到毁辱,妻子儿女也已经陷于困穷,天下百姓更已经把膏血涂洒在荒野,活着的人也不能自行摆脱困饿劫束的祸患。作为别人的子孙,却使祖宗宗庙遭到毁辱;作为天下人的父母,却使家家户户都有人死亡。这难道是仁孝的君主所应当忍受的吗?然而晋、梁、唐三位皇帝安然自处而导致这种结局,是因为他们自以为灾祸不会达到这种地步,却不知道灾祸已经突然到来了。天下是极其重大的器物,不用大力彰明法度就不足以维持,不广泛任用贤才就不足以守护。

茍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则不能询考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用,法度不修,偷假嵗月,则幸或可以无他;旷日持久,则未尝不终于大乱。伏惟皇帝陛下,有恭俭之徳,有聪明睿智之才,有仁民爱物之意,然享国日久矣。此诚当以恻怛忧天下,而以晋、梁、唐三帝为戒之时。以臣所见,方今朝廷之位,未可谓能得贤才,政事所施,未可谓能合法度,官乱于上,民贫于下,风俗日以薄,财力日以困穷,而陛下髙居深拱,未尝有询考讲求之意。此臣所以窃为陛下计,而不能无慨然者也。夫因循茍且,逸豫而无为,可以侥幸一时,而不可以旷日持久。晋、梁、唐三帝者,不知虑此,故灾稔祸变生于一时,则虽欲复询考讲求以自救,而巳无所及矣。以古准今,则天下安危治乱,尚可以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臣恐亦有无所及之悔矣。然则以至诚询考而众建贤才,以至诚讲求而大明法度,陛下今日其可以不汲汲。乎书曰:「若药不瞑▯,厥疾弗瘳。」臣愿陛下以终身之狠疾为忧,而不以一日之瞑▯为苦。臣既防陛下采擢,使备从官,朝廷治乱安危,臣实预其荣辱。此臣所以不敢避进越之罪,而忘尽规之义。伏惟陛下深思臣言,以自警戒,则天下幸甚。

论馆职劄子臣伏见今馆职一除,乃至十人,此本所以储公卿之材也。然陛下试求以为讲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谏官,则必不知其谁可;试求以为监司,则必不知其谁可。此患在于不亲考试以实故也。孟子曰:「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今所除馆职,特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巳非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贤,尚未可信用,必躬察见其可贤而后用,况于一二大臣以为贤而已,何可遽信而用也?臣愿陛下察举众人所谓材良而行美可以为公卿者,召令三馆祗▯,虽巳帯馆职,亦可令兼祗▯。事有当论议者,召至中书,或召至禁中,令具条奏是非利害及所当设施之方。及察其才可以备任使,者有四方之事,则令徃相视问察,而又或令参覆其所言是非利害。其所言是非利害,虽不尽中义理可施用,然其于相视问察能详尽而不为蔽欺者,即皆可以备任使之才也。其有经术者,又令讲说,如此至于数四,则材否略见,然后罢其否者而召其材者,更亲访问以事,访问以事,非一事而后可以知其人之寔也。必至于期年,所访一二十事,则其人之贤不肖审矣,然后随其材之所冝任使。其尤良材行美可与谋者,虽尝令备访问可也。此与用一二大臣荐举不考试以实而加以职,固万万不侔。然此説在他时或难行,今陛下有尧舜之明,洞见天下之理,臣度无寔之人不能蔽也,则推行此事甚易。既因考试可以出材寔,又因访问可以知事情,所谓敷纳以言,明试以功【书·益稷篇】用人惟巳【仲虺之诰】辟四门,明四目,逹四聪者【舜典】盖如此而巳以今在位之人,上下壅隔之时,恐行此不冝在众事之后也。然巧言令色,孔壬之人,能伺人主意所在而为倾邪者,此尧舜之所畏,而孔子之所欲逺也。如此人当知而逺之,使不得亲近。然如此人亦有数。陛下博访于忠臣良士,知其人如此,则逺而弗见,误而见之。以陛下之仁圣,以道揆之,以人参之,亦必知其如此。知其如此,则宜有所惩。如此,则巧言令色孔壬之徒消,而正论不蔽于上。今欲广闻见,而使巧言令色孔壬之徒得志,乃所以自蔽。畏巧言冷色孔壬之徒为害,而一切疏逺羣臣,亦所以自蔽。葢人主之患,在不穷理。不穷理,则不足以知言。不知言,则不足以知人。不知人,则不能官人。不能官人,则治道何从而兴乎?陛下尧舜之主也,其所明见,秦汉以来欲治之主,未有能彷佛者,固非羣臣所能窥望。然自尧舜文武,皆好问以穷理,择人而官之以自助。其意以为王者之职,在于论道,而不在于任事;在于择人而官之,而不在于自用。愿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则圣人之功必见于天下。至于有司丛脞之务,恐不足以弃日力劳圣虑也。以方今所急为在如此,敢不尽愚。

译如果没有至诚恻怛、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询问考察贤才,讲求法度。贤才不被任用,法度不加修治,只是苟且拖延岁月,或许侥幸可以暂时没有别的祸患;但日子拖得长久,从来没有不最终导致大乱的。伏望皇帝陛下具有恭敬节俭的德行,具有聪明睿智的才质,具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意,然而享国已经很久了。现在正应当以恻怛之心忧虑天下,并以晋、梁、唐三位皇帝为戒。依臣所见,如今朝廷中的官位,还不能说已经得到贤才;施行的政事,也不能说符合治国法度。上层官府混乱,下层百姓贫困,风俗日渐浇薄,财力日益困窘,而陛下高居深宫、拱手安坐,从未表现出询问考察、讲求治理的意愿。这就是臣私下替陛下筹划而不能不感慨的原因。因循苟且、安逸享乐而无所作为,可以侥幸于一时,却不能拖延长久。晋、梁、唐三帝不知道忧虑这些,所以灾害积聚、祸乱变化在一时之间发生;即使想重新询问考察、讲求治理来自救,也已经来不及了。以古代衡量今天,那么天下的安危、治乱还可以有所作为;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没有比今天更紧迫的了。错过今天,臣恐怕也会有来不及后悔的时候。既然如此,那么以至诚之心询问考察,广泛任用贤才;以至诚之心讲求治理,大力彰明法度,陛下今天难道可以不急切行动吗?《尚书》说:“如果药不能使人头晕目眩,那么他的疾病就不会痊愈。”臣希望陛下把终身难治的大病作为忧患,而不要把一天的头晕目眩当作痛苦。臣既然受到陛下的选拔,准备担任从官,朝廷的治乱安危,臣实在参与其中,也将共同承担荣辱。这就是臣不敢回避冒犯越职之罪,而忘却竭尽规劝之义的原因。伏望陛下深思臣的话,用来警戒自己,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论馆职札子》臣恭敬地看到,如今一次任命馆职,竟达到十人;这本来是用来储备公卿人才的。然而陛下如果试着寻找他们担任讲官,一定不知道谁可以任用;试着寻找他们担任谏官,也一定不知道谁可以任用;试着寻找他们担任监司,还是一定不知道谁可以任用。这个问题在于没有亲自考察来核实。孟子说:“国人都说贤能,然后考察他;见到他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如今所任命的馆职,不过是一两个大臣认为贤能罢了,并不是全国人都说贤能。即使全国人都说贤能,尚且不能立即信任任用,必须亲自考察,发现他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何况只是一两个大臣认为贤能,怎么可以仓促相信并任用呢?臣希望陛下考察、举荐众人所说的才干优良、品行美好、可以担任公卿的人,召来让他们在三馆担任祗候;即使已经兼有馆职,也可以让他们兼任祗候。有事情应当讨论时,就召到中书省,或者召到宫中,让他们详细条奏事情的是非利害以及应当施行的办法。等到考察出他们的才干可以准备任用,遇到四方事务时,就让他们前往察看、询问、考察;又有时让他们复核自己所说的是非利害。他们所说的是非利害,即使不完全合乎义理、可以施行,但如果他们在察看、询问、考察时能够详尽周全,不受蒙蔽欺骗,那么都可以算作可供任用的人才。其中有经术学问的人,又让他们讲说经义。这样反复进行几次,才大致看出才能高下,然后罢免其中才能不足的人,召用其中有才干的人,再亲自就具体事情询问他们。就具体事情询问,不能只问一件事,之后才能了解这个人的实际才干。一定要到满一年,所询问的事情达到一二十件,那么这个人的贤能或不肖就清楚了,然后根据他的才干所适宜的职务来任用。尤其才干优良、品行美好、可以参与谋议的人,即使曾经让他准备接受询问,也可以任用。这与只凭一两个大臣推荐、未经实际考察便授予官职的做法,当然相差万万。然而这个办法在其他时候或许难以实行;如今陛下有尧舜那样的明察,洞悉天下的道理,臣料想没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能蒙蔽陛下,那么推行此事就很容易了。既可以通过考试发现人才的实际才干,又可以通过询问了解具体事务,这就是所谓“广泛采纳意见,以言论进用;明确考察,以功绩试验”【《尚书·益稷篇》】、“任用人才只在自己”【《仲虺之诰》】、“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舜典》】,大概就是这样罢了。以如今在位者上下隔绝的情况看,恐怕实行此事不应排在众多事务之后。然而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极其奸邪的人,能够窥伺君主的意图而做出倾邪之事,这是尧舜所畏惧、孔子所想远离的人。对于这样的人,应当认识清楚并疏远他,使他不能接近。这样的人也有一定的数量。陛下应当广泛向忠臣良士询问,知道某人是这样的人,就应当疏远而不召见;即使错误地召见了,凭陛下的仁圣,以道理衡量他,以其他人的意见参验他,也一定能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既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就应当有所惩处。这样一来,花言巧语、装出和善脸色、极其奸邪的人的气焰就会消退,正直的议论也不会在上面受到蒙蔽。如今想要扩大见闻,却让这些人得志,正是自我蒙蔽;害怕这些人造成祸害,于是把群臣一概疏远,也是自我蒙蔽。君主的祸患,在于不能穷究事理。不能穷究事理,就不足以辨知言论;不能辨知言论,就不足以辨知人;不能辨知人,就不能任用官员;不能任用官员,治国之道又从哪里兴起呢?陛下是尧舜一样的君主,您的明察,秦汉以来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没有一个能够稍稍比拟,本来不是群臣所能窥测仰望的。然而从尧、舜、文王、武王以来,都喜好通过询问来穷究事理,选择人才授予官职来辅助自己。他们认为,君王的职责在于论究治国之道,而不在于亲自处理具体事务;在于选择人才授予官职,而不在于亲自任用一切事务。希望陛下以尧舜文武为法,那么圣人的功业必定会在天下显现。至于有关部门琐碎繁杂的事务,恐怕不值得耗费时间、劳烦圣心。臣认为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在于此,怎敢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

礼论呜呼!荀卿之不知礼也。其言曰:"圣人化性而起伪【见性恶篇,言圣人能变化本性而兴起矫伪也】吾是以知其不知礼也。知礼者贵乎知礼之意,而荀卿盛称其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言化则以为伪也,亦乌知礼之意哉?故礼始于天而成于人,知天而不知人则野,知人而不知天则伪。圣人恶其野而疾其伪,以是礼兴焉。今荀卿以为圣人之化性为起伪,则是不知天之过也。然彼亦有见而云尔。凡为礼者,必诎其放傲之心,逆其嗜欲之性。莫不欲逸而为尊者劳,莫不欲得而为长者让,擎跽曲拳以见其恭。夫民之如此,岂皆有乐之之心哉?患上之恶巳而随之以刑也。故荀卿以为特刼之法度之威而为之于外尔,此亦不思之过也。夫斲木而为之噐,服马而为之驾,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直之以绳墨,圆之以规,方之以矩,束聫胶漆之,而后噐适于用焉。前之以衔勒之制,后之以鞭策之威,驰骤舒疾,无得自放,而一聼于人,而后马适于驾焉。由是观之,莫不刼之于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圣人舍木而不为噐,舍马而不为驾者,固亦因其天资之材也。今人生而有严父爱母之心,圣人因其性之欲而为之制焉。故其制虽有以强人,而乃以顺其性之欲也。圣人苟不为之礼,则天下盖将有慢其父而疾其母者矣。此亦可谓失其性也。得性者以为伪,则失其性者乃可以为真乎?此荀卿之所以为不思也。夫狙猿之形,非不若人也。欲绳之以尊卑而节之以揖让,则彼有趋于深山大麓而走耳。虽畏之以威而驯之以化,其可服耶?以谓天性无是而可以化之使伪耶?则狙猿亦可使为礼矣。故曰:礼始于天而成于人,天则无是而人欲为之者,举天下之物,吾葢未之见也。

周公论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余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余人【貌执,言以礼貌接待;请毕事,言卑贱之人恐其言之不尽而先请其毕辞也】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士,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逰公卿之门哉?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着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事亦若是而巳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惟执赘见之而巳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聼郑国之政,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恱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惟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亦荀子语】夫君子之不骄,虽闇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信矣。

译《礼论》唉!荀卿不懂得礼。他说:“圣人改变人的本性而兴起人为的规范【见《性恶》篇,是说圣人能够改变人的本性而兴起矫饰的规范】。”我因此知道他不懂礼。懂礼的人看重的是礼的本意,而荀卿极力称赞礼的法度、节奏之美;至于说到“改变本性”,却把它看作人为的矫饰,他又哪里知道礼的本意呢?所以礼开始于天性,而在人那里完成;只知天性而不知人事,就流于粗野;只知人事而不知天性,就流于虚伪。圣人厌恶粗野,也痛恨虚伪,因此礼兴起了。如今荀卿认为圣人改变本性是兴起人为的矫饰,这就是不明白天性的过错。然而他也有自己的见解才这样说。凡是实行礼,必然要使放纵傲慢的心受到约束,违逆贪欲的本性。人人都想安逸,却让尊贵的人劳作;人人都想得到,却让年长的人谦让;人人都要举手跪拜、弯腰曲身来表示恭敬。百姓这样做,难道全都有喜欢这样做的心吗?只是害怕上位者厌恶自己,随后施加刑罚罢了。所以荀卿认为,这不过是被外在的法度和威势强迫,才在外表上这样做;这也是没有思考的过错。木材砍削加工成器物,马驯服后用来驾车,这些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因此必须用斧斤削砍,用绳墨取直,用圆规制圆,用矩尺制方,再用绳索、胶和漆束联固定,之后器物才适合使用。前面用缰绳嚼子加以控制,后面用鞭子策励,奔驰快慢都不能任意,而完全听从人的指挥,之后马才适合驾车。由此看来,没有什么不是在外部加以强制、凭借力量使它服从的。然而圣人不把木材制成器物、不把马驯服来驾车,当然也是依据它们天生的资质。如今人一出生就有敬重父亲、爱护母亲的心,圣人顺着这种本性的愿望为他们制定礼制。所以礼制虽然有强迫人的地方,实际上却是顺应人的本性愿望。圣人如果不为人制定礼制,天下大概就会有轻慢父亲、憎恨母亲的人了。这也可以说是丧失了人的本性。把合乎本性称作人为的矫饰,那么丧失本性的反而可以算真实吗?这就是荀卿不加思考的地方。猕猴、猿的形体,并不是不像人。若想用尊卑的次序约束它们,用揖让的礼节规范它们,它们只会逃到深山大谷中去。即使用威势使它害怕、用教化使它驯服,难道能够使它服从礼吗?如果认为天性本来没有这种东西,却可以教化它使它形成矫饰,那么猕猴、猿也可以使它们行礼了。所以说,礼开始于天性而在人那里完成;如果天性本来没有这种东西而人却想强行制定出来,那么天下万物之中,我大概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周公论》荀卿喜好妄说,竟到了这种程度!他记载周公的话说:“我拿着礼物前来会见的人有十个,归还礼物、同他们互相会见的人有三十个,表面上以礼貌接待的人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而请求让我听完他的话的人有一千多人【“貌执”,是说以礼貌接待;“请毕事”,是说地位卑贱的人担心自己的话没有说尽,先请求周公听完自己的话】。”如果这确实是周公所做的,那么周公的格局不是太小了吗?圣人在天下施政,起初好像没有对天下做什么,天下最终却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是因为他的法制确实完备。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在党中设立庠,在遂中设立序,在国都设立学,竭尽其道来制定培养贤才、教育士人的办法。这样,士人即使贤能还没有达到可以任用的程度,也没有不被看重和供养的。这就是周公对待士人的方法。如果果真像荀卿所说,那么春申君、孟尝君的行为就是乱世的事情,哪里足以作为周公的行为呢?况且圣世的士人各有自己的事业,讲习道理、学习技艺,唯恐每天的时间不够,哪里有闲暇到公卿的门下游走呢?那些游走于公卿门下、求取公卿礼遇的人,都是战国时代的奸民,就是毛遂、侯嬴一类的人。荀卿生在乱世,不能考察论述先王的法度并传给天下,却被乱世的风俗迷惑,于是以为圣世的事情也不过如此,这已经是错误了。况且周公所礼遇的如果是大贤,那么周公难道只是拿着礼物去见他就够了吗?本来应当把他推荐给天子,让他共同参与治理天下。如果他不贤能,不足以和天子共同治理天下,那么周公又为什么要同他行礼呢?子产执掌郑国政事时,曾经用自己的车马帮助人渡过溱水、洧水。孟子说:“他有恩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君子治理政事,是在天下建立良善的法度,天下就能治理;在一国建立良善的法度,一国就能治理。如果不能建立法度,却想让每个人都高兴,那么每天的时间也不够用。假使周公懂得治理政事,就应当在天下建立学校的制度;不懂得建立学校,却只知道劳累自身来接待天下的士人,不仅力量有所不足,形势也有所不能允许。有人说:“依仗俸禄生活的士人,还可以骄傲地对待;端正自身的士人,不可以骄傲地对待【也是荀子的话】。”君子不骄傲,即使在暗室中也不敢自我怠慢,难道因为对方依仗俸禄生活,就可以骄傲地对待他吗?唉!所谓君子,贵在能够不因世俗而改变。荀卿生在乱世,于是用乱世的事情来衡量圣人;后世的士人尊奉荀卿,认为他是继孟子之后的大儒,我不相信了。

三圣人论孟子曰:「可欲之为善,有诸巳之谓信,充实之为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之为名,道之极,徳之至也。」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聼,此大贤者之事也。贤者之事如此,则可谓备矣。而犹未足以鑚圣人之坚,仰圣人之髙。以圣人观之,犹泰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陂泽。然则圣人之事,可知其大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乾卦·文言】此葢圣人之事也。徳茍不足以合于天地,明苟不足以合于日月,吉凶茍不足以合于鬼神,则非所谓圣人矣。孟子论伯夷、伊尹、柳下惠,皆曰「圣人也」,而又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夫动、言、视、听苟有不合于礼者,则不足以为大贤人,而圣人之名,非大贤人之所得拟也。岂隘与不恭者所得僭哉?葢闻圣人之言行不茍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昔者伊尹制其行于天下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伊尹之心者,由是多进而寡退,苟得而害义,此其流风末俗之▯也。圣人患其▯,于是伯夷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治则进,乱则退。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伯夷之心者,由是多退而寡进,过亷而复刻,此其流风末世之▯也。圣人又患其▯,于是柳下惠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不羞汚君,不辞小官,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柳下惠之心者,由是多汚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此其流风未世之▯也。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各极于天下矣。故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仕则仕,可以处则处。」然后圣人之道大具,而无一偏之▯也。其所以大具而无▯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柳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圣人之所以能大过人者,葢能以身救▯于天下尔。如皆欲为孔子之行而防天下之▯,则恶在其为圣人哉?是故使三人者当孔子之时则皆可以为孔子也。然其所以为之清、为之任、为之和者,时耳。岂滞于此一端而巳乎?苟在于一端而巳,则不足以为贤人也。岂孟子所谓圣人哉?孟子之所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者,亦言其时耳。且夏之道,岂不美哉?而殷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而周人以为鬼。所谓隘与不恭者,何以异于是乎?当孟子之时有教孟子枉尺直寻者,有教孟子权以援天下者。葢其俗有似于伊尹之▯时也。是以孟子论是三人者,必先伯夷,亦所以矫天下之▯耳。故曰:圣人之言行,岂苟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上田正言书【田况字元均,冀州信都人,以甲科举贤良方正,擢右正言,管勾国子监】正言执事,某五月还家,八月抵官,每欲介西北之邮,布一书,道区区之懐,辄以事废。扬东南之吭也,舟舆至自汴者,日十百数,因得问汴事与执事息耗,甚详。其间荐绅道执事,介然立朝,无所跛倚,甚盛,甚盛。顾犹有疑执事者,虽某亦然。某之学也,执事诲之;进也,执事奬之。执事知某不为浅矣。有疑焉,不以闻,何以偿执事之知哉?初,执事坐殿庑下,对方正策,指斥天下利害,奋不顾忌,且曰:“愿陛卞行之,无使天下谓制科为进取一涂耳。”方此时,窥执事意,岂若今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巳哉?葢曰行其志云尔。今聫谏官,朝夕耳目,天子行事,即一切是非,无不可言者。欲行其志,冝莫若此时。国之疵,民之病,亦多矣。执事亦抵职之日久矣。向之所谓疵者,今或痤然若不可治矣;向之所谓病者,今或痼然若不可起矣。曽未闻执事建一言,寤主上也?何向者指斥之切,而今之疏也?岂向之利于言,而今之言不利耶?岂不免若今之所谓举方正者,猎取名位而巳耶?人之疑执事者,以此为执事解者,或造辟而言,诡辞而出【辟君也,诡辞不以实告人」二语出《谷梁传】疏贱之人,奚遽知其然哉?是不然矣。传所谓「造辟而言者」,廼其言则不可得而闻也,其言之效则天下斯见之矣。今国之疵,民之病,有滋而无损焉,乌所谓言之效耶?复有为执事解者曰:「葢造辟而言之矣,如不用何?」是又不然。臣之事君,三谏不从,则去之,礼也。执事对策时,常用是着于篇。今言之而不从,亦当不翅三矣。虽惓惓之义,未能自去。孟子不云乎:“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盍亦辞其言责耶?执事不能自免于疑也,必矣。虽坚强之辩,不能为执事解也。

译《三圣人论》孟子说:“值得喜爱而成为善,叫作善;善存在于自身,叫作信;充实而美好,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伟大而能感化万物,叫作圣。圣这个名称,是道的极致,是德的最高境界。”不合乎礼的事不要做,不合乎礼的话不要说,不合乎礼的事不要看,不合乎礼的声音不要听,这是大贤人的作为。贤人的作为能够这样,就可以说是完备了;然而仍不足以钻研圣人的坚固,仰望圣人的高大。在圣人看来,这还如同泰山与冈陵相比、河海与池泽相比一样。这样看来,圣人的作为,其伟大就可以知道了。《易》说:“德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合,吉凶与鬼神相合。”【《乾卦·文言》】这大概就是圣人的作为。德如果不足以与天地相合,光明如果不足以与日月相合,吉凶如果不足以与鬼神相合,就不是所谓圣人了。孟子评论伯夷、伊尹、柳下惠,都说他们是“圣人”,但又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狭隘和不恭敬,君子不走这样的道路。”人的行动、言语、视听如果有不合礼的地方,就不足以成为大贤人;而圣人的称号,不是大贤人所能比拟的。难道狭隘和不恭敬的人竟能僭越圣人之名吗?大概圣人的言语和行为只是不苟且而已,因为将要把它们作为天下人的法则。从前伊尹为天下制定行为准则,说:“侍奉谁不是君主,役使谁不是百姓?天下安定也要出来做事,天下混乱也要出来做事。”后世的士人多不能探求伊尹的本心,因此多进取而少退处,只求苟得而损害义理,这就是流传下来的风气和末世习俗的弊病。圣人忧虑这种弊病,于是伯夷出来加以纠正,为天下制定行为准则,说:“天下太平就出来做事,天下混乱就退处;不是自己的君主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不役使。”后世的士人多不能探求伯夷的本心,因此多退处而少进取,过分廉洁而又流于苛刻,这就是流传下来的末世风气的弊病。圣人又忧虑这种弊病,于是柳下惠出来加以纠正,为天下制定行为准则,说:“不以污秽的君主为羞,不推辞小官;被遗弃不用也不怨恨,困厄穷困也不忧愁。”后世的士人多不能探求柳下惠的本心,因此多污浊而少清洁,厌恶异己而崇尚苟同,这就是流传下来的末世风气的弊病。这三个人,是根据当时风气的偏失来加以挽救的,并不是天下的中道。因此久而久之必然产生弊病,到孔子的时候,三位圣人的弊病各自都发展到了天下的极端。所以孔子汇集他们的行为,为天下制定完备的准则,说:“可以迅速行动时就迅速行动,可以长久等待时就长久等待,可以出仕时就出仕,可以退处时就退处。” 这样以后,圣人的道才大体完备,而没有偏执一端的弊病。他之所以能使圣道大体完备而没有弊病,难道只是孔子一个人的力量吗?四个人是相互承接、共同完成的。所以,伯夷如果不清高,就不足以挽救伊尹的弊病;柳下惠如果不随和,就不足以挽救伯夷的弊病。圣人之所以能够大大超过常人,大概是因为能够用自身来挽救天下的弊病罢了。如果都只想实行孔子的行为,以防止天下的弊病,那么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又在哪里呢?因此,假使这三个人处在孔子的时代,也都可以成为孔子。然而他们之所以表现为清高、担当和随和,只是由于时代需要罢了,难道会拘泥于这一方面而已吗?如果只拘泥于一个方面,就不足以成为贤人,难道是孟子所说的圣人吗?孟子所说的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君子不走这样的道路,也只是说他们所处的时代罢了。况且夏代的制度,难道不好吗?可是殷人认为它粗野;殷代的制度,难道不好吗?可是周人认为它近于鬼道。所谓狭隘和不恭,与此有什么不同呢?在孟子那个时代,有人劝孟子委屈一尺而求得八尺,有人劝孟子权宜行事来援救天下,大概当时的风俗有些像伊尹弊病流行的时代。因此孟子评论这三个人时,必定先说伯夷,也正是为了纠正天下的弊病。所以说:圣人的言语和行为,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他们是要把它们作为天下人的法则。给田正言的信【田况,字元均,冀州信都人,以甲科中举贤良方正,擢升为右正言,主管国子监】正言执事:我五月回到家中,八月抵达任所,每次想借西北来的驿使寄上一封信,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却总因事情耽搁。东南的交通喉咙一带,来自汴京的船车每天有成百上十,我因此能够很详细地打听到汴京的事情以及执事的消息。其间,士大夫谈到执事,说您坚定地立于朝廷,不偏不倚,十分盛美,十分盛美。不过仍有人对执事有所疑虑,连我也有这种疑虑。我的学问,是执事教导我的;我的进步,是执事奖掖我的。执事了解我并不浅薄。有了疑虑却不告诉您,我凭什么报答您对我的知遇呢?当初,执事坐在殿廊下回答方正策问,指斥天下的利害,奋发直言而不顾忌,并且说:“希望陛下实行这些主张,不要让天下人说制科只是求取仕进的一条途径罢了。”在这个时候,观察执事的心意,难道像如今所谓举荐方正的人那样,只是猎取名位而已吗?大概是想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如今您兼任谏官,早晚都在天子的耳目之侧,天子所做的一切,是非都没有不能说的。想要实行自己的志向,应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国家的弊病、百姓的困苦,也已经很多了。执事任职也已经很久了。从前所谓的弊病,如今有的已经严重得仿佛无法医治;从前所谓的困苦,如今有的已经积久成疾,仿佛不能恢复了。可是我从未听说执事提出过一句话来使主上醒悟,为什么从前指斥得如此急切,而如今上疏却如此少呢?难道从前说话有利,而如今说话反而不利吗?难道您不免成为如今所谓举荐方正的人,只是猎取名位而已吗?有人替执事解释说,执事或许已经到君主面前进言,只是用隐晦的话说出,故意不把实情告诉人【“辟”是君主;“诡辞”是不把实情告诉别人。这两句话出自《谷梁传》】,我们这些疏远卑贱的人,哪里突然就知道这种情况呢?这说法是不对的。传文所说“到君主面前进言”,是说他的言辞未必能被人听见,但他的言论所产生的效果,天下人却都能看见。如今国家的弊病、百姓的困苦,只是增加而没有减少,哪里谈得上言论的效果呢?又有人替执事解释说:“大概已经到君主面前进言了,只是君主不用,怎么办呢?”这说法也不对。臣子侍奉君主,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离去,这是礼。执事回答策问时,常把这个道理写在文章中。如今进言而君主不听,也应当不止三次了。即使您有恋恋不舍的情义,也不能因此不自行离去。孟子不是说过吗:“负有进言责任的人,自己的意见不能被采纳,就应当离去。”为什么不也辞去您的进言之责呢?执事不能自行解除人们的疑虑,这是必然的。即使有坚强有力的辩说,也不能替执事解脱。

廼如某之愚,则愿执事不矜宠利,不惮诛责,一为天下昌言,以寤主上,起民之病,治国之疵,蹇蹇一心,如对策时,则人之疑不解自。判矣,惟执事念之。如其不然,愿赐教答。不宣。

防州学记防州江南地最旷【防州治贑县】大山长谷,荒翳险阻,交广闽越铜盐之贩道所出入,椎理盗夺,鼓铸之奸,视天下为多。庆歴中尝诏立学,州县防亦应诏而卑陋褊廹,不足为美观。州人欲合私财迁而大之,久矣。然吏常力屈于听狱而不暇顾此,凡二十一年而后改筑于州所治之东南,以从州人之愿。葢经始于治平元年二月,提防刑狱宋城蔡侯行州事之时,而考之以日月者【考成也,服防云宫庙初成祭之名】知州事钱塘元侯也。二侯皆天下所谓才吏,故其就此不劳而斋祠讲说,▯望宿息,以至庖湢,莫不有所。又斥余财市田及书,以待学者,内外完善矣。于是州人相与乐二侯之适巳,而来请文以记其成。余闻之,先王所谓道徳者,性命之理而巳其度数在乎爼豆钟鼔管▯之间,而常患乎难知,故为之官师,为之学,以聚天下之士,期命辩说诵歌弦舞,使之深知其意。夫士牧民者也,故知地之所在,则彼不知者驱之耳。然士学而不知,知而不行,行而不至,则奈何?先王于是乎有政矣。夫政非为劝沮而巳也,然亦所以为劝沮,故举其学之成者以为卿大夫,其次虽未成而不害其能至者以为士,此舜所谓庸之者也。若夫道隆而徳骏者,又不止此,虽天子北面而问焉,而与之迭为賔主,此舜所谓承之者也。蔽陷畔逃,不可与有言,则挞之以诲其过,书之以识其恶,待之以岁月之乆,而终不化,则放弃杀戮之刑随其后,此舜所谓威之者也【书益稷篇格则承之,庸之,否则威之,言庶顽防说,如其改过则进之用之,如其不改然后刑以威之】盖其教法徳则异之以智仁圣义忠和,行则同之以孝友睦婣任恤,艺则尽之以礼乐射御书数,淫言诐行诡怪之术不足以辅世,则无所容乎其时,而诸侯之所以教一皆聼于天子,天子命之。矣,然后兴学。命之歴数,所以时其迟速;命之权量,所以节其丰杀。命不在是,则上之人不以教,而为学者不道也。士之奔走、揖让、酬酢、笑语、升降、出入乎此,则无非教者。髙可以至于命,其下亦不失为人。用其流及乎其衰也,尚可以鼔舞羣众,使有以异于后世之人。故当是时,妇人之所能言,童子之所可知,有后世老师宿儒之所惑而不悟者也。武夫之所道,鄙人之所守,有后世豪杰名士之所惮而愧之者也。尧舜三代,从容无为,同四海于一堂之上,而流风余俗,咏叹之不息,凡以此也。周道防,不幸而有秦。君臣莫知屈巳以学,而乐于自用,其所建立悖矣。而恶夫非之者,乃烧诗书,杀学士,扫除天下之庠序。然后非之者愈多,而终于不胜。何哉?先王之道德,出于性命之理,而性命之理,出于人心。诗书能循而逹之,非能夺其所有而予之以其所无也。经虽亡,出于人心者犹在,则亦安能使人舍巳之昭昭,而从我于聋昏哉?然是心非特秦也,当孔子时,既有欲毁乡校者矣【郑人游于乡校,以议执政,然明言于子产,请毁乡校,子产不可。孔子闻而称之】盖上失其政,人自为义,不务出至善以胜之,而患乎有为之难。则是心非特秦也。墨子区区,不知失者在此,而发尚同之论,彼其为愚,亦独何异于秦?呜呼,道之不一,久矣!扬子曰:“如将复驾其所说,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葢有意乎辟雍学校之事。善乎其言,虽孔子出,必从之矣。今天子以盛徳新即位,庶几能及此乎?今之守吏,寔古之诸侯,其异于古者,不在乎施设之不专,而在于所受于朝廷,未有先王之法度。不在乎无所于教,而在乎所以教,未有以成士大夫仁义之材。防虽地旷以逺,得所以教,则虽悍昏嚚凶,抵禁触法而不悔者,亦将有以聪明其耳目,而善其心。又况乎学问之民?故余为书二。侯之绩,因道古今之变,及所望乎上者,使归而刻石焉。度支副使防壁题名记【宋沿五代置三司使,通管度支、盐铁、户部,谓之总领三部;又置三部副使,各一人】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戸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吕景初,字冲之,酸枣人,嘉祐中以戸部员外郎判都水监,改度支副使】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李纮,字仲纲,宋州人,仁宗时为三司度支副使】巳上,至查道【查道,字湛然,休寜人,真宗咸平六年始令三司分部置副,召道以工部员外郎充度支副使】得其名;自杨偕【杨偕,字次公,坊州人,仁宗时由判吏部徙三司度攴副使】巳上,得其官;自郭劝【郭劝,字仲褒,须城人,仁宗时为工部郎中度支副使】巳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

译至于我的愚见,则希望执事不要顾惜宠荣利益,不要害怕获罪受责,替天下痛痛快快地直言一次,以使主上醒悟,解除百姓的困苦,治理国家的弊病,始终专心一意,如同回答策问时那样,那么人们的疑虑自然就完全消除了。只希望执事考虑这件事。如果不是这样,希望赐信教诲答复。不再多说。防州学记 防州在江南,是土地最为广阔的地方【防州治所在赣县】;大山长谷,荒僻阴暗而险阻,是交、广、闽、越之间铜盐贩运道路出入之处,椎理盗夺、私自鼓铸的奸弊,比天下其他地方更多。庆历年间曾下诏设立学校,州县防州也奉诏兴办,但学校低小简陋、狭窄逼仄,不足以作为美观。州人想要集合私人财力迁建并扩大它,已经很久了。然而官吏常常被审理诉讼耗尽力量,没有空暇顾及这件事,直到二十一年以后才在州治东南改建,以顺从州人的愿望。大约在治平元年二月,提点刑狱宋城蔡侯主持州事时开始兴建,由知州事钱塘元侯考核工程的日期【“考”是考核完成;服虔说,宫庙初成时举行祭祀的名称】。两位侯都是天下所谓有才能的官吏,所以学校建成后,不劳费力,斋舍、祠堂、讲堂、候望、住宿休息之处,直到厨房浴室,没有一样不具备。又拿出余财购买田地和书籍,以供学者使用,内外都完备了。于是州人共同为两位侯使自己得到适宜的处所而高兴,前来请我写文章记述建成之事。我听说,先王所说的道德,不过是性命的道理罢了;它的礼制名数,存在于俎豆、钟鼓、管弦之间,但常常担心人们难以理解,所以设置官师,兴办学校,聚集天下士人,希望通过讲说、诵读、歌唱、弦奏和舞蹈,使他们深入明白其中的意义。士人是治理百姓的人,所以知道土地所在的位置,只不过是驱使那些还不知道的人罢了。然而士人学习却不能明白,明白却不能实行,实行却不能达到目标,那该怎么办呢?先王于是便有了政治措施。政治并不只是为了劝勉和惩戒,但也正是用来劝勉和惩戒的,所以选取学业有成的人任卿大夫;其次,虽未完全学成但不妨碍其最终达到目标的人,任为士,这就是舜所说的任用他们。至于道德隆盛、品德高尚的人,又不止于此,即使天子也面向他请教,并和他轮流作为宾主,这就是舜所说的承接他们。那些蒙昧、陷溺、叛离、逃亡而不可与之讲道理的人,就用鞭打教训他的过错,用文字记下他的罪恶;经过长久岁月仍不改变,放逐、抛弃乃至杀戮的刑罚就会随后施加,这就是舜所说的威慑他们【《尚书·益稷》说:合格的就承接、任用,不合格的就威慑;意思是对众多顽劣而不服教化的人,如果改过就提升任用,如果不改,然后用刑罚威慑】。大体说来,教育法在德行方面,用智、仁、圣、义、忠、和来区别培养;在行为方面,都以孝、友、睦、姻、任、恤为共同准则;在技艺方面,则完备学习礼、乐、射、御、书、数。那些淫邪的言论、偏颇的行为和诡异怪诞的方术,不足以辅佐社会,就不容许在当时存在;诸侯所实行的教育,都听命于天子,由天子下令。然后才兴办学校。规定学习历数,是为了调节进度的快慢;规定权衡容量,是为了节制丰厚和减省。命令不在这些方面,上面的人就不会施教,求学的人也无所遵循。士人在这里奔走、揖让、酬酢、谈笑、升降、出入,没有一样不是教育。上等的可以达到接受天命的境界,下等的也不会失去做人的资格。运用这种教育流传到它衰微的时候,尚且可以鼓舞众人,使他们有别于后世的人。所以在那个时代,妇人能够说出的话、儿童能够明白的道理,有后世老师宿儒所迷惑而不能觉悟的;武夫所讲的道理、鄙人所坚持的操守,有后世豪杰名士所畏惧而感到惭愧的。尧、舜和三代的君主从容无为,使四海如同同处一堂;而流传下来的风气余韵,吟咏感叹不止,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周道衰微,不幸而有了秦。君臣都不知道屈己求学,却乐于自以为是;他们所建立的制度违背正道,又厌恶非议他们的人,于是焚烧《诗》《书》,杀害学者,扫除天下的学校。这样以后非议他们的人反而更多,最终不能取胜。为什么呢?先王的道德,出自性命的道理;性命的道理,出自人的内心。《诗》《书》能够顺着并通达这种道理,并不能夺走人本来所有的东西,再把人原本没有的东西给予他。经典虽然亡佚,出自人心的东西仍然存在,那么又怎么能让人舍弃自己原有的明白,跟随我陷于耳聋目昏呢?然而这种心态并不只是秦代才有。孔子的时候,已经有人想毁掉乡校了【郑国人游于乡校,议论执政,然明把这件事告诉子产,请求毁掉乡校,子产不同意。孔子听说后称赞子产】。大概是上面失去了政治,人们各自把自己的主张当作正义,不努力提出最好的办法来胜过他们,却忧虑有所作为的困难。因此,这种心态并不只是秦代才有。墨子拘泥于自己的小道,不知道问题正在这里,却提出“尚同”的主张;他的愚昧,和秦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唉,道统不统一,已经很久了!扬子说:“如果将要重新推行自己的学说,不如让诸儒闭口不言。”大概是有意说到辟雍学校的事情。这个说法好啊,即使孔子再生,也一定会听从它。如今皇上以盛大的德行刚刚即位,希望大概能够做到这一点吧?如今的守令,实际上就是古代的诸侯;他们与古代不同,不在于施政设置不能专断,而在于朝廷所授予他们的,没有先王的法度;不在于没有施教的地方,而在于施教的方法,没有用来造就仁义之才的办法。防州虽然土地广阔而偏远,只要得到正确的教育方法,那么即使是强悍、昏昧、愚顽、凶恶,触犯禁令法律而不知悔改的人,也将能够使耳目聪明,使内心向善。更何况那些有学问的百姓呢?所以我写了两篇文章,借着谈论两位侯的功绩,说明古今的变化以及对朝廷的期望,让他们回去刻在石碑上。度支副使防州题名记【宋代沿袭五代设置三司使,总管度支、盐铁、户部,称为总领三部;又设置三部副使,各一人】三司副使没有记载前人的姓名。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吕景初,字冲之,酸枣人,嘉祐年间以户部员外郎判都水监,改任度支副使】开始查考各类史书,从李纮【李纮,字仲纲,宋州人,仁宗时任三司度支副使】以上查得他们的姓名;从杨偕【杨偕,字次公,坊州人,仁宗时由判吏部调任三司度支副使】以上,查得他们的官职;从郭劝【郭劝,字仲褒,须城人,仁宗时任工部郎中、度支副使】以下,又查得他们任职的年月。于是把这些刻写在石上,镌刻于东壁。合聚天下众人的,是财物;治理天下财物的,是法令;守护天下法令的,是官吏。官吏不好,有了法令也没有人遵守;法令不好,有了财物也没有人治理。有财物却无人治理,那么田间道路、里巷中的卑贱之人,都能够私自掌握取予的权势,擅自占有万物的利益,以此同君主争夺百姓,放纵自己无穷的欲望;并不一定要等到显贵强悍、桀骜不驯的大人物才会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葢特号而巳耳。虽欲食疏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葢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巳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歳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慈谿县学记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学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巳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防其学之所自迁徙偪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礼记·王制:命乡简不率教者,不变移之郊,不变移之遂,不变屏之逺方,偪廹也。迁徙乃所以勉其怠,偪逐所以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巳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巳,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巳。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羣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巳。至其陵夷之乆,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斲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力学,于是慈谿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壊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歴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谿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茂美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隠君子,其学行冝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冝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乆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能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复雠解或问复雠,对曰:非治世之道也。明天子在上,自方伯诸侯以至于有司,各修其职,其能杀不辜者少矣。不幸而有焉,则其子弟以告于有司,有司不能听,以告于其君,其君不能听,以告于方伯,方伯不能听,以告于天子,则天子诛其不能听者,而为之施刑于其雠。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皆不可以告,故《书》说纣曰: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商书·防子】盖雠之所以兴,以上之不可告,辜罪之不常获也。方是时,有父兄之雠而辄杀之者,君子权其势,恕其情,而与之可也。故复雠之义,见于《春秋传》,见于《礼记【曲礼:「父之雠弗与共戴天,兄弟之雠不反兵,又居父母兄弟之雠。」见《檀弓】为乱世之为子弟者言之也。《春秋传》以为父受诛,子复雠不可也【定四年《公羊传】此言不敢以身之私而害天下之公;又以为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此言不以有可絶之义废不可絶之恩也。《周官》之说曰:「凡复雠者,书于士,杀者无罪【见《秋官·朝士】疑此非周公之法也。凡所以有复雠者,以天下之乱而士之不能听也。有士矣,不能听其杀人之罪以施行,而使为人之子弟者雠之。然则何取于士而禄之也?古之于杀人,其听之可谓尽也,犹惧其未也,曰:「与其杀不辜,寜失不经【大禹谟】今书于士,则杀之无罪,则所谓复雠者,果所谓可雠者乎?庸讵知其不独有可言者乎?就当听其罪矣,则不杀于士师,而使雠者杀之,何也?故疑此非周公之法也。或曰:世乱而有复雠之禁,则寜杀身以复雠乎?将无复雠而以存人之祀乎?曰:可以复雠而不复,非孝也;复雠而殄祀,亦非孝也。以雠未复之耻居之终身焉,盖可也。雠之不复者,天也;不防复雠者,巳也。克已以畏天心,不防其亲,不亦可矣。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译而天子还要说自己没有失去百姓,大概也只是特别发布号令罢了。即使想要吃粗食、穿破衣,使自己的身体憔悴、内心忧愁,以求天下供给充足、自己的政治安定,我知道仍然做不到。既然如此,完善法令并选择官吏来守护它,以治理天下的财物,即使上古的尧、舜也不能不把这件事放在首要而紧迫的位置,更何况后世纷乱的时代呢?三司副使,是当今的大官,朝廷对他们的尊崇优待十分完备。如今理财法令中如果有不完善的地方,他们都有权向皇上提出意见并改订,并不只是守着成法、吝惜财物出入,顺从有关部门的事务而已。既然他们的职责如此,那么他们贤能还是不贤能、所施行的措施对天下利害如何呢?观察这些人的品行,依据他们任职的年月,来考察他们如今所显现的政绩,再考查他们辅佐皇上理财的方法,那么这些人贤能还是不贤能,以及世道治理得好还是不好,我坐在这里就可以知道了。这大概就是吕君的志向。慈溪县学记 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政治和教化,所以学校一天也不能在天下消亡。古代把天下的田地划分为井田,党庠、遂序和国学的制度就建立在其中。乡射、乡饮酒,春秋时聚集学生、养老,慰劳农民、尊重贤能,考核技艺、选取言论的政事,直到接受战果、献俘、审讯囚犯等事情,没有不从学校里产生的。在这里培养天下具有智、仁、圣、义、忠、和品德的人,直到一偏、一技、一曲的学问,没有不加以培养的;又选取士大夫中才能和品行完美清正、曾经任职而离开的人,来担任教师。通过释奠、释菜进行教育,不阻止他们从自己的学校迁徙、被逼迫驱逐,以勉励懈怠者、革除恶行【《礼记·王制》说:命乡里考察不遵从教化的人;不改,就迁到郊外;仍不改,就迁到遂地;仍不改,就屏弃到远方。“逼迫”就是逼逐。迁徙是为了勉励懈怠,逼逐是为了革除恶行】。这样,士人早晚所见所闻,无非是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他们习惯遵循仁义,所学也必定充分发挥各自的才干。有一天选取他们来充任公卿、大夫和百官的职位,那么他们的才干品行早已确定;士人作为候选者所要施行的,也都是平素见过听过的事情,不必等到临时阅习以后才会做。古代居于上位的人,事情不必忧虑就能办完,功业不必亲自作为就能成就,其关键不过如此罢了。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建立学校的根本用意。后世没有了井田制度,学校也有时存在、有时废弃;大体说来,用来治理天下国家的事情,不再都出自学校,而求学的人群居族处,所处的师生位置,也只是讲解章句、学习文字罢了。等到这种衰败长久以后,四方的学校被废弃而改作庙宇,在天下祭祀孔子;又按照浮屠、道士的办法砍木塑土,塑成王者的像;州县官吏春秋率领属员到堂上释奠,而求学的士人有时反而不参加。大概庙宇的兴建,是由于学校废弃,近世的制度又如此。今天子即位若干年,较多修订法度,革除近世不合理的做法。正在这时,学校渐渐在天下建立起来。可是仍然规定州里的士人达到二百人,才可以有力量兴办学校,于是慈溪县的士人不能拥有学校,只好像过去一样修建孔子庙。庙宇又坏了而无人修治。如今刘君在中向州里进言,让百姓出钱准备修建,还没有建成就离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后来林君肇到任,便说:“古代用来办学校的制度,我无法亲眼见到;但现行法令,我不能不遵循。虽然如此,我们的百姓不能在这里没有教化,就依照如今所说的办法,用百姓的钱修建孔子庙,并治理它四周的地方,修建学舍、讲堂,在其中率领县里的子弟。起用先生杜君醇担任教师,于是学校兴盛起来。唉,林君大概是有道之人吧!官吏能够不改变现行法令,却不失去古代制度的实际精神,这是有道之人才能做到的。林君所做的,几乎达到了这一点。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县是个小县,没有珍贵物产和过多货物来招引四方游贩。田地和桑蚕的收成优良,足以自给,没有水旱灾害的忧患。没有游贩之民,所以风俗单纯而不混杂;能够自给,所以百姓谨慎守法,容易治理。我所见到的县中士人,也多是才质茂美、容易成就的人才。杜君是越地的隐逸君子,他的学问和品行很适合做人的老师。一个小县既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适合为师的人来担任教师,再用来整治醇厚而容易治理的风俗,造就才质美好而容易成就的人才,即使受到法令拘束、形势限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办学,我本来就相信这里的教化将会推行,风俗也会形成。教化可以使风俗美好;然而一定要经过长久时间才能达到善治,而如今官吏所处的形势不能长久任职。我虽然为它将要推行而高兴并感到庆幸,却又担忧后来的人不能继承下去。因此我探究这件事的本意,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复仇解 有人问关于复仇的事,我回答说:这不是太平盛世的治世之道。英明的天子在上,从方伯、诸侯直到各级官吏,都各自修治自己的职务,能够杀害无辜的人就少了。不幸如果有这样的事,那么死者的子弟就向有关官吏申诉;官吏不能听理,就向他的君主申诉;君主不能听理,就向方伯申诉;方伯不能听理,就向天子申诉。这样,天子就诛罚那些不能听理的人,并替他们对仇人施刑。乱世时,天子、诸侯、方伯都不能申诉,所以《尚书》评论纣王说:“凡是有罪的人,竟然不能常常捕获小民,反而兴起互相为敌为仇的事情。”【《商书·微子》】大概仇恨之所以兴起,是因为上级无法申诉,罪恶不能经常得到惩处。在这种时候,有父兄之仇而立即杀死仇人的人,君子权衡当时的形势,体谅他的情实,可以认为这样做是可以的。所以关于复仇的义理,见于《春秋传》,也见于《礼记》【《曲礼》说:“父亲的仇人,不能与他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兄弟的仇人,随时携带兵器;父母、兄弟的仇人……”见《檀弓》。这是为乱世的子弟说的。《春秋传》认为,父亲受到诛罚,儿子不能复仇【《公羊传》定公四年】;这是说不能因为自身的私情而损害天下的公义。又认为父亲没有受到诛罚,儿子可以复仇;这是说不能因为有可以断绝的公义,就废弃不可断绝的亲恩。《周官》的说法是:“凡是复仇的人,要把事情记载在士那里,杀人的人无罪。”【见《秋官·朝士》】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凡是会有复仇,是因为天下混乱,而士人不能听理。有士人,却不能审理杀人之罪并施行刑罚,反而让为人子弟的去复仇。这样说来,还要士人做什么、给他俸禄做什么?古代对于杀人之事,审理可以说已经十分周全了,还担心有未尽之处,说:“与其杀死无辜的人,宁可失误而不按常法处理。”【《大禹谟》】如今把事情记在士那里,杀人便无罪,那么所谓复仇的对象,果真是可以复仇的人吗?怎么知道其中没有单独可以申诉的情由呢?即使应当审听他的罪过,为什么不由士师杀他,却让仇人杀他呢?所以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有人问:世道混乱而又有禁止复仇的法令,那么宁可牺牲自身来复仇吗?还是不复仇以保存宗族祭祀呢?我说:可以复仇却不复仇,不是孝;复仇而使宗族祭祀断绝,也不是孝。带着仇未报的耻辱终身生活,大概可以。仇不能报,是天意;不能防止复仇,是自己造成的。克制自己而敬畏天意,不使亲人蒙受遗憾,不也是可以的吗?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隄劝农同羣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寔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朂之子,兖州曲阜县今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寳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宻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勲罪状【道辅自知仙源县再迁太常丞,章献太后临朝,召为右正言,受命日论奏利用、崇勲窃弄威柄,宜蚤斥去,太后可其言,乃退利用以勲旧骄蹇,崇勲内官也】当是时,崇勲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巳【明道二年,道辅自应天府召为諌议大夫权御史中丞,防郭皇后废,道辅▯諌官孙祖徳、范仲淹等十人诣垂拱殿防奏,皇后天下之母,不当轻议废绌,愿赐对尽所言,帝使内使谕道辅等至中书,命宰相吕夷简以皇后当废状告之道辅,以大义责夷简,夷简奏伏阁请对非太平美事,出道辅知泰州】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原济,初以进士释褐,补寜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圗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糺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畱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执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圗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为龙圗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乆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按《宋史·程琳传》:「琳知开封府,尝遣吏市材木及妇女,巳而其吏以贜败,御史按劾得状,降光禄卿,知颍州。」即冯士元事也。再按《道辅传》云:「道辅受诏鞫冯士元狱,事连程琳。宰相张士逊恶琳,又疾道辅不附巳,将逐之。知帝有不恱琳意,诡谓道辅:「上顾程公厚,今为小人所附。」见上为辨之。道辅入对言琳罪薄,帝怒以为朋党,出知郓州。道辅知为士逊所卖,愤惋道卒】公以寳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賔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亷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事在寜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徃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彊所忌,防谄所雠,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庆歴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圗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戸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吹劒续録云:欧阳公妹适张氏,夫死,携孤女归家,嫁公族子晟。晟之官至宿州,失其舟迹,捕至京师得之。开封府勘晟之妻妾皆与梢人通,府尹永言者风防令张氏引公以自觧,此所谓孤甥女子之狱也。○李熹长编云:修既上疏言韩琦等不当罢,为党论者益忘之。

