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唐宋文醇六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70–124 段

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无庸杀,置之帅所。”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辩,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余人不知。”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鼠鸱鵶,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絶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轝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匕箸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髙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竒怪物剂,钱至十数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常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羣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

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掲掲也,噎喑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厉也,自申于闇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呾也。

朱子曰:「张彻为范阳府监察御史,其帅张▯靖也,志不出▯靖姓名,若有所讳焉耳。彻死于乱,具载之史,其言多出公志。」

贞曜先生墓志铭

唐元和九年,嵗在甲午,八月已亥,贞曜先生孟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防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葬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余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翫于词,而与世抹摋,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邪?”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掲徳振华于古,有光贤着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説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繇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于戱!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愈荐孟郊于郑余庆,作《荐士诗》贻之中云:“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防观洞古今,象外逐幽讨,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奡,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苏轼读孟郊诗云:“夜读孟郊诗细字如牛毛,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水清石凿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鱼,所得不偿劳。又如煑蟛▯,竟日嚼空螯。要当鬭僧清,未足当韩豪。人生如朝雾,日夜火销膏。何苦将两耳听此寒虫号?不如且置之,饮我玉色醪。读此志,参观二诗,孟郊诗之得失,具见之矣。

译《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张君名彻,字某,凭进士身份逐渐升官,做到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现任牛宰相任御史中丞,上奏把君的名望事迹列入御史选任名单,诏令立即任他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放人却不敢留,遣送他离开,同时秘密上奏说,幽州将领父子相继不接受朝廷任命,已经很久了;如今新近收服的臣属又刚到任,孤单怯弱,必须有强有力的辅佐才能成功。君走到半路,诏令把他召回,仍升为殿中侍御史,并加赐朱衣、银鱼袋。过了几天,军队发生叛乱,怨恨府中属官,全部杀死,又囚禁节帅,并且相约说:“张御史是长者,不要侮辱、欺凌、逼迫他;事情无须杀人,把他安置在节帅处。”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中贵人从京师到来,君对节帅说:“您不要辜负这里的百姓;皇帝的使者到了,可以趁机请求见面自行申辩,幸许能够脱免。”回去后立即推门要求出去,看守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首领,首领和同党都惊骇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定会替他的节帅把这些事告诉我们不知道的人。”于是把他迁到别馆,立即和众人一起放他出来。君一出门便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反叛!前天吴元济在东市被斩,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同恶之人的父母妻子都被屠杀,尸肉喂给狗、鼠、鸱、鸦,你们怎么敢反叛!你们怎么敢反叛!”他边走边骂,众人害怕并厌恶他的话,不忍听下去,又担心发生变故,便把他打死。君临死时,口中仍不停地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收殓埋葬他,等待事情上报。天子认为他壮烈,追赠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辅佐郓州军府,请求节帅马仆射,在军中为他选择人选,找到旧日与君相知的张恭、李元实,让他们带着财物去请求。范阳人认为他有义,便把遗体送还,并上报朝廷。诏令当地供给船只、车轿和驿传,把遗体送回其家,又赐钱物办理葬事。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把他的灵柩葬在某州某处。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辅佐汴宋,得病后性情改变,丧失心智,惊恐迷乱而不正常。君只要有空就亲自查看他的衣被厚薄,按时节制他的饮食,亲自拿匙箸喂养他,并禁止家人不许高声说话、发出声响。医治他的药物,多是空青、雄黄等奇怪药剂,花费达到十几万钱;操办治疗,费心劳苦,全都亲自经手,不假手于人,以致家境贫寒,妻子儿女常有饥饿之色。祖父任某官,父亲任某官;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人的孙女、汴州开封尉某人的女儿,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君曾跟从我,在诸生中学习科举选官之业;后来我把她嫁给他。她孝顺恭敬、谨慎修身,众女子都仿效她的行为。有儿子若干人,名叫某;有女儿,名叫某。铭说:唉,张彻啊!世人所仰慕、顾念的行为,你都光明显著;世人把沉默喑哑当作生存之道,你却独自割舍;因为他们的不清白,你独自保持如玉如雪;以仁义作为武器,使用它而不缺损折断;明知一死也不失去名节,获得了勇猛刚烈;从幽暗到光明都自我申明,没有人能够夺走你的志节。我作铭来坚守它,使不肖之人的诋毁无从施加。朱子说:“张彻任范阳府监察御史时,他的节帅是张弘靖;墓志不写出张弘靖的姓名,好像有所避讳。张彻死于叛乱,史书对此记载详尽,墓志中的话多出自这篇志文。” 《贞曜先生墓志铭》唐元和九年,岁次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氏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韩愈;韩愈辞去职事前往哭吊,并召张籍来助哭。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供应丧葬事务。曾经与先生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愈于是写信告诉兴元尹、故相郑余庆。闰月,樊宗师派使者来吊祭,告知葬期并索求墓铭。韩愈哭着说:“唉!我还忍心为我的朋友作铭吗!”兴元人带着财物到孟氏家中助丧,并且来商议家事。樊宗师的使者来催促墓铭说:“否则就没有办法覆盖幽冥中的棺柩。”于是韩愈作序并铭记他。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庭玢,娶裴氏之女,选任昆山县尉。生下先生和他的两个弟弟酆、郢,后来去世。先生六七岁时,端正有条理,已经显露出长处;我则使他才思高举而深厚,反复揉炼,内外都完美,神色平和,气质清澄,令人敬畏又使人亲近。等到他作诗,像刺伤眼睛、雕刻心灵,刀刃迎着丝缕逐一剖解;章法如钩,句子如棘,仿佛挖取胃肾,精神施展如神鬼设置,间或显现,层层迭出。只是他过分玩味文辞,与世俗相抵触;众人都匆忙追逐,我却觉得绰绰有余。有一个后来想为先生开脱的人说:“我既然已经排挤他、和他争逐,他还能够保存下来吗?”年近五十岁时,他才奉尊夫人之命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以后立即离去。隔了四年,又奉命来参加选官,授为溧阳县尉,迎接母亲到溧阳奉养。离任县尉两年后,故相郑公任河南尹,上奏任他为水陆运从事,试授协律郎,并亲自到门内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统领兴元军,上奏任他为军参谋,试授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途中停留在阌乡,突然得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入殓,由两人抬着送回酆、郢二弟处,他们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日,樊宗师合计所有赠赙之财,把他葬在洛阳东面、先人墓的左侧,并把剩余钱财交给他的家属供奉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在古人中彰明德行、振发文采,有光于贤者著名的旧事;还有比改变他的谥号更好的说法吗?若称为‘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行第都已记载,不必解释便明白,大家都说是这样。”于是最初采用了这个称号。先生曾与我一同求学;同姓的简略记载世系,说他的叔父繇任给事中、浙东观察使,并说:“活着时我不能举荐他,死后我知道抚恤他的家属。”铭说:“唉!贞曜啊,只有操守;不谄媚而出;不诋毁而终;没有施展而使他的诗昌盛。”韩愈曾向郑余庆推荐孟郊,并作《荐士诗》赠给他,其中说:“有个困穷的人叫孟郊,所受的才质实在雄奇;放眼一看洞察古今,在形象之外追寻幽深;横空而出的诗语盘曲坚硬,妥帖安排而力能排斥豪纵;铺陈柔婉而纵情舒展,奋发猛烈如卷起海中洪流;荣华如同天上的秀色,迅疾胜过回声的报答。” 苏轼读孟郊的诗说:“夜里读孟郊的诗,字细得像牛毛;寒灯照着昏花的眼睛,佳妙之处偶尔才能遇到。孤芳从荒秽中挺立,苦涩的言语胜过《诗经》《离骚》。水清石头凿凿可见,水流湍急,连篙也无法插下。起初像吃小鱼,所得抵偿不了劳苦;又像煮蟛▯,整天咀嚼,吃的只是空螯。若拿来与僧人清苦的诗斗胜,还不足以比得上韩愈的豪健。人生如同早晨的雾气,日夜都在消耗油膏。何苦偏要用两耳听这种寒虫的哀号?不如暂且搁下它,喝我的玉色美酒。”读了这篇文字,再参看这两首诗,孟郊诗歌的得失便全都显现出来了。

栁子厚墓志铭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隂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髙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栁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辞授集贤殿正字,儁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一自肆于山水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栁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敎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嵗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戱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异类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媿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嵗;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槩,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铭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朱子曰:「此志作于袁州,公之志子厚详矣。其祭文推许尤厚。」刘梦得序子厚集曰:「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基,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湜于文章少推许,亦以退之之言为然。又按咸通四年,右常侍萧仿知举,试谦光赋《澄心如水》诗,中第者二十五人,栁告第三人,韩绾第八人。告即子厚之子,字用益;绾即退之之孙。」

译柳子厚墓志铭 子厚名宗元,七世祖庆是拓跋魏的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曾任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同获罪于武后,死在高宗朝。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之职,请求到江南任县令;后来因不能逢迎权贵,失去了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重新授任侍御史,人们称他刚正不阿。他交游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年轻时聪敏精通,无所不晓。到父亲在世时,他虽年少却已经自立成人,能够考取进士,显露出卓异才华,众人都说柳家有了继承人。后来凭博学宏辞科授集贤殿正字。他俊杰清廉而刚强,议论能以古今事实为依据,出入经史百家,奋发激越,常常使同席之人屈服,声名大振,一时人人都仰慕并想同他交往。诸位公卿和权要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升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授礼部员外郎。恰逢掌权者获罪,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闲居之后更加刻苦自励,专心记诵阅览、写作文章,学识广博而深厚,积蓄无边,于是纵情寄托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例被召回京师,又一同出任刺史,子厚得到柳州。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就不足以施行政事吗?”于是依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并受到恩惠。当地习俗是用子女作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本金和利息相等时,子女便没入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全部让他们赎回;对于特别贫困、无力赎人的,就让他们写下劳役,劳役价值足以抵偿债务后,便放回抵押的子女。观察使把这项办法下达给其他州,过了一年,获免而归的将近千人。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凡是经受子厚口头讲授、亲自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文章都有法度,值得观赏。他被召回京师而又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禹锡也在遣返之列,将要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让梦得困厄得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而且也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播州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准备上疏,愿意以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恰好有人把梦得的情况向皇帝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穷时,才看得出节操义气。如今平日里乡里邻居彼此仰慕亲近,以酒食游乐互相邀逐,表面上强作笑谈来讨好对方,握手时仿佛掏出肺腑相示,指着天地日月流泪发誓,声称生死不相背弃,真像是可以相信。一旦遇到一点利害,哪怕细如毫发,转眼便像不认识对方;别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救援,反而再推上一把、再压下一块石头的人,都是这样。这种事连禽兽异类都不忍做,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风范,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从前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知道珍重自己,只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获罪而被废黜退处。退处以后,又没有相知而有权力、居高位的人为他援引,因此最终死在穷僻的边远之地。他的才干不能为世所用,理想不能在当时施行。假使子厚在台省任职时能自我约束,已经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也不会被斥退;被斥退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任用,不至于困穷。然而子厚被斥退得不久,困穷也没有到极点,假如有人把他提拔出来,他的文学辞章必定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如今这样必然流传后世的程度,这一点毫无疑问。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在一时之间做了将相,拿那种境遇换取现在这种结果,究竟哪一种得、哪一种失,必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刚四岁;次子叫周七。子厚死后又生了两个女儿,都还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出资。行立有气节,重信用,曾与子厚结交;子厚也曾为他竭尽心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把子厚葬在万年墓地的,是子厚的舅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贬,卢遵便跟随他在当地安家,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安葬子厚以后,他又准备料理子厚的家事,希望能够有始有终。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住宅,既牢固又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获益。朱子说:“这篇墓志铭写于袁州,韩愈为子厚所写的墓志已经很详尽了;他的祭文推许尤其深厚。”刘梦得在《子厚集序》中说:“子厚去世后,昌黎韩退之为他写墓志,又写信来吊唁,说:‘可悲啊,这个人竟没有得到善终!我曾评论他的文章雄健深厚典雅刚劲,像司马子长,崔、蔡的文章都不值得多加称道。’安定人皇甫湜向来很少推许文章,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是对的。又考查咸通四年,右常侍萧仿主持科举,试题为《谦光赋》和《澄心如水》诗,中第者二十五人,柳告列第三,韩绾列第八。柳告就是子厚的儿子,字用益;韩绾就是退之的孙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八人〕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樊绍述既卒且葬,愈将铭之,从其家求书,得书号《魁纪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巻,《春秋集传》十五卷,表牋状防书序传记纪志説论今文赞铭,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门里杂铭二百二十,赋十,诗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尝有也。然而必出于已,不袭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其难也!必出入仁义,其富若生蓄万物,必具海含地负,放恣横从,无所统纪,然而不烦于绳削而自合也。”呜呼!绍述于斯术,其可谓至于斯极者矣。生而其家贵富,长而不有其藏一钱,妻子告不足,顾且笑曰:“我道盖是也。”皆应曰“然”,无不意满。尝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还,言某帅不治,罢之,以此出为绵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绛州。绵绛之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以为谏议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绍述讳宗师,父讳泽,尝帅襄阳、江陵,官至右仆射,赠某官,祖某官讳泳。自祖及绍述三世皆以军谋堪将帅,防上第以进。绍述无所不学,于辞于声,天得也,在众若无能者。尝与观乐,问曰:“何如?”曰:“后当然已而果然。”铭曰:“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絶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唐李肇《国史补》云:“元和已后,为文笔学竒诡于韩愈,学苦澁于樊宗师,俱名为元和体。”然则樊韩并重一时,而今樊文不少概见矣。昌黎曰:“文无难易,惟其是耳。”又曰:“惟陈言之务去。”夫充务去陈言之意,未有不偏于难者,樊绍述之文之难,可为极其致矣。今所传《绛守居园池记》,王晟、刘忱各为之注解句读,要皆未必果得绍述当日所以断句者也。句尚不能得意,无问矣。然则于孔子所为“辞达而已矣”者,不已逺乎?逺乎!圣人之言未闻有是者也。欧阳修诗曰:“异哉樊子”怪可吁!心欲独出,无古初,穷荒探幽,入无有。一语诘曲,百盘纡。孰云已出不剽袭?句断欲学盘庚书。尝谓商盘周诰诘屈聱牙,盖龥众之言,必从其质。古今言异,即宋时至今未千年,而诸儒语录即有不可明者,可以覆騐也。故仲尼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是书中之难解者,转系当日之质言,人人易晓者耳。若文言之,则如典谟及论语之文,不如是诘屈聱牙矣。然则句读欲学盘庚书,正乃不得其是处。如王莽之为诏令,载在汉书,徒供后人笑具,奚益哉?六一又云:“退之作樊志,便似樊文。”今以綘守居园池记与此文较,絶不相似。然铭云:“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退之不应反言之以误世,岂樊文别有不似绛守居园池记者,而今不可见耶?

译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樊绍述去世并安葬后,我将要为他写墓志,向他的家人索取文章,得到题为《魁纪公》的文章三十卷,题为《樊子》的又三十卷,《春秋集传》十五卷,以及表、笺、状、牒、书、序、传、记、志、说、论、今文、赞、铭,共二百九十一篇;道路上遇到的事物以及器物、里门等杂铭二百二十篇,赋十篇,诗七百一十九首。他说:‘多么丰富啊,古人从未有过。然而一定要出自自己,连前人一句一字也不因袭,又是多么困难啊!一定要贯通仁义,它的丰富像孕育万物,必须兼备海涵地负的气势,放纵横行而没有固定章法,却不烦劳删削,自然合乎法度。’唉!绍述在这种写作方法上,可以说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他出生时家族富贵,长大后却不把藏金留下一文;妻子儿女告诉他家中不足,他反而笑着说:‘我的道大概就是这样。’家人都回答‘是’,没有不感到满足的。他曾以金部郎中的身份上奏,说南方回来,某位节帅治理无能,应当罢免;因此出任绵州刺史。一年后征召授左司郎中,又出任绛州刺史。绵州、绛州百姓至今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将要授任谏议大夫,诏令已经下达,他却因病去世,享年若干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绍述名宗师,父亲名泽,曾任襄阳、江陵节度使,官至右仆射,追赠某官;祖父官职某,名泳。自祖父到绍述三代,都凭军事谋略足以担任将帅,依靠军功进入上等仕途。绍述没有不学习的,在文辞和声音方面,是天生的才能;处在众人之中却像没有才能的人。他曾与人一起观看音乐,别人问:“怎么样?”他说:“后来当然会结束,不久果然结束。”铭文说:“古代写文章,文辞一定出自自己;后世降而不能如此,便剽窃盗取。后来的人都指着前人相互沿袭,从汉代直到今天,使用同一种法则,冷落寂寥已经很久,却没有人觉察。神明离去,圣道隐伏,道路断绝;到了极点才重新通达。”绍述的文章文从字顺,每个字都各尽其职;想求得这种境界,这就是他的足迹。唐代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以后,写文章学韩愈的奇诡,学樊宗师的艰涩,都称为元和体。’既然如此,樊、韩二人当时同样受人推重,可如今樊宗师的文章却很少能见到了。昌黎说:‘文章没有难易,关键只在是否合乎正确。’又说:‘只务必去掉陈旧的言辞。’若充分贯彻去除陈言的意思,就没有不偏向艰难的;樊绍述文章的艰涩,可以说已经达到极致。如今流传的《绛守居园池记》,王晟、刘忱各自为它作注释、断句,但都未必真正得到了绍述当时断句的方法。连句意都不能理解,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看来,这距离孔子所说的“言辞只要能表达意思”不是太远了吗?远了啊!从未听说圣人的言论是这样的。欧阳修诗说:“樊子真奇异,怪诞得令人惊叹!心中想独自出新,不遵循古代旧法;穷尽荒远,探寻幽深,进入无人之境。一句话曲折难解,百转千回。谁说他是自出机杼而不剽窃?断句竟想学习《盘庚》之书。”我曾说,商代《盘庚》、周代《诰》文之所以诘屈聱牙,大概是因为向众人发布训诫的话,必定要顺从质朴的语言。古今语言不同,即使宋代距今还不到千年,诸儒语录中也已有不能明白的地方,可以由此得到验证。所以孔子说:“语言没有文采,传播也不会长久。”书中难以理解的地方,反而往往属于当时质朴的语言;人人容易明白的地方,则是文饰过的语言。至于文言,如《典谟》和《论语》的文章,并不像这样诘屈聱牙。既然如此,断句却想学习《盘庚》之书,正是没有得到它正确的地方。像王莽所作诏令,载在《汉书》中,只能供后人当作笑料,有什么益处呢?六一先生又说:“韩退之写樊宗师墓志,便像樊宗师的文章。”如今把《绛守居园池记》与这篇文章相比较,完全不像。然而铭文说:“文从字顺,每个字各尽其职。”若要追求这种境界,这就是他的足迹。韩退之不应反过来这样说而误导后世,难道樊宗师另有不像《绛守居园池记》的文章,只是今天已经看不到了吗?

鳄鱼文

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罔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逺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谿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抗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蠏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秀水闲居录》曰:鳄鱼之状,龙吻,虎爪,蟹目,鼍鳞,尾长数尺,末大如箕,芒刺成钩,仍有胶粘。多于水滨潜伏,人畜近以尾击取,盖犹象之任鼻也。

朱子考异曰:新旧传皆载公此文。初,公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谿有鳄鱼,食民产,且尽数日。”公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谿水而祝之。其夕,有暴风震雷起湫水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州无鳄鱼患。潮州庙记所谓“能驯鳄鱼之暴者”此也。欧阳文忠作《陈文惠公神道碑》书:“公通判潮州,恶谿鳄鱼不可近,公命捕得,鸣鼓于市,告以文而戮之,其患并息。”潮人叹曰:“昔韩公谕鳄而听,今公戮鳄而惧,所为虽异,其使异物丑类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间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

译鳄鱼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军事衙推秦济,把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恶溪潭水中,给鳄鱼吃,并告诫它说:“从前先王已经拥有天下,分列山林湖泽,设置网、绳、叉、刀,把危害百姓的虫蛇和恶物除掉,驱逐到四海之外。后来君王德行浅薄,不能远方拥有天下,于是江汉之间尚且都弃置给蛮夷、楚、越,何况潮州处在山岭海边,距离京城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藏、繁殖,本来也是它的居所。如今皇帝继承唐朝帝位,神圣慈爱而又威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抚有,何况这里是大禹足迹所到、接近扬州、由刺史县令治理、出产贡赋以供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土地呢?鳄鱼不可以同刺史杂处在这里。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此地,治理此地百姓;鳄鱼却睁眼安处,不肯离开溪潭,捕食百姓饲养的熊、猪、鹿、麞来肥养自身、繁殖子孙,和刺史抗拒争夺强雄之势。刺史即使驽弱,又岂肯向鳄鱼低头屈心,畏畏缩缩,成为百姓和官吏的羞耻,苟且偷生在这里呢?况且我承受天子命令来这里做官,本来势必不得不和鳄鱼辨明是非。” 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听刺史的话:潮州以南是大海,无论大如鲸鹏、小如虾蟹,都有容身和食物。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现在和鳄鱼约定:到第三天,你们率领同类向南迁到大海,以躲避天子所任命的官吏。三天不能到,就限期五天;五天不能到,就限期七天;七天还不能到,便是终究不肯迁徙。这就是不把刺史的话放在心上。否则,就是鳄鱼昏昧顽劣、没有灵性,刺史虽有话说也听不见、不知道。傲慢对抗天子所任命的官吏,不听命、不迁徙来躲避他,以及昏顽不灵、危害百姓和万物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将挑选勇健有技能的官吏和百姓,拿强弓毒箭来对付鳄鱼,一定全部杀尽才停止,你们不要后悔。” 《秀水闲居录》说:鳄鱼的形状,嘴像龙,爪像虎,眼睛像蟹,鳞片像鼍;尾巴长数尺,末端大如簸箕,芒刺形成钩状,而且有胶一样的黏性。它们多在水边潜伏,人和牲畜接近时便用尾巴击打捕取,大概就像大象用鼻子一样。朱子考订异文说:《新唐书》《旧唐书》都记载了韩公这篇文章。当初韩公到潮州,询问百姓疾苦,大家都说:“恶溪有鳄鱼,吞食百姓的牲畜,过不了几天就要吃光了。”韩公命属官秦济把一只羊、一头小猪投入溪水并为此祷告。当天晚上,水潭中刮起暴风、响起雷声,过了几天水潭干涸,鳄鱼向西迁徙了六十里。从此潮州没有鳄鱼之患。潮州庙记所说的“能够驯服鳄鱼的暴虐”,就是指这件事。欧阳文忠撰《陈文惠公神道碑》记载:“陈公任潮州通判时,恶溪鳄鱼不可接近,陈公命人捕获,在市场击鼓示众,宣读文章告诫后将鳄鱼杀死,鳄鱼的祸患也一并平息。”潮州人感叹说:“从前韩公劝告鳄鱼,它便听从;如今陈公杀鳄鱼,它便害怕。两人的做法虽然不同,但都使异类恶物改变而有利于人,这一点是相同的。我们潮州三百年间得到两位这样的公,真是幸运。”

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栁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牛系轭下,引防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粻。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欻嚘嘤,毛发尽竪,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韲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絶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茍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邪?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羮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防,髙挹羣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竒竒,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讐寃。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茍,驱去复还。”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

