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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唐宋文醇二

御选唐宋文醇卷七目録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7–53 段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七昌黎韩愈文七顺宗实録纪张万福陆贽阳城左散骑常侍致仕张万福卒。万福,魏州元城人也。自曽祖至父皆明经,官止县令、州佐。万福以祖父业儒,皆不达,不喜书学,骑射。年十七八,从军辽东,有功,为将而还,累迁至夀州刺史。州送租赋诣京师,至颍川界,为盗所夺。万福使轻兵驰入颍川界讨之,贼不意万福至,忙廹不得战。万福悉聚而诛之,尽得其所亡物,并得前后所掠人妻子财物牛马万计,悉还其家。为淮南节度崔圆所忌,失刺史,改鸿胪卿。以节度副使将兵千人镇夀州,万福不以为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将卒三千人驻濠州不去,有窥淮南意。圆令万福摄濠州刺史,杲闻即提卒去,止当涂陈庄。贼陷舒州,圆又以万福为舒州刺史,督淮南岸盗贼,连破其党。大厯三年,召赴京师。代宗谓曰:「闻卿名乆,欲一识卿,且将累卿以许杲。」万福拜谢,因前曰:「陛下以许杲召臣,如河北贼诸将叛,以属何人?」代宗笑曰:「且欲议许杲事,方当大用卿,即以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淮南岸盗贼。」至州,杲惧,移军上元。杲至楚州太掠,节度使韦元甫命万福讨之,未至淮隂,杲为其将康自勤所逐,自勤拥兵继掠,循淮而东。万福倍道追而杀之,免者十二三,尽得其所虏掠金银妇女等,皆防致其家。代宗诏以本州兵千五百人防秋京西,遂带和州刺史镇咸阳,因留宿衞。李正己反,将断江淮路,令兵守埇桥涡口,江淮进奉船千余只泊涡口不敢进。徳宗以万福为濠州刺史,万福驰至涡口,立马岸上,发进奉船。淄青将士停岸睥睨,不敢动。诸道继进,改泗州刺史,为杜亚所忌,征拜左金吾衞将军。召见,徳宗惊曰:「杜亚言卿昏耄,卿乃如是健耶?」图形凌烟阁,数赐酒馔衣服,并勅度支籍口畜给其费。至贺阳城等于延英门外,天下益重其名。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致仕。元和元年卒,年九十。万福自始从军至卒,禄食七十年,未尝病一日,典九郡,皆有恵爱。赠故忠州别驾陆贽兵部尚书,故道州刺史阳城左常侍。贽,字敬舆,呉郡人也。年十八,进士及第,又以博学宏词,授郑县尉,书判拔萃,授渭南尉,迁监察御史。未几,选为翰林学士,迁祠部员外郎。徳宗幸奉天,贽随行在,天下骚扰,逺近徴发,书诏一日数十下,皆出于贽。贽操笔持纸,成于须臾,不复起草,同职皆拱手嗟叹,不能有所助。常启徳宗言:“方今书诏,宜痛自引过,罪己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致兴,后代推以为圣人。楚王失国亡走,一言善而复其国,至今称为贤者。陛下诚能不恡改过,以言谢天下,臣虽愚陋,为诏词无所忌讳,庶能令天下叛逆者回心喻防。”徳宗从之,故行在制诏始下,闻者虽武人捍卒,无不挥泪感激。议者咸以为徳宗克平寇难,旋复天位,不惟神武成功,爪牙宣力,葢以文徳广被,腹心有助焉。累迁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舎人,兼翰林学士。丁母忧,免丧,权知兵部侍郎,复入翰林,中外属意,旦夕竢其为相。窦参深忌之,贽亦短参之所为,且言其黩货,于是与参不能平。寻真拜兵部侍郎,知礼部贡举,于进士中得人为多。八年春,迁中书侍郎平章事。始令吏部每年集选人,旧事吏部每年集人,其后遂三年一置选,选人猥至,文书多不了,寻勘真伪,纷杂吏因得大为奸巧。选士一蹉跌,或至十年不得官,而官之阙者,或累嵗无人。贽令吏部分内外官员为三分,计阙集人以为常,其▯十去七八,天下称之。初,窦参出李巽为常州刺史,且廹其行,巽常衔之。至参贬为郴州别驾,巽适迁湖南观蔡。徳宗常与参言故相姜公辅罪,参漏其语,参败,公辅因上防自陈其事,非臣之过。徳宗诘之,知参泄其语,怒未有所发。防巽奏汴州节度刘士寜遗参金帛若干,士寜得汴州,参处其议,士寜常徳之,故致厚贶。徳宗以参得罪,而以武将交结发怒竟致参于死,而议者多言参死由贽焉。裴延龄判度支,天下皆嫉忌,而独幸于天子,朝廷无敢言其短者,贽独身当之,日陈其不可用。延龄因欲去贽而代之,又知贽之不与己多阻其奏请也,谤毁百端。翰林学士吴通元,故与贽同职,奸巧佻薄,与贽不相能,知贽与延龄相持有间,因盛言贽短。宰相赵璟,本贽所引,同对嫉贽之权,宻以贽所戢弹延龄事告延龄,延龄益得以为计,由是天子益信延龄而不直贽,竟罢贽相,以为太子賔客,而黜张滂、李充等权言事者,皆言其屈。贽固畏惧,至为賔客,拒门不纳,交亲士友。春旱,徳宗数猎苑中,延龄防言贽等失权怨望,言于众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爱惜不肯给诸军,军中人无所食,其事奈何以揺动羣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七卷。昌黎韩愈文第七。《顺宗实录》记载张万福、陆贽、阳城。左散骑常侍、退休的张万福去世。张万福是魏州元城人。自曾祖至父亲都通晓经学,官职最高只做到县令、州佐。张万福因为祖父、父亲以儒业为生却都不得志,便不喜欢读书,喜爱骑马射箭。十七八岁时,跟随军队到辽东,有功劳,作为将领回归,屡次升迁至寿州刺史。州中运送租赋到京师,到了颍川境内,被盗贼劫夺。张万福率轻兵奔驰进入颍川境内讨伐,贼人没有料到张万福到来,仓促逼迫之下无法交战。张万福把他们全部聚集起来诛杀,追回了全部失物,又取得他们前后掠夺的妇女、子女、财物、牛马数以万计,全部送还各自的家人。他被淮南节度使崔圆忌恨,失去刺史之职,改任鸿胪卿。后来以节度副使身份率一千兵镇守寿州,张万福并不因此怨恨。许杲以平卢行军司马身份率三千士卒驻扎濠州不走,怀有窥伺淮南的意图。崔圆命张万福代理濠州刺史,许杲听说后立即带兵离去,停驻在当涂的陈庄。贼军攻陷舒州,崔圆又任张万福为舒州刺史,督捕淮南岸的盗贼,接连击破他们的党羽。大历三年,召他赴京。代宗对他说:“我听说你的姓名很久了,想亲自见你一次,而且将要把许杲的事情劳烦你。”张万福拜谢,于是上前说:“陛下因为许杲召见臣,那么像河北贼军各将领叛乱时,应当把这件事归给谁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三千人〕 代宗笑着说:“只是想同你商议许杲的事情,正要重用你。”于是任命他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督捕淮南岸的盗贼。张万福到州后,许杲害怕,移军上元。许杲到楚州后大肆掠夺,节度使韦元甫命张万福讨伐他;还没到淮阴,许杲就被部将康自勤驱逐。康自勤拥兵继续劫掠,沿淮水向东。张万福加倍赶路追击并杀死他,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他缴获了康自勤所掠的金银、妇女等物,全部护送回她们各自的家中。代宗下诏命他率本州一千五百名士兵到京西防秋,于是他仍带和州刺史的官职镇守咸阳,随后留下担任宿卫。李正己叛乱,将要截断江淮道路,命令士兵把守埇桥、涡口,江淮进奉的船只一千多艘停泊在涡口,不敢前进。德宗任命张万福为濠州刺史,张万福奔驰到涡口,立马岸上,发令让进奉船只前进。淄青的将士停在岸边斜眼窥视,不敢行动。各道船只相继前进。张万福改任泗州刺史,又被杜亚忌恨,朝廷征召他入朝,任命为左金吾卫将军。德宗召见他,惊讶地说:“杜亚说你昏聩衰老,你竟然还这样健壮吗?”朝廷把他的画像绘入凌烟阁,多次赐给他酒食和衣服,并命令度支登记他的家口、牲畜,供给所需费用。等到他同阳城等人在延英门外受到礼遇,天下更加看重他的声名。二十一年,以左散骑常侍退休。元和元年去世,享年九十岁。张万福从开始从军直到去世,领取俸禄和粮食七十年,不曾有一天生病;他先后主管九个郡,都有恩惠爱护百姓的声誉。追赠已故忠州别驾陆贽为兵部尚书,已故道州刺史阳城为左常侍。陆贽,字敬舆,吴郡人。十八岁时进士及第,又凭博学宏词科授任郑县尉;因书判拔萃,授任渭南尉,升为监察御史。不久被选为翰林学士,升任祠部员外郎。德宗幸临奉天,陆贽随从在行宫;天下骚动,远近征发,诏书一天数十道,全都出自陆贽之手。陆贽执笔拿纸,片刻之间便写成,不再另行起草;同职官员都拱手赞叹,不能有所帮助。他曾经启奏德宗说:“如今的诏书,应当痛切地承认自己的过失,责备自己来感动人心。从前成汤因为自责而使国家兴盛,后代都推许他为圣人。楚王失去国家而逃亡,只因一句善言便复兴了国家,至今还称他为贤者。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不吝惜改正过失,用言语向天下道歉,臣虽然愚昧浅陋,撰写诏词时也没有什么忌讳,或许能够使天下叛逆之人回心转意,明白祸福。”德宗听从了他,所以行宫发布的制诏刚一下达,听到的人即使是武人和强悍的士卒,也没有不流泪感激的。议论者都认为,德宗能够平定寇乱,很快恢复帝位,不只是凭神武取得成功,也有将领效力;大概还因为文德广泛施及天下,有陆贽这样的心腹大臣从中辅助。陆贽屡次升任考功郎中、谏议大夫、中书舍人,兼任翰林学士。母亲去世服丧,丧期结束后,暂代兵部侍郎,又重新进入翰林院;朝廷内外都寄予希望,早晚等待他担任宰相。窦参深深忌恨他,陆贽也指责窦参的作为,并且说他贪污财货,于是两人不能相容。不久陆贽正式任兵部侍郎,主持礼部贡举,在进士中选得的人才很多。贞元八年春,升任中书侍郎、平章事。当时他开始命令吏部每年集中选人。旧例是吏部每年集中人选,后来便改为三年进行一次选任;选人聚集过多,文书大多办理不完,接着又要考察真伪,事务混杂,吏员因而得以大肆作奸取巧。士人选官一旦失误,有的竟十年不能做官,而有些官职空缺,却连年没有人补任。陆贽命令吏部把内外官员分为三等,按照空缺计算人数,集中选人作为常规;这种弊病十成中去了七八成,天下都称赞他。起初窦参把李巽调任常州刺史,并且催逼他上任,李巽一直怀恨此事。等到窦参被贬为郴州别驾时,李巽恰好升任湖南观察使。德宗曾同窦参谈到故相姜公辅的罪过,窦参泄露了这番话。窦参失败后,姜公辅于是上表申辩陈述此事,说不是自己的过错。德宗责问窦参,知道他泄露了自己的话,虽然愤怒,却还没有发作。李巽上奏说,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若干金帛;刘士宁得到汴州,是窦参参与谋划的,刘士宁一向感念窦参,所以送来丰厚的礼物。德宗因窦参获罪,又因武将之间相互结交而发怒,最终使窦参至于死地;但议论者多说窦参之死是由陆贽造成的。裴延龄掌管度支,天下人都嫉恨他,只有他得到天子的宠幸;朝廷中没有人敢说他的缺点,唯独陆贽亲自承担此事,每天陈说他不可以任用。裴延龄因此想除掉陆贽而取代他,又知道陆贽不赞成自己,常常阻碍自己的奏请,便从各方面进行诽谤。翰林学士吴通元过去同陆贽共事,为人奸巧轻薄,同陆贽不和;知道陆贽同裴延龄互相抗争而有间隙,便极力说陆贽的坏话。宰相赵璟本来是陆贽所引荐的,却同僚相互嫉恨陆贽的权势,暗中把陆贽弹劾裴延龄的事情告诉裴延龄。裴延龄更加能够借此谋划,于是天子更加相信裴延龄而不认为陆贽正确,终于罢免陆贽的宰相职务,任命他为太子宾客;又贬黜张滂、李充等有权议论政事的人,他们都说这是受了冤屈。陆贽非常恐惧,任太子宾客后,闭门不接纳来往的亲友士人。春天发生旱灾,德宗多次在苑中打猎。裴延龄便进谗说陆贽等人失去权势、心怀怨望,还对众人说:“天下正在旱灾,百姓将要流离死亡,度支却吝惜财物,不肯供给各军;军中没有粮食,这件事怎么能用来动摇众人的心呢?”