译宋代已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的孔公,是尚书工部侍郎、追赠尚书吏部侍郎、名朂之子;兖州曲阜县现袭封文宣公、追赠兵部尚书、名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名光嗣之曾孙,是孔子的第四十五世孙。他在今天子的天圣、宝元年间做官,以刚毅、诚信、正直闻名天下。曾经主管谏院,上书请求明肃太后归政于天子;又在朝廷上奏请追究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的罪状【道辅从知仙源县再迁为太常丞,章献太后临朝,召为右正言。他受命当天就上奏说曹利用、罗崇勋窃取操弄威权,应该早日斥退;太后认可了他的意见,于是退罢利用。利用凭借旧功骄横倔强,崇勋是内官】。当时,崇勋掌握权势利益,与士大夫进行交易;曹利用强悍而不谦逊,朝廷内外都害怕他们。又曾任御史中丞,皇后郭氏被废时,他带领谏官、御史伏在殿阁下争辩,又请求面见皇上,都没有得到允许,仍然坚持争辩,获罪后才停止【明道二年,道辅从应天府召为谏议大夫,权任御史中丞。适逢郭皇后被废,道辅带领谏官孙祖德、范仲淹等十人到垂拱殿伏地上奏,说皇后是天下之母,不应轻易议论废黜,请求赐见以便把意见全部说出。皇帝让内使告诉道辅等到中书省,命宰相吕夷简把皇后应当废黜的情况告诉道辅。道辅以大义责备吕夷简,吕夷简上奏说伏阁请求面见不是太平盛世的美事,于是调道辅出任泰州知州】。孔公侍奉君主的大节就是如此,这正是他闻名天下的原因,也是士大夫多为他没有最终位居高位而替天下惋惜的原因。孔公名道辅,字原济。最初以进士身份脱去布衣,补任宁州军事推官,年纪还很轻,但审断案件、议论事务,已经能够使老吏畏惧惊服,于是升任大理寺丞,主管兖州仙源县事务,又以才能闻名。后来曾任直史馆、龙图阁待制,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又任许、徐、兖、郓、泰五州知州,留守南京;兖州、郓州和御史中丞都曾两次任职。他所到之处,官府都治理得好,多次因为争辩坚持、不肯阿附而受到贬黜或升迁,但孔公终身坚持一个原则,从未自我贬损。他任兖州知州时,有近臣献诗一百篇,执政请求授他为龙图阁直学士,皇上说:“这些诗虽多,也不如孔某的一句话。”于是任命孔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人们因此猜想皇上正在思念孔公,他不会久居外任。不久,果然再次召回任御史中丞。宰相派人劝说孔公稍微屈节,以等待升迁,孔公便告诉来人自己做不到。于是人们又猜想孔公将不能长久留在中枢,孔公果然被调出。起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因案件获罪,供词牵连数位大臣,所以移交了这个案件。御史弹劾冯士元,判罪只到杖刑,后来又多次遇到赦免。孔公面见皇上,皇上本来就奇怪冯士元不过是小吏,却与大臣私下交往、玷污朝廷,而所获罪责竟如此轻。执政又认为孔公替大臣开脱,于是出任郓州知州【据《宋史·程琳传》:“程琳知开封府时,曾派吏员购买木材和妇女,后来这个吏员因贪赃败露,御史按察得实,程琳降为光禄卿,知颍州。”这就是冯士元的事情。又据《道辅传》说:“道辅奉诏审讯冯士元的案件,事情牵连程琳。宰相张士逊厌恶程琳,又嫉恨道辅不依附自己,想把他们赶走。张士逊知道皇帝对程琳不满,便欺骗道辅说:‘皇上很厚待程公,如今被小人所牵连。’道辅入宫应对,为程琳辨解,说程琳罪行轻微。皇帝发怒,认为他们结党,把道辅调出任郓州知州。道辅知道自己被张士逊出卖,愤懑叹息而死。”】孔公于宝元二年赴郓州,途中得病,于十二月壬申在滑州城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后来朝廷下诏恢复郭皇后的位号,近臣有人向皇上谈起孔公在明肃太后时期的事情,皇上也记得孔公一生的作为,因此特意追赠他为尚书工部侍郎。孔公夫人是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名宾之女,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淘,现在任尚书屯田员外郎;一个叫宗翰,现在任太常博士,二人都有品行和治理世务的才能。他的家族后来累次追赠孔公为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并于嘉祐七年十月壬寅,将孔公安葬在孔子墓西南一百步处。孔公不贪财,乐于救济施舍;遇到故人的子弟,恩意厚重而尤其深切;尤其不喜欢鬼神和禨祥之说。事情发生在宁州时,道士正在治理真武像,有蛇从像前穿过,几次出来接近人,人们传说它是神,州将准备亲自察看并上报,所以率领属员前去拜谒,蛇果然出来。孔公立即举笏击打,将蛇杀死,州将以下的人都大为惊骇。不久却又都十分佩服。孔公由此开始闻名。然而我看孔公几次处理朝廷重大议论,面对祸福从不选择退避,他的智勇超过常人;战胜一条蛇的妖异,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呢?世人多以这件事称颂孔公,所以我也不能略去不写。铭文说:显赫啊,孔公以志向求取功业;道路有险有平,车辕始终不改。权势强大者所忌恨,奸佞谄媚者所仇视;能够考终其位,所受宠荣俸禄优厚。君王喜爱正直,所以赐给孔公美好的福命。叙述他的品行,写入铭文,用来记载在幽冥之中。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人欧阳修,因为论事切直,触怒了权贵。权贵借他的孤甥女子涉讼之事,诬陷他犯有奸利之罪,天子派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人苏君和内臣共同审理。当时,权贵联合内外一切怨恨欧阳修的人,用恶毒言辞想要扳倒欧阳修,气势非常猛烈,天下骚动,都认为欧阳修一定不能脱身。苏君最终向皇上说明:“欧阳修没有罪,进言的人只是诬陷他罢了。”于是权贵大怒,反过来诬陷苏君不正直,将他贬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而天子终于醒悟,进言的人没有达到目的,欧阳修等人都得以平安【《吹剑续录》说:欧阳公的妹妹嫁给张氏,丈夫死后,带着孤女回到娘家,后来把女儿嫁给欧阳氏族子晟。晟任宿州官时,船只失踪,捕到京师才找到。开封府审问晟的妻妾,都说她们与梢人私通。府尹永言者暗中指使张氏牵连欧阳修,以便自我解脱,这就是所谓孤甥女子的案件。】○李熹《长编》说:欧阳修上疏说韩琦等人不应罢免以后,主张党争的人更加诋毁他。

▯修有妹适张▯正卒而无子,有女寔前妻所生,甫四岁,其母携养于外氏,修以嫁族子晟。防张氏在晟所与奴奸事,下开封府。权知府事杨日严,前守益州,修尝论其贪恣,因使狱吏附致其言。諌官钱明逸遂劾修私于张氏且欺其财。诏安世及入内供奉官王昭明杂治,卒无状,乃坐用张氏奁目买田立欧阳氏劵,出知滁州。安世等取直牒三司取録问吏人而不先以间,皆得罪。安世出监秦州盐税,昭明出监寿春县酒税】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防,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此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葢孔子所谓刚者,殆蘓君矣。苏君之仁与智,又有足称者,尝通判陜府,当葛懐敏之败【庆歴三年,元昊冦镇戎军,泾原路招讨经略安抚副使葛懐敏战败,被困于定州砦,走至长城壕,遇害】边告急,枢宻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陜间再戍,大怨,即讙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冝还使者。戍卒喜曰:「防苏君,吾不得生陜人亦曰:「防苏君,吾其掠死矣。」有令刺陜西之民以为兵,败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君辄纵去而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大家数十,君悉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苏君讳安世,字夣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家于京师,今为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为清河县君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防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寜乡马坊村。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某为铭曰: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元元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畧为当时大人所噐寳。元时,朝廷开方畧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陜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郑戬为陜西经畧安抚招讨使,諡文肃】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巳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冝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巳。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勇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防,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塟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戸防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巳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王深甫墓志铭

译欧阳修有个妹妹嫁给张龟正,张龟正死后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是前妻所生,刚四岁,她的母亲把她带到外祖家抚养,欧阳修把她嫁给族子晟。后来张氏在晟家与奴仆通奸的事情被发觉,案件交给开封府。权知府事杨日严曾任益州知州,欧阳修过去曾弹劾他贪婪放纵,于是他让狱吏附会编造供词。谏官钱明逸便弹劾欧阳修,说他偏袒张氏并侵吞她的财产。诏令安世和入内供奉官王昭明共同审理,最终查无实据,只因欧阳修使用张氏嫁妆账目买田、订立欧阳氏田契而获罪,被调任滁州知州。安世等人取来直牒,命三司取录审问吏人,却没有先把情况告知有关方面,也都获罪。安世出任秦州监盐税,昭明出任寿春县监酒税】。苏君因此闻名天下。唉,把忠诚当作不忠而加以诛罚,在无罪者身上妄施刑罚,是君主最大的戒惧。然而古代陷入这种情形的人接连不断,因为有左右近臣的蒙蔽,却没有像苏君这样的人救助,所以最终到了败亡也不醒悟的地步。这样看来,苏君的一次行动,对天下的功劳难道小吗?苏君被贬逐以后,权贵更加掌权,五年之间两次遇到赦免,而苏君在东西南北六次迁徙,水陆奔走总计动辄万里;他的内心安然,没有怨恨悔 regret,遇到事情刚强果断,从未稍有屈服,大概孔子所说的刚强之人,差不多就是苏君了。苏君的仁爱和智慧,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曾任陕府通判,葛怀敏战败时【庆历三年,元昊侵犯镇戎军,泾原路招讨经略安抚副使葛怀敏战败,被困在定州寨,逃到长城壕时遇害】,边境告急,枢密使派人调取道路上的戍卒回来,后来又把他们重新派往仪、渭二州戍守。于是从延州回来的千名士卒到了陕州一带,竟又被派去戍守,十分怨恨,聚集喧闹,谋划变乱。官吏报告要关闭城门,城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去。苏君慢慢骑一匹马出去,在士卒中间劝说安慰,制止了他们,又以权宜办法送回了使者。戍卒高兴地说:“幸亏有苏君,我们就不能活着回到陕州了。”陕州人也说:“幸亏有苏君,我们恐怕就要被掠夺而死了。”朝廷曾下令征发陕西百姓充当士兵,逃亡败散者处死。不久逃亡者被捕,有关部门依法判处死刑,苏君总是把他们释放,并说:“皇上说的是命令百姓以死效命;如今事情已经办成了,逃亡者仍不赦免,恐怕他们的同伴会聚集起来做盗贼。只希望朝廷幸而怜悯愚昧百姓,让他们能够改过自新。”天子认为苏君的话有道理,于是三十州逃亡的士卒都没有被处死。后来苏君任坊州知州,州中无处缴纳的税赋,原来由里正代为交纳,每年因此破产的大户有几十家,苏君全部查究,让税赋归还应由其负责的人。坊州人从此不再担忧充任里正,是从苏君开始的。苏君名安世,字梦得,祖先是武功人,后来迁居蜀地;蜀亡后回到京师安家,如今成为开封人。曾祖父名进之,任率府副率;祖父名继,任殿直;父亲名咸熙,追赠都官郎中。苏君以进士起家,任官三十二年,去世时五十九岁,任广西转运使,但官职止于屯田员外郎,是因为他十五年不求磨勘。苏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封清河县君;有四个儿子:台文,任永州推官;祥文,任太庙斋郎;炳文,试任将作监主簿;彦文,尚未出仕。五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会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其余尚年幼。苏君去世三年后,嘉祐二年十月庚午,他的儿子把苏君安葬在扬州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人王某为他作铭说:皇天拥有四方极远之地,周遍安抚它们,使它们得到福佑。派遣苏君,安定我国南方。苏君啊,你不改变方正的操守,也不遮蔽自己的光明。君子的刚强,是因为世间有使他受屈的人;我得到了我的正直,又怨恨谁、恼怒谁呢?只是执行上天的职事。日月有时也会沉没于山丘之下,那里幽暗无光;但您的声名没有穷尽,永远留存于安石的铭文之中。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许君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编列世系,他就是如今任泰州海陵县主簿的人。许君与兄长元相友爱,名声传遍天下;他从小就卓异不拘,善于辩论,和兄长一起凭借智谋被当时的大人物器重珍爱。那时朝廷开设方略科选拔,招揽天下有特殊才能的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郑戬任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谥文肃】争相拿许君所写的文章荐举,于是他被召来考试,任太庙斋郎。不久选任泰州海陵县主簿。权贵中有许多人推荐许君,说他有大才,可以让他试办政事,不应把他弃置在州县。许君也曾慨然自许,想要有所作为,然而最终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才智的机会便死去。唉,这实在令人悲哀。士人固然有超脱世俗、独自实行自己志向的人,任凭众人责骂、讥笑、侮辱,困窘受辱也不后悔;他们本来就不求取众人的认可,而是有所期待于后世,所以处处与时俗抵牾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有智谋勇力、功名之志的人,察看时势、俯仰应对,以迎合权势和外物的阻碍,却屡屡不得志的人,也多得数不清。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困于没有机会施用;言辞正值得势之时,谋略足以夺取三军,却在崇尚武力的国家受到羞辱。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唉,那些有所期待却没有遇合的人,大概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先生享年五十九岁,于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日,葬在真州扬子县甘露乡某处的高地。夫人姓李。儿子五人:瓌,没有做官;璋,任真州司户防军;琦,任太庙斋郎;琳,是进士。女儿五人,已经出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题铭说:有人拔擢他使之奋起,却没有人排挤他使之止步。唉,许君而已,在这件事上,究竟是谁使他如此呢?《王深甫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巳甚,葢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亷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濶不足趍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徳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乆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悔,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傅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葢非余所能知也。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宋史父平言试御史】兵部葬颍州之汝隂,故今为汝隂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歳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宋史云以为忠武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塟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祔【宋史本传回在颍州,与处士常秩友善。熙寜中,秩上其文集,补回子汾为郊社斋郎。弟向,字子直;同,字容季。皆善为文,长于序事】铭曰:呜呼!深父维徳之仔肩,以廸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我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王安国【字平甫,安石弟。熙寜初,以荐召试,赐及第,官秘阁校理】

译我的朋友深父,文章足以表达他的思想,思想足以实现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想把圣人的道作为自己的事业,而且认为还远远不够,大概不到生命终结是不会停止的。因此,他不做那些小廉曲谨、迎合众人耳目的事情;他的取舍、进退、去留,一定以仁义为准则。世人都称赞他的学问、文章、品行和政绩,然而真正了解他的人并不多,反而常说他迂腐疏阔,不足以应合时势、通权达变。唉,这正是深父之所以成为深父的地方。假使深父能够迎合他们,那就一定不能同于此道了。我曾独自认为,上天生下这个人,大概将要让他长寿,以成就他的才华,使他有所等待而后显达,以便把恩泽施于天下;或者借助他的言论来阐明先王之道,启发后世百姓。唉,谁能想到大道不能托付给上天,德行不能得到世人的回报,而他如今竟死了!圣人君子实在太难被了解了。以孟轲那样的圣人,弟子们所希望的也不过是管仲、晏婴,何况其他人呢?至于扬雄,更是当时人所鄙薄的,称得上他的门人也只有侯芭一人。侯芭称赞扬雄的书,认为它胜过《周易》;《周易》是不可胜过的。侯芭尚且不能算真正了解扬雄的人,而世人都说:‘古代的人一生没有遇合,直到死后很久,后世才没有不知道他们的。像孟轲、扬雄这样的人,死后都超过千年,读他们的书、了解他们思想的人却很少,那么后世所谓的了解,未必是真的。’这两个人都是年老后寿终,幸而能够著书,书还完整地保存着,尚且如此。唉,深父啊!你的智慧虽然能够了解孟轲,对于成为扬雄那样的人,虽然几乎可以无所遗憾,然而你的志向没有实现,著作没有完成,又已经早早去世,难道不只是当世没有遇合,将来还会没有流传到后世吗?上天生下这个人,却让他的命运如此,大概不是我所能了解的。深父名回,本是河南王氏的后裔,后来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州侯官,成为侯官人已有三代。曾祖名某某,任某官;祖父名某某,任某官;父亲名某,任尚书兵部员外郎【《宋史》记作:父平,曾任试御史】。兵部葬在颍州汝阴,所以现在成为汝阴人。深父曾因进士身份补任亳州卫真县主簿,一年多后自行辞职离去。有人劝他出仕,他总是以奉养母亲为理由推辞。他在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当时朝廷采纳荐举者的意见,任命他为某军节度推官【《宋史》说任为忠武军节度推官】,并任知陈州南顿县事;诏书下达时,深父已经去世了。夫人曾氏早于他若干日去世。儿子一人,名某;女儿二人,都还年幼。他的弟弟们于某年某月某日,把深父葬在某县某乡某里,并将曾氏附葬于旁【《宋史·本传》记载:王回在颍州,与处士常秩友善。熙宁年间,常秩把他的文集上呈朝廷,朝廷补授王回之子汾为郊社斋郎。弟弟向,字子直;同,字容季;二人都擅长写文章,长于叙事】,铭文说:‘唉!深父承担起德行的重任,以继承祖先的事业。他所面对的艰难、荒远之地,都必定竭力践行取得成果。没有人了解我,也没有人能够侮辱我。魂灵尚且还会回来,就让形体归于这片土地。’ 王安国【字平甫,王安石的弟弟。熙宁初年,因荐举被召入试,赐进士及第,任秘阁校理】

后周书序周书本纪八列传四十二合五十篇。唐令狐徳棻请撰次,而诏徳棻与陈叔逹、唐俭成之。仁宗时,出大清楼本,合史馆秘阁本,又募天下献书,而取夏竦、李巽家本,下馆阁是正其文字。今既镂板以传学官,而臣等始预其是正,又序其目録一篇。曰:周之六帝【文帝宇文泰,孝闵帝觉,明帝毓,武帝邕,宣帝赟,静帝衍】当四海分裂之时,形势劫束,毅然有志合天下于一,而材足以有为者,特文帝而巳文帝召苏绰于稠人之中,始知之未尽也。卧与之言,既当其意,遂起居昼夜咨诹酬酢,知其果可以断安危治乱之谋,而诎已以听之。考于书,唯府兵之设,敛千岁已散之民而系之于兵,庶几得三代之遗意,能不骇人视聼以就其事,而效见于后世。文帝尝患文章浮薄,使绰为大诰以劝,而卒能变一时士大夫之制作。然则势在人上而欲鼓舞其下者,奚患不成?虽然,非文帝之智内有以得于已而苏绰之守外不绌于人,则未可必其能然也。以彼君臣之相遭,非以先王之道,而犹且恳恳以诱之言,又况无所待之豪杰,可易以畜哉?夫以徳力行仁,所以为王霸之异,而至于诎巳任人,则未始不同。然而君能畜臣者,天下之至难。传曰: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葢道极于不可知之神,而人有其质,推之为天下国家之用者,以其粗尔。然非致其精于已则其粗亦不能以为人。惟能自爱其身,则内不敢欺其心,外不蔽其物,然后好恶无所作,而尚何有已哉?能无已始可以得巳而足以揆天下之理,知人之言,而邪正无以廋其寔尚何患乎论之不一哉?于是贤能任使之尽其力,而吾所省者以天下之耳目,而小人不能托忠以诬君子,又从而为之劝禁,则小人忿欲之心已黜于防防之际,君子乐以其类进而磨厉其俗,凛然有耻。君臣相与谋于上,因敝以新法度而令驰骛于下者,有忠信之守,而无傅防迁就之患,则法度有拂于民,而下有不以情赴上者乎?葢虚然后能受天下之实,约然后能操天下之烦,垂缨摄袵,俯仰庙堂,无为以应万几者,致其思而已矣。夫思之为王者事,君臣一也,势则异焉。世独颂尧舜之无为,安知夫人主自冝无为,而思则不可一日巳也?「书曰:思曰睿【周书·洪范】扬雄曰:「于道则劳,其不然与?」葢夫法善矣,非以道作其人,则不能为之守,而民之多寡,物之丰杀,法度有视而革者,必待人而待谋,是可不致其思乎?苟未能此,而徒欲法度之革者,岂先王为治之序哉?彼区区之周,何足以议?徒取其能因一时君臣之致好,犹足以见其效。又况慨然行先王之道,而得大有为之势,是固不冝无论也【安国初授武昌节度推官,神宗召问曰:「卿凡秉政,外议谓何?」曰:「恨知人不明,聚敛太急耳。」安石不恱,改崇文院校书】苏洵【字明允,眉山人。年二十七,始发防,为学举进士,茂才皆不中。益读书,遂通六经百家之说。至京师,欧阳修上其著书。宰相韩琦见而善之,除秘书省校书郎,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上仁宗皇帝书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寜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乆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徳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致髙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者也。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防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防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防与能矣。上下相防,请托公行,涖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亷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亷;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亷能而已者,不聼。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于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己。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如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冝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悌忠信、修洁博习、闻于乡党而逹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

译《后周书序》《周书》有本纪八篇、列传四十二篇,共五十篇。唐代令狐德棻请求编撰整理,诏令令狐德棻与陈叔达、唐俭共同完成。仁宗时,取出大清楼本,合并史馆本、秘阁本,又征集天下献书,采用夏竦、李巽家中的版本,交给馆阁校正文字。如今已经刻板流传给学校,而我们这些臣下也开始参与校正,并为它编写了一篇目录序。序中说:周朝的六位皇帝【文帝宇文泰、孝闵帝觉、明帝毓、武帝邕、宣帝赟、静帝衍】,处在天下分裂之时,受到形势的压迫束缚,却毅然立志要把天下统一起来;其中才干足以有所作为的,只有文帝罢了。文帝从众人之中召见苏绰,起初还没有完全了解他的才能;与他卧谈之后,发现他很合自己的心意,于是起居相随,昼夜咨询问答,知道他果然可以谋划决断安危治乱的大事,便屈己听从他。考察史书,只有府兵制度的创设,把已经分散千年的百姓重新编入军籍,希望能够得到三代遗留下来的意义;同时又能够不惊骇众人的视听而完成这件事,并把成效显现给后世。文帝曾忧虑文章浮华浅薄,让苏绰撰写《大诰》加以劝导,最终竟能改变当时士大夫的文章创作。这样看来,处在众人之上而想鼓舞下面的人,哪里还担心事情不能成功呢?虽然如此,如果不是文帝内在具有能够领会这一道理的智慧,而苏绰在外又能坚持操守、不被别人挫败,那么也不能确定事情会这样成功。像他们那样君臣相遇,并不是凭借先王之道,却还能够恳切地用言辞诱导对方;何况那些没有凭借、没有依托的豪杰,难道可以轻易蓄养并使他们归附吗?凭借德行和力量推行仁政,是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但说到屈己任人,两者却未曾不同。然而君主能够蓄养和驾驭臣下,是天下最难的事。《传》说:以自身的行为来选取人才,以修养自身来遵循道,以仁来修养道。大概道的极致在于不可知的神妙,而人具有具体的资质,推行它以供天下国家使用的,只是它粗略的一面罢了。但如果不能在自己身上穷究它的精微,那么它粗略的一面也不能用来治理他人。只有能够自爱其身,内心才不敢欺骗自己的良知,对外才不会被事物蒙蔽;这样一来,喜好和厌恶都无从产生,又哪里还会有自我呢?能够做到无我,才可以真正获得自我,并足以衡量天下的道理;能够辨知人的言论,使邪正无法隐藏其真实面目,又何必担心众人的议论不一致呢?这样,贤能之人就会竭尽力量接受任用;我所需要省察的,只凭借天下人的耳目;小人不能假托忠心来诬陷君子,又可以进一步对他们加以劝导和禁止,那么小人忿恨贪欲的心,就已经在防范之初被压制了;君子乐于与同类一同进取,磨砺社会风俗,人人凛然知耻。君臣共同在朝廷上谋划,因循时弊而制定新的法度,使下面的人奔走执行;若上面有忠信的操守,而没有附会防备、迁就迎合的弊病,那么法度即使有违背民情之处,下面难道还会有人不把实情上报吗?大概内心虚静,才能容纳天下的实际情况;简约,才能掌握天下繁杂的事务。君主垂下冠缨、整理衣襟,俯仰于朝廷之中,以无为来应对万般政务,只是要充分运用自己的思考罢了。思考,是王者的职责;君臣在这一点上相同,只是所处的地位不同。世人只知道赞颂尧、舜的无为,哪里知道君主固然应当无为,而思考却一天也不能停止呢?《尚书》说:‘思考就能通达明智。’【《周书·洪范》】扬雄说:‘对于道来说是劳苦,难道不是这样吗?’大概法令虽然完善,如果不以道来塑造制定法令的人,就不能使他们守法;而百姓的多寡、物产的丰歉,法度都有需要因时变革的地方,必须等待人才来谋划,难道可以不充分思考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却只想变更法度,难道是先王治理天下的次序吗?那小小的周朝,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不过,能够因一时君臣情意相投而取得成效,也足以让人看到其中的作用。何况慨然推行先王之道,又处在大有作为的形势下,本来就不应当不加以论述【安国最初授任武昌节度推官,神宗召见并问道:‘你每当主持政务时,外界议论说些什么?’】回答说:‘遗憾的是,识别人才不够明察,聚敛财物又过于急迫罢了。’王安石听了不高兴,便改任崇文院校书。苏洵【字明允,眉山人。二十七岁才开始发愤,参加进士科考试,茂才异等也都没有考中。于是更加勤奋读书,终于通晓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到了京城,欧阳修把他的著作上奏朝廷。宰相韩琦见到后很赞赏他,授任秘书省校书郎,并任霸州文安县主簿】《上仁宗皇帝书》臣听说,利益所在之处,天下人都会奔趋。因此,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想要做一件事,百家店铺的市场也没有安静的时候。古代圣人掌握着重大利益的权柄,用它驱使天下人奔走;意向所指,天下人便争先恐后地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人的权柄,却不能运用,这是因为陛下轻易授予爵禄,使天下士人积日累久地等待取得它。譬如出卖劳力的人,按工时计数领取报酬,即使给他千万钱,他哪里会知道感激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的机会,只能谨慎地遵守成规,便足以取得高位;官吏又繁多,甚至超出编制之外,使陛下匆忙焦急地设法安置他们,来不及辨别贤能与不肖,因而使陛下的百姓困苦,又耗尽大司农的钱粮。这正是议论政事的人想要革除却未能做到的事情。况且天下无事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错误;一旦改任官职,便无所不为。他的荐举者说:‘这是廉吏,这是能吏。’朝廷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廉洁、为什么能干。幸而没有败坏事情,他就永远被称为廉吏和能吏了。上下互相包庇,请托公然进行;任官六七考,寻求五六位荐举人,这些事谁不能做到呢?臣愚昧地认为,荐举人才,应当让荐举者明确写出他的事迹,说:‘某人是廉吏,曾经做过某事,由此可知他的廉洁;’ ‘某人是能吏,曾经做过某事,由此可知他的才能。’不一定非要有非凡功劳,但都必须有可以记载的事迹。如果只特别写着‘廉能’二字,便不予听取。这样,庸人即使没有罪过,但不足以称道,也不能混入其中。即使有人终老于州县,也不值得过分惋惜;天下的官吏却一定都会努力建立值得称道的功劳,为百姓兴利除害,只怕功劳不能出自自己。这就是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争相行善的方法。圣人一定观察天下的形势来制定治理方法。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厌倦劳役时,圣人就致力于推行因循休养的政策,使百姓休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化,就必然出现衰弱不振的祸患,所以圣人打破人们苟且的心理,振作他们怠惰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时,正因为没有这样做,才导致祸乱。如今天下人已经很少怠惰,应当有办法激发他们的心志,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以改变风俗。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禄都必须由孝悌忠信、修身洁行、博学多闻,并且在乡党中有声望、能通达到朝廷的人取得。到了后世便不是这样,旁门技艺和小道数术也都可以进身;但他们取得官位时,仍然有一定的取用标准,其弊病还不像今天这样严重。如今任用人才最没有道理的,大概就是所谓任子制度吧?

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常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冝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罸。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歴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冝其颠倒错缪,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葢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今莫若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唯圣人为能。然何则?其所素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见韩非子说难】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略,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休兵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怨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且昔之所谓武者,葢疎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彊引重,市井之麤材,而以策试中者,亦皆纪録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冝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故其所得皆贪汚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冝因贡士之岁,使两制各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策之。权畧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险阻,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邉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畧,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已。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疎逺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巳莫肯于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逺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耶?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耶?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徃来耶?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録【真宗景徳三年令礼部糊名考较大中祥符八年始置誊録院】既奏而下,御史亲徃涖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噐授人,而不可以名噐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髙下大小也,特以为姑収之而巳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冨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材,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泰山乔岳,非攀援所能及。苟非大功与出羣之才,而不可以轻得其髙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苟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

译凭借父兄的资荫取得大官,又让自己的子弟承袭任子;任用自己的孙子,孙子又任用自己的儿子,这样不学习而取得官位的人就没有穷尽。官位取得容易,失去它时自然也不会十分珍惜。让不学无术的人处在并不珍惜的官位上,他们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政绩的法令。周室灭亡以后,这种制度废绝了。自京房提出考核官吏的建议,后来始终不能实行。凡是有官职就必然要有考核,有考核就必然要有奖赏和惩罚。有官职却没有考核,就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却没有赏罚,就等于没有考核。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能理解。然而历经千年,始终没有实行;一实行反而更加纷乱,最终也无法考核清楚。这是什么缘故呢?天下的官吏,不能够全部逐一考核。如今想要人人都考核,必然要把他们列入九等之中,这样势必颠倒错乱,还不如不设置为好。大概天下的官员,都各有所属的长官;有功有罪,他们的长官都可以荐举或弹劾。如果一定要人人都由朝廷考核,那么设置这些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因为他们地位尊贵,所以考核一个人,就可以整顿约束下面所有人;因为人数较少,所以可以全面了解他们的才能与否,不至于错误。如今天下不能大治的原因,是郡守、县令、县丞、县尉的贤能与不肖混杂在一起,却没有人加以辨别。郡守、县令、县丞、县尉的贤能与不肖不能辨别,过错在于职司划分不明;职司划分不明,过错在于没有所属长官,也没有人为他们负责。如今不如让各职司知道有奖惩,使下面的郡守、县令、县丞、县尉不敢再有所依违,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天下没有比这更便利的法令了。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有所不可窥测之处;因此天下有紧急事情时,不会临时寻找平日不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侥幸地在仓促之间取得俸禄和职位,只有圣人能够做到。为什么呢?因为平时所任用的人,缓急之时足以供驱使;临事才选取的人,也不足以任用。《传》说:‘宽缓时便宠用有名誉的人,紧急时便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如今所任用的不是平时所培养的,所培养的又不是将来所任用的【见《韩非子·说难》】。国家用兵时,悬赏征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户、酒贩和强健勇武的人都能徒手攫取陛下的官职;休兵之日,即使有超世的才干,却吝惜斗升之禄,臣因此怨恨天下人有机会窥探朝廷的虚实。如今任命为将帅的人,到了突然有急难时,谁是可以驱使的呢?陛下的老将,那些过去所谓能战胜敌人、善于防守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昧地认为,可以恢复武举,并为它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有的弊病。况且过去所谓的武艺,实在很粗疏。凭弓马技艺取得资格的人,不过是能够拉强弓、举重物的市井粗材;凭策论考试中选的人,也只是记诵章句的区区无用之学。再加上取录人数太多,天下懂得军事的人不应当有这么多,而朝廷对他们的待遇又太轻,所以所得的全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不能忍受为耻,不肯前往应试。应当趁贡士的年份,让两制官员各自荐举所听闻的人,由有关部门考试其中合格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了权谋策略,还要精通弓马,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的人,不过选取一二人,给予破格的职位,试用他们担任守边的职务。文臣有制科,武臣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吗?即使从十个人中选取,难道还会没有一二人吗?这样也足以有所补益了。臣听说,法令不足以完全制驭天下;若只凭法令治理天下,法令所达不到的地方,天下人就会欺骗它。况且法令必然有所不能达到之处,先王知道它有所不及,所以保存大略,再用至诚来补救;使天下人之所以不欺骗我们,未必都是法令能够禁止的,也只是他们内心有所不忍罢了。君主驾驭大臣,不能像对待身边侍从那样只使用法令;如果一定要等到法令制定之后才能驾驭大臣,那么那些疏远的小官吏又将凭什么来治理呢?天下这样广大,如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称为国家了。臣看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不是没有贤能俊秀之士,然而他们都只是奉行法令、供职尽责、不犯错误罢了,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为陛下深谋远虑,提出建议。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之内。君臣相处之道不同:臣下只求自我防范,君主却只求不加防范于臣下;这样彼此才能欢欣相接而没有隔阂。假如认为两府、两制值得信任,就不应有所请托;假如认为他们不值得信任,那么他们哪里会担心没有机会施展私意,彼此往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两制官员主持科举考试,不能不采用封弥、誊录【真宗景德三年下令礼部糊名考校,大中祥符八年开始设置誊录院】;奏报之后,御史还亲自前往监督,严肃得像审理大案,使人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这也太过分了!臣愚昧地认为,像这一类做法,应当一概撤除。他们稍有知觉,便应当不忍心辜负陛下;如果仍然有所欺骗,那也只是天下没有才能而又不知羞耻的人了。陛下赫然发威,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的奸吏两脚并立、战战兢兢,想必听闻朝廷的风气之后,也一定会有卓异非凡的人才愿意为陛下所用。臣听说,名器可以授予别人,却不能预先以名器许诺别人。人的才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了解清楚,这是由来已久的道理。国家用科举选取人才,四方来应试的人多得像市场;一旦让有关部门给他们评定等级,这本来并不是真正了解他们才能的高下大小,只不过姑且收取他们罢了。等到考察他们治理政事的情况,看其是否能够长久坚持,就一定会有很大的差别。否则,如今进士三人中,到了脱去布衣、授官的那一天,天下人便希望他们将来做到卿相;他们凭着一天之长就占有终身的富贵,举荐、任用一概归于他们,仿佛有所亏负他们一样。这样一来,即使是天下最优秀的人才,也可能因而懈怠,不再修养自己;那些任意妄为、肆意放纵的人,众人又会望风畏惧,不敢查究。这是为什么呢?而且还有更加不便的地方。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者层层尊崇,使贵者代代承继,让天下人仰望朝廷的尊严,如同泰山高岳,不是攀援所能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或超群的才干,就不可以轻易取得高位。因此天下人知道有所忌惮,不敢觊觎。如今五尺高的童子,个个都显露出想做公卿的心思;得到了便不知羞愧,得不到便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早已习知,官位一旦就可以侥幸取得,并不困难。这样一来,平民就轻视朝廷。臣愚昧地认为,进士三人之中,如果优等者授予一个官职,便足以报答他一天考试中的优长;馆阁、台省等要职,未经荐举不得进入。

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噐,将以重朝廷耳。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其于山川之险,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髙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防。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来岁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彊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彊之,彼有仓皇失次,为外国笑而已。臣闻刑之有赦,其来逺矣。周制八议【周礼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賔】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岁,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乆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辞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葢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且此出于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乗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疎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臣请僭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几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防狎戏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防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疎逺宦官之过,陛下特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隂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通于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闗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纵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毎痛伤之。葢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窦武欲诔曹节、王甫等,语泄,节等矫诏収捕武,武自杀;何进白太后,请书诛中常侍张让等,潜闻其言,因伏兵斩进,嘉徳殿前】故汉之衰至于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能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疎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洒扫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权,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天下无事。臣毎毎狂言,以迂濶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濶也。贾谊之策不用于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贾谊尝请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其后偃上书欲令诸侯得推防分子弟以地,武帝从之,即谊策也】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深越次忧国之心,効其所见。臣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

译如果他果真没有才能,怎么能够进入呢?如果他果真有才能,又何必担心没有人荐举呢?这不只是为了爱惜名器,也是为了提高朝廷的尊严。臣听说,古代敌国彼此观察,并不观察山川的险要、士卒战马的众多,只观察对方的人才罢了。高山大江之间必然有猛兽怪物,时时显露威势,所以人们不敢轻视它们。并不一定非要战胜之后对方才服从,而是使对方常有所忌惮,不敢发动;使我们常有所凭恃,不感到胆怯。敌国有事时,彼此看重对方的将领;无事时,彼此考察对方的使者。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率了。说‘这是某人,任某官’,便认为他可以担任使者。今年派某人,明年派某人,后年又应当派某人,就像县令安排差役,只求平均而已。人的才能本来各有所长短,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擅长专门应对、反应敏捷;勇敢也不是靠学习就能获得的。如今一定要强行要求他们做到这些,他们仓促之间失去常态,只会成为外国人的笑柄。臣听说,刑罚有赦免,来源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有八议【《周礼》的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规定有可以赦免的人,却没有可以随时赦免的时机。自三代衰微以后,才开始听说有普遍赦免的命令;然而那都是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事件,在凶荒流离之后、盗贼污秽之后,于是用赦免把天下彻底洗涤一番,仍然不像如今借郊祀而赦免,使天下的凶徒…… 百姓可以预先知道并侥幸逃罪。平时小民畏惧法律,不敢徘徊观望;到了举行郊祀的年份,盗贼公然横行,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又要耗散国库和粮仓,来赏赐那些无用而冗杂的士兵。一经过一次大礼,费用就达到万亿;赋税征收不轻,百姓不能安生,都是这个缘故。凭陛下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心,并不是不想除去这种做法,只是认为它流传的时间太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人会认为陛下缺少恩德,而凶横豪强、无赖士兵又可能借此为借口而制造叛乱。这就是迟迟不敢改动它的原因。大概有些事情不能改,于是就始终不改;这种忧患一定会越来越深;改动它,祸患又会很快发生。而且这种制度产生于五代以后、兵荒交迫之中,本来只是姑息天下、安抚反复不定之人的权宜办法。后人相承沿用而不能废除,直到今天,法令已经明确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害怕而不改呢?如今如果不为此筹划,任由奸人猾吏把百姓养成盗贼,然后征收租赋来供养骄横的士兵,再加上饥荒,少有不导致祸乱的。到了那时,想要筹划对策,难道还来得及吗?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议论,是因为他们地位疏远卑贱,没有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值得爱惜,所以言论公正;他们不知道君主威势值得畏惧,所以言论直率。臣请求冒昧地说一说。陛下提拔任用俊杰贤能,思考实现太平,到如今已经几年了?事情将要成功却总是废止,功业尚未完成却旋即罢手。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如果知道原因,那么如今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千万万的贤臣,天下最终也无法治理。为什么呢?小人的根本还没有铲除。陛下以礼待士大夫,凡是在位者都不敢使用轻薄戏谑的态度来求得陛下亲近宠爱,也不敢在朝廷上进献邪说妄谋。然而天下人都认为,朝廷的祸根在于陛下没有疏远宦官;陛下只是把他们当作供耳目玩弄的臣子,却不知道他们暗中阴险狠毒、诡诈为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没有途径到达陛下面前,所以全都通过宦官来通达。珠玉锦绣作为贿赂,络绎不绝地运往宫中,用来离间、阻碍贤人的谋议。陛下即使不听从采用,大臣们也常有所顾忌,因而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臣所以说,小人的根本还没有除去。古代的小人有时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发成为天下的祸患,臣常常为此痛心。东汉衰微时,宦官掌权,阳球任司隶校尉,激愤之下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后陈列在道路中。中常侍曹节经过看见此事,便上奏诛杀阳球;宦官掌权比王甫未被诛杀以前更加严重。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遭到杀害【窦武想谋诛曹节、王甫等人,消息泄露,曹节等人假传诏令逮捕窦武,窦武自杀;何进告诉太后,请求下诏诛杀中常侍张让等人,张让等暗中得知,便埋伏军队杀死何进于嘉德殿前】。所以东汉衰亡,终于一败涂地而不可挽救。君子要除掉小人,只有全部除尽,才没有后患。希望陛下思考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以及天下可畏的力量;已经疏远的,还要继续疏远。刀锯诛戮之后,必定没有忠良之人;即使有些小小的操守,也不过是宫闱之内洒扫服役的勤劳,对政事没有益处。只有务必断绝他们的权力,使朝廷清明,忠言和嘉谋容易传入,那么天下就没有祸乱了。希望陛下不要使臣的预料成为事实,从而让后世认为臣的话有见识,这是臣最大的愿望,也愿天下太平无事。臣常常说些狂妄的话,被世人讥笑为迂阔;但臣认为,将来一定会有一个时候,这些话不再迂阔。贾谊的策略没有在孝文帝时采用,却让主父偃之流取得其中的余论,在孝武帝时施行【贾谊曾请求分立更多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后来主父偃上书,想让诸侯把土地分给子弟,武帝采纳了,这就是贾谊的策略】。把它施行于孝武帝时代,本来就不如在孝文帝时代采用那样容易。臣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这是一介布衣的言论就忽略它,不要深深超越身份而忧虑国事;臣只是献出自己的见解。臣如今老了,恐怕以后没有机会再进言,所以说了这么多,以至于达到这种程度。希望陛下宽容我。

上冨相公书徃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至和元年,宰相陈轨中以捶杀女奴,为侍御史赵抃等劾罢】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宰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寔在第三【至和二年五月,以忠武节度使知永兴军文彦博为吏部尚书平章事,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冨弼为户部侍郎平章事,时兵部侍郎平章事刘沆位弼上】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我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冨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见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者彼其中则有说也,而天下之人未始见也,然不能无忧。葢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巳,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坐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事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相之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忠,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忠,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聼命焉。且吾之小忠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寜小容焉,使无芥蔕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圗其大而治其细则,濶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说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不贤者也,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防准以真宗天禧初同平章事后,真宗得疾,准欲请太子监国,且言丁谓、钱惟演佞人,不可以辅少主。已而谋泄,为丁谓所倾,贬道州司马,再贬雷州司户】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岁月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而止【仲淹条奏十事:一、明黜陟;二、抑侥幸;三、精贡举;四、择官长;五、均公田;六、厚农桑;七、修武备;八、推防信;九、重命令;十、咸徭役。以天下为已任,然更张无渐,谤毁肆行,朋党之论兴,而仲淹遂罢政事,出知外州,以卒】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修礼书状【时宰相韩琦见洵书善之,奏于朝,除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纂修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主簿,同修礼书。为大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未报,卒。诏赠光禄】【寺丞】右洵先奉勑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録。洵窃见议者之说与勑意大异,何者?前所授勑,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防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巳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沟,然大抵徃往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巳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牾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存臣子之义,如是而巳矣。