朱子曰:「唐《四时寳鉴》云:『髙阳氏子好衣弊食糜,正月晦巷死,世作糜弃破衣。是日祝于巷曰:『除贫也。』』小宋云:『退之《送穷文》《进学解》《毛颖传》等诸篇,皆古人意思未到,可以名家矣。』然《送穷文》与扬子云《逐贫赋》大率相类。张文潜曰:『公《送穷文》盖出子云《逐贫赋》,然文采过《逐贫》矣。』晁无咎取公此文于《续楚词》,系之曰:『愈以屡穷不遭时,若有物焉为之,故托于鬼謼。彼穷我者,车船饮食,谢而逺之;而穷不可去也,则烧车与船,延之上座,亦卒归于正之义焉。』」

译送穷文 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日的月底,主人让奴仆把柳条编成车,把草捆成船,装载干粮和粮食,给牛套上轭,让人登上桅杆,三次向穷鬼作揖并告别说:“听说你离开的日子到了。我不敢问你要走哪条路,暗中准备了船和车,装足了干粮。日子吉利,时辰良好,出行四方最为有利。你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着朋友、携着同伴,离开旧处奔向新地,驾着尘土、乘着疾风,和闪电争先。你不要留下滞碍的过失,我有资助送行的恩情。你们有意启程吗?”主人屏住呼吸暗中听,仿佛听到声音,像啸叫又像哭泣,突然发声,低声呜咽;毛发全都竖起,耸肩缩颈,似乎有声又似乎没有,过了很久才听清。仿佛有人说:“我和你相居四十多年。你还是孩子时,我没有使你愚笨;你求学、耕作、求取官位和名声,我都跟随你,从未改变初衷。门神户灵,我替你呵斥;即使忍受羞辱,也曲意随从,心志从不在别处。你迁居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湿蒸,我本来不习惯,百鬼都来欺凌。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只有我保护你,众人都嫌弃你。从开始到最后,我从没有背弃你,心中没有别的谋划,口中也绝不说离去的话,你从哪里听说这些?说我应当离去,一定是先生相信谗言,和我产生了隔阂。” 我属于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我的鼻子能辨别臭味香味,干粮和粮食都可以丢掉。我孤身一人,谁做我的朋友同伴?你如果全都知道,能数清我的名字吗?你若能全说出来,就可以算圣明智慧了。既然我的情形已经暴露,我哪敢不回避。”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是十个减去五个,七个减去二个;他们各自有主张,私自给自己取名,扭手打翻羹汤,转过头来便触犯忌讳,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憎恶、语言索然无味的事,都是你们的意志。第一个叫智穷,孤高正直,厌恶圆滑而喜欢方正,以奸诈欺骗为羞,不忍心伤害别人。其次叫学穷,傲视名数,探究幽深,广泛吸收众说,掌握神妙的关键。再次叫文穷,不专精于一种才能,写得怪异奇特,不能适应时用,只能自我取乐。再次叫命穷,命运和形貌相反,外貌丑陋而内心美好,获利时总在众人之后,受责备时却在众人之前。再次叫交穷,磨折肌肤、刺伤筋骨,吐出心肝,踮足等待,却把我置于仇怨之中。这五个鬼,是我五种祸患;使我挨饿受冻,制造谣言诽谤,使我迷乱而无人能够从中调解。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已经重新如此,像苍蝇逐臭、狗一般苟且,赶走后又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一起睁眼吐舌,跳跃跌倒,拍掌跺脚,失笑着互相看,然后慢慢对主人说:“你知道我们的名字以及我们所做的一切,还要赶我们走,真是小聪明而大愚蠢。人生一世,能有多长?我们替你树立名声,可以百世不磨。小人和君子的心意不同,只要……违背时俗,便能与天相通。带着美玉,可以换得一张羊皮;吃惯肥美甘甜,却羡慕粗粝糠菜。天下了解你,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驱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不相信我们,请拿《诗》《书》来验证。”主人于是低头垂气,拱手致谢,把车船烧掉,请五鬼上座。朱子说:“唐代《四时宝鉴》说:‘高阳氏的儿子喜欢穿破衣、吃稀粥,正月月底死在巷中,世人便做稀粥、丢弃破衣。这一天在巷中祝告说:“除去贫穷。”’小宋说:‘韩退之的《送穷文》《进学解》《毛颖传》等篇,都是古人尚未想到的意思,因此可以成为名家。’不过《送穷文》和扬子云的《逐贫赋》大体相似。张文潜说:‘韩公《送穷文》大概出自子云《逐贫赋》,但文采超过《逐贫赋》。’晁无咎把韩公这篇文章收入《续楚词》,并写道:‘韩愈屡遭困穷而不遇时,好像有某种东西在使他如此,所以托言于鬼怪。那些使他困穷的鬼,他用车船饮食来送走;既然穷困无法驱除,便烧掉车船,请它们上座,最终也归于守正的意义。’”

毛颖传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防,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防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泰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隂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説,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髙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黙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农陶▯及防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輙俱往,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髪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嬉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絶于孔子,而非其罪。及防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疎。秦真少恩哉!

栁宗元曰: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特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摹拟窜窃,取青嫓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戱谑兮,不为虐兮。」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説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则罢惫而废乱。故有息焉游焉之説。不学操缦,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羮▯酒,体节之荐,味之至者,而又设以竒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苦醎酸辛,虽蜇吻裂鼻,缩舌澁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菖蒲葅,屈到之芰,曾晳之羊枣,然后尽天下之竒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息焉游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竒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者犹呫呫然动其喙,亦劳甚矣乎。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一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一

  赋 杂著

  解祟赋

  平淮夷雅二篇

  晋文公问守原议

  桐叶封弟辩

  捕蛇者説

  説车赠杨诲之

  宋清传

  种树郭橐駞传

  梓人传

  童区寄传

译毛颖传 毛颖是中山人。他的祖先明眎辅佐大禹治理东方土地,因养育万物有功,于是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和普通事物相同。”到了该吐出时便出生,后来果然如此。明眎的第八代孙叫防,世代相传说,他在殷代居住中山,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使物体偷窃。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他的后代于是隐居不做官。据说住在东郭的那一支名叫防,狡猾而善跑,和韩卢争胜,韩卢不如他;韩卢发怒,便和宋鹊谋划杀死他,把他的家族剁成肉酱。秦始皇时,防的后代将军蒙恬南征楚国,驻扎在中山,将要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便召集左右庶长和军尉,用连山卦占卜,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卜者祝贺说:“今天捕获的东西,没有角也没有牙,是穿粗布衣服的东西,嘴有缺口而胡须很长,有八个孔窍并盘腿而坐,只取它的长毛,用来供简牍书写。天下大概将使用同一种文字,秦国也将终于兼并诸侯吧?”于是开始狩猎,包围毛氏族群,拔取它们的毛,带着毛颖回来,在章台宫献上俘虏,聚集它们的族类加以束缚。泰皇帝让蒙恬给它洗浴,并把它封在管城,称为管城子,从此日益受到亲近宠信而任职办事。毛颖记忆力强而且机敏,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朝的事情,没有不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关于天人的书,以及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熟悉;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物钱财的登记记载,只听君上使唤。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直到国人,没有不爱重他的。他又善于顺应人的心意,无论正直、邪曲、聪明、笨拙,都随着对方而变化;即使被废弃,始终默默不泄露。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但武士来请,也有时前往。多次升任中书令,和君上更加亲近。君上曾称他为中书君。君上亲自裁决政事,以衡石作为限度计算工作,即使宫人也不能站在左右,只有毛颖和掌烛者经常侍奉。君上休息,事情才停止;毛颖和绛州人陈玄弘、农陶泓以及会稽人褚先生交好,彼此推重,出仕或退处必定同行。君上召见毛颖三人,他们不等诏令,便一同前往,君上从未责怪他们。后来因进见,君上将要任用他,便替他拂拭;毛颖于是脱帽谢罪。君上看见他的头发秃了,又因他摹画的东西不能符合君上的心意,便嬉笑说:“中书君老了又秃,不能任我使用。我曾称你为中书君,如今竟不能再任中书了吗?”毛颖回答说:“这就是臣所谓竭尽心力。”于是君上不再召见他,他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非常多,散居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子;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支,其中一支为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鲁、卫的毛伯等人;战国时有毛公、毛遂。只有中山这一支,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子孙最为繁盛。《春秋》成书后,中山毛氏被孔子断绝不载,并不是它的罪过。等到防的后代蒙将军拔取中山的毛颖,始皇把它封在管城,世代便有了名声,而姬姓的毛氏反而无人知晓。毛颖起初以俘虏身份被献上,最终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但赏赐没有抵偿功劳,年老后又被疏远。秦国真是薄恩啊!” 柳宗元说:自从我居住在夷地,便不和中原人通信。有南方来的人,只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举出其中的文辞,只是一味大笑,认为它怪异;而我很久没有看到。杨子诲来时,才带着这篇文章,我索取来读。读它就像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同它交锋,力量不敢稍有闲暇。我这才相信韩子在文章上确实奇怪。世上那些摹仿抄袭、取青配白、皮厚肉肥、筋软骨脆,却把这种东西当作文辞的人读它时,他们大笑本来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不也是因为它诙谐吗?诙谐也并非圣人所抛弃的。诗说:“善于戏谑啊,并不因此伤人啊。”太史公的《史记》有《滑稽列传》,取录的都是对世人有益的滑稽之士。所以学者整天讲求学说、回答问题,呻吟背诵、练习重复,处理应对进退,挤眉弄眼、挥洒动作,便疲惫不堪而心神错乱。因此有时需要休息、游乐和放纵的说法。不学习操缦,便不能安弦;有所拘束,也要有所放纵。太羹、玄酒是祭祀中调节身体节度的供品,味道最为纯正;但还要设置奇异之物,小虫水草、樝梨橘柚,以及苦咸酸辛之味,虽然会刺痛嘴唇、冲裂鼻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都有特别喜爱它们的人。文王喜食菖蒲腌菜,屈到喜食菱角,曾晳喜食羊枣,然后才能尝尽天下奇异的滋味,使口腹得到满足。难道文章可以例外吗?韩子这样写,难道也是要使文辞松弛舒展而不至于伤人吗?也是要休息游乐而有所放纵吗?也是要尝尽六艺中的奇异滋味来满足口腹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子的文辞就像大河被堵塞一样,必定要冲破堤岸、漫流陆地,不能不陈说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无论大小都加以探究,取用而不遗漏,这是毛颖的功劳。韩子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奋发写成这篇传,为的是发泄胸中的郁积;而学习者得到它,或许也能勉励自己做有益于世的事情吧?这篇文章的言辞,本来就是在同异世之人交谈;而那些贪恋寻常、嗜好琐屑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动嘴,这也太劳苦了吧。《御选唐宋文醇》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一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一 赋、杂著 《解祟赋》《平淮夷雅》二篇 《晋文公问守原议》《桐叶封弟辩》《捕蛇者说》《说车赠杨诲之》《宋清传》《种树郭橐驼传》《梓人传》《童区寄传》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一

  河东栁宗元文一

  解祟赋

栁子既谪,犹惧不胜其口,筮以▯,遇干之八。其赞曰:「赤舌烧城,吐水于瓶。」其测曰:「君子解祟也。」喜而为之赋:「胡赫炎薫熇之烈火兮,而生夫人之齿牙。上殚飞而莫遁,旁穷走而逾加。九泉焦枯而四海渗涸兮,纷挥霍而要遮。风雷虩虩以为槖籥兮,囘禄煽怒而喊呀炖。堪舆为献▯兮,爇云汉而成霞。邓林大椿不足以充于燎兮,倒扶桑落棠胶轕而相义。膏揺唇而増炽兮,焰掉舌而弥葩。沃无瓶兮,扑无篲。金流玉铄兮,曽不自比于尘沙。独凄已而燠,物愈腾沸而骹防。吾惧夫灼烂灰灭之为祸,往搜乎太▯之奥。讼众正,诉羣邪:「曰去尔中躁与外挠,姑务清为室而静为家。茍能是则,始也汝迩,今也汝遐。凉汝者进,烈汝者賖。譬之犹豁天渊而履原燎。夫何长喙之纷拏?今汝不知清己之虑,而恶人之哗;不知静之为胜,而动焉是嘉。徒遑遑乎狂奔而西傃,盛气而长嗟,不亦辽乎!」于是释然自得,以泠风濯热,以清源涤瑕,履仁之实,去盗之夸,冠太清之▯冕,佩至道之瑶华,铺冲虚以为席,驾恬泊以为车,浏乎以游于万物者始。彼狙雌倐施而以祟为利者,夫何为耶?

宗元以清静为御谗之要,譬以身为瓯臾,待流丸之自止;又若藏于九地之下,任烈火之燎原。可谓明晰物情,善自为谋者矣。虽然,其与无入不自得之君子,犹有间。盖无入而不自得者,入焉而自得,非规以出乎其外而始自得之谓也。是非者,理也;得失者,命也;毁誉者,人也。以得失听命,以毁誉听人,而唯理之至是者是从。其从之也,唯曰理在则然,不以有我之见往参其间,沾沾曰我能从理,我无非而有是。夫如是,则虽万感杂乗,而此一理各随其万者以自来自可徧入于钜万之中,各得其一而万自毕。夫如是,犹问毁乎?犹问誉乎?虽有金玉难饰太虚,尧舜事业如浮云也;虽有污泥难涂日月,齿牙为猾,其何伤己?今畏夫赤舌之烧城而逃之,清静之家,游乎万物之始,将坚壁清野,索之不可得,岂非所为规以出乎其外者乎?犹有所谓我者存,是尚不得老子之清静,其于无入不自得之君子,逺矣。

平淮夷雅二篇

皇武命丞相度董师集大功也。皇耆其武于溵,于淮。既巾乃车,环蔡其来。狡众昏嚚,甚毒于酲。狂奔叫呶,以干大刑。皇咨于度:“惟汝一徳,旷诛四纪。其徯汝克,锡汝斧钺。其往视师,师是蔡人,以宥以厘。”度拜稽首庙于元龟,既祃,既类于社,是宜。金节煌煌,锡盾雕戈,犀甲熊旂,威命是荷。度拜稽首,出次于东,天子饯之。罍斝是崇,鼎臑爼胾,五献百笾。凡百卿士,班以周旋。既涉于浐,乃翼乃前。孰图厥犹?其佐多贤。宛宛周道,于山于川,逺扬迩昭,陟降连连。我斾我旂,于道于陌,训于羣帅,拳勇来格。公曰:“徐之无恃,頟頟式和尔容,惟义之宅。”进次于郾,彼昏卒狂,裒凶鞠顽,锋猬斧螗。赤子匍匐。

厥父是亢怒,其萌芽以悖太阳。王旅浑浑,是佚是怙。既获敌师,若饥得餔。蔡凶伊窘,悉起来聚。左▯其虚,靡愆厥虑。载辟载祓,丞相是临。弛其武刑,谕我徳心。其危既安,有长如林。曽是讙譊,化为讴吟。皇曰:「来归,汝复相予,爵之成国,胙以夏墟。」度拜稽首,天子圣神。度拜稽首,皇祐下人。淮夷既平,震是朔南。宜庙宜郊,以告徳音。归牛休马,丰稼于野。我武惟皇,永保无疆。

方城命愬守也,卒入蔡,得其大丑,以平淮右。方城临临,王卒峙之,匪徼匪竞,皇有正命。皇命于愬,往舒余仁,踣彼艰顽,柔恵是驯。愬拜即命,于皇之训,既砺既攻,以后厥刃。王师嶷嶷,熊罴是式,衔勇韬力,日思予殛。寇昏以狂,敢蹈愬疆,士获厥心,大袒高骧,长防酋矛,粲其绥章,右剪左屠,聿禽其良。其良既宥,告以父母恩,柔于肌,卒贡尔有。维彼攸恃,乃侦乃诱,维彼攸宅,乃发乃守。其恃爰获,我功我多,阴谍厥图,以究尔讹。雨雪洋洋,大风来加,于燠其寒,于迩其遐。汝阴之茫,悬瓠之峩,是震是防,大殱厥家。狡虏既縻,输于国都,示之市人,即社行诛。乃谕乃止,蔡有厚喜,完其室家,仰父俯子。汝水沄沄,既清而弥,蔡人行歌,我步逶迟。蔡人歌矣,蔡风和矣,孰纇蔡初,胡臲尔居?式慕以康为愿,有余是究是咨,皇徳既舒。皇曰:咨愬,裕乃父功。昔我文祖,惟西平是庸,内诲于家,外刑于邦。孰是蔡人而不率从?蔡人率止,惟西平有子,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畴允大。

邦俾惠我人于庙,告功以顾万方。

穆修曰:「平淮夷雅,非只词似古人,要其理,亦不诎于古。如公曰:『徐之往舒,余仁等语』,其于古者胜殷、遏刘、止戈为武之义,岂爽毫髪?吾知圣人复起,采而录之,以续正雅,决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一 河东柳宗元文一 《解祟赋》柳子被贬之后,还担心承受不住口舌之祸,于是用玄蓍草占筮,得到乾卦的八爻。卦辞说:“赤红的舌头烧毁城池,从瓶中吐出水来。”卦象推断说:“君子能够解除祟患。”他高兴地写下这篇赋:“为什么那样炽烈炎热、薰蒸炙烤的烈火,会从人的牙齿之间生出呢?向上飞腾,几乎无处可逃;向旁边奔走,反而越发逼迫。九泉被烧得干枯,四海也渗漏干涸;烈火纷纷挥霍,四面拦截。风雷轰鸣,仿佛成为风箱;回禄煽动怒火,发出呼喊和炖赫之声。大地成为祭品,火焰烧到银河,使云霞都被烧成红色。邓林、大椿也不足以充作燃料;扶桑倒下,落棠枝蔓交错而相互缠结。油脂在嘴唇上摇动,火势更加炽烈;火焰从舌头上摇曳,越发繁盛。没有水瓶可以浇灭,没有扫帚可以扑打。金子熔化,美玉销毁,竟然还不值得与尘沙相比。只有我凄凉而又燥热,万物越发翻腾沸动而遭受残伤。我害怕灼烂灰灭成为祸患,于是前往探寻《太玄》的深奥。向众多正直之神申诉,控告群邪说:‘去掉你内心的躁动和外在的扰扰,姑且努力使清明成为房室,使安静成为家园。如果能够这样,起初你近在眼前,如今便远在天边;使你凉爽的事物就让它进来,使你炽烈的事物就让它远去。这就好比劈开天渊而走过平原火场。为什么还要让长嘴纷纷争斗?如今你不知道清静自身的思虑,却憎恶别人喧哗;不知道安静是胜过一切的,却赞美躁动。只是慌慌张张地向西狂奔,盛气凌人而长声叹息,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于是他豁然开朗,心中自得,用清凉的风洗濯暑热,用清澈的源泉洗去污秽;践行仁德的实际,除去盗窃般的夸张;戴上太清的玄色冠冕,佩带至道的美玉;铺开虚静作为席子,驾着恬淡寂泊作为车乘。于是才开始清畅地遨游于万物之间。那些像猕猴和雌兽一样忽然施展、把祟患当作利益的人,又有什么作为呢?” 柳宗元把清静当作抵御谗言的要诀,把自身比作瓯臾,等待流丸自行停止;又像藏在九地之下,任凭烈火燎原。可以说他明白事物的情状,善于为自己谋划了。不过,他和那种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君子,仍有差别。所谓无入而不自得,是进入任何境地都能自得,并不是先设法逃到境地之外才自得。是非属于道理,得失属于命运,毁誉属于他人。对于得失听从命运,对于毁誉听从他人,只依从道理所指向的正确。依从道理时,只说“道理在这里,所以如此”,不把自己的意见掺杂其中,不沾沾自喜地说“我能够依从道理,我没有错误而且拥有正确”。这样一来,即使万种感受纷然交集,这一道理也会随着万种事物自行来到,遍入巨大的万物之中,各自得到其中的一点,而万事万物自然都已完成。既然如此,还问什么毁谤?还问什么赞誉?即使有金玉,也难以装饰太虚;尧舜的功业也不过如浮云。即使有污泥,也难以涂抹日月;牙齿之间有人作奸,又能伤害自己什么呢?如今害怕赤舌烧城而逃避,在清静的屋舍中游于万物的本源,想要坚壁清野,使它无从寻得,难道不是在设法逃到事情之外吗?心中仍有一个所谓“自我”存在,这还没有达到老子所说的清静,距离那种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的君子,更远了。《平淮夷雅》二篇 《皇武》,是赞美皇帝命令丞相度统率军队、完成大功的诗。皇帝在溵水、淮水一带显示威武。军队整装上车,环绕蔡地而来。那些奸狡、昏乱、顽愚的敌众,毒害深重如醉酒;他们狂奔喧叫,招致重大刑罚。皇帝对度说:“只有你具备纯一的德行,使诛伐旷日持久达四十年。等候你取得成功,我将赐给你斧钺。你前去统领军队,军队就是蔡人,要宽赦他们,安抚他们。”度拜谢叩头,在宗庙中占卜于大龟;举行祓祭,又在社坛举行类祭,事情都合宜。金色符节煌煌发光,赐给的盾牌和雕饰长戈,犀甲和熊旗,承受着皇帝的威命。度拜谢叩头,出营驻扎在东面,天子为他饯行。提高酒樽爵杯,陈列鼎中的熟肉和俎上的肉块,献酒五次,摆设百笾祭品。众位卿士依次往来陪从。渡过浐水后,军队翼护前进。谁来谋划这件事?他的辅佐者多是贤能之人。周道曲折延伸,经过山川;远处声势高扬,近处光明显著,军队上下连续行进。我军的旌旗,遍布道路阡陌;向各位将帅训示,勇士们奋勇来会。公说:“慢慢前进,不要自恃勇力;和颜悦色,收敛怒容,只有正义才是安身之处。”进军驻扎到郾地,那些昏乱的敌人最终发狂,聚敛凶恶、极其顽固,锋刃如刺猬毛,斧钺如螳螂臂;百姓却匍匐求生。” 他们的首领因此更加愤怒,萌芽般的叛乱违逆太阳般的王威。王师浩浩荡荡,有所依凭而安逸。既已俘获敌军,便像饥饿时得到食物。蔡国的凶徒困窘不堪,全都起来聚集。军队从左边攻破它的空虚之处,谋划没有一点差错。于是开辟道路、清除秽恶,丞相亲自临视;放宽武力刑罚,晓谕我们的仁德之心。他们的危难已经平定,长者和幼者多如树林。曾经喧嚣争吵的地方,化作歌唱吟咏之声。皇帝说:“回来吧,你再做我的宰相;封给你成国的爵位,把夏代旧地作为祭肉赐给你。”度拜谢叩头,称颂天子圣明神武;度拜谢叩头,称颂皇恩降临百姓。淮夷既已平定,威震朔方和南方。应当在宗庙和郊外举行祭祀,来宣告圣德。归还牛只,休息马匹,田野里庄稼丰收。我们的武功属于皇帝,永远保有无疆的福祚。《方城》,写方城命令李愬守卫、最终攻入蔡州、擒获蔡州大将,从而平定淮河以东之地。方城高大,王师驻扎在那里;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争竞,而是皇帝有正当命令。皇帝命令李愬:“去施展我的仁德,使那些艰险顽固的人倒下,使他们驯服于柔和仁惠。”李愬拜受命令,遵奉皇帝的教诲;既磨砺又训练,以等待出兵。王师威武严整,像熊罴一样勇猛;收敛勇气、隐藏力量,每天都想着将敌人诛灭。敌寇昏乱而疯狂,竟敢踏入李愬的疆界;士卒取得敌人的心意,大张衣襟高举衣袖,长持防护用的酋矛,鲜明地展示旌旗纹章;右边剪除、左边屠杀,终于擒获敌军良将。良将被宽赦后,告诉他父母的恩德,使他从内心柔顺,最终贡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那些有所依仗的敌人,便侦察、诱骗;他们所据守的地方,便发动攻击、加以防守。他们的凭仗终于被擒获,我们的功劳多而又多;暗中侦察,洞悉他们的谋划,彻底查清你们的虚诈。大雪纷纷而下,大风随之袭来;使温暖之处变冷,使近处变远。汝水一带茫茫无际,悬瓠山高耸;这里既是震慑之地,也是防守之处,彻底毁灭了他们的家族。奸狡的敌虏既被捆缚,便押送到国都,示众于市场,随即在社坛实行诛杀。于是晓谕并停止杀戮,蔡地百姓大为欢喜;保全他们的家庭,使他们仰望父亲、俯视子女。汝水缓缓流淌,既清澈又广大;蔡人一路歌唱,我军步伐舒缓。蔡人歌唱了,蔡地风俗和顺了;是谁使蔡地最初遭受困苦?为何使你们居处如此不安?” 应当仰慕仁德,以安定为愿望;对于有余力的事,便继续考察、询问,皇帝的德政已经舒展开来。皇帝说:“来,李愬!你光大了你父亲的功业。从前我的文祖,只以西平王李晟的功劳为最可称道;在内教导家族,在外整治国家。哪一个蔡人不愿顺从?蔡人全都顺服,只因为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也因为我有这样的臣子。还有谁能比他更伟大?” 国家把恩惠施予我的百姓,在宗庙中报告功绩,并将此告知天下四方。穆修说:“《平淮夷雅》不只是文辞像古人,根本道理也不比古人差。例如诗中所说‘慢慢前往,施展我的仁德’等语句,其中关于胜过殷、遏止杀戮、停止兵戈才是武功的意义,和古人相比难道有丝毫差别吗?我知道即使圣人再生,也一定会采录它,用来续入《正雅》,这是确定无疑的。”