其意非止欲中伤臣而巳后数日又猎苑中,防神防军人跪马前云:“度支不给马草。”徳宗意延龄前言即回马而归,由是贬贽为忠州别驾,滂、充皆斥逐。徳宗怒未解,贽不可测,頼阳城等救乃止。贽之为相,常以少年入翰林,得幸于天子,长养成就之,不敢自爱,事之不可者皆争之。徳宗在位乆,益自揽持机柄,亲治细事,失君人大体,宰相益不得行其事职,而议者乃云由贽而然。贽居忠州十余年,常闭门不出,入人无识靣者,避谤不著书,习医方,集古今名方为《陆氏集验方》五十巻,卒于忠州,年五十二。上初即位,与郑余庆、阳城同征,诏始下,而城、贽皆卒。城字亢宗,北平人,代为官族,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入集贤为书冩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经六年,遂无所不通,乃去沧州中条山下,逺近慕其徳行,来学者相继于道,闾里有争者不诣官府,诣城以决之。李泌为相,举为谏议大夫,拜官不辞,未至京师,人皆想望风采,云“城山人,能自苦刻,不乐名利,必谏诤死职下,咸畏惮之。”既至,诸谏官纷。纷言事细碎,无不闻逹天子益厌苦之。而城方与其二弟牟容,连夜痛饮,人莫能窥其意。有怀刺讥之者,将造城而问者,城揣知其意,輙彊与酒。客或时先醉仆席上,或时先醉卧客怀中,不能聴客语。约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几口,月食米当几何,买薪菜盐米凡用几钱,先具之,其余悉以送酒媪,无留也。未尝有所贮积,虽其所服用切急不可阙者,客称其物可爱,城輙喜举而授之。」陈苌者,▯其始请月俸,常往称其钱帛之美,月有获焉。至裴延龄谗毁陆贽等,坐贬黜,徳宗怒不解,在朝无救者。城闻而起曰:「吾谏官也,不可令天子杀无罪之人而信用奸臣。」即率拾遗王仲舒数人,守延英门上防,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状徳宗大怒,召宰相入语,将加城等罪,良乆乃解,令宰相谕遣之。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闻谏官伏閤谏,趋往至延英门,大言贺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徧拜城与仲舒等曰:「诸谏议能如此言事,天下安得不太平也?」巳而连呼「太平万嵗」「太平万嵗」。万福武人,时年八十余,自此名重天下。时朝夕相延龄,城曰:「脱以延龄为相当,取白麻壊之,恸哭于庭。」竟坐延龄事,改国子司业。至引诸生告之曰:「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寜有乆不省其亲乎?」明日谒城归养者二十余人。有薛约者,尝学于城,狂躁以言事得罪,将徙连州,客寄有根蔕,吏纵求得城家,坐吏于门,与约饮决别,涕泣送之郊外。徳宗闻之,以城为党罪人,出为道州刺史。太学生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诣阙乞留住,数日吏遮止之,防不得上。在州以家人礼待吏人,宜罚者罚之,宜赏者赏之,一不以簿书介意。赋税不登,观察使数诮让,上考功第。城自署第曰:「抚字心劳,徴科政拙,考下下。」观察使尝使判官督其赋,至州怪城不出迎,以问州吏,吏曰:「刺史闻」判官来,以为巳有罪,自囚于狱,不敢出。判官大惊,驰入谒城于狱,曰:“使君何罪?某奉命来▯安否耳。”留一两日未去,城固不复归馆。门外有故门扇横地,城昼夜坐卧其上。判官不自安,辞去。其后又遣他判官崔某往按之,崔承命不辞,载妻子以行,中道而逃。城孝友,不忍与其弟异处,皆不娶,给侍终身。有寡妹依城以居,有生年四十余,痴不能如人,常与弟负之以游。初,城之妹夫亡在他处,家贫不能▯,城亲与其弟舁尸以归,▯于其居之侧,往返千余里。卒时年六十余。天生昌黎,而所为欲作唐之一经者,有志而未逮也。即《顺宗实录》一书,亦有后人窜易处,良可惜也。今録书中三传,以存韩氏之史云。