译《上富相公书》往年天子震怒,出朝放逐宰相【至和元年,宰相陈执中因用棰杖打死女奴,被侍御史赵抃等弹劾罢免】;选用能够托付天下的旧臣,让他们处在宰相府中,与天下重新开始,而阁下的位次确实排在第三位【至和二年五月,以忠武节度使、知永兴军文彦博为吏部尚书、平章事,以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富弼为户部侍郎、平章事,当时兵部侍郎、平章事刘沆的位次在富弼之上】。正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高兴庆贺,认为阁下过去之所以没有做宰相,只是因为默默地处在这个位置。如今困顿之后重新起用,起用后又再次成为宰相,而且又正逢这样的时机,难道还不作为吗?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不作为又凭什么来回应我的期望呢?所以众人都说:‘以后如果有不同于往日的诏令,一定是我们富公发出的。’大家从早到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然而始终没有看到。众人忧惧不安,渐渐产生疑惑。唉,之所以没有看到,必定是因为您还在远方。等您进京,也仍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不敢因此怀疑,仍然说:‘天下人这样多,几十年间变化这样大,大家都说他是贤人。’ 也许您内心另有主张,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到;然而我不能不忧虑。古代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忧他不能成就事业。我还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与这样的人共事,大家都立于朝廷,那么就应当使我们都知道他们的为人,知道他们都是善人,然后才没有忧虑。况且一个人想要独揽天下的事务,即使受到当代君主的信任,同列之人只要说一句怀疑的话,事情也不能成功。如今政令出自别人而自己不害怕,事情不出自自己而自己不嫉妒,做到这两点,只有善人才能做到;然而还要设法取得他们的内心信任。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便害怕对自己不利,事情不出自自己便嫉妒它取得成功,因此会产生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前面,有的人站在我后面,而他们都有不平之心,我自身就危险了。因此君子处在这种关系中,不能让他们对我心怀不平。周公坐在明堂听取天下政事,召公却感到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大得令人疑惑,召公仍然没有完全相信周公的心意。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和蔡叔后,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他安心,也使成王安心。所以凡是要使自身安定,首先要使周朝安定。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二者也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朝的天下周公最终会取而代之。周公诛杀了那些不平之心不可告知的人,把可以告知的事情告诉给可以告知的人,并调和他们的不平之心。既然如此,凡不是绝对不能告知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他们内心的。天下人从事政务而做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他们上面。宰相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忧虑而不能成功呢?只是不能容忍他们区区的小忠,因而造成他们不平的裂隙,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容忍他们的小忠,包容他们的小过,杜绝他们的不平之心,然后在承担大事时,他们才会听从命令。而且我的小忠不足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在小事上有所包容,使彼此之间没有隔阂。古代君子与贤能的人共同居处、共同欢乐,所以责求他们也十分周详。不幸而与不肖之人相处,如果不谋划大事却只治理细小末节,就会远离实际情况,对当世没有益处。因此天下无事之后才可以与人争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可以。过去诸吕掌权时,陈平忧惧不安,想不出计策。陆贾入宫拜见陈平,劝说他与周勃结交欢好;陈平采用了他的策略,最终得到绛侯周勃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个质朴刚强的人,不是陈平设法招致他,又是谁能够招致他呢?所以贤能的人,是设法招致不贤能的人;并不是不贤能的人能够招致贤能的人。过去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任宰相,只因他身边有小人,既不能诛除,又不能做到与他们没有怨忿,所以最终被排斥罢去【寇准在真宗天禧初年任同平章事,后来真宗得病,寇准想请求太子监国,并且说丁谓、钱惟演是奸佞之人,不可以辅佐少主。后来谋划泄露,被丁谓倾陷,贬为道州司马,再贬为雷州司户】。范文正公在宰相府时,又想在数年之内治理好天下政事,失误在于操之过急,也不能容忍小小的怨忿,所以群小人也急忙把他排挤出去。他一旦离去,便不再被任用,直到终身【范仲淹上奏十事:一是明确升降,二是抑制侥幸,三是精整贡举,四是选择官长,五是均分公田,六是厚待农桑,七是修治武备,八是推行恩信,九是重视命令,十是减省徭役。他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然而改革变更没有渐次,诽谤诋毁肆意而起,朋党之论兴盛,范仲淹于是被罢去政事,出任外州知州,直到去世】。伏望阁下凭借世所罕有的才华,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必定对这些事情已有深远谋划和考虑;然而天下人仍然没有看到。我是西蜀人,私下里对当今世事怀有志向,希望能在堂上拜见您一次。伏望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略。《修礼书状》【当时宰相韩琦见到苏洵的书信,认为写得好,便上奏朝廷,授任苏洵为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编修建隆以来的礼书,于是任命他为霸州文安主簿,参与修订礼书。他修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尚未上报便去世了。诏令追赠光禄】【寺丞】苏洵先前奉诏编修礼书,后来听说臣僚上言,认为祖宗所实行的制度不可能没有过失和不合礼法之处,想要全部删去,不让它们留存记录。臣私下认为,议论者的说法与诏令的本意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先前所授诏令的意思是:编纂、汇集旧有故事,使后世有所防备罢了;并不是说制定成典礼,使后世遵守施行。既然如此,苏洵等人所编的,是史书一类的东西;遇到事情便记录,不选择善恶,详细写出曲折经过,使后世能够知道,而善恶自然显明,这就是史书的体例。至于保存善事、删去不善之事,那是制作典章的工作,不是我们的职责所能涉及的。议论者因此责备苏洵等人,不是太过分了吗?而且还有不能这样做的地方。如今朝廷的礼制虽然详细周全,但大体上往往也有不安妥的地方,并不只是一两件而已。既然想要删去一些,不知究竟要删去哪些?既然想删去,势必不能不全部删去;全部删去,礼制就会残缺不完备。如果只删去这一项而不删去另一项,正好会造成抵牾冲突,不能整齐统一。而且议论者的意思,不过是想掩盖丑恶、避讳过错,以保存臣子的义气罢了,如此而已。

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隠讳,葢威公薨【威公即桓公,宋人避钦宗讳,改桓为威】子杀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书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逺,而悉使洵等隠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隠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説,灭纪灭项也,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

春秋论赏罚者,天下之公也;是非者,一人之私也。位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天下之公,而天下以惩以劝;道之所在,则圣人以其权为一人之私,而天下以荣以辱。周之衰也,位不在夫子,而道在焉。夫子以其权,是非天下可也。而《春秋》赏人之功,赦人之罪,去人之族,絶人之国,贬人之爵,诸侯而或书其名,大夫而或书其字,不惟其法,惟其意;不徒曰此是此非而赏罚加焉。则夫子固曰:“我可以赏罚人矣。赏罚人者,天子诸侯事也。”夫子病天下之诸侯大夫僭天子诸侯之事,而作《春秋》而已,则为之,其何以责天下?位公也,道私也。私不胜公,则道不胜位。位之权得以赏罚,而道之权不过于是非。道在我矣,而不得为有位者之事,则天下皆曰:“位之不可僭也。”如此,不然,天下其谁不曰:“道在我,则是道者位之贼也。”曰:“夫子岂诚赏罚之耶?徒曰赏罚之耳,庸何伤?”曰:“我非君也,非吏也,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某为善,某为恶’可也。继之曰:‘某为善,吾赏之;某为恶,吾诛之’,则人有不笑我者乎?”夫子之赏罚,何以异此?然则何足以为夫子?何足以为《春秋》?曰:“夫子之作《春秋》也,非曰‘孔氏之书’也;又曰‘非我作之也’。赏罚之权,不得以自与也。”曰:“此鲁之书也,鲁作之也。有善而赏之,曰‘鲁赏之也’;有恶而罚之,曰‘鲁罚之也’。”何以知之?曰:“夫子系《易》,谓之《系辞》;言孝,谓之《孝经》,皆自名之,则夫子之私也。而《春秋》者,鲁之所以名史,而夫子托焉,则夫子公之也。公之以鲁史之名,而赏罚之权固在鲁矣。《春秋》之赏罚,自鲁而及于天下,天子之权也。鲁之赏罚不出境,而以天子之权与之,何也?”曰:“天子之权在周,夫子不得已而以与鲁也。武王之崩也,天子之位当在成王,而成王幼,周公以为天下不可以无赏罚,故不得已而摄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以存周室。周之东迁也,天子之权当在平王。平王昏乱,故夫子亦曰:“天下不可以无赏罚,而鲁,周公之国也。居鲁之地,冝如周公,不得已而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以尊周室,故以天子之权与之也。”然则假天子之权,冝如何?曰:“如齐桓、晋文可也。”夫子欲鲁如齐桓、晋文而不遂,以天子之权与齐、晋何也?齐桓、晋文阳为尊周,而实欲冨强其国,故夫子与其事而不与其心。周公心存王室,虽其子孙不能继,而夫子思周公而许其假天子之权以赏罚天下,其意曰:“有周公之心,而后可以行桓、文之事。”此其所以不与齐、晋而与鲁也。夫子亦知鲁君之才不足以行周公之事,顾其心以为今之天下无周公,故至此,是故以天子之权与其子孙,所以见思周公之意也。吾观《春秋》之法,皆周公之法,而又详内而畧外,此其意欲鲁法周公之所为,且自先治而后治人也,明矣。夫子叹“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田恒弑其君,则沐浴而请讨。然则天子之权,夫子固明以与鲁也。子贡之徒不逹夫子之意,续经而书“孔丘卒”。夫子既告老矣,大夫告老而卒不书,而夫子独书。夫子作《春秋》以公天下,而岂私一孔丘哉?呜呼!夫子以为鲁国之书,而子贡之徒以为孔氏之书也欤?迁、固之史有是非而无赏罚,彼亦史臣之体冝尔也。后之效孔子作《春秋》者,吾惑焉。《春秋》有天子之权,天下有君,则《春秋》不当作;天下无君,则天子之权,吾不知其谁与。天下之人恶有如周公之后之可与者,与之而不得其人,则乱;不与人而自与,则僭;不与人、不自与而无所与,则散。呜呼!后之《春秋》乱耶?僭耶?散耶?

译从前孔子作《春秋》,只有对于内心悲痛而不忍明说的事情,才采用隐讳。大概威公去世【威公就是桓公,宋人避宋钦宗的讳,把“桓”改作“威”】,儿子杀死父亲,最终死亡,却不照实记载,因为认为这种事不可以明写。至于造成宋国的祸乱,以及齐国打猎、把僖公的神位升到闵公之上、作丘甲、用田赋、给桓宫的柱子涂朱、在桓宫椽上刻字等事情,像这一类,都照实记载而不隐讳;孔子的意思是,事情虽然不善,却还可以记载。如今先朝所做的事情,即使有小小的不善,也与《春秋》所记的事情相差很远,却要全部让苏洵等人隐讳而不记载,这样将使后世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深浅,只看到当时的臣子竟然隐讳而不说,以为其中有极大的不可言说之处,岂不是想要增加益处,反而造成损害吗?《公羊传》的说法,关于灭纪、灭项,都是为了贤者而隐讳;但它所谓的隐讳,并不是不记载,而是记载时把文辞写得曲折罢了。既然如此,事实仍然没有被抹去。事实没有被抹去,不是为了彰显过错,而是为了显示过错仅止于此。如今无缘无故把前代的事情抹掉,后世将不知道实情而产生很大疑惑,这是非常不便的地方。班固作《汉书·志》,凡是汉代的事情都全部记载,没有选择。如今如果仿照这种做法,那么前代略有过失,不足以损害其大体的光明,反而可以使后世不再疑惑;同时也能使苏洵等人恰当地履行职责,不至于侵犯其他官职。谨此具状陈述。《春秋论》赏罚,是天下共同的权柄;是非,则是一个人的权柄。地位所在之处,圣人凭借自己的权力行天下的公义,天下人因此受到惩罚或劝勉;道所在之处,圣人凭借自己的权力行一己的是非,天下人因此获得荣耀或受到羞辱。周朝衰微时,地位不在孔子身上,但道在孔子那里。孔子凭借自己的权力,可以裁定天下的是非。而《春秋》赞赏人的功劳,赦免人的罪过,削除人的氏族,灭绝人的国家,贬低人的爵位;诸侯有时记载其姓名,大夫有时记载其字,并不拘泥于成法,只取决于孔子的意旨;不只是说这是对、那是错,然后便施加赏罚。这样看来,孔子本来是在说:‘我可以赏罚别人了。赏罚别人,是天子诸侯的事情。’孔子痛恨天下诸侯、大夫僭越天子诸侯的事情,于是作《春秋》;但他自己也这样做,那么凭什么责备天下人呢?地位是公权,道是私权。私权不能胜过公权,道也不能胜过地位。地位的权力可以用来赏罚,而道的权力不过只能判断是非。道在我这里,却不能做有地位者所做的事情,这样天下人都会说:‘地位是不可以僭越的。’如果不是这样,天下人中谁不会说:‘道在我这里,那么所谓道就是地位的贼害者。’ 有人说:“先生难道真的在行使赏罚吗?不过是口头上说赏罚罢了,又有什么妨害呢?”回答说:“我既不是君主,也不是官吏,只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告诉别人:‘某人行善,某人作恶’,这还可以;接着又说:‘某人行善,我要赏他;某人作恶,我要诛杀他’,那么世上难道还有不笑话我的人吗?”先生所行的赏罚,和这有什么不同?既然如此,又凭什么称为先生?又凭什么称为《春秋》呢?回答说:“先生作《春秋》,并不是说这是‘孔氏的书’;他又说‘不是我创作的’。行使赏罚的权力,不能说是先生自己赋予自己的。”又有人说:“这是鲁国的书,是鲁国创作的。有人行善,就说‘鲁国赏赐他’;有人作恶,就说‘鲁国惩罚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先生为《易》作传,称作《系辞》;讲孝道,称作《孝经》,这些都是先生自己命名的,所以属于先生个人的作品。至于《春秋》,是鲁国给史书所取的名称,先生把自己的著作寄托在这个名称之下,因此先生是把它公之于世的。他借用鲁国史书的名义使之公之于世,而赏罚的权力本来就在鲁国。可是《春秋》的赏罚由鲁国推及天下,这是天子的权力。鲁国的赏罚不能超出国境,却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鲁国,这是什么缘故呢?” 回答说:“天子的权力本来在周王室,先生不得已才把它交给鲁国。周武王去世时,天子之位应当属于成王,但成王年幼,周公认为天下不能没有赏罚,所以不得已摄行天子之位,以赏罚天下,来保存周王室。周朝东迁以后,天子的权力应当在周平王手中。平王昏庸混乱,所以先生也说:‘天下不能没有赏罚,而鲁国是周公的国家。处在鲁国的土地上,应当像周公那样行事;不得已,只好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以尊崇周王室,所以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鲁国。’那么,借用天子的权力,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就可以。’先生希望鲁国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行事,却没有成功,为什么还要把天子的权力交给齐、晋呢?齐桓公、晋文公表面上尊奉周王室,实际上想使自己的国家富强,所以先生赞同他们所做的事情,却不赞同他们的内心。周公一心保存王室,虽然他的子孙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但先生思念周公,认可他借用天子的权力来赏罚天下;他的意思是说:‘有周公那样的心志,然后才可以实行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这就是不把权力交给齐、晋而交给鲁国的原因。先生也知道鲁君的才能不足以实行周公的事业,只是想到当今天下已经没有周公,所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因此把天子的权力交给周公的子孙,用来表明思念周公的心意。” 我考察《春秋》的法则,都是周公的法则,而且对内详尽、对外简略;它的用意是要鲁国效法周公的作为,并且先治理自己,然后再治理别人,这是很明显的。先生感叹“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而田恒弑杀自己的君主时,先生却斋戒沐浴,请求出兵讨伐。这样看来,天子的权力,先生确实明确地交给了鲁国。子贡一类人没有通晓先生的用意,续写经文时写下“孔丘卒”。先生已经告老了,大夫告老后去世,通常不予记载,唯独先生却被记载下来。先生作《春秋》是为了公正地面对天下,难道会偏私于一个孔丘吗?唉!先生把它看作鲁国的史书,而子贡一类人却把它看作孔氏的书吗?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有是非判断却没有赏罚,这也是史官体例本来应当如此。后世那些仿效孔子作《春秋》的人,我对此感到疑惑。《春秋》具有天子的权力,天下若有君主,《春秋》就不应当再作;天下若没有君主,那么天子的权力,我不知道应当交给谁。天下之人哪里会有像周公后代那样值得把权力交给的人呢?把权力交给别人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就会造成祸乱;不交给别人而擅自归于自己,就是僭越;既不交给别人,也不归于自己,因而无所归属,天下就会离散。唉!后世的《春秋》,究竟是造成祸乱吗?是僭越吗?是离散吗?

明论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智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防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下。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无焉。天下尝有言曰:「叛父母,防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然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防神明之人而击之,则雷霆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防乎?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贤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粗。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耶?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几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博也。天下之士,譬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歴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

译明论 天下有大智慧,也有小智慧。人的智慧和思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自己的大智慧,同时取得小智慧所能取得的功效;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蠢的人不知道大智慧,却用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来妨碍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依据恒常不变的原则;贤人治理天下,则根据时势。既不能遵循恒常原则,又不能顺应时势,真可悲啊,真危险啊!只有具备大智慧,然后才可以遵循恒常原则;用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来补救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做到既顺应时势又合乎常道。遵循常道,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顺应时势,就没有混乱而不能治理好的。太阳和月亮运行在中天,大可以照耀四海,小则有时连一间屋子下面也照不到。它们本来不必使用这种微小的光明。所以天下人看待日月的光辉,庄严地把它视作君主和父亲的威严;因此,自从有天地以来就有日月,直到今天,也从未有哪一天可以没有它们。天下曾经有这样的说法:‘背叛父母、违逆神明,雷霆就会从天而降击打他。’雷霆当然不可能把天下所有这类人全都击杀,但天下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触犯这些禁忌,是因为雷霆有时会降临而且无法预料。假如雷霆每天都轰轰烈烈地环绕天下,寻找那些背叛父母、违逆神明的人加以击打,那么雷霆未必能够全部击中,而雷霆的威势恐怕反而会被削弱吧。” 所以,懂得日月和雷霆各自光明、威势的区别,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唯独喜爱贤人用心简约而成效广大;我唯独奇怪愚人用心劳苦却不能成事。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那么所达到的地方必然精确;把心力兼用于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却又要去达到它,那么所达到的地方必然粗疏。若把事情做到精确,人们会说:‘这只是因为没有涉及其他方面,一涉及就会精确。’若不是这样,我恐怕奸雄会暗中嘲笑了。齐威王即位后,国家大乱了三年;齐威王一振作起来,诸侯便震惊畏惧,这种局面持续了二十年。这是怎样修治、怎样经营的呢?齐国的贤人显然不只是一个即墨大夫;扰乱齐国的人,也显然不只是一个阿大夫,左右那些称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人有好几个。一位即墨大夫容易了解,一个阿大夫容易了解,左右称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几个人也容易了解。从这些容易了解的事情入手,把它们研究透彻,所以用心非常简约而成效十分广大。天下的士人,譬如有十类,我举出其中一类,而别人却不知道我并不了解其余九类。若逐一列举到第九类,却仍不知道第一类,反而不如只举出一类而使人无法测度;何况连第九类也没有考察到呢。

管仲论管仲相威公,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冨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公疾,易牙、竖刁常之巫作乱,塞宫门,筑髙墙,不通人,公无所得饮食,没于寿宫】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寜歳【僖公十七年,齐侯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惠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宻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武孟立三月死,无諡,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歴六君至简公】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葢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絶于耳,色不絶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灵公,文公之孙】不如孝公之寛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葢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賔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管仲寝疾,桓公问政将安移之,对曰:鲍叔牙为人也好直,而不能以国诎;賔须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甯戚之为人也能事,而有不能以足息;孙在之为人也善言,而不能以足息】而又逆知其将死【仲又曰:隰朋之为人动必量举,举必量技,言终喟然叹曰:天之生朋,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鳅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諌【史鳅病且死,谓其子曰:吾生不能正君,死不当成礼,置尸北堂,于我足矣。卫灵公徃吊,怪而问之,其子以对,公乃命殡于客位,召蘧伯玉以为卿,而退弥子瑕。孔子称之以为史鳅死而尸諌】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冝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辨奸【张文定公安道作洵墓表云:嘉祐初,王安石始盛,党友倾一时,其命相制曰:生民以来数人而已,造作语言至以为几于圣人。欧阳修亦善之,劝先生与之防,而安石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日:吾知其人矣,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徃,作辨奸论一篇】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防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疎濶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隂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世。非徳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収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顔渊孟轲复出,而隂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

译管仲论 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国成为诸侯的霸主,抵御夷狄;直到他一生终了,齐国都富强,诸侯不敢背叛。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齐桓公在内乱中去世【齐桓公病重,易牙、竖刁趁机作乱,堵塞宫门,筑起高墙,不让人进出,齐桓公没有饮食可得,死在寿宫】。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乱蔓延,到齐简公时,齐国没有一年安宁【僖公十七年,齐侯有许多内宠,地位如同夫人的有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惠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齐桓公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立为太子。管仲死后,五位公子都求立为君。武孟即位三个月后死去,没有谥号;其次是孝公,再其次是昭公,再其次是懿公,再其次是惠公,历经六位君主直到齐简公】。功业的完成,并不是在成功的那一天才形成的,大概一定有它开始的原因;祸乱的发生,也不是在爆发的那一天才产生的,大概一定早有预兆。所以齐国得到治理时,我不说是由于管仲,而说是由于鲍叔;等到齐国发生祸乱时,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而说是管仲。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但任用他们的,却是齐桓公。有了舜,后来才知道放逐四凶;有了仲尼,后来才知道除去少正卯。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因为使齐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是管仲。管仲病重时,齐桓公询问他的意见;作为宰相,在这个时候,我本以为管仲会举荐天下贤人来接替自己,然而他的话竟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只是不能接近他们罢了。”唉!管仲以为齐桓公果真能够不再任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齐桓公相处多年,难道还不了解齐桓公的为人吗?齐桓公耳边不断有声色享乐,眼前不断有美色;如果没有这三个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起初之所以不任用他们,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一天没有管仲,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帽上的尘土,互相庆贺了。管仲以为临死前说的话就能束缚齐桓公的手脚吗?齐国真正不应担心有这三个人,而应担心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否则,天下难道还少有这类三个人吗?即使齐桓公有幸听从管仲,诛杀这三个人,其他同类的人,管仲能够一一除去吗?唉!管仲可以说是不懂得根本的人了。如果趁齐桓公询问之时,举荐天下贤人来代替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至于等于没有管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那么,管仲何必担忧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呢?不提他们也可以。五霸中没有比齐桓公、晋文公更强盛的了,晋文公的才能不过如此,晋文公的臣子又都不如管仲。晋灵公的暴虐【晋灵公是晋文公的孙子】不如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晋文公留下的威势,仍然能够做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君主虽然不贤,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齐桓公去世时,齐国却一败涂地,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只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天下从来不是没有贤人,大概只是有有贤臣而没有贤君的情况。齐桓公还在世时,却说天下不再有管仲这样的人,我不相信。管仲的著作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宾胥无等人的品行,并且分别列出他们的短处;这说明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托付国家【管仲卧病,齐桓公问政事将交给谁,他回答说:鲍叔牙为人喜欢直言,却不能为了国家屈己;宾胥无为人喜好善事,却不能为了国家屈己;宁戚为人能够办事,但有不能使人充分安息的地方;孙在为人善于言谈,却不能使人充分安息】;他又预先知道自己将死【管仲又说:隰朋为人行动必定估量,举事必定衡量才能,说完后长叹道:上天生下隰朋,是为了做我的舌头;我的身体死了,舌头哪里还能独自活着】。既然这样,他的著作就荒诞不实,不足为信。我看史鳅因为生前不能提拔蘧伯玉、贬退弥子瑕,所以有死后进谏之事【史鳅病重将死时对儿子说:我活着不能匡正国君,死后不应当按礼安葬,把我的尸体放在北堂,这对我就足够了。卫灵公前往吊唁,感到奇怪而询问,史鳅的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他,卫灵公于是下令把史鳅殡葬在客位,召蘧伯玉任卿,罢退弥子瑕。孔子称许这件事,认为史鳅死后还以尸体进谏】。萧何将死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大臣用心本来就应当如此。国家有时因一个人兴盛,也有时因一个人灭亡。贤人不为自身的死亡悲伤,却忧虑国家衰败,所以一定要再有贤人,然后才可以死去。那个管仲,凭什么死呢?辨奸【张文定公安道作《苏洵墓表》说:嘉祐初年,王安石开始显赫,党羽朋友倾动一时,任命他为宰相的制书说:自有生民以来也不过几个人罢了;他造作言论,甚至被认为近于圣人。欧阳修也称许他,劝先生同他交往,王安石也希望同先生结交。先生说:我了解这个人了。不合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天下祸患的。王安石的母亲去世,士大夫都去吊唁,只有先生没有去,写成《辨奸论》一篇】事情有必然到来的结果,道理有本来如此的规律。只有天下最沉静的人,才能看见祸患的征兆,知道事物的发展。月亮周围出现光晕就要刮风,柱脚湿润就要下雨,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人事的推移、道理和形势彼此相因,其中疏远难知、变化无常而不可预测的地方,与天地阴阳的变化相比,贤人难道还会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吗?为什么呢?因为好恶扰乱了内心,利害又从外部夺取了判断。过去山巨源见到王衍,说:“误害天下百姓的,一定是这个人。”郭汾阳见到卢杞,说:“这个人一旦得志,我的子孙就没有一个能留下了。”从今天看来,其中的道理固然有可以看出的地方。在我看来,王衍这个人,容貌、言语固然有用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的地方,但他不嫉妒、不贪求,随世俗沉浮。假使晋朝没有晋惠帝,而只有一位中等才能的君主,即使有成百上千个王衍,又怎么能够扰乱天下呢?卢杞的奸邪固然足以败坏国家,然而他没有学问,也没有文采,容貌不足以感动人,言语不足以欺骗世人;若不是唐德宗鄙陋昏暗,又怎么会任用他呢?由此说来,山巨源和郭汾阳对王衍、卢杞的推断,也可能未必完全正确。如今有一个人,口头诵读孔子、老子的言论,亲身实行伯夷、叔齐的行为,招揽喜好名声的士人和不得志的人,彼此编造言论,私自树立名目,认为颜渊、孟轲重新出现;实际上却阴险狠毒,心术险恶,与常人不同,这就是把王衍和卢杞合成了一个人。

其祸岂可胜言哉?夫面垢不防洗,衣垢不防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卢之衣【巨卢谓粗枲之服】食犬彘之食,囚首防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葢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避暑録云洵作论成宻以示张安道,安石防闻之,两家自此有隙】用间【避暑録云苏明允好言兵,见元昊叛西方,用事乆无功,天下事当有改作,因挟其所著书,嘉祐初来京师,一时推其文章,王荆公知制诰,方谈经术,独不喜之。按洵有权书若干篇,皆论兵法今止録用,间一篇】孙武既言五间【孙子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及间有死间有生间因间者因其郷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隙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至敌必遭杀者也生间者反报也】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逸书汝鸠汝方篇序】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用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隂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寔。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内,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寔,而得敌之所为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隂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羣纲举;用心而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隂、曲逆【陈平封曲逆侯】义不事楚,而髙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隂进兵之谋决【韩信问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柏直也。遂进兵击魏,虏魏王。又信下赵,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陈余出竒兵,絶辎重,余不聼。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乃引兵为背水阵,破之】呜呼,是亦间也。六国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防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防葢失强援,不能独全,故曰:▯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与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然矣。至于颠覆,理固冝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

译他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脸脏了不怕洗,衣服脏了不怕洗,这是人的真实情性。如今却不是这样,穿着巨卢的衣服【巨卢指粗麻制成的衣服】,吃狗猪的食物,像囚犯一样束着头发、蓬头垢面,却谈论《诗经》《尚书》,这难道是他的真实情性吗?凡是不合人情的事情,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竖刁、易牙、开方就是这样的人。凭借压倒一世的名声,来掩盖尚未显露的祸患,即使有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喜好贤人的宰相,也仍会举荐并任用他,那么他给天下造成的祸患,必然不是没有疑问的,更不是竖刁、易牙、开方之流所能相比的。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假使这个人没有被任用,那么我的话就是错误的,而这个人也会有怀才不遇的叹息。谁知道祸患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否则,天下将要遭受他的祸害,而我却获得能预言的名声,那就可悲了【《避暑录》说,苏洵写成此论,秘密拿给张安道看;王安石暗中听说后,两家从此产生了嫌隙】。用间【《避暑录》说,苏明允喜欢谈论兵法,见元昊在西方叛乱,掌权者很久没有取得成功,认为天下的事情应当有所改革,于是带着自己所著的书,嘉祐初年来到京师。当时人们推重他的文章,王荆公任知制诰,正在谈论经术,唯独不喜欢他。考察苏洵有《权书》若干篇,都是论述兵法的,如今只录入《用间》一篇】孙武既然说有五种间谍【《孙子》所说的五种间谍:有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乡间,是利用敌国的乡人;内间,是利用敌国的官员;反间,是利用敌国的间谍;死间,是在外面制造假情报,使间谍到敌方后必定被杀;生间,是返回报告情报的人】,又说:商朝兴起时,伊挚在夏;周朝兴起时,吕牙在商。因此英明的君主、贤能的将领,能够用最高明的人作间谍,就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是三军所依靠而行动的。考察典籍,伊尹前往夏朝,夏桀厌恶他,便归返亳地【《逸周书·汝鸠汝方篇》序】;太公吕尚曾经侍奉纣王,后来离开商朝归附周,这样说他在夏、在商,确实如此。然而如果说他们是作为间谍被任用,难道商汤、周文王真是派人到夏、商去作间谍吗?伊尹、吕尚真是替别人作间谍吗?夏桀、商纣真要等到有间谍以后才可以讨伐吗?即使非常庸愚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那么我的意思是,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伊尹在夏朝时,商汤一定说:‘夏桀虽然暴虐,但一旦任用伊尹,百姓的心就会重新安定,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等到伊尹回到亳地,商汤一定说:‘夏桀得到伊尹却不能任用他,必然要灭亡;我不能安坐着看百姓受苦,于是要和天下共同灭亡夏朝。’吕牙在商朝时,周文王一定说:‘纣王虽然暴虐,但一旦任用吕牙,天赐的福禄必定重新到来,我还有什么忧虑呢?’ 等到吕牙归附周朝,周文王一定说:‘纣王得到吕牙却不能任用他,必然要灭亡;我不能长久阻遏天命,于是命令武王和天下共同灭亡商朝。’这样看来,夏、商的存亡,是等到伊尹、吕牙是否被任用后才决定的。如今询问将领是否贤能,必定说:能够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败。再问他凭什么知道,必定说:不吝惜千金,所以能使人冒着万死去刺探敌国。有人说:能够利用敌国的使者来探听它的秘密计谋。唉,那也太劳苦了。伊尹、吕牙一归附,夏、商两国就注定灭亡;这使商汤、周武王没有使用间谍的名声和劳苦,却取得了使用间谍的实际效果。这不是最高的智慧,还有谁能做到呢?用兵虽然是诡诈之道,但根本建立在正道上,最终也一定会胜利。如今五种间谍,都归结于欺诈;成功了就是利益,失败了就是祸患。而且我用欺诈对待别人,别人也将用欺诈对待我。所以能够凭间谍取胜的,也有可能因间谍失败。我的间谍不忠,反而被敌人利用,这是第一种失败;没有得到敌人的真实情况,却把敌人故意展示给我的东西当作真实,这是第二种失败;敌人收受我的财物,却不能取得敌人的秘密计谋,因恐惧而把假情报告诉我,这是第三种失败。用心于正道,一振作便能纲举目张;用心于欺诈,即使百般补救,也会有千百个漏洞导致失败。” 在这方面,智慧也不足以依靠。所以五种间谍,不是明君贤将所崇尚的;明君贤将所崇尚的,是上智之士充当的间谍。因此淮阴侯韩信、曲逆侯陈平不肯按道义侍奉楚国,高祖刘邦擒获项籍的计谋便确定了;李左车、周叔不被赵国、魏国任用,淮阴侯进兵的谋略便得以决定。唉,这也是用间啊。六国 六国灭亡,不是兵器不锋利、作战不善,而是弊病在于拿土地财物贿赂秦国。贿赂秦国而使自己的力量亏损,这是灭亡的道路。有人说:六国彼此抵御,大概都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秦国的国家,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受到牵累,大概是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用攻战争夺以外,小则得到城邑,大则得到城池。把秦国因贿赂所得的土地同战胜所得的土地相比,实际多百倍;诸侯丧失的土地同战败丧失的土地相比,实际也多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上。想想他们的祖辈父辈,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拥有这一点土地。子孙却看得不很珍惜,全部拿来送给别人,仿佛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这才换来一夜安睡。早晨起来看看四境,秦国的军队又来了。这样看来,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它的越多,它侵夺得越急,所以不用交战,强弱胜负就已经明显了。发展到覆亡,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得对。齐国不曾贿赂秦国,最后却仍然跟随五国迁徙灭亡,为什么呢?因为它亲附秦国而不帮助五国。

五国既防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防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贤才,并力西向,则臣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刼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刦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也,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夫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张益州画像记【时张方平以侍讲学士自滑州徙益州,未至,或扇言侬智髙在南诏将入宼摄守亟调兵筑城,日夜不得息,民大惊扰。朝廷发陕西步骑兵仗络绎徃戍蜀,诏趣方平行,许以便冝从事。方平曰:“此必▯也。”道遇戍卒,皆遣归,他役尽罢。适上元,张】【灯城门三日不闭,得卭部川译人,始造此语者,枭首境上,而流其余党,蜀人遂安。复以三司使召方平,去蜀之日,民徳之,留其画像,而洵为之记】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邉,邉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母养乱,母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能为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徃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我,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噐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毎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志于法律之外,以威刼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防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语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阼,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徃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塲。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岩岩,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上韩昭文论山陵书【石林燕语云:仁宗山陵,韩魏公为使时,国用窘匮,而一用干兴故事,或以为过。苏明允为编礼官,以书责公】

译五国既然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了。燕国、赵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按道义不贿赂秦国,所以燕国虽然是小国,却最后才灭亡,这就是用兵的成效。后来燕太子丹把荆轲刺秦作为计策,才招致祸患。赵国曾同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李牧接连击退秦军。等到李牧因受诬陷被杀,邯郸便成了秦国的郡,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国、赵国处在秦国几乎将诸侯灭尽的时候,可以说智谋和力量都孤单危弱,战败灭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楚三国都爱惜自己的土地,齐国人不依附秦国,刺客荆轲没有出发,良将李牧还在,那么胜负的命运、存亡的道理,应当同秦国较量,也许还不能轻易判断。唉!如果用贿赂秦国的土地来封赏天下的谋臣,用侍奉秦国的心意来礼遇天下的贤才,合力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食物也难以下咽。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土地一天天削减、一月月割让,以至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累的威势胁迫啊!六国和秦国同是诸侯,形势比秦国弱,却还有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条件。假如凭借偌大的天下,反而降低身份去重蹈六国灭亡的旧路,那就又在六国之下了。《张益州画像记》。当时张方平以侍讲学士的身份从滑州调任益州,还未到任,有人散布谣言说侬智高在南诏,准备入侵。代理知州急忙调兵、修筑城墙,日夜不得休息,百姓大为惊扰。朝廷派陕西的步骑兵和军械,络绎不绝地前往戍守蜀地;又下诏催促张方平赴任,允许他临机处置。张方平说:“这一定是谣言。”途中遇到戍卒,都遣送回去,其他徭役也全部停止。恰逢上元节,张方平…… 上元节张方平在城门点灯三日,城门不关闭。他找到卭部的翻译,查出最初制造这番谣言的人,在边境上斩首,并把其余党徒流放,蜀地于是安定下来。后来朝廷又以三司使召张方平,他离开蜀地那天,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留下他的画像,苏洵便为此写了记。至和元年秋天,蜀人传说有敌寇将到边境,边军夜间呼喊,田野上没有居民,妖言四处流传,京师震惊,皇帝于是命令选择将帅。天子说:“不要养成祸乱,不要助长变乱。”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已经确定:外部的祸乱没有发生,变乱却将从内部兴起。既不能用文告命令,又不能用武力争竞,只有我朝廷的一两个大臣,谁能处理文武之间的这种局面?于是命令他前去抚慰我的军队。又说:“张方平就是这个人。”天子说:“是。”张方平以亲属为由推辞,不准,于是出发。冬十一月到达蜀地,到任当天就让屯驻军队回去,撤除守备,对郡县官员说:“敌寇来了由我承担,不要劳苦你们。”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事情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蜀人互相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没有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时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却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将要发生动乱。将要发生动乱时最难治理,不能因为已有动乱的迹象就急迫,也不能因为尚未发生动乱就松懈。正如元年秋天,事情像器物倾斜一样,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只因张公安坐在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以后,神态自然而然地退下,没有一点自夸的神色。替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疲倦的,只有您张公啊。蜀人因为您才得以生存,您就是他们的父母。而且张公曾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们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意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律约束他们;百姓双腿并立、屏住呼吸,而官府又用刑具和斧钺来发号施令,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副父母妻子所仰赖的身体交给盗贼,所以常常发生大乱。用礼约束他们,用法驱使他们,唯独对蜀人最容易做到;至于逼迫他们而引起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这样。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就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放纵意志于法律之外,凭威势胁迫普通百姓,我是不忍这样做的。唉!像您这样深切爱护蜀人、厚待蜀人,自张公以前,我从未见过。”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苏洵又说:“张公的防护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留在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在史官笔下,本来不需要画像。而且张公本意不愿这样,怎么办呢?”众人都说:“张公难道是为了这件事吗?”即使如此,我心里还是不能释然。平日听到一件善行,一定要询问那人的姓名、邻里所在,乃至他的长处短处、高矮美丑,有时还询问他一生的嗜好,用来想象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意思是让天下人把他记在心里,再把他的形象留在眼前;形象留在眼前,所以才会记在心里。由此看来,画像也不是没有意义。苏洵无从反驳,于是为此写了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操,以器量称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于是作诗说:天子登上朝堂,时在甲午年,西方人传说有敌寇。在宫墙之内,有武臣,谋士如云。天子说:“啊,任命我的张公!”张公从东方而来,旗帜仪仗舒展从容。西方百姓聚集在街巷道路观看,说张公威仪显赫。张公从容而来,对西方人说:“安顿好你们的家庭,不要有人散布谣言。”谣言是不祥之事,回去恢复你们的常业;春天修整桑树,秋天清扫场地。西方人叩头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园,草木茂盛。他宴请僚属,鼓声深沉有力。西方百姓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有美丽的女子,闺门安闲;有呀呀学语的孩子,也已经会说话。过去张公没有来时,曾以为要把你们抛弃。禾苗麻类茂盛,粮仓高大充盈。可叹我们的妇女孩子,都因这一年的丰收而欢乐。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张公岂敢不奉诏?建造高大的厅堂,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在厅堂中央,穿着朝服,戴着冠帽,系着冠缨。西方人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怠。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仍在厅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上韩昭文论山陵书》。据《石林燕语》说:仁宗修建陵墓时,韩魏公担任使者,国库困乏,却一概采用干兴年间的旧例,有人认为这样做过分。苏明允任编礼官,便写信责备韩公。

洵本布衣书生,才无所长,相公不察,而辱収之,使与百执事之未平。居思所以仰报盛徳而不获其所。今者先帝新弃万国,天子始亲政事,当海内倾耳侧目之秋,而相公寔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功。伏惟相公将何以处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之者,葢汉昭即位,休息百役,与天下更始,故其为天子曾未逾月,而恩泽下布于海内。窃惟当今之事,天下之所为最急,而天子之所冝先行者,辄告以告于左右。窃见先帝以俭德临天下,在位四十余年,而宫室游观无所增加,帏薄噐皿敝陋而不易,天下称颂,以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弃臣下,而有司廼欲以末世▯送无益之费,侵削先帝休息长养之民,掇取厚▯之名,而遗之以累其神明。故洵以为当今之议,莫若薄▯。窃闻顷者癸酉赦书既出,郡县无以赏兵,则皆贷钱于民,民之有钱者皆莫肯自输,于是有威之以刀劔,驱之以笞棰,为国结怨,仅而得之者,小民无知,不知于国同忧,方且狼顾而不寜。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复下,计今不过秋冬之间,海内必将骚然,有不自聊赖之人。窃惟先帝平昔之所以爱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检身节俭者如此其至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计其既没之意,则其不欲以山陵重困天下,亦已明矣。而臣下乃独为此过当逾礼之费,以拂戾其平生之意,窃所不取也。且使今府库之中财用有余,一物不取于民,尽公力而为之,以称遂臣子不忍之心,犹且获讥于圣人,况夫空虚无有一金以上,非取于民则不获,而冒行不顾,以徇近世失中之礼,亦巳惑矣。然议者必将以为古者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于先帝之葬,于人情有所不顺。洵亦以为不然,使今俭葬而用墨子之说,则是过也。不废先王之礼,而去近世无益之费,是不过矣。子思曰:「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见檀弓】古之人所由以尽其诚信者,不敢有略也;而外是者,则略之。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宋文公卒,始厚▯,用蜃炭,益车马,始用殉,重噐备椁,冇四阿棺,有翰桧,君子谓华元、乐举于是乎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太山,故曰:「莫若建薄▯之议,上以遂先帝恭俭之诚,下以纡百姓目前之患,内以解华元不臣之讥,而万世之后以固山陵不拔之安。」洵窃观古者厚葬之由,未有非其时君之不逹,欲以金玉厚其亲于地下,而其臣下不能禁止,僶俛而从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圣,而有司信近臣之礼而遂为之者,是可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已立不世之功矣,而何忧一时之劳,而无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议将有任其责者。如曰:「诏勑已行,制度巳定,虽知不便而不可复改」,则此又过矣。葢唐太宗之葬太祖,欲为九丈之坟,而用汉氏长陵之制【髙帝陵】百事务从丰厚。及羣臣建议以为不可,于是改从广武之陵【光武葬原陵】髙不过六丈,而毎事俭约。夫君子之为政,与其坐视百姓之艰难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胜区区之心,敢辄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诛,幸甚幸甚!不宣【魏公得书,敛容起谢曰:「某无状,敢不奉教!」然华元事莫未至,是否闻者服其大度。○按洵文长于纵横捭阖,似子家,故勿多録。轼也大放厥辞,辙少涵敛,要其痛剀时事,陈安危利害之故,未尝不惓惓也。贾谊以后所竿及也。但其言近于功利,又俱好佛,则其见道不精,故朱熹深斥之。然尝曰:「苏氏文辞伟丽,近世无匹,若欲作文,自不妨模范。」葢在诸贤之科,固政事文学之亚。】欤】

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七

译我苏洵本是平民书生,才华没有长处,相公没有察觉,却屈尊收录我,使我同众位官员一起任职。我平日思考如何仰报您的盛德,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先帝刚刚离开万国,天子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正是天下侧耳注目之时,而相公实在是国家的柱石、没有谁能超过您的大臣,有着百世不可磨灭的功业。我私下想,相公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古代天子即位,天下政事必有来不及处理的;安坐而首先实行某事,大概是汉昭帝即位后停止各种徭役、同天下重新开始,所以他做天子还不到一个月,恩泽便遍布海内。我私下认为当今的事情中,天下认为最急迫、天子应当首先实行的,应当把它告诉您。我看到先帝以节俭的德行治理天下,在位四十多年,宫室游观没有增加,帷帐、被褥、器皿破旧简陋也不更换,天下人称颂他,认为即使汉文帝、汉景帝也比不上。如今先帝突然舍弃臣下,有司却想用末世厚葬送葬的无益费用,侵削先帝休养生息、长期滋养的百姓,取得厚葬的名声,却给先帝的神明留下负累。因此我认为当今的议论,没有比薄葬更好的。近来我听说癸酉日颁布赦书后,郡县没有钱赏赐士兵,便都向百姓借钱;有钱的百姓都不肯主动缴纳,于是官府用刀剑威胁,用鞭打棍击驱迫他们,为国家结下怨恨,勉强取得的钱财很少。小民没有知识,不知道国家正与他们同受忧患,反而惶恐不安。而今修建山陵的一切摊派,又将再次下达;算来不过秋冬之间,天下必将骚动,百姓将有人无法自存。我私下想,先帝平日爱惜百姓是如此深切,约束自己、实行节俭又如此极致。推究他一生的心愿,揣度他死后的想法,那么他不愿因山陵再次使天下困苦,已经很明显了。然而臣下却独自筹办这种过分逾礼的费用,违背他的平生心愿,我私下认为不可取。即使现在府库中财物有余,不向百姓取一件东西,完全用国家的力量办理,以满足臣子不忍薄待先帝的心愿,尚且会受到圣人的讥议;何况府库空虚,连一文钱也没有,不从百姓那里取得就无法办成,却冒然举行而不顾后果,来迎合近世失去适中的礼制,也已经很糊涂了。不过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认为,古代君子不会因为天下贫困而俭薄自己的亲人;以天下之大却不足以办先帝的葬礼,在人情上不顺。我认为并非如此。假如如今实行俭葬而采用墨子的主张,那才是过分;不废除先王的礼制,只去除近世无益的费用,就不过分。子思说:“三日便入殡,凡是附着于身体的东西,都一定要诚实可信,不要留下后悔罢了。”古人用来竭尽诚信的事情,不敢有所简略;除此以外的事情,就简略办理。过去华元厚葬他的国君,君子认为他没有尽臣子的职责。汉文帝葬在霸陵,棺木不更换,墓藏中没有金玉,天下人认为他圣明。后世却安葬在泰山一样的厚重,所以说:“不如提出薄葬的建议,对上完成先帝恭敬节俭的诚意,对下缓解百姓眼前的祸患,对内消除华元未尽臣节的讥议,也使万世以后山陵保持稳固不毁的安全。”我私下考察古代厚葬的原因,没有不是当时的君主不明达,想用金玉使亲人在地下得到厚葬,而臣下不能禁止,只能勉强顺从;从未有像今天这样令人痛惜的事情。太后极其明智,天子极其圣明,有司却相信近臣所说的礼制而终于这样办理,这实在令人深为惋惜。况且相公已经建立了不世之功,又何必担心一时的劳苦而不提出明确意见?我恐怕后世的清议会有承担这项责任的人。若说:“诏令已经颁行,制度已经确定,虽然知道不便,却不能再改”,那又是过错。唐太宗安葬太祖时,原想修筑九丈高的坟墓,采用汉代长陵的制度,凡事都务求丰厚。等到群臣建议认为不可,这才改为采用广武陵的制度;光武帝葬于原陵,陵高不过六丈,每件事都从俭约。君子处理政事,与其坐看百姓艰难而不改正错误的命令,哪里比得上改令来救济百姓的急难?我实在抑制不住一点诚恳的心意,冒昧把这些告诉您,只希望您宽恕我狂妄轻率的罪过,那就十分幸运了。不再详述。魏公收到信后,收敛神色起身致谢说:“我没有什么才德,怎敢不接受您的教诲!”但华元的事情最终似乎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听到的人都佩服他的宽宏气度。按:苏洵的文章长于纵横驰骋、开合变化,很像子家,所以不多收录。苏轼的言辞十分奔放,苏辙较为含蓄收敛;总的来说,他们痛切地针对时事,陈述安危利害的缘由,没有不恳切的地方,达到了贾谊以后少有人能达到的程度。不过他们的言论接近功利,又都喜好佛学,因此见道不够精纯,朱熹深深斥责他们。但朱熹也曾说:“苏氏的文章辞采雄伟华丽,近世无人可比;如果想写文章,自然不妨以他们为范本。”大概在诸位贤者之中,他们的政事和文学本来就是仅次于一流的。《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八目録

  宋

  余靖

  正瑞论

  姚璹论

  刘敞

前秀州崇德县尉左惟温,可涟水军録事参军;太常少卿张铸,可光禄卿致仕。

无为军録事参军马易简可太子中舍致仕,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泾原路经略使王素可谏议大夫。

前邠州观察推官李育,可著作佐郎;前赵州军事推官许林宗,可大理寺丞。

西京左藏库使,忠州刺史,髙阳关路驻泊兵马钤辖,时明可,文思使。

宰相富弼奏试国子四门助教王渊,宰相韩琦奏乡贡进士李常,并可试将作监主簿。

定武军节度推官卫观可大理寺丞,常州团练推官沈披可卫尉寺丞。

翰林学士、给事中、知制诰欧阳脩可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吏部侍郎宋祁可尚书左丞,礼部郎中、知制诰范镇可吏部郎中,刑部郎中、知制诰王畴可右司郎中,三司度支判官、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宋敏求可祠部员外郎,并依旧职任。