晋文公问守原议

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勃鞮以畀赵衰。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晋君防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防刁以败,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视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彊,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石得以杀望之,误之者晋文公也。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葢失问也。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

宦寺之祸,列代覆辙相寻。唐自天宝以后,寖昌寖炽,积成甘露之变,而天子仅守府矣。宗元为王叔文之友,叔文败,宗元亦贬。唐史惩叔文之党于宗元无恕辞,即昌黎韩愈亦讥宗元不自顾借贵重。虽然考其时,宦官既掌禁旅,复监天下军,叔文辇欲一旦尽解其兵柄,还之朝廷,其意非不善也。事败身死,当时震于宦寺之威,不敢论曲直耳。乃至于今尚尤之不止,岂非惑哉?《易》不云乎:“过涉灭顶,凶,无咎。”孔子系之辞曰:“过涉之凶,不可咎也。”若叔文辈,当大过栋挠之时,不度徳不量力,涉大川而不顾灭顶而死,当为君子之所哀。虽身败名裂,可不谓之乃心王室乎?善失明陈子龙之论曰:“伾文之党欲尽夺北衙之势,张南衙之权,其于国谋不可谓非正也。”子厚假晋文以立论,谓守原一问得不偿失,所以申履霜坚冰之戒者深矣。其言可为后世法戒。虽然子厚固未经深考,不达左氏纪载之意也。夫赵衰者,文公出亡五年所为患难与共者也。作三军谋元师,赵衰曰:“郤縠可,则从之。”衰岂更借人汲引者?且衰已为卿,其不以守原轻重明矣。而寺人勃鞮者,即寺人披,文公斩袪之仇也。夫岂其嬖幸哉?《左传》纪此,葢以见晋文此举,于一饭之徳必偿,而杀身之仇归斯受之,无纎芥之憾于中,即可为勲戚如赵衰者。商其逸事,此其心胸诚有度越千古者耳。宗元乃曰:“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文公疏而不咨,外而不求,而卒定于内防。若文公之昵爱寺人披者然,岂不濶逺于情事哉?”然则宗元之垂戒后世虽是也,而其尚论晋文则非也。

桐叶封弟辩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敎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桐叶封弟事,虽载《史记》及刘向《説苑》,然年逺传讹,如此不可信者众矣。宗元辩此,具有确见。至云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语尤切至。虽然,要于其当,岂不难哉?非具太公无我之量,实有正心诚意之学,考之《诗》《书》,博之史籍,而识古人之所已经极之,民风土俗之不齐,物情事势之屡变,而识今时之所宜,称析之入于锱铢而不爽,挈之举乎六合而不遗,知周乎万物而懐匹夫匹妇,一能胜予之心,道济乎天下而视尧舜事业若浮云太虚之过者,其孰能事事要乎其当哉?不得其当而不知易,自必又有得其当而妄易之者也。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君子所以有终身之忧,而未尝一日以位为乐欤?成王之诗曰:「惟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于戏,其庶几乎?

译《晋文公问守原议》晋文公从周王那里接受原地后,为选择守臣而感到为难,便询问寺人勃鞮,要把此事交给赵衰。我认为,守卫原地是政务中的大事,是用来承奉天子、建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谋划时涉及亲近而轻佻的宦官,以致辱没王命。晋君选择重大任职,不在朝廷公开议论,反而私下在宫中商议;不广泛谋求卿相意见,却只和寺人谋划。即使赵衰贤能,足以主持守国之政,也不至于失败;但轻视贤者、败坏政事的端绪,却由此滋长。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发表意见的臣子呢?狐偃是谋臣,先轸统领中军,晋君却对内防备、不去咨询,对外也不求问,最后竟由宦官决定,难道可以作为法则吗?而且晋君将要继承齐桓公的霸业,辅佐天子,这是大志。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如今晋文公获得原地、扩大疆土,正是开始施政、观察诸侯的时候,却反而背弃使自己兴盛的做法,蹈袭使自己失败的做法。即使能够称霸诸侯,也是土地大、力量强,又有天子的册命作为名义,诸侯确实畏惧他,哪里能够得到诸侯的真心臣服呢?后来景监得以辅佐卫鞅,弘石得以杀害萧望之,使事情误入歧途的,正是晋文公。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表面上是问人没有选错,其实是问人的方法错了。然而这件事尚且足以使当时蒙羞,使后代陷入这样的错误,何况询问和举荐两方面都错了,又拿什么来挽救呢?所以我特意写出晋君的罪过,用来附会《春秋》称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宦官之祸,历代覆亡的旧辙接连重演。唐朝自天宝以后,宦官势力渐渐昌盛炽烈,积累到甘露之变时,天子几乎只能守住宫府。柳宗元是王叔文的朋友,王叔文失败,宗元也被贬。唐史责罚王叔文党人,对宗元毫不宽恕;即使昌黎韩愈也讥刺宗元不知顾惜、自我尊重。虽然如此,考察当时情形,宦官已经掌握禁军,又监领天下军队,王叔文等人想在一旦之间彻底解除他们的兵权,把兵权归还朝廷,他们的意图并非不正确。事情失败而身死,是因为当时震慑于宦官的威势,不敢讨论曲直罢了。直到今天还不停地责怪他们,难道不是糊涂吗?《易经》不是说:“渡涉过深而水淹没头顶,凶险,却没有过错。”孔子的《系辞》说:“渡涉过深而遭凶,不可以归咎于他。”像王叔文这些人,在栋梁弯折的大过之时,不估量德行、不衡量力量,渡过大河而不顾头顶被淹没,最终死去,应当是君子所哀怜的。即使身败名裂,难道不能说他们一心向着王室吗?善于辨明失误的陈子龙说:“王伾、王叔文一党想彻底夺取北衙宦官的势力,扩张南衙朝臣的权力;在国家谋略上,不能说不是正当的。”子厚借晋文公立论,认为守原一事问人失当、得不偿失,用来申明履霜坚冰的戒惧,意义深远。这些话可以作为后世的法戒。不过,子厚本来没有经过深入考察,没有通达《左传》记载此事的用意。赵衰,是文公出亡五年间与他共同经历患难的人。文公组建三军、谋求元帅时,赵衰说:“郤縠可以,就让他担任吧。”赵衰哪里还需要借助别人来提携?况且赵衰已经是卿,他不以守卫原地为轻重,正说明了这一点。至于寺人勃鞮,就是寺人披,是文公斩断他衣袖的仇人,哪里是文公的宠幸之人呢?《左传》记载这件事,大概是为了说明晋文公对于一饭之恩必定报答,对于杀身之仇也归还给仇人承受,心中没有丝毫怨恨;因此,即使是像赵衰这样的功臣亲戚,也可以任用。考察其中逸闻,这种胸襟确实超过古今。宗元却说:“狐偃是谋臣,先轸统领中军,文公疏远他们而不咨询,对外也不寻求意见,最终却由内宦决定。若说文公亲近宠爱寺人披,岂不是和实际情事相差太远吗?”这样看来,宗元用来垂戒后世的话虽然正确,但他评论晋文公却错了。《桐叶封弟辩》古代有这样的传闻:“周成王曾拿一片桐叶同年幼的弟弟嬉戏,说:‘我把唐封给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罢了。’周公说:‘天子是不可以开玩笑的。’于是便把唐封给了年幼的弟弟。”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吗?周公就应当选择适当时机向成王进言,不该等他开玩笑后再去祝贺,使这件事成为定局;不应当封吗?周公却成全了这场不恰当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一个年幼的人,让他做君主。这样的人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出的话不能随便罢了,难道一定要顺势把它办成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桐叶同后宫妇人、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事情还没有办得恰当,即使反复改动十次,也不能算坏事;重要的是合乎恰当,不能轻易改变,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话呢?如果开了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在教成王把过错做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大道从容地引导,使他最终归于中正而已;决不能迎合他的过失替他找说辞,也不应当把他束缚起来、驱赶得太急,使他像牛马一样,逼得太紧就会失败。况且即使普通人家的父子,也不能完全靠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只不过是小丈夫▯▯之流的做法,不是周公应该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值得相信。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史佚促成的。” 桐叶封弟的故事,虽然记载在《史记》和刘向的《说苑》中,但年代久远,传闻多有讹误,像这样不可信的事情很多。柳宗元辨析这件事,确实有可靠的见解。至于他说君王的德行在于实行得怎样,假如没有办得恰当,即使改动十次也不算坏事;关键在于合乎恰当,不能轻易改变,这些话尤其恳切深刻。不过,关键在于合乎恰当,难道不是很难吗?如果没有太公那样无我无私的气度,确实有端正内心、真诚意念的修养,考察《诗》《书》,博览史籍,了解古人已经达到的极致,知道民风土俗各不相同、事物情势屡屡变化,因而明白当今时势的适宜之处;分析权衡精细到锱铢而毫不差错,提挈全局如同掌握六合而无所遗漏,智慧遍及万物却能体恤匹夫匹妇;能够克服自以为是的心,以道德救济天下,把尧舜的事业看得如同浮云太虚中过往之物一样,谁能对每件事都做到恰当呢?没有做到恰当却不知道改变,必然又会有人自以为得当而妄加改动。人人都说:‘我是圣人,谁能分辨乌鸦的雌雄?’这就是君子一生忧虑、却从来没有一天以身居高位为乐的原因吗?成王的诗说:‘只有我这个小孩子不聪明,不知道恭敬;每天进步,每月增长学问,使学习不断接续,在光明中日益兴盛。’ 唉,这样大概才差不多吧!

捕蛇者说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己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苦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慼,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郷,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渇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説,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文本《檀弓》苛政猛于虎。意当时赋役之烦重,可以想见。至悍吏之来吾乡一段,摹冩尤精。盖百姓征求之苦,困于守令者什之三,困于胥吏者什之七。朝廷虽寛租减税,视民如子,而守令不才,徳意不下,逮四境之内,保无有吏虎而冠者,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耶?为大吏者急当三复斯文。

说车赠杨诲之

杨诲之将行,栁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壊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曵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防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挶而固者蚤,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葢,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材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焉而且御乎物,若辕髙以逺乎汚,若葢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驷牡騑騑,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蓄狗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说车以赠。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出辞气,逺鄙倍,其一也。纂组六经之语,左仁右义,声周咳孔,无异于圣人,而片言单辞不觉流露,以是知诚之不可揜,而文之不可以为伪也。宗元説车,以喻君子,以成徳为行者,信善矣。乃谓孔子在夹谷,视叱齐侯类蓄狗,则其平日之多旷于礼,大类阳处父行,并植于晋国不没其身,其气象毕见矣。按《史记》夹谷之防,孔子两度趋进,歴阶而升,不尽一等,举袂而言,请命有司。《左传》则曰:齐使莱人以兵刦鲁侯,孔子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夷裔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合而观之,乌暏所谓叱齐侯类蓄狗者耶?此文洵美如玉矣,而斯语者非大珪之纇哉?

译《捕蛇者说》永州郊野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如果咬人,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抵御。但捉到它,把它晒成腊制品用作药饵,可以治愈大风、挛踠、瘘疠,除去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抵充他们应缴的租税。永州百姓都争相奔走去捕蛇。有个姓蒋的人,三代都专享这种好处。我问他,他却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件事已经十二年了,几次险些送命。’他说这话时,脸上好像非常忧伤。我怜悯他,又说:‘你厌恶这种苦难吗?我将向主管此事的官员报告,给你更换差事,恢复你的赋税,那怎么样?’蒋氏更加悲痛,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恢复我的赋税所带来的不幸,还不如从事捕蛇这件差事的不幸严重。从前如果我不干这件差事,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乡邻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竭尽土地上的出产,耗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倒地不起,冒着风雨,顶着严寒酷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过去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连一家也没有了;过去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下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下四五家。这些人并不只是死了,或是迁走了;而是我因为捕蛇才独自存活下来。凶悍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南北到处叫嚣冲撞,喧闹得使人惊恐,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我的瓦罐,若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喂养它、献给官府的时候,回来便心满意足地享用土地上的出产,来过完我的一生。一年中冒死两次,其他时间却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天天都有这种灾难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们的死,也已经算晚了,我又怎么敢怨恨呢?’我听了这些话更加悲伤。孔子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来看,仍然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竟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所以我写下这篇说,以等待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原文《檀弓》说“苛政猛于虎”。由此可以想见,当时赋税和徭役的繁重。至于“凶悍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这一段,描写尤其精妙。大概百姓所受征敛的苦难,十分之三困于郡守县令,十分之七困于胥吏。朝廷即使宽减租税,把百姓看作子女,但郡守县令无能,朝廷的恩德不能下达,整个境内难道能保证没有戴着官帽的老虎,在东西南北叫嚣冲撞吗?做大官的应当赶快把这篇文章反复诵读三遍。《说车赠杨诲之》杨诲之将要出行,柳子起身为他送行。门外有车辆经过,我指着它告诉他说:‘你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承载重物、行走于世吗?因为材料优良,器具坚固,外部圆而内部方,就是这个道理。材料不好,就会很快败坏工匠所做的功效;器具不坚固,就会很快毁坏;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就会阻塞滞涩。所谓方的,是车箱;所谓圆的,是车轮。没有车箱,东西无处安放;没有车轮,车就不能行走。您大概应当努力效法这个道理吧?’他说:‘是的。’我说:‘这只是讲一辆车,不是讲各种车辆。我将告诉您各种车辆的道理。’泽地所用的车有杼,山地所用的车相称;前高后低叫轾,前低后高叫轩;有的拖曳祥车而宽敞,有的左边装革、车轴很长,用来防备巢车;有的用来远望,有的用来安稳,有的用来爱护老人;辎车用来遮蔽车内,垂下绥带用来装载田猎器具;悬挂十二旒,用于宗庙、郊祀和陈列在庭院中。它们的种类很多,但根本都在于材料优良、器具坚固,外部圆而内部方。因此,承载并使之安稳的是车箱,使之通行的是车轮,始终居中的叫车轴,束缚并固定车轮的是蚤;车辕长而能引导前进,不责怪马匹,后退时也不责怪人的是辕;遮挡暑气和雨水的是车盖;表示敬意且可以俯伏的是轼;驾驭并受控制的是马或牛。’ 这样,各种车辆的用途就全都具备了。如今杨氏具有仁义的资质,天生材料优良;他学习古道,写作古文,神气冲和而有光彩。他做工精良,如果确实能够扩大自己的器量,就应当像车箱那样周密而通达,像车轮那样守持大中之道而使外在活动、内心却不改变,像车轴那样以刚健统摄,像蚤那样牵引并驾驭万物,像高大的车辕那样远离污秽,像低下的车盖那样成就礼法,像车轼那样处险而安,平易而有益,行动合乎法则,这样大概就能使车的作用完整了。《诗经》说:‘四匹公马奔驰,六根缰绳如琴瑟般协调。’孔氏解释说:‘左边象征六官,右边象征执法之臣。’这就是把道理贯彻到国家大政上。凡人的资质不好,就不能方正而持守;资质虽好,运用却不周全,也不能做到圆通。孔子在乡党中恭敬谨慎,遇见阳虎总要说‘诺’;但在夹谷会上,却看着齐侯厉声斥责,仿佛蓄养的狗一样,内心毫不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立志达到这种境界,我就不再抱希望了。诲之是我的亲戚,他年长而更加优良,内心已经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够承受重任、行道于世,只是担心他外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写这篇说车来赠给他。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方面,其中在言辞声气上远离鄙俗和背理,是一方面。汇集六经的言语,左边是仁,右边是义,声音周旋于咳唾之间,与圣人没有不同;即使片言只语,也会不知不觉自然流露出来,由此可知真诚是无法掩饰的,文章也不可能用来作伪。柳宗元写《说车》,用来比喻君子,以成就德行作为行动准则,确实很好。可是他说孔子在夹谷会上看着齐侯斥责他,像蓄养的狗一样,于是把孔子平日里多有轻慢礼法之处,说得很像阳处父在晋国纵横行走、最终不得善终的样子,他的气象全都显露出来了。考察《史记》所记夹谷之会,孔子两次快步上前,走过台阶而升,尚未登完一级,就举起衣袖说,请求命令主管官员。《左传》则说,齐国派莱人带兵劫持鲁侯,孔子扶着鲁公退后,说:‘士兵们!两国君主会盟修好,夷狄后裔却拿兵器扰乱会盟,这不是齐君用来命令诸侯的做法。’合起来看,哪里有柳宗元所谓斥责齐侯、像对待蓄养的狗那样的事呢?这篇文章确实美如玉璧,但这句话难道不是大圭上的瑕疵吗?

宋清传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售,咸誉清。疾病疕▯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岁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餽遗清者相属于户。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逺逺,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再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剪剪乎?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沉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逺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逺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栁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居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韩愈所为私传,皆其人于史法不得立传,而事有关于人心世道不可无传者也。宗元则以发抒已议,类庄生之寓言,如梓人、如郭槖駞等,皆与此同,非所为信以传信者矣。然其议论有可取者,则亦具录于编。此篇盖慨交道之如市,且谓善贾者必有逺虑,有行义若今之交,并市道之不若也。炎而附,寒而弃者之晨钟矣。虽然,犹未闻君子之所谓朋友之道也。顾尝论之: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皆由天定;朋友者,人事之适然耳。而圣人列诸五伦,与四者并重,何哉?于戏!人必明于朋友之伦,而后四者之道可几而明且行也。由家言之,父子之有慈孝,兄弟之有友恭,夫妇之有义正,固已而情事万端,道心微而人心危,何以撤其情欲气质之偏,而趋乎慈孝友恭义正之域?谁为讲明切究、扶掖而闲卫之者?非朋友欤?由国言之,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君令而不违者,岂曰唯其言而莫予违哉?亦曰唯其言而莫违乎天下之人之心也。则相与心诚求夫天下之人之心,以明夫令之若否者,必有师臣焉,必有賔臣焉,必有友臣焉。非欲尽九州之才俊,以供一身之使令也。故曰:「臣哉,邻哉!邻哉,臣哉!」贵为天子,其朋友之伦未尝絶也。若臣与臣之夙夜交儆以事一人者,更为朋友之分之大端矣。为长、为两、为贰、为伍、为考、为殷、为辅,内而台省,外而牧守,近而聨曹,逺而隔域,爵有髙卑,分有小大,而其所谋与所事者,莫非所以行天子之令,以致之于民,以生养、安全、教训、化成斯民者也。然则其相亲也,如股肱耳目之同处一体,虽父子兄弟夫妇有不可得而逾者,以其所系者大,非一身一家之事所可比拟,此自然而然,非彊欲云然而然者也。如是而朋友之道可识矣。于国无益,于君民;于家无益,于孝弟;而犹曰朋友,是其朋何朋而其友何友也?「常棣」之诗曰:「兄弟防于墙,外御其侮。」「每有良朋,烝也无戎。」是诗也,非言朋友不如兄弟之肯御侮也。朋友之义不在御侮无戎义也,不得以身许人如聂政、荆轲之为也。其次章曰:「防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是诗也,非言待兄弟不如朋友,而讥其共患难不共安乐之谓也。「防乱既平,既安且宁」,斯时也,何以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未雨绸缪而及时修徳乎?必将就有道而正焉,则非一家兄弟之智谋才力所可任也。虽有兄弟,不如友生,言当求友之亟也。「伐木」之诗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言出谷迁乔,撤昏祛蔽,而日进于髙明,未有不求友生而能自得之者也。