译他的意思不只是想中伤臣而已。几天后,德宗又在苑中打猎,有神策军人跪在马前说:“度支不给马草。”德宗想到裴延龄先前的话,立即调转马头回宫。于是贬陆贽为忠州别驾,张滂、李充也都被斥逐。德宗的怒气还没有消解,陆贽的处境难以预料,幸赖阳城等人营救,事情才停止。陆贽担任宰相时,常常因为自己年轻时进入翰林、得到天子宠幸,是天子长期培养成就的,不敢自我爱惜;凡是认为不可以做的事情,他都争辩到底。德宗在位时间久了,越来越喜欢亲自掌握机要,亲自处理细小事务,失去了君主应有的大体;宰相也越来越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而议论者却说这是陆贽造成的。陆贽居住忠州十多年,常常闭门不出,进入他家的人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为了躲避诽谤,他不著书,只研习医方,汇集古今名方,编成《陆氏集验方》五十卷,最后在忠州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宪宗即位之初,曾同郑余庆、阳城一起征召陆贽,但诏令刚下,阳城和陆贽都已经去世。阳城字亢宗,北平人,世代是做官之家。他喜爱学习,却因贫穷不能得到书,于是请求进入集贤院做抄书吏,偷偷阅读官府藏书,昼夜不出,经过六年,便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了。于是离开京城,住到沧州中条山下;远近的人仰慕他的德行,来求学的人在道路上相继不断。乡里有争执的人不去官府,而到阳城那里请他裁决。李泌担任宰相时,举荐阳城为谏议大夫。阳城接受任命而不推辞,但还没有到京师,众人都已仰望他的风采,说:“阳城是山中隐士,能够自行刻苦,不喜欢名利,一定会因直言进谏而死在职任上,大家都害怕他、忌惮他。”他到京以后,各位谏官纷纷琐碎地议论政事,没有一件不传达到天子那里,使天子越来越厌烦。然而阳城正同他的两个弟弟牟、容连夜痛饮,没有人能窥测他的心意。有心怀讥刺、想去拜访阳城质问他的人,阳城猜知他们的来意,便总是强让他们饮酒。客人有时先醉倒在席上,有时先醉卧在客人怀中,不能听客人说话。他同两个弟弟约定说:“我所得的月俸,你们估算我们家有几口人,每月应吃多少米,购买柴、菜、盐、米等一共要花多少钱,先把这些准备好;其余的全都送给卖酒的老妇,不要留下。我从来没有积蓄,即使是我正在穿用、确实急需而不可缺少的东西,客人称赞它可爱,阳城便高兴地举起来送给他。”有个叫陈苌的人,等到阳城刚领取月俸,常常前来夸赞他钱帛的精美,每月都能有所收获。等到裴延龄诽谤陆贽等人,陆贽因此获罪贬黜,德宗的怒气没有消解,朝廷上没有人救援;阳城听说后起身说:“我是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之人而信用奸臣。” 阳城立即率同拾遗王仲舒等数人,守在延英门上疏进谏,陈说裴延龄奸邪谄佞,陆贽等人没有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内商议,准备给阳城等人加罪;过了很久才消怒,命宰相转告他们,让他们离开。于是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们伏在殿门进谏,赶往延英门,大声祝贺说:“朝廷有正直的大臣,天下一定会太平了。”于是逐一拜见阳城、王仲舒等人,说:“各位谏议能够这样议论政事,天下怎么会不太平呢?”不久又连续高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武将,当时年过八十,从此名声更加重于天下。当时朝夕担忧裴延龄会做宰相,阳城说:“如果裴延龄果真被任为宰相,我就取来白麻诏书撕毁它,在朝廷上痛哭。”后来阳城终于因裴延龄的事情获罪,改任国子司业。他召集诸生对他们说:“凡是求学的人,学习就是为了成为忠臣孝子。诸位学生难道有长久不去省视父母的吗?”第二天,来拜访阳城、回家奉养父母的有二十多人。有个叫薛约的人,曾经向阳城学习,因为狂躁地议论政事获罪,将被迁往连州;他寄居在外,有所依托。阳城让官吏在自己家门口坐下,同薛约饮酒诀别,流着泪把他送到郊外。德宗听说后,认为阳城是结党包庇罪人的人,调出京城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卿、李傥等二百七十人,到宫阙前请求留下阳城,过了几天,官吏阻拦他们,使他们不能上奏。阳城在道州以对待家人的礼节对待吏员,应该处罚的就处罚,应该奖赏的就奖赏,完全不把簿书之事放在心上。赋税没有收齐,观察使多次责备他,并上报考功评定他的等第。阳城亲自写下考第说:“抚养百姓,内心劳苦;征收赋税,政绩笨拙,考评为下下。”观察使曾派判官督促他征收赋税。判官到州后,奇怪阳城不出来迎接,便询问州吏。州吏说:“刺史听说判官来了,以为自己已经获罪,便把自己关进监狱,不敢出来。”判官大惊,急忙入狱拜见阳城,说:“使君有什么罪?我奉命来,只是问候您的安否罢了。”判官留了一两天仍未离去,阳城坚决不肯回到馆舍。门外有一扇破旧的门板横在地上,阳城昼夜坐卧在上面。判官心中不安,告辞离去。后来观察使又派另一名判官崔某去查问,崔某接受命令后不敢推辞,装载妻子儿女上路,却在半途逃走。阳城孝顺友爱,不忍同弟弟分居,兄弟都不娶妻,终身相互供养侍奉。他有一个寡居的妹妹依靠阳城居住;妹妹活到四十多岁,痴呆不能像常人一样生活,常常由阳城和弟弟背着她出游。起初,阳城的妹夫死在外地,家中贫穷不能安葬,阳城亲自同弟弟抬着尸体回来,把他葬在他们居住之处的旁边,往返一千多里。去世时享年六十多岁。上天生下昌黎韩愈,而他想要写成一部唐代的经书,虽有志向却没有来得及实现。即使《顺宗实录》这部书,也有后人窜改的地方,实在令人惋惜。现在抄录书中的三篇传记,以保存韩氏的史事。

祭田横墓文

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感横义高,能得士,因取酒以祭,为文而吊之。其辞曰:「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歔欷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予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于劔铓?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茍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髣髴而来享。」晁无咎云:「唐宰相如董晋,亦未足言,而晋为汴州,才奏愈从事,愈始终感遇,语称陇西公而不姓。后从裴度,亦自谓度知已然,度亦终不引愈共天下事。故愈踌躇发愤,太息于区区之横,以为夫茍如横之好士,天下将有贤于五百人者至焉。君子一言以为不知,其斯言之谓欤?」古今学人论世之谬,莫大于不计年嵗,而随举一生之迹,以就吾所论之一事。今按文曰:「贞元十一年九月,愈如东京道,出田横墓下」,则其年愈方二十八嵗,举宏词不第,去明年董晋始表为汴州观察推官也。其时裴度为监察御史,以论权要梗切,出为河南功曹参军,而乃谓愈作田横祭文为感董晋而怨裴度,何其不深考也?如董晋者,能屈回纥强虏,降怀光贼臣,以片言,其为人岂又易易,而曰未足言?如田横者,能感五百人,皆自刭以殉,而曰区区之横,何其放言高论乃尔也?稍进便当曰区区之周公孔子矣。裴度为相,伐蔡,引愈为行军司马,愈时右庶子耳,归擢刑部侍郎,向用矣。己而为迎佛骨事,直言极谏,贬潮州刺史,愈自为之而自当之,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使怨裴度不己荐,真灌夫所谓不值一钱者哉!若夫称董晋为陇西公而不姓,乃一时行文偶尔,闻有讳君父之名者矣。未闻有讳举主之名者也,闻有讳君父之名者矣。未闻有讳君父之姓者也。以此推崇昌黎,昌黎不受也。