礼部侍郎防知政事曽公亮,可加正奉大夫,进封开国公,食邑五百戸,赐推忠佐理功臣。

  将作监林洙可司农卿

权郴州军事判官杨永可右赞善大夫致仕,前岳州平江县张正已可大理寺丞致仕。

都官员外郎邢梦臣可侍御史,殿中丞沈起可监察御史里行。

屯田员外郎胡揆除都官员外郎。

度支郎中李硕,可三司戸部判官。

陜西路都转运使、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傅求可右谏议大夫,河北都转运使、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周沆可兵部郎中,依旧。

司门员外郎张巩,可开封府推官。

  论邪正

  为兄后议

  奔丧议

  士相见义

  公食大夫义

  致仕义

  君临臣丧辨

  与呉九论武学书

  刘攽

  七门庙记

  与王介甫书

  吕诲

  论选部

  奏乞致仕表

  宇文之邵

  应诏上疏

  沈括

  上欧阳防政书

  孙觉

  谏行青苗法疏

  郑侠

  论新法进流民图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余靖【字安道,韶州曲江人,举进士,歴官至工部尚书】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八目录 宋 余靖 《正瑞论》《姚璹论》刘敞 前秀州崇德县尉左惟温,升任涟水军录事参军;太常少卿张铸,升任光禄卿,退休。无为军录事参军马易简,升任太子中舍,退休;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泾原路经略使王素,升任谏议大夫。前邠州观察推官李育,升任著作佐郎;前赵州军事推官许林宗,升任大理寺丞。西京左藏库使、忠州刺史、高阳关路驻泊兵马钤辖时明,升任文思使。宰相富弼奏请试用国子四门助教王渊,宰相韩琦奏请乡贡进士李常,两人都可试任将作监主簿。定武军节度推官卫观,升任大理寺丞;常州团练推官沈披,升任卫尉寺丞。翰林学士、给事中、知制诰欧阳修,升任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吏部侍郎宋祁,升任尚书左丞;礼部郎中、知制诰范镇,升任吏部郎中;刑部郎中、知制诰王畴,升任右司郎中;三司度支判官、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宋敏求,升任祠部员外郎;均仍按原职任职。礼部侍郎、防知政事曾公亮,升为正奉大夫,进封开国公,食邑五百户,赐号推忠佐理功臣。将作监林洙,升任司农卿。权任郴州军事判官杨永,升任右赞善大夫,退休;前岳州平江县张正已,升任大理寺丞,退休。都官员外郎邢梦臣,升任侍御史;殿中丞沈起,升任监察御史里行。屯田员外郎胡揆,授任都官员外郎。度支郎中李硕,升任三司户部判官。陕西路都转运使、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傅求,升任右谏议大夫;河北都转运使、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周沆,升任兵部郎中,仍按原职任职。司门员外郎张巩,升任开封府推官。《论邪正》《为兄后议》《奔丧议》《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致仕义》《君临臣丧辨》《与吴九论武学书》刘攽 《七门庙记》《与王介甫书》吕诲 《论选部》《奏乞致仕表》宇文之邵 《应诏上疏》沈括 《上欧阳防政书》孙觉 《谏行青苗法疏》郑侠 论述新法,进呈《流民图》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八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敕命编纂注释 宋 余靖【字安道,韶州曲江人,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工部尚书】

正瑞论夫上古明王,言为天下法,动为后世则,犹恐怠惰,故立左右史以规之。是则史之设,所以谨言行于一人,正褒贬于千古,不独纪嵗月,辨赴告而已矣。三皇《坟》,五帝《典》,记言之史也。楚《梼杌》,鲁《春秋》,记事之史也。训诰誓命之词,得失存亡之迹,发简可见,未闻祥瑞之言焉。迨于两汉,则有赤芝、白鴈、醴泉、甘露、卿云、寳鼎之应。岂古史濶畧,而后史该备乎?盖有司失为史之本意也。窃谓国之兴也,在乎德,不在乎瑞;国之亡也,在乎乱,不在乎妖。故尧以敦九族、和万邦而兴,舜以举十六相、去四凶则又兴禹以平水土,兴汤以行仁政,兴周人以积行累德。兴夫是者,虽无祥瑞,可不谓圣且治乎?癸以奢侈亡,辛以暴虐亡,厉王以聚敛亡,幽王以女色亡。夫是者,虽无妖怪,可不谓昏且乱乎?桑谷生朝,高宗复商;荧惑守心,景公安宋。此则明君在上,妖不为害矣。鲁获麒麟,哀公出奔【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二十七年三桓攻公,公奔于卫】汉鸣鳯凰,平帝失国【平帝时羌豪良愿降叙,安汉公莽功德言鳯凰来仪,神爵降集,莽寻簒国】此则闇主在下,瑞不为美矣。仲尼笔削《春秋》,书日食、地震、山隤、星陨、蝝生、鶂飞之变者,非广平异闻也,盖欲人君责躬脩德,见灾思惧,而臻于治也。特于篇末,因麟之无应,以明述作之意耳。其他瑞则无闻焉。鹤舞晋庭【师旷为晋平公奏清商,有▯鹤二八舞于庭】龙见洧水【昭公十九年郑大水,龙鬬于时门之外洧渊】不由德至,斥而弗叙。若是之比,求名而亡,则圣人防防可见矣。子长孟坚椎轮怪谍【昭明《文选》序“椎轮为大辂之始”,此盖谓神怪之事昉于史汉也】其啓国也,以斩虵大泽为受命之符,而英雄之畧弃矣。其定制度也,以龙见成纪为易服之感【汉文帝十五年龙见成纪,文帝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申明土德,草改厯服色事】而古人之象隳矣。及乎蔚宗患其失实,则云“某郡上言某瑞”,以示防意。与其疑而列之,曷若正而削之之愈乎?今之郡县时报祥瑞,以为纪事之端,愚谓非良直之法也。必若德施于民,政易其俗,赏不僣,刑不滥,则四灵为畜,日游于君之宫沼郊薮矣。又何用索异传怪,惑天下之耳目哉?茍荐绅者黙而不言,则示之后嗣,得无惧乎?姚璹论【姚璹,思廉之孙。永防中,明经擢第。则天长夀二年,累迁文昌左丞,同鳯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右史虽得对仗承防,仗下后谋议皆不预。间,璹表请仗下所言军国政要,宜委宰相一人专知撰录,号为时政纪。每月封送史馆。宰相撰时政纪,自璹始】古者天子之立史官也,不独纪嵗月逺近,辨朝防同异而已矣。盖以五者居亿兆之上,喜如阳春,怒如雷霆,予夺生杀,无不从也。故立史以谨其言动,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以示后嗣,欲其畏后世之名,而不敢过举者也。窃见两汉而下,有唐制度最为详备,而史官废置未臻大中,敢试论之。唐之脩史,其术有二:武徳故事,小省之官【起居郎▯门下省,起居舍人▯中书省,号两小省官】更直近陛,执笔对仗,随而撰录,书之方册,谓之起居注。姚璹建议,秉钧之臣訏谟便殿,嘉猷善经,退必编次,送之史馆,谓之时政纪。于是周官六史之职不复甄叙矣,累朝著作之局不复刋脩矣。璹议既行,而起居之官立于外朝,仗退之后,迹便疎逺,虽延英数刻之对,圣人有泣辜解网之言,应机成务之谋,不可得而闻也。若非宰臣撰述,则军国政要何由知之?繇是而言,有不可者三焉。古者帝王不得见当代之史,何则?史之为书,不隠恶,不虚美,谓之实录。史而可见,则其臣不敢以实书;书而不实,为已诬矣;实而不讳,为已戮矣。不得见史者,以此也。宰臣监修,是使自司其过者也,其不可者一也。昔者成王尚幼,与唐叔戏剪桐叶而与之曰:“以是封汝。”明日太史上舆地图,请封唐叔,自是成王终身无戏言。夫是则史官常在左右也。今史臣随仗出入,则是用史臣于顷刻之间耳,戏言过行,尚奚史之畏哉?其不可者二也。古者大臣不掌注记,故董狐得以直笔于晋,南史氏得以执简于齐。设有史官外朝既罢,则目不见帝王之容,耳不闻帝王之言,近臣奏对,孰邪孰正,孰谀孰诤,咸莫之辨也。用他人之注记为已之笔削,夫是则史官失职,莫甚于此,不可者三也。语曰:“使廉士守藏,不如扃鐍之固也;

译《正瑞论》上古的圣明君王,说出的话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行动可以成为后世的准则,还担心自己怠惰,所以设置左右史官来规劝自己。由此可见,设置史官,是为了谨慎记录君主一人的言语行动,在千古之后端正褒贬,并不只是记载年月、辨别各地的告报而已。三皇的《坟》、五帝的《典》,是记载言语的史书;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是记载事情的史书。训诰、誓命之类的言辞,以及得失存亡的事迹,打开简册便可看见,却没有听说其中有祥瑞的记载。到了两汉,才有赤芝、白雁、醴泉、甘露、卿云、宝鼎之类的应验。难道古代史书记载简略,而后代史书才完备吗?大概是有关官署丧失了史官的本意。我私下认为,国家兴盛在于德政,不在于祥瑞;国家灭亡在于动乱,不在于妖异。所以尧因为敦睦九族、和协万邦而兴盛,舜因为举用十六位贤臣、斥退四凶而又兴盛,禹因为治理水土而兴盛,汤因为施行仁政而兴盛,周人因为积累善行、累积德泽而兴盛。像这样,即使没有祥瑞,难道不能称为圣明而且善治吗?癸因为奢侈而灭亡,辛因为暴虐而灭亡,厉王因为聚敛而灭亡,幽王因为沉溺女色而灭亡。像这样,即使没有妖怪,难道不能称为昏庸而且混乱吗?桑树、谷树在朝廷中生长,高宗仍然复兴商朝;荧惑星停留在心宿,景公仍然使宋国安定。这说明只要明君在上,妖异就不能造成祸害。鲁国捕获麒麟,哀公却出奔【哀公十四年,西狩时捕获麒麟;二十七年,三桓攻打鲁公,鲁公逃奔卫国】;汉朝有凤凰鸣叫,平帝却丧失国统【平帝时,羌族豪强良愿投降,安汉公王莽宣扬自己的功德,说凤凰来仪、神爵降集,王莽不久便篡夺了国政】。这说明昏暗的君主在下,祥瑞也不能成为美事。仲尼删定《春秋》,记载日食、地震、山崩、星陨、蝗虫出生、鹢鸟飞行等变异,并不是为了广泛搜集奇异见闻,而是想让人君责备自己、修养德行,见到灾异便想到恐惧,从而达到治世的境界。只是到了篇末,借麒麟没有应验之事,来说明著述《春秋》的意旨罢了。其他祥瑞,便没有记载。鹤在晋国朝廷起舞【师旷为晋平公演奏清商之乐,有两队各八只黑鹤在庭中起舞】;龙出现在洧水【昭公十九年,郑国发生大水,龙在时门之外的洧渊相斗】;这些都不是由于德行而来到,所以斥退而不予记述。像这一类事情,若一味追求祥瑞之名而导致国家灭亡,那么圣人加以防范的用意就可以看出来了。司马迁、班固把神怪奇异之事写入史书【昭明太子《文选序》说:“椎轮是大辂的开始。”这里大概是说神怪之事起始于《史记》《汉书》】;刘邦开创国家时,把大泽斩蛇作为受命的符瑞,于是英雄治国的谋略反而被抛弃了。他制定制度时,又把龙出现在成纪作为改易服色的感应【汉文帝十五年,龙出现在成纪,文帝召见公孙臣,任命为博士;公孙臣与诸生申明土德,起草改历法、服色的方案】;于是古人的象征也毁坏了。到了范蔚宗忧虑史书失实,便说“某郡上报某种祥瑞”,以此表示防备夸饰的意思。与其心存疑虑却把它列入史书,哪里比得上端正地删去它更好呢?如今各郡县按时报告祥瑞,把它作为记事的开端,我认为这不是良善正直的法则。假如德政施行于百姓,政令改变了风俗,赏赐不逾越,刑罚不滥用,那么四灵就会成为畜养之物,每天在君主的宫苑池沼、郊野林薮中游行。又何必搜求异闻、传说怪事,来迷惑天下人的耳目呢?如果士大夫缄默不言,那么把这些做法留给后代,难道能不令人恐惧吗?姚璹论【姚璹是姚思廉的孙子。永昌年间,以明经科考中。武则天长寿二年,累次升迁至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右史官虽然能够在朝廷仪仗中接受诏命,但退朝后皇帝的谋议都不能参与。其间,姚璹上表请求:退朝后所谈军国政务要事,应当交给一名宰相专门负责记录编写,称为《时政纪》,每月封送史馆。由宰相编写《时政纪》,从姚璹开始】古代天子设置史官,并不只是记录年月远近、辨别朝会同异而已。大概是因为天子处在亿兆百姓之上,喜悦如同阳春,愤怒如同雷霆,给予、剥夺、生杀,没有一件不由他决定。所以设置史官来谨慎记录他的言语行动,行动由左史记录,言语由右史记录,用来示范给后代,希望他们畏惧后世的名声,不敢妄为。私下看到,两汉以后,唐朝的制度最为详细完备,但史官的设置和职掌还没有达到大中之道,所以冒昧试着论述它。唐朝修史,有两种办法:武德年间的旧制,是让两省官员【起居郎隶属门下省,起居舍人隶属中书省,称为两省官】轮流值班,靠近皇帝,执笔在朝廷仪仗中随侍,随时记录,写在册子上,称为《起居注》。姚璹提出建议:执掌国政的宰相在便殿议论政事,提出嘉言善策,退朝后一定编次整理,送交史馆,称为《时政纪》。这样一来,《周官》所说六史的职掌就不再分别叙述了,历朝著作局的编修工作也不再实行了。姚璹的建议实行后,起居官被安排在外朝,退朝之后便与皇帝疏远,即使延英殿短暂召见,圣人所说怜悯罪人的言语、解网施仁的举措,以及随机应变、成就政务的谋略,也无法听见。如果不是宰相撰写记录,那么军国政务要事从哪里得知呢?由此说来,有三点不可行。古代帝王不能看当代的史书,为什么呢?史书不隐瞒过错,也不虚夸美德,称为实录。史书如果可以被君主看到,臣下就不敢如实记载;记载不真实,便已经是诬罔了;如果如实记录而不加隐讳,便会遭到杀戮。不能让帝王看史书,就是这个原因。宰相监督修史,等于让犯错的人自己掌管记录自己的过错,这是第一点不可行。过去周成王年幼,曾与唐叔嬉戏,剪下一片桐叶给他说:“凭此封你为诸侯。”第二天太史拿着地图请求封唐叔,从此成王终身不再说戏言。正因为史官常在左右。如今史官只在片刻之间随仪仗出入,这样一来,戏言和过错的行为,哪里还会畏惧史官呢?这是第二点不可行。古代大臣不掌管史书的记录,所以董狐能够在晋国秉笔直书,南史氏能够在齐国执简据实记录。假如史官退朝以后便在外朝,看不见帝王的容貌,听不到帝王的言语,近臣奏对时谁正谁邪、谁阿谀谁直谏,都无法辨别。使用别人的记录作为自己的删定依据,那么史官失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是第三点不可行。俗话说:“让廉洁的人看守仓库,不如把门锁得牢固;

使义士分财,不如投钧之平也。”何则?有情之与无情也。夫以广渊之谋,居翊亮之位,缉熙庶绩,裁成万几,而复代史臣撰述,固亦劳矣。向使房、杜、姚、宋击毂轨而自序策略,人犹疑之。脱不幸而有元载、卢杞当其任,则安所取信哉?太宗文皇帝贞观中所论政体,皆可冠冕古今,粉泽王度,着在方册,昭昭然者,史臣得侍于内朝故也。姚璹虽知注记之详,未知先王立史之意,一失其源,而莫之敢议,惜哉!刘敞【字原父,临江新喻人,举进士,累官至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学问渊博,尢长于春秋,弟邠,子奉世,皆知名,世号三刘】前秀州崇德县尉左惟温,可涟水军録事参军。天下无事,人得养老长幼,脩孝悌之行,甚善。而猾恶民起,为盗贼夺攘,以侵扰之,郡县所患者也。汝以邑尉捕击如律,尚书条上阀阅,迁尔糺曹,只服明命,益思自奋。太常少卿张铸可光禄卿致仕古者有司年至则致仕,所以恭让而不尽其力也。具官张铸,履尚夷粹,足以检俗;精力强敏,足以济物,而能顾礼畏义。愿上印韨,朕闵劳,以官▯之烦,今听其请。夫佚老之士,虽不输力于朝,其矫厉风节,不亦过絶保禄持宠不知止者乎?俾列九卿,以荣其归。只若休命,思底终誉。无爲军録事参军马易简可太子中舍致仕。控搏禄利者,至于迁籍、损年、饰貌、匿衰,以缓退休之期。尔齿未耄,仕无缺行,能决于去庸,非廉乎?自下郡掾升东宫属,归安乡闾,足为荣观矣。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泾原路经略使王素可谏议大夫。朕临御天下,赖宗庙之灵,方内乂安,元元防福。而往者,西北窥间,缘隙时入,为暴患,皆在守圉之臣,文不能附众,武不足威敌,使贪暴之民震惊朕师。具官王素假节部符,居边三年,内镇抚百姓,外教战士,令行禁止,惠于鳏寡,爰及疆外,羁縻之虏,咸怀服集,不失朝贡,中国以安,朝廷益尊。此蕃衞之勲也【按宋史,初素以天章阁待制,淮南郡转运按察使,改知渭州,降华州,俄还其故,迁龙图阁直学士,原州蒋偕议筑大虫巉堡,敌伺间要击,狄青曰不可,遣素曰,偕败总管,行总管败素即行矣,偕卒城而还,史不言素为泾原经略使,似轶】诗不云乎,大邦维翰【大雅板之篇】其议迁秩,升于谏列,以慰吏士,出车东山之思【小雅出车劳还率也,豳风东山,周公东征三年而劳归士】前邠州观察推官李育,可著作佐郎;前赵州军事推官许林宗,可大理寺丞。古之礼,珪璋特达,而璧琮有借。宝非不同也,所从用之异。岂唯宝哉?士亦宜然。育用文学,进有以自见。林宗廉吏,材选称于知已。夫蓬丘图书之府,廷尉法理之本,往为之属,各践尔位,思所以报。母堕而守。西京左藏库使,忠州刺史,高阳关路驻泊兵马钤辖,时明可,文思使。执干戈、典兵马之臣,当以战多勇功,受赏于朝;而但累岁月,计资考,以此取髙位,壮士之耻也。然今天下乂安,士无所试其能,故偏裨将帅例以恩进迁。尔使列以观来效尔,亦毋谓易而得之,因易而守之。盖亦竭节顾义,思所以报国者乎?宰相富弼奏试国子四门助教王渊,宰相韩琦奏乡贡进士李常,并可试将作监主簿。曩者朕亲祀清庙,推恩延赏,而大臣得荐其门下之士,置之仕籍。今丞相以常等闻,夫与我陶冶万物,长育人材者,非丞相欤?何惜一命,以慰士大夫之望?其慎所履,毋辱已知。定武军节度推官衞观可大理寺丞,常州团练推官沈披可衞尉寺丞。昔唐有天下,诸侯自辟幕府之士,唯其材能,不问所从来,而朝廷常收其俊伟,以补王官之缺,是以号称得人。今州郡从事,皆吏部防授,然其试之临政而不茍,察之行巳而有立,亦皆一时之选已。故吾亦且命以九卿之属,使渐而升于朝,观与披也。既歴试于外,又亟称于知巳,得人之声,庶必能勉焉。翰林学士、给事中、知制诰欧阳脩可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吏部侍郎宋祁可尚书左丞,礼部郎中、知制诰范镇可吏部郎中,刑部郎中、知制诰王畴可右司郎中,三司度支判官、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宋敏求可祠部员外郎,并依旧职任【嘉祐五年六月,脩等上新唐书。先是,帝以刘昫所撰唐史卑弱浅陋,命脩、祁等刋正,曽公亮提举其事,十七年而成,凡二百二十五巻,事増于前,文省于旧。脩撰纪、志、表,祁撰传,故事书首止署一人名。脩以祁先进,且撰述功多,遂分列焉。七月推赏,降勅】

译让有义气的人分配财物,不如用秤来分得公平。”为什么呢?因为有情感的人与无情的器物不同。凭借广博深远的谋略,处在辅佐君主的职位,整治各种政务,裁决万机,竟然还要代替史臣撰写史书,当然也很劳苦。假使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亲自驾车并列,自己叙述治国策略,人们尚且会怀疑。假如不幸由元载、卢杞担任此职,又到哪里取得信任呢?唐太宗文皇帝贞观年间所论述的政体,都足以冠绝古今,润饰王朝法度,清楚地写在册籍上;之所以如此明白,是因为史臣能够在内朝侍奉。姚璹虽然知道记录的详细重要,却不知道先王设置史官的本意;一旦失去了根本,便没有人敢议论,实在可惜!刘敞【字原父,临江新喻人,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集贤院学士、判南京御史台,学问渊博,尤其长于《春秋》。他的弟弟刘邠、儿子刘奉世,都很有名,世人称为“三刘”】前任秀州崇德县尉左惟温,可以任涟水军录事参军。天下没有战事,百姓能够养老抚幼,修养孝悌的品行,这是很好的事情。但奸猾凶恶的百姓兴起,成为盗贼,抢夺侵扰,这正是郡县所忧患的。你以县尉的身份依法捕捉、打击盗贼,尚书把你的功劳和门第上报朝廷,升任你为纠曹;只管服从明确的任命,更加努力振作自己。太常少卿张铸可以任光禄卿,退休。古代有关官员到了规定年岁便退休,是为了恭敬谦让,不把自己的力量耗尽。具备张铸这样的官员,品行崇高而淳厚,足以端正风俗;精力强健而敏捷,足以救济世事,而且能够顾念礼法、敬畏义理。如今他请求交还官印,朕怜悯他长期劳苦,因官务烦重,现准许他的请求。那些安享晚年的士人,虽然不再为朝廷出力,但他们砥砺风节,难道不胜过那些只顾保全俸禄、保持宠幸而不知道适可而止的人吗?让他列入九卿之位,以荣耀他的归乡。只管接受这项休退命令,努力求得最终的声誉。无为军录事参军马易简可以任太子中舍,退休。那些贪恋俸禄利益的人,甚至做到改动户籍、减少年龄、修饰容貌、隐瞒衰老,以拖延退休的期限。你的年纪还没有老迈,做官也没有缺失品行,却能果断决定离职归退,这难道不是廉洁吗?你从下等郡掾升任东宫属官,归乡安居,已经足以成为荣耀的景象了。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泾原路经略使王素,可以任谏议大夫。朕君临天下,依靠宗庙神灵的庇佑,四方安定,百姓都享受福泽。然而过去西北地区窥伺时机,趁着间隙不时入侵,造成暴乱祸患,都是因为守边大臣文才不足以团结众人,武力不足以威慑敌人,使贪暴的部族惊扰了朕的军队。具备王素这样的官员,持有符节和部符,驻守边疆三年,对内镇抚百姓,对外训练士卒,令行禁止,恩惠施及鳏寡,甚至延及边境之外;那些受羁縻的俘虏都心悦诚服,聚集归附,不失朝贡之礼,中国因此安定,朝廷的威望也更加尊崇。这是保卫边疆的功勋【考据《宋史》,王素起初任天章阁待制、淮南郡转运按察使,改任知渭州,降为华州知州,不久恢复原职,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原州蒋偕建议修筑大虫巉堡,敌人伺机准备袭击,狄青说不可,派王素去,并说:“蒋偕失败,总管就会败;总管一败,王素就应立即出兵。”蒋偕最终筑城返回。《宋史》没有说王素任泾原经略使,似乎有所遗漏】《诗经》说:“大国是屏障”【《大雅·板》篇】。应当议定升迁官阶,使他升入谏官行列,以慰劳官吏士卒对出征和归来的思念【《小雅·出车》是慰劳归来的将帅;《豳风·东山》写周公东征三年后慰劳归士】。前任邠州观察推官李育,可以任著作佐郎;前任赵州军事推官许林宗,可以任大理寺丞。古代的礼制中,珪璋可以单独作为聘礼通达,璧和琮则有其他礼物作为辅助。宝物并不是不同,只是使用它们的场合不同。难道只有宝物如此吗?士人也应当如此。李育凭借文学才华任职,进用之后能够显露自己的才能;许林宗是廉洁的官吏,才干得到知己者的称许。蓬丘是收藏图书的府署,廷尉是掌管法理的根本;你们前往担任属官,各自履行职守,要思考用什么报效朝廷。不要堕落而失守。西京左藏库使、忠州刺史、高阳关路驻泊兵马钤辖时明可,任文思使。掌执干戈、统领兵马的臣子,应当凭借战斗次数多、勇猛有功而在朝廷受赏;如果只是累积年资、计算考绩,凭这些取得高位,正是壮士的耻辱。然而如今天下安定,士人没有机会施展才能,所以偏将、裨将和将帅通常都因恩典而升迁。你列入使职,是让我观察你今后的功效;也不要认为职位容易取得,便因此轻易地守住它。应当竭尽节操、顾念义理,思考怎样报效国家。宰相富弼奏请试用国子四门助教王渊,宰相韩琦奏请试用乡贡进士李常,两人都可以试任将作监主簿。从前朕亲自祭祀清庙,推恩延赏,大臣可以推荐门下之士,把他们列入仕籍。如今丞相把李常等人上报,他们与我一起陶冶万物、培育人才,难道不正是丞相吗?何必吝惜一个官职,来慰藉士大夫的期望呢?你们应当谨慎履行职务,不要辜负知己者的举荐。定武军节度推官卫观可以任大理寺丞,常州团练推官沈披可以任卫尉寺丞。从前唐朝拥有天下时,诸侯自行选拔幕府中的士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来历;朝廷又常常选取其中杰出的人才,补充朝廷官员的空缺,因此号称能够得到人才。如今州郡的从事都由吏部按照资历授官,但考察他们处理政务是否认真,观察他们的行为是否有所建树,也都是当时的人才。因此我也暂且任命卫观、沈披为九卿属官,使他们逐渐升入朝廷。两人既已在外任中经受考验,又得到知己者屡次称许,得到人才的声誉,大概一定能够更加自勉。翰林学士、给事中、知制诰欧阳修,可以任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吏部侍郎宋祁,可以任尚书左丞;礼部郎中、知制诰范镇,可以任吏部郎中;刑部郎中、知制诰王畴,可以任右司郎中;三司度支判官、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宋敏求,可以任祠部员外郎;都仍然担任原来的职务【嘉祐五年六月,欧阳修等人上呈新修《唐书》。此前,仁宗认为刘昫所撰《唐史》低劣浅陋,命欧阳修、宋祁等人刊正,曾公亮主持此事,历经十七年完成,共二百二十五卷,内容比旧史增加,文字比旧史简省。欧阳修撰写本纪、志、表,宋祁撰写列传,按照旧例,史书开头只署一人的姓名。欧阳修认为宋祁任职在先,而且撰述功劳很多,于是把两人的姓名分别列出。七月推行赏赐,颁下诏书】

古之为国者,法后王,为其近于已,制度文物可观故也。唐有天下且三百年,明君贤臣相与经营扶持之,其盛德显功,美政善谋,固巳多矣。而史官非其人,记述失序,使兴坏成败之迹晦而不章,朕甚恨之。故择廷臣,笔削旧书,勒成一家,具官欧阳脩、宋祁,创立统纪,裁成大体。具官范镇、王畴、宋敏求,网罗遗逸,厥协异同。凡十有七年,大典乃立,闳富精覈,度越诸子矣。皆校讐有功,朕将据古鉴今,以立时治,为朕得法,其劳不可忘也。皆迁秩一等,布其书天下,使学者咸观焉。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曽公亮可加正奉大夫,进封开国公,食邑五百户,赐推忠佐理功臣【嘉祐四年冬十月大祫于太庙,推恩。先是,嘉祐元年十二月,以曽公亮为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朕承七庙之光,继三圣之绪,惟慎祀时享,未足副盛德,委事有司,未足尽诚孝,故稽旷典,厯吉日,亲率公卿,躬执豆笾,昭见祖宗,并受祉福。若乃裒时之对【周颂·般之篇,裒聚也,对答也】申锡无疆【见商颂·烈祖篇】天防之内,莫不受庆,而况一二耄老,肃雍显相者乎【肃雍显相见周颂·清庙篇】具官曽公亮,德器浑厚,智谟闳远,予欲观于雅颂,参▯鸟、清庙之诗【商颂·▯岛祀高宗也,周颂·清庙祀文王之乐歌】以追孝于前人,汝明予欲谨于王事,极四海九州之美,以备物于大飨,汝图予欲时和年丰,以荐厥嘉生,登黍稷之馨,汝翼子欲制礼协乐,以对越太室,交神人之雍,汝助夫赏国之典不可废也,进阶中朝,颁爵上公,衍食加田,勒忠甲令,使百执事粲然皆知辅德致治之报焉,不其伟欤?将作监林洙可司农卿自周以来,稷为大官。今吾非废稷不务也,而官益轻,岂居其职者未能勉乎?具官林洙,资禀通裕,临履脩洁,擢正卿位,尚宜其事。昔乃先正,实领大农之任,以廹文考,今年谷未充,边人望哺。尔其勤身敏行,无忝名实,于以劝穑劭民,庶有赖焉。济尔世美,不其多乎?权郴州军事判官杨永可右赞善大夫致仕,前岳州平江县张正巳可大理寺丞致仕。年至还政,典也。而贪禄者或不能止,能止者皆好礼者也。至于以廉自嘉者,有不待年去矣。今永也,礼而正已也。廉忽而不录,何以慰其子弟之心?或升籍朝闺,或丞事卿寺,归荣乡闾,以乐暮齿。都官员外郎邢梦臣可侍御史,殿中丞沈起可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执宪毂下,纪纲国体,非雅亮劲正之士不足参论议,广聪明。拯与景初,吾所信也【宋史·沈起传】云:「起知海门县,御史中丞包拯举为监察御史,时吕景初为殿中侍御史】使之慎简厥僚,必皆其人。而拯也以起闻,景初也以梦臣可稽之阀阅,察之望誉,人咸曰允哉,予甚嘉之。夫鉴以明故可正,容绳以直故可形枉。毋勤小补而遗大体,毋忽近务而隳当守。事君尽礼,其可以报知己乎?屯田员外郎胡揆除都官员外郎。朝廷镇抚四夷,以绥中国,贵于息民,而不务佳兵,故常申勅边吏,毋邀竒功。五岭已南,蛮夷杂居,其俗剽悍,尤为易动。而桂州一都防也,前通判军州事,尚书屯田员外郎胡揆,承用诏防,悉心疆事,终揆之任,帖然无虞,亦可谓善吏,能宣明威信者矣。夫守边之患,常在见小利而不达大体,以侵迫驱夺之为故,至大乱贻忧吾民,则若揆者,不可以不赏也。稍増其秩,以示褒宠。度支郎中李硕,可三司戸部判官。财赋大计,一出于民。取之寡,则用不足;然而民逸。取之多,则用有余;然而民困。此三司之难也。术不能通轻重,智不能调盈虚,则吾不以为人僚。具官李硕,尝以名牢典郡,风采奉使,敏以为政,精于检下,所到而治,有迹可纪。使之参计耗,登赞举筹策,庶可以不伤财、不害民乎?往即防府,毋乏乃事。陜西路都转运使、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傅求可右谏议大夫,河北都转运使、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周沆可兵部郎中,依旧。岐、毕,吾西土也,被山带河,百二之险,而有昆夷之虞;燕、亳,吾北土也,平原广牧,四战之地,而有玁狁之警。赡足兵食,纲领郡县,将命宣指,甚难。其人具官傅求,明智敏察,表以文雅;具官周沆,深中笃厚,居以名检,并委节传,分按州郡【宋史:傅求以天章阁待制、陜西都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知庆州;沆以天章阁待制、陜西都转运使,改河北】皆有述职之勤,美俗之风。夫较考陟明,其来尚矣。或正谏省之列,或迁夏卿之属,所以褒善劝能尔。其钦哉!司门员外郎张巩,可开封府推官。

译古代治理国家的人效法后世君王,是因为后世距离自己较近,制度文物可以考察。唐朝拥有天下将近三百年,明君贤臣共同经营扶持,盛德显功、美政善谋本来已经很多了;但史官不是合适的人,记载编述又失去条理,使国家兴衰成败的事迹变得隐晦而不显明,朕对此非常遗憾。因此选拔朝廷大臣,删定旧史,编成一家之言。具备欧阳修、宋祁这样的官员,创立统摄全书的纲纪,裁定成就大体;具备范镇、王畴、宋敏求这样的官员,搜罗散失的材料,协调不同的意见。共历时十七年,大部典籍才得以成立,内容宏大丰富而精审,超过诸子百家的史书。你们都在校勘订正方面有功,朕将依据古代史事鉴察今日,以建立当世的治理,为朕取得法则,你们的劳绩不可忘记。都升一级官阶,把这部书颁布天下,使求学的人都能观看。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曾公亮,可以加授正奉大夫,进封开国公,食邑五百户,赐号推忠佐理功臣【嘉祐四年冬十月,在太庙举行大祫祭,推恩赏赐。此前,嘉祐元年十二月,任命曾公亮为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朕承受七庙祖先的光辉,继承三位圣人的功业,只是谨慎举行时祭,仍不足以副合先祖的盛德;把祭祀事务交给有关官署办理,也不足以尽到诚敬孝心。因此考察久已废置的礼典,选择吉日,亲自率领公卿,亲手执持祭器,昭告祖宗,并共同承受祖先降下的福祉。至于聚集当时的答报【《周颂·般》篇,裒是聚集,对是答报】、延续赐予无疆福泽【见《商颂·烈祖》篇】,天下之内没有不受庆赐的,更何况一两位年高德劭、恭敬和美而能显著辅佐君王的人呢【肃、雍、显相见《周颂·清庙》篇】!具备曾公亮这样的官员,德性器度浑厚,智慧谋略宏大深远。我想从《雅》《颂》中看到这些功业,参照《玄鸟》《清庙》的诗歌【《商颂·玄鸟》是祭祀高宗的乐歌,《周颂·清庙》是祭祀文王的乐歌】,来追孝前代先人。你要明白我的心意:我想谨慎办理王室事务,穷尽四海九州的美好物产,在大祀中完备祭品,你要替我谋划;我想时令调和、年岁丰收,进献美好的谷物,登上黍稷的馨香,你要辅佐我;我想制定礼制、协调音乐,来报答太室中的祖先,使神灵和人都和谐相处,你要帮助我。国家赏赐的典章不可废弃,因此给你晋升中朝的官阶,颁授上公的爵位,增加食邑和田地,把忠诚铭刻在甲令上,使百官都清楚知道辅德致治所得到的报偿,这不是很伟大吗?将作监林洙,可以任司农卿。自周朝以来,后稷一直是重要的官员。如今并不是我废弃了后稷所掌管的农事而不办理,只是这个官职越来越轻,难道是担任它的人还不能尽力吗?具备林洙这样的官员,资质禀赋通达充裕,任职处事修整清廉;现在提拔为九卿正职,还应当好好担负这个职务。从前先正曾经实际掌管大司农的职责,以迫近文王的功业;如今粮食还不充足,边地百姓正等待救济。你应当勤勉自身、迅速办事,不要有愧于名实,用这些来劝导农耕、勉励百姓,大概就有可依赖之处了。成就你家世代的美名,难道不是很大的功业吗?权任郴州军事判官杨永,可以任右赞善大夫,退休;前任岳州平江县令张正己,可以任大理寺丞,退休。年满规定岁数便归还政权,是礼制。可是贪恋俸禄的人有时不能停止,能够停止的都是爱好礼法的人。至于以廉洁自我嘉许的人,有的还不到规定年岁便离职。如今杨永就是守礼而端正自己的人。若对他的廉洁视而不见而不加记录,拿什么来慰藉他的子弟之心?有的升入朝廷的官籍,有的任卿寺丞属,归乡时享有荣耀,使他们能够快乐地度过晚年。都官员外郎邢梦臣,可以任侍御史;殿中丞沈起,可以任监察御史里行。御史在京城执掌法纪,维系国家纲常,不是雅正明亮、刚劲正直的人不足以参与议论、扩充君主的见闻。吕拯和吕景初,是我所信任的人【《宋史·沈起传》说:“沈起任海门县知县,御史中丞包拯举荐他为监察御史;当时吕景初任殿中侍御史。”】应当让他们谨慎选择自己的僚属,一定要选用合适的人。包拯因为沈起而举荐,吕景初因为邢梦臣而考察他的门第资历和社会声望,人人都说合宜,我对此非常赞许。镜子因为明亮才能照正,容器因为绳墨端直才能显出弯曲。不要勤于小的补救而遗漏大体,不要忽视眼前事务而毁坏应当坚守的职责。侍奉君主竭尽礼节,这难道可以用来报答知己吗?屯田员外郎胡揆,改任都官员外郎。朝廷镇抚四方夷族,是为了安抚中原,贵在使百姓休息安宁,而不以穷兵黩武为务,所以常常告诫边地官吏,不要贪求奇功。五岭以南,蛮夷杂居,风俗剽悍,尤其容易被煽动。桂州是一个完整的防区,前任通判军州事、尚书屯田员外郎胡揆,承接并执行诏令,尽心处理边疆事务,直到任期结束,地方始终安定无虞,也可以称为善于治理、能够宣扬朝廷明威信义的官吏。守边的祸患,常常在于只看见小利而不能通达大体,把侵逼、驱逐、掠夺当作常事,最终造成大乱,给百姓留下忧患。像胡揆这样的人,不能不加以赏赐。稍微增加他的官阶,以表示褒奖宠遇。度支郎中李硕,可以任三司户部判官。国家财政赋税的大计,全部出自百姓。征取少,费用就不足;但百姓能够安逸。征取多,费用就有余;但百姓会困苦。这就是三司事务的难处。如果没有办法调节轻重,没有智慧调剂盈亏,我就不会认为他适合担任我的僚属。具备李硕这样的官员,曾经凭借声望出任重要郡守,奉命出使时风采出众,处理政务敏捷,精于考察属下,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成效,足以记载。让他参与核算费用,升任并协助筹划财政策略,大概可以做到既不伤害财赋,也不损害百姓吧?立即前往三司府,不要耽误你的职事。陕西路都转运使、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傅求,可以任右谏议大夫;河北都转运使、工部郎中、天章阁待制周沆,可以任兵部郎中,仍任原职。岐、毕是我国西部的土地,山岭环绕、河流相带,有百二之险,却有昆夷侵犯的忧患;燕、亳是我国北部的土地,平原广阔、牧地宽广,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却有玁狁侵扰的警报。供给充足的兵员和粮食,统摄郡县,奉行诏命、宣达旨意,十分困难。具备傅求这样的官员,明智敏察,外表文雅;具备周沆这样的官员,内心深厚忠实,处事有声望和操守。把符节和驿传都交给他们,分别巡按州郡【《宋史》:傅求以天章阁待制、陕西都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知庆州;周沆以天章阁待制、陕西都转运使,改任河北】;他们都有勤勉履行职务、改善风俗的功劳。考核官员、明辨升降,由来已久。有的列入正谏官行列,有的升任夏官卿属,都是为了褒奖善行、勉励才能。你们要恭敬对待这件事!司门员外郎张巩,可以任开封府推官。

京师者,举众大之辞,名之者也。风俗杂而狱市繁,治称浩穰。吾令襄为尹【蔡襄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急吏缓民,甚有文理。其僚虚席,思得敏才以左右之。具官张巩尝使行河决川涤源,众工胥作,挽漕以通其精力,干用效在巳试,俾赞辇毂之政,尚克有立。夫都邑翼翼,四方是则,无习茍且,违道干誉,则予一人汝嘉。论邪正【至和二年,宰相陈执中以闺门不肃,虐杀女奴三人,爲台谏所纠。二月,翰林学士吕溱复言其过恶十余事,改侍读,出知徐州。时学士蔡襄亦以母老乞郡,出知泉州。六月,翰林学士欧阳脩又言执中不学无术,谄傲愎戻,出知蔡州。而知制诰贾黯,翰林韩绛相继出知荆南及河阳府。敞以为邪正进退所系,遂上疏】臣伏以驭臣之道,在分别邪正。正臣当亲而近之,邪臣当疎而逺之。至千天下之人,亦皆以此窥朝廷。若正臣聚于朝,则姧雄屛息,治平可望;若邪臣聚于朝,则侥幸竞进,倾败可待。二者不可不深詧也。臣伏覩朝廷太平积久,贤能众多,然其间邪臣亦杂有之。或爱君忧国,非公正不发愤;或朋党比周,背公树私;亦有循黙自守,不能为善,又不敢为恶。陛下临御三十余年矣,以上圣之姿,监羣下所爲,固无遁形,固无隐情。然有司戒谨者,在此而巳。凡正臣常难进而易退,邪臣常易进而难退。何以言之?正臣者,唯义所在,言则逆君之耳,是所以难进也。言或不用,不欲自显,因事而去,是所以易退也。邪臣者,唯利所在,言则逢君之欲,是所以易进也。行虽恶,不顾礼义;名虽丑,不知愧耻,患失之耳,是所以难退也。此两臣者,愿陛下参伍观之,母使当亲者疎,当疎者亲,则朝廷尊荣而社稷安矣。近者翰林侍读学士吕溱,枢密直学士蔡襄,继出典郡。今又闻御史中丞孙抃,翰林学士欧阳脩,知制诰贾黯,翰林韩绛,并乞补外。此其等人,皆有直质,无流心,议论不阿,执政有益当世者也。诚不宜许之,使四方有以窥朝廷,而奸佞侥幸之雄因而竞起。此则分别邪正之一端也。臣以孤拙,忝官侍从,日夜思维,无以少裨聪明,恐陛下忽于正臣之易退,而忘左右前后直道之容也。不胜其愚,谨献所闻,唯赐采择之。爲兄后议礼,天子之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而五。所谓昭者,父道也;所谓穆者,子道也。天子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于兄弟之子以为嗣。亲同则取其贤者,贤同则取其长者,长同则卜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则弗取,故不以诸兄为嗣,兄亦尊也;不以诸弟为嗣,弟已之伦也。此古者七庙五庙之序,所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后世,国家多事,或传之诸兄,或传之诸弟,盖有不得已焉,则礼散久矣。然既已受国家天下,则所传者虽非子,亦犹子道也;传之者虽非其父,亦犹父之道也。以天下国家为重矣。春秋僖公,实闵公之兄。闵公遭弑,僖不书即位,明臣子一体也。公孙婴齐卒,春秋谓之仲婴齐【婴齐,襄仲次子,公孙归父弟。宣公十八年逐东门氏,既而使婴齐绍其后,曰仲氏。东门氏者,襄仲居东门,故以称之】以谓为人后者为之子,当下从子例,不得复顾兄弟之亲,称公孙也。春秋之义,有常有变。夫取后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矣,则正其礼,使从子例,此变也。故僖公以兄继弟,春秋谓之子;婴齐以弟继兄,春秋亦谓之子。所谓常用于常,变用于变者也。既正其子名,则僖公不得不以闵公为昭,归父不得不以婴齐为穆;既正其昭穆,则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礼无后兄弟之文,遂以春秋书仲婴齐为不与子为父孙,非也。子为父孙诚非礼之正,有不得巳者,春秋正其为臣子一体而已。故实公孙婴齐而谓之仲婴齐。若春秋本不听其为后者,则当书曰「公孙婴齐卒」。学者问之曰:「此仲婴齐曷为谓之公孙婴齐?」不与为兄后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犹重之,况国乎?国尔犹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继其君,虽兄弟,必使子之;继其大宗,虽兄弟,必使子之。

译京师,是汇聚众多事物、规模宏大的地方,所以用这个名称命名。这里风俗复杂,诉讼和市场事务繁多,治理起来号称浩大纷繁。我任命蔡襄为开封府尹【蔡襄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他严于吏员而宽待百姓,治理很有条理。府中属官有空缺,应当寻求敏捷有才的人来辅佐他。具备张巩这样的官员,曾经奉命治理河流决口、疏通河川、清理水源,使众多工匠共同劳作,疏通漕运;他的才能和功效已经经过实践检验。让他来辅佐京城的政务,希望能够有所建树。京城庄严整齐,是四方效法的榜样;不要习惯苟且,违背正道以求名誉,这样我将嘉奖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论邪正》【至和二年,宰相陈执中因家门不肃,虐杀三名女奴,被台谏官纠劾。二月,翰林学士吕溱再次列举他的十多项罪过,改任侍读,出任徐州知州。当时学士蔡襄也因母亲年老请求出任地方官,出任泉州知州。六月,翰林学士欧阳修又说陈执中不学无术、谄媚骄傲而刚愎乖戾,陈执中出任蔡州知州。知制诰贾黯、翰林学士韩绛也相继出任荆南知府和河阳府知府。刘敞认为这关系到邪正之人的进退,于是上疏】臣私下认为,驾驭臣下的道理,在于分别邪正。正直的臣子应当亲近,奸邪的臣子应当疏远。至于天下人,也都通过这一点来窥察朝廷。如果正直的臣子聚集在朝廷,奸邪豪强就会收敛,天下太平便有希望;如果奸邪的臣子聚集在朝廷,侥幸钻营、争相进取的人就会竞相出现,倾覆败亡便可等待。二者不可不深入考察。臣私下看到,朝廷太平已经很久,贤能之士很多,但其中也夹杂着奸邪之臣。有的人爱戴君主、忧虑国家,不是出于公正就不肯发愤;有的人结党营私、背弃公义而树立私党;也有的人因循沉默、只求自守,不能行善,也不敢作恶。陛下君临天下三十多年了,凭借圣明的资质,监察群臣的所作所为,本来没有什么能够逃脱,也没有什么隐情可以隐藏。不过有关官署所应当警戒谨慎的,就是辨别这些人罢了。大凡正直的臣子常常难以进用,却容易退职;奸邪的臣子常常容易进用,却难以退职。为什么这样说呢?正直的臣子只以义理为依据,说话往往违逆君主的耳朵,所以难以进用;他的意见如果不被采用,便不愿自我显露,借着事情离去,所以容易退职。奸邪的臣子只以利益为依据,说话迎合君主的欲望,所以容易进用;行为即使邪恶,也不顾礼义,名声即使丑陋,也不知惭愧,因为担心失去职位,所以难以退职。对于这两类臣子,希望陛下从多方面加以考察,不要使应当亲近的人被疏远,应当疏远的人反而被亲近;这样朝廷就会尊荣,国家也会安定。近来翰林侍读学士吕溱、枢密直学士蔡襄相继出任地方官。如今又听说御史中丞孙抃、翰林学士欧阳修、知制诰贾黯、翰林学士韩绛,都请求出任外官。这些人都有正直的本质,没有流俗的心思,议论不阿谀,参与执政,对当世有益。实在不应当答应他们的请求,使四方有机会窥伺朝廷,也使奸邪谄佞、侥幸求进的豪强因此竞相兴起。这就是分别邪正的一端。臣以孤陋笨拙的资质,忝居侍从之官,日夜思考,不能对陛下的聪明稍有补益,只是担心陛下忽视正直臣子容易退职这一点,而忘记左右前后那些能够行正道的人。我不胜愚昧,谨献上所听闻的意见,只希望陛下加以采纳选择。《为兄后议》按照礼制,天子的宗庙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共五庙。所谓昭,是父辈之道;所谓穆,是子辈之道。天子、诸侯未必都亲自有儿子,所以有时从兄弟的儿子中选取继承人。同等亲近,就选贤能的;贤能相同,就选年长的;年长相同,就通过占卜选吉利的。不是兄弟的儿子便不选,所以不把兄长作为继承人,因为兄长也尊贵;不把弟弟作为继承人,因为弟弟与自己同属一辈。这就是古代七庙、五庙的次序,使昭穆不相逾越,依次毁去祖庙也不相妨害。到了后世,国家多事,有时传给兄长,有时传给弟弟,大概都是不得已,于是礼制已经长期散乱了。然而既然已经承受了国家天下,那么所传位的人虽然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仍然应按儿子的身份对待;传位给他的人虽然不是他的父亲,也仍然应按父亲的身份对待,因为应当以天下国家为重。春秋时期,僖公实际上是闵公的兄长。闵公遭到弑杀,僖公即位时《春秋》不书“即位”,以此表明臣与子是一体的。公孙婴齐去世,《春秋》称他为仲婴齐【婴齐是襄仲的次子、公孙归父的弟弟。宣公十八年,东门氏被驱逐;后来让婴齐继承东门氏的后代,称为仲氏。东门氏是因为襄仲居住在东门,所以这样称呼】这是说,给别人做后嗣的人,就应当按照儿子的条例处理,不能再顾念兄弟的亲情,所以称为仲婴齐,而不称公孙婴齐。《春秋》的义理,有常道,也有变通。选取后嗣不得选兄弟,这是常道;既然已经不得不选取兄弟,那么就端正礼制,使他按照儿子的条例处理,这是变通。所以僖公以兄长继承弟弟,《春秋》称他为儿子;婴齐以弟弟继承兄长,《春秋》也称他为儿子。这就是常道用于常情,变通用于变局。既然正定了他们的儿子名分,僖公就不得不把闵公列为昭,公孙归父就不得不把婴齐列为穆;既然正定了昭穆次序,那么依次毁去宗庙的次序也不得不一代一代地排列。可是儒者有人怀疑礼书没有兄弟相继为后嗣的条文,于是认为《春秋》记载仲婴齐,是不承认儿子可以把兄长作为父亲,这不对。儿子把父亲列为孙辈,确实不是正礼,但这是不得已;《春秋》只是正定他们作为臣子父子一体的关系。所以实际是公孙婴齐,却称为仲婴齐。如果《春秋》本来不允许他继承为后嗣,就应当记作“公孙婴齐卒”。学者若问:“为什么这个人称作仲婴齐,却又叫公孙婴齐?”这样回答“不承认他为兄长的后嗣”才可以。连《春秋》家尚且重视这种关系,何况国家呢?连国家都要重视,何况天下呢?因此凡是继承君位的人,即使是兄弟,也一定要把他当作儿子;继承大宗的人,即使是兄弟,也一定要把他当作儿子。