译《宋清传》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商人。他储存优质药材,凡是从山林水泽来的药材,一定归到宋清那里。宋清优厚地接待他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来配合药方,往往很容易出售,大家都称赞宋清。患有疮疥等疾病的人,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迅速痊愈。宋清都乐意答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也给他们优质药材;赊欠的凭券积累如山,却从不去索取药钱。有些人不认识他,从远处寄来欠券,宋清也不推辞。到了年终估计不能偿还,他就把欠券全部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觉得他奇怪,都笑他说:‘宋清真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大概是个有道之人吧?’宋清听见后说:‘我追逐利益,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罢了,并不是有道;但说我是愚蠢妄为,也错了。’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欠券的人有一百几十个;其中有的做到大官,有的治理数州,俸禄丰厚,赠送给宋清的礼物接连不断。虽然不能立即报答,但因赊欠而死去的人有成百上千,并不妨碍宋清成为富人。宋清取得利益看得长远,所以利益很大,哪里像那些小商人呢?一旦得不到钱就勃然大怒,接着便辱骂对方,把对方当作仇人。他们谋取利益,不是太短浅了吗?我看愚蠢的人正在他们身上。宋清确实因此取得了大利,又不算妄为,坚持自己的道术不废,最终因此富裕起来。向他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对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有的人被斥退、抛弃、沉沦、废弃,亲友都轻视他,显得十分失意,宋清却不因此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优质药材。一旦这些人重新掌权任用,就更加丰厚地报答宋清。他取得长远利益,都是这样。我看如今与人交往的人,得势时趋炎附势,失势时便抛弃对方,很少有人能像宋清这样。世人只说这是‘市场式的交往’。唉!宋清是商人,如今的交往中,有谁能像宋清一样把期待回报放得那么长远呢?如果侥幸有近似宋清的人,那么天下贫穷、困顿、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很多。市场式的交往,难道可以缺少吗?有人说:‘宋清不是市场式交往的人。’柳先生说:‘宋清身处市场,却不遵循市场的交往之道;然而那些身处朝廷、官府、学校、乡党,自居为士大夫的人,反而争着不停地这样做,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只是不同于普通商人。’ 韩愈所写的私人传记,都是那些按史书体例不能正式立传,而事迹又关系到人心世道、不能不为之立传的人。柳宗元则借此抒发自己的议论,类似庄子的寓言;如《梓人传》《种树郭橐驼传》等,都与此相同,并不是用来真实传述真实人物的文章。不过其中的议论有可取之处,所以也一并收录在文集中。这篇文章大概感慨交往之道如同市场交易,并且认为善于经商的人一定有长远打算;有些人的交往还不如商人。它是对那些得势时趋附、失势时抛弃别人的人的警钟。虽然如此,它仍然没有说到君子所谓朋友之道。我曾经对此论述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关系,都是上天所规定的;朋友关系,则只是人与人交往中的偶然关系。然而圣人把朋友列入五伦,同前四种关系一样看重,为什么呢?唉!人必须明白朋友的伦理,之后前四种关系的道理才可能接近于明白并实行。从家庭来说,父子之间有慈爱和孝顺,兄弟之间有友爱和恭敬,夫妻之间有义和正;本来如此,但人情世事千头万绪,道心微弱而人心危险,靠什么排除情欲和气质的偏差,使人趋向慈孝、友恭、义正的境界呢?谁来为此讲明道理、深入探究,并扶助和防护他们呢?难道不是朋友吗?从国家来说,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到百姓那里的人。君主发布命令而臣下不违背,难道只是说‘只要是君主的话,就没有人敢违抗’吗?也就是说,只要是君主的话,就不能违背天下人的心愿。因此,君臣要共同真诚地探求天下人的心意,以弄清命令是否妥当;这就一定需要师臣、宾臣和友臣。并不是要把九州的才俊全部召来,供一个人的役使。因此说:‘臣就是邻,邻就是臣!’贵为天子,也从未断绝朋友这一伦理关系。至于臣子之间早晚互相警戒、共同辅佐君主,更是朋友情谊的重要方面。无论是担任长官、统领、副职、属官、考核官、殷辅之官,还是内在台省、外任牧守,近处同属一曹,远处分隔异域,爵位有高低,职分有大小,但他们所谋划、所从事的,无非是执行天子的命令,传达到百姓那里,使百姓得到生养、安全、教化,最终成长成就。这样看来,他们彼此亲密,就像手足和耳目共同处在一个身体中;即使父子、兄弟、夫妻,也有不能超过这种关系的地方,因为他们所系关重大,不是一身一家之事可以相比。这是自然而然如此,并不是勉强要它如此。这样,朋友之道就可以认识了。对国家没有益处,对君主和百姓没有益处;对家庭没有益处,对孝悌没有益处,却还称为朋友,那么这样的朋是什么朋、友是什么友呢?《常棣》诗说:‘兄弟在墙内争斗,到了外面共同抵御侮辱。’又说:‘每当有贤良的朋友来,就没有灾难。’这首诗并不是说朋友不如兄弟那样肯抵御外侮。朋友的意义不在于抵御外侮、消除灾难,也不是要像聂政、荆轲那样把生命托付给别人。诗的下一章说:‘内乱已经平定,既安定又宁静。’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有朋友。这首诗不是说对待兄弟不如对待朋友,而是讥讽只愿共同患难,却不愿共同享安乐。‘内乱已经平定,既安定又宁静’,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安定时不忘危险,生存时不忘灭亡,未雨绸缪,及时修养德行呢?一定要到有道之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不是一家兄弟的智慧和力量所能承担的。‘即使有兄弟,也不如有朋友’,是说应当赶快寻求朋友。《伐木》诗说:‘看看那鸟儿,尚且还在寻求朋友的鸣声;何况是人,怎能不寻求朋友?’神明若听见并鉴察这件事,最终便会和谐安宁。它说的是鸟儿离开幽谷迁上高树,除去昏暗、祛除蒙蔽,每天进步到高明境界;没有不寻求朋友而能独自达到这一境界的人。

其次章曰:「既有肥羜,以速诸父;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其三章曰:「笾豆有践,兄弟无逺。」则初未尝一言及于友生,此以见亲亲之恩,唯当施于诸父、诸舅、兄弟,而所谓友生者,不得狎与其间也。亲亲之杀,尊贤之等,各有当矣。施亲亲之恩于朋友,正所谓朋友道衰也。「易」曰:「西南得朋,东北防朋。」西南者,坤方,万物皆致养焉,人臣所当劳勤心力耳目之地也。故利得朋,天下大矣,万事变矣,一手一足之烈,其奚能为羣防羣力,多多益善?人若于此而有不欲得朋之心,则必所谓人之有技,媢嫉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实不能容者也。东北者,寅方,始万物,终万物者也,事之始也,当禀其令于君;事之终也,当归其成于主义,非人臣之所得私。夫且不得有其身,而安得有朋?人若于此而有不能防朋之心,则所为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慝者也。是故推得朋之义,则曰:「朋盍簪」「曰朋来」「朋至」,曰:「以其彚」「以其邻」,莫非朂其一乃心力勤劳王事之辞也。推防朋之义,则曰:「涣其羣」。曰:朋亡,曰:絶类。上莫非戒其履霜、坚冰、尾大不掉之辞也。于戏!读《易》与《诗》,朋友所系,不綦重哉?交道既防,庠序之间,所谓以文防友,以友辅仁,以成风俗之美者,无闻;朝廷之上,所谓防茅连茹,彚征并进,以成得人之庆者,无闻。平居嬉游,徴逐握手,出肺肝相示,而非相朂以忠孝也。其在位则结纳汲引,党同伐异,专以荧惑君上,博取人间富若贵,则无论炎而附,寒而弃;即使久要不忘,其为交也,犹粪土耳,岂曰金石哉?栁宗元慨士大夫交轻相负,无岁寒之雅,为传宋清市药得利之逺,以忻动而愧励之。不知茍不达于伐木友生之义,《大易》得朋、防朋之言,则虽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其于圣贤所为朋友之道,犹是适秦而越其辕者也。

种树郭槖駞传

郭槖駞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夀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茍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騐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疎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讐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而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饔飧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康诰》曰:如保赤子。《大学》申之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夫父母之于子,无名之可立也。惟不以名求,而以心诚求,故神听无响,而饮食寒暖之宜,必适得乎不能言之赤子之心,而终未尝厌其烦。长民者,民之父母也。民赤子也。乃有父母之责,而未尝稍存父母之心,不以为获利之区,即以为立名之地。赤子奚乳焉?宗元所言:长人者好烦其令,民辍饔飱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诚足以为官戒矣。虽然,其所以至是者,岂以赤子视斯民而致然哉?为其以民事为立名之地而致然也。果甚怜其民,而促耕督获之勤且劬,如是,又安得使民辍饔飱以劳吏?唯其为此者名也。名既至,而赤子与我,即秦越是以若甚怜焉,而卒以祸。如心诚求之,则或烦或简于民,各有所利也。其简也,固种树者之置若弃也;其烦也,非即种树者之莳若子乎?

译下一章说:‘已经备有肥美的小羊,来邀请各位父辈;已经备有肥美的公羊,来邀请各位舅父。’第三章说:‘祭器排列整齐,兄弟没有远近之分。’可见诗的开头从未提到朋友,这正说明亲亲的恩情只应施于父辈、舅父和兄弟,所谓朋友不能随便混在其中。亲亲之恩有亲疏等差,尊贤也有等级,各自都有恰当的界限。把亲亲之恩施加于朋友,正是所谓朋友之道衰败。《易》说:‘西南方得到朋友,东北方失去朋友。’西南是坤方,是万物都得到养育的地方,也是臣子应当辛劳尽心、竭尽耳目之力的地方。因此有利于得到朋友;天下广大,万事变化,只凭一人一己的力量,哪里能有所作为?要依靠众人的忧患意识和群体力量,朋友越多越好。人如果在这里生出不愿得到朋友的心,就是所谓看到别人有才能,便嫉妒厌恶;看到别人贤明圣智,便违逆阻挠,使他不能通达,实际上是自己不能容人。东北是寅方,是万物开始、也终结万物的地方;事情开始时,应当接受君主的命令,事情完成时,应当把成就归还给君主,这不是臣子可以私自占有的。既然连自身都不能据为己有,又怎么能拥有朋党?人如果在这里生出不能失去朋友的心,那么作为臣子就会擅自作福作威、享用玉食;臣子如果擅自作福作威、享用玉食,就会给自己的家庭带来灾害,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凶祸,使人因此偏邪不正,使百姓因此僭越邪恶。所以推论得到朋友的意义,《易》中说‘朋友聚集’‘朋友来到’‘朋友到来’,又说‘由于同类’‘由于邻近’,无不是勉励人同心协力、勤劳于王事的话。推论防止朋党的意义,《易》中说‘使其群体涣散’,说‘朋党消亡’,说‘断绝同类’,无不是告诫人警惕履霜知冰、尾大不掉之类的话。唉!读《易》和《诗》,朋友所关系到的事情,难道不十分重大吗?交往之道已经败坏,学校之中所谓以文章会友、以朋友辅助仁德、以成就美好风俗的事情,听不到了;朝廷之上所谓像拔茅草一样牵连同类、同类一并被征召任用,以形成得到人才之庆的事情,也听不到了。平日里嬉游玩乐,互相追逐,握手交谈,彼此剖露肺肝,却不是互相勉励忠孝。身居官位,便结交拉拢、提拔引荐同党,攻击异己,专门迷惑君主,博取世间的富贵,就更不用说得势时趋附、失势时抛弃了;即使能长久交往而不忘旧情,这种交往也仍然像粪土一样,哪里称得上坚如金石呢?柳宗元感慨士大夫交往轻薄、互相辜负,没有岁寒不改的高雅情谊,于是写宋清经营药材而从长远处获利的传记,以此使人欣喜、感动、惭愧并受到勉励。不知道如果不能通晓《伐木》所说寻求朋友的道理以及《大易》所说得到朋友、防止朋党的话,那么即使彼此白头相交还像初识,初次见面却像旧交,对于圣贤所说的朋友之道来说,也仍然是向秦国走去却把车辕转向越国一样,完全背道而驰。《种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道原来叫什么名字。他患有脊背弯曲的病,弓着背高高隆起,伏身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人给他取外号叫“橐驼”。橐驼听说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确实恰当。”于是便舍弃原名,也自称橐驼。郭橐驼的乡在长安西边的丰乐乡。他以种树为业,凡是长安的豪门富户,为了观赏游玩或出售果实,都争着迎接他,请他来种树。看橐驼所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高大茂盛,早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人即使暗中观察、羡慕效仿,也没有能赶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是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树根希望舒展,培土希望平整,土壤希望是原来的,捣土希望坚实。这样做完以后,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担心它,离开后不再回头照看。栽种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安置后却要像弃置它一样,这样树木的自然本性就能保全,树木的本性就能得到发挥。所以我只是没有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没有压制、损耗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换了土;培土时,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足。假如有能与此相反的人,却又爱护得过分,担心得过勤,早晨去看,晚上又去抚摸,已经离开了还要再回头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松紧,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远离了。虽然口头上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口头上说是担心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比不上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之道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琐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结果却终于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都有差役来呼喊:‘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作,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获;早些缫丝抽绪,早些织丝成缕;养育好你们的幼儿,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他们击鼓聚集百姓,敲梆召集百姓。我们这些小民停止早饭晚饭来应付差役,还常常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性命安定呢?所以我们困苦疲惫到这种地步,和我种树的道理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得到了养人的方法。”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的戒鉴。《康诰》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大学》进一步阐明说:“内心真诚地去寻求,即使不能完全符合,也不会相差太远。”父母对待孩子,本来没有什么既定名目可以作为准则;只是因为不以名目去求,而以真诚的内心去求,所以即使神明听不到声音,孩子饮食、寒暖的适宜,也一定能恰好合乎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的心意,并且始终不曾厌烦这些琐事。治理百姓的人,是百姓的父母;百姓就是婴儿。然而有些人身负父母般的责任,却从未稍存父母之心,不是把百姓事务当作谋利的场所,就是把它当作树立名声的地方。这样婴儿还靠什么吃奶呢?柳宗元所说的,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琐地发布命令,百姓停止饮食来应付差役,尚且不得闲暇,又凭什么使生活繁衍、性情安定,确实足以作为官吏的戒鉴。不过,他们之所以达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把百姓看作婴儿才导致的吗?是因为把民事当作树立名声的地方才导致的。假如真是怜爱百姓,勤劳辛苦地催促耕作、督促收获,既然如此,又怎么会使百姓停下饮食来应付差役呢?唯独因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名声。名声一旦取得,婴儿与自己就会像秦国和越国一样疏远,于是表面上好像十分怜爱百姓,结果却给百姓带来灾祸。如果真诚地寻求百姓的需要,那么命令有时繁琐、有时简略,都各有对百姓有利之处。命令简略,固然像种树人把树安置好后任其自生;命令繁琐,难道不正像种树人栽种时把树当作孩子一样照料吗?

梓人传

裴封叔之第在光徳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所职寻引防矩绳墨,家不居砻斵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牀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饬官署,余往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防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徳;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防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倘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防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彼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防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桡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葢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储欣曰:“分明一篇大臣论,借梓人以发其端,由賔入主,非触而长之之谓也。”王弇洲乃云:“形容梓人处己妙,只一语结束可也,喋喋不已,复而易厌。”如弇洲言,是认煞公为梓人立传,而触类相臣,失厥指矣。

译《梓人传》裴封叔的宅第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开他的门,希望租住空闲的屋舍。这个木匠掌管测量、规矩、绳墨等工具,家里却不放置磨削砍斫的器具。我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测量材料,观察房屋建筑的规格,判断高深、圆方、短长等是否适宜,再用手指挥使各种工匠劳作。没有我,众人就不能建成一座房屋。所以在官府做工,我所得俸禄是普通人的三倍;在私人家里做工,我收取的工钱占大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住处,看见他的床缺了一只脚,他却不能修理,说:“将要另找工匠。”我很是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爱好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整官署,我经过那里,看见堆放着各种材料,指挥着众多工匠;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凿子、刀和锯,都环绕站在这个木匠面前。木匠左手拿着测量工具,右手拿着杖,站在中央。他估量房屋所要承受的力量,观察木材能够承担的程度,挥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拿锯子的人便赶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斤的砍削,拿刀的削刮,全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谁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他便愤怒地斥退,众人也没有谁敢怨恨。木匠在墙上画出宫室图,尺余大小却把规制曲尽其详;按照图纸精确到毫厘建造大厦,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差错。工程完成后,木匠在上梁处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他的姓名。凡是实际动手的工匠都不列在名册中。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这才知道他的技艺极其高超。接着我感叹说:“他是舍弃手上的技艺,专门运用心智,能够懂得整体和关键的人吗?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劳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被任用,有智慧的人进行谋划,他就是有智慧的人吗?这种做法足以成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了。世间没有什么比这更相近的了。治理天下的人以人为根本;承担具体差役的人,有徒隶、乡师、里胥;其上有下士,再上有中士,再上有大夫、卿、公。分开来是六种职务,细分开是百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率;郡有太守,县邑有县令,都有辅佐政事的人。其下有胥吏,再下有啬夫、版尹来办理差役,就像众多工匠各自掌握技艺、靠劳力谋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各方面的事务总括起来安排,指挥调度,条理纲纪,使之有增有减;统一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木匠用规矩绳墨来确定建筑制度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观察都城就能知道乡野,观察乡野就能知道国家,观察国家就能知道天下;远近、细大,都可以依据地图亲手掌握并加以研究,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出宫室而最终建成一样。有才能的人就任用并让他遵循自己的职责,使他没有机会自夸功德;没有才能的人就罢退使他休息,也没有谁敢因未能发挥才能而怨恨。不夸耀名声,不亲自操劳细小事务,不侵犯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英才讨论根本大政,就像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相之道就能得到,万国也就得到治理。辅相之道既已得到,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循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那位宰相的才干真高。’士人有时谈到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百官的辛劳,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署名其功劳,而实际动手的工匠不列名一样。宰相的作用真伟大啊!通晓这个道理的人,才是所谓宰相。那些不懂得整体和关键的人却反过来,把拘谨勤劳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炫耀才能、夸示名声,亲自操劳细小事务,侵犯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工作,喧嚣于官府之中,却遗漏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此道的人。就像木匠不知道绳墨的曲直、规矩的方圆、测量工具的长短,姑且夺走众工的斧头、刀锯来帮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把工艺准备周全,以至工程失败、虽有使用之名却一事无成,不也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才智,牵制梓人的谋划,夺去他世代相传的职守,而采用自己的谋划,即使不能成功,难道就该归罪于他吗?也不过在于任用什么人罢了。”我说:“不是这样。绳墨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窄的不能扩宽。听从我,事情就稳固;不听从我,事情就会毁坏。如果他乐于舍弃稳固而趋向毁坏,那么就收起他的技艺,闭口不谈他的智慧,从容离去,不屈服于自己的道术,这才确实是优秀的木匠。如果他贪恋财利,忍心不肯舍弃;破坏规制和尺度,委屈自己而不能守持原则,等到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木匠之道类似于宰相之道,所以写下此文并收藏它。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形势的人,今天称作都料匠。我所遇到的杨氏潜,他的名是储欣,说:‘这分明是一篇论大臣的文章,只是假借梓人来开头,从宾位进入主旨,不是触类旁通、越说越长的意思。’王弇洲却说:‘描写梓人自处的地方很精妙,只用一句话收束就可以了;这样絮絮不止,反复铺陈,容易使人厌烦。’像王弇洲这样说,是把这篇文章认作专门为梓人立传,因类比而牵涉宰相,反而失去了文章的主旨。

童区寄传

栁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自毁齿以上,父兄鬻卖以觊其利,不足则盗取他室,束缚钳梏之,至有须鬛者。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么弱者。汉官因为己利,茍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岁胜斯,亦竒矣。桂部从事杜周士为余言之。童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二豪贼刧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防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絶,因取刃杀之。逃未及逺,市者还得僮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久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专焉?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僮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缚,即炉火烧絶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虚皆惊。童曰:「我区氏儿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虚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防愿耳。刺史顔证竒之,留为小吏,不肻与衣裳。吏防还之乡,乡之行刧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岁而讨杀二豪,岂可近耶?」

子厚未尝为史,此文絶似《后汉书》,固子厚之史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二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二

  杂著

  诫惧箴

  忧箴

  师友箴

  答问

  敌戒

  谤誉

  咸宜

  鞭贾

  序棊

  伊尹五就桀赞

  梁丘据赞

  武冈铭

  剑门铭

  夀州安丰县孝门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二

  河东柳宗元文二

  诫惧箴

人不知惧,恶可有为?知之为美,莫若去之。非曰童昏昧昩,勿思祸至而惧,是诚不知君子之惧。惧乎未始,几动乎微,事迁乎理。将言以思,将行以止。中决道符,乃顺而起。起而获祸,君子不耻。非道之愆,非中之诡。惧而为惧,虽惧焉如?君子不惧,为惧之初。

  忧箴

忧可无乎?无谁以宁。子如不忧,忧日以生。忧不可常,常则谁怿?子常其忧,乃小人戚。敢问忧方?吾将告子。有闻不行,有过不徙,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中之诚恳。过又不及,忧之大方。唯是焉急,内不自得,甚泰为忧。省而不疚,虽死优游。所忧在道,不在乎祸吉之先见,乃可无过。告子,如斯守之,勿堕。

易》曰:惧以终始,其要元咎。语曰:勇者不惧。记曰:君子有终身之忧。《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语又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同一孔子之言,而相反乃如是。既一心以忧惧,又一心以不忧不惧,两心奚能齐发而并存?处万事,应万几,皆此天君之出令而岐焉,若此哉?不知下学立心之始,直上达天徳之终,皆以此为枢机也。丹书曰:敬胜怠者吉,怠胜敬者灭;义胜欲者从,欲胜义者凶。怠也,欲也,则日涉于可忧可惧之途,而不知忧不知惧。否则有长戚戚之忧,与患得患失之惧,一以为热火,一以为寒氷,虽轮转循环,而要之非忧惧即不忧惧,断无齐发而并存者。若敬也,义也,二者夹持,以毋不敬之心,各从乎义之所宜,则耳目口体、血气心知之欲所为甘以壊者,必若蹈虎尾,涉于春氷,无时无处而少弛其念,而以之歴乎造次颠沛之域,遗大投艰、盘根错节之区,又必无几微动于心曲,见于顔面者。若是乎,忧不忧,惧不惧,实齐发并存于一心,而丝毫不相悖。孔子之言,非自相反也。宗元惧忧二箴,其言若有见于道者,葢其歴于忧患也深,而研穷于谟训者久矣。

译《童区寄传》柳先生说:越地的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一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从孩子换牙以后,父兄就把他们卖掉以图获利;利益不够,就偷取别家的孩子,把他们捆绑、钳制、铐住,直到长出胡须鬓发。力气不够的都屈服做了童仆,当地把互相劫掠残杀当作风俗。孩子如果侥幸长得壮大,就又绑走幼小软弱的人。汉朝的官吏也因这件事可以获利,只要得到童仆,便任意施为,毫不追问。因此越地的户口越来越减少,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只有童区寄在十一岁时战胜了这种恶俗,也真是奇异了。这件事是桂部从事杜周士告诉我的。童区寄,是郴州一个砍柴放牧的孩子。他一边放牧一边砍柴,两个强盗劫持他,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塞住他的嘴。走了四十多里,到集市上卖他。区寄假装像孩子一样啼哭恐惧,作出孩子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了他。两人面对面喝酒喝醉了,一个离开去寻找买主,一个躺在路上,刀插在身旁。童区寄暗中观察他们睡觉,借着绳子绑在刀背上的机会,用力上下摩擦把绳子割断,于是拿起刀杀死了一个强盗。他逃得还不远,去找买主的强盗回来,得到童仆后大为惊骇,准备杀死区寄。区寄急忙说:‘做两个郎君的童仆,哪里比得上做一个郎君的童仆呢?那个人并不善待我。郎君如果真的能保全我、厚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买主考虑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童仆,哪里比得上把他卖掉呢?与其卖掉后分利,哪里比得上由我独自得到呢?’ ‘幸好他把那个人杀了,实在太好了。’于是他藏起同伙的尸体,带着童仆来到主人那里,把区寄捆得更加牢固。到了半夜,区寄自己转动身体解开绳子,靠近炉火把绳子烧断;即使手被烧伤也不怕,又拿起刀杀死了买主,于是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被惊动了。区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童仆。两个强盗抓住了我,幸亏我已经把他们都杀掉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的官吏报告给州官,州官报告给大府,大府召来区寄察看。区寄只愿意如此。刺史颜证认为他奇异,留下他做小吏,却不肯给他衣服。小吏又把他送回乡里,乡里那些从事劫掠捆人的人都侧目而视,不敢经过他的门前,都说:‘这个孩子只比秦武阳小两岁,却讨伐杀死了两个强盗,哪里可以接近他呢?’ 子厚从未担任史官,这篇文章却极像《后汉书》,本来就是子厚所写的史传。《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二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二 杂著 《诫惧箴》《忧箴》《师友箴》《答问》《敌戒》《谤誉》《咸宜》《鞭贾》《序棋》《伊尹五就桀赞》《梁丘据赞》《武冈铭》《剑门铭》《寿州安丰县孝门铭》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二 河东柳宗元文二 《诫惧箴》人如果不知道畏惧,怎么能有所作为?知道畏惧是美德,但没有什么比除去祸患更好。并不是说蒙昧无知的人没有想到祸患将至而感到害怕,这才叫作不知道君子的畏惧。君子的畏惧发生在事情尚未开始之时,在细微的征兆刚刚发动时,在事情偏离正理之前。将要说话时先思考,将要行动时先止步。内心作出决断而与正道相合,才顺应正道而行动。行动后遭到祸患,君子也不以为耻;因为不是正道的过失,也不是内心偏离中正。因畏惧而行事合乎畏惧,即使有所畏惧又有什么呢?君子并不是畏惧祸患,而是在畏惧刚刚发生时便有所警觉。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谁能安宁?您如果不忧虑,忧患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能成为常态,若总是忧虑,又有谁能快乐?您若总是忧虑,就会成为小人的忧愁。冒昧问您忧虑的方法,我将告诉您:听到了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应当说话时不说,不应当说时却烦琐多言;应当退让时却逞强,应当勇进时却恐惧,这都是内心不诚恳。超过了应当有的程度和达不到应有的程度,都是忧虑的根本。只有在这些事情上急切自省,内心不安,过分放纵,才是最大的忧患。能够反省而无愧,即使面临死亡也能安闲自得。所忧虑的是道,而不是祸福吉凶的预兆,这样才可以不犯过错。告诉您,像这样守持,不要失坠。《易》说:‘始终怀有畏惧,关键在于没有大的过失。’俗语说:‘勇敢的人无所畏惧。’《礼记》说:‘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易》又说:‘乐于顺应天道,知晓天命,所以没有忧虑。’俗语又说:‘内心反省而没有惭愧,那还有什么忧虑和恐惧呢?’同样是孔子的话,却相反到这种程度。既然一颗心用来忧虑恐惧,又一颗心用来不忧虑不恐惧,这两种心怎么能同时发生并存呢?处置各种事情、应对各种细微变化,难道都是这颗心君在发出命令,却分成两条路吗?不知道从下学立心的开始直到上达天德的终点,都是以此作为关键。丹书说:‘恭敬胜过怠惰就吉祥,怠惰胜过恭敬就灭亡;正义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正义就凶险。’怠惰和欲望会使人日益走上值得忧虑、值得恐惧的道路,却不知道忧虑,也不知道恐惧。否则,便会有长久忧愁的忧虑和患得患失的恐惧,一个像身处热火,一个像身处寒冰;虽然循环往复,但归根到底不是忧虑恐惧,就是不忧虑不恐惧,绝不可能同时发生并存。若能保持恭敬和正义,以始终不敢不敬的心,各自遵循正义所宜,那么耳目口体、血气心知的欲望所贪图的甘美而足以败坏人的东西,必然会使人如同踩着虎尾、涉过春冰一样,无时无处不稍稍放松警惕,而凭此经历仓促颠沛的境地,面对遗留的大事、投身的艰难和盘根错节的事务,也一定不会有丝毫征兆在内心发动、显现在脸上。如果能够这样,忧虑与不忧虑、畏惧与不畏惧,就确实能同时发生、并存于一心,而彼此丝毫不相冲突。孔子的话并不是自相矛盾的。柳宗元所作《惧箴》《忧箴》,言语似乎已经见到大道;大概是因为他经历忧患很深,钻研古代训诫和谋略也很久了。《师友箴》