  祭郴州李使君文

维年月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郴州李使君之灵。古语有之:「白头如新,倾葢若旧,顾意气之何如,何日时之足究?」当贞元之癸未,惕皇威而左授,伏荒炎之下邑。嗟名頽而位仆,歴贵部而西迈,迩清光于暂覩。言莫交而情无由,既不贾而奚售?哀穷遐之无徒,拏百忧以自副。辱问讯之绸缪,恒饱饥而愈疚。接雄词于章句,窥逸迹于篆籀。苞黄甘而致贻,获纸笔之双贸。投义鱼之短韵,媿韬瑕而举秀。竢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候,空大亭以见处。憇水木之幽茂,逞英心于纵博,沃烦肠以清酎。航北湖之空明,觑鳞介之惊透。宴州楼之豁达,众管啾而并奏。得恩恵于新知,脱穷愁于往陋。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回以宿留。念暌离之在期,谓此防之难又。授缟纻以托心,示兹诚之不谬。傥后日之北迁,约穷欢于一昼。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为富。何人生之难信?捐斯言而莫就。始讶信于暂踈,遂承凶于不救。见明旌之低昻,尚迟疑于别袖。忆交酬而迭舞,奠单杯而哭柩。美夫君之为政,不挠志于谗构,遭唇舌之纷罗,独陵晨而孤雊。彼憸人之浮言,虽百车其何诟?洞古往而高观,固邪正之相寇。幸窃覩其始终,敢不明白而蔽覆。神乎来哉,辞以为侑,尚飨。

朱子曰:「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令,过郴州,识李使君。有李员外寄纸笔及义鱼诗,即所谓『获纸笔之双贸,投义鱼之短韵』也。其生平契分,皆具此文笔墨间。録云:『祭李郴州文』尤雄竒。」

译祭田横墓文。贞元十一年九月,韩愈前往东京的路上,经过田横墓下,感念田横义气高尚、能够得到士人拥护,于是取酒祭奠,写文章凭吊他。文章说:“有些事情相隔百世仍能使人相互感动,我自己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这样的事情若不是当今世上罕见,又是什么使我抽泣悲叹而不能自禁呢?我已经广泛地观察天下,哪里有差不多可以同先生相比的人呢?死者不能复生,可叹我离开这里以后,将跟随谁呢?当秦氏败乱之时,得到一个士人就可以称王,为什么那五百人纷纷扰扰,却不能使先生逃脱剑锋呢?还是他们所珍重的并不是贤才,抑或天命自有常数?从前孔子故里的众多士人,孔圣人也说他们惶惶不安;只要我的行为不迷失,即使颠沛流离又有什么伤害?自古以来死去的人不止一个,先生直到今天仍有光明刚正的气节。我跪着陈述祭辞,进献美酒,愿先生的魂魄仿佛来到这里享用。”晁无咎说:“唐朝宰相如董晋这样的人,也还不值得称道;董晋任汴州长官时,刚刚奏请韩愈担任从事,韩愈始终感念知遇,称他为陇西公而不称姓。后来韩愈又跟随裴度,也自认为裴度了解自己,然而裴度最终也没有引荐韩愈同他一起处理天下大事。因此韩愈犹豫愤懑,反复叹息于小小的田横,认为假如田横那样喜爱士人,天下将有比那五百人更贤能的人来归附。” “君子只用一句话就被认为是不知人,这说的不就是这种话吗?”古今学者评论人物和时代的错误,没有比不计算年月、只随意举出一生中的一件事来迁就自己所要评论的事情更大的了。如今考查文章说“贞元十一年九月,韩愈前往东京的路上,经过田横墓下”,那么这一年韩愈才二十八岁,参加宏词科没有考中,到了第二年董晋才上表荐举他为汴州观察推官。那时裴度任监察御史,因为议论权要、言辞刚直激切,被调出任河南功曹参军;可是晁无咎却说韩愈写《祭田横墓文》是感念董晋而怨恨裴度,这是多么没有深入考察啊!像董晋这样的人,能够用片言使强悍的回纥归服,使叛臣怀光投降,他的为人难道会是平庸浅易的吗?却说他“不值得称道”。像田横这样的人,能够感动五百人,使他们都自杀来殉节,却说是“小小的田横”,这是多么放纵地发表高论啊!再往前推一步,岂不是就应当说周公、孔子也是“小小的周公、孔子”了吗?裴度任宰相时,讨伐蔡州,任用韩愈为行军司马;韩愈当时不过是右庶子,后来回朝便升为刑部侍郎,已经将要被重用了。不久韩愈因为迎接佛骨一事直言极谏,被贬为潮州刺史;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也由自己承担后果,是求仁而得仁,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假使他怨恨裴度没有举荐自己,那真是灌夫所说的“不值一钱”了!至于称董晋为陇西公而不称他的姓,只是一时行文中的偶然写法;只听说有人避讳君主和父亲的名讳,从没有听说有人避讳举主的名字。也听说有人避讳君主和父亲的名字,从没有听说有人避讳君主和父亲的姓氏。以这种做法来推崇昌黎,昌黎本人是不会接受的。祭郴州李使君文。某年某月某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备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地祭奠故郴州李使君的英灵。古语说:“白头相交,仍如初识;倾盖交谈,却像旧友,关键只在意气如何,哪里能用日月长短来衡量呢?”贞元癸未年,我因敬畏皇威而被贬官,屈居在荒远炎热的下等县邑。叹息名声衰落、官位倾覆,历经显贵部门而向西行,才得以暂时接近您的清光。言语不能相交,感情也无从沟通;既然没有货物,又向谁去出售呢?哀叹自己困厄偏远而没有同伴,只好拿百般忧愁来陪伴自己。承蒙您殷切地来信问候,我常常饥饱不定,反而更加惭愧。读到您篇章中的雄奇辞句,窥见您篆书籀书般的高逸笔迹。您包裹黄甘寄赠给我,我又得到您赠送的纸笔。于是写下《义鱼》短诗相投,惭愧自己掩藏瑕疵而勉强呈献优点。等待衡阳的新任命时,您在馆舍等候,耗费柴薪粮草;我空居大亭,得以与您相处。休息在水木幽深茂盛之处,纵情博弈以展舒豪情,用清醇美酒洗涤烦闷的心肠。泛舟北湖的空明水面,窥见鱼鳞水族惊跃穿透水面。在州楼上畅饮宴乐,众多管乐器一齐鸣奏。承受了新交知己的恩惠,摆脱了昔日困陋的愁苦。暂时停止行程谋划,见到了三轮秋月。等到天子的诏书下达,您仍低回留连,住宿停留。想到离别已有期限,以为这样的相会很难再有。您赠我缟和纻布以寄托心意,表示这份诚意绝非虚假。倘若日后我向北迁徙,约定在一日之内尽情欢聚。即使只是属官微薄清寒的俸禄,也要设法使贫困变为富足。人生为什么这样难以预料?我竟未能践履这句话。起初还惊讶彼此暂时疏远,随后却接到您无可救治而死的凶讯。看见灵旌忽高忽低,我面对送别的衣袖仍迟疑不忍离去。回忆我们相互酬答、交替起舞,如今只好在灵柩前献上一杯酒痛哭。您的政绩多么美好:不因谗言构陷而动摇志向,遭受纷杂的口舌攻击,却独自在天将亮时悲鸣。那些奸佞小人的浮泛言论,即使装满百辆车,又有什么值得责骂的呢?洞察古往今来的道理并高瞻远览,本来就知道邪正彼此相争。我有幸私下见到您的始终,怎敢不把实情明白地说出,而加以掩盖?神灵啊,请降临吧!我以这些话作为祭献,尚请享用祭品。朱子说:“韩公在贞元十九年冬天出任阳山县令,经过郴州,结识了李使君。李员外寄来纸笔以及《义鱼》诗,就是所谓‘获纸笔之双贸,投义鱼之短韵’。他们一生的交情,都具备在这篇文章的笔墨之间。文中题作《祭李郴州文》,尤其雄奇。”