如继其君、继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轻其所托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贬也【谓跻僖公】然春秋固为衰世法,非太平正礼也。太平之世未尝有也。汉时定迭毁之礼,丞相▯成【韦少翁】丞相衡【匡衡】引昭宣两帝并为昭,独以孙为昭,而不知礼无两昭,使昭帝之天下无所传,宣帝之天下无所受,失礼意矣。又惠帝、文帝皆髙祖子,惠帝亲受之髙祖,文帝则受之惠帝,虽皆兄弟,此与闵公、僖公何异哉?存当以臣子叙之,死当以昭穆正之。而汉世议者推文帝,使上继髙祖,而惠帝亲受高祖天下者,反不与昭穆之正。至于光武当继平帝,又自以世次为元帝之子,上继元帝而为元帝后,皆悖经违礼而不可传者也。自汉氏以来,其议尤众,皆曰兄弟不相为后,不当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则天下受之顺乎?凡人君以兄弟为后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为嗣,臣子一体矣。而当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继所受而继先君,则是所受国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则以臣子事之,死则以兄弟治之,忘生悖死,不可二矣。已实受之后君不受之,先君今当自继先君者,不唯弃后君命,已之命,又当废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国家则归之已,而父子之礼则耻不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昭穆者,设兄弟六人为君,至其后世当祀不及祖祢,此又妄之甚者。礼有所极,义有所继。为之后者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统也。兄弟六人相代为君,亦六代祀祖祢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当迁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为君,各自称昭,是有十三庙也。又其最后一君当先继先君,而五君终为无后也,岂其所以传重授国之意乎?」礼为人后者,降其私亲。设兄弟六君,故当各自为嗣,义不可曲,顾其亲,可谓祀不及祖祢哉?凡言礼者,恶其谄时君之意,茍曰益广宗庙,大孝之本,而不详受授之道,春秋之意,使当传国者不忍以国与其宗,曰:“非吾子也。”当受国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礼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庙猥众,昭穆积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独可悖哉?独可悖哉?奔丧议臣窃见旧制,官自三司副使以上及班行使臣,遭父母丧者,例皆有百日公除。孝子虽有思慕之心,犹逼于王命,不得遂行。此诚伤教害礼,无取于今。臣伏以三年之丧,通于天下,以义制恩,古人有之。自谓身在军旅,躬被金革者,不敢以私事辞王事。尔本非承平之时,游谈侍从之臣所当行也,又非班行冗下之职所当预也。习俗既久,寖以成风。其贤者则以不即人心为悲,其不肖者遂以当丧墨缞为荣。以之锡类,是为伤恩;以之教民,是为忘孝。今天下往往有闻哀不举,废哀图仕,源自此始,不可不虑。

译如果继承君位、继承大宗而不把继承者当作儿子,这就是教人不把继承者当作儿子,轻视自己所托付的人,这正是鲁文公受到逆祀贬责的原因【指把僖公的神位升在闵公之上】。然而《春秋》本来是为衰乱时代制定的准则,不是太平时代的正礼;太平时代从来没有这种情况。汉代制定依次毁庙的礼制时,丞相韦玄成【韦少翁】和丞相匡衡都把昭帝、宣帝并列为昭,只把孙辈作为昭,却不知道礼制中不能有两个昭;这样就使昭帝的天下无所传承,宣帝的天下也无所承受,失去了礼制的本意。再说惠帝、文帝都是高祖的儿子,惠帝亲自从高祖那里承受天下,文帝则从惠帝那里承受天下;二人虽然是兄弟,这同闵公、僖公有什么不同呢?在生前应当按臣子关系排列,死后应当按昭穆关系正定。但汉代议论者推尊文帝,使他向上继承高祖,却反而不把亲自从高祖那里承受天下的惠帝列入正确的昭穆次序。至于光武帝本应继承平帝,却又按照世代次序自称元帝之子,向上继承元帝而成为元帝之后,这些都是违背经义、违反礼制、无法传承的做法。自汉代以来,相关议论尤其多,都说兄弟不能互相作为后嗣,不应当用昭穆来限制,这种说法是妄谬的。如果不以昭穆加以限制,那么天下的传承能够顺理成章吗?凡是君主把兄弟作为后嗣,必定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既然引来作为继承人,臣子和父子就成为一体了。然而应当继承的人反而因为是兄弟,便不继承自己所承受的国家,而去继承先君,那么这就是自己所承受的国家竟然没有人继承,这是第一点不可行。活着时按照臣子礼节侍奉他,死后却按照兄弟关系处理,忘记生前关系而违背死后名分,这是第二点不可行。已经实际承受国家的后君,后来君主不承受他的统绪,先君却要自己继承先君;这不仅抛弃后君的命令和自己的命令,也还要废弃先君、兄长的命令,这是第三点不可行。天下国家归于自己,父子之礼却以不实行而感到羞耻,这是第四点不可行。徐邈说:“如果兄弟各按昭穆排列,假设兄弟六人依次为君,到后世祭祀时就不能祭祀到祖先和父亲,这也是极其荒谬的说法。礼有极限,义有继承。给别人做后嗣的人就作为他的儿子,这是为了正定授受关系,尊重祖先的统绪。兄弟六人相继为君,也已经祭祀了六代祖先和父亲。假如不是兄弟相继为君,他们的祖先也应当迁入祧庙,不能因为旧例而永远留存。假如照这种说法,让兄弟六人都各自称为昭,就会有十三座宗庙。并且最后一位君主应当先继承先君,而前面五位君主最终都没有后嗣,这难道是传承宗统、授予国家的本意吗?” 礼制规定,给别人做后嗣的人,要降低对自己亲生亲族的私亲关系。假设兄弟六人做君主,本来就应当各自作为后嗣,这是义理所不可曲解的;难道顾念亲属关系,就可以说祭祀不到祖先和父亲吗?凡是谈论礼制的人,往往是厌恶那些迎合当时君主的用意。如果只说扩大宗庙是大孝的根本,却不详细说明国家授受的道理和《春秋》的本意,就会使应当传国的人不忍把国家传给宗族,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使应当接受国家的人又不肯用臣子的礼节侍奉君主,说:“他不是我的父亲。”最终使宗庙数量杂乱繁多,昭穆层层累积,鬼神反而没有人继承祭祀,这种推重生者、贬抑死者的做法,难道只有一处违背礼义吗?难道只有一处违背礼义吗?《奔丧议》臣私下看到旧制:官员中自三司副使以上,以及班行使臣,遇到父母丧事,按例都有百日公除。孝子虽然有思念亲人的心情,仍然被王命所逼,不得以服丧离职。这实在损伤教化、妨害礼制,对当今没有可取之处。臣认为,服丧三年这一制度通行于天下,以礼义节制恩情,古人早已有这种做法。有人自称身在军旅、亲自披甲执兵,不能以私事推辞王事;这本来不是承平时代,游谈侍从之臣应当实行的事情,也不是班行中低微闲散的官职所应参与的事情。然而这种习俗延续已久,渐渐形成风气。贤能的人因此不能立即顺从人情而感到悲伤,不肖的人竟把在服丧期间穿黑色丧服看作荣耀。用它来推广同类风气,便是伤害亲恩;用它来教化百姓,便是忘却孝道。如今天下常常有人听到丧讯却不奔丧,废弃服丧而谋求仕进,这种风气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可不加以考虑。

传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人亦不可夺亲【见礼记曽子问】窃谓唯在军中者可权从变礼。其旧制三司副使以上及班行使臣百日公除,不合礼意,宜听行三年之服,以崇孝悌之风。臣义闻古者大夫去国三年,然后收其田里,明有恩也。今丁忧臣僚即日絶其俸禄,亦为太确。岂有行礼之人,反不及被放之臣?臣往见丁忧者家贫无食,乞丐糊口,其皇皇伤孝子之心,非所以化民成俗也。臣以谓文官两制,武官自诸司使以上与给全俸,其余京朝官班行使臣与给半俸,以明朝廷笃于礼而厚于教也。乞下近臣商量可否。士相见义【呉澄曰:仪礼有士冠礼、士昬礼,戴记则有冠义、昬义。仪礼有乡饮酒礼、郷射礼,大戴礼、戴记则有乡饮酒义、射义,以至燕聘皆然。盖仪礼有士相见礼、公食大夫礼,而无其义,故敞采古经作此二篇。仪礼经传集解载其文,谓之补亡】自天子至于庶人皆有挚。挚者,致也,所以致其志也。天子之挚,鬯;诸侯,玉【礼经云:凡挚,天子鬯,诸侯圭。注云:鬯,酿秬黍为酒,天子无客礼,用之以礼天神也】卿,羔;大夫,鴈;士,雉。鬯也者,言德之远闻也;玉也者,言一度不易也;羔也者,言柔而有礼也;鴈也者,言进退之时也;雉也者,言死其节也【疏云:雉必用死者,义取耿介,为君致死也】故天子以远德为志,诸侯以一度为志,卿以有礼为志,大夫以进退为志,士以死节为志。明乎志之义,而天下治矣。故执斯挚也者,执斯志者也。君之挚以事神,臣之挚以养人。惟君受养也,非其君则辞挚,不敢当养也。古者,非其君不仕,非其师不学,非其人不友,非其大夫不见。士相见之礼,必依于介绍,以言其不茍合者也【仪礼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左头奉之,曰:某也愿见,无由逹,某子以命,命某见】必依于挚,以言其以道亲也。茍而合,唯小人而不耻者能之。君子可见也,不可屈也;可亲也,不可狎也;可远也,不可疎也。宾至门,主人三辞,见宾称挚。主人三辞,挚所以致尊严也。大夫以礼相接,士以礼相谕,庶人以礼相同。然而争夺兴于末者,未之有也。人茍为悦而相若者,末必争;茍为简而相亲者,末必怨。是故士相见之礼者,人道之大也,所以使人重其身而母迩于辱也,所以使人审其交而无迩于祸也。唯仕于君者,召而往;未仕而见于君者,冠而奠挚。在邦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君虽召,不往也。是故虽有南面之贵,千乘之富,士之所以结者,礼义而已矣,利不足称焉。刑罚行于国,所诛者好利之人也。未有好利而其俗不乱者也。无介而相见,君子以为谄。故诸侯大国九介,次国七介,小国五介。公食大夫义【郑氏曰:主国君以礼食小聘大夫之礼】食礼,公养宾,国养贤,一也。亲之故爱之,爱之故养之,养之故食之。食而弗爱,犹豢之也。爱而弗敬,犹畜之也。飨礼,敬之至也。食礼,爱之至也。飨爲爱弗胜其敬,食为敬弗胜其爱,文质之辨也。公使大夫戒,必以其爵,恭也【戒犹告也,必得同班敌者,易以相敬】巳轻则卑之,已重则是以其贵临之也。宾三辞,听命,言是礼之贵,弗敢当也。弗敢当故难进也。公迎宾于大门内【谓庙之大门,不出大门,降于国君】非不能至于外也,所以待人君之礼也。臣之意欲尊其君,子之意欲尊其父,故迎宾于大门内,所以顺其为尊君之意也。三揖至于阶,三让而升堂,充其意,谕其诚也。于庙用祭器【甸人陈鼎,宰夫设筵加席几】诚之尽也。君子于所尊敬,不敢狎,故神明之,故忠臣嘉賔,乐尽其心也。大夫立于东夹南,西面,北上【此谓主国卿大夫立位序,东有夹室,立于夹室之南】士立于门东,北面,西上【以賔在门西,辟賔在此】小臣东堂下,南面,西上【小臣奉槃匜者】宰东夹北,西面,南上【宰,宰夫之属】内官之士在宰东,北面,南上【夫人之官,内宰之属也】百官有司备,以乐养贤也。

译《传》说:“君子不剥夺别人亲人的亲情。” 人也不可以被剥夺服丧亲人的权利【见《礼记·曾子问》】。臣私下认为,只有身在军中的人,才可以权宜地遵从变通的礼制。旧制规定三司副使以上和班行使臣百日公除,不合乎礼制本意,应当允许他们实行三年服丧,以崇尚孝悌的风气。臣听说古代大夫离开国家,三年以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宅邑,说明国家仍有恩义。如今官员遭父母丧,立即断绝俸禄,也未免太过严酷。哪里有实行礼制的人,反而不如被放逐的臣子呢?臣过去见到服丧官员家境贫困、没有粮食,只能乞讨度日;那种惶惶不安的样子损伤孝子的心,不是用来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办法。臣认为,文官两制,武官自诸司使以上,都应发给全俸;其余京朝官、班行使臣,发给一半俸禄,以表明朝廷重视礼制、厚待教化。请求下交近臣商议是否可行。《士相见义》【吴澄说:《仪礼》中有《士冠礼》《士昏礼》,《戴记》中则有《冠义》《昏义》。《仪礼》中有《乡饮酒礼》《乡射礼》,《大戴礼》《戴记》中则有《乡饮酒义》《射义》,至于燕礼、聘礼也都是这样。大概《仪礼》中有《士相见礼》《公食大夫礼》,却没有解释其义理的篇章,所以刘敞采集古代经典写成这两篇。《仪礼经传集解》收载了它的文章,称为《补亡》】从天子到平民都有礼物。礼物,就是表达;是用来表达自己的志意的。天子的礼物是鬯,诸侯的是玉【《礼经》说:凡是礼物,天子用鬯,诸侯用圭。注说:鬯是用黑黍酿成的酒,天子没有接待宾客的礼,用它来祭祀天神】卿用羔羊,大夫用雁,士用雉。鬯,是说德行远播、声名远闻;玉,是说操守始终如一、不改变;羔羊,是说柔顺而有礼;雁,是说进退合乎时宜;雉,是说为守节义而死【疏说:雉一定用死雉,是取其耿介的意义,表示愿意为君主献身】。所以天子以德行远播为志,诸侯以操守不改为志,卿以有礼为志,大夫以进退合时为志,士以死守节义为志。明白志意的意义,天下就能治理。所以手持这种礼物,就是手持这种志意。君主的礼物用来侍奉神明,臣子的礼物用来供养人。只有君主接受供养,若不是自己的君主,便辞谢礼物,不敢承受供养。古代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不出仕,不是自己的老师就不学习,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就不交友,不是合适的大夫就不求见。士人与人相见的礼节,一定要依靠介绍人,以说明他们不是苟且求合;【《仪礼·士相见礼》规定:礼物冬天用雉,夏天用干雉肉,左手托着雉头,说:“我某某希望求见您,没有办法直接通达,某人奉您的命令,让我来求见。”】一定要依靠礼物,以说明他们是因为道义而亲近。如果苟且求合,只有小人而且不知羞耻的人才能做到。君子可以求见,却不能屈辱他;可以亲近,却不能轻慢他;可以远离,却不能疏忽他。宾客到了门前,主人三次辞谢,然后才接见宾客并接受礼物。主人三次辞谢,是因为礼物用来表示尊严。大夫以礼相接,士人以礼相告,平民以礼相交。然而从末端开始发生争夺的情况,从来没有过。若只是为了讨人喜欢而彼此迎合,最后必然争斗;若只是为了简便而相互亲近,最后必然怨恨。因此,士人与人相见的礼节,是人道的大事;它使人看重自身,不接近耻辱;使人审慎选择交往,不接近祸患。只有已经出仕、在君主那里任职的人,君主召见便可以前往;尚未出仕而求见君主的人,要戴好冠帽并献上礼物。在国内称为市井之臣,在野外称为草莽之臣。君主即使召见,也不一定前往。所以即使君主有面南而王的尊贵、拥有千乘之国的富强,士人用来结交的也只有礼义罢了,利益不值得称道。刑罚施行于国家,所要惩罚的就是贪利之人。没有喜好利益而风俗不混乱的国家。没有介绍人便相见,君子认为这是谄媚。因此诸侯的大国用九名介绍人,次等国家用七名,小国用五名。《公食大夫义》【郑氏说:这是主人国的君主按照礼制宴请小聘大夫的礼仪】饮食之礼,是国君供养宾客,国家供养贤人的礼制,二者道理相同。因为亲近他,所以爱护他;因为爱护他,所以供养他;因为供养他,所以以饮食款待他。只供食物而不爱护,和豢养牲畜没有区别;爱护而不尊敬,和畜养禽兽没有区别。飨礼,是尊敬达到极点;食礼,是爱护达到极点。飨礼是爱护之情不能胜过尊敬,食礼是尊敬之情不能胜过爱护,这是文与质的区别。国君派大夫去告知宾客,必定按照宾客的爵位相称,这是表示恭敬【“戒”就是告知;必须派与宾客同等、相当的人去告知,才容易彼此尊敬】。如果自谦过度,就会使对方处于卑下地位;如果尊崇过度,就会以自己的尊贵凌驾于对方。宾客推辞三次,听从国君的命令,是说这种礼遇太尊贵,自己不敢承当。正因为不敢承当,所以进门也显得困难。国君在大门里面迎接宾客【这里说的是宗庙的大门,不走出大门,是降低国君身份以礼待宾】;并不是不能到大门外去,而是为了遵守接待国君的礼节。臣下的心意是尊崇君主,儿子的心意是尊崇父亲,所以在大门里面迎接宾客,是顺应宾客尊崇君主的心意。三次作揖,走到台阶;三次谦让后登堂,是充分表达这种心意,说明自己的诚意。在宗庙里使用祭祀的器物【甸人陈列鼎,宰夫铺设筵席,加上席子和几】是把诚意表现到极点。君子对于所尊敬的人不敢亲狎,所以把他当作神明来对待;因此忠臣和嘉宾都乐于竭尽自己的心意。大夫站在东夹室的南面,面向西,以北为上【这是主国卿大夫站立的次序;东面有夹室,站在夹室的南面】;士站在门的东面,面向北,以西为上【因为宾客在门西,这样可以避开宾客】;小臣站在东堂下面,面向南,以西为上【小臣是捧盘和匜的人】;宰站在东夹室的北面,面向西,以南为上【宰,是宰夫一类的官】;内官中的士站在宰的东面,面向北,以南为上【内官是夫人的属官,属于内宰一类】。百官和各部门的属官都齐备,是用音乐和礼仪来供养贤人。

设筵加席几,致安厚之仪也。公设酱【以其为馔本,故亲设】然后宰夫荐豆菹醢【宰夫荐豆六:韭菹、醓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士设俎【士设俎:牛、羊、豕、鱼、腊、肠胃】公设大羮【大羮湆不和,实于镫,公设之于酱西】然后宰夫设铏啓簋【铏盛和羮,簋设黍稷】言以身亲之也。实徧祭【先置韭菹于豆间,次及诸品】公设粱,宰夫膳稻,士膳庶羞,为殷勤也【稻与庶羞俱加设,不与正豆并,庶羞十六豆:臐膮、牛炙等】賔三饭,饭粱以湆酱【每饮歠湆,以肴擩酱,食正馔也】此君之厚已也。賔必亲彻,有报之道也。庭实乘皮,侑以束帛【乘皮四皮,束帛十端,帛也。侑,犹劝也】虽备物,犹欲其加厚焉也。公拜送【公送于大门内,賔不顾】终之以敬也。有司巻三牲之俎,归于賔馆【巻犹收也】不敢防其余也。上大夫八豆,八簋,六铏,九俎,庶羞二十【豆加葵菹、蜗醢,俎加鲜鱼、鲜腊,庶羞加雉、兎鹑、鴽】其余衰,是见德之杀也。君子之言曰:「爱人者,使人爱之者也;敬人者,使人敬之者也;亲人者,使人亲之者也;自取者,使人尊之者也。」是故公养賔,国养贤,其义一也。未有爱之、敬之、亲之、尊之,而其位不安者也。未有不爱、不敬、不亲、不尊,而能长有国者也。将由乎好德之君,则将怡焉,唯恐其不足于礼;将由乎骄慢之君,则将曰:「是食于我而巳矣。」故礼,君子所不足,小人所泰也。孔子食于少施氏,将祭,主人辞曰:「不足祭也。」将飱,主人辞曰:「不足飱也【飱,以手循口旁,恐有肴污着也。少施氏事见杂记。孔子曰:「少施氏食我以礼,吾飱作而辞曰疏食,也不敢以伤吾子】孔子退曰:「吾食而饱,少施氏有礼哉?」故君子难亲也。将亲之,舍礼何以哉?致仕义自顷有司屡言士大夫过七十而不致政,请引籍校年而却之。天子弗忍也,以诏戒告之而已。予谓致仕之义,君非使之,臣自行也。宜乎天子弗忍督迫之,而以诏书戒告也。然而天下之老臣犹自若也,甚矣夫其非天子之意也。故作《致仕义》。《致仕之义》古者大夫七十而致仕,君非使之也,臣自行也。臣虽行之,君曰:“是犹足以佐国家社稷也,留之不可失也。”于是乎有几杖之赐,安车之锡,所以致留也。君留之,臣曰:“我不可贪于人之荣,不可圂于人之朝,不可塞于人之路。”再拜稽首,反其室。君不彊焉,义也。母夺其爵,母夺其禄,母去其采邑,终其身而巳矣。此古者致仕之义也。此之谓上下有礼。故古者大臣让,小臣廉,庶人法,百姓不竞,由此道也。是以古之为臣者,不四十不禄,不五十不爵,不七十不致事。四十而禄,为不惑也;五十而爵,为知命也;七十而致事,则以养衰老也。不惑故可与谋大计,知命故可以受大宠矣。养衰老故可以全节俭敎百姓矣。故古之仕者,为道也,非为食也;为君也,非为巳也;为国也,非为家也。是以时进则进,时止则止。也是以进不贪其位,止不慕其权也。凡致仕之义,君曰:“畜犬马不可尽其力,而况士大夫乎?”是虽诚贤也,虽诚智也,吾不可尽其力也,此恩之至也。臣曰:“为人臣者,不顾力。虽然,吾力不足矣,不可以当社稷之役而防干戈之任矣,不可以劳夙夜之虑而茍旦暮之利矣。”全而归焉,亦可已矣,此义之至也。故君以恩御臣,臣以义事君,贪以是息,而让以是作。今之人则不然,仕非为道也,而为食也;非为君也,而为已也;非为国也,而为家也。是以进不知止,而困不知耻也。是以当老者,上虽屡督教之,而犹莫从也;有司虽痛诋发之,犹莫顾也。此无他,廉让之节不素厉,而赏罚之政混也。然则奈何?曰:必引籍校年而命之。退则薄于恩而觳于义,必母引籍校年而待其退。疾贪位而害民,蠧国。均之二者,莫若察有功者而必赏之,无问其齿焉;察无功者而必废之,无问其齿焉。彼知赏不出于有功,废不遗于无功也,则震而自谋矣。震而自谋,则贤不肖去与就决矣。如是,亦焉用引籍校年而命之退,以损吾义哉!今夫无功与有功者,皆杂然莫辨也。彼所得偷容于其间也。故夫偷容之人,而欲其畏义,由礼以自洁于绳墨之外,是难能也。圣王之治也,非礼义所诱,则敺之以法。敺之以法,亦不废其礼义之指。故此法之敺也。呜呼,为致仕而卒以法敺也不已薄乎?其亦出于不得已为之者乎?然则又何惮而不为哉!君临臣丧辨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檀弓:君临臣丧,以巫祝桃茢执戈,恶之也。桃鬼所恶,茢雀苕可扫不祥。○茢音列】周之末造也。

译铺设筵席,加上席子和几,是表示使宾客安适、优厚的礼仪。国君亲自设置酱【因为酱是食物的根本,所以亲自设置】;然后宰夫进献豆器中的菹和醢【宰夫进献六豆:韭菹、醓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士设置俎【士设置的俎中有牛、羊、猪、鱼、腊、肠胃】;国君亲自设置大羹【大羹是没有调味的肉汁,盛在镫中,国君把它设置在酱的西边】;然后宰夫设置铏,打开簋【铏盛调和的羹,簋盛黍和稷】,这是说国君亲自参与侍奉。把食物全部陈列好以便祭祀【先把韭菹放在豆器之间,依次放置其他各品】。国君设置粱,宰夫进献稻,士进献各种杂味食品,是为了表示殷勤【稻和杂味食品都是后来加设的,不与正豆并列;杂味食品有十六豆:臐、膮、牛炙等】。宾客吃三饭,每次都吃粱,配以肉汁和酱【每次饮食都啜饮肉汁,把肉蘸酱后食用,这是吃正式的饭食】,这是国君对宾客优厚至极。宾客一定亲自撤去食器,是表示报答的道理。庭中陈列四张兽皮,又用十端束帛劝进【四张兽皮为一乘皮,束帛是十端帛;“侑”就是劝进】;即使物品已经齐备,仍然希望再加厚礼。国君拜送宾客【国君送到大门里面,宾客不回头】,以恭敬结束礼仪。有司收卷三牲的俎,送回宾客的馆舍【“卷”就是收取】,是不敢减少、克扣剩余的食物。上大夫享用八豆、八簋、六铏、九俎,另有二十豆杂味食品【豆中增加葵菹、蜗醢;俎中增加鲜鱼、鲜腊;杂味食品增加雉、兔、鹑、鴽】。其余各项依等级递减,这是显示恩德也有等级差别。君子说:“爱护别人的人,会使别人爱护自己;尊敬别人的人,会使别人尊敬自己;亲近别人的人,会使别人亲近自己;能够自我约束、谦让的人,会使别人尊重自己。”所以国君供养宾客,国家供养贤人,道理是相同的。从来没有既爱护、尊敬、亲近、尊重别人,而自己的地位反而不安定的;也从来没有不爱护、不尊敬、不亲近、不尊重别人,却能够长久拥有国家的。将要经过有德之君那里,就会安然自得,只怕自己在礼数上做得还不够;将要经过骄傲怠慢的君主那里,就会说:“不过是给我吃了一顿饭罢了。”所以,礼是君子认为还不够完备的事,却是小人认为已经过分的事。孔子在少施氏家吃饭,准备祭食时,主人推辞说:“食物不足以祭祀。”准备吃饭时,主人又推辞说:“食物不足以进餐【“飱”,是用手沿着口边擦拭,担心有食物沾在嘴边。少施氏的事见于《杂记》。孔子说:“少施氏按照礼节请我吃饭,我进餐时起身推辞说这是粗食,也不敢因此伤害您的心意。”】孔子离开后说:“我吃得饱饱的,少施氏真是知礼啊!” 所以君子很难亲近。要亲近君子,舍弃礼制还能凭什么呢?致仕的道理 近来有司多次说,士大夫超过七十岁还不退休,请求调取名册核对年龄,命令他们退职。天子不忍心这样做,只下诏告诫他们罢了。我认为,致仕的道理是:不是君主强令臣下退休,而是臣下自行退休。天子不忍心催逼他们,而只用诏书告诫,正是应该如此。然而天下的老臣仍旧如故,实在太不合乎天子的心意了。因此写下《致仕义》。《致仕义》:古代大夫七十岁退休,不是君主强令,而是臣下自行提出。臣下虽然提出退休,君主却说:“这个人仍然足以辅佐国家社稷,留下他不能失去。”于是赐给他几和杖,赏赐安车,用来挽留他。君主挽留他,臣下说:“我不能贪恋别人给予的荣宠,不能困处在别人的朝廷中,不能堵塞别人的仕进道路。”于是再拜叩头,回到自己的家里。君主不强行挽留他,这是合乎道义的。不能夺去他的爵位,不能夺去他的俸禄,不能夺去他的采邑,只到他终身为止。这就是古代致仕的道理。这叫作上下之间都有礼。所以古代大臣谦让,小臣廉洁,平民守法,百姓不相争,是因为遵循了这个道理。因此古代做臣子的,不到四十岁不给俸禄,不到五十岁不给爵位,不到七十岁不退休。四十岁给俸禄,是因为这时已经不惑;五十岁授爵,是因为这时已经知命;七十岁退休,是为了奉养衰老。不惑,所以可以和他谋划国家大计;知命,所以可以接受重大的恩宠;奉养衰老,所以可以保全节俭的操守并教导百姓。因此古代做官,是为了道,不是为了食禄;是为了君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家庭。所以时机应当进取就进取,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因而进身时不贪恋职位,退处时不羡慕权力。凡是致仕的道理,君主说:“畜养的狗马尚且不能让它们耗尽力气,何况士大夫呢?”这就是说,即使他确实贤能,即使他确实聪明,我也不能耗尽他的才力,这是恩德达到极点。臣下说:“做臣子的人不应顾惜自己的力量。可是如今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不能担当国家的劳役和抵御干戈的责任,不能劳费早晚的思虑而只苟求眼前的利益。能够保全自身而归去,也就可以了,这是道义达到极点。”所以君主用恩德驾驭臣下,臣下用道义侍奉君主,贪恋由此止息,谦让由此兴起。如今的人却不是这样,做官不是为了道,而是为了食禄;不是为了君主,而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家庭。因此进身时不知道停止,陷入困境时也不知道羞耻。因此那些到了退休年龄的人,君主虽然多次督促教诲,他们仍然没有谁听从;有司虽然严厉斥责并揭发他们,他们仍然没有谁顾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廉洁谦让的节操平素没有得到砥砺,而赏罚的政令又混乱。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说:必须调取名册核对年龄,命令他们退休。让他们退职,就显得恩德浅薄而道义苛刻;如果一定要调取名册核对年龄,等待他们退休,就会厌恶贪恋职位而损害百姓、蛀蚀国家。把这两种办法相比较,不如考察有功的人而一定赏赐,不必问他的年龄;考察无功的人而一定罢免,也不必问他的年龄。他们知道赏赐不会给无功之人,罢免也不会遗漏无功之人,就会震动起来,自己谋求出路。震动而自行谋划,那么贤者和不肖者该去该留就会自行决定。这样一来,又何必调取名册核对年龄,命令他们退职,以损害我们的道义呢?如今无功和有功的人混杂在一起,没有谁能辨别清楚;那些人正是从这种混乱中苟且容身。因此,苟且容身的人,却想让他畏惧道义,依照礼制使自己清白而不越出法度之外,这是很难做到的。圣王治理天下,如果不能用礼义诱导人,就用法令驱使他;用法令驱使,也并不废弃礼义的宗旨。所以现在用法令驱使,正是这个道理。唉,为了致仕最终竟用法令驱逐,难道不已经太薄情了吗?这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才这样做吧?既然如此,又何必顾虑而不去实行呢!君主亲临臣下丧礼辨析 君主亲临臣下的丧礼,却让人手持桃枝和茢草走在前面,这不合礼【《檀弓》说:君主亲临臣下丧礼,让巫祝手持桃枝和茢草、执戈走在前面,是因为厌恶丧事。桃木是鬼所厌恶的,茢草即雀苕,可以用来扫除不祥。○“茢”音同“列】。这是周代末年的做法。

事之斯为臣焉,使之斯为君焉。君臣之义,非虚加之也,寄社稷焉尔,寄宗庙焉尔,寄人民焉尔。夫若是,其孰轻之?故君有庆,臣亦庆;君有戚,臣亦戚。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益稷篇】尊卑异而已矣。虽于其臣亦然。故臣疾,君亲问之;臣死,君亲哭之所以致忠爱也。若生也而用,死也而弃;生也而厚,死也而薄;生也而爱,死也而恶。是教之防生也,是教之背死也。祸莫甚于背死而忘生。茍为背死而忘生,故不足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施之于人者,不变于存亡,然后人之视其亡,犹存矣。则夫桃茢,胡为乎诸臣之庙哉?或曰:于记有之,宜若礼然。曰:否,是亦周末之记也。昔者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曰:「丘闻之也,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而丘也贫无盖也,亦予之席焉【礼记檀弓篇】夫不以贱而弃之,为有劳也;夫不以死而欺之,为有生也。劳虽贱不弃也,死虽狗不欺也,而况于君臣乎?吾故曰:君临臣丧,以桃茢先,非礼也。周之末造也。虽然,必有以也。古者人君非吊丧问疾不至乎诸臣之家,非吊丧问疾而至乎诸臣之家,谓之君臣为谑。故君吊于臣,使巫祝先,释采于庙门,然后入【仪礼:君释采入门,主人辟。注曰:释采者,祝为君礼门神也。必礼门神者,明君无故不来也】释采者告有事也。世或失其义,而谓巫其祓之乎?及鲁襄公尝朝于荆,荆君死,荆人曰:「公必亲袭。」鲁人辞,不得命,则使巫祝以桃茢祓而先,盖厌之也。由是观之,则鲁襄公为之也。曰:君临臣丧,不以桃茢先,则吾信之矣。二人执戈以前也【仪礼:小臣二人执戈先,二人后。注曰:小臣掌正君之法仪者,君行则在前后,君升则侠。阼阶】非恶之乎?曰:岂谓是哉?君之行,固必有卫之者矣,况诸臣之家乎?昔者楚公子围防诸侯于宋,将升坛,使两人执戈设服,离卫【事见《左传·昭公元年》:言楚公子围设君服,二人执戈陈于前以自卫,离陈也】诸侯之大夫皆知其为君也。如茍恶之而已,防于宋,何为?恶之哉?

与呉九论武学书前此有人自京师至,言朝廷制作武舞,教之庠中者,小人窃喜,以谓太祖太宗功业较三王,德厚侔天地,而庙乐未立,雅颂未备,公卿大夫乃宜冬不裘,夏不葛,而日夜谋之所以使名声洋溢与万世无穷,百姓有以咏歌,四夷有以观听也。而濶然寖久,功烈掩塞,是以天子感焉,而作乐崇德,以荐之宗庙,肆之上帝矣。周室既衰,管弦之书遂亡,于今千嵗焉,而吾徒乃且复得阅其蹈厉,亲其文物,是千一之防也【谓千载一时也】以足下方为学官,所以欣然奉书,求粗问制度,亦欲夸动下国,奋扬辉光。今辱来讯,乃知传者之误,而国家自以边鄙未靖,故立武学,以校骁鸷之士,孙呉贲育之俦,小人失望,又重感叹。昔三代之王,建辟雍成均,以敦化者,危冠逢掖之人,居则有序,其术诗书礼乐,其志文行忠信,是以无鄙倍之色,鬬争之声,犹惧其未也,故贱诈谋,爵人以德,褒人以义,轨度其信,壹以待人,故曰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民知所底而无贰心,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曽未闻夫武学之制也。夫缦胡之缨,短后之衣,瞠目而语,难按剑而疾眎者,此所谓勇力之人也。将教之以术,而动之以利,其可得不为?其容乎?其容可得无变其俗乎?吾恐虽有智者,未易善其后也。而况建博士之职,广弟子之贠,本之不知教化,既寖弱矣。夫战国之时,天下竞于驰骛,于是乎有纵横之师,技击之学,以相残也。虽私议巷説,有司不及,然风俗犹以是薄,祸乱犹以是长,学者之所甚疾,仁人之所忧而辨也。若之何其效之?且昔先王务教胄子以道,而不及武者,非无四夷之患,诚恐示民以佻也。今既示之佻矣,道其已乎?四方之人何观焉?且足下预其议而不能救欤?吾所甚惑也。足下书曰:“时事日新,恨不我见。”此独非新事乎?吾既见之矣,故聊以裁答【按敞攽兄弟,当时称极博闻,故其文皆典据该洽,弗可易也。春秋列国诸大夫,无不学之材,识大识小,彬彬载籍。厥后落落,如二臣之爱礼而重古也。栁宗元所谓森然若入羣玉之府,指据联累,圭璋琮璜,不失其叙者也】刘攽【字贡父,与兄敞同举进士,歴官至中书舍人,博学能文章,论治切直】

译臣下侍奉君主,于是成为臣;君主任用臣下,于是成为君。君臣之间的道义,并不是凭空加给他们的,而是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他,把宗庙托付给他,把人民托付给他。既然如此,谁会轻视这种关系呢?所以君主有喜庆,臣下也有喜庆;君主有忧患,臣下也有忧患。《尚书》说:“君主英明啊,臣下辅佐得力啊【《益稷篇》】。”只是尊卑有所不同罢了。即使对待臣下也是这样。因此臣下生病,君主亲自询问;臣下死亡,君主亲自哭吊,这是为了使臣下尽忠并表达君主的爱护。如果臣下活着时任用他,死后却抛弃他;活着时优厚,死后却薄待;活着时爱护,死后却厌恶,这就是教人防备活着的人、背弃死去的人。祸患没有比背弃死者、忘记生者更大的了。如果背弃死者而忘记生者,就不足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也不足以把百里之地的政令托付给他。施加给人的态度,在生死存亡之间都不改变,那么后人看待他的死亡,就会如同他仍然活着一样。这样说来,桃枝和茢草为什么要到诸臣的宗庙里去呢?有人说:《礼记》中有这种记载,似乎应当就是礼。回答说:不是,这也是周代末年的记载。过去仲尼所养的狗死了,让子贡把它埋葬,说:“我听说,破旧的帷帐不能丢弃,可以用来埋马;破旧的车盖不能丢弃,可以用来埋狗。可是我孔丘贫穷,没有车盖,也给它一张席子吧【《礼记·檀弓篇》】。不因为它低贱就抛弃它,是因为它曾经有劳;不因为它死了就欺弃它,是因为它曾经活过。它有劳,即使低贱也不抛弃;它死了,即使只是狗也不欺弃,何况君臣之间呢?所以我说:君主亲临臣下丧礼,却让人手持桃枝和茢草走在前面,不合礼,这是周代末年的做法。虽然如此,这种做法一定有它的缘故。古代君主如果不是吊丧、问疾,不到诸臣家里去;若不是吊丧、问疾而到诸臣家里,就说君臣是在戏谑。所以君主去臣下家吊丧,要让巫祝走在前面,在宗庙门口举行释采礼,然后才进去【《仪礼》说:君主举行释采礼后入门,主人退避。注说:释采,是祝替君主向门神行礼。一定要向门神行礼,是为了说明君主无故不会来】。释采,是告知门神将有事情。后世有时失去它的含义,竟说巫祝是在为君主驱邪吗?等到鲁襄公曾经朝见荆国时,荆君去世,荆国人说:“鲁公一定要亲自为荆君袭尸。”鲁国人推辞,得不到荆国允许,就派巫祝拿桃枝和茢草在前面驱邪,大概是为了压制不祥。由此看来,这是鲁襄公所实行的做法。有人说:君主亲临臣下丧礼,不让桃枝和茢草走在前面,这一点我就相信了。又说:两个人执戈走在前面【《仪礼》说:小臣二人执戈在前,二人在后。注说:小臣掌管纠正君主礼仪法度;君主出行时,他们在前后,君主登堂时,他们夹在阼阶两侧】,难道不是因为厌恶丧事吗?回答说:哪里是说这个呢?君主出行,本来就一定有卫士护卫,何况到诸臣家中呢?从前楚国公子围在宋国会合诸侯,将要登坛时,让两个人执戈,设置君主的服饰,分列在卫士之外【事情见《左传·昭公元年》:说楚公子围设置君主服饰,让两个人执戈陈列在前面护卫自己,另行排列】。诸侯的大夫都知道他是君主。假如只是厌恶丧事而已,那么在宋国会盟时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也是因为厌恶吗?《与吴九论武学书》此前有人从京师来,说朝廷正在制作武舞,并在学校中教习。小人暗自高兴,以为太祖、太宗的功业胜过三王,恩德深厚可与天地相比,可是宗庙的乐舞还没有建立,雅颂之乐还没有完备,公卿大夫本来应该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穿葛衣,日夜谋划如何使名声广泛流传到万世无穷,使百姓有可以歌咏的内容,使四夷有可以观看听闻的盛典。可是这种阔大的局面渐渐延续了很久,功业反而被掩盖堵塞了,因此天子有所感悟,制作音乐来尊崇功德,把它献于宗庙,并陈列给上帝。周王室衰微以后,管弦乐的典籍于是失传,到今天已经一千年了,而我们这些人竟然又能看到它的勇猛舞姿,亲自接触到它的礼乐文物,这是千年难遇的机会【说的是千年只有一次的时机】。因为您正担任学官,所以欣然写信给您,请求大略询问其中的制度,也想借此使下国惊动,奋发宣扬光辉。如今承蒙您来信,才知道传闻错了;原来国家自认为边境还没有安定,所以设立武学,用来选拔勇猛强悍之士,即孙武、吴起、孟贲、夏育一类的人。小人因此失望,又深深感叹。从前三代的君王建立辟雍、成均来敦厚教化,戴着高冠、穿着宽袖衣服的人,平日居处都有秩序;他们所学习的是诗书礼乐,所立的志向是文德、品行、忠诚、诚信。因此他们没有鄙陋背理的神色,也没有争斗的声音,却还害怕自己做得不够。所以轻视欺诈谋略,按照德行授爵,按照义理褒奖,使人的行为遵循法度,以一贯的态度对待众人。因此说,勇力若用来伤害君上,就不能登上明堂;百姓知道应当归向何处,也没有二心。所以这种教化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政令不用严苛就能治理。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武学制度。那种系着宽大的胡缨、穿着后襟短衣、瞪眼说话、难以按住佩剑而疾视别人的人,就是所谓勇力之人。将要教给他们武术,又用利益来驱动他们,他们怎么会不去做?他们的仪态怎么会不随之改变?他们的风俗难道还能不改变吗?我恐怕即使有智者,也不容易妥善处理后果,何况还要设置博士的职位,扩大弟子的人数;根本上不懂得教化,国家的根本已经渐渐衰弱了。战国时期,天下争相驰骋,于是出现纵横家的学说和技击的学习,用来彼此残杀。即使有些只是私下议论、街巷传说,有司来不及禁止,风俗仍然因此变得浅薄,祸乱仍然因此加长;这是学者非常痛恨、仁人忧虑并加以辨析的事。怎么能去效法它呢?况且从前先王致力于用道义教育太子,不把武力教育放在前面,并不是没有四夷的忧患,实在是担心向百姓显示轻佻。如今既然已经向他们显示轻佻了,道义教育难道还会有用吗?四方之人将会看到什么呢?况且您参与了这项议论,却不能挽救它吗?这是我最疑惑的地方。您的信中说:“时事每天都有更新,只恨我没有亲眼见到。”这难道不是一件新事吗?我已经亲眼见到了,所以姑且写信回答【按:苏轼兄弟当时被称为极其博学多闻,所以他们的文章都典据丰富、内容广博,不可轻易改动。《春秋》时代列国的大夫,没有不是有学识才干的人,能够辨识大事小事,文献记载丰富而文采斐然。后来这样的人寥落了,只有这两位大夫还爱好礼制、尊重古道。柳宗元所说的“森然如同进入群玉之府,典据相连,像圭、璋、琮、璜等玉器排列有序而不失次序”,正可以指他们。刘攽【字贡父,与兄长刘敞一同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中书舍人,博学而擅长文章,论说政事切实正直】

七门庙记嘉祐二年,予为庐州从事,始以事至舒城,观所谓七门三堰者【七门堰在今舒城县西南七门山下,三堰之源出焉。三堰,一曰鸟羊堰,在县南十五里;一曰十功堰,在县南二十里;一曰漕赜堰,在县南二十五里,与七门堰共溉田二万顷】问其居人,其溉田几何?对曰:凡二万顷。考于图书,实魏扬州刺史刘馥所造。自魏至今,七百有余岁云。予于是叹美其功。后二年,校书郎包君廓为县主簿,尝与予语及之。包君谓予曰:馥信有功,然吾问于耆老,而得羮颉侯信焉。初汉以龙舒之地封信为列侯【汉高帝五年,以舒屠六七年,封兄子信为羮颉侯,食邑于舒】信廼为民畎浍,舒得以广溉浸,信为始基。至馥时废而复脩耳。昔先王之典,有功及民则祀之。若信者,抑可谓有功者乎?然吾恨史策之有遗,而吾怜舒人之不忘其思也。今我将为侯庙祀之,而以馥配子,幸为我记之焉。予因曰:诺。顷之,包君以书告曰:庙谨毕事。予曰:昔髙帝之起,宗昆弟之有材能者,贾以征伐显【垓下之战,刘贾将九江兵来防,封荆王】交以出入传命,谨信为功【楚元王】此二人者,裂地为王,连城数十,代王喜以弃国见省,而子濞亦用力战王呉【濞初封沛侯,以从破黥布军,立为呉王】独信区区,仅得封侯,而能勤心于民,以兴万世之利,其爱惠岂与贾濞相侔哉?夫攻城野战,灭国屠邑,是二三子之所谓能杀人者也;与夫辟地垦土,使数十万之民,世世无饥馁之患,所谓善养人者,于以相譬,犹天地之悬絶也。然而贾濞以功自名,信不见録,岂杀人易以快意,养人不见形象哉?周公之书曰:「民功曰庸。」借使信生当公之世,其受赏非贾濞之所敢望矣。虽然,彼贾濞之死,泯灭无闻久矣,而信至今民犹思而记之,此所谓得乎丘民,而世之宠禄,当时则荣,殁则已焉。者乎?夫事有可继,君子继之,不必其肈于已而后为功也。若刘刺史,起于三国乱亡之余,蒸庶扫地,顾独以农为先,事功一立,迄今长存。虽曰修旧,是可谓功矣。予既嘉包君之能徇于民,使侯信之美不忘,又其建祀合于先王之法,于是书之。