师友箴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呜呼!生于是病矣。歌以为箴,既以儆已,又以诫人。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増?吾欲从师,可从者谁?借有可从,举世笑之。吾欲取友,谁可取者?借有可取,中道或舍。仲尼不生,牙也久死。二人可作,惧吾不似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道茍在焉。佣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内考诸古,外考诸物。师乎?友乎?敬尔无忽。韩愈作《师说》,宗元不肯为人师。其答韦中立书,即引退之以为戒。论者以为韩、栁不同。今其言曰:“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是即愈所云“古之学者必有师”之意也。其曰:“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即愈所云“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者,则羣聚而笑之”之意也。然则宗元不为师,惧世患耳,非谓师道之可以不立也。答问有问栁先生者曰:「先生貌类学古者,然遭有道不能奋厥志,独被罪辜,废斥伏匿,交逰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他人有恶,指诱増益。身居下流,为谤薮泽。骂先生者不忌,陵先生者无讁。遇揖目动,闻言心惕。时行草野,不知何适,独何劣耶?」观今之贤智,莫不舒翘扬英,推类援朋,叠足天庭,魁垒恢张,羣驱连行,竒谋髙论,左右抗声,出入翕忽,拥门填扃。一言出口,流光垂荣,岂非伟耶?先生虽读古人书,自谓知理道,识事机,而其施为若是其悖也。狼狈摈僇,何以自表于今之世乎?先生答曰:「敬闻命。然客言仆知理道,识事机,过矣。仆懵夫屈伸去就,触罪受辱,幸得聨支体完,肌肤犹食人之食,衣人之衣,用人之货,无耕织居贩,然而活给,羞愧恐栗之不暇。今客又推当世贤智,以深致诮责,吾缧囚也,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愿客少假声气,使得详其心,次其论。」客曰:「何取?」先生曰:「仆少尝学问,不根师説,心信古书,以为凡事皆易,不折之以当世急务,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而伏,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穽,不知颠踣,愚憃狂悖若是甚矣,又何以恭客之教而承厚德哉?」今之世,工拙不欺,贤不肖明白,其显进者语其徳,则皆茫洋深闳,端贞鲠亮,苞并涵养,与道俱徃;而仆乃蹇浅窄僻,跳浮嚄唶,扺瑕陷厄,固不足以趦趄批捩而追其迹,举其理则皆谟明渊沉,剖微穷深,劈析是非,校度古今;而仆乃缄钳塞黙,耗眊窒惑,抉异探怪,起幽作匿,攸攸恤恤,卒自旤贼,固不足以睢盱激昂而效其则;言其学则皆摠揽罗络,横竪杂博,天旋地缩,鬼神交错;而仆乃单庸撇莩,离疏空虚,窃听道涂,颛嚚愚防,不知所如,固不足以抗顔揺舌而与之俱称。其文则皆汗漫辉煌,呼嘘隂阳,轇轕三光,陶镕帝皇;而仆乃朴鄙艰涩,培塿潗湁。毫聨缕缉,尘出坱入,固不足以摅摛踊跃,而渉其级。兹四者悬判,虽庸童小女皆知其不及,而又裹以罪恶,纒以羁絷,客从而挤之,不亦忍乎?且夫白羲緑耳之得康庄也,逐奔星,先飘风,而跛驴不出泥滓;黄钟元间之登清庙也,铿天地,动神只,而鸣呜咬哇不入里耳;西子毛嫱之蹈后宫也,皦朝日,焕浮云,而无盐逐于乡里;蛟龙之腾于天渊也,弥六合,泽万物,而虾与蛭不离尺水。卓诡倜傥之士之遇明世也,用智能显功烈,而麽眇连蹇,颠顿披靡,固其所也。客又何怪哉?且夫一渉险阨惩而不再者,烈士之志也;知其不可而速已者,君子之事也。吾将窃取之以没吾世,不亦可乎?乃歌曰:「尧舜之修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愚者休。蹮蹮蓬藋,乐吾囚兮,文墨之彬彬,足以舒吾愁兮。已乎己乎,曷之求乎?」客乃笑而去。宗元既窜,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读者悲恻。又尝遗所善翰林萧俛、京兆尹许孟容辈,道其愁苦无聊。众畏其才髙,惩其复进,无复用力者。久汨不振,乃为答问,以明已之无意于世,殆以止媢嫉者之索垢吹瘢云。敌戒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曾不是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秪益为瘉。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夀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

译当今世上,做别人老师的人很多,我却讥笑他们。整个社会都不尊师,所以道越来越偏离。做别人朋友的人,不凭道义而凭利益,整个社会都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道越来越被抛弃。唉!我生在这样的时代,已经深受其害。因此作歌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别人。不拜师学习,怎么能行?我凭什么成就自己?不交朋友,怎么能行?我凭什么增长自己?我想跟从老师,可跟从谁呢?即使有可以跟从的老师,整个世人也会嘲笑他。我想选择朋友,有谁值得选择呢?即使有值得选择的人,也可能中途舍弃我。仲尼已经不再降生,伯牙也早已死去。假如这两个人能够再出现,只怕我不像他们那样,不能成为可以拜师的人,也不能成为值得交友的人。谨慎守持这两件事,用来警醒你的后世;道如果确实存在,就应当如此。雇工和乞丐结成同伴,是道的反面;公侯也应当奔走求师访友。对内考察古人,对外考察万物。哪一个是老师?哪一个是朋友?请尊敬他们,不要忽视。韩愈写了《师说》,柳宗元却不肯做别人的老师。他在《答韦中立书》中,还引用韩愈来警戒自己。评论者因此认为韩愈和柳宗元不同。如今柳宗元说:‘不拜师学习怎么能行?我凭什么成就自己?’这正是韩愈所说‘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的意思。他又说:‘当今世上,做老师的人被众人嘲笑;整个社会都不拜师,所以道越来越偏离。’这正是韩愈所说‘士大夫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的称呼,就聚集起来嘲笑’的意思。这样看来,柳宗元不做老师,是害怕世俗的祸患,并不是说师道可以不建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答问》答复提问 有人问柳先生说:“先生的相貌像是好古之学的人,然而遭逢有道之世却不能奋发自己的志向,反而独自获罪受过,被废黜斥退,隐伏逃匿,交游离散,羞于同他们亲近。平生所向往的,也毁弃书籍、抹去踪迹。别人有恶行,便指点诱导,添油加醋地传播。身居下流,成为诽谤的渊薮。骂先生的人毫不顾忌,凌辱先生的人也无人责罚。遇见人作揖便眼神惊动,听到言语便心中戒惧。时常行走在荒野,不知该往哪里去,为什么唯独这样卑劣呢?”看看如今的贤人智士,没有不舒展羽翼、显露才华,推类援引、结交朋党,接踵登上朝廷,气势雄伟、规模宏大,成群并进、联袂而行,奇谋高论,左右应声,出入迅速,挤满门庭的吗?一句话说出口,便流布光彩、获得荣誉,难道不是伟大吗?先生虽然读过古人的书,自称懂得道理、熟悉事机,但他的作为却这样背离道理。如此狼狈,被摈斥辱骂,凭什么在当今世上表明自己呢?先生回答说:“恭敬地听取您的教诲。但客人说我懂得道理、熟悉事机,是过誉了。我这个人昧于屈伸进退,触犯罪过、遭受耻辱,幸好还能保全四肢,肌肤还能够吃人的食物、穿人的衣服、使用人的财货;没有耕作、纺织、居住、贩卖,却还能活着供给自己,已经顾不上羞愧、恐惧和战栗了。如今客人又推举当世的贤人智士,深深地加以责难;我是个被捆缚的囚徒,逃往山林、进入江海都没有道路,又凭什么容纳我的身体呢?希望客人稍微收敛声势,让我能够详细说明自己的内心,依次陈述自己的议论。”客人说:“那你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先生说:“我年轻时曾经求学,却不以师说为根本,只相信古书,以为凡事都容易;不拿当世的急务来折中考察,只知道张口说话、闭眼休息,挺身前行,跌倒伏地;不探究喜怒,不考察曲直,冲撞罗网、陷入陷阱而不知道颠仆,愚昧、蠢笨、狂妄、悖谬到了这种地步,又凭什么恭敬接受您的教诲、承受您的厚德呢?”如今这个时代,人的工拙不会被混淆,贤与不肖分明。那些显达进用的人,说到他们的德行,都是深广宏闳、端正坚贞、鲠直明亮,包容并蓄、涵养深厚,与道一同前行;而我却浅陋狭窄、偏僻局促,轻浮喧嚣、急躁多言,专门触犯瑕隙、陷入困厄,本来就不足以屈身踉跄、曲折追随他们的足迹。说到他们的道理,都是谋略明达、深沉渊博,剖析幽微、穷究深奥,辨明是非、考校古今;而我却闭口钳言、塞耳沉默,心神耗损、昏昧疑惑,专门探求异端怪事,翻出幽隐、制造隐秘,忧惧不安,终于自己招来祸害,本来就不足以睁目激昂、仿效他们的法则。说到他们的学问,都是总揽包罗、纵横杂博,仿佛天旋地缩、鬼神交错;而我却孤陋平庸、零碎浅薄,离群疏远、空虚无实,只在道路上偷听,专横愚顽、固执自守,不知道归向哪里,本来就不足以厚颜鼓舌,同他们一起称说。说到他们的文章,都是浩瀚灿烂,能够呼吸阴阳之气,交织日月星辰,陶铸熔炼帝王;而我的文章却质朴鄙陋、艰涩难通,像小土丘间水流杂乱。字句相联,丝缕缀辑,尘埃从地面升起又落入其中,本来就不足以铺陈挥洒、踊跃而进,登上他们的层级。这四方面相差悬殊,即使是庸童小女也都知道我赶不上他们;而我又被罪恶包裹、被羁绊缠缚,客人还从旁排挤我,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况且白羲、绿耳这样的良马奔驰在康庄大道上,追逐飞奔的流星,跑在飘风前面;跛驴却不能走出泥滓。黄钟、元间之声登用于清庙,声震天地、感动神祇;呜呜咬哇的杂音却不能进入雅正之人的耳朵。西施、毛嫱步入后宫,光如朝日,灿若浮云;无盐却被赶到乡里。蛟龙腾跃于天地深渊之间,遍及六合,滋润万物;虾和蚂蟥却不能离开一尺深的水。卓异豪迈的人遭逢清明之世,凭智能显扬功业;而微小困顿、颠沛衰败,本来就是他们各自的处境。客人又何必惊怪呢?况且一个人一旦经历险难,受到惩戒便不再重犯,这是烈士的志向;知道事情不可为便迅速停止,这是君子的作为。我将暗中取法这些道理来终了我的一生,难道不可以吗?于是唱道:“尧舜的修治啊,禹、益的忧劳啊,能干的人任职,愚昧的人退休。” 摇摇摆摆的蓬蒿啊,做我的囚徒也快乐;文章墨迹文采斐然,足以舒解我的忧愁啊。算了吧,算了吧,还要追求什么呢?”客人于是笑着离去。柳宗元被贬逐以后,越发竭力钻研古学,也觉察到自己平生冒失轻率、急于求进的错误;如果一意前行而不回头,所承担的牵累就会越来越大,甚至将终身不自知。因此他曾写信给交情深厚的翰林萧俛、京兆尹许孟容等人,诉说自己的愁苦无聊。众人畏惧他的才华,因担心他再次进用而加以戒备,没有人再为他出力。他长期沉沦而不能振作,于是写下这篇《答问》,表明自己已经无意于仕途,大概是为了阻止嫉妒者继续搜寻污垢、吹扬疮疤罢了。敌戒 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患,却不知道敌人也是最大的益处;人人都知道敌人会造成祸害,却不知道敌人也是最大的利益。秦国面对六国时,战战兢兢,因此日益强大;六国被消灭以后,〔疑似OCR字〕却很快灭亡。晋国在鄢地打败楚国,范文子认为这是祸患;厉公不加谋划,终于使全国招来怨恨。孟孙厌恶臧孙,孟孙死后臧孙却忧惧;药石一旦撤去,我的死亡就没有几天了。即使有智慧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最终仍然因此陷入危险;何况今天的人,竟然不思考这些吗?敌人存在时便恐惧,敌人离去时便欢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更加加重祸患。敌人存在,可以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错。有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他的盛名便会传播,足以成为警戒;病患克服了便自以为长寿,强壮之时死亡便显得突然暴烈;欲望若不加戒除,不是愚蠢就是昏老。我作这首戒诗,希望思考它的人没有灾祸。

宗元放逐后,益肆力于古,而觉平生冒没轻进之非,使一往不返,负累滋大,且将终其身不自知矣。然则宗元学问文章光于千古者,挤之者之恩欤?述《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义,作《敌戒》,明切警悚。语云:“茍非其人,求一言之几于道而不可得。”斯言可谓几于道巳夫。

谤誉

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必咈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于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羣而邮之,且置于逺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显贵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戴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毋亦徴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茍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徴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誉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茍不知我而谓我盗跖,吾又安取惧焉?茍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绘世俗任耳腾口之情状,励学者以返躬自求,可与昌黎《原毁》并读。

咸宜

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寇盗,人曰祸也。余咸宜之。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髙光而以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卿相劫戮困饿,伏墙壁间以死,无他焉,彼固刧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后为祸也。彼困于昏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虏,平难泽物之徳不施于人,一得适其傃,其进晚耳,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杰,残民兴乱之伎行于天下,一得适其傃,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余是以咸宜之。

肃代顺徳之间,奄寺执国命,藩镇攘土地,皇纲陵迟,四海有瓦解之渐。而庙堂之上,文恬武嬉,一如太平无事者。宗元所为悼痛,而举汉晋之末,公卿将相以为戒。文虽与髙光佐命,两两平叙,而意固独有在也。夫天生民而树之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岂欲其偃然肆于民上,以纵其滛而弃天地之性?虽一邑之令,固万人之所托命焉。乃栀其貌而蜡其言,食焉而不事其事,有不寖消寖败,以至如汉晋末造者乎?《易》曰:“其所由来渐矣,由辨之不蚤辨也。”搢绅之士,盍三复斯文。

鞭贾

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宜五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五万持以夸。余视其首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者,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黒而无文。材掐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举之翲然若挥虚焉。余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其黄而泽,且贾者云。”余乃召僮爚汤以濯之,则遫然枯,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泽者蜡也。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马相踶,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踶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无所赖者。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者,当其分则善,一误而过其分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余曷不至于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无事,虽过三年不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粪壤之理,而以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

负且乘,致寇至。子曰:“盗之招也。”外栀蜡而中粪壤,以驭奔马,驭者固坠伤矣。然岂犹有全鞭乎?宗元托喻,非特戒取士者母皮相,亦戒幸进者以争道相踶之会,折为五六,良可惧以思也。

译柳宗元被放逐以后,更加用力于古学,才觉察到自己平生冒进轻率的错误;若任其一往直前而不回头,所负的牵累就会越来越大,甚至将终身不自知。这样说来,柳宗元的学问文章能够光照千古,难道不是排挤他的人给他的恩惠吗?他阐述《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意义,写成《敌戒》,明白而深切地使人警醒。俗话说:“如果不是那样的人,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都不可得。”这句话可以说已经接近道了吧。谤誉 凡是一个人从别人那里得到诽谤或赞誉,也各有其规律。君子处在下位时多受诽谤,处在上位时多获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多获赞誉,处在上位时多受诽谤。为什么呢?君子适合处在上位,不适合处在下位;小人适合处在下位,不适合处在上位。处在适合的位置,赞誉就会到来;处在不适合的位置,诽谤也会到来。这是一般情形。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他的道理必然违背君主,而利益必然惠及百姓。因此诽谤在上层流行,却不能传到下层,所以即使可以杀戮、可以侮辱,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而后得到上位,他的道理必然迎合君主,而祸害必然加于百姓。因此赞誉在上层流行,却不能传到下层,所以即使可以受宠、可以富贵,百姓仍然诽谤他。君子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谓的赞誉,而是他的善行显明罢了;小人的诽谤,也不是通常所谓的诽谤,而是他的恶行彰显罢了。既然如此,处在下位而多受诽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奸狡吗?处在上位而多获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厚聪明吗?那些既受诽谤又受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智、善于褒贬吗?然而世上的人一听到这些话,若出自一个庸人的口中,便成群地传布它,还把它传到远近各处,没有人不把它当成可信之言。难道他们只是不能正确褒贬而已吗?他们又被好恶蒙蔽,被利害所夺,我又到哪里去求得真实的判断呢?孔子说:“不如乡里人中的善人喜欢他,乡里人中的不善者厌恶他。”善人难以见到,那么诽谤君子的人就不会少,诽谤孔子的人也不会少。记载这件事的人,是当时显贵的叔孙武叔;没有记载下来的诽谤也不会少。因此君子处在下位必然困顿。等到遭逢时机、得到君主任用而处在人们之上,功业利益惠及天下,天下人都欢喜拥戴他,过去诽谤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了。因此处在上位必然显扬。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听到上层人物的诽谤和赞誉后,反过来追究它,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不如只考察它的来源罢了。”它的来源是善人,就相信;是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如果我不能分辨善人与不善人,那就算了。假如有人诽谤或赞誉别人,我一定考察话从哪里来,不敢因为言辞多便赞誉并相信他。那些涉及我的话,我也不敢因为言辞多便感到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盗跖,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假如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仲尼,我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知道我的人是善是恶,并不是我果真能够判明,关键只在于自己成为善人罢了。描绘世俗之人任凭耳朵听闻、口舌传播的情状,勉励求学者反躬自省、自我求取,可以同韩愈的《原毁》并读。咸宜 兴起王业的君主之臣,多从污浊卑贱中崛起,人们说这是幸运;亡国之君的臣子,多死于寇盗之手,人们说这是祸患。我认为二者都各得其宜。当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隶出身的人被任用为公侯卿相,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做公侯卿相的材料,遭逢时势不对,所以才屈居卑下;只是他们开始时的不幸,并不是因为遇上高祖、光武才变成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遭到劫掠杀戮、困苦饥饿,躲在墙壁之间等死,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是遭劫戮、受困饿的材料,遭逢时势不对,所以才显露出来;只是他们开始时的幸运,并不是因为遇上董卓、〔“曜”疑为OCR误字〕之后才变成祸患。他们困于昏乱之世,压抑志气,屈辱身体而甘居奴虏,平定祸难、施恩于人的德行不能施加于百姓;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环境,只是进用得晚些,人们却仍然说这是幸运。他们在昏乱之世舒展志气,挺立身体而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制造乱世的伎俩施行于天下;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环境,只是死亡得晚些,人们却仍然说这是祸患。可悲啊,所以我认为二者都各得其宜。肃宗、代宗、德宗、顺宗时期,宦官掌握国家政令,藩镇侵夺土地,皇权纲纪日渐衰败,天下已经有逐渐瓦解的趋势。然而朝廷之上,文臣安逸、武将嬉游,完全像太平无事一样。柳宗元因此深感悲痛,举出汉、晋末年的公卿将相作为警戒。文章虽然把高祖、光武、佐命之臣两两并列叙述,但其中的用意本来另有所在。上天生育百姓而为他们树立君主,王、公、君承接其责,又设置大夫、师长,难道是希望他们安然放纵地骑在百姓头上,纵欲而抛弃天地赋予人的本性吗?即使是一县的县令,本来也是万人的性命所托。可是有人徒具外表、粉饰言辞,只知享受俸禄而不办理本职事务,难道不会日渐消损、日渐败坏,最终达到汉、晋末年的地步吗?《易》说:“事物形成的趋势是逐渐来的,是因为没有及早辨别它。”士大夫们,为什么不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上三遍呢?鞭贾 市场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这条鞭子应当值五十钱,他一定说五万钱。若出价五十,他便伏身大笑;出价五百,他就稍稍生气;出价五千,他便大怒,非要五万才肯卖。有个富家子弟到市场买鞭子,拿出五万钱买下,提着它夸耀。我看它的鞭头,拳曲皱缩而不舒展;看它的鞭柄,歪斜不正而不能直立。它击水时,一去一回不能相接;鞭节朽黑,没有纹理。用手掐它,不能超过指甲;举起它挥动,轻飘得像挥舞虚空。我说:“你为什么买这种东西,却不吝惜五万钱?”他说:“我喜欢它颜色黄而有光泽,而且卖鞭的人也是这样说的。”我于是叫童仆烧水洗涤它,鞭子立刻枯槁,颜色苍白。先前的黄色是栀子染的,光泽是蜡涂的。富家子弟很不高兴,却仍然拿着它。三年后,他到东郊去,在长乐坂下与人争道,马互相踢撞,于是用力猛击鞭子,鞭子折成五六段;马仍不停地踢,他跌到地上受了伤。看它里面,空空如也,纹理像粪土,毫无可以凭借之处。如今那些粉饰外貌、涂蜡言辞,想在朝廷求取技艺声价的人,别人说到合乎自己身份的话,便认为好;一旦稍有超过身份,反而高兴;如果说到合乎身份的话,反而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可是做到公卿的人也实在很多啊。’ 平时没有事情,即使超过三年也没有害处;一旦有事情发生,把它赶到承担实际任务的行列中,让它抵御外物,却凭借它空空的内部、粪土般的纹理,要求它发挥猛烈击打的功效,哪有不折断它、使人跌落受伤的道理呢?“背负着东西又乘车,会招来盗贼。”孔子说:“这是招致盗贼的原因。”外表涂着栀子和蜡,内部却是粪土,拿它驾驭奔马,驾车的人本来就会跌落受伤;但难道还会有完整的鞭子吗?柳宗元借此作比喻,不仅告诫选取士人者不要只看外表,也告诫侥幸求进的人,在争道互踢的场合,鞭子折成五六段,这实在值得恐惧并加以思考。

序棊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棊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逺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棊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棊者,故叙。

大小贵贱、菀枯,皆人之所名。人名之,而人实之。于焉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日夜相代于前,而莫知其所萌。如木出火以自焚,诚观其始与末,必知其空且假也。此宗元序棊说也。虽然,犹有进观夫五行之气,实为星辰;五行之质,实生万物。昭显著明、盛大广博,莫之与京。宜已。若夫甲乙丙丁等云者,乃文字耳,大挠之所强名耳。未名之前,甲乙岂其木,而丙丁岂其火耶?既已名之,实即随之。孤虚旺相、刚日柔日之类,圣人用之,卜筮用之,兵阵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亦复昭显著明、盛大广博如是。然则天下何名之不实哉?知无实之不名,可与入于机;知无名之不实,可与出于机。入于机者,尧舜事业如浮云之过太虚也;出于机者,一出言而不可咈乎人心,一举足而不可违乎天则也。

  伊尹五就桀赞【有序】

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柳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既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蚤被其泽也。」又徃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于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

圣有伊尹,思徳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久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庶狂作圣。一日胜残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陑,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既得其仁,犹病其久。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逺哉,志以为诲。

宗元与刘禹锡辈佐王叔文,欲以收天下奄寺之兵柄,而还之朝廷。勇于立事,不自顾借贵重,不知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迨叔文辈败,天下以党人目之,而要其本志为帝室,非为身家。此昌黎辈所以始终与为友也。此赞伊尹五就桀,其意葢谓茍可以膏泽下于民,则桀尚可就,况其未至于桀者,于人何择焉,所以自解也。虽然,其亦不明于圣贤去就之正矣。伊尹之就桀也,汤之荐人于天子也,四弃而四荐之。汤之所为无慙徳也,尹之所为无枉尺也。桀者天下之共主,尹之就之,又何疑焉?岂若叔文辈当顺宗之寝疾,无所禀承,鼠窃国命,自相部署,即使其能一旦尽复唐故所没地,举藩镇而空之,犹为不得其正,君子无取焉。况乃謇淹留而无成哉?