祭河南张员外文

维年月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遣某乙,以庶羞清酌之奠,祭于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之灵。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跱。君徳浑刚,标高掲巳,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戆而狂,年未三纪,乗气加人,无挟自恃。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鼯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嵗▯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咷,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觝顶交跖。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追程盲进,颿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思,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又相语自别几时,遽变寒暑。枕臂欹眠,加余以股仆来告言,虎入廐处,无敢惊逐。以我▯去,君云是物不骏于乗,虎取而往来,寅其征。我预在此,与君俱膺猛兽,果信恶祷而凭。余出岭中,君竢州下,偕掾江陵。非余望者,郴山竒变,其水清冩泊砂倚石,有遌无舍。衡阳放酒,熊咆虎嘷,不存令章,罚筹猬毛委舟湘流。往观南岳云壁潭潭,穹林攸擢,避风太湖七日。鹿角钩登大鮎,怒颊豕豞脔盘炙酒,羣奴余啄走。官阶下首下凥,高下马伏涂从事。是遭予征博士,君以使巳相见京师。过愿之始,分教东生,君掾雍首。两都相望于别,何有解手背靣,遂十一年。君出我入,如相避然。生濶死休,呑不复宣。刑官属郎,引章讦夺,权臣不爱南昌是斡。明条谨狱,氓獠户歌,用迁澧浦。为人受瘥,还家东都,起令河南。屈拜后生,愤所不堪,屡以正免身伸事蹇,竟死不升。孰劝为善?丞相南讨,余辱司马议兵大梁,走出洛下,哭不凭棺,奠不亲斝,不抚其子▯,不送野望。君伤怀有陨如防。铭君之迹,纳石壤中。爰及祖考,纪徳事功,外着后世,鬼神与通。君其奚憾不余鉴衷,鸣呼哀哉,尚飨。朱子曰:贞元十九年冬,公与张署自御史俱出南方为令,明年顺宗即位,俱徙江陵,故凡道涂经涉,唱和契濶,皆具此文。公方从晋公讨蔡,祭其在元和十二年八月欤?张之行治则详于公志。

祭栁子厚文

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栁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邪?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尊青黄,乃木之葘。子之中弃,天脱▯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着,表表愈伟。不善为斲,血指汗顔,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羣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絶之音,一何琅琅!徧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寜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

姚令威曰:「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于栁州。公其月自潮,即袁。明年自袁召为国子祭酒。此文袁州作也。故刘梦得祭子厚文有云:『退之承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于便道。』其后序栁集又云:『凡子厚行巳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祭文,盖谓此也。」

祭侯主簿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遣男殿中省进马佶,致祭于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之灵。呜呼!惟子文学,今谁过之?子于道义,困不拾遗。我狎我爱人,莫与夷。自始及今二纪于兹,我或为文笔,俾子持唱;我和我问,我以疑,我钓我游,莫不我随;我寝我休,莫尔之私。朋友昆弟,情敬异施。惟我于子,无适不宜。弃我而死,嗟我之衰,相好满目。少年之时,日月云亡,今其有谁?谁不富贵而子为羁?我无利权,虽怨曷为?子之方▯,我方斋祠,哭送不可,谁知我悲?呜呼哀哉!尚飨。

朱子曰:详观公此文,当知其为侯喜作。公贞元十七年与喜同渔于温洛,尝有诗云:「吾党侯生字叔▯,呼我持竿钓温水。」故此又有「我钓我游,莫不我随之」语。尝荐喜于汝州刺史卢郎中,又尝荐之于陆员外傪。观其荐词,亦与此文「惟子文学,今谁过之」之意相表里。又公集中端有《赠侯主簿喜》诗,用是知其非侯继也。其曰「吏部侍郎韩愈」,即长庆二年自兵部转吏部时作。

译祭奠河南张员外文 某年某月某日,彰义军行军司马、守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谨派某乙,备办多种祭品和清酒,祭奠亡友、故河南县令张十二员外的英灵。贞元十九年,您任御史,我因无能,与您同受诏命并列任职。您的品德浑厚刚正,声望高峻,自视无人能及,轻视他人如唾液泥滓。我愚直而狂放,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凭意气凌人,没有什么凭借却自负不凡。那些柔媚的人实在害怕我们,缩肩贴耳,却有一张像刀一样的利嘴。我被贬为阳山县令,您则飘然来到临武山林的牢狱般荒僻之地。岁末寒冷而凶险,暴雪肆虐、狂风贪暴,我从马上跌下。您为我哭泣,我在夜里歇宿南山,和您同睡一席。守卫和役卒防守关隘,抵头交脚。洞庭湖水浩荡无边,水天相接没有边际,风涛互相冲击,中间发出霹雳般的声响。为赶路而冒险盲目前进,帆船如箭般飞驰,向南驶上湘水。屈原沉水之处,二妃迷失行迹;泪痕染满林山,哀怜的水浦令人思念,鸟兽悲鸣,我们相互唱和,吟咏了百篇诗。您留在县中,我又向南越过[原文“把▯”疑有讹缺],相约饮酒再会,却不知何日才能相会。我们一同住在边界上,又彼此谈话告别,哪里料到寒暑骤然变换。您枕着手臂斜卧,我把腿压在您身上;仆人来报告说老虎进入马厩,却没有人敢惊赶它。我骑着[原文“▯”字疑误]离去,您说这种东西驾车并不骏快;老虎取走它往来,正是因为它行动迅疾。[以下多处文字疑有脱误,部分语义无法确译。]我预先留在这里,和您一起面对猛兽,果然证明了不祥的祈祷会应验。后来我走出岭南,您在州城下等候,和我一同任职江陵。出乎我意料的是,郴山景物奇异多变,水清澈,停泊处砂石相依,到处遇见奇景而无处舍弃。到衡阳纵情饮酒,熊咆虎啸,不顾法令,罚酒的筹码像猬毛一样堆满,船停在湘江上。前往观看南岳,云气笼罩的山壁深沉高远,巨大的树林向上挺拔;为躲避风雨,在太湖停留七日。用鹿角钩捕获大鲶鱼,怒张的鱼颊像猪叫一般,切成肉片,煮熟烤炙佐酒,群奴只顾争食,余下的也被啄食而尽。官阶降低,身处卑下之位,骑马伏行泥途,任职办事。恰逢我被征召为博士,您也以使者身份在京师与我相见。后来我开始分掌教化东都学生,您任雍州属官。两地相望而别,何时才能解手回头相见?转眼竟已十一年。您出京而我入京,仿佛彼此有意回避。活着时相隔遥远,死后便永远停息,心中悲痛再也无法诉说。您任刑官属郎时,上书揭发权臣,权臣不喜欢您,便阻挠南昌事务。您严明法令、审慎断狱,使百姓和夷民家家歌颂,因此升任澧浦。后来替人承担罪责,回到东都,又起任河南县令。您屈身礼拜后辈,对不能忍受的事情愤懑不平,多次因坚持正道而免职;自身得以申明,事情却屡遭阻滞,最终至死也未升迁。谁还会劝人行善?丞相向南征讨时,我屈居司马,在大梁参与谋划军事,奔出洛阳城下,没能凭棺哭吊,没能亲自献爵奠酒,没能抚慰并安葬您的儿子,也没能送您到郊野远望。您一定悲伤得心如陨石坠落。我铭记您的行迹,把它刻入石碑,埋藏在土中;并追述您的祖先,记载您的德行和功业,使它流传后世,与鬼神相通。您还有什么遗憾而不来鉴察我的真心呢?唉,悲哉!尚请享用祭品。朱子说:贞元十九年冬,韩公与张署一同从御史台出任南方县令;第二年顺宗即位,两人一同迁任江陵,所以凡是途中经过的地方、相互唱和以及离合情谊,都写在这篇文章中。韩公当时正跟随晋公讨伐蔡州,这篇祭文大概作于元和十二年八月吧?张署的仕履和政绩,在韩公的墓志中记载得很详细。祭奠柳子厚文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备清酒和多种祭品,祭奠亡友柳子厚的英灵。唉,唉!子厚竟至于这样死去了吗?自古以来无不如此,我又何必叹息?人活在世上如同梦中一觉,其中的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人在梦中时,有欢乐也有悲哀;等到梦醒之后,哪里值得再去追忆?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栋梁之材;一旦做成青黄相间的祭祀酒器,反而是木材的灾祸。您被世俗抛弃,天使您脱离尘世的羁绊,于是佩戴美玉,尽情发挥才华。若富贵不能保存,谁来记载它?而您自己著述的文章,光明显著,越来越伟大。不会砍削的人弄伤手指、汗流满面,巧匠却在旁边观看,把手缩进袖中。您的文章不能用于治世,反而使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令。您看待世人,自认为前无古人;一旦被贬斥,便不再恢复,群小却飞扬跋扈,仿佛要刺破苍天。唉,唉!子厚如今已经死了,临终的声音竟如此铿锵响亮!您把遗言遍告诸友,托付给您的儿子;您不嫌弃我,还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如今的朋友,大都看形势而决定交情厚薄,我哪里能保证自己一定承受得起您的托付?不是我了解您,而是您实在命令我这样做。即使真有鬼神,我又怎敢遗忘懈怠?想到您永远归去,再无归来之期,我在棺材前设祭,发誓以此文辞送您。唉,悲哉!尚请享用祭品。姚令威说:“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于柳州。韩公当月从潮州返回,经过袁州;第二年从袁州被召回任国子祭酒。这篇文章是在袁州写的。所以刘梦得祭奠子厚的文章说:‘退之奉命改任宜阳牧,也赶写一封书信,在途中等候。’后来他为《柳集》作序又说:‘凡是子厚立身行事的大原则,都有退之的志意。’如果祭文中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大概指的便是此文。” 祭奠侯主簿文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派儿子、殿中省进马韩佶,前来祭奠亡友、故国子主簿侯君的英灵。唉!论您的文学才华,如今谁能超过您?您对于道义,即使困厄也不肯拾取遗失之物。我亲近、喜爱的人,没有谁能与您相比。自相识至今已二十年;我有时写文章,让您执笔唱和;我唱您和,我有疑问便向您请教;我钓鱼、游玩,没有一次不是您跟随;我睡觉、休息,也没有什么事情不和您一起。朋友兄弟之间,感情和敬意各有不同;唯独我和您,无论什么都相宜。您抛下我死去,感叹我的衰老;满眼都是曾经相亲相好的人。少年时代已经过去,时光如流水消逝,如今还有谁呢?谁都富贵显达,为什么只有您被困厄拘束?我没有权势,即使怨恨又能怎么样?您下葬时,我正在斋戒祭祀,不能哭着送您,谁知道我的悲伤?唉,悲哉!尚请享用祭品。朱子说:仔细看韩公这篇文章,应当知道它是为侯喜所作。韩公在贞元十七年曾与侯喜一同在温水、洛水捕鱼,曾有诗说:“我党侯生字叔▯,呼我持竿钓温水。”所以这里又有“我钓我游,莫不我随”的话。韩公曾向汝州刺史卢郎中推荐侯喜,也曾向陆员外傪推荐他。看他所写的推荐词,也与本文“惟子文学,今谁过之”的意思相互呼应。韩公文集正有《赠侯主簿喜》诗,因此知道他不是侯继。文中署名“吏部侍郎韩愈”,就是长庆二年由兵部侍郎转任吏部侍郎时所作。