与王介甫书见所与曽公立书论青苗钱大意,不觉怅惋。仲尼云:“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听讼而能判曲直,岂不为美?然而圣人之意以无讼为先者,贵息争于未形也。今百姓所以取青苗钱于官者,岂其人富赡饱足,乐输有余于公以为名哉?公私债负逼迫,取于巳无所有,故称贷出息以济其急。介甫为政,不能使民家给人足,毋称贷之患,而特开设称贷之法,以为有益于民,不亦可羞哉?甚非圣人之意也。自三代以来,更歴秦汉,治道駮杂,俗亦浇薄,其取于民者百头千绪。周公之书有之,而今无者,非实无之也,推类言之,名号不同而已矣。若有取周公所言以为未行而行之,吾恐不但重复,将有四五倍蓰者矣。一部《周礼》,治财者过半,其非治财者未闻建行一语。独此一端,守之坚如金石,将非识其小者近者欤?今郡县之吏方以青苗钱为殿最,又青苗钱未足未得,催二税。郡县吏惧其黜免,思自救解,其材者犹能小为方略以强民,其下者直以威力刑罚督迫之。如此,民安得不请?安得不纳?而谓其愿而不可止者,吾谁欺?欺天乎?凡人臣之纳説于时君,劝其恭俭小心,所谓道也,莫不逆耳难从。及至劝其为利取财于民,广肆志意,不待辞之毕而喜矣。故奸臣争以言财利求用,不复取远古事言之。在唐之时,皇甫鏄、裴延龄用此术致位公相【皇甫鏄累迁司农卿,判度支,改戸部侍郎,宪宗时同平章事,犹领度支;裴延龄德宗时擢司农少卿,假领度支,俄为戸部侍郎】虽然,二人者犹不敢避其聚敛之名,不如介甫直以周公圣人为证,上则使人主无疑,下则使廷臣莫敢非,若是乎?周公之为桀跖嗃矢桁杨接槢也,商鞅为秦变法,其后夷灭;张汤为汉变法,后亦被杀。为法逆于人心,未有保终吉者也。且朝廷取青苗之息,专为备百姓不足至其盈溢,能以贷贫下赋役乎?府库既满,吾且见其不复为民矣。外之则尚武,开斥境土;内之则广游观,崇益宫室。鄙语曰:「富不学奢,而奢自至,自然之势也。」介甫一举事,其敝至此,可无念哉?可无念哉!吕诲【字献可,开封人,第进士,为殿中侍御史,劾宋庠,迁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争濮议,为御史中丞,劾王安石,三居言责,皆以弹奏大臣去,一时称其鲠直】

译《七门庙记》嘉祐二年,我任庐州从事,第一次因公事到舒城,看到所谓的七门、三堰【七门堰在今舒城县西南七门山下,三堰的水源都从这里发出。三堰,一是鸟羊堰,在县南十五里;一是十功堰,在县南二十里;一是漕赜堰,在县南二十五里,与七门堰共同灌溉田地二万顷】。我询问当地居民,这些水渠灌溉了多少田地,他们回答说:“总共二万顷。”我查考图书,知道实在是魏扬州刺史刘馥修造的。从魏到现在,已有七百多年了。我于是感叹并赞美他的功劳。两年以后,校书郎包君廓任县主簿,曾经和我谈到这件事。包君对我说:“刘馥确实有功,但是我询问当地老人,又了解到羮颉侯刘信的功劳。起初,汉朝把龙舒的土地封给刘信为列侯【汉高帝五年,因为舒地屠杀达六七年,封兄长的儿子刘信为羮颉侯,食邑在舒】。刘信于是为百姓开凿沟渠,舒地因此能够广泛灌溉,刘信是这项事业的开端。到刘馥时,水利工程废弃了,又重新修治罢了。古代先王的典章说,功劳惠及百姓,就应当祭祀他。像刘信这样的人,难道不可以说是有功吗?可是我遗憾史书有所遗漏,又怜惜舒地百姓没有忘记对他的思念。” 如今我将要为刘信建立庙宇祭祀他,并让刘馥配享,希望您替我记下这件事。我于是答应说:“好。”不久,包君写信告诉我:“庙宇已经谨慎地完工了。”我说:从前汉高帝兴起时,同族兄弟中有才能的,刘贾凭借征伐显名【垓下之战时,刘贾率九江军来会合,后来封为荆王】;刘交出入传达命令,谨慎诚信而立功【即楚元王】。这两个人都分封土地而称王,拥有数十座相连的城池;代王刘喜因为放弃国家而被省免,而他的儿子刘濞也因奋力作战而被封为吴王【刘濞起初封为沛侯,因为跟随军队击破黥布军队,后来立为吴王】。唯独刘信区区只得到侯爵,却能尽心为百姓,兴办万世长久的利益;他的爱护和恩惠,难道能与刘贾、刘濞相比吗?攻城野战、灭国屠邑,是刘贾、刘濞等人所谓的能杀人;而开辟土地、垦殖荒土,使几十万百姓世世代代没有饥饿困乏的忧患,是所谓善于养活人民。把二者相比,简直如天地一般悬殊。然而刘贾、刘濞凭借功劳自我扬名,刘信却没有被记载,难道是杀人容易使人感到痛快,而养活人民却没有明显形迹吗?周公的书说:“使人民有功,叫作庸。”假使刘信生在周公的时代,他所得到的赏赐,刘贾、刘濞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即便如此,刘贾、刘濞死后,早已湮没无闻;而刘信直到今天百姓还在思念并记着他。这就是所谓得到民众拥戴的人;世间的宠禄,当时得到便荣耀,死后就结束了。难道不正是这样吗?事情有可以继承的,君子就继承它,不必一定由自己创始以后才算功劳。像刘刺史这样的人,起于三国乱亡之后,百姓生活困苦不堪,却独独把农业放在首位;事业一旦建立,直到今天仍长久存在。即使说他只是修复旧有工程,也完全可以称为功劳。我既赞美包君能够顺从百姓的愿望,使侯爵刘信的美德不被遗忘,又因为他的建庙祭祀合乎先王的法度,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与王介甫书》看到了您写给曾公立、议论青苗钱大意的信,不觉感到惆怅叹惋。仲尼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吗?”能够审理诉讼、判明曲直,难道不是好事吗?然而圣人的意思把无讼放在首位,是看重在争端尚未形成时就使它平息。如今百姓之所以向官府借取青苗钱,难道是因为他们富足饱满,乐于把多余的钱缴给国家以求名声吗?是公私债务逼迫他们,自己没有所有,只好借贷取息来救急。王介甫主持政事,不能使百姓家家富足、人人充裕,不能消除借贷的忧患,却特意设立借贷的法令,认为这样对百姓有益,难道不可羞愧吗?这实在违背圣人的意思。自三代以来,经过秦、汉,治理国家的方法错杂,风俗也日渐浅薄,向百姓征取的名目成百上千。周公的书中有记载而如今没有的,并不是真的没有,只是按照同类事推论,名称不同罢了。如果有人取周公所说的制度,认为过去没有实行而如今实行,我恐怕不但会重复,还会增加到四五倍。整部《周礼》中,治理财赋的内容超过一半;至于不是治理财赋的部分,还没有听说有一句建立并实行这项政策的话。唯独这一端,却守得像金石一样坚固,难道不是只看见眼前小利吗?如今郡县的官吏正把青苗钱作为考核官员优劣的标准;青苗钱尚未缴足、尚未收到,又催促百姓缴纳两税。郡县官吏害怕被罢免,想办法自我解脱;其中有才能的还能够略微想出办法强迫百姓,才能差的就直接用威力刑罚逼迫他们。这样一来,百姓怎么能不请求借钱?怎么能不缴纳?却说这是他们自愿、无法制止,我是在欺骗谁?欺骗上天吗?凡是臣下向当时的君主进言,劝他恭敬节俭、谨慎小心,这些所谓正道,没有不逆耳难以听从的。等到劝他向百姓谋利取财、放纵心意时,话还没有说完,君主就已经高兴了。所以奸臣争相用谈论财利来求得任用,不再需要引用远古的事例。唐代时,皇甫镈、裴延龄就是用这种办法做到公卿宰相的地位【皇甫镈多次升迁至司农卿,主持度支,改任户部侍郎,唐宪宗时任同平章事,仍兼领度支;裴延龄在唐德宗时升任司农少卿,暂代度支,不久任户部侍郎】。即便如此,这两个人还不敢回避聚敛财物的名声;王介甫却直接以周公、圣人为证,上面对君主使人不能怀疑,下面使朝廷大臣不敢非议,难道竟是这样吗?周公的做法对于桀、跖来说,就像刀斧、枷锁、桁械和接椐一样;商鞅替秦国变法,后来被夷灭;张汤替汉朝变法,后来也被杀死。所制定的法令如果违背人心,从来没有能够保全而获得最终吉祥的。况且朝廷收取青苗钱的利息,声称专门用来补助百姓的不足;等到钱财有了盈余,难道还能用来借给贫民、减免赋役吗?府库一旦充满,我将会看到它不再为百姓服务。对外就崇尚武力,开拓扩张疆土;对内就扩大游观,增建宫室。俗话说:“富足的人不学习奢侈,奢侈也会自然到来,这是自然的趋势。”王介甫一举推行这件事,弊害竟达到这种地步,能不考虑吗?能不考虑吗!吕诲【字献可,开封人,考中进士,任殿中侍御史,弹劾宋庠,升任兵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因濮议之争,任御史中丞,弹劾王安石;三次担任谏官,都因弹劾大臣而离职,一时之间以刚直著称】

论选部臣闻汉世诸侯自得置吏,四百石以下,其傅、相大官,则汉置之。郡吏督邮、从事,悉任之于牧守。魏晋而降,始归吏部。盖所以尊王朝而削郡国之权也。甄陶流品,因袭于今。以天下之广,民政之本,委牧守自择贤良而佐之,犹虑不得其人,而况专于一司乎?矧用刀笔以量才,按簿书而责实,限岁月以稽课,待贤愚于一涂,将使官无瘝旷,民归治理,其可得也?而又吏有定员,入流之人无限,官随岁积,铨衡日紊,不得救僿以澄源。其郡吏督邮、从事及县之司籍、丞、簿、尉,当令牧守举辟,乃任命吏部,谨其簿籍,俟考秩当迁,则稽之以课最,尚之以廉节,访之以时务,较之以书判,审此四实,第为五等。三之上,闻于朝,当为进任;四之下,俾其叙进,降此则覆退。及三载,听叙前职。如是州郡得人,生民受赐,虽权重于牧守,而命出于朝廷,亦不减吏部铨覈之要矣。

奏乞致仕表臣辄罄愚诚,上干宸慈。伏况防臣本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殊不知脉候有虚实,隂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妄投汤药,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寖成风痹,遂难行步。非只惮▯盭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巳及此,为之奈何?虽然一身之防,固未足防,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逃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还政。顾惟素志,几负明时,力既不足,诚岂得已?况恃睿鉴,夙谋孤忠,进非左右之容,退知荣辱之分。与之全节,示以曲成。臣不避再烦天听,欲乞致仕,仍不愿改官,早赐开可【此疏以身疾谕朝政,得讽谏体】宇文之邵【字公南,为文州曲水令】应诏上疏【神宗即位,求言,乃上疏】天下一家也。祖宗创业守成之法,具在陛下。方居谅隂,谄谀奸佞之人,屏伏未动,正可念五圣之功德【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常若左右前后。京师者,诸夏之视,效俗宜敦厚,而憸薄浮侈是尚。公卿大夫民之表也,宜以名节自励,而势利合杂是先,愿以节义廉耻风导之,使人知自重。干里之郡,有利未必兴,有害未必除者,转运使提防刑狱制之也。百里之邑,有利未必兴,有害未必除者,郡制之也。前日赦令,应在公逋负,一切蠲除,而有司操之益急,督之愈甚,使上泽不下流,而细民益困。如择贤才以为三司之官,稍假郡县以权,则民瘼除矣。然后监番棸蹶楀之盛【大雅十月之篇皇父卿士番惟司徒家伯冢宰仲允膳夫棸子内史蹶惟趣马楀惟师氏○棸侧留反楀音矩】以保安外戚,考棠棣角弓之义【小雅棠棣燕兄弟之诗角弓父兄刺幽王不亲九族而作】以亲睦九族,兴坠典,拔滞淹逺夸毗【大雅板之篇曰无为夸毘夸毘体柔人也】来忠谠。凡所建置,必与大臣共议,以广其善,号令威福则专致之。如此则天下之人思见太平,可拱而俟也【疏奏不报,喟然曰吾不可仕矣,遂致仕】沈括【字存中,钱唐人。擢进士第,后知延州,加龙图阁学士。永乐之败,坐贬】

译《论选部》臣听说汉代诸侯自己可以设置属吏,俸禄四百石以下的官吏由诸侯任用;至于傅、相这样的高官,则由汉朝设置。郡中督邮、从事等官吏,也都由州牧、郡守任用。到了魏、晋以后,才归于吏部。这大概是为了尊崇王朝而削弱郡国的权力。甄别、陶冶官员品流的制度,沿袭至今。天下如此广大,民政是国家的根本,把它交给州牧、郡守,让他们自行选择贤良来辅佐,尚且担心不能得到合适的人,何况专门交给一个部门呢?何况用刀笔文书来衡量人才,按照簿册文书责求实际,限定年限进行考核,把贤能和愚劣的人用同一条道路对待,想使官员没有空缺废弛,百姓归于治理,这能做到吗?而且官员有固定名额,等待入流的人却没有限度,官职随着年数积累,铨选衡量一天比一天混乱,不能救治弊病、澄清根源。郡中的督邮、从事,以及县里的司籍、县丞、主簿、县尉,应当让州牧、郡守举荐征辟,然后由吏部任命;吏部只谨慎管理他们的簿籍,等到考核任职年限应当升迁时,再依据考核优劣来查验,用廉洁操守来推重,用时务来访察,用书判来比较;审察这四项实际表现,分为五等。三等以上的,报给朝廷,应当升任;四等以下的,允许按次序进升;低于四等的,则复核后降退。到三年期满,允许依照次序恢复前职。这样州郡能够得到人才,百姓受到恩惠;即使州牧、郡守的权力加重,而任命仍然出自朝廷,也不会减损吏部铨选考核的重要性。《奏乞致仕表》臣冒昧竭尽愚诚,上奏以触犯圣上的慈恩。何况臣本来没有长期疾病,只是偶然遇到医者用药失当,完全不知道脉象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医生妄自投用汤药,大都任凭主观,稍有差错,祸患便延及四肢,渐渐形成风痹,终于难以行走。不仅害怕肢体痹痛的苦楚,又将忧虑心腹发生变故。病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呢?即便如此,一个人的身体,本来还不足以令人忧惧;但九族所托付的责任,却实在使我忧虑。因此想到逃避俸禄以苟全性命,不等到规定年岁便归还政权。只是想到自己平素的志向,几乎辜负了圣明的时代;力量既然不足,实在也是不得已。何况我仰仗圣上的明察,早年谋求以孤忠报国,进身并非为了求取左右近臣的容纳,退处也知道荣辱的分别。希望圣上让我保全节操,以成全我的志愿。臣不怕再次烦扰圣听,想请求退休,仍然不愿改任其他官职,请早日赐下允许的诏令【此疏借自身疾病来讽谏朝政,属于讽谏体】宇文之邵【字公南,任文州曲水令】《应诏上疏》【神宗即位,征求意见,于是上疏】天下本来是一家。祖宗创业守成的法度,都在陛下手中。如今正处在谅阴期间,谄谀奸佞的人隐藏不动,正应当时时思念五圣的功德【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仿佛他们常在身边前后。京师是天下诸夏所注视的地方,风俗应当敦厚,却把奸邪浅薄、浮华奢侈奉为时尚。公卿大夫是百姓的表率,应当以名节自我激励,却把趋附权势、追逐利益混杂在一起作为先务。希望用节义、廉耻来教化引导他们,使人知道自我尊重。千里范围的郡,有利的事不一定兴办,有害的事不一定革除,是因为转运使、提点刑狱等官加以制约。百里范围的县,有利的事不一定兴办,有害的事不一定革除,是因为受郡守制约。前日赦令规定,属于官府的拖欠负债一律免除,可是有司掌握得更加严紧,催促得更加厉害,使皇上的恩泽不能下达,平民更加困苦。如果选择贤能的人担任三司官员,逐渐把权力放给郡县,那么百姓的疾苦就可以消除了。然后考察《十月》篇中番、棸、蹶、楀等官职兴盛的制度【《大雅·十月》篇中,皇父任卿士,番任司徒,家伯任冢宰,仲允任膳夫,棸子任内史,蹶任趣马,楀任师氏】,用它来保全、安定外戚;考察《棠棣》《角弓》的意义【《小雅·棠棣》是宴请兄弟的诗,《角弓》是父兄讥刺幽王不亲近九族而作】,用它来亲爱和睦九族;兴复衰坠的典章,提拔长期困滞的人,远离夸耀谄媚【《大雅·板》篇说“不要做夸毗”;夸毗是体态柔媚、阿谀逢迎的人】,招来忠诚正直的人。凡是要建立、设置的事情,都一定和大臣共同商议,以扩大它的好处;至于号令、威权和恩福,则应当专门归于君主。这样,天下人都希望看到太平,安坐等待即可实现【奏疏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宇文之邵叹息说:“我不能再做官了。”于是退休】。沈括【字存中,钱塘人。考中进士,后来任延州知州,加授龙图阁学士。因永乐之败获罪,被贬谪】

上欧阳参政书参政侍郎阁下:自周公之没,至于今干有余岁。其问可以有为于天下,殆不过二三人。二三人者,不可得而待,而又皆无可行之位。与其时使得其人,而又幸有其时与位,天下知之,如周公之于成王,则将如何而望之?其所以举天下之政,亦必自其大者,而后至于无所不举也。凡世之有益于用之物,一有不备者,人皆知其阙。礼乐在天下为用最大,寂然干有余岁,而天下之人未尝谓其阙者,人之所望于圣人者,意已絶,不复萌于心,则若初未尝有礼乐者。既絶于心,又未尝讲于视听,则其谓之无阙而弃之,必然礼乐之教,几何其不终废也?伏惟阁下独立一世,为天下之师,三十年余矣。其养育贤才,风动天下,未有不如其意。所未能必者,天下之时与朝廷之位,则今既又得之矣。以其不可得而待于古者,而遇于今,而又有其时与位。天下之所望于阁下,阁下所以自处,某愚浅,不敢悬定于心。抑将举天下之政,必自其大者,则礼乐宜巳在阁下之所先久矣。然观古者至治之时,法度文章大备,极盛后世,无不取法。至于技巧器械,大小尺寸,黒黄苍赤,岂能尽出于圣人?百工羣有司,市井田野之人,莫不预焉。其卒使天下之材不遗,而至于大备极盛,后世无不取法,在所用之何如耳。某尝得古之乐说,习而通之,其声音之所出,法度之所施,与夫先圣人作乐之意,粗皆领略,成书一通,亦百工羣有司之一技,不敢嘿而不献。非敢以为是也,盖以谓必欲尽天下之议,则荒唐悠谬之论,亦将有来献者也。孙觉【字莘老,高邮人,英宗朝进士,歴官至吏部侍郎,擢御史中丞。觉有德量,别邪正,雅与王安石善,卒不附之,为所逐】谏行青苗法疏成周赊贷,特以备民之缓急,不可徒与也。故以国服为之息。然国服之息,说者不明。郑康成释经,乃引王莽计赢受息无过岁什一为据【周礼地官泉府: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受之,以国服为之息。注:谓以其于国服事之税为息也】不应周公取息重于莽时。况载师所任地漆林之征特重【周礼地官载师掌任土之法:园防二十而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鄙无过十二,惟漆林之征二十而五】所以抑末作也。今以农民乏絶,将补耕助敛,顾比末作而征之,可乎?国事取具,盖谓泉府所领,若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有买有予,并赊贷之法而举之。傥专取具于泉府,则冢宰九赋【周礼冢宰以九赋敛财贿:一曰邦中,二曰四郊,三曰邦甸,四曰家削,五曰邦县,六曰邦都,七曰关市,八曰山泽,九曰币余】将安用邪?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説以图治。今老臣疎外而不见听,辅臣迁延而不就职,门下执政而不行,谏官引罪而求去。臣诚恐奸邪之人结党连伍,乘众情之汹汹,动摇朝廷,钓直干誉,非国家之福也【青苗法行,首议者谓周官泉府:民之贷者至输息二十而五,国事之财用取具焉。觉条奏其妄,安石览之怒。觉适以事诣中书,安石以语动之曰:「不意学士亦如此」,始有逐觉意】郑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神宗朝举进士,官光州司法参军,监安上门】论新法进流民图【熙宁六年七月不雨,至于七年之三月,东北流民扶携塞道,并城民买麻籶麦麸合米为糜,或茹木实草根。时又以新法严急,至身被杻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侠知安石不可谏,防光州秩满,上都监安上门,悉绘所见为图,诣阁门上奏不纳。乃假称宻急,发马递上之,银阁台司】臣伏覩去年大蝗,秋冬亢旱,以至于今,经春不雨,麦苗焦枯,黍粟麻豆,粒不及种。旬日来,街市米价暴贵,羣情忧惶,十九惧死。方春斩伐,竭泽而渔,大营官钱,小求升米,草木鱼鼈,亦莫生遂。蛮夷轻肆,敢侮中国,皆由中外之臣辅相陛下不以道,以至于此。臣切惟灾患有可召之道,无可试之形,其致之有渐而来,如疾风暴雨,不可复御。流血借尸,方知丧败,此愚夫庸人之见,而古今比比有之。所贵于圣神者,为其能图患未然,而转祸为福者也。方今之势,犹有可救。臣愿陛下开仓廪,赈贫乏,诸有司敛掠不道之政,一切罢去,庶几早召和气,上应天心,调隂阳,降雨露,以延天下万姓垂死之命,而固宗社万万年无疆之祉。君臣际遇,贵乎知心,以臣之愚,深知陛下养爱黎庶,甚于赤子,故自即位来,一有利民便物之政,靡不毅然主张而行。陛下之心,亦欲其人寿富,而跻之尧舜三代之盛耳,夫岂区区▯满,府库盈溢,仓廪终以富衍彊大胜天下哉?而中外之臣略不推明陛下此心,而乃肆其叨懫【周书·多方篇「叨懫」日钦注:贪叨忿懫也。○懫,▯二反】劓割生民,侵肌及骨,使之困苦而不聊生,坐视天民之死而不恤。

译《上欧阳参政书》参政侍郎阁下:自周公去世到今天,已经一千多年了。在这期间,能够对天下有所作为的人,大概不过二三人。这二三个人不可等待,而又都没有可以施展的职位。假如时代正好使有这样的人出现,又幸运地遇到合适的时代和职位,天下人都知道他,就像周公对于成王那样,那么人们将怎样期待他呢?他所要推行的天下政事,也一定先从大的方面做起,然后达到无所不举的境地。凡是世间有益于使用的器物,只要有一件不完备,人人都会知道它的缺失。礼乐对于天下的功用最大,然而寂然无声已经一千多年,天下人却从未说它有所缺失,这是因为人们对于圣人的期望已经断绝,不再在心中萌发,于是就像当初从来没有礼乐一样。既然心中已经断绝,又从未在耳目所见所闻中讲求,那么他们把礼乐说成没有缺失而弃置它,必然会使礼乐教化几乎最终废弃。伏惟阁下独立于一世,做天下人的老师,已经三十多年了。您培养贤才、教化天下,没有不如您心意的。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天下的时机和朝廷的职位;如今这两者又已经得到。古代难以等待的人,您在今天遇到了,而且又拥有合适的时机和职位。天下对阁下的期待,以及阁下将如何自处,我愚昧浅陋,不敢在心中预先确定。或者您要推行天下的政事,必定先从大的方面入手,那么礼乐应当早已是阁下优先考虑的事情了。然而考察古代达到大治的时候,法度、文章都非常完备,后世极其兴盛,没有不取法于它的。至于各种技巧器械,以及大小尺寸、黑黄苍赤等形制,难道都能出自圣人吗?百工和各部门官吏,以及市井田野的百姓,没有不参与其中的。他们最终使天下的才力没有遗漏,达到极其完备、极其兴盛的程度,后世无不取法,关键只在于使用得怎样罢了。我曾经得到古代关于乐的学说,学习并通晓了它;对于声音产生的原理、法度施行的方式,以及先圣制作音乐的意图,大体都已领会,写成了一卷书。这也只是百工、众有司所掌握的一种技艺,我不敢默然不献。并非敢认为自己的说法就是正确的,只是认为如果一定要汇集天下人的意见,那么荒诞悠谬的言论也会有人拿来进献。孙觉【字莘老,高邮人,英宗朝进士,历任官职至吏部侍郎,升任御史中丞。孙觉有德行器量,能辨别邪正,素来与王安石友善,最终却不依附他,因此被王安石排挤】《谏行青苗法疏》成周时期的赊贷制度,只是用来救济百姓的急难,不能白白给予。所以按照国家赋税的标准收取利息。可是所谓国家赋税的利息,解释经书的人并不明白。郑康成解释经文,竟引用王莽按赢余收息、年息不超过十分之一作为依据【《周礼·地官·泉府》说:凡是赊贷,祭祀不得超过十日,丧事不得超过三个月;凡百姓借贷的,要和有关官司辨明后接受,以国家赋税的标准收取利息。注说:是说以借贷者为国家服役所缴纳的税作为利息】,这就不应当说周公收取的利息比王莽时期还重。何况《载师》所规定的园圃、漆林之税尤其重【《周礼·地官·载师》掌管按土地征税的方法:园圃二十税一,近郊十一税一,远郊二十税三,甸、稍、县、鄙不超过十二税一,只有漆林之税为二十税五】,这是为了抑制末业。如今因为农民贫乏断绝,将要补助耕作、帮助收敛,却反而按照末业的标准征税,可以吗?所谓国家财用取具,大概是说泉府所掌管的事务:市场上卖不出去的货物、滞留在百姓手中的物品,都由官府买入或给予,再连同赊贷的办法一起施行。假如专门从泉府取得财用,那么冢宰掌管的九赋【《周礼》说冢宰以九赋征收财货:一是邦中,二是四郊,三是邦甸,四是家削,五是邦县,六是邦都,七是关市,八是山泽,九是币余】将用来做什么呢?圣明的时代应当讲求先王的法度,不应当拿可疑的文字和空泛的说法来谋求治理。如今老臣被疏远而不被听取,辅臣拖延而不就任,门下省执掌政务却不实行,谏官引罪请求离去。臣实在担心奸邪之人结党连群,乘着众情汹涌之时动摇朝廷,沽名钓誉,这不是国家的福气【青苗法施行后,最先提出此议的人说《周官·泉府》记载:百姓借贷要缴纳利息,二十取五,国家财用由此取得。孙觉分条上奏指出这是妄说,王安石看到后大怒。孙觉恰好因事到中书,王安石用话试探他说:“没想到学士也这样。”从此产生排斥孙觉的念头】。郑侠【字介夫,福州福清人,神宗朝考中进士,任光州司法参军,监安上门】《论新法进流民图》【熙宁六年七月不下雨,一直到熙宁七年三月,东北地区的流民扶老携幼堵塞道路;城中百姓买来麻籽、麦麸,混合米煮成稀粥,有的甚至吃树木果实和草根。当时新法又严苛急迫,有人身戴刑具,还背着瓦片、木柴出卖来偿还官府。郑侠知道王安石不可劝谏,等光州任期届满,来到京城任安上门监,把所见情形全部画成图,前往阁门上奏而没有被接纳。于是他假称事情紧急,通过驿马递送上去,交给银台司】臣看到去年发生严重蝗灾,秋冬长期干旱,一直到现在,整个春天仍不下雨;麦苗焦枯,黍、粟、麻豆连一粒也没有长成。近十天来,街市米价暴涨,众人忧虑恐慌,十个人中有九个害怕死亡。正值春天却砍伐树木,抽干水泽捕鱼;大规模营造官府钱财所需的工程,小事也要搜求一升米;草木、鱼鳖也都无法生长繁衍。蛮夷轻慢放纵,竟敢侮辱中原,都是由于内外臣下辅佐陛下不遵循正道,以至于到了这种地步。臣深切思考,灾患有可以招致的道理,却没有可以立即验证的形状;它的形成是逐渐积累而来的,如同狂风暴雨,到了那时便无法再抵御。流血、借尸,等到丧败之后才知道灾祸,这只是愚夫庸人的见识,而古今屡屡如此。圣明神武之人的可贵,就在于能够在祸患尚未发生时谋划,并把灾祸转变为福祉。如今的形势仍然可以挽救。臣希望陛下打开仓廪,赈济贫困;各有司搜刮掠夺、不合道义的政令,一律废止。这样或许可以早日招来和气,上合天心,调和阴阳,降下雨露,以延续天下万姓濒临死亡的生命,并使宗社万万年享有无边的福祉。君臣相遇,贵在彼此知心。凭臣的愚见,我深知陛下养育爱护百姓,胜过爱护初生的婴儿,所以自从即位以来,只要有利于百姓、便利于万物的政令,没有一件不是毅然主持推行的。陛下的心愿,也是希望百姓长寿富足,使他们达到尧、舜和三代盛世的境界罢了,难道会只是区区满足于府库充盈、仓廪富足强大,凭借这些胜过天下吗?可是内外臣下略微也不推明陛下的这番心意,反而肆意贪婪忿恨【《尚书·多方》篇“叨懫”,日钦注说:叨是贪婪,懫是忿恨。○“懫”,反切为▯二】割伤百姓,侵害深入肌肤直到骨髓,使他们困苦不堪、无法生活,却坐视上天的百姓死亡而不加怜恤。

夫陛下所存如彼,羣臣所为如此,不知君臣际遇欲作何事?徒只日超百资,意指气使而已乎?臣又惟何世而无忠义,何代而无贤德,亦在乎人君所以驾御之如何耳。古人之在山林畎亩,不忘其君,其刍荛负贩,匹夫匹妇,咸欲自尽以赞其上。陛下之朝,台谏黙黙,具位而不敢言,事至有规避自为,不敢居是职者,而左右辅弼之臣,又皆贪猥近利,使夫抱道懐识之士,皆不欲与之言,不知时然耶?陛下以使之然耶?以为时然,则尧舜在位,便有防契;汤文在上,便有伊吕;以至汉唐之明君,我祖宗之圣朝,皆有大忠义、大贤德之臣,而在中外。君臣之际,若腹心手足然。君唱于上,臣和于下;主发于内,臣应于外。而休嘉之德,下浸于昆虫草木,千百世之下,莫不欣慕而效则之。独陛下以仁圣当御,抚养为心,而羣臣所以应和之者如此。夫非时然,抑陛下所以驾驭之道未审尔?陛下以爵禄驾驭天下忠贤,而使之如此,甚非宗庙社稷之福也。夫得一饭于道傍,则遑遑图报;而终身餍饱于其父,则不知德。此庸人之常情也。今之食禄,往往如此。若臣所闻,则不然。君臣之义,父子之道也。故食其禄,则忧其事,凡以移事父之孝而从事于此也。若乃思虑不出其位,尸祝不越樽俎,治庖人之事,牛羊茁壮,防计当各以其职而不相侵也。至于邦国若否,知无不言,岂有君忧国危,羣臣乃饱食餍观,若视路人之事而不救,曰“吾各有守,天下之事非吾忧哉”?故知朝廷设官,位有高下,臣子事上,忠无两心。与其得罪于有司,孰与不忠于君父?与其茍容于当世,孰与得罪于皇天?臣所以不避万死,冒干万重之天阍,以告诉于陛下者,凡以上畏天命,中忧君国,而下忧生民耳。若臣之身,使其粉碎如一蝼蚁,无足顾忧。臣切闻南征西伐者,皆以其胜捷之势,山川之形为图而来献,料无一人以天下之民,质妻卖儿,流离逃散,斩桑伐枣,拆壊庐舍,而卖于城市,输官输粟,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前者臣不敢以所闻,谨以安上门逐日所见,续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明眼目,已可嗟咨涕泣,而况数干里之外,有甚于此者哉?其图谨附状投进。如陛下观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慢天之罪。如稍有济亦乞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甘俟诛戮【疏奏,神宗反覆观图,长吁数四,防以入。是夕,寝不能寐。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间讙叫相贺。又下责躬诏,求言。越三日,大雨,逺近沾洽。辅臣入贺,帝示以侠所进图状,且责之,皆再拜谢。安石上章求去,外间始知所行之由。羣奸切齿,遂以侠付御史,治其擅发马递罪。于是新法一切如故,侠坐徙英州】

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九目録

  宋

  苏轼

赐尚书刑部侍郎范百禄乞外任,不允。诏赐阿里骨诏。

  太常少卿赵瞻可戸部侍郎

  杨绘可知徐州

杨王、子孝骞等二人,荆王、子孝治等七人,并诸州团练使。

  李承之知青州

  韩维父亿赠冀国公

赐韩绛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诏

赐新除落致仕,依前光禄大夫范镇赴阙。诏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批答。

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巳下上第一表,请举乐,不允。批答。

  又

赐宰相吕公着,乞罢相位,除一外任,不许。批答又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诏

赐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新知成都府王安礼乞知陈颍等一郡,不允。诏。

赐宰相吕公着上第一表,乞致仕,不许,批答。赐宰相吕公着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

  太皇太后赐门下手诏

  上神宗皇帝书

  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

  代张方平谏用兵书

译陛下所存的心思既是那样,群臣所做的又是这样,不知君臣相遇究竟想要做什么?难道只是每天越级升迁,任意发号施令而已吗?臣又想,什么时代没有忠义之士,什么朝代没有贤德之臣,也只在于君主驾驭任用他们的方法如何罢了。古人身在山林田野,从不忘记君主;那些砍柴者、挑担贩卖者,以及普通男女,全都想竭尽自己的力量来辅助君上。陛下的朝廷中,台谏官员默默无言,只是占着职位而不敢进谏;事情发生后甚至还设法规避责任,竟有不敢担任这一职务的人。至于左右辅弼之臣,又都贪婪卑劣、贪图眼前利益,使那些怀抱道术、具有见识的士人都不愿同他们交谈。不知这是时势使然,还是陛下驾驭群臣的办法使然?如果认为是时势使然,那么尧、舜在位时,便有防、契;商汤、周文王在上,便有伊尹、吕尚;乃至汉、唐的明君以及我朝祖宗的圣明朝廷,也都有大忠义、大贤德的臣子,分布在朝廷内外。君臣之间,就像腹心和手足一样:君主在上面倡导,臣子在下面应和;君主在内廷发出号令,臣子在外面响应。这样美善的德泽向下浸润到昆虫草木,千百世以后,人们无不欣慕并仿效。唯独陛下以仁德圣明当政,以抚养百姓为心,而群臣用来应和陛下的却是这个样子。既然不是时势使然,难道是陛下驾驭臣下的方法不够明察吗?陛下用爵禄驾驭天下的忠臣贤士,却使他们变成这样,这实在不是宗庙社稷之福。一个人在路旁得到一顿饭,便惶惶不安地谋求报答;而终身在父亲那里吃得饱饱的,却不知道感恩,这是庸人的常情。如今那些领取俸禄的人,往往就是这样。但据臣所知,事情不应如此。君臣之间的义理,就像父子之间的道理。因此,既然享受君主的俸禄,就应当忧虑君主的政事,这不过是把侍奉父亲的孝心转移过来,用于侍奉君主罢了。至于说考虑问题不得越出自己的职位,尸祝不能越过祭祀者去代替主祭,管理厨师的事务,就只须使牛羊茁壮;防守、计度之事,都应各守自己的职分而不相互侵犯。然而对于国家安危,只要知道的就没有不说的,难道能在君主忧虑、国家危急之时,群臣却饱食旁观,把国事看成路人的事情而不去救助,还说‘我们各有职守,天下的事情难道不是我们所忧虑的吗’?所以应当知道,朝廷设置官职,职位虽有高下,臣子侍奉君上,忠心却不能有两样。与其得罪主管官署,哪比得上不忠于君父?与其苟且容身于当世,哪比得上得罪皇天?臣之所以不怕死上万次,冒险叩击重重天门,把这些情况告诉陛下,都是因为上面敬畏天命,中间忧虑君主和国家,下面忧虑百姓罢了。至于臣自身,即使使臣粉身碎骨,像一只蝼蚁那样,也没有什么值得顾虑忧伤的。臣私下听说,南征西伐的人,都把自己取胜的形势和山川的形势画成图来献上;但料想没有一个人把天下百姓抵押妻子、卖掉儿女,流离逃散,砍桑伐枣,拆毁房屋,拿到城市去卖,向官府输纳粮食,惶惶然无以自给的状况画成图来献上。先前臣不敢把所听闻的情况直接上奏,只谨慎地把每天在安上门所看到的情形续画成一幅图,虽百不及一,但只要经过圣明的眼睛观看,已经足以令人叹息流泪,何况数千里以外,还有比这更严重的情况呢?这幅图谨附在奏状之后一并进呈。如果陛下看了图而施行臣所说的话,十日之内仍不下雨,臣就请求在宣德门外斩首,以纠正欺骗君主、怠慢上天的罪行。如果稍有 成效,也请求依法惩处臣越过职分进言的罪刑,臣甘愿等候诛戮。【奏疏上奏后,神宗反复观看那幅图,长叹了好几次,才把它收下。这天晚上,神宗睡不着觉。第二天,命令开封府查核并放免行钱,三司考察市易法,司农寺打开常平仓,三卫备办熙河地区所需的军需,并命各路上奏百姓流散、物资流失的原因。青苗、免役、权息、追呼、方田、保甲等法一并停止,共计十八项。民间欢呼,相互庆贺。又下诏责备自己,征求谏言。过了三天,大雨降下,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辅臣入朝祝贺,神宗把侠所进的图和奏状给他们看,并且责备他们,众辅臣都拜谢。王安石上章请求离职,外界这才知道这些措施施行的原因。群奸咬牙切齿,于是把侠交给御史,追究他擅自发马递文书的罪名。此后新法全部恢复原样,侠因此获罪,谪徙英州。】《御选古文渊鉴》第四十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四十九卷目录 宋 苏轼 赐给尚书刑部侍郎范百禄准许他请求出任外地官职,不准。诏书:赐给阿里骨的诏书。太常少卿赵瞻可以任户部侍郎。杨绘可以任徐州知州。杨王的儿子孝骞等二人、荆王的儿子孝治等七人,一并任诸州团练使。李承之任青州知州。韩维的父亲韩亿追赠冀国公。赐给韩绛关于他第二次上表请求退休而不准的诏书。赐给新近任命、取消退休资格、仍任光禄大夫的范镇诏书,命他赴朝。赐给太师文彦博请求退休而不准的诏书。批答。赐给文武百官、太师文彦博以下官员上第一表请求举行音乐而不准的批答。又。赐给宰相吕公著请求罢去宰相职位、改任一个外地职务而不准的批答。又。赐给太师文彦博请求退休而不准的诏书。赐给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新任成都府知府王安礼请求改任陈州、颍州等一郡知州而不准的诏书。赐给宰相吕公著上第一表请求退休而不准的批答。赐给宰相吕公著上第二表请求退休而不准、驳回此后奏章的批答。太皇太后赐给门下省的亲笔诏书。上给神宗皇帝的书。拟作进士面对御试时应答的一篇策论。代张方平劝谏用兵的书信。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九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敎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防编注宋苏轼【字子瞻,眉山人。嘉祐二年举进士,官至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神宗每叹为竒才。出知杭州、扬州,輙多异政】赐尚书刑部侍郎范百禄乞外任,不允。诏【轼于元祐元年知制诰,二年为翰▯学士,四年三月出知杭州,诸诏草皆元祐初作】成王命君陈,商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并君陈篇辞】古之有司与天子相可否,盖如此,而况公卿之间,议有异同而不尽其説哉?例在中书与在有司,固宜审处,归于至当,而卿遂欲以此去位【时诏天下狱不当谳而辄谳者扺罪,有司重于请至,枉情以求合法,百禄曰:「熙宁之法,非可疑可惘而勘者免驳勘,近则有奏劾之诏,故官吏畏避,不惮论杀,因条五年死贷之数以闻。门下省犹驳正当贷者,又例在有司者还中书,百禄又争之,后悉从其请】非古之道也,其益修厥官,以称朕意。赐阿里骨诏【阿里骨,吐番别部董氊之养子也,元丰兰州之战有功,自肃州团练使进防御使,董氊死,阿里骨嗣立,元祐元年为河西节度使,封宁塞郡公,二年据洮州,三年奉表谢罪,诏熙河无出兵,许贡奉如故】惟尔祖先,世笃忠孝,本与夏贼日寻干戈,亦惟恃我朝廷爵秩之隆,用能保尔子孙黎民之众。肆朕命尔嗣长乃师,而承袭以来,彊酋外擅,尔弗能禁,恣其所为,遂据洮城以犯王略【阿里骨逼鬼章使据洮州,鬼章又使其子结咓龊入宼】隂连夏贼,约日盗边。朕愍属羌之无辜,出偏师而问罪,元恶俘获,余党散亡【岷州将种宣复洮州,执鬼章槛送京师】山后底平,河南绥服。朕惟率酋豪而捍疆埸,乃尔世功,叛君父而从仇雠,岂其本意?庶能改过,未忍加兵。果因物以贡,诚愿洗心而効顺。尔既知悔,朕复何求?已指挥河路更不出兵,及除巳招纳到部族外住罢招纳,依旧许般次往来买卖及上京进奉。尔宜约束种类,共保边陲,期宠禄于有终,知大恩之难再,勿使来誓复为虚言。太常少卿赵瞻可戸部侍郎【赵瞻神宗时为开封府判官,言青苗法不便,王安石欲瞻助已使其党饵以知杂御史,不应,出为陜西转运副使,厯官知沧州,哲宗立,复召】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易·系辞】先王之论理财也,必继之以正辞。名正而言顺,则财可得而理,民可得而正。自顷功利之臣,言政而不及化,言利而不及义,中外纷然。朕益献之,具官赵瞻,明于吏事,辅以经术,忠义之节,白首不衰。爰自秩宗,擢贰邦计,将使四方之人知,予以耆老旧德居此官者,盖有盍彻之意焉。杨绘可知徐州【绘,神宗初知谏院,数言事,有直声。王安石用事,绘陈免役十害,出知亳州。元祐初,复天章阁侍制,知杭州。此言知徐州,史不书】士有拙于谋身,而巧于治民;疎于防患,而密于虑国。其自为计则过矣,而朕何疾焉?先帝龙兴,首擢用尔,置之台谏,以直谅闻。言虽无功效于今日,简易轻信,失之匪人,坐废十年。陶然自得,诗人所谓岂弟君子者,绘庶几焉。彭城大邦,吾股肱郡,政成民悦,朕不汝忘。扬王子孝骞等二人,荆王子孝治等七人,并诸州团练使【英宗第二子呉王颢,哲宗初徙封扬王;第四子益王頵,哲宗初徙封荆王。颢在神宗时屡请居外,章上辄却。元祐初乃赐咸宜坊第一区,榜曰「亲贤」。与弟頵对邸,车驾偕三宫临幸,留宴终日。拜颢太尉,诸子皆命赐官,因降制】先皇帝笃兄弟之好,以恩胜义,不许二叔出居于外,盖武王待周召之意。太皇太后严朝廷之礼,以义制恩,始从其请,出就外宅,得孔子远其子之意。二圣不同,同归于道,可以为万世法。朕奉侍两宫,按行新第,顾瞻怀思,澘焉出涕。昔汉明帝问东平王家何业为乐,王言“为善最乐”,帝大其言,因送列侯印十九枚。诸子年五嵗以上,悉带之,着之简策,天下不以为私。今王诸子性于忠孝,渐于礼义,自胜衣以上,颀然皆有成人之风,朕甚嘉之。其各进一官,以助其为善之乐,尚勉之哉!毋忝乃祖父,以为邦家光。李承之知青州朕东望齐鲁之国,河岱之间,沃野千里,生齿亿万,商农阜通,儒侠杂居,可以大度长者,服难以细谨,法吏治也。具官李承之,生于甲族,世为名臣,屡试有劳,所见者大。肆予命汝尹兹东土。昔曹参为齐,问治于其师盖公,盖公曰:「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汝师其言,则予汝嘉。韩维父亿赠冀国公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第四十九卷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教习庶吉士【臣】徐【干学】等奉 诏编纂注释。宋 苏轼【字子瞻,眉山人。嘉祐二年考中进士,官做到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广博通晓经史,每天能写数千字文章。他的文章体势浑厚深广、光辉灿烂,雄视百代。神宗常常感叹他是奇才。曾出任杭州、扬州知州,每到一地往往都有卓异的政绩。】赐给尚书刑部侍郎范百禄请求出任外地官职而不准的诏书。【苏轼在元祐元年任知制诰,二年任翰林学士,四年三月出任杭州知州,这些诏书草稿都是元祐初年所作。】周成王命令君陈说:商朝遗民犯罪在刑狱之中,我说:‘该判刑的,你只管不要轻率判刑;我说:该宽宥的,你只管不要不加宽宥,总要合乎中正。’【以上都是《君陈》篇的文辞。】古代主管官吏同天子商议可否,大概就是这样;何况公卿之间议论有不同意见,难道能不把自己的说法全部讲出来吗?按惯例,事情有的归中书省,有的归主管官署,本来就应该审慎处理,使它归于最恰当的结果,卿却因此想要辞去职位【当时诏令天下,凡审判不当而擅自复审的都要治罪。主管官署再三请求复审,往往歪曲事实以求合于法律。范百禄说:‘熙宁年间的法律规定,案件如果没有可疑、可冤而需要勘验的,就免于驳回重勘;近来却有下诏弹劾之事,所以官吏畏惧躲避,甚至不惜论人死罪,于是把五年中判死刑而获得宽免的数字分条上报。门下省仍然驳正那些本应宽免的案件;按惯例属于主管官署的案件又退还中书省,范百禄再次争辩,后来全都听从了他的请求。】这不是古人的道理。你应更加修治自己的职务,以符合我的心意。赐给阿里骨的诏书【阿里骨是吐蕃别部董毡的养子。元丰年间兰州之战有功,从肃州团练使升任防御使。董毡死后,阿里骨继位;元祐元年任河西节度使,封宁塞郡公;二年据有洮州;三年上表谢罪,诏令熙河地区不得出兵,照旧允许进贡。】你的祖先世代笃行忠孝,本来天天同西夏贼人交战,也只是依仗我朝廷所授爵位官秩的尊荣,才能保全你子孙和众多百姓。因此朕命令你继承首领之位,然而自从你承袭以来,强悍的酋长在外擅自行事,你不能加以禁止,任由他们肆意妄为,终于占据洮城,侵犯王朝的疆界【阿里骨逼迫鬼章让部众占据洮州,鬼章又派他的儿子结咓龊入侵。】暗中联结西夏贼人,约定日期盗掠边境。朕怜悯所属羌人的无辜,出动偏师前去问罪,首恶被俘,其余党羽逃散【岷州将领种宣收复洮州,擒获鬼章,用囚车押送京师。】山后地区已经平定,黄河以南也已安抚归服。朕想,你率领豪酋守卫疆场,是你世代的功劳;背叛君父而跟随仇敌,难道是你的本意吗?希望你能够改过,朕还不忍出兵。如今果然带着贡物前来,确实愿意洗心革面、表示归顺。你既然已经知道悔改,朕还要求什么呢?已经命令河东、河西诸路不再出兵,并且除去已经招纳到的部族之外,停止招纳;照旧允许他们分批往来贸易,并到京城进贡。你应当约束同族,共同保卫边疆,期望恩宠俸禄能够长久,知道大恩难以再得,不要让这次来发的誓言又成为空话。太常少卿赵瞻可以任户部侍郎。【赵瞻在神宗时任开封府判官,曾多次进言,因正直而有声望。王安石执政时,赵瞻陈述免役法的十项弊害,王安石想让他帮助自己,便让党羽以知杂御史职位诱引他;赵瞻不接受,出任陕西转运副使,历任沧州知州。哲宗即位后,又被召回。】治理财政必须端正名义,禁止百姓作非分之事,这叫作义。【《易·系辞》。】先王谈论治理财政,必定接着讲端正名义。名分端正,言语就顺当,财物才能得到治理,百姓才能得到纠正。近来那些只讲功利的臣子,谈政事却不涉及教化,谈利益却不涉及义理,朝廷内外纷乱不已。朕更加注意到这一点。具官赵瞻,明了吏治事务,又以经学修养辅助自己;他的忠义节操,虽年老也没有衰退。因此从太常寺卿的位置上擢升为掌管国家财政的副职,是要使四方之人知道:我让一位年高而有旧德的人担任此官,实在是有意彻底改变旧弊。杨绘可以任徐州知州。【杨绘在神宗初年任知谏院,多次进言,有直声。王安石执政时,杨绘陈述免役法的十项危害,出任亳州知州。元祐初年,又任天章阁侍制、杭州知州。这里说任徐州知州,史书没有记载。】有些士人拙于为自己谋划,却善于治理百姓;疏于防范自身祸患,却周密地谋划国家大事。他为自己打算虽然错了,朕又何必厌恶他呢?先帝兴起之初,首先擢用你,把你置于台谏之列,以正直宽厚著称。你的言论虽未能在当时取得成效,因为轻信而简易地处理事情,误用了不合适的人,因而获罪废置了十年。你却陶然自得,诗人所说的‘岂弟君子’,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彭城是大州,是我的股肱之郡;如果政事成功、百姓喜悦,朕不会忘记你。扬王的儿子孝骞等二人、荆王的儿子孝治等七人,一并任诸州团练使。【英宗第二子吴王颢,哲宗初年改封扬王;第四子益王頵,哲宗初年改封荆王。颢在神宗时多次请求出居外地,奏章一上便被拒绝。元祐初年,才赐给他咸宜坊第一宅第,题榜为‘亲贤’。他的弟弟頵的宅第与他相对,皇帝和三宫一同临幸,留宴终日。授颢为太尉,并命他的诸子都赐予官职,于是下达制书。】先皇帝深厚地珍爱兄弟之情,以恩情胜过常义,不准两位叔父出居外地,大概是周武王对待周公、召公的心意。太皇太后严守朝廷的礼制,以义理节制恩情,开始同意他们的请求,让他们出居外宅,取得了孔子疏远自己儿子的意思。两位圣人所做不同,但都归于正道,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朕侍奉两宫,巡行新宅,回头看望,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不觉流下眼泪。从前汉明帝问东平王在家做什么事情最快乐,东平王说:‘行善最快乐。’明帝认为这话说得好,于是送给他十九枚列侯印。诸子年满五岁以上的,都让他们佩带,把这件事写入简册,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是偏私。如今王的诸子天性忠孝,渐渐受到礼义熏陶,从能够穿衣以上,个个都高大端正,具有成人的气度,朕非常嘉许。现在各自晋升一级官阶,来帮助他们享受行善的快乐,希望你们努力啊!不要辱没你们的祖父、父亲,为国家增光。李承之任青州知州。朕向东眺望齐鲁之国,黄河、泰山之间沃野千里,人口众多,商贸农业兴盛,儒士侠客杂居其间,可以用宽宏厚重、长者式的治理来对待,不宜拘泥于细节而让严苛的法吏治理。具官李承之出身甲族,世代都是名臣,多次任职都有功劳,见识宏大。因此朕命令你治理这片东方土地。从前曹参治理齐地,向他的老师盖公询问治国之道,盖公说:‘治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会安定。’你应当以他的话为老师,这样朕就嘉许你。韩维的父亲韩亿追赠冀国公。