译序棋 房直温与我的两个弟弟交游,大家都喜欢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执着,想找些办法让他们休息。于是得到一块中央隆起、四周圆形的木棋盘。棋盘下方平直,放置棋子二十四枚,贵棋一半,贱棋一半。贵棋称为上,贱棋称为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两枚下棋才能抵一枚上棋。用朱、墨二色加以区别。房直温于是取两管笔,依照棋子的等级为它们书写标记。不久有两个人下棋嬉戏,便看见标为贱的就轻视,标为贵的就尊重。让棋子去撞击时,必先派贱棋;不得已派贵棋时,便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够准确击中目标。得到朱色棋子便觉得有余力,得到墨色棋子便觉得力量不足。我仔细观察并思考,发现它们起初本来完全相同。房直温只给它们写上一次标记,它们的轻重待遇就到了这种程度,只是因为靠近手边的先拿,并不是能够辨别哪枚好而涂朱、哪枚坏而涂墨。然而标为上便居于上位,标为下便居于下位;下棋反而尊贵,贵棋反而被当作贵;轻视那些棋子而敬重这些棋子,于是差别就这样产生了。那么世人用来区别贵贱的方式,难道和房直温区别这些棋子有什么不同吗?也不过是因为靠近手边便先取它罢了。难道真能辨别善恶吗?他们尊敬这一方、轻视那一方,也会跟着心意改变。难道有人敢于议论它们的是非吗?” 得到贵棋的人,难道有谁不会趾高气扬、心志放纵吗?得到贱棋的人,难道有谁不会神情怠慢、内心放肆吗?那些所谓贵棋,谁敢轻视它、让它去撞击呢?那些所谓贱棋,谁敢避开派它去撞击呢?那些被标成朱色和墨色的棋子,差别不止千万倍,难道有谁敢以两枚墨棋抵一枚朱棋吗?我是使用墨棋的一类人,观察事情的始末,觉得它很像棋子,所以写下这篇序。大小、贵贱、荣枯,都是人所命名的。人给它们命名,事物便被人赋予相应的实际意义。于是喜怒哀乐、思虑叹息、变化惊惧、轻佻放纵和显露姿态,日夜交替出现在眼前,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发。就像树木生火而自行焚烧,如果确实观察它的始末,必定知道它是空虚而虚假的。这就是柳宗元《序棋》的说法。不过,还可以进一步观察五行之气,实际构成星辰;五行之质,实际生出万物。它们昭明显著、盛大广博,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们,当然可以这样说。至于甲、乙、丙、丁之类,只是文字,是大挠勉强给它们取的名称。在尚未命名以前,甲、乙难道就是木,丙、丁难道就是火吗?一经命名,实际意义便随之而来。孤虚、旺相、刚日、柔日之类,圣人用它们,卜筮用它们,军阵借它们判断天下吉凶、成就天下不断奋进的事业,也同样昭明显著、盛大广博。这样说来,天下有什么名称会没有实际意义呢?知道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不应当妄加命名,才可以进入事物的机变;知道没有名称的东西也不因此没有实际,才可以走出事物的机变。进入机变之中,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像浮云经过太虚;走出机变,所说的一句话不可违背人心,所迈出的一步不可违背天理。伊尹五就桀赞〔有序〕 伊尹五次投奔桀,有人疑惑说:“商汤的仁德,已经听说也见到了;夏桀的不仁,也已经听说也见到了。为什么还要如此频繁地离去和投奔呢?”柳宗元说:“坏就坏在这正是我看见伊尹伟大的地方。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不把夏、商当作自己的成见,只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他说:‘谁能够按照我的话去做?’能够按照我的话做,就能成为尧舜,而我所使百姓成为尧舜之民。退下来又想:‘汤确实仁德,但他的功业来得慢;桀确实不仁,如果早晨我跟随他,晚上就能使恩泽遍及天下,也可以。’于是投奔桀,桀果然不可救药,才返回来跟随汤。不久又想:‘难道还不能使天下百姓早一天受到恩泽吗?’又前往投奔桀,桀不可救药,便再次跟随汤;如此达到百、千、万次,最终仍然不可行,于是辅佐汤讨伐桀,使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看见伊尹伟大的地方。汤的仁德达到了极点,他还四次离开;桀的不仁达到了极点,他仍五次投奔。大人的愿望就是这样急切地要成就功业;否则,汤与桀的区别,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说尽,又何必反复称道圣人值得观法呢?我观察圣人急于救济百姓,没有谁能超过伊尹;伊尹的伟大,也没有什么超过五次投奔桀的行为。《作伊尹五就桀赞》圣人之中有伊尹,思念把德泽施于百姓,前往归附仁德的商汤。他说:仁德固然是仁德,但若来得不快,百姓就不能早日亲受其泽。退下来思考使它迅速实现的办法,认为应当利用夏朝,于是投奔桀;桀不可救药,便又返回亳殷。仍然不忍心让仁政来得迟,又急忙前往观察,希望把狂暴之君变成圣人。假如一天之内就能胜过残暴,使恩泽达到千万百姓,哪怕最终只成功一次,也值得希望。五次前往而心志毫不疲倦,终于安定下来。于是登上陑山,贬黜桀而尊奉汤,使遗民得以保全。大人没有固定形迹,与道相合。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作为人的父母,它已经足够伟大。伊尹是圣人之首,已经得到仁德,仍然忧虑它来得太久。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唉,这志向多么深远啊,足以作为后人的教诲。柳宗元与刘禹锡等人辅佐王叔文,想收回天下宦官掌握的兵权,把它归还朝廷。他们勇于建立事业,不顾忌贵势,不知道自己所据非其正当位置却仍据有它,身体必然危险。等到王叔文等人失败,天下人把他们视为朋党,但推究他们的根本志向,是为了帝室,并不是为了自身和家族。这正是韩愈等人始终同他们交为朋友的原因。这篇《赞伊尹五就桀》,其意思大概是说:只要能够把恩泽施于百姓,即使是桀也可以投奔,何况尚未达到桀那样地步的人,对百姓有什么可选择的呢?这是柳宗元为自己辩解。然而,他也没有明白圣贤去留进退的正道。伊尹投奔桀,是因为汤把人才推荐给天子,四次弃置他而又四次推荐他;汤的作为没有惭德,伊尹的作为也没有枉屈正道。桀是天下共同的君主,伊尹投奔他,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哪里像王叔文等人在唐顺宗卧病时,没有接受君命,私自窃取国家权力,互相安排职位?即使他们能够一旦完全收复唐朝旧日失去的土地,使藩镇全部空虚,仍然是没有得到正道,君子不会取法。何况他们最终迟疑滞留而一事无成呢?

梁丘据赞

齐景有嬖曰梁丘子,同君不争古号媚士。君悲亦悲,君喜亦喜,曷贤不赞,卒赞于此。媚予所仇,激赞有以。梁丘之媚,顺心狎耳,终不挠厥政,不嫉反已。晏子躬相梁丘,不毁,恣其为政,政实允理。时睹晏子食寡肉,缺味,爱其不饱,告君使赐,中心乐焉。国用不坠,后之嬖君,罕或师是。导君以谀,闻正则忌,谗贤叶恶,民蠧国圮。呜呼,岂惟贤不逮,古嬖亦莫类梁丘,可思。又况晏氏激赞梁丘,心焉孔瘁。

此亦激昂风世之论。然如晏子相景公,而景公烦于刑,至于国之诸市,屦贱踊贵,则晏子之不得行其志,而梁丘据辈之长君逢君,多所阏塞而牵掣之者可知也。嬖幸之与贤良,岂真能并立于朝哉?

武冈铭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蛮獠杂扰,盗弄库兵,贼胁守帅。南钩、牂牁外诱,西原置魁立帅,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羣。皇帝下铜兽符,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之师,四面讨问。畏罪凭阻,逃遁不即诛。时惟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练立将校,提卒五百屯于武冈,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诉,投刃顿伏,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壻继来于潭,咸致天廷。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俾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于大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于是夷人始复闻公之去,相与髙蹈,涕呼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已能,力専务教诲,俾邦斯平。我老洎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大不为鲸鲵。恩重事特,不迩而逺,莫可追已。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类,以示我子孙弥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今之诚,邻之我懐如公之勤。其辞曰

黔山之巑,巫水之磻。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户恐谷窜,披攘仍乱。王师来诛,期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门。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由公而仁。我始寇雠,由公而亲。山畋泽献,输赋于都。陶穴刋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蓍以占,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逺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有犀之颠。匪曰余固,公不可赂。祝邻之徳,恒遵公则。勖余之世,永谨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

不夸首级为已能力,専务教诲,俾邦斯平。数语能简括治蛮夷大要。

剑门铭

惟蜀都重险多货,混同戎蛮,人尨俗剽,嗜为寇乱。皇帝元年八月,帅丧众暴,羣疑不制,妖孽煽行,怙恃富强,滔天阻兵,攻陷他部。北包剑门,凭负丘陵以张骜,猛坚利锋镝以拒大顺。谓雷霆之诛莫已加也。惟梁守臣,礼部尚书严公,以国害为私讐,以天讨为己任,推仁仗信,不待司死而人致其命;立义抗愤,不待喋血而士一其心。悉师出次,祗俟明诏。凡诸侯之师,必出于是。储峙飨赉,取其丰穰。乃遣前军严秦,奉扬王诛,诞告南土。十一月,右师逾利州,蹈寇地,乗山斩虏,以遏奔冲。左师出于剑门,大攘顽嚚,谕引刧胁,蚁溃防骇,险无以固,收夺利地,以须王师。刲刳肾肠,振防根柢,俾无以肆毒,用集我勲。力鼖鼔一振,元戎启行,取其渠魁,以为大戮。由公忠勇愤悱,授任坚明,谋猷宏长,用能启辟险阨,夷为大涂,衰沮害气,对乎天意。帝用休嘉,议功居首,增秩师长,进为大藩,宅是南服。将校羣吏,愿刋山石,昭著公之功,垂号无穷。铭曰

井络坤垠,时惟外区。界山为门,环于蜀都。丛险积货,混并羌髳。狂猾窥隙,狺狺啸呼,凭据势胜,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诛。暴非徳驯,害及巴渝。乃出王旅,乃司列岳。牧臣司梁,当其要。束器备攸积,糗粮是蓄。人无增赋,师以饶足。喋血誓士,▯机在握。分命貔貅,陈为掎角。右逾岷山,左直剑门。攻出九地,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垒,殄殱羣顽。内获固圉,外临平原。天兵徐驱,卒乗啴啴。大憝囚戮,戎夏咸欢。帝图厥功,惟梁是先。开国进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铭功鉴乱,永代是观。

  张英曰词既炳焕笔亦遒古

译梁丘据赞 齐景公有一个宠臣叫梁丘子,他同君主言行相同、不加争辩,自古被称为谄媚之士。君主悲伤他也悲伤,君主欢喜他也欢喜;既然不值得称贤,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赞美他呢?我所仇恨的是谄媚之人,故意激发赞美,自有原因。梁丘据的谄媚,只是顺从君心、亲近君主而已,始终没有扰乱他的政事,也没有嫉妒反对别人。晏子亲自担任相国时,梁丘据并不诋毁他,任凭他施行政事,而政事确实合乎道理。有一次看见晏子吃的肉很少、滋味不足,梁丘据怜惜他不能吃饱,便告诉君主让君主赏赐他,内心很是快乐。国家的政务因此没有败坏。后世的宠臣侍奉君主,很少有人能以梁丘据为榜样。后来的人引导君主说谄媚的话,听到正直之言就嫉恨,进谗毁谤贤人、助长邪恶,使百姓受害、国家倾覆。唉,岂只是贤能不及而已,古代的宠臣也没有几个像梁丘据这样,值得思考啊。何况晏氏还故意激昂地赞美梁丘据,内心实在极为困苦。这也是激昂慷慨、警戒世人的议论。然而,像晏子辅佐景公,而景公沉溺于刑罚,以至于国都各市场上鞋子便宜、刑具贵重,那么晏子不能施行自己的志向,以及梁丘据一类人长久迎合君主、逢迎君意,造成许多阻塞和牵制,也就可以知道了。受宠幸的人和贤良之臣,难道真能同时并立于朝廷吗?武冈铭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两地东部边境的蛮獠杂乱骚扰,盗取并玩弄府库兵器,贼人胁迫守帅。南面钩、牂牁等地在外引诱,西原设置首领、建立帅府,杀牲畜盟誓,洞穴、山林间成群呼啸。皇帝下发铜兽符,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的军队,从四面征讨问罪。他们畏惧罪责,凭借险阻逃遁,因而没有立即被诛。当时只有潭部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整顿并选立将校,率领五百士卒驻扎武冈,军容不震不动,像山像林。他把天子的威严命令明白地告知众人,乱民大为恐惧,把柳公的军队看作百万大军,把柳公的命令看作风雷。怨恨号哭、呻吟的人,庆幸终于有地方可以申诉;他们丢下兵刃,叩头伏地,希望保全父子关系,最终都成为忠信守职的人,缴纳赋税、进献贡物,逐渐接近华夏之人,没有谁敢不恭敬。母亲、弟弟、儿子、女婿相继来到潭地,全都被送达朝廷。皇帝嘉奖休美,重新施行新的命令。凶恶的首领和同党改变态度、归向教化,像醉者醒来,像狂者安定。柳公犹如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特别表彰他,晋升为临江汉地区的长官,军队增加三倍。他成为当时的重臣,镇守大邦。一个文儒之臣,竟建立了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刚刚又听说柳公将要离去,便彼此跳跃,流泪呼喊,仿佛寒冷时失去了皮衣。从前柳公不以斩获首级夸耀自己的才能,专心致力于教诲,使这个地方得到安定。我们从老到幼,都承受柳公的仁德;小者不再成为毒蛇蝎虫,大者不再成为鲸鱼猛兽。恩德深重,事迹特殊;您不亲近我们而远去之后,便再也无法追随。希望把武冈的事迹刻写下来,首先用来安慰我们的思念,彰明我们的同类,传示给我们的子孙千千万万年,使我们像今天这样以诚心奉行国家之事,邻近之地也像柳公一样勤勉地怀念您。铭辞如下:黔山高峻,巫水曲折。鱼儿惊散,野兽侵扰残害。家家恐惧,逃入山谷,披发奔窜,仍然处于混乱。王师前来诛讨,他们只求一死以求缓刑。柳公明察而不疑,柳公诚信而不欺。援军到来,安定命令,使邦国得以端正。皇帝的仁德如上天施降,我们恢复了本性。我们原来道路四面闭塞,柳公为我们指出道路;我们愚昧得近于死罪,柳公使我们知道恩德。原来将死的得以保全,原来灭亡的得以生存。奉行柳公的教诲,留传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是盗贼,因为柳公而成为仁民;我们起初是仇敌,因为柳公而成为亲人。山中的猎物、水泽的贡物,都运到都城纳赋。掘穴砍木,建造房屋,使我们的姻亲族人有了住所。宰杀牲畜来祭祀,愿柳公接受大福;用蓍草占卜,愿柳公应享百般禄福。皇帝嘉美柳公的功劳,使他升任大邦之臣。您远远离开我们,谁来继承您的善政?有洞穴中的丹砂,有犀牛的头角;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柳公不可用财物收买。愿我们邻近之地赞美柳公的德行,永远遵循柳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代,永远谨慎奉行国家制度。南方夷人作诗,刻石传示给后世子孙。不以斩获首级夸耀自己的才能,专心致力于教诲,使这个地方得到安定。这几句话能够简要概括治理蛮夷的要旨。剑门铭 蜀都地势险重而物产丰富,戎人和蛮人杂居;民风强悍剽掠,喜欢成为盗寇、制造祸乱。皇帝即位元年八月,主帅丧失士众而暴乱,群情疑惑、无人控制,妖孽煽动流行;他们倚仗富强,气焰滔天,凭借兵力阻拒王命,攻陷别的部落。北面包围剑门,凭靠丘陵地势张狂自恃;兵器锋镝猛烈坚利,以抗拒皇帝的大顺之命,认为雷霆般的诛罚也不能加于自身。只有梁州守臣礼部尚书严公,把国家的祸害当作自己的仇敌,把上天的讨伐当作自己的责任;推行仁德、依仗诚信,不等到掌管死刑便能使人献出生命;树立正义、抗击愤怒,不等到血流遍地便能使士卒同心。他把全部军队出发驻扎,恭敬等待明诏。各诸侯的军队,都必须从这里出发。储备粮草,设宴赏赐,使物资丰足。于是派遣前军严秦,奉行并宣扬王者的诛罚,广泛告知南方土地。十一月,右军越过利州,踏入贼寇之地,依山进攻、斩杀俘虏,以阻遏敌人的奔突。左军从剑门出击,大力扫除顽愚之徒,晓谕并招引被劫持胁迫的人;敌军像蚂蚁溃散、受惊逃窜,险要之地也无法坚守,朝廷军队收取并夺得有利之地,以等待王师。剖杀敌人,摧毁其防御根基,使他们无法肆意施毒,从而成就我们的功勋。战鼓大振,元帅开始进军,擒获首领,作为大规模诛戮的对象。由于严公忠勇、愤慨奋发,接受任命坚定明察,谋略宏大深远,所以能够开通险阻,把险道夷为大道,衰减并消除有害之气,以符合上天的意旨。皇帝因此嘉奖赞美,把论功列为第一,增加官阶和军队统帅的品秩,晋升为大藩镇,镇守南方。将校和群吏都愿意刻石立碑,彰明严公的功劳,使他的名号流传无穷。铭辞说:井络连接着大地边界,这里正是边远地区。以群山为界形成门户,环绕着蜀都。险要丛集、物产丰厚,羌人与髳人混杂相并。狂妄奸猾之徒窥伺空隙,犬吠般叫嚣,凭借地势险胜,壮大凶恶党徒。皇帝以仁德宽宥而不诛。暴乱不以德行驯服,祸害波及巴渝。于是出动王师,分掌列岳之事。梁州牧臣镇守梁地,正当要害。束集器械,储备物资,积蓄干粮。百姓不增加赋税,军队因而粮饷充足。与士卒歃血盟誓,深谋妙计掌握在手。分别命令勇猛之士,布成掎角之势。右军越过岷山,左军直抵剑门。进攻从深处展开,向上穿过重重云层。攀登高天、踏临虚空,平视险阻艰难,攻破层层壁垒,消灭群体顽敌。内则获得坚固防守,外则逼近平原。天兵缓缓推进,士卒车辆都气势盛壮。最大的恶徒被囚禁诛戮,戎人和华夏之人都欢喜。皇帝考定他的功劳,唯独梁公列在最先。开国进位,使南方藩国得到清平安定。百姓因此完整安宁,刻写功劳以鉴戒祸乱,万代永远观览。张英说:文辞既然光彩焕发,笔力也刚健古雅。

夀州安丰县孝门铭

夀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所部编户甿李兴父被恶疾,歳月就亟。兴自刄股肉,假托馈献。其父老病,已不能噉啜,宿而死。兴号呼抚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坟,沾渍涕洟。坟左作小庐,防以苫次,伏匿其中,扶服顿踊,昼夜哭诉。孝诚幽逹,神为见异。庐上产紫芝、白芝二本,各长一寸。庐中醴泉涌出,竒形异状,应騐图记。此皆陛下孝理神化,隂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谨案兴甿庶贱陋,循习浅下,性非文字所导,生与耨耒为业,而能钟彼醇孝,超出古列。天意神道,犹锡瑞物,以表殊异。伏惟陛下有唐尧如天如神之徳,宜加旌褒,合于上下,请表其里闾,刻石明白,宣延风美,观示后祀,永永无极。臣昧死上请。制曰:可。其铭云。

懿厥孝思,兹惟淑灵,禀承粹和,笃守天经,泣侍羸疾,黙祷隠防,引刃自向,残肌败形,羞膳奉进,忧劳孝诚。惟时髙髙,曾不是听,剙巨痛仍号于穹旻,捧土濡涕,顿首成坟,陷膺腐背,寒暑在庐,草木悴死,鸟兽踟蹰,殊类异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孝道,爰兴克修厥猷,载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烝烝,仲尼述经,以教于曾。惟昔鲁侯见命,夷宫亦有考叔寤庄,称纯显显,李氏实与之伦。哀嗟道路,涕慕里邻,邦伯章奏,稽首殷勤,上动帝心,旁逹神明,神锡秘祉,三秀灵泉,帝命荐加,亦表其门,统合上下,交赞天人,建此碑号亿龄,扬芬。

君子于防毁,不灭性,故刳股刲肝,国家不以旌。虽然,至性所发,动于不自知,人子当此,茍有可以救其亲者,何所复恤,实不暇更作较量,虽于道未尽合,不犹愈于好货财、私妻子者乎?陋儒于室女之未嫁守节,及人子之刳股救亲者,龂龂如也,岂善善从长之意哉?