祭马仆射文

维年月日,吏部侍郎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仆射马公十二兄之灵。惟公▯大温恭,全然徳备。天故生之,其必有意。将明将昌,实艰初试。佐戎滑防,斥由尹寺。适彼瓯闽,▯▯防踬颠而不踒,乃得其地于泉于防。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杭节番禺。去其螟蠧,蛮越大苏。擢亚秋官,朝得硕士。人谓其崇我势,始起东征淮蔡。相臣是使,公兼邦宪以副经纪。殱彼大魁,厥勲孰似丞相。归治留长,蔡师茫茫黍稷。昔实棘茨,鸠鸣雀乳,不见枭鸱。惟蔡及许,旧为血仇。命公并侯,耕借之牛,束其弓矢。礼让优优,始诛郓戎。厥墟腥臊,公往涤之。兹惟乐郊,惟东有猘,惟西有虺。颠覆朋邻,我余有几。嵂崒中居,斩其脊尾。岱定河安,惟公之韪。帝念厥功,还公于朝,陟于地官,且长百僚。度彼西方,孰乐可据?顾瞻衡钧,将举以付。惟公积勤以疾以忧。及其归时,当谢之秋。贺门未归,吊庐以萃。未燕于堂,巳哭于次。昔我及公,实同危事,且死且生,誓莫捐弃。归来握手,曽不三四。曽不濡翰,酬酢文字。曽不醉饱,以劝酒胾,奠以叙哀。其何能致?呜呼哀哉!尚飨。

严有翼曰:「马十二名摠,字会元,扶风人。退之长庆三年冬,自京兆尹复为兵部侍郎,又迁吏部侍郎。其为京兆也,有举马摠自代状。今祭文称吏部侍郎,则摠以是年冬死也。」

祭郑夫人文

维年月日,愈谨于逆旅,备时羞之奠,再拜顿首,敢昭祭于六嫂荣阳郑氏夫人之灵。呜呼!天祸我家,降集百殃。我生不辰,三嵗而孤,防防未知,鞠我者兄,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未齓一年,兄宦王官,提携负任,去洛居秦。念寒而衣,念饥而飱,疾疹水火,无葘及身,劬劳闵闵,保此愚庸。年方及纪,荐及凶屯,兄罹谗口,承命逺迁,穷荒海隅。天阏百年,万里故乡。幼孤在前,相顾不归,泣血号天。微嫂之力,化为夷蛮,水浮陆走,丹旐翩然至。諴感神返▯中原。既克反▯,遭时艰难,百口偕行,避地江濆。春秋霜露,荐敬苹蘩,以享韩氏之祖考。曰:比韩氏之门,视余犹子,诲化谆谆。爰来京师,年在成人,屡贡于王,名廼有闻。念兹顿顽,非训曷因?感伤怀归,陨涕熏心。茍容躁进,不顾其躬,禄仕而还以为家荣。奔走乞假,东西北南。孰云此来,廼睹灵车?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昔在韶州之行,受命于元兄曰:「尔防养于嫂,丧服必以朞。」今其敢忘?天实临之。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归合茔封,终天永辞,絶而复苏。伏惟尚飨。

洪兴祖曰:夫人韩会之妻,而公之嫂也。公少孤,而育于其嫂,文言其拊育之恩至矣。公既为之服朞,而祭之以文。此贞元十一年往河阳时作。贞观中,魏徴、令狐徳棻等议嫂叔服,云:「或有长年之嫂,遇孩提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共寒,契濶偕老。其在生也,爱之同于骨月;及其死则推而逺之,求之本原,深所未谕。」且事嫂见称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顔洪都则竭诚致感,马援则见之必冠,孔伋则哭之为位。察其所尚,岂非先觉?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制可。公幼养于嫂,服朞以报,可为士大夫之法矣。李汉序公文集,及李习之状亦云。