朕闻仁宗在位之久,有同成康,得士之盛,不减武宣【汉武帝宣帝】如储药石以待疾病,如种梓漆以备器用。凡今中外文武之选,率多庆厯嘉祐之人。而况一时之老成,与闻当年之大政,德业传于父老,仪刑见于子孙,名在国史,像在原庙。朕用慨然想见其人。具官韩维,故父亿,少禀异材,进由直道,出为循吏,入为名卿。福禄终身而人不疵,富贵奕世而天不厌。实生三子,翼辅两朝【亿八子:综,户部侍郎;宝文阁待制;绛,陜西宣抚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维,门下侍郎】旌旄交驰,棨防互设。朕欲贲其家庙,而贵巳穷于人爵,改封大国,益着隆名。庶使昭陵之老臣,永为北土之藩辅。赐韩绛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诏朕以眇躬求助诸老,皆以艰难之际,不辞中外之劳,胡为累章确守归意?岂朕不善西伯之养,而无人子思之侧乎?三复喟然,未喻厥指,朕意不易,卿其少安。赐新除落致仕依前光禄大夫范镇赴阙诏。夫有德君子,以精神折冲,譬之麟鳯能服猛鸷。朕虚怀前席,以致诸老,非敢必以事诿也。茍得黄发之叟,皤然在位,则朝廷尊严,奸宄消伏。卿虽笃老,乃心王室,母惮数舍之劳,以副中外之望。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批答。卿出入四世【彦博厯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师表万民,无羡于功名,而有厌于富贵。其所以忘身徇国,舍逸就劳者,岂有求而然哉?凡以先帝之恩,生民之故也。卿之在朝,如玉在山,如珠在渊,光景不陈,而草木自遂。去就之际,损益非轻。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而长者去之。卿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药饵有间,时游庙堂,家居之乐,何以异此?赐文武百寮太师文彦博已下上第一表,请举乐,不允。批答。礼之至者,无文;哀之深者,无节。故禫而不乐【檀弓:孟献子禫县而不乐,夫子曰:“献子加于人一等矣】古人非以求名,琴不成声,君子以为知礼【檀弓:孔子既祥五日,弹琴而不成声;又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朕以宗庙之重,勉蹈先帝之余,履其位,惕然而自惊;用其物,澘焉而出涕。未报昊天罔极之德,常怀终身不忘之忧【檀弓:丧三年以为极,亡则弗之忘矣。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欲从众言,亟举备乐,而金石丝竹乃凄耳之声,干戚羽旄皆▯目之具。哀既未泯,乐何从生?再阅来章,徒増感慕。又遏密之制【舜典三年四海遏密八音】虽尽于三年,追怀之私,岂论于徙月【檀弓祥而缟,是月禫,徙月乐】金石在御,恻然未宁。吾不以一身之忧废天下之乐。今施之郊庙,用之军旅,州闾之防,弦歌相闻。独尽余哀,止于中禁,以为于义未害。是故行之不疑。赐宰相吕公着乞罢相位,除一外任,不许。批答。凡今之患,所乏非才。以卿笃于爱君,必能建长久之策。澹然无我,可以寄枉直之权。二年于兹,百度惟正,事既就绪,民亦小康。至于防疾之屡攻,此亦高年之常理。卿其良食自辅,为国少安。譬如止水之在槃,岂复劳心于鉴物?心且不劳,而况于力乎?又朕以天下之大,知为君之难,有朽索驭六马之忧【书·五子之歌】:“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御六马】有抱火厝积薪之惧【贾谊语】正赖多士协为一心,朝夕以思,弥缝其阙。凡今中外执事,膂力之毕陈,视吾一二老臣进退以为节。卿若无事而引去,人将相顾而自疑。而况边鄙未宁,兵民多故,而予左右之老,先自求于便安,则夫疎逺之臣,何以责其尽瘁勉辅?不逮期于有成。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许。诏【彦博以太尉判河南,请老,加太师致仕,居洛阳】论道则忘年,卿不可以年既高而为请;称德则鄙力,卿不可以力不足而为辞。断之于中,义有不易,岂以屡请之故而废将成之功?体君至怀,以慰公议。赐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新知成都府王安礼乞知陈颍等一郡,不允。诏【安礼,安石之弟,以吕公弼荐,神宗召对,欲骤用,以安石当国,辞为崇文院校书。元祐中,加资政殿学士。按《宋史》,安礼厯▯青、蔡三州,不言知成都府】朕惟西蜀地狭而赋重,人懦而吏肆,徭役新定,农民在官驭之无方,将不胜弊。惟朕左右信臣,明而不苛,寛而有断,必能肃遏慢吏,扶养小弱。卿虽防疾,强为朕行,时近药石,勉事道路,称朕意焉【安礼苦风痹,知郡时卧帐中决事】赐宰相吕公着上第一表,乞致仕,不许,批答。

译朕听说仁宗在位长久,和周成王、周康王相同;当时人才兴盛,不比汉武帝、汉宣帝时差【汉武帝、汉宣帝】。这就像储备药石等待疾病,像种植梓树、漆树以备制作器具。如今朝廷内外文武官员的选拔,大多是庆历、嘉祐年间的人。何况其中有些当时的老成之臣,曾参与当年的重大政务,德行功业传于父老,仪范法式显现在子孙身上,姓名载入国史,形象供奉在原庙。朕不禁慨然想见这些人。具官韩维的已故父亲韩亿,年轻时便禀有奇异才干,入仕凭借正直之道,出任地方官时是循良之吏,入朝则为有名的卿士。一生享有福禄而无人指责,富贵延续数世而上天也不厌弃他。他实在生了三个儿子,辅佐了两朝【韩亿有八个儿子:韩综,任户部侍郎、宝文阁待制;韩绛,任陕西宣抚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维,任门下侍郎。】旌旗往来交错,仪仗设施彼此相连。朕想使他的家庙更加荣耀,而他的爵位在人臣中已经达到极限,于是改封为大国,进一步彰显尊贵的名声。希望使昭陵的老臣永远成为北方的屏藩辅弼。赐给韩绛第二次上表请求退休而不准的诏书。朕以微薄之身向诸位老臣求助,你们都在艰难时局中,不推辞朝廷内外的劳苦,为什么却接连上表,坚决守着归隐的意愿呢?难道是朕不能像周文王那样供养老臣,而身边没有子思那样的贤者吗?朕反复叹息,仍不能明白你的意旨;朕的心意不会改变,你姑且安心吧。赐给新近任命、取消退休资格、仍任光禄大夫的范镇赴朝诏书。有德的君子,凭借精神和声望就能折服强敌;譬如麒麟、凤凰能够制服凶猛的鹰隼。朕虚心在近前安排座席,招致诸位老臣,并不是一定要把具体事务委托给你们。只要有白发老者安然在位,朝廷就会尊严,奸邪盗贼就会消灭伏诛。卿虽然年老,却一心向着王室,不要害怕往返几舍的劳苦,以满足朝廷内外的期望。赐给太师文彦博请求退休而不准的批答。卿历仕四代【文彦博历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做万民的师表,对功名没有羡慕,对富贵却已有厌弃。你之所以忘记自身、为国尽力,舍弃安逸而趋赴劳苦,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完全是为了先帝的恩德和百姓的缘故。卿在朝廷,就像玉在山中、珍珠在深渊,光彩不必显露,草木自然各遂其生。你进退取舍的时机,关系到的得失并不轻。过去周文王善于养老,姜太公自然前来;鲁穆公不能礼贤,子思身边的长者便离去了。卿替自己谋划当然很好,难道唯独不替朝廷珍惜自己吗?药物调养稍有间隙时,便到朝廷走动;住在家中的快乐,和这又有什么不同呢?赐给文武百官、太师文彦博以下官员第一次上表请求举行音乐而不准的批答。礼达到极致时,反而不需要文饰;哀痛深重时,也不拘泥于礼节。因此禫祭时不奏乐【《檀弓》说:孟献子禫祭时悬挂乐器却不奏乐,孔子说:‘献子已经比常人高出一等了。’】。古人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琴声不能成调,君子却认为这是知礼【《檀弓》说:孔子服丧期满后五日弹琴,琴声不能成调;子夏除丧后前来,孔子给他琴,他调和琴弦却不能调和,弹奏也不能成声,于是起身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超过它。’】。朕因为宗庙社稷的重任,勉强承继先帝的遗业,登上他的职位,内心惊惧;使用他的器物,悲伤地流下眼泪。尚未报答昊天无边的恩德,常常怀着终身不能忘却的忧伤【《檀弓》说:丧服三年是丧期的极限,但亲人亡故以后仍不能忘记。因此君子终身都有忧伤。】朕想听从众人的意见,赶快举行完备的音乐,可是钟磬琴瑟都是使人悲凄的声音,干戚羽旄都是刺痛眼目的器物。哀痛既然还没有消失,欢乐从哪里产生呢?再次读到你们的奏章,只是更加增添感伤和仰慕罢了。又。停止音乐的制度【《舜典》说:三年之中,天下停止各种音乐】,虽然到三年时已经结束,但追念先人的私情,难道要等到另一个月才谈吗【《檀弓》说:大祥祭后穿缟服,当月举行禫祭,另一个月才奏乐】?钟磬等乐器摆在面前,内心悲恻,仍不能安宁。朕不会因为一己的忧伤而废止天下的欢乐。如今它们用于郊祀、宗庙和军旅,州里之间也弦歌相闻。唯独把剩余的哀痛保留在宫禁之中,朕认为在义理上没有妨害。因此这样实行而不疑虑。赐给宰相吕公著请求罢去宰相职位、改任一个外地职务而不准的批答。如今一切祸患,所缺的并不是人才。凭卿深厚的爱君之心,一定能制定长久的谋略。你淡泊无私,可以把裁决曲直的权力托付给你。到现在已经两年,各项政务都走上正轨,事情已经安排就绪,百姓也稍稍安定。至于风疾多次发作,也是高年人的常见情况。卿要好好进食来调养自己,为国家稍稍安心。譬如盘中的止水,哪里还须劳心去照见万物?内心尚且不劳累,更何况身体的力量呢?又。朕以天下如此广大,知道做君主很难,常有如同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那样的忧惧【《书·五子之歌》说:‘我面对亿万百姓,凛然如同用朽绳驾驭六匹马。’】,又有如同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那样的恐惧【贾谊语】。正要依靠众多士大夫同心协力,早晚思虑,弥补政事的缺失。如今朝廷内外任职的官员,都在竭尽力量;他们把我们一两个老臣的进退作为进退的标准。卿如果无故引退,人们将相互观望而自行疑虑。何况边境还没有安宁,军队和百姓多有变故,而朕身边的老臣反而先为自己求取安逸,那么那些疏远的臣子凭什么责令他们竭尽劳苦、勉力辅佐?这样就不能期待事情取得成功。赐给太师文彦博请求退休而不准的诏书。【文彦博以太尉身份任河南府判官,请求告老,朝廷加授太师后准其退休,居住洛阳。】谈论道义时,就不应计较年龄,卿不能因为年纪已高而提出请求;论说德行时,就不应以力量为重,卿不能因为力量不足而推辞。从内心作出决定,义理有不可改变之处,难道因为你多次请求,就废弃将要完成的功业吗?体察君主最深的心意,以安慰公众的议论。赐给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新任成都府知府王安礼请求改任陈州、颍州等一郡知州而不准的诏书。【王安礼是王安石的弟弟,因吕公弼推荐,神宗召见应对,想迅速任用他;由于王安石当权,他推辞而任崇文院校书。元祐年间,加授资政殿学士。考察《宋史》,王安礼历任扬州、青州、蔡州三州知州,没有记载他任成都府知府。】朕想到西蜀土地狭窄而赋税沉重,百姓柔弱而官吏放纵,徭役刚刚确定,农民又受到官府不得其法的驱使,将会不胜其弊。只有朕身边值得信任的臣子,明察而不苛刻,宽厚而有决断,才能严肃遏制傲慢的官吏,扶助养育弱小的百姓。卿虽然有风疾,也要勉强替朕前去,常常接近药石,努力办理道路上的事务,以符合朕的心意【王安礼患风痹,任知州时常卧在帐中处理政事。】赐给宰相吕公著第一次上表请求退休而不准的批答。

览表具之卿三世将相【公着厯事英神哲三朝】一时蓍龟不求备,以取人则房乔之比,其经远而无竞,有谢安之风,用能宁辑我家,靖共尔位。政在元老,人无异词。胡为厌事而求归,不复为国之长虑?方今官冗财匮,岁艰民贫,天步难安,国是未定。若方勤于朴斲,而遽易于工师,人其谓何?势必不可告老之请,吾未欲闻。赐宰相吕公着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览表具之,宰相不自用,人主不自爲。予欲识人物之忠邪,故以卿为水镜。予欲知利害之轻重,故以卿为权衡。茍明此心,虽老犹壮。与其轻去轩冕,独善其身,孰若优游庙堂,兼享其乐?益敦此义,勿复有云。太皇太后赐门下手诏【英宗宣仁圣烈髙皇后,哲宗嗣位,尊为太皇太后。羣臣请御殿,不许。侄公绘、公纪当转观察使,力遏之。帝请至再,仅迁一秩。又以官冗当汰,损外氏恩四之一,以为宫掖。先下诏】敇门下:官冗之患,所从来尚矣。流弊之极,实萃于今。以阙计员,至相倍蓰。上有久间失职之吏,则下有受害无告之民。故命大臣考求其本。茍非裁损入流之数,无以澄清取士之源。吾今自以▯身率先天下。永惟临御之始,尝敇有司防补私亲旧,无定限。自惟薄德,敢配前人?巳诏家庭之恩,止从母后之比。今当又损,以示必行。夫以先帝顾托之深,天下责望之重,茍有利于社稷,吾无爱于发肤。矧此恩私,实同毫末。忠义之士,当识此诚,各忘内顾之心,共成节约之制。今后毎遇圣节大礼、生辰合得亲属恩泽,并四分减一。皇太后、皇太妃凖此。上神宗皇帝书【熙宁二年二月,以王安石防知政事,议行新法。轼以为不便,又诸新进多以言事得官。台諌议新法不合者,先后罢斥。熙宁三年,轼上书论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巳人莫不有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伏彊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书经·五子之歌】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茍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讵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襄公十年,子孔当国,为载书,大夫诸司门子勿顺,将诛之,子产曰:“众怒难犯,专欲难成,不如焚之以安众】赂伯石以安巨室【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曰:“无欲实难,何爱于邑】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彊,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殉,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恒虽不义,得众而彊。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可否,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谢安既破苻坚,有大勲,惧桓氏失职,防桓冲卒,荆江无刺史,即以桓石民为荆州,改桓伊于中流,桓石防于豫州,彼此无怨,各得其任】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晋厯阳内史苏峻有异志,防军庾亮以大司农征之,峻乞一荒郡,不许,遂叛】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宋初设三使,曰盐铁使,掌山泽之利;曰度支使,掌财赋之数;曰戸部使,掌戸口之籍。复置一使总领之,曰三司使,有副有判官,亦号计省,亚于执政】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意而度于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説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防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尅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

译朕看了奏表,知道卿三代都做过宰相【吕公著历事英宗、神宗、哲宗三朝】。当时的贤臣如蓍草灵龟,不求齐备;用来取士,卿可与房乔相比;谋划长远而不争强,有谢安的风度。因此能够安定整治我们的国家,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政事有元老主持,人们没有不同的意见。为什么却厌倦政事而请求归隐,不再替国家作长远谋划?如今官员冗滥、财用匮乏,年成艰难、百姓贫困,国运难以安定,国家大政尚未确定。正当勤力进行修治时,却突然更换工师,人们会怎么说?势必不能答应你告老的请求,朕不愿再听到这件事。赐给宰相吕公著第二次上表请求退休而不准、驳回此后奏章的批答。朕看了奏表,知道宰相不能自行任意行事,君主也不能只凭自己作决定。朕想辨识人物的忠诚与奸邪,所以把卿当作能照见一切的水镜;朕想知道利害的轻重,所以把卿当作权衡。只要明白这番心意,即使年老也仍然强健。与其轻易抛弃轩冕、独善其身,哪比得上优游于朝廷,同时享有治理国家的快乐?更加坚定地奉行这个道理,不要再说退休的事了。太皇太后赐给门下省的亲笔诏书。【英宗宣仁圣烈高皇后,哲宗即位后尊为太皇太后。群臣请求她临朝处理政事,她不答应。她的侄子公绘、公纪应当升任观察使,她竭力阻止。哲宗前后请求两次,她只让他们升一级官阶。又因为官员冗滥应当裁减,削减外戚恩泽的四分之一,用作宫中费用。先下诏书。】诫谕门下省:官员冗滥的祸患,形成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流弊发展到极点,确实集中在今天。按缺额计算官员数量,竟多到相差一倍有余。上面有长期闲置、失职的官吏,下面就有受害而无处申诉的百姓。因此命令大臣考察探求它的根源。如果不裁减通过入流途径任官的人数,就无法澄清选拔士人的源头。现在我亲自以微薄之身率先天下。还记得我临朝之初,曾命主管官署防止补授私人亲旧,然而没有规定限额。自念德行浅薄,哪里敢同前人相比?已经下诏,宫廷家庭的恩泽只按母后的标准办理。如今还要再次削减,以表示一定实行。先帝托付之深,天下责望之重,只要有利于社稷,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吝惜,何况这种私人的恩泽,实在微不足道。忠义之士应当明白我的诚意,各自忘掉顾念内亲的心思,共同形成节俭的制度。今后每逢圣节大礼、生日应当给予亲属的恩泽,一律减去四分之一。皇太后、皇太妃也照此办理。上给神宗皇帝的书【熙宁二年二月,任命王安石参知政事,商议施行新法。苏轼认为不便,而且许多新进之士都凭借进言而得到官职。台谏官中议论新法不合适的人,先后被罢免斥退。熙宁三年,苏轼上书论说此事。】臣想要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纲纪,仅此而已。人没有不有所凭恃的:臣下凭恃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小民;凭恃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之人。至于君主所凭恃的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凛然如同用朽绳驾驭六匹马。’【《书经·五子之歌》】这说明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处境了。百姓聚集起来就成为君臣,离散开来就成为仇敌;聚散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因此天下归附拥戴他,称作王;人人各怀异心,就称作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凭恃的不过是人心罢了。人心对于君主,就像树木有根、灯火有油、鱼儿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一样。树木没有根就会枯槁,灯没有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饥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不可逃避的灾祸;它之所以可怕,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喜欢灾祸、喜爱灭亡、神志狂乱、丧失志向,怎么敢放纵自己的胸臆,轻易触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掉盟书来平息众人的言论【襄公十年,子孔执政,制定盟书,规定大夫、各司和门子不得违背,准备诛杀违者。子产说:‘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实现,不如烧掉它来安定众人。’】,又用土地贿赂伯石来安定大族【子产执政时,有事求于伯石,便把一个邑送给他,说:‘没有欲望实在很难做到,何必吝惜一个邑呢?’】,就是因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实现。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以后再役使百姓,没有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你在虐害自己。’只有商鞅变法时不顾人们的议论,虽然能够很快使国家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即使取得天下,很快也会灭亡。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免不了背负罪名逃走,诸侯不肯接纳他,后来被车裂处死,秦国人也没有为他悲哀。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失去众人而灭亡;田恒虽然不仁不义,却得到众人而强大。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事情做得对不对,首先要观察众人心中的拥护或反对。谢安任用诸位桓氏成员,未必完全正确【谢安击败苻坚后,建立了大功,担心桓氏失去职任,于是等桓冲死后,荆州、江州没有刺史,便任桓石民为荆州刺史,调桓伊到中流,任桓石虔为豫州刺史;彼此没有怨恨,各得其所】,但众人乐于接受,于是国家安定。庾亮征召苏峻,未必完全错误【晋朝历阳内史苏峻有反叛意图,征军使庾亮以大司农的职位征召他;苏峻请求给他一个荒远郡守的职位,庾亮不许,于是苏峻反叛】,但形势不允许,反而造成危险和耻辱。自古至今,从没有顺和易简、同众人心意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强果断、独断自用而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朝廷内外,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说祖宗以来治理财用,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宋初设置三使:盐铁使掌管山泽之利,度支使掌管财赋数目,户部使掌管户籍。后来又设置一使总领三司,称三司使,有副使、判官,也称计省,地位仅次于执政】等官员,至今已有百年,从来没有耽误过事情。现在却无缘无故又创设一个机构,名为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个年轻人日夜在内廷讲求,四十多个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开端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都惶惑不安。贤者想寻求其中的道理却不可得,免不了忧虑;小人则凭自己的猜测揣度朝廷,于是把它说成诽谤。人们说陛下身为万乘之主却谈论财利,说执政大臣身为天子的宰辅却治理财用。商人不再经营,物价飞涨。近处从淮甸,远处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纭。有的说京师正店要商议设置监官,有的说边远深山将实行酒禁,有的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有的说要削减军吏俸禄,类似的话多得数不完。更严重的,甚至认为这是想恢复肉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使则无此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使,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巳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矣。

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时富弼司马光皆以争新法罢】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汚,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时立江浙淮湖六路均输法条例司以发运使薛向领其事赐内蔵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为蓄买之用】祠部度五干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以下言提举诸使扰害州郡】汉武遣绣衣直指【汉武患东方盗贼乃使光禄大夫范昆等衣锦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击所至得擅斩二千石以下】桓帝遣八使【汉安元年遣杜乔周举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行州县刺史二干石有贪汚者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乃顺帝时事此云桓帝非也】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竟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戸口,检责漏田,时张説杨玚皇甫景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戸八十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

译这些话一传出,百姓就要惊疑顾望。陛下和二三位大臣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然而你们都不加理会,只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人们的话虽然未必都是真的,但只要有类似的迹象,就会招致诽谤。一个人必须贪财,别人之后才会怀疑他偷盗;一个人必须好色,别人之后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不设置这个使职,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士人都忠厚,而今年的士人都浮薄吗?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拿着求利的工具,却讳言求利的事情;有求利的名义,却推辞求利的意图,即使每家都安排一个人来为自己辩解,即使在市场上陈列千金收买人心,人们也一定不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制置三司条例使,是求利的名义;六七个年轻人和四十多个使者,就是求利的工具。驱赶鹰犬进入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打猎。’还不如放开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捕鱼。’还不如丢掉网罟,让人们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比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办法。聪明人的谋划,贵在不留下痕迹。汉文帝、汉景帝的政绩,史书几乎没有什么可记载的事情;唐代房玄龄、杜如晦的功劳,传记也没有什么可载述的事。然而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称道文帝、景帝,谈论贤臣的人都称道房玄龄、杜如晦。这是因为事情已经建立、痕迹却看不见,功劳已经完成、人民却不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哪里只是用兵如此,任何事情都一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一还没有得到,却已经把痕迹遍布天下,像泥中的野兽争斗一样,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尚书》说:‘谋划同卿士商议,直到普通百姓,大家融洽一致,才会达到大吉。’ 如果反对的人多、赞同的人少,那么静止不动还会吉利,贸然行动反而凶险。如今上至宰相大臣,已经辞职或请求免职而不愿参与【当时富弼、司马光都因争论新法而被罢免】,那么外界的议论,当然也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以此事玷污自己,而陛下却独自安然承受这个名声而不辞,实在不是臣愚昧所能理解的。君臣早晚辛劳,已经将近一年了,可富国的成效却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当时在江南东路、江南西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设立均输法条例司,由发运使薛向主持其事,赐内藏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作为囤积收买之用】,祠部只度僧五千多人罢了。用这样的办法,谁不会做呢?况且派遣使者四处横行,本来就不是好的法令【以下谈各类提举使扰害州郡】。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汉武帝担心东方盗贼,于是派光禄大夫范昆等人穿锦衣、持节和虎符发兵攻打;使者所到之处,可以擅自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桓帝派遣八使【汉安元年派杜乔、周举、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巡州县;刺史二千石中有贪污的,便由驿马上报,墨绶以下官员则可当即逮捕举劾。这其实是顺帝时的事情,这里说成桓帝,错误】,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治理混乱,盗贼公开横行,出于没有办法,才采取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比得上汉文帝、汉景帝,当时要求郡县办成政事,从来没有派遣使者;到了孝武帝,认为郡县办理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促,一直到萧齐,这种弊病仍未革除,所以竟陵王萧子良上疏极力谈论此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态度马上就不同;晚上住在州县,威福便随意施行,驱赶逼迫驿传,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受到烦扰,百姓无法生活。唐代开元年间,宇文融上奏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赴天下,招抚迁徙的户口,检查追责隐漏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景、杨相如都认为不便,先后被罢免贬斥。虽然查得八十多万户,但都是州县迎合上意,把主人说成客人,把少数说成多数;后

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曽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以下言水利难成时,新颁农田水利约束,古陂废堰皆当兴复】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曰“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説,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茍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易屯卦六三爻辞,言逐鹿而无虞人之导,不可得也】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司格沮,并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疎,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茍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壊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戸【以下言雇役法不善也。宋初定诸州人戸分九等,上四等量轻重给役,余五等免之。至是令乡戸随赀产髙下各出钱雇人充役,曰免役钱。其坊郭等第戸外,单丁女戸,寺观品官之家旧无色役而出钱者,曰助役钱】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桑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防,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塲以充衙前雇直【宋时役法有衙前主官物,里正主赋税,耆长主捕盗,衙前典干仓库塲务纲运役最防。

译来让百官在都省集体议论,公卿以下又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不妨取来有关记载读一读,看看他们所做的究竟对不对。近来均税、宽恤等事,官员车盖往来相望,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它的错误,可天下至今仍把它当作诽谤的材料。还没有几年,是非就已经非常清楚;臣担心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况且现在派遣的使者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官位低而权力重。人位低而权力重,就会使人们多不服从,有时甚至导致轻慢而发生争执;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没有办法建立功劳,必须制造事情来搪塞责任。陛下虽然严加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常情,是不遵从诏令的字面而遵从其中的意图。如今朝廷的意图,是喜欢变动而厌恶安静,喜欢相同而厌恶不同;意旨所指之处,谁敢不顺从?臣担心陛下的赤子百姓从此没有安宁的岁月。至于所要实行的事情,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它困难【以下谈水利难以成功。当时新颁布农田水利约束,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都应兴修恢复】。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河流,自从有百姓以来,从未用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有泥数斗,可以灌溉又可以施肥,使我的禾黍长大。’什么时候说过‘使我的粳稻长大’呢?如今想筑陂塘使水清澈,要种一万顷稻,就必须有一千顷陂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满了。陛下仓促相信这种说法,就会派人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以为陛下有意兴修工程,上面耗费国库,下边耽误农时。一旦堤防开裂,河水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提出建议的人肉食,又对百姓有什么补益?天下长久太平,百姓和物产繁衍,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访求水利,正所谓‘追逐鹿却没有虞人引导’【《易·屯卦》六三爻辞,说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就不能得到鹿】,哪里只是白费力气,必定还会造成极大扰乱。凡是所谋划的工程,不问利弊,对参与的人怎么办呢?小的按事情给予酬劳,大的衡量才能加以录用。如果主管官署阻挠,就加重处罚,罢免降职,不因赦免而宽宥。如果才力不能胜任兴修,就准许上奏请求更换;这样赏可以说重,罚可以说轻。然而始终不说,各色人等如果妄自申报,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工程劳役,应当获什么罪。这样一来,妄庸轻浮、奸猾浪荡之人就会从此争相谈论水利。成功了有赏,失败了却没有惩罚,主管官署即使知道事情疏漏,哪里能立即压制退却?各处追集老少百姓来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士卒所到之处,鸡犬都被扰得一空。如果不是确实难以实行,就必须姑且兴起劳役。为什么呢?阻挠工程的罪重,错误兴工的过失轻;人们大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如此。况且古代的陂塘废堰,多被附近的人侵占耕种,岁月既久,已经同永久产业一样。如果想兴修恢复,就必须彻底收回民心;有的地方还会因此动摇,这不是好的政治。又有喜欢诉讼的党徒和多有怨恨的人,妄称某处可以修筑陂渠,企图毁坏仇怨之人的田产;或者指称他人的旧业是官府的陂田,冒称租佃的诉讼必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事情,为什么偏要实行这个办法呢?自古役使百姓必定要用乡户【以下谈雇役法不妥。】宋初规定各州民户分为九等,上四等按贫富轻重服役,其余五等免役。到这时,命令乡户按照财产多少分别出钱雇人充役,称为免役钱。坊郭等第户以外,单丁户、女户、寺观、品官之家过去没有杂色徭役而出钱的,称为助役钱。】这就像吃饭必须用五谷,穿衣必须用桑麻,渡河必须用舟楫,在地上行走必须用牛马。即使其中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最终也不是天下可以长期实行的办法。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州县实行雇役,就想把它推广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因此废弃五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把各地的坊场官卖,用来充作衙前雇工的钱【宋代役法中,衙前负责官物,里正负责赋税,耆长负责捕盗;衙前掌管仓库、坊场、纲

旧以坊塲钱酬其劳,至是令酒税坊塲从官自卖,以其钱同役钱随分数给之。按坊塲钱即所谓市租也】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防,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官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

译运等差役,最为困苦。过去用坊场钱酬劳他们,到这时命令酒税坊场由官府自行出售,把所得钱同免役钱一起按等级发给他们。考察起来,坊场钱就是所谓市租】,即使有长期服役的人,也再没有酬劳。长期服役所得已经很少,从此必定逐渐衰散,那么州郡事务的困顿憔悴也就可以知道了。士大夫舍弃亲属、抛下祖坟而到四方任官,尽力办事之余,也想获得一些乐趣,这是人的至情。

若凋▯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戸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谓夏秋两税,夏税不过五月,秋税不过十一月】取大厯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税之外生出科名哉?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戸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宋初官八品以下死者子孙役同编戸,景祐间特蠲之,宋以官戸为形势戸】其説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耳,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按《文献通考》吕惠卿议,嘉祐敕造簿,委令佐、贵戸长三大戸録人戸丁口、税产物力为五等】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巳大扺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戸、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茍非戸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以下言青苗法不善也,宋时有常平仓,谷贱则増价以籴入,谷贵则下直以子民,至是令移其资本给与人戸,出息二分,春散秋敛,谓之青苗钱】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谓抑勒品配强之今贷也】而数世之后,暴君汚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毎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説,亦是空文。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治平元年十一月科陜西民三丁取一,刺其于背以为义勇军人,给钱二千】当时诏防慰谕,明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几日,议论巳揺,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情愿人戸,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巳急,则继之以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巳有干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戸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尝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二世时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怒以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羣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明皇时鲜于仲通将精兵八万讨南蛮阁罗鳯,全军陷没,杨国忠掩其败状,令以捷闻】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以下言均输法不善也,时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逺,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冝蓄买】立法之初,其説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巳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

译如果凋敝得太厉害,供应膳食和传递公文的机构都冷落萧条,那就像衰败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一点,一定不会这样做。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治理军队更严的,军法没有比惩罚逃亡更严的。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概都处以死刑。然而逃亡的军人常常遍及天下的一半,难道不知道雇人服役和厢军有什么不同吗?如果有人逃亡,又凭什么治罪?那样一来,他们所受的罪势必比逃军轻,他们的逃亡一定会比今天更严重,做他们的长官岂不就更困难了吗?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多少可以雇人服役,但如果所雇的人逃亡,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却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种税目,称为“庸钱”,用来供官府雇人;这样,雇人之责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法〔指夏、秋两税,夏税不过五月,秋税不过十一月〕,按照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那么租、调和庸已经一并包含在两税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又要征收庸钱?圣人制定法令,必定会为后世考虑,怎么可以在常税之外再生出新的税名呢?万一不幸,后世遇到贪欲很重的君主,又有聚敛之臣辅佐,庸钱没有废除,差役仍然存在,使天下人怨恨愤怒,追究祸患的由来,一定会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又想让城市中按等级划分的百姓和乡户一同服役,让有品级官员和有权势人家的子弟与普通百姓一起服事〔宋初八品以下官员死亡后,其子孙服役同于编户;景祐年间才特予免除,宋代把官户称为形势户〕。他们的说法是:《周礼》说田地不耕种的人要交纳屋粟,住宅不种桑麻的人要缴纳里布;汉代时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些就是他们借以自圆其说的根据。古代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官员田地却不耕种,劝他们务农却不尽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以及夫家之征,百姓无以为生,只好离开去经商,这种情势本来就会如此,怎么还要称作服役呢?况且一年戍守不过三天,雇人代替三天,费用不过三百钱。如今所谓三大户之役〔据《文献通考》,吕惠卿议定,嘉祐年间下诏造簿,委派县令、县尉和贵户长,登记三大户的人口、丁口、税产和财力,分为五等〕,从公卿以下没有谁能免除,它的费用难道只三百钱而已吗?大致说来,事情如果确实可行,不必处处都有古代成例;如果百姓不喜欢、社会习俗不安定,即使经典中有明文,也不能消除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会引起怨恨。女户、单丁,大概是百姓中最困穷的人。古代君王首先要致力于救济他们,如今陛下却首先想让他们服役。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却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有男丁但年纪尚幼;假如宽限他们几年,他们必然长成成年而服役,直至老死而终。官府富有四海,难道忍心不加以怜恤吗?孟子说:“最初制作俑来陪葬的人,恐怕会断子绝孙吧!”《春秋》记载“作丘甲”,采用田赋,都是因为最初创制这些办法就给百姓造成祸患。青苗钱从古以来就有禁止〔以下说明青苗法的弊端:宋代原有常平仓,粮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粮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以赈济百姓;到这时却命令转移常平仓的本钱贷给民户,收取二分利息,春季发放,秋季收回,称为青苗钱〕。如今陛下刚开始制定成法,每年常常实行,虽然说不许强迫摊派〔指强行勒令、配给百姓贷款〕,但几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会这样做吗?将来天下人怨恨它,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痛惜吗?况且东南买绢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也不许折兑,朝廷既有明文规定,主管部门又经常执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抵盐,买粮草未尝不折抵钞,于是可知所谓不许强迫摊派青苗钱,也不过是一纸空文。像治平初年挑选刺取义勇〔治平元年十一月,规定陕西百姓三丁取一,在背上刺字,编为义勇军,发给钱二千〕,当时诏书安抚晓谕,明明说永远不让他们戍守边疆,写在文书上,有如盟约。到如今才过了几天,议论已经动摇,有人说要用他们替换返还的东军,有人想用他们抵换弓手;这样的约束难以凭信,难道还不明显吗?即使这道命令坚决实行,果真不强迫摊派,计算其中自愿应募的民户,也一定都是孤贫而无力维持生计的人家;如果自己有余财,哪里会愿意同官府交易?这些人遭到鞭打催逼既已十分急迫,接下来就会逃亡;逃亡之后,就会把差役均摊给邻里和保甲,这种局势是必然会出现的,按道理也必然如此。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到极点:守约而实行的范围广大。假使一万户的县邑已经储存了干斛粮食,到粮价上涨时,市场上有千斛粮食出售,物价自然会平稳。一地的粮价平稳,一个州的粮食就自然充足,既没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没有里正催逼驱赶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常平法改成青苗法,每户只贷一斛,那么一千户以外,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的官钱常常嫌少:如果把钱全部用来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可以放贷;如果留下钱用来放贷,那么能够收购的粮食又有多少?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在情势上不能并存;破坏常平而成就青苗,丧失的东西更多,既亏损官府又损害百姓,到后悔时还来得及挽回吗?臣私下推想,陛下若想考察实际情况,必定也会询问别人;人们知道陛下正要大力推行,必然会说这种办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怕不能把这种说法当作依据。怎么证明这一点呢?臣不久前在陕西见到刺取义勇的事,提举各县事务,曾亲自走访那些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命出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服役;这是迎合上意、求取宽容,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不然,山东的盗贼,秦二世为什么没有及时察觉〔秦二世时,谒者派往东方回来,把反叛的消息报告给他,二世大怒,将谒者交给法官;后来使者到来,二世询问,回答说:“各郡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群盗,如今已经全部捕获,不值得忧虑。”二世听后很高兴〕?南诏战败,唐明皇为什么没有知道〔唐明皇时,鲜于仲通率精兵八万讨伐南蛮阁罗凤,全军覆没,杨国忠掩盖败状,命人把捷报上报〕?如今虽然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也只希望陛下审慎听取意见罢了。从前汉武帝时,财力耗尽,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正常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酿成祸乱。汉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批驳他的主张,霍光顺从民众的意愿,废止了它,于是天下人心归附,终于平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重新兴起〔以下说明均输法的弊端:当时把发运使的职务改为均输,凭借官府钱货,把所有上供物资都可以从贵处转到便宜处购买,以近处物品替代远处物品;预先知道京城仓库应办的物资,就可以趁便储蓄收买〕。立法之初,这种说法还很浅显,只说把贵处的物资转到便宜处,以近易远;然而大批设置官属,支出大量钱币,豪商大贾都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官府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转手买卖,一旦转手买卖实行,就没有听说不与商人争夺利益的。

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与之【即薛向所领】此钱一出,恐不能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巳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末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恃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谓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乎彊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亡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彊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簒弑之臣【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其后必有簒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季札适卫,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卫于战国为最后亡】呉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呉之入楚也,使召陈怀公逢滑曰:「楚未可弃,呉未可从,国之有是多矣,何必不复】晋武既平呉,何曽知其将乱【曽侍武帝晏退,而告其子遵等曰:「国家应天受禅,创业垂统,吾毎宴见未闻经国远图,惟説平生常事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指诸孙曰:「此等必遇乱。」永嘉之末,何氏果灭亡无遗】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房乔字▯龄,隋时天下清宴,论者咸以国祚方永,乔避左右告父曰:「隋帝本无功德,不为后嗣长讣,不足保全家国】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隍,力彊于宪武矣,销兵而厐勋之乱起【厐勋徐州戍卒以不乐远戍作乱,江淮问】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彊。使陛下富如隋,彊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者,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彊阳,根本已危,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濶,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此而易彼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鋭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祜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相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序,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

译商人的经营,曲折复杂而难以办理:他们买货时往往提前付款,卖货时才过期收取货款,各方面彼此接济、委曲周转,成倍的利润就是由此获得的。如今官府购买这些物品,必先设置官署、任用吏员,账簿、仓廪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厚;没有优质货物就不出售,没有贿赂就不能办成,所以官府购买的价格必定比民间更贵。等到官府出售时,弊端又和先前一样,商人的利润从哪里得到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一点,竟拿出五百万缗钱给他〔即薛向所掌管的钱〕。这些钱一旦发出,恐怕就不能再收回;即使其中略有所得,征收商税的数额所受的损失也一定更多。如今有人替主人放牧牛羊,不告诉主人,拿一头牛换来五只羊;丢失一头牛的事就隐瞒不说,得到五只羊却指为自己的功劳。陛下以为破坏常平法而称赞青苗法的功效,损失商税而取得均输的利益,同这件事有什么不同?陛下洞察天机,圣明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白,难道会不懂吗?陛下必定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愿中途改变,害怕天下人认为您执守的原则前后不一、任用人不能始终如一,所以拖延时日,希望事情万一能够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动摇楚国的势力,想恢复六国,高祖说好,立即催促刻印。等到听到留侯张良的意见,高祖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信!”称赞之后没过多久就改为责骂,刻印、销印如同儿戏,难道曾经损害汉高祖知人善任的名声吗?这反而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心。陛下认为可行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这是最圣明、最明智的做法,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如今那些议论的人一定说,百姓可以和君主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和君主共同谋划事情的开端,所以陛下坚持己见而不顾一切,非要实行不可;这其实是战国时代贪求功名的人冒险侥幸的说法。陛下如果听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谈阔论而违背最真实的民情,依仗空洞的名声而招来实际的祸患,还没有享受成功的快乐,怨恨就已经产生了。臣所说的希望结聚人心,指的就是这个。进言的士人已经不少了,难道也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告诉过陛下吗?国家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而不在于强弱;国运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而不在于富贫。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鄙薄,即使强大富裕,也不能挽救短促灭亡。君主知道这一点,就知道事情的轻重了。因此古代贤君不因为国家弱小就抛弃道德,不因为国家贫穷就损害风俗。有智慧的人观察别国,也一定用这个道理来考察。齐国强盛到极点,周公却知道它后来必定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姜太公封在齐国,尊重贤者而崇尚功劳,周公说:“他的后代必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卫国弱小到极点,季札却知道它后来灭亡〔季札出使卫国,说:“卫国有很多君子,没有祸患;卫国在战国时是最后灭亡的”〕;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陈国大夫逢滑却知道楚国必定复兴〔吴军攻入楚国时,使者召陈怀公,逢滑说:“楚国不可抛弃,吴国不可顺从,国家有这种情形的多了,为什么一定不能复兴呢”〕;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何曾却知道晋国将要动乱〔何曾侍奉晋武帝晚宴后,告诉儿子何遵等说:“国家承受天命接受禅让,开创基业、传下统绪;我每次参加宴见,都没有听到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只听到平生琐事和自身安排,后代恐怕危险了。”又指着几个孙子说:“这些人一定会遇到动乱。”永嘉末年,何氏果然灭亡殆尽〕;隋文帝平定陈国后,房乔知道隋朝国运不会长久〔房乔字玄龄,隋代天下太平,人们都认为国运正长久;房乔避开左右,告诉父亲说:“隋文帝本来没有功德,也不能为后代建立长久基业,不足以保全国家和家族”〕;汉元帝斩杀郅支单于、招致呼韩邪单于,功劳超过汉武帝和汉宣帝,却因贪图安逸而使王氏的祸患滋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强盛超过唐宪宗、唐武宗,却因销毁兵器而引发庞勋之乱〔庞勋是徐州戍卒,因不愿远戍而作乱,祸乱波及江淮〕。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业而贪求富强。假使陛下富有如隋朝,强盛如秦国,向西夺取灵武,向北夺取燕蓟,说这是有功劳可以;但国家国运的长短却不在这些方面。国家国运的长短,就像人的寿命长短;人的寿命取决于元气,国家国运取决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身体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元气还存在,身体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到元气已经耗尽,身体越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起居、节制饮食、活动关节、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万不得已才用药;用药就选择品类上等、药性良好、可以长期服用而没有害处的,于是五脏调和,寿命长久。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不能等待吐纳的效果,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药,损伤真气、助长强阳,根本已经危险,很快就会僵倒。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防护元气一样。古代圣人并非不知道严酷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也并非不知道勇悍的人可以迅速办成事情;他们知道忠厚近于迂阔,老成起初好像迟钝,却始终不肯用前者替代后者,因为知道所得很小而丧失的很大。曹参是贤相,说:“务必谨慎,不要扰乱狱讼和市场。”黄霸是奉行德政的官吏,说:“治理的原则在于去除过分严苛。”有人讥讽谢安只会清谈而耽误政事,谢安笑着说:“秦朝任用严刑之吏,两代就灭亡了。”刘晏任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追求迅速办事,逐利之徒互相仿效,渐渐形成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时,提拔崔祐甫为宰相;祐甫以道德和宽大辅政,推广皇帝的意旨,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盛大,天下人都期望接近贞观之治。等到卢杞任宰相,劝皇帝用刑名法术整顿天下,逐渐造成风气浇薄,终于导致播迁。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执法极其宽缓,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饰和遮蔽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制度;然而考察他的政绩,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剩余。只是因为他的恩德仍在百姓心中,风俗还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那天,天下人如同丧失父母,国家社稷的长远发展最终一定要依赖这些德泽。这说明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如今议论的人没有考察这些,只看见他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政事不能振作兴举,就想用苛细考察来矫正,用所谓才能来整齐他们,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企图一举取得速成的效果。

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茍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帝欲用虎圏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防。自古用人,必须厯试【此下又于新进中专指开边启衅之人,谓王韶等也。熙宁元年,韶以建昌司李献平戎三策,言西夏可取,当先收河隍熙河兰鄯以断其右臂,安石以为竒材,擢管干秦鳯经略司机宜文字,故轼引黄忠、贾生二事,以见人材不可骤进】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髙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侯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他?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防,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鋭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见贾谊新书】人知其疎,而欲以困中行説,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厯艰难,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嵗,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于鼂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扺名器爵禄,人所奔趣,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沈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埤苍聱牙谓其不相听也○聱音敖】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时薛向以制置解盐使擢江淮荆湖转运使,李定以秀州推官擢监察御史里行,皆安石特荐也】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故近嵗朴拙之人愈少,而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其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北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据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失,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国家租赋借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图,固非小臣所能亿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以下言台谏所关甚重,是时御史中丞吕诲及台谏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张戬、程颢、刘琦、钱顗、孙昌龄皆以争新法先后斥去,台谏为之一空。安石患外议纷纷,奏用姻家谢景温为御史,以絶言者,故轼又极言其弊也】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厯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陞,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乗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