陈善曰:栁子厚《夀州安丰县孝门铭》自夀州刺史臣承思而下,盖序也。以表为序,亦文之一体也。而徐铉所编《文粹》,乃录铭于前,而于题下注云「并夀州刺史表于铭后以附见焉」,此铉之陋也。《髙唐神女赋》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萧统谓之序。东坡尝笑其陋,若铉者,又何足笑之?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三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三

  书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

  答元饶州论春秋书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与友人论文书

  与吕恭书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答严厚舆论师道书

  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三河东柳宗元文三

译寿州安丰县孝门铭 寿州刺史臣承思说:九月丁亥日,安丰县令臣某上报所属编户百姓李兴的父亲身患恶疾,病情日益危急。李兴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假托它是馈赠的食物。他的父亲年老多病,已经不能进食饮水,过了一夜便去世。李兴号哭捶抚胸口,口鼻流血,捧土走到坟前,泪涕沾湿满面。在坟墓左侧建起小庐,用苫草覆盖,自己伏藏其中,爬行叩踊,昼夜哭诉。他的孝诚感通幽明,神灵因此显现奇异。庐上生出紫芝、白芝各一株,各长一寸。庐中涌出醴泉,形状奇特,符合图记中的征验。这些全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感化神明,在暗中契合他的内心,才得以造成的事情。谨按李兴是平民百姓,出身卑贱鄙陋,所受习染浅薄低下,本性并非由文字教导而成,生来以耕作锄田为业,却能积聚如此醇厚的孝行,超出古代列传中的孝子。上天的意旨和神明的道理,尚且赐下祥瑞之物来表彰他的特殊。伏惟陛下具有唐尧那样如天如神的德行,应当加以旌表褒扬,合乎天地上下之意。请在他的里闾树立表记,刻石明示,宣扬延续美好风俗,供后世祭祀观览,永远没有穷尽。臣冒死上奏请求。诏令说:可以。铭辞如下。美好的孝心啊,这是善美的灵性;禀受纯粹和顺之气,笃实守持上天的常道。哭泣侍奉衰弱的父亲,默默祈祷神灵;拿刀刃刺向自己,残伤肌肤、损坏形体;进献膳食,忧劳而尽孝。那高高在上的上天,竟然没有听见;于是造成巨大的疼痛,仍然向苍天号哭。捧土沾满眼泪,叩头筑成坟墓;胸口陷损,背部腐烂,寒暑都住在庐中;草木因此憔悴枯死,鸟兽徘徊不前,异类异族也都共同体察他的哀痛。开始有两位孝道典范,由此兴起并完成孝道事业,载入典籍。帝尧有虞氏以深厚孝行治理天下,孔仲尼撰述经典以教导曾子。从前鲁国国君奉命表彰孝行,夷宫也有叔考感悟庄公之事,称为纯正显赫;李氏确实同他们属于一类。道路上的人哀叹,乡邻流泪仰慕;地方长官上奏表章,恭敬叩首,情意深厚;上达而感动皇帝之心,旁通而感应神明。神灵赐下秘藏的祥瑞,三株灵芝和醴泉;皇帝命令再次加以表彰,也为他表彰门户;上下统合,天人交相赞美。建立这座碑,题名流传亿万年,扬播芳香。君子对于防止毁伤身体之事,不损害人的本性,所以割大腿肉、刺肝救亲,国家不应因此旌表。即便如此,人的至性一旦发作,会在自己并未意识到时受到触动;作为人子遇到这种情况,只要有可以救助亲人的办法,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呢?确实来不及再作比较衡量。即使这种行为还没有完全合乎道义,难道不仍然胜过喜爱财货、偏私妻子儿女的人吗?鄙陋的儒者对于室女未嫁而守节,以及人子割股救亲之事,往往争辩不休,难道符合褒奖善行、顺势推广善德的本意吗?陈善说:柳子厚的《寿州安丰县孝门铭》,从“寿州刺史臣承思”以下的文字,大概是表章。把表章作为序文,也是文章的一种体裁。然而徐铉编纂的《文粹》,却把铭文录在前面,并在题下注说“连同寿州刺史的表附在铭文之后以便一并见到”,这是徐铉的浅陋。《高唐神女赋》从“玉曰唯唯”以前全都是赋,萧统却称为序。苏东坡曾经嘲笑他的浅陋,像徐铉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嘲笑他的呢?《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三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三 书信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答元饶州论春秋书》《答元饶州论政理书》《与友人论文书》《与吕恭书》《答韦中立论师道书》《答严厚舆论师道书》《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三 河东柳宗元文三

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説书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説异。孔颖达防而以为新竒。彼毕子、董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説,而果以为新竒,不亦可笑矣哉!韩氏注「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干一爻三十有六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策」,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隂,隂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老隂数六。」二者皆变,《周易》以变者占。郑▯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隂六者,九过揲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隂,此具在《正义》「干」篇中。周简子之説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眎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听途説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则见毕子、董子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颖达着」?则此説乃颖达説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者也。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者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或问孔頴达等所述九六二义,何说为是?曰:当以第二说为正。第一说曰:「干体有三画,坤体有六画,阳得兼隂,故其数九;隂不得兼阳,故其数六。」若然者,是以阳三画兼隂六画而为九也。是说也,所以着阳大隂小,崇阳抑隂之义,犹曰「臣者君之臣,妇者夫之妇」,义得兼之,故画三而六在其中云尔。然返以观夫隂爻,则其义有未尽善者。隂不得兼阳,故其数六,则是止以本体之六画为六也。夫隂必从乎阳,从乎阳则隂亦阳矣。如谓此六者在阳之外,则是与阳为敌矣。从乎阳者,隂之吉徳也。敌乎阳者,隂之凶徳也。圣人作易,不应偏举凶徳以垂训。且使果然,则凡爻之逢六者,并应凶咎,安得复多吉爻也?夫坤一画,乃是夹画一干画,不得谓中虗之处无义也。其虗处,正所以眀夫阳之行乎其中。今夫地,皆天之所贯彻而旁敷,无一毫厘许之非天者也。使有一毫厘许为天所不到之处,则荡为防尘,邻虚入于莽苍杳防,而亡其地之体矣。地之体亡,则转成太虚,而亦天矣。然则安得有一毫厘许无天之地哉?人之身,地也,隂也。人之心,天也,阳也。人惟不能卑法地以治身,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各逞其欲,以夺天君之性,故其心之神明不能崇效夫天。夫心固宰乎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者也。然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又何一之非心哉?谓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不得兼心,固不可也。推而论之,臣之体国,皆君之国。妇之承家,皆夫之家。阳固以兼隂而成其阳之大,隂则正以无适而非阳,且不得名为兼阳,而益见其隂之小。唯其小之入于无,故足以配大之靡不有此隂阳之大义也。然则坤六画,其虚处即干三画。干则有处为三,无处为六。坤则有处为六,无处为三。夫数自一至九,乾坤固皆备之,不得如孔氏第一说,以当九六之义也。第二说曰:老阳数九,老隂数六。老阳老隂皆变。周易以变者为占。又曰:所以老阳数九,老隂数六者,以揲蓍之数九过揲则得老阳,六过揲则得老隂。其少阳称七,少隂称八,义亦凖此。郑康成亦同此说。后世不复见康成之注,而孔頴达所作正义未为详备,故欧阳修申之曰:干爻七九,坤爻八六。九六变而七八无为,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九六也。及其至也,七八常多,而九六常少,有无九六者焉,此不可不释也。朱子曰用九须从欧公说。然则朱子亦未晓然于欧阳之即郑孔也。顾未知宗元所云周简子之说亦若此而又详备者果若何?惜不可考也。但欧阳只云干爻七九,坤爻八六,而未申明其故,则仍似用九用六止为乾坤二卦发者。于是惟以羣龙无首为乾卦之坤,利永贞为坤卦之干,而朱子所称通例者亦不着焉。夫飞潜动植,有知无知,万有不齐之伦,其虚处皆天,其实处皆地。语其性情,其虚而为天者皆干,其实而为地者皆坤。举其至大而足以纲领乎万有不齐之伦者,则为雷风水火山泽六子。六子非他也,乾坤也。震坎艮则一干而二坤,巽离兊则二干而一坤云尔。故曰乾坤其易之门耶?干阳物也,坤隂物也。

译《与刘禹锡论周易九六说书》看见您写的《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说取老而变,认为已经被中和承一行僧得到这一说法感到奇异。孔颖达为它作疏,认为这是新奇的说法。那个毕子、董子,在学问上多么浅薄末陋,竟然就这样说呢?他们全然不知道一行僧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却果真把它当成新奇,难道不可笑吗?韩氏注释“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说“乾一爻三十有六策”,这就是取揲蓍过数后四分取九。又说“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说“坤一爻二十四策”,这就是取揲蓍过数后四分取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论说道:“九、六有两种含义:第一种说阳可以兼阴,阴不能兼阳;第二种说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二者都是变爻,《周易》以变爻来占断。郑玄注《易》,也称以变爻占断,所以说九、六。之所以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揲蓍时过数九次得到老阳,过数六次得到老阴,这些内容都在《正义》的“乾”篇中。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细完备。为什么毕子、董子不看他的书,却妄自口头承袭这些说法呢?君子做学问,如果将要有所不同,必须先穷究前人的书;穷究之后仍不得其解,才可以树立自己的说法并加以订正。如今二位先生尚且不能读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只是听到了道旁传说,又怎么能够知道所谓《易》呢?您取两家的言论来看看,就会发现毕子、董子在学问上浅薄末陋,却贸然如此说。您所作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通三种《易》的成果,那么像这样说:“谁能同颖达所著的相比?”这套说法本来就是颖达的说法,并不是一行僧、毕子、董子能够另有创新的。莫非您只是承袭了他们的错误吗?看您出入筮数,考校《左氏》,当今世上很少有人像您这样详尽地求索《易》。然而务必要先穷究古人的书,有不可取之处,然后再加以革新,这才是最好的。请谨慎对待,不要急于遵从宗元我的意见。有人问孔颖达等所说九、六的两种意义,哪一种说法正确?回答说:应当以第二种说法为正。第一种说:“乾卦卦体有三画,坤卦卦体有六画;阳可以兼阴,所以它的数是九;阴不能兼阳,所以它的数是六。”如果这样,就是以阳的三画兼有阴的六画而成为九。这种说法,是用来彰显阳大阴小、尊崇阳而抑制阴的意义;就像说“臣是君的臣,妇是夫的妇”,在意义上可以兼摄,所以乾画为三而其中包含六罢了。然而反过来观察阴爻,这个意义就有不够完善的地方。说阴不能兼阳,所以数为六,那就是只以本体的六画作为六。阴必定要跟随阳;既然跟随阳,阴也就具有阳性了。如果说这个六在阳之外,那就是同阳相敌。跟随阳,是阴的吉德;同阳相敌,是阴的凶德。圣人创作《易》,不应只举出凶德来垂示训诫。况且假使果真如此,那么凡是爻遇到六,都应当有凶咎,怎么还会有许多吉爻呢?坤的一画,是夹着一画乾画,不能说中间空虚之处没有意义。它的空虚处,正是用来说明阳运行在其中。如今大地,都是上天贯通并旁布的,没有一丝一毫不是天的地方。假如有一丝一毫是上天到达不了的地方,那就会荡然成为微尘,邻近虚空而进入茫苍幽暗之中,失去大地的本体。大地的本体一旦失去,就转而成为太虚,也就是天了。这样说来,怎么会有一丝一毫没有天的大地呢?人的身体就是地,是阴;人的心就是天,是阳。人只是不能谦卑地效法大地来治理身体,反而让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各自放纵欲望,侵夺天君的本性,所以心中的神明不能崇高地效法上天。心固然主宰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但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又有哪一样不是心呢?说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不能兼有心,当然不对。推而论之,臣下的身体属于国家,都是君主的国家;妇人承继家庭,都是丈夫的家庭。阳固然由于兼有阴而成就阳的广大,阴则正因为没有一处不是阳,所以也不能称为兼有阳,反而更显出阴的细小。正因为这种细小进入无形,所以足以与广大相配;这就是阴阳广大意义的所在。这样说来,坤卦六画,其中空虚的地方就是乾卦三画;乾卦有形之处是三,无形之处是六;坤卦有形之处是六,无形之处是三。数从一到九,乾坤本来都具备,不能像孔氏第一种说法那样,用它来说明九、六的意义。第二种说法说:老阳之数是九,老阴之数是六。老阳、老阴都属于变爻。《周易》以变爻作为占断。又说老阳之数为九、老阴之数为六,是因为揲蓍时,过数九次便得到老阳,过数六次便得到老阴。少阳称为七,少阴称为八,道理也依此类推。郑康成也同意这种说法。后世再也看不到郑康成的注,孔颖达所作《正义》也不够详备,所以欧阳修申述说:乾爻有七、九,坤爻有八、六。九六爻只占七八爻的少数变化,易道所占的是这种变化,所以用所占的数字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全都是九或六。到了极端情形,七、八常常多,九、六常常少,也有一个九、六都没有的情况,这一点不能不加以说明。朱子说:“用九应当采用欧阳公的说法。”那么,朱子也还没有明白欧阳公的说法就是郑玄、孔颖达的说法。只是还不知道柳宗元所说的周简子的说法,是否也像这样而且更加详备,可惜已经无法考证了。欧阳公只说乾卦的爻数是七、九,坤卦的爻数是八、六,却没有说明其中的原因,那么仍然像是把“用九”“用六”只看作乾、坤两卦所特有的说法。于是,他只把“群龙无首”看作乾卦变为坤卦,把“利永贞”看作坤卦变为乾卦,而朱子所说的通例也没有显现出来。飞翔、潜藏、活动、生长,具有知觉或没有知觉,万物各不相同;它们虚的一面都是天,实的一面都是地。若从性情来说,虚而成为天的都是乾,实而成为地的都是坤。举出其中最大、足以统摄万物差异的,就是雷、风、水、火、山、泽六子。六子并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乾、坤。震、坎、艮是一个乾而两个坤,巽、离、兑是两个乾而一个坤罢了。所以说:“乾坤大概就是《易》的门户吧?”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

是故三百八十四爻,非干爻即坤爻,而不得谓之震爻、巽爻、坎离艮兊爻者也。曰干爻则非七爻即九爻,曰坤爻则非八爻即六爻。七八不变,变则占,故曰用九用六,而独着其义于乾坤之卦也。何以不变则不占也?曰天地之心在动处,以人身喻之,动于色则心在目,动于声则心在耳。当其在目也,则全体皆色焉;当其在耳也,则全体皆声焉。其不动之处皆受动者之所改移,故以变者占。若六爻皆不变,则本卦全体皆现也。其用奈何?曰干之徳以不为首为义,坤之徳以大终为义。干不为首,即阳而之乎隂也;坤以大终,即是隂而之乎阳也。阳不能之乎隂则亢,隂不能之乎阳则凝。亢也凝也,则不能易,不能易则不能生生,不能生生则非天地之心矣。故凡阳也而九则之乎隂矣,其徳若何?曰见羣龙无首。隂也而六则之乎阳矣,其徳若何?曰利永贞。凡六十四卦之阳爻隂爻皆然而特附之乾坤二卦,以见三百八十四爻之皆干爻坤爻也。此九六之义也。

答元饶州论春秋书

辱复书,教以报张生书及答衢州书,言《春秋》此诚世所希闻,兄之学为不负孔氏矣。往年曾记裴封叔宅,闻兄与裴太常言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一义,甞讽习之。又闻韩宣英及亡友吕和叔辈言他义,知《春秋》之道乆隠而近乃出焉。京中于韩安平处始得防指,和叔处始见集注,恒愿扫于陆先生之门。及先生为给事中,与宗元入尚书同日居,又与先生同巷,始得执弟子礼,未毕讲讨,防先生病。时闻要论,尝以《易》教诲见宠。不幸先生疾弥甚,宗元又出邵州,乃大乖谬,不克卒业。复于亡友凌生处尽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伏而读之。于《纪侯大去其国》,见圣人之道与尧舜合,不唯文王、周公之志,独取其法耳。于夫人姜氏防齐侯于禚,见圣人立《孝经》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于楚人杀陈夏徴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见圣人褒贬与夺唯当之所在,所谓瑕瑜不掩也。反覆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数十年,则不得是学矣。今适后之不为不遇也。兄书中所陈,皆孔氏大趣,无得逾焉。其言《书》荀息贬立卓之意也。顷尝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务正义,弃重耳于外,而専其宠,孔子同于仇牧、孔父为之辞。今兄言贬息大善,息固当贬也。然则《春秋》与仇、孔辞不异,仇、孔亦有贬欤?宗元尝着《非国语》六十余篇,其一篇为息发也。今録以往,可如愚之所谓者乎?微指中眀郑人来渝平,量力而退,告而后絶,固先同后异者也。今检此前无与郑同之文,后无与郑异之据,独疑此一义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当指而教焉。往年又闻和叔言,兄论楚商臣一义,虽啖、赵、陆氏皆所未及,请具录当防微指下,以传末学。萧、张前书亦请见及,至之日勒为一巻,以垂将来。宗元始至是州,作《陆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赞。也若赞焉,必同于孔、跖优劣之说,故直举其一二,不宣。宗元再拜。

宗元与杨凭书曰:「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葢实録也。今观此文,其勤学好问,惓惓之意溢于毫楮,可尚也夫。」

译因此,三百八十四爻,不是乾爻就是坤爻,不能称作震爻、巽爻、坎爻、离爻、艮爻、兑爻。称为乾爻,就不是七爻便是九爻;称为坤爻,就不是八爻便是六爻。七、八是不变的,发生变化才占筮,所以称作“用九”“用六”,而且只在乾、坤两卦中特别说明它们的意义。为什么不变就不占呢?回答说:天地之心在于运动之处。用人的身体作比喻,心因颜色而动,就在眼睛;心因声音而动,就在耳朵。心在眼睛时,整个心神都呈现为颜色;心在耳朵时,整个心神都呈现为声音。其他不动的地方,都会受到动处的改变,所以要占察变化的部分。如果六爻全都不变,那么本卦的整体意义就全部显现出来了。这样的卦应当怎样运用呢?回答说:乾的德性以不居首位为义,坤的德性以成就大终局为义。乾不居首位,就是阳而趋向阴;坤成就大终局,就是阴而趋向阳。阳不能趋向阴就会亢盛,阴不能趋向阳就会凝滞。亢盛、凝滞,就不能变化;不能变化,就不能生生不息;不能生生不息,就不是天地之心了。因此,凡属阳而为九,就趋向阴,它的德性怎样呢?回答说:“显现群龙无首。”属阴而为六,就趋向阳,它的德性怎样呢?回答说:“利于长久守正。”六十四卦的阳爻、阴爻全都是这样,只是特意附在乾、坤两卦中说明,以显示三百八十四爻全都是乾爻、坤爻。这就是九、六的意义。答元饶州论《春秋》书 承蒙您再次来信,教我阅读给张生的信以及答衢州的信。您说关于《春秋》的这些见解,确实是世人少有听闻的,您的学问可以说没有辜负孔氏了。往年我曾在裴封叔家中记得,听到您同裴太常谈论晋人和姜戎在殽地击败秦军这一义理,曾经诵读学习过。又听韩宣英以及亡友吕和叔等人谈说其他义理,知道《春秋》的道理久已隐没,近来才重新显现。在京城韩安平那里,我才开始得到您的大略指示;在和叔那里,才开始看到您的集注;我一直希望到陆先生门下求教。等到先生担任给事中,恰逢宗元与他同日进入尚书省任职,又和先生住在同一条巷子里,这才得以行弟子礼。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讲习讨论,就[疑为“方”]逢先生生病。当时听到先生的重要论说,曾因得到您以《易》教诲而受到宠遇。不幸先生病势加重,宗元又出任邵州,于是大为错失,不能完成学业。后来又从亡友凌生那里全部得到先生的宗旨、辨疑、集注等一套著作,恭敬地伏案阅读。在《纪侯大去其国》一条中,我看到了圣人的道与尧、舜相合,不只是取法文王、周公的志意而已。在“夫人姜氏会齐侯于禚”一条中,我看到了圣人建立《孝经》的大原则,用来明确尊卑名分。在“楚人杀陈夏徴舒,丁亥楚子入陈,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一条中,我看到了圣人的褒贬、取舍全都恰当地落实在应当之处,这就是所谓瑕瑜不能掩盖。我反复阅读,感到非常欣喜。假如我生在您之前几十年,就不能得到这种学问了;如今恰好生在您之后,也不能说不是一种幸运。您信中所陈述的,全都是孔氏学说的大旨,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您在信中说《尚书》记载荀息被贬,是因为他拥立卓子这件事。我近来曾经奇怪,荀息怀着奉事国君的邪曲之心,拥立宠妾之子,不致力于正义,把重耳抛弃在国外,专门承受君宠,孔子却把他同仇牧、孔父一起列入褒扬的辞例。如今您说贬低荀息是很恰当的,荀息本来就应当受贬。那么,《春秋》对荀息的说法与对仇牧、孔父的说法没有不同,难道仇牧、孔父也有被贬的含义吗?宗元曾经写《非国语》六十多篇,其中一篇就是为荀息而发。现在抄录寄给您,可以符合我的说法吗?在大略指示中,您说明郑人来讲和,估量力量不足便退去,通告之后才断绝关系,这本来就是先同后异的关系。但我查检此前没有同郑国相同的文字,后来也没有与郑国相异的依据,只是怀疑这一义理非常精妙,而事实却有不合之处,请您也指出来教导我。往年又听和叔说,您论述楚商臣的一条义理,即使啖助、赵匡、陆淳三家也没有涉及,请把它详细记录在大略指示之下,用来传给后来的学者。萧、张先前的信,也请一并让我看到;等它们送到时,编成一卷,流传给后世。宗元刚到这个州,写了《陆先生墓表》,现在奉送给您和宣英阅读。《春秋》的道理如同日月,不需要我来赞助说明。如果一定要加以说明,就会陷入评说孔子与盗跖优劣的做法,所以我只直截了当地举出一两点,不再宣说。宗元再拜。宗元给杨凭写信说:“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什么事务,便阅读诸子百家,在上下古今之间纵横驰骋,于是稍稍懂得文章的优点和弊病,大概算是实际记录。如今读到这篇文章,它勤学好问、情意恳切的心意洋溢在笔墨之间,实在值得称许啊。”

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奉书辱示,以政理之说及刘梦得书往复甚善。类非今之长人者之志,不惟充赋税、养禄秩足已而已,独以庶富且教为大任,甚盛甚盛。孔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然则蒙者固难晓,必劳申谕乃得悦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贫病者而不益富者税,此诚当也。乗理政之后,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乗弊政之后,其可尔耶?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茍然则贫者无赀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以市于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横侈泰而无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则将信其故乎?是不可惧挠人而终不问也,固必问其实。问其实则贫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赋矣,安得持一定之论哉?若曰止免贫者而富者不问,则侥幸者众,皆挟重利以邀贫者,犹若不免焉;若曰检富者,惧不得实而不可増焉,则贫者亦不得实,不可免矣。若皆得实而故纵以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以输县官,其为不均大矣。非唯此而已,必将服役而奴使之,多与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劳苦,或减除其税,则富者以户独免,而贫者以受役卒输其二三与半焉,是泽不下流而人无所告诉,其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经界覈名实而姑重改作,其可理矣乎?富室贫之母也,诚不可破坏;然使其大幸而役于下,则又不可。兄云惧富人流为工商浮窳,盖甚急而不均则有此耳。若富者虽益赋,而其实输当其十一,犹足安其堵,虽驱之不肯易也。检之逾精则下逾巧,诚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产为征,故有杀畜伐木之説。今若非市井之征,则舍其产而唯丁田之问,推以诚质,示以恩惠,严责吏以法如。所陈一社一村之制,递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实?不得其实,则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乗弊政,必须一定制,而后兄之説乃得行焉。防之所见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谁耶?理欤?弊欤?理则其説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説其在可用之数乎?因南人来,重晓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议,愿同梦得之云者。兄通《春秋》,取圣人大中之法以为理,饶之理小,也不足费其虑,无所论刺,故独举均赋之事,以求往复而除其惑焉。不习吏职而强言之,宜为长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则无以来至当之言。盖明而教之,君子所以开后学也。又闻兄之莅政,三日举韩宣英以代已。宣英达识多闻,而习于事宜,当贤者类举。今负罪屛弃,凡人不敢称道其善,又况闻于大君,以二千石荐之哉?是乃希世防俗,果于直道,斯古人之所难,而兄行之。宗元与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驰者也。兄一举而徳皆及焉。祁大夫不见叔向,今而预知斯举,下走之大过矣。书虽多言,不足导意,故止于此,不宣。宗元再拜。《旧唐书》谓南人妄以栁宗元为罗池神,而韩愈撰碑以实之。宋元祐七年六月,诏赐唐栁州刺史罗池神庙为灵文之庙,以郡人言其雨旸应时故也。田表圣书其碑隂,极言宗元宜为神,而《旧唐书》辨之之非。今观此文所论,其于人情物理,洞达周圆,一丝不隔。然则宗元实能臣,其有徳于栁民实厚。心既岂弟,而才又足以达之。死而为灵,以食其土,不虚也。