译祭奠马仆射文 某年某月某日,吏部侍郎韩愈谨备清酒和多种祭品,恭敬地祭奠故仆射马公十二兄的英灵。您的品德宏大而温厚谦恭,完备无缺。上天特意生下您,一定有它的用意。将要使您显明昌盛,却实在让您经历了艰难的初次试炼。您辅佐滑州军务,因任尹寺而被斥退;后来到了瓯闽,屡次遭遇险阻跌倒却没有受伤,终于在泉州、漳州取得立足之地。开始掌管郡政,随后镇守交州、杭州等节度辖区以及番禺。您铲除螟虫般的祸害,使蛮越地区大为安定。升任秋官副职,朝廷得到一位硕学之士。人们说这是借重您的声势,于是开始东征淮蔡。丞相奉命主事,您兼任地方宪官以辅佐经略。歼灭那里的大首领,论功劳谁能与丞相相比?您回朝后治理留州,蔡军所占之地一片茫然,田间遍是黍稷。过去那里满是荆棘,只有鸠鸣雀乳,不见枭鸱。唯有蔡州和许州,过去彼此结为血仇。朝廷任命您与诸侯共同治理,给他们耕牛,收束他们的弓矢。礼让从容,首先诛讨郓州军。那片废墟腥臊污秽,您前往洗涤清理。这里成为安乐之郊,东边只有凶犬,西边只有毒蛇;若朋邻倾覆,我们还剩下多少?您居于险峻中央,斩断其脊梁和尾部。岱州安定、黄河平静,都是您的功劳。皇帝念及您的功绩,召您回朝,升任地官,并且让您统领百官。考察西方诸地,哪里还有比那里更值得安居的地方呢?回头看着衡钧之职,正准备把它交付给您;谁知您积劳成疾,又忧思成病。等到您归来时,正逢应当谢职的秋天。贺客还未归去,吊丧的人已聚集在灵堂。还没有在厅堂设宴,已经在灵次哭泣。从前我和您确实共同经历危急之事,生死相伴,发誓永不抛弃彼此。归来后握手相见,还不到三四次;还没有来得及濡笔写信,互相酬答文章;还没有喝醉吃饱,借酒肉相互劝饮,如今只能设奠来叙说悲哀。还能怎样表达这份哀痛呢?唉,悲哉!尚请享用祭品。严有翼说:“马十二名总,字会元,扶风人。退之在长庆三年冬由京兆尹重新任兵部侍郎,又升任吏部侍郎。他任京兆尹时,曾上表举荐马总代替自己。如今祭文署名吏部侍郎,因此马总应当是在这一年冬天去世的。” 祭奠郑夫人文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谨在旅舍准备时令祭品,拜了两拜叩头,敢于明白祭告六嫂荥阳郑氏夫人的英灵。唉!上天降祸我家,接连降下百般灾难。我出生不逢时,三岁便成孤儿,懵懂无知,是兄长抚养我;使我在死亡中获得生存,实在全靠嫂嫂的恩德。我还未到换牙年龄一年,兄长便在朝廷做官,嫂嫂提携我、背负行李,离开洛阳迁居秦地。想到我寒冷便给我穿衣,想到我饥饿便给我饭吃;疾病、水火灾祸,都没有让灾害落到我身上。她辛勤劳苦、忧怜备至,保全了我这个愚钝无能的人。年纪刚满十二岁,又接连遭遇凶险困厄:兄长遭受谗言,被命令远迁到荒远的海角。上天阻断了他的百年寿命,使他远离万里之外的故乡。幼小的孤儿在前,嫂嫂相互照看而不能归去,只能泣血呼天。若不是嫂嫂的力量,我们早已化为夷蛮;她跋涉水陆,使红色灵旐飘然来到中原。精诚感动神灵,终于得以将兄长送回中原安葬。刚能归葬,又遭逢时局艰难,一家百口一同出行,避居江边。春秋霜露之时,屡次恭敬奉献苹蘩,祭享韩氏的祖先。她说:自进入韩氏家门以来,把我看作亲生儿子,谆谆教诲教化我。后来我来到京师,到了成年,多次向朝廷进献文章,声名才有所闻。想到我这样愚昧顽钝,如果没有嫂嫂教训,怎会有今天?感伤地想要归来,眼泪涌出,内心熏灼。即使苟且容忍、急于求进,不顾自身,也要取得俸禄官职,回来作为家族的荣耀。我奔走求取假期,东西南北四处奔波。谁能想到这次回来,竟只看见您的灵车?有志愿却来不及实现,长久辜负了您的深厚情意。唉,悲哉!从前在前往韶州时,兄长曾嘱咐我说:“你要奉养嫂嫂,丧服一定要穿满一年。”如今我怎敢忘记?上天实在明察这一切。唉,悲哉!日月终有归期,归来合葬、封闭墓茔,从此直到永远告别,悲痛欲绝却又不得不重新振作。敬请享用祭品。洪兴祖说:夫人是韩会的妻子,也是韩公的嫂嫂。韩公年幼丧父,由嫂嫂抚养长大,文章把她抚育的恩德写得极为充分。韩公已经为她服一年丧,又写文章祭奠她。这是贞元十一年往河阳时所作。贞观年间,魏征、令狐德棻等人讨论嫂叔之间的丧服制度,说:“有的嫂嫂年长,遇到年幼的叔子,辛劳抚养,感情如同亲生;分食共寒,彼此相伴终老。她活着时,爱叔子如同骨肉;等她死后,却把她推远,追究礼制本原,这实在很难理解。”况且侍奉嫂嫂而受到称许的事例,典籍记载不止一处:郑仲虞对嫂嫂恩礼深厚,颜洪都竭尽诚意而使嫂嫂感动,马援见到嫂嫂必定戴好帽子,孔伋为嫂嫂设位哭祭。考察他们所崇尚的道理,难道不是先觉先知吗?嫂叔旧例没有丧服,如今请求服小功五个月,制度获得批准。韩公幼年由嫂嫂养大,服一年丧来报答她,可以作为士大夫的规范。李汉为韩公文集作序,以及李习之的行状,也都这样说。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逺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嵗,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乆。图乆逺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乆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乗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髪苍苍,而齿牙动揺。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乆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彊者天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天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防其泽乎?少者彊者而天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夀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揺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嵗,吾之子始五嵗,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葢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终▯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己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巳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樊汝霖曰:老成,率府叅军韩介之子也。介二子曰百川,曰老成。起居舎人会无子,以老成为后。老成生湘滂。百川死,公乃命滂归后。其祖介公及会、介皆仲卿子。至是,防介、百川皆死矣。故文曰:「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又云:「去年东野往,吾书与汝。」葢贞元十八年有《送东野序》,即是年为十九年。此文必其秋冬作。十二月,则公谪阳山矣。斯文葢公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在当时无对。后二百七十年,欧阳文忠公为其父作《泷冈阡表》,始足以追配公此作。览者当自知之。