译还没有享受到这样做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完全相同,谁能没有过错?国君应当包容污垢,过分苛察就没有可以共事的人。陛下如果能够多方包容,人才还可以逐步任用;如果一定要广泛安插耳目,专门搜求过失,那么人人都不得安心,各自只求勉强免祸,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也难道是陛下所希望的吗?汉文帝想任用虎圈的啬夫,张释之却认为他只是能说会道,会损害风俗。如今如果因为口才敏捷而选取士人,因为应答迟钝而排斥人才,把虚浮不实当作善于写文章,把偏激而不肯做官当作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要逐渐消散了。自古任用人才,必须让他们经历考验〔以下又专指新进中那些主张开拓边疆、挑起事端的人,说的是王韶等。熙宁元年,王韶以建昌司理参军身份进献平戎三策,说西夏可以攻取,应先收复河湟、熙河、兰州、鄯州,以截断西夏的右臂;王安石认为他是奇才,提拔他主管秦凤经略司机宜文字。因此苏轼引用黄忠、贾谊的两件事,说明人才不能骤然提拔〕。即使有卓越非凡的才能,也必须已经建立了实际功劳:一方面使他在经历变故后懂得困难,办事不会轻率;另一方面等到他的功劳高、声望重,人们自然没有异议。从前先主任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这样不妥;黄忠的声望向来不能同关羽、张飞相比,如果班次爵位突然相同,关羽必然不高兴。后来关侯果然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以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以先主与群臣之间的亲密关系,尚且还要考虑这种问题,更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重用贾谊,认为这是极大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原委,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的奇才,他所说的也确实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让自己担任属国官,想要拘系单于,这就是处士的大话、少年的锐气。从前高祖带领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当时的将相群臣,难道没有同贾谊相当的人吗?至于“三表五饵”〔见《贾谊新书》〕,人们都知道它疏略,却还想用它困住中行说,更是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把用兵说得轻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汉文帝急忙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就会不得安宁。假使贾谊曾经经历艰难,也一定会自己悔恨那些主张。等到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一定会更加精密;不幸他早死,并不是汉文帝料想得到的。否则,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周勃和灌婴难道是遮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更被称为刻薄;汉文帝时,他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才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是贤相,因愤懑而死;晁错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难时,晁错的办法也已经穷尽了。汉文帝和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大体说来,名位、爵禄是人人奔走追求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功劳以后再升迁,使人明白升迁需要长久努力且十分难得,这样人人才能安守本分,不敢急躁地求取。如今如果多开突然升迁的门路,使人有意外取得功名的机会,那么公卿和侍从的职位,似乎只需走几步就可以谋求。那些得到这种机会的人既不肯承认自己是靠侥幸取得的,不得志的人就都会把沉沦视为怨恨,于是天下那些按常规选拔任用的人产生妄想,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想要风俗淳厚,难道还能办到吗?选人改任京官,通常要经过十多年,还要一再经历艰难险阻,考核细密到分毫;其中只要有一件事不合要求〔《埤苍》说,“聱牙”指彼此不能相合〕,〔“聱”的读音为“敖”〕常常就会终身沉沦、被弃置。如今竟然只凭一个人的推荐就授予官职〔当时薛向凭制置解盐使的身份被提拔为江淮荆湖转运使,李定凭秀州推官的身份被提拔为监察御史里行,都是王安石特别推荐的〕,还恐怕不能相称,章服随即就发下来了。这样一来,那些经过长期劳绩、按资历逐步取得官职的人,怎么能心悦诚服呢?按常规调任的人,不是担任州县长官,就是担任县令;职位多而空缺少,早已成为忧患,不能再开许多门路来让投机钻营的人进用。如果投机取巧的人侵夺得太厉害,那么质朴笨拙的人就会受到逼迫而无所适从,所以近些年朴实笃厚的人越来越少,而投机进用的士人越来越多。只有陛下应当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来三司献言,让天下各州选一人催办三司文书,允许他们优先占据职位以酬劳,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得以优先占据空缺,按常规候补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吗?北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等职,已经凭借监司的体制,人人都怀有求取进用的心思。转对的人希望凭称职的考核而骤然升迁,奏课的人希望取得优等而迅速进用,彼此用力竞争,彼此以言辞夸耀,于是名声和实际混乱了。只希望陛下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心意,使奸邪无从凭借,而百姓的德性归于淳厚。臣所说的希望使风俗淳厚,就是这个意思。古代建立国家,要使内外相互制约,使轻重彼此权衡。像周朝、唐朝,是外部势力较重而内部较轻;像秦朝、魏国,是外部势力较轻而内部较重。内部势力太重的弊病,必定会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部势力太重的弊病,必定会有大国问鼎的忧虑。圣人正当国势强盛时就考虑衰败,常常先制定法令来挽救弊病。国家的租赋归于计省,重兵聚集在京师,以古代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部势力较重。恭敬地想,祖宗深谋远虑、预先筹划的用心,本来不是小臣所能推测和完全知晓的。然而只看他们委任台谏这一点〔以下说明台谏所关涉的事情十分重要。当时御史中丞吕诲以及台谏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张戬、程颢、刘琦、钱顗、孙昌龄等,都因争论新法而先后被斥退,台谏因此几乎空缺。王安石担心外界议论纷纷,奏请任用姻亲谢景温为御史,以杜绝进言者,所以苏轼又极力陈说其弊〕,就可见圣人防患过度的深谋远虑。纵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而死的人大约有几百个;自建隆以来却从未因一句话而治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重新升迁;允许根据传闻进言,而且不受长官限制。无论尊卑,人的风采所系都不在身份;言及皇帝,天子就会改变神色;事情关系朝廷,宰相就等待治罪。

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所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谏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茍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茍容;及观李斯忧防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赵高谓李斯曰:“长子即位,必用防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斯以为然,遂定计立二世】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徳宗在奉天,李怀光率兵赴难,在道数言卢杞等姧佞,杞闻之而惧,劝上令怀光乘胜收京师,勿令至奉天,怀光以此自疑,遂叛】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顔之士,则临难庶几有狥义守死之臣。茍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茍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晏子对景公曰:“和如羮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宰夫和之,济其不及,以泄其过。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同之不可也。”如是】故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毎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谓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所献之三言,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曽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臣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听言太广。」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咨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按薛应旂《宋元通鉴》载此文于四年,然篇中有「君臣宵旰年余」之语,自当在三年也。时王安石赞帝以独任专断,轼因赐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呉独断而克,苻坚伐晋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功异,为问,安石滋不悦,使侍御史谢景温论轼,穷治无所得,轼请外通判杭州】拟进士对御试策一道臣伏见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以天下安危之至计,谋及于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谓不切,其好之不可谓不笃矣。然臣私有所忧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欤?「礼」曰:「甘受和,白受采【见《礼器】故臣愿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然后忠言至计可得而入也。今臣窃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实其中,邪正之党已贰其听,功利之説巳动其欲,则虽有臯陶、益稷为之谋,亦无自入矣。而况于疎远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惧也。若乃尽言以招过,触讳以亡躯,则非臣之所恤也。圣策曰:「圣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为颠倒失序如此。茍诚知之,曷不尊其所闻而行其所知欤?百官之所以得其职者,岂圣王人人而督责之欤?万事之所以得其序者,岂圣王事事而整齐之欤?亦因能以任职,因职以任事而巳官有常守,谓之职;

译所以仁宗时期,议论的人讥讽宰相只不过奉行台谏的风采和意见。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提拔任用台谏的人,固然未必都是贤者,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但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要权力,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为了折断奸臣刚刚萌发的势头,挽救内部权力过重的弊病。奸臣刚开始形成时,用台谏来遏制还绰绰有余;等到奸臣已经坐大,使用兵戈来取缔也还嫌不够。陛下难道不能向上体察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建立万世的防范吗?朝廷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臣从幼年所记得的,以及听长者谈论的,都说台谏所言常常跟随天下的公议;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抨击的,台谏也抨击。到了英宗初年开始议论尊称生母,本来并不是君主的大过错,也没有礼典的明文,只是众人的心情没有安定,公议不赞成;当时台谏甚至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纷纷而来,公议在哪里,也可以知道了;可是台谏彼此观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失望了。弹劾的威势积累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奋发振作;风采衰败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起的。臣恐怕从今以后,习惯形成风气,台谏全都变成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一旦纲纪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陋小人可以同他共事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不到;已经得到职位后,又忧虑失去它。如果忧虑失去它,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臣刚读到这段话时,怀疑它说得太过分,认为鄙陋小人的担忧失位,不过是保住职位、苟且容身罢了;后来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自己的权力,于是拥立秦二世而导致秦朝灭亡〔赵高对李斯说:“长子扶苏即位,一定会任用蒙恬为丞相,您最终不能带着通侯的印绶回到乡里。”李斯认为有理,于是定计拥立二世〕;卢杞担心李怀光数说自己的罪恶,于是误导唐德宗而导致再次动乱〔唐德宗在奉天时,李怀光率兵前来救援,途中多次说卢杞等人奸邪谄佞;卢杞听说后害怕,劝皇帝让李怀光乘胜收复京师,不要让他到奉天。李怀光因此产生疑心,最终反叛〕,才知道他们的心本来由忧虑失位而生,祸患却发展到亡国。孔子的话确实并不过分。因此可知,治理国家的人平居时一定要常有敢于忘掉自身、冒犯君颜的士人,那么遇到危难时,才有希望出现为义而死、守节不屈的臣子。如果平居时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临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节义而死?臣子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能够和谐相处却不盲目苟同,小人只求苟同而不能和谐相处。所谓和谐,就像调和羹汤;所谓苟同,就像用水去调和水〔晏子回答景公说:“和谐就像煮羹,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肉,厨师调和它,补足不足,减少过分。若只是用水调和水,谁能吃呢?所以不能苟同。”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孙宝说过: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召公是最贤能的人,尚且不能彼此完全满意,且在经典中留下记载,但两人都没有因此受损。晋代王导可以说是元勋重臣,每次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善,只有王述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如果说话的人没有一句不同意见,彼此没有一处不合,轮流唱和,那么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混在其中,君主又凭什么察觉呢?臣所说的保存纲纪,就是这个意思。臣所进献的三句话,并不是臣个人的私见,而是朝廷内外都认为有问题的事情,谁不知道呢?从前大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轻慢游荡。”舜难道有这些过失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饮酒。”成王难道有这些过失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君主都没有因此治罪,反而把这些话记在史册中作为美谈。假使臣所献的三句话都同朝廷毫无关系,那就是天下的幸运,臣也参与了这份幸运。如果万一有些类似的情形,陛下怎么可以不察看呢?臣先前参与讨论学校贡举之事,首先违背了大臣的本意,已经料想会被流放,哪里敢想保全自己;而陛下却独自认为我的话是对的,特意召见我应对,从容谈了很久,甚至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陛下天生具有明察之性,文武才能都是上天赋予的,不必担心不明察,不必担心不勤勉,不必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太急,进用人才太锐,听取意见太广。”陛下又让我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陛下点头说:“你所说的三句话,朕应当仔细思考。”臣的狂妄愚昧,不只是今天陛下才长久容忍,难道会在开始征询意见时容许我,到了最后却不赦免我吗?臣依仗这一点来进言,所以不感到害怕;只希望陛下怜悯我的愚昧忠心,最终赦免我。臣恭敬地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据薛应旂《宋元通鉴》,此文载于熙宁四年;但篇中有“君臣宵旰年余”的话,应当是在熙宁三年。当时王安石赞许皇帝独任专断,苏轼因赐进士发策,以“晋武帝平吴独断而成功,苻坚伐晋独断而失败,齐桓公专任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为题,问为何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王安石更加不高兴,派侍御史谢景温弹劾苏轼,穷究也没有所得,苏轼请求出任杭州通判〕 拟作进士应对御试策的一篇 臣恭敬地看到,陛下发布恩德之音,下达明确诏书,把天下安危的重大计策拿出来,向平民士人征求意见。陛下求取意见不能说不迫切,喜爱人才也不能说不深厚。然而臣私下有忧虑,不知陛下是否有能够接受意见的胸怀。《礼记》说:“甘味能够接受调和,白色能够接受染色〔见《礼器》〕。”所以臣希望陛下先治理自己的内心,使心境虚静专一,然后忠直的言论和治国的良策才可以进入。如今臣私下担心,陛下先前听到的意见已经充满内心,邪正两党的成见已经分割了您的听闻,功利的说法已经动摇了您的欲望;那么即使有皋陶、益稷为您谋划,也没有办法进入您的心中,更何况疏远愚陋的人呢?这就是臣最害怕的地方。至于把话全部说尽而招来过错,触犯忌讳而丧失性命,这些并不是臣所忧虑的。圣策说:“圣王治理天下,百官各得其职,万事各得其秩序。”臣认为陛下还没有懂得这一点,所以所作所为才会如此颠倒失序。如果确实懂得,为什么不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呢?百官之所以各得其职,难道是圣王要逐一监督责备他们吗?万事之所以各得其序,难道是圣王要逐件整顿安排吗?不过是根据才能任用他们来任职,再根据职务让他们办理事务罢了。官员有固定的职守,称为“职”;

施有先后,谓之序。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刑狱旧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于执政之意;边鄙大虑不以责帅臣,而听计于小吏之口。百官可谓失其职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后者,刑也;所宜先者,义也;所宜后者,利也。而陛下易之,万事可谓失其序矣。然此犹其小者,其大者则中书失其政也。宰相之职,古者所以论道经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条例司文书而已。昔邴吉为丞相,萧望之为御史大夫,望之言隂阳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为意轻丞相,终身薄之。今政事堂忿争相诟,流传都邑,以为口实,使天下何观焉?故臣愿陛下首还中书之政,则百官之职,万事之序,以次得矣。圣策曰:「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于未成而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势;服人以诚,不以言理之所在,以为则成;以禁则止,以赏则劝;以言则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者,盖循理而已。今为政不务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势、赏罚之威刼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谓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则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论尊卑,不计彊弱,理之所在则成,理所不在则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农民举息,与商贾争利,岂理也哉?而怪其不成乎?礼曰:「防之显,诚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茍诚心乎为民,则虽或谤之而人不信;茍诚心乎为利,则虽自解释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贿枉法,人必谓之赃;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谓之盗。茍有其实,不敢辞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谓之放债取利,可乎?凡人为善,不自誉而人誉之;为恶,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为善者必须自言而后信,则尧舜周孔亦劳矣。今天下以为利,陛下以为义;天下以为贪,陛下以为廉,不胜其纷纭也。则使二三臣者极其巧辩,以解答千万人之口,附防经典,造为文书,以晓告四方。四方之人,岂如婴儿鸟兽,而可以美言小数▯惑之哉?且夫未成而为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为;未服而革之,则其弊必至于不敢革。盖世有好走马者,一为坠伤,则终身徒行。何者?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于慎重,则屡作屡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于轻发,则每举毎败,不惟人不信,陛下亦不自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训注,其志岂浅也哉?而一经大变,则忧沮丧气,不能复振【李训、郑注日与帝谋诛宦官,遂有甘露之变,宦官益炽,帝未以制,由是感疾,至弃天下】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谋也。慎重者,始若怯,终必勇;轻发者,始若勇,终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尝一日而忘汉,虽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庆厯以来。莫之敢发,诚未有以善其后也。近者边臣不计其后,而遽发之。一发不中,则内帑之费以数百万计,而关辅之民困于飞挽者二年而未已【熙宁四年正月,鄜延钤辖种谔知青涧城,谋出兵取横山。陜西宣抚使韩绛壮之。谔遂帅师袭败夏人于啰兀,据其地,留二万人城之,又筑抚宁诸堡。三月,夏人来攻,尽亡诸堡。诏弃啰兀城,责授谔汝州团练副使,绛罢知邓州】虽天下之勇者,敢复为之欤?为之固不可,敢复言之欤?由此观之,则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输之策,倂军搜卒之令,卒然轻发,又甚于前日矣。虽陛下不防人言,持之益坚,而势穷事碍,终亦必变。他曰虽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复自信乎?人君之患,在于乐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锡勇智,此万世一时也,而羣臣不能济之以慎重,养之以敦朴,譬如乗轻车,驭骏马,冒险夜行,而仆夫又从后鞭之,岂不殆哉?臣愿陛下解辔枺马,以须东方之明,而徐行于九轨之道,甚未晩也。圣策曰:「田畴辟,沟壑治,草木畅茂,鸟兽鱼鼈,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曽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已无为,而物莫不尽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肯为之,而况于陛下乎?圣策曰:「其富足以备礼,其和足以广乐,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兎首瓠叶可以行礼【有兎斯首,见《诗·小雅·瓠叶》篇,言古之人不以防薄废礼】扫地而祭可以事天【见《礼记·礼器》篇】礼之不备,非贫之罪也。

译施行政令有先后次序,称为“序”。如今陛下让两府大臣侵夺三司掌管财利的权力,让常平使者扰乱职司、守令的治理;刑狱的旧有法令不交给主管部门处理,却按照执政者的意旨决定;边疆的大事不责成将帅大臣办理,却听信小吏的意见。百官可以说是失去了自己的职守。君王所应当先做的是德,所应当后做的是刑;所应当先做的是义,所应当后做的是利。陛下却把它们颠倒了,万事可以说都失去了次序。然而这还只是较小的方面,更大的问题是中书失去了它的政权。宰相的职务,古代是用来讨论治国之道、经营国家的;如今陛下只让宰相奉行条例、处理司文书罢了。从前邴吉任宰相,萧望之任御史大夫,望之说阴阳不调和,罪过在我们这些臣下;宣帝却认为他轻视宰相,终身薄待他。如今政事堂中愤怒争执、互相辱骂,流传于都城,成为人们谈笑的材料,这让天下人看到了什么呢?所以臣希望陛下首先归还中书的政权,那么百官的职守、万事的次序就会依次恢复。圣策说:“有些事情不去做;一旦去做就没有不成功的。有些事情不去改革;一旦改革就没有不服从的。”陛下说到这些,正是天下的福分。今天的祸患,正在于事情还没有成功就去做,百姓还没有心服就去改革。事情能否成功在于是否合乎道理,不在于势力;使人服从在于是否真诚,不在于言辞。道理所在,作为法令就能成功;用禁令就能禁止,用赏赐就能鼓励,用言语就能取得信任。古人之所以能鼓舞天下,使人受到安抚就归附,受到发动就和顺,大概只是遵循道理罢了。如今治理政事不致力于遵循道理,却想依靠君主的权势和赏罚的威力强迫事情成功。用斧头劈柴,可以说必定能劈开;然而如果不顺着木理,斧头可能砍缺,柴却不能劈开。因此不论尊卑,不计强弱,道理所在就能成功,道理不在就不能成功,这是可以确定的。如今陛下让农民收取利息,和商人争利,难道合乎道理吗?却反而责怪它不能成功吗?《礼记》说:“防范显露出来,真实情况是无法掩盖的。”同样,陛下如果真心是为了百姓,即使有人诽谤,百姓也不会相信;如果真心是为了谋利,即使亲自解释,百姓也不会心服。况且有些事情绝对欺骗不了人:官吏收受贿赂、枉曲法律,人们必定称为贪赃;不是自己的东西却拿来,人们必定称为盗窃。既然确有其实,就不敢推辞那个名称。如今青苗钱收取二分利息,却不称为放债取利,可以吗?凡是人做了善事,不必自己夸耀,自然会有人称赞;做了坏事,也不必自己诋毁,自然会有人谴责。如果做善事的人必须自己说明,别人然后才相信,那么尧、舜、周公、孔子也要劳累了。如今天下人认为这是谋利,陛下却认为是行义;天下人认为这是贪婪,陛下却认为是廉洁,彼此纷纷争论不已。于是让几个臣子把辩才发挥到极点,来应对千万人之口,附会经典,编造文书,向四方百姓晓谕。四方的人难道像婴儿鸟兽一样,可以用美丽的言辞和小巧的技巧来迷惑吗?况且事情还没有成功就去做,弊端必然发展到以后不敢再做;百姓还没有心服就去改革,弊端必然发展到以后不敢再改革。世上大概有喜欢骑快马的人,一旦坠马受伤,就终身徒步行走。为什么呢?谨慎稳重就一定能成功,轻率发动就容易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陛下如果出于慎重,屡次施行就屡次成功,不仅别人相信,陛下自己也会相信自己,并且一天比一天勇敢;如果出于轻率,次次举动次次失败,不仅别人不相信,陛下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并且一天比一天怯懦。唐文宗起初任用李训、郑注,他的志向难道浅薄吗?然而一经甘露之变,就忧愁沮丧、丧失斗志,不能再振作〔李训、郑注每天同皇帝谋划诛杀宦官,于是发生甘露之变;宦官势力更加炽盛,皇帝始终不能制服他们,因此忧愤成疾,最终去世〕。文宗也不是丧失德行,只是喜欢轻率做事而缺少谋略。慎重的人,开始时好像怯懦,最终一定勇敢;轻率发动的人,开始时好像勇敢,最终一定怯懦。近来,横山地区的人没有一天忘记汉朝,即使五尺高的儿童也知道那里可以攻取;然而自庆历以来,没有人敢发动进攻,确实是因为还没有想好成功后的善后办法。近来边臣不考虑后果,仓促发动进攻;一旦出兵失利,内府的费用就要以数百万计,关辅地区的百姓因运输军需而困苦,两年还没有停止〔熙宁四年正月,鄜延钤辖种谔任知青涧城,谋划出兵夺取横山。陕西宣抚使韩绛认为他的计划壮大可行,种谔于是率军袭击夏军,在啰兀击败夏军,占据当地,留下二万人筑城,又修筑抚宁等堡寨。三月,夏军来攻,所有堡寨都失陷。诏令放弃啰兀城,责授种谔为汝州团练副使,韩绛罢知邓州〕。即使天下最勇敢的人,难道还敢再做这种事吗?事情本来就不能做,谁还敢再提起它呢?由此看来,横山之功,是边臣急于求成而把它毁坏了。近来的青苗政令、助役法、均输之策、并军搜卒的命令,仓促轻率地发动起来,比前一天的事情更加严重。即使陛下不顾人们的议论,越发坚持它们,但到了势穷事阻的时候,最终也一定会改变。将来即使有良好的法令和美善的政绩,陛下还能再次相信自己吗?君主的忧患,在于喜欢因循而又看重改作。如今陛下年富力强,上天赐予勇气和智慧,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群臣却不能用慎重来辅成您,用敦厚朴实来培养您,就好像乘坐轻便的车、驾驭骏马,冒险在夜里赶路,车夫又从后面鞭打,难道不危险吗?臣希望陛下解开缰绳,安抚马匹,等待东方天亮,然后在九轨宽阔的道路上缓慢前行,现在这样做还远远不晚。圣策说:“田地开垦,沟渠修治,草木茂盛,鸟兽鱼鳖无不各得其性,这是百工和有关官吏的事情,曾经哪里值得劳累陛下呢?”陛下掌握关键,治理根本,恭敬自持而无为,那么万物没有不依循各自的规律生长和消亡的。至于百工和有关官吏的事务,连宰相都不肯亲自办理,更何况陛下呢?圣策说:“财富足以完备礼仪,和谐足以扩大音乐,治理足以施行刑罚,要采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境地?”孔子说:“百姓富足了,君主还会有谁与谁不富足呢?”兔头、瓠叶也可以用来行礼〔“有兔斯首”,见《诗经·小雅·瓠叶》篇,意思是古人不因祭品菲薄而废弃礼仪〕;扫地而祭祀也可以用来侍奉上天〔见《礼记·礼器》篇〕。礼仪不完备,不是贫穷的过错。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臣不知陛下所谓富者,富民欤?抑富国欤?陆贾曰:「将相和,则士豫附。」刘向曰:「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今朝廷可谓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力胜之,力之不能胜众也,久。矣,古者刀锯在前,鼎镬在后,而士犹犯之。今陛下躬蹈尧舜,未尝诛一无罪。欲弭众言,不过斥逐异议之臣,而更用人耳。未必忍行亡秦偶语之禁,起东汉党锢之狱。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争者益多,烦言交攻,愈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广乐,岂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则欲致刑,此又羣臣误陛下也。臣知其説矣,是出于荀卿。荀卿者,喜为异论,至以人性为恶,则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説者又以为书称唐虞之隆,刑故无小【见大禹谟】而周之盛时,羣饮者杀【酒诰曰羣饮女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臣请有以诘之:夏禹之时,大辟者二百;周公之时,大辟五百。岂可谓周治而禹乱耶?秦为法及三族,汉除肉刑。岂可谓秦治而汉乱耶?致之言极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将变今之刑而用其极欤?天下几何其不叛也?徒闻其语而惧者已众矣。臣不意异端邪説惑误陛下至于如此。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岂独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时哉?所以诛羣饮者,意其非独羣饮而已。如今之法所谓夜聚晓散者,使后世不知其详,而徒闻其语,则凡夜相过者皆执而杀之,可乎?夫人相与饮酒而輙杀之,虽桀纣之暴不至于此,而谓周公行之欤?圣策曰:方今之弊可谓众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臣请论其本与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择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于知人。则所施之宜,当先观大臣之知人与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茍无知人之明,则循规矩,蹈绳墨,以求寡过。二者皆审于自知,而安于才分者也。道可以讲习而知,德可以勉彊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学,必出于天资。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而可传者哉?诸葛孔明之贤,而知人之明,则其所短,是以失之于马谡;而孔明亦审于自知,是以终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无大小,一付之于法;人无贤不肖,一付之于公。议事已效而后行,人已试而后用,终不求非常之功者,诚以当时大臣不足以与于知人之明也。古之为医者,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则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涤胃肾之变。茍无其术,不敢行其事。今无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纵绳墨以慕古人,则是未能察脉而欲试华佗之方,其异于操刀而杀人者,几希矣。房琯之称刘秩【平章房琯抗疏肃宗,请收复京师,自选给事中丞刘秩等为防谋。秋儒家子不习军旅,琯临戎尝谓人曰:“逆党曳落河虽多,岂能当我刘秩等?”已而卒败于陈涛斜】关播之用李元平是也【关播建中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荐湖南判官李元平,才可将相,用为汝州刺史。时李希烈叛淮西,与汝接壤,以百骑缚元平去,骂曰:“盲宰相使汝当我】至今以为笑矣。陛下观今之大臣,为知人欤?为不知人欤?乃者推用众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结审固而后敢用,盖以为其人可与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曽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猬毛而起。陛下以此验之,其不知人也,亦审矣。幸今天下无事,异同之论不过凟乱圣听而已。若边隅有警,盗贼窃发,俯仰成败,呼吸变故,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临事解体,不可复知,则无乃误社稷欤?华佗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医;萧何不世出,天下未尝废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请待知人之佐。若犹未也,则亦诏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圣策曰:“生民以来,称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诗书所称,其迹可见。以至后世贤明之君,忠智之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虽未尽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详着之臣以。为此不可胜言也,其施设之方,各随其时,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从众,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显思,命不易哉【戒之,即《周颂·敬之》篇,避翼祖讳,故改】又曰:「稽于众,舍已从人【大禹谟】又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周书·君陈】诗》《书》所称,大略如此,未尝言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坚用王猛,而樊世、仇腾、席寳不悦;魏郑公劝太宗以仁义,而封伦不信。

译管子说:“仓廪充实了,才知道礼节。”臣不知道陛下所说的富,是使百姓富裕,还是使国家富裕?陆贾说:“将相和睦,士人就会乐意归附。”刘向说:“众多贤人在朝廷和睦,万物就会在田野间和谐。”如今朝廷可以说并不和睦,过错在哪里?陛下不回过头来追究根本,却想用力量压服众人;力量不能压服众人,这是长久以来的道理。古代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士人尚且敢于触犯。如今陛下亲自实行尧舜之道,从未诛杀一个无罪的人;想要消除众人的议论,不过是斥逐发表异议的臣子,再换一批人任用罢了。未必会忍心实行秦朝禁止私下议论的法令、制造东汉党锢之狱。众多士人有什么可害怕而不进言的呢?臣恐怕被驱逐的人不会停止,而争论的人会越来越多,各种烦琐的言论交相攻击,比今天更加严重。想要达到和谐、扩大音乐,难道不是很疏远吗?古代求得治理,是为了把刑罚放置不用;如今陛下求治,却想达到刑罚完备的境地,这又是群臣误导陛下。臣知道这种说法的来源了,它出自荀卿。荀卿喜欢提出奇异的论调,甚至认为人性本恶,那么他说治理社会必须严刑重罚,也就不奇怪了。有人又认为,典籍称赞唐尧、虞舜的盛治,说刑罚即使很小也不能废除〔见《大禹谟》〕;周朝盛世时,聚众饮酒的人也要处死〔《酒诰》说:“聚众饮酒,你们不要放纵,全部拘捕押送到周,我将把他们杀掉。”〕。臣请允许我对此加以诘问:夏禹时代,被判大辟之刑的有二百人;周公在位时,死刑有五百种。难道可以说周朝治理得好而禹时治理得坏吗?秦朝的法律牵连诛灭三族,汉朝废除了肉刑。难道可以说秦朝治理得好而汉朝治理得坏吗?把刑罚施加到这种程度,言论已经极端了。天下幸而还没有真正安定,假如有一天天下太平,陛下将要改变现在的刑法而采用这种极端刑罚吗?天下还有多少人不会反叛呢?仅仅听到这种说法而感到恐惧的人已经很多了。臣没有想到异端邪说竟能迷惑误导陛下到这种地步。“赦免过错,即使很大也可以;惩罚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不能宽宥”,这是使用刑罚的常理。直到今天仍应遵守这个道理,难道只是唐虞盛世以及周朝盛时才如此吗?之所以要诛杀聚众饮酒的人,是因为料想他们不只是聚众饮酒而已。如今法律所说的“夜里聚集、早晨散去”,如果使后世不知道其中详情,只听到这句话,便把凡是夜间互相往来的人都抓来杀掉,可以吗?人们相互饮酒就动辄杀掉他们,即使桀、纣的暴虐也不至于这样,却说这是周公实行的吗?圣策说:“当今的弊病可以说很多,挽救它们的方法必有根本和枝末,施行措施也必有先后。臣请求论述其中的根本以及应当首先采取的措施,请陛下选择。如今挽救弊病的方法,必须先建立事业。建立事业的根本,在于知人善任。因此,施行措施的适当次序,应当先观察大臣是否有知人之明。” 古代想建立非同寻常功业的人,必定有知人之明。如果没有知人之明,就只能遵循规矩、依照法度,以求少犯过错。这两种人都能审慎地认识自己,并安于自己的才能限度。道理可以通过讲习而知晓,德行可以通过努力而养成;唯独知人的明察不能学习,必须出于天赋。比如萧何识拔韩信,这难道是有某种方法可以传授的吗?诸葛孔明很贤能,但在知人方面有所不足,所以失误在马谡身上;孔明也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因此终身不敢任用魏延。仁祖皇帝在位时,事情无论大小,都交给法令办理;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交给公议裁决。事情经过议论而确有成效后才实行,人经过考验后才任用,始终不寻求非同寻常的功业,实在是因为当时的大臣不足以具有知人之明。古代行医的人,听声音、察气色,洞察五脏,因此他们治疗疾病,有剖开胸膛、剖决脾脏、洗涤胃肾这样的奇异方法。如果没有这种医术,就不敢做这种事。如今没有知人之明,却想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放松法度而仰慕古人,这就像还没有能够诊察脉象,却想试用华佗的药方,与拿刀杀人相差无几。房琯称许刘秩【平章房琯抗疏请求肃宗收复京师,自行选用给事中丞刘秩等人谋划防守。刘秩是儒生子弟,不熟悉军旅事务,房琯统军时曾对人说:“叛党的曳落河虽然很多,难道能抵挡我刘秩等人吗?”不久,刘秩等人在陈涛斜战败】关播任用李元平就是这样【关播在建中年间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推荐湖南判官李元平,说他才干可以担当将相,便任命他为汝州刺史。当时李希烈在淮西叛乱,汝州与之接壤,李希烈用百名骑兵把李元平捆走,骂道:“瞎眼宰相让你来抵挡我……”】至今仍被人当作笑谈。陛下看看如今的大臣,他们是有知人之明,还是没有知人之明?近来推举任用众多人才,都是那些曾到他们家中、与他们握手交往的人,等到关系结交得十分牢固后才敢任用,大概以为这些人可以同心协力,共同实现太平。可是还没有坐稳席位,便众口一词地攻击他们的人,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陛下据此考察,就会很清楚他们没有知人之明了。幸而现在天下无事,意见异同不过是扰乱圣听罢了。若边疆发生警报、盗贼突然兴起,成败在俯仰之间,变故在呼吸之间,而所任用的人都像今天这样,忽然聚合、忽然离散,临事便离心离德,无法再辨识任用,岂不是会误害国家吗?华佗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的,天下却不曾因此废弃医学;萧何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的,天下也不曾因此废弃治理。陛下如果一定要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请等待有知人之明的辅佐之臣。假如还没有这样的人,那么也只能下诏让左右大臣安守本分、遵守法令罢了。圣策说:“自从有了人民以来,称得上治理最好的时代,必定要说唐虞和成周时代;《诗》《书》所称述的事迹,是可以看见的。至于后世贤明的君主、忠诚而有智慧的大臣,共同忧劳勤勉来经营一代事业,虽然没有尽善尽美,但概括他们的成就,也必定有可以称道之处。”臣把这些详细写出来以作说明。这样的事情多得不能尽述,施设的方法各随时代不同,难以一概而知;但可以知道的是,必定敬畏上天,必定听从众人,必定效法祖宗。因此说:“要警戒啊,要警戒啊,上天如此明察,天命并不容易承受【“戒之”出自《周颂·敬之》篇,因避翼祖名讳,所以改字】。”又说:“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想法而听从别人【《大禹谟》】。”又说:“多么显明啊,文王的谋略;多么伟大啊,武王的功业【《周书·君陈》】。”《诗》《书》所称述的,大致如此,从未说过天命不值得敬畏、众人的意见不值得听从、祖宗的法度不值得采用。苻坚任用王猛,樊世、仇腾、席宝却不高兴;魏郑公劝唐太宗实行仁义,封伦却不相信。

凡今之人欲陛下违众而自用者,必以此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智者,岂非意在于此等欤?臣愿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于今:王猛岂尝设官而牟利?魏郑公岂尝贷钱而取息欤?且其不悦者不过数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谤,古之君臣相与忧勤以营一代之业者,似不如此。古语曰:「百人之众,未有不公而説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税驾矣。《诗》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届;心之忧矣,不遑假寐【小雅·小弁》篇】区区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谨冒死上对。

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巳,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殆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虚,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次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跋扈之心;下则士众久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防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缘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巳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远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大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之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夺及于诸国,岁嵗调发,所至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巳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外攘,炀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诛灭彊国,威震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巳破灭突厥、髙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征髙丽无功而还】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凌迟不絶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卷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衂,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辄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媮,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丧动以万计【康定元年,元昊攻破金明诸砦,乘胜至延州,知州范雍召鄜延副总管刘平、石元孙来援,与敌遇,战没。庆厯元年,元昊寇渭州,逼懐逺城,韩琦命环庆副总管任福将万八千人以行,福屯好水川,因陷防中,元昊自将精兵十万至,任福战死,诸军皆溃,关右大震】而海内宴然,兵休事巳,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彊,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羣臣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谏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防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隂与之协【横山事见拟试策注,王志坚云:“是时薛向为三司使,不知何为首谋,吕公弼方知太原,主馈饷,见王安礼传。陈升之在中书,亦未见与议,今皆云隂与协力,当必有之,但史略耳】师徒丧败,财用耗屈,较之宝元、庆厯之败【宝元应作康定】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皆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

译如今凡是想让陛下违背众人意见而自行决定的人,必定会拿这些话作借口;而陛下所谓贤明、忠诚、有智慧的人,难道不正是想成为这一类人吗?臣希望考察王猛、魏郑公二人的行为,并在今天寻找这样的人:王猛难道曾经设置官职来谋取私利吗?魏郑公难道曾经借钱收取利息吗?况且不高兴的人不过是少数几个人,本来并不会损害天下人的信任和服从。如今天下有思想的人怨恨,有言论的人诽谤,古代君臣共同忧劳勤勉、经营一代事业的情形,似乎并不是这样。古语说:“百人的群体,尚且没有不公正而能使人悦服的,何况天下呢?”如今天下人都非难这件事,而陛下却不回头,臣不知道还能在哪里停步了。《诗》说:“好比那漂流的船,不知道将漂到哪里;我的心充满忧愁,连暂时合眼休息也没有时间【《小雅·小弁》篇】。”臣这点微薄的忠心,只求陛下明察。臣恭谨冒死上奏。代张方平劝谏停止用兵的奏书 臣听说,喜好用兵就像喜好女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女色的人必定会死;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喜好用兵的人必定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了,能够享受安定的福祉;失败了,也必定没有意料之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在本来可以不动兵的情况下仍不停止,所以胜利了,变化来得迟而祸患很大;失败了,变化来得快而祸患较小。因此圣人不计算胜负的功劳,却深深戒惧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内外骚动,因困顿死在道路上的有七十万家。对内使府库空虚,对外使百姓贫困匮乏,饥寒逼迫,接着必定有盗贼的忧患;死伤者愁苦怨恨,最终必定招来水旱灾害。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产生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产生溃散叛乱的意图。变故层出不穷,都是由用兵造成的。至于首先提出兴兵之事的人,所受责罚尤其严重,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必定要有人承担这个罪责。因此圣人对用兵畏惧而慎重,若非不得已,不敢使用。自古君主喜好动用武力,由于失败而灭亡的不可胜数。臣今天不敢再说失败的情形,请为陛下说说那些取胜的例子。秦始皇平定六国后,又继续对胡、越用兵,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虽然拓展土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就已经怨恨反叛,秦二世遭到杀害,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汉武帝承受文帝、景帝留下的富足,首先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接连不断,于是使侵夺扩展到各个国家,年年征调发兵,而且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得与天相齐,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军队出动三十多年,死亡的人不可计数。等到巫蛊之事兴起,京师血流成河,横尸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失败。因此班固认为,太子在战争中成长,也以战争作为始终。汉武帝虽然悔悟并自我克制,但临终时的悔恨已经来不及挽回了。隋文帝攻下江南后,接着对外用兵;炀帝继位后,这个志向没有改变。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名震动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很快就灭亡了。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攻破灭亡突厥、高昌、吐谷浑等国后,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征伐高丽,没有取得战果而回】。这些都志在建立功业,并非出于不得已才用兵。后来发生武氏之难,唐朝皇室衰败不绝,危如一线,大概是用兵的祸患,万物运行的规律难以逃避。不这样的话,唐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克制自己而使人得到宽裕,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可是传了一代之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所得到的回报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仅仅得以保存;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虽然取胜却随即灭亡。臣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流泪,痛惜他们谋划的错误。假使这四位君主在刚开始用兵时就接连失败,立即警惕恐惧,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败的兴起应当不会到这种地步。不幸的是,他们每次出兵都取得胜利,所以习惯于追逐功利,考虑祸患不够深远。臣因此说:胜利,变化来得迟而祸患大;不胜,变化来得快而祸患小,不可不察。过去仁宗皇帝覆盖养育天下,无意于用兵,将士懒惰偷安,兵器铠甲破旧迟钝。元昊乘机突然起兵,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之间,战败了三四次,损失动辄以万计【康定元年,元昊攻破金明诸寨,乘胜抵达延州。知州范雍召鄜延副总管刘平、石元孙前来援助,二人与敌相遇,战死。庆历元年,元昊进犯渭州,逼近怀远城,韩琦命环庆副总管任福率一万八千人出兵。任福屯驻好水川,因而陷入敌军包围;元昊亲自率精兵十万人来到,任福战死,各军都溃败,关右大为震动】然而全国仍然安宁,战争停止、事情结束,百姓没有怨言,国家没有留下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喜好战争的心意,天地鬼神也谅解他确有不得已的实际情况。因此陛下天赐勇敢和智慧,心意在于使国家富强,即位以来修整铠甲、整治军队,窥伺等待邻国。群臣看出这个意图,大多谈论用兵。开始时,执掌国命的辅弼大臣没有深谋远虑之心;主持国政议论的枢密大臣没有考虑祸患、持重艰难的见识;担任台谏官职的人没有进献可否、纳忠规谏的意见。事情从防范发展到明显,终于成为祸患的根源。后来薛向提出横山的谋略,韩绛献上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暗中与他们协同【横山之事见《拟试策》注。王志坚说:“当时薛向任三司使,不知为何成为首先谋划的人;吕公弼当时任知太原,主管粮饷,见《王安礼传》。陈升之在中书,也没有见到他参与议论。现在都说他们暗中协力,一定是确有其事,只是史书记载简略罢了”】军队损失惨败,财用耗尽,与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宝元应作康定】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军都叛乱,京师骚动不安,陛下因此数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发动的,所以官吏将士没有怨恨敌人的心意,反而不归罪于陛下。

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构祸于熙河【熙宁五年,秦鳯安抚王韶击吐番,破之城武胜,为镇洮军,置▯河路】章惇造衅于梅山【熙宁五年,中书检正官章惇招降梅山苏姓蛮万四千八百戸】熊本发难于渝泸【熙寜七年,梓防察访使熊本平泸夷淯并诸郡】然此等皆戕杀已降,俘累老弱,困弊心腹,而取空虚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彝复发于安南【熙寜六年,度支判官沈起言交阯可取,命知桂州,已而交人谋入寇,诏罢起,以刘彞代之。彞守广日,常遏絶其表疏,交人益疑惧,遂犯境,陷四州,二人皆坐罢】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资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李宪,皇祐中补内黄门,神宗初视师河隍,破木征于河州,以功加昭宣使】今师徒克捷,鋭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刃,筋骨絶于餽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薰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苦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鼈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刃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筯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则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任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郡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廪俸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久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蠭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事,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嵗,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惟有恭顺静黙,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逺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为社稷长久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登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远。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而人臣纳説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功。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达,度量过人,未有能于勇鋭奋发之中,舍已从人,惟义是听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寛大,听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御选古文渊鉴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目録

  宋

  苏轼

  策略一

  策略三

  策略四

  策略五

  策别七

  策别八

  策别九

  策别十一

  策别十二

  策别十三

  策别十七

  策别十八

  策别十九

  策别二十二

  论治道

  正统论

  孔子从先进论

  秦始皇帝论

  荀卿论

  韩非论

  伊尹论

  留侯论

  张释之论

  六一居士集叙

  潮州韩文公庙碑

  志林【録三首】

译幸亏祖宗积累的深厚福泽以及上天保佑的深切,所以使军队出动而没有取得功绩。圣意因此有所感悟,但见识浅薄的人却正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取胜利,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端【熙宁五年,秦凤安抚王韶攻打吐蕃,击败他们,筑城武胜,设置熙河路】;章惇在梅山挑起事端【熙宁五年,中书检正官章惇招降梅山苏姓蛮一万四千八百户】;熊本在渝、泸发动战争【熙宁七年,梓夔察访使熊本平定泸夷、淯并诸郡】。然而这些人都杀戮已经投降的人,俘虏、牵连老弱,使腹心之地困顿疲弊,却夺取空虚无用的土地,把它当作武功,使陛下获得这种虚名而忽视实际祸患,勉强磨砺自己,奋力追求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事端【熙宁六年,度支判官沈起说交阯可以攻取,任命他为知桂州。不久交人谋划入侵,诏令罢免沈起,以刘彝代替。刘彝守广日时,常常阻绝交人的表疏,交人更加疑惧,于是侵犯边境,攻陷四州,二人都因而获罪罢职】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气毒雾之中,死者达到十分之五六;道路上的人死于运输粮食、器械,没有见到敌人,却全都被耗费在用兵之事上。正当人们以为用兵的意图必定稍稍衰减时,李宪的军队又出兵洮州了【李宪,皇祐年间补任内黄门,神宗初年巡视河湟,在河州击败木征,因功加任昭宣使】。如今军队取胜,锐气正盛,陛下因一次胜利而高兴,必定会产生轻视四夷、欺凌侮辱敌国的意图。天意难以揣测,臣实在对此感到恐惧。况且战争胜利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和报捷、上表称贺以及显赫地满足耳目观感罢了。至于远方百姓,有的肝脑涂在刀刃之下,有的筋骨断绝于运输粮饷之中,流离失所、家产破败,出卖儿女,眼睛被烟熏伤、手臂被折断、上吊自杀的情状,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悲苦哭声,陛下也一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宰杀牛羊、剖割鱼鳖来制作膳食,食用的人觉得很美味,死去的动物却非常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叫,在刀案之间翻滚,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扔下筷子而不忍食用,何况拿人的性命来供自己耳目观赏呢?即使陛下的将领士卒精锐强健、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那样,那么胜利以后祸乱才刚刚兴起,尚且还来不及挽救;何况如今所任用的将吏疲弱庸常,与古人相比远远不及,而这些年来公私都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蓄一扫而空,州郡征税的储备几乎全部上供,百官的俸禄也仅仅能够维持。接着南郊赏赐还拖延未办,在这种情况下举动,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没有办法妥善收拾后果。况且饥荒和疫病之后,各地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不堪言说。如果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就会随之发生,百姓贫困而无处申诉,势必不成为大盗就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激烈,内部祸患又兴起,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形势,就会在这里出现。这就是老臣整夜不能入睡、临餐叹息,甚至痛哭而不能自止的原因。况且臣听说,凡是要举大事,必须顺应天心。上天所向,依此举事就一定成功;上天所背,依此举事就一定失败。天心向背的迹象,表现在灾祥、丰歉之间。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瘟疫,接连多年没有停止,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心是向着我们还是背弃我们,由此可以看见。可是陛下仍然断然不顾,不停地兴事。这就像子女得罪了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沉默、归罪自责,才或许可以获得解脱;如今却纷纷责问,放纵奴婢任意鞭打,用这种方式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还能被父母赦免的。因此臣希望陛下远观前代兴亡的踪迹,深察天心向背的道理,彻底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为国家长久打算;上可以使两宫安享朝夕奉养,下可以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性命。这样,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之中,也能瞑目于地下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于是取得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祭祀配享上天。然而到了白登被围时,便议论讲和亲善;西域请求设置官吏时,便发出辞谢拒绝的言辞。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懂军事,只是经历的变故多了,考虑祸患便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地议论讨伐,老臣愚钝懦弱,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然而 臣下向君主进言,如果趁君主已经厌倦时劝他停止,事情比较容易办;如果迎着君主气势正盛时加以折止,就很难成功。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意愿。正当气势旺盛时,即使是平民和卑微之士,也有不可夺取的意志。若不是智慧见识特别高明、度量超过常人,就没有人能在勇猛锐进、奋发向前之中,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只以合乎正义为准则。如今陛下正以盛气想要使用武力,形势已经难以挽回。臣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不断进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大,听取采纳意见而不疑惑,所以不敢把常人争强好胜的心态用来衡量陛下。况且臣料想陛下日后亲眼看见用兵的祸害,一定会悲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当初没有说过一句劝阻的话。臣也将老去并且死去,见到先帝于地下时,也就有话可以作为辩解了。只希望陛下怜悯臣而明察此事。《御选古文渊鉴》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古文渊鉴》卷五十目录 宋 苏轼 策略一 策略三 策略四 策略五 策别七 策别八 策别九 策别十一 策别十二 策别十三 策别十七 策别十八 策别十九 策别二十二 论治道 正统论 孔子论述“从先进” 秦始皇帝论 荀卿论 韩非论 伊尹论 留侯论 张释之论 《六一居士集》序 潮州韩文公庙碑 《志林》【录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