译祭奠十二郎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听说你去世七日后,才得以含着悲痛表达诚意,派建中从远方备办时令祭品,告诉你十二郎的英灵。唉!我年少丧父,长大后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死于南方,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到江南谋生,孤苦零丁,从没有一天分离过。我上面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后代的,孙辈中只有你,儿子中只有我,两代人只有一支,形影孤单。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氏两代人,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你那时尤其年幼,应当已经不记得这些;我当时虽然记得,也还不知道这话包含着怎样的悲哀。我十九岁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去看你;又过四年,我到河阳扫墓,遇到你跟随嫂嫂的灵柩回来安葬;又过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探望我,住了一年,请求回去接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最终没有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任军职,派人接你的使者才出发,我又被免职离开,你又没有来成。我想到你跟随我来到东方,东方也只是客地,不能久留。要谋求长远安定,没有比向西归去更好的办法;我打算在那里成家,然后接你过来。唉!谁说你会突然离开我而死去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终究还会长久相处,所以我舍下你到京城谋生,求取微薄俸禄。假如早知道会这样,即便让我做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我也不会离开你一天而去赴任。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眼睛已经模糊,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在松动摇落。想到叔父们和兄长们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难道还能长久活着吗?我不能离开,你又不肯来,我担心早晚我会死去,而你将抱有无边的悲痛。”谁能料到年轻的反而死了,年长的却活着;强健的竟然早死,病弱的反而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吗?是梦吗?还是传来的消息并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兄长有如此盛大的德行,上天却要断绝他的后代吗?你如此纯正聪明,却不能继承他的恩泽吗?年轻而强健的竟被上天夺去生命,年长而衰弱的却活着,这不可以相信。若是梦,若是传闻不真,那么东野的书信、耿兰的报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旁?唉!看来这是真的了!兄长有盛德,却早早失去了后代;你纯正聪明,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了。所谓天理实在难以推知,所谓神意实在难以明白。所谓天理无法推究,寿命长短也无法知道。不过,我从今年以来,苍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白,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毛发和血气一天比一天衰弱,意志和精神一天比一天微弱,我离跟随你死去还能有多久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又能分离多久?如果没有知觉,悲痛也不会持续很久;而不再悲痛,却将是无穷无尽的。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才五岁;年轻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孩子,又能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吗?唉,悲哉!唉,悲哉!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唉!你竟然因为这个病丧失生命了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到了这种地步?你的信写于六月十七日。孟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报告没有写月份日期,大概孟东野的使者不知道询问家人具体日期,正如耿兰的报告,不知道应当说出月份日期。孟东野写信给我时才询问使者,使者只是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答。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今我派建中祭奠你,并吊慰你的遗孤和乳母。如果她们有粮食可以守到服满丧期,就等丧期结束后把她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把她们接来。其余奴婢,都让他们为你守丧。我若有能力改葬,最终要把你葬在先人的墓地,之后便听凭他们自己的愿望。唉!你生病时我不知道,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你活着时我不能和你相互扶养、共同居住,死后又不能抚摸你的遗体来尽哀。入殓时我不能扶棺凭哭,下葬时我不能亲临墓穴。我实在是辜负了神明,竟使你夭亡;既不孝又不慈,不能和你相互扶养着活着,也不能相互守护着死去。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身影不能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你的魂魄也不能进入我的梦境相会。这一切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责怪谁呢?那苍天啊,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对人世再没有心思了。当在伊水、颍水之上求得几顷田地,以度过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等待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出嫁。如此而已。唉!言语有穷尽,感情却不能终结。你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唉,悲哉!尚请享用祭品。樊汝霖说:老成是率府参军韩介的儿子。韩介有两个儿子,一个叫百川,一个叫老成。起居舍人韩会没有儿子,便让老成作为后嗣。老成生了韩湘、韩滂。百川去世后,韩公才命韩滂归来承继后嗣。他们的祖先韩介公以及韩会、韩介,都是韩仲卿的儿子。到这里,韩介、百川也都去世了。所以文章说:“我上面有三个兄长,都不幸早逝;继承先人的后代,孙辈中只有你,儿子中只有我。”又说:“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大概贞元十八年有《送东野序》,即这一年送孟东野后到了十九年。这篇文章一定作于那年秋冬。到了十二月,韩公便被贬为阳山县令。这篇文章就是韩公所谓“喜爱往复,善于自我抒写”的作品,在当时没有可以匹敌的。二百七十年后,欧阳文忠公为父亲作《泷冈阡表》,才足以追踪匹配韩公这篇文章。读者应当自己体会。

独孤申叔哀辞

众万之生,谁非天邪?明昭昏蒙,谁使然邪?行何为而怒?居何故而怜邪?胡喜厚其所可,薄而恒不足于贤邪?将下民之好恶与彼苍悬邪?抑苍茫无端而蹔寓其间邪?死者无知,吾为子恸而巳矣。如有知也,子其自知之矣。濯濯其英,晔晔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乌虖逺矣,何日而忘?

朱子考异载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一举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殁,葢贞元十八年也。栁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而公作辞哀之。公尝与崔羣书天人好恶之说,与此语意一同,葢出太史公之伯夷论也。今按与崔羣书意与此不同,彼所重在人固有薄卿相之位以下数语,见贫富贵贱夀夭皆非天之好恶所存,圣贤固好善而恶恶矣,天亦唯有好善而恶恶,茍善矣,贫贱夭死不足为重轻,犹既得照乗之珠,则瓦砾虽百车,匪我思存矣。故下文云:「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朋友相砺之辞也。此则哀申叔之死而呼天以问之,犹楚辞《天问》之类,体裁各异,则语虽同而义自不得而同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八

  昌黎韩愈文八

  碑

  平淮西碑

  南海神庙碑

  栁州罗池庙碑

  衢州徐偃王庙碑

  袁氏先庙碑

  曹成王碑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八昌黎韩愈文八平淮西碑天以唐克肖其徳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髙祖、太宗既除既治,髙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芽其间。肃宗、代宗徳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图数贡曰:「鸣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羣臣震慑奔走,率职。眀年平夏,又眀年平蜀,又眀年平江东,又眀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歴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顔,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汝故有河阳、懐,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陜、益、鳯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

译独孤申叔哀辞 芸芸众生的生命,谁不是上天所赐?光明照耀、昏暗蒙昧,谁使它如此?一个人的行为做了什么,天为何发怒?安居不动,又因什么而怜悯?为什么偏爱那些值得偏爱的人,却总是对贤者有所不足?难道下民的好恶与苍天悬殊吗?还是苍茫无端的天意暂时寄寓在人的好恶之间?死者如果没有知觉,我也只能为您悲痛罢了;如果有知觉,您自己也会知道这一切。您英华清秀,光彩灿然,仿佛还能听见您的声音,仿佛还能看见您的容貌。唉,您已经远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忘记您呢?朱子考证说:申叔字子重,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又过两年因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再过三年,居父丧未满练祭便去世,大概是在贞元十八年。柳子厚有《独孤君墓碣》,皇甫持正有《伤独孤赋》,韩公作这篇哀辞来悼念他。韩公曾给崔群写信谈天人好恶之说,和这里的意思相同,大概都出自太史公的《伯夷列传》。现在考察韩公与崔群书信的意思,其实与本文不同;那封信着重说人本来就轻视卿相之位以下的东西,说明贫富贵贱、寿夭生死都不是上天好恶所决定的;圣贤固然喜善恶恶,上天也只是喜善恶恶。只要是善人,贫贱早死都不足以改变其价值;就像已经得到照乘之珠,即使有百车瓦砾,也不是我所关心的。所以信的下文说:“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这是朋友之间相互砥砺的话。本文则是哀悼申叔之死而向上天发问,类似《楚辞》的《天问》;体裁各不相同,所以语言虽相同,意义自然不能相同。《御选唐宋文醇》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八 《昌黎韩愈文》卷八 碑 《平淮西碑》《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庙碑》《衢州徐偃王庙碑》《袁氏先庙碑》《曹成王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八 《昌黎韩愈文》卷八 《平淮西碑》上天把唐朝赐给后代,使后代承继尧舜之德,圣子神孙世世相承,延续千万年,恭敬戒惧而不懈怠;将覆载之内的一切完全交付给他们,四海九州无论内外,都成为君主、臣民。高祖、太宗既已诛除祸乱、治理天下,高宗、中宗、睿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福报、收取功业,国势极其兴盛丰厚,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祸乱的萌芽也由此滋生其中。肃宗、代宗以祖宗之德、顺考之业,勤劳宽容地治理,大的祸患刚刚除去,稂莠却没有铲除;宰相和将领文恬武嬉,习惯于所见所闻,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拜后,考察地图、统计贡赋,说:“唉!上天既然把完整的天下交给我,传承次序如今到了我这里,我若不能事事尽职,将凭什么在郊庙中面对祖宗?”群臣震恐奔走,各自履行职责。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又第二年平定江东,又第二年平定泽潞,接着平定易州、定州,使魏博以及贝、卫、澶、相等地无不服从意旨。皇帝说:“武力不能无穷使用,我姑且稍稍休息。”元和九年,蔡州将领临死,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吴元济并请求承袭,皇帝不答应;吴元济于是烧毁舞阳,侵犯叶县、襄城县,意图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询问朝廷大臣,除了一两位大臣外,都说:“蔡州主帅不入朝接受任命,至今已有五十年,传了三姓四将;根基牢固,兵器精良,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只要加以安抚而收服,便能顺从而无事。” 大官们凭主观臆断作出结论,带头发言,万人随声附和,共同说成一种意见,牢固得不可改变。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重任交给我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我怎敢不尽力?何况还有一两位大臣同心协力,也不是没有帮助。”皇帝说:“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凡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正在出征的军队,都由你统领。”皇帝说:“重胤,你原有河阳、怀州的军队,现在再增加给你;凡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中正在出征的军队,都由你统领。”皇帝说:“弘,你率领一万二千名士卒,隶属于你儿子公武,前往讨伐蔡州。”皇帝说:“文通,你镇守寿州;凡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