译答元饶州论政理书 承蒙您来信赐示,关于政治理路的论说,以及与刘梦得书信往复的内容,都非常好。这大概不是当今那些做长官的人的志向:不只是满足于充实赋税、供养官吏俸禄而已,而是把使百姓众多、富足并受到教化作为重大责任,实在很好,实在很好。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像个愚钝的人。”既然如此,蒙昧的人本来就难以明白,必须劳烦反复开导,才能使他心悦诚服。因此我还有一个疑问:您说免除贫困患病者的负担,却不增加富裕者的税额,这确实恰当。但在承接合理政务之后,固然非这样不可;不幸是在承接弊政之后,也可以这样做吗?弊政的严重,没有比贿赂流行、征赋混乱更大的了。这样一来,贫者没有钱财向官吏求情,实际上是贫困却得不到贫困的名目;富者拿出剩余财产买通官吏,实际上并无富裕的名目,却有富裕的实情。贫者更加困苦,饥饿死亡而无人过问;富者更加横行,奢侈骄纵而无所顾忌。如果您所遇到的情况正是这样,难道还要相信原来的办法吗?不能因为害怕惊扰人而始终不查问,必须查问实际情况。查问实际情况,就应当确实免除贫者的赋税,确实增加富者的赋税,哪里能执守一个固定的论断呢?如果说只免除贫者而不追究富者,那么侥幸钻营的人就会很多,他们都挟持重利去冒充贫者,仍然像没有被免除一样;如果说要查验富者,担心查不出实情而不能增加赋税,那么贫者也查不出实情,不能免税。如果大家都查得出实情,却故意放纵,造成不均,又是为什么呢?孔子说:“不担心财富少,而担心分配不均;不担心贫穷,而担心不能安定。”现在富者的税反而更加少,贫者却不能免除搜括以缴纳县官,这种不均太严重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必将被服役而被奴役驱使,有的给他们更多田地却收取一半,有的甚至给出一份而收取两三份。君主想到人民的劳苦,有时减免他们的税赋,富者却因户籍关系独自免除,贫者则因服役,最终缴纳两三份或一半,这样恩泽不能下达,人民也没有地方申诉;这种不安定也太严重了。像这样,不先确定田界、核实名实,却姑且大肆改作,难道能够治理好吗?富裕的家庭是贫困者的母亲,确实不能破坏;但如果使富家极其幸运而让贫者承担下层的劳役,那也不行。您说担心富人流转为工商、浮薄苟且之人,大概正是赋税过重而分配不均才会如此。如果富者即使增加赋税,而实际缴纳的数额不过占其财产的十分之一,仍足以安居乐业,即使驱使他们也不肯改变。查验得越精细,下面的人就越会巧于应付,确实如您所说。管子也不主张以百姓的财产作为征税依据,所以有杀牲畜、砍伐树木的说法。如今如果不是征收市井之税,而是舍弃财产,只查问丁口和田地,推究时以诚实为原则,向百姓显示恩惠,并严格依法责罚官吏,像您所陈述的那样,以一社一村的制度逐级凭诚信互相考核,哪里会得不到实际情况?如果得不到实际情况,那么一社一村的制度也不能实行。因此,承接弊政时,必须先确定制度,然后您的主张才能实行。我所看到的也只有这些。永州处在偏僻角落,少有人了解人事,您所代替的那个人是谁呢?是合理的政务,还是弊政?如果是合理的政务,您的主张就能实行;如果是弊政,我的主张大概有几分可以采用吗?请借南方来人,再次向您说明。其他方面都很好,我愚钝,不足以评论,只愿意赞同梦得所说的。您通晓《春秋》,取圣人大中的法则来治理政事;饶州的政务范围较小,也不值得耗费您的心力,我没有什么可评论指责的,所以只举出均衡赋税这件事,希望与您往复讨论,消除您的疑惑。不熟悉吏职却勉强发言,理应被长者耻笑。然而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得到您最恰当的言论。明白地加以教导,是君子启发后学的方式。又听说您到任处理政务三天,就举荐韩宣英来代替自己。宣英见识通达、见闻广博,又熟悉事务,正是应当由贤者举荐的人。他如今负罪被摒弃,普通人不敢称说他的优点,更何况要让大君听闻,举荐他担任二千石的官职呢?这真是世间少见、超出流俗,果断实行正直之道,是古人也难做到的事,而您却做到了。宗元与宣英同样获罪,都是世俗所背弃的人。您这一举动,使恩德都施及我们。祁大夫没有见到叔向,如今却能预先知道这一举动,真是我犯下的大错了。信中虽然说了很多,仍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到此为止,不再详说。宗元再拜。《旧唐书》说,南方人妄自把柳宗元当作罗池神,而韩愈撰写碑文来坐实此事。宋元祐七年六月,下诏赐唐柳州刺史罗池神庙为灵文之庙,因为郡人说那里风雨应时。田表圣把文字写在碑阴,极力说明宗元应当成为神,并指出《旧唐书》辨析此事是错误的。如今看这篇文章所论,它对于人情物理,洞察通达而周密圆融,没有一丝隔阂。这样看来,宗元确实是能干的臣子,他对柳州百姓确实恩德深厚。他内心和乐仁厚,才干又足以将这些施行出来。死后成为神灵,享用当地的祭祀,也并非虚妄。

与友人论文书

古今号文章为难,足下知其所以难乎?非谓比兴之不足,恢拓之不逺,钻砺之不工,颇纇之不除也。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茍或得其髙朗,探其深赜,虽有芜败,则为日月之蚀也,大圭之瑕也,曷足伤其明,黜其寳哉?且自孔氏以来,兹道大阐,家修人励,刓精竭虑者防千年矣。其间耗费简札,役用心神者,其可数乎?登文章之箓,波及后代,越不过数十人耳。其余谁不欲争裂绮绣,互攀日月,髙视于万物之中,雄峙于百代之下乎?率皆纵臾而不克,踯躅而不进,力蹙势穷,吞志而没。故曰得之为难。嗟乎,道之显晦,幸不幸系焉;谈之辨讷,升降系焉;鉴之颇正好恶系焉;交之广狭,屈伸系焉。则彼卓然自得以奋其间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荣古虐今者,比肩叠迹。大抵生则不遇,死而垂声者众焉。扬雄没而法言大兴,马迁生而史记未振,彼之二才且犹若是,况乎未甚闻著者哉?固有文不传于后祀,声遂絶于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难,而为文之士亦多渔猎前作,戕贼文史,抉其意,抽其华,置齿牙间,遇事蠭起,金声玉耀。谁聋瞽之人,徼一时之声,虽终沦弃,而其夺朱乱雅,为害已甚,是其所以难也。间闻足下欲观仆文章,退发囊笥,编其芜秽,心悸气动,交于胸中,未知孰胜,故乆滞而不往也。今往仆所着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令治书苍头吟讽之也。击辕拊缶,必有所择,顾鉴视何如耳。还以一字示褒贬焉。

孔子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臯陶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夫以人之难知如此,而有时止可求诸语言文字之间,则知人为益难也。知人必借于知言,而当去圣既逺,羣言淆乱,无所折衷,则知言为尤难也。加以羣儒相承,讲贯论说,文成数万,任人渔猎,不难金声玉耀,则知言益尤难也。虽然,学操缦而安▯,则宫商有舛,不能逃其聴。诚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有所自得于中,则夫言之至吾前者,其诚伪与邪正,必将自告焉,而言又必可以知也。能知言,庶几知人矣。顾其所为自得者,则不可以袭取而伪为也。

译与友人论文书 古今都说文章最难写,您知道它为什么难吗?并不是说比兴手法不足,拓展得不够远,锤炼得不够精,或瑕疵没有除去。得到它很难,认识它更难。假如有人能够得到它的高明清朗,探究它的深奥精微,即使其中有荒芜败坏之处,也不过像日月被蚀、宝玉有瑕,哪里足以损伤它的光明、贬低它的珍贵呢?况且自孔氏以来,这一道理大为显扬,各家修习、人人勉励,耗尽精力、竭尽心思的已经将近千年。其中消耗竹简、耗用心神的人,难道能够数清吗?能够列入文章名录、流传到后代的,不过几十个人罢了。其余的人谁不想争相裁取绮丽文采,彼此攀比日月,在万物之中高视阔步,在百代之下雄立一方呢?但大多只是放纵鼓动而不能成功,徘徊不前,力量用尽、形势困窘,只好吞下志向而死去。所以说得到它很难。唉,道理的显明与隐晦,取决于幸与不幸;言论的善辩与迟钝,关系到升降;鉴识的偏颇与端正,取决于好恶;交游的广泛与狭窄,关系到屈伸。那么,那些卓然自得、奋发于其中的人,究竟合于道还是不合于道呢?这还不能确定。而且尊崇古人、虐待今人的人,肩挨肩、脚接脚。大抵活着时不被赏识,死后才声名流传的人很多。扬雄死后《法言》才大为流行,司马迁活着时《史记》还没有振兴;那两人的才华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还没有很大名声的人呢?本来就有文章不能流传后世、声名最终断绝于天下的。因此说认识文章更难,而写文章的人也多半只是搜取前人的作品,残害文史,挖取其中的意旨,抽取其中的华彩,放在口头牙间,遇到事情便蜂拥而出,发出金玉般的声响。那些耳聋眼瞎的人,求取一时的声名,即使最终沉沦废弃,但他们颠倒朱紫、扰乱雅正,造成的危害已经很大,这就是文章难写的原因。我间或听说您想看看我的文章,回去打开箱笥,编集其中的杂乱文字,心惊气动,种种情绪交集于胸中,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好,所以久久没有寄去。现在寄上我所写的赋、颂、碑、碣、文、记、议论、书、序,共四十八篇,合为一通,想来是让您治理书籍的苍头小吏吟诵它们。敲击车辕、拍击瓦缶,必定也有可取之处,只是要看您的鉴别如何罢了。请您回信用一个字表示褒贬。孔子说:“不了解言论,就无法了解人。”皋陶说:“能够了解人就是明智,只是帝尧也把它看作难事。”了解人既然如此困难,有时又只能从语言文字之间去寻求,那么了解人就更加困难了。了解人必须借助了解言论;而且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众说混杂,没有可以折中的标准,那么了解言论就尤其困难。再加上群儒相承,讲解贯通、议论阐说,文章写成数万篇,任人搜取,也不难发出金声玉色般的华辞,那么辨识言论就更加困难了。虽然如此,学习过操缦调弦,熟悉宫商音调的人,弦音有差错也逃不过他的听觉。只要以学习来积累,以询问来辨析,以宽容来居守,以仁德来实行,在内心有所自得,那么来到面前的言论,它的真实与虚假、邪曲与正直,必定会自己显露出来,言论也就一定可以辨知了。能够辨知言论,差不多就能够了解人了。只是其中所说的自得之处,不能靠袭取模仿而假装出来。

与吕恭书

宗元白,元生至,得弟书甚善。诸所称道具之,元生又持部中庐父墓者所得石书,模其文示余云:「若将闻于上」,余故恐而疑焉。仆早好观古书,家所蓄晋、魏时尺牍甚具,又二十年来徧观长安贵人好事者所蓄,殆无遗焉。以是善知书,虽未尝见名氏,亦望而识其时也。又文章之形状,古今特异。弟之精敏通逹,夫岂不究于此?今视石文,署其年曰「永嘉」,其书则今田野人所作也。虽支离,其字尤不能近古。为其「永」字等颇效王氏变法,皆「永嘉」所未有。辞尤鄙近,若今所谓律诗者,晋时盖未尝为此声,大谬妄矣。又言植松乌擢之怪,而掘其土得石,尤不经难信。或者得无奸为之乎?且古之言葬者,藏也。壤树之而君子以为议,况庐而居者,其足尚之哉?圣人有制度,有法令,过则为辟。故立大中者不尚异教,人者欲其诚,是故恶夫饰且伪也。过制而不除丧,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大中之罪人也。况又出怪物诡神道,以奸大法而因以为利乎?夫伪孝以奸利,诚仁者不忍擿过,恐伤于教也。然使伪可为而利可冒,则教益坏。若然者,勿与知焉可也。伏而不出之可也。以大夫之政良,而吾子赞焉,固无阙遗矣。作东郛,改市鄽,去比竹茨草之室,而垍土大木,陶甄梓匠之工备。孽火不得作,化惰窳之俗,絶偷浮之源,而条桑浴种,深耕易耨之力用,寛徭啬货,均赋之政,起其道美矣。于斯也,虑善善之过而莫之省,诚慤之道少损,故敢私言之。夫以淮、济之清,有玷焉,若秋毫,固不为病。然而万一离娄子眇然睨之,不若无者之快也。想默已其事,毋出所置书,幸甚。

庙以妥神,墓以安魄。古人祀先于庙,而不于墓。《檀弓》曰:“孔子既得合葬于防,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后。”然则孔子固未尝庐墓矣。唯子贡庐于孔子墓侧三年,而汉世遂以庐墓为孝。夫孔子之圣,孝之至也。孔子不庐墓,而后之人之孝乃过于孔子。夫过于孔子之孝,必非孝也。葢天者理也,地者质也。理处于虚而至实质,滞于实而本虚。人当魂升魄降之日,虽已分天分地,然犹谓其未久,而或恐魂气之犹恋其体魄也。故自逾月以至七月,以为塟期之等杀焉。迨其既塟,则体魄全归于地,而神魂全归于天矣。于是奉祀之于庙,而终其身以迨于子孙,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是则所为死而不亡者也。若夫肤体之塟于土,与裳衣之藏于庙寝,虽有亲疎之不同,然而类也。主神魂而不主体魄,犹之一家之中,主父而不主母,主夫而不主妻也。是人道之大纲,岂细故哉?若其舍庙而之墓,则将奉主以往乎?抑将别立一主乎?奉主以往,则使死者不得从其祖先于庙,而下徇子孙,非礼之请,不得居宫室之安,而徘徊于草露之间也。别立一主,则于彼于此,必有一之不属。一之不属,则其所为一实者虚,而诚者妄,非孝敬之至也。然则子贡之庐墓奈何?曰:子贡,孔子弟子也。其不得祀孔子于孔子之庙,明矣。其亦不得祀孔子于端木氏之庙,明矣。使当日之宗孔子,如今日天下之宗孔子,则子贡必庐于学,而必不庐于墓,亦可断也。子贡不能忘孔子之教泽,而有筑室于场,独居三年之事,无于礼者之礼也。唯子贡于孔子则可,固千百世所不得举以为例者也。其时固不闻子思亦来居于孔子之墓也。且所谓三年然后归者,亦举其成数耳。此三年中,子贡之必归祀端木氏之先于庙,不待言也。而后世遂因之有庐墓之礼,则汉儒之不达也。宗元谓宜庐。于庭而矫于墓者,大中之罪人,识亦卓矣。

译与吕恭书 宗元启白:元生到来,得到弟弟的信,内容很好。弟弟所称述的各项事情,元生又拿来部中为父守墓的人所得的石刻文字,摹写其文给我看,说:“将要使它被上级听闻。”因此我感到害怕而产生怀疑。我早年就喜欢阅读古书,家中收藏的晋、魏时期尺牍很完备;又在二十年间遍看长安贵人和好事之人所收藏的书,几乎没有遗漏。因此很懂得辨识书法,即使没有见过姓名,也能一望便辨认出它的时代。况且文章的体制形态,古今尤其不同。弟弟精明敏锐、通达事理,难道会不明白这一点吗?如今看这篇石刻文字,题署年代说是“永嘉”,但它的文字却是今天乡野人所作的。虽然文辞支离,它的字形更不接近古体。它所写的“永”等字,颇为仿效王氏变法,这些写法在“永嘉”时期根本没有。文辞尤其鄙俗浅近,像今天所谓律诗;晋代大概从未有过这种声调,实在荒谬妄诞。又说栽松、乌鸟拔取之类的怪事,并说挖掘其土得到石头,更加不合常理,难以相信。莫非是奸人伪造的吗?况且古人说葬,就是藏。把树种在墓旁,君子尚且认为值得议论,何况搭庐居住,难道值得崇尚吗?圣人有制度,有法令,逾越制度就属于违法。因此确立大中的原则,不崇尚异端教说;对人的要求在于真诚,所以厌恶矫饰和虚伪。逾越礼制而不除丧服,应该在庭院搭庐却在墓上矫饰的人,是背离大中的罪人。何况还制造怪物、假托诡异神道,以奸邪之事破坏大法,进而从中牟利吗?用虚假的孝行来谋取私利,真正仁厚的人不忍揭发其过失,是怕损伤教化。然而如果允许伪装就能施行、允许冒充就能获利,那么教化会更加败坏。像这样的人,不与他相知即可;把事情压下而不宣扬,也可以。由于大夫的政绩美好,而您又加以辅助,本来已经没有什么缺失了。修筑东郭,改造市肆,除去编竹、盖茅草的房屋,改用夯土和大木,陶工、冶工、木工等工匠都齐备;使邪火不能燃起,改变懒惰苟且的风俗,断绝偷盗浮薄的根源;并且实行修整桑树、沐浴播种、深耕易耨等农事,放宽徭役,珍惜财货,均衡赋税,这些政事的兴起和道路都很美好。只是对于这些事情,我担心过分褒奖善行却没有人察觉,诚实笃厚的原则会稍有损害,所以冒昧私下向您进言。淮水、济水那样清澈,即使有一点污点,像秋毫一样细微,本来不算疾病;然而万一让离娄子稍稍斜眼看见它,还不如完全没有污点来得痛快。希望您暗中把这件事了结,不要把我所置办的书信拿出来,幸甚。庙是用来安妥神灵的,墓是用来安定魂魄的。古人祭祀先祖在庙中,而不在墓地。《檀弓》说:“孔子终于得以在防地与父母合葬,封土高四尺。孔子先回去了,门人后来才离开。”这样看来,孔子本来没有在墓旁搭庐守墓。只有子贡在孔子墓旁守庐三年,汉代于是把守庐墓旁当作孝行。孔子是圣人,也是孝道的极致。孔子不在墓旁守庐,后人的孝行却反而超过孔子;超过孔子的孝行,必定不是真正的孝。天就是理,地就是形质。理处在虚无之中而最终凝聚为实质,实质停滞于有形之中而根本仍属于虚无。人在魂升魄降的那一天,虽然已经分别归于天、地,但仍可认为时间不久,也许担心魂气还留恋着形体魂魄。因此从超过一个月直到七个月,把它规定为下葬期限的不同等级。等到已经下葬,形体和魄完全归于地,神魂完全归于天。于是便在庙中奉祀他,终其一生直到子孙后代,好像他就在庙中、就在左右。这就是所谓死去而并未消亡。至于肌肤形体埋在土中,衣裳冠履收藏在庙寝之内,虽然亲疏有所不同,但同属一类。只主持神魂而不主持形体,就像一家之中只奉祀父亲而不奉祀母亲,只奉祀丈夫而不奉祀妻子一样。这是人道的大纲,难道是小事吗?如果舍弃庙而到墓去,那么将奉着神主一起去吗?还是另外设置一个神主?奉主一起去,就会使死者不能在庙中跟随祖先,反而向下迁就子孙;这不合礼制的请求,会使他不能安居宫室,只能在草露之间徘徊。另立一个神主,那么在这里和在那里,必定有一个神主不能归属。一个不能归属,就会使所谓一体的实质变成虚假,使真诚变成妄诞,不是孝敬的极致。那么,子贡守墓又该怎样解释呢?回答说:子贡是孔子的弟子,他不能在孔子的庙中祭祀孔子,这是明白的;他也不能在端木氏的庙中祭祀孔子,这同样明白。假如当时天下尊奉孔子,像今天天下人尊奉孔子一样,那么子贡一定会在学校守庐,而绝不会在墓旁守庐,这是可以断定的。子贡不能忘记孔子的教化恩泽,于是有在墓地筑室、独居三年的事情,这是礼制之外出于特殊情谊的一种礼。只有子贡对于孔子可以这样做,本来就是千百世不能拿来作为先例的事。当时本来没有听说子思也来到孔子墓旁居住。况且所谓三年以后回去,也只是举出成数罢了。这三年中,子贡必定回到庙里祭祀端木氏的先祖,这是不必说的。后世于是沿袭这件事形成守墓庐居的礼制,是汉代儒者不明白其中道理。柳宗元说应该在庭院搭庐,却在墓上矫饰的人,是背离大中的罪人,他的见识也确实卓越。

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顾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尝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师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輙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顔而为师。世果羣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増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余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顾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羣目,以召閙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増脚气病,渐不喜閙,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者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预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谀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茍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逺矣。故吾毎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荘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着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茍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廷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

茅坤曰:「子厚书中所论文章之法,犹未敢必其尽能如所云。要之,亦本于镵心研神者。而后之为文者,特路剽富者之金,而以夸于天下,曰『吾且猗顿矣』,何其不自量之甚也!」

译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二十一日,宗元启白: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修养的道不深厚,学业也很浅近,环顾自己所学,没有看到可以作为老师的地方。虽然曾经喜欢谈论、写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城来到蛮夷之地,竟然有幸被您选中。我自己判断,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人家的老师。做众人的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越来越不尊奉老师。如今这个时代,听不到有人做老师;有人一做老师,大家就哗然嘲笑,认为他是狂人。唯独韩愈奋不顾流俗,冒着讥笑侮辱,招收后辈学者,写作《师说》,于是厚着脸皮做老师。世人果然纷纷惊怪、聚集辱骂,指指点点,牵连旁引,增添言辞攻击他;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住在长安,连饭都来不及煮熟,就又匆忙向东奔走,像这样已经好几次了。屈原的赋说:“城邑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吠叫它们所感到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总是下雨而很少有晴日,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认为这是夸大的话。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贞元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中几个州;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狂奔了好几天,直到雪停才停止,这才相信以前听到的话。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比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使我成为越地的雪,不是要使我遭受困厄吗?不只是使我遭受困厄,也会使您遭受困厄。然而雪和太阳有什么过错呢?只不过是狗在吠叫罢了。估量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目睽睽下炫耀怪异,以招致喧闹和愤怒呢?我自从被贬以来,志向思虑更加减少。居住在南方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怎么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扰乱我的耳朵、骚扰我的心神呢?那样我本来就会僵卧、烦乱昏闷,更加无法忍受了。我平日里向外遭受非难和讥议已经不少,只是还缺少做人的老师这一项。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它来要求人成为成人,这是圣人特别用心的事情。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冠礼。近来有个孙昌胤,独自发愤实行冠礼。礼成的第二天,他到朝廷去,来到外廷,举着笏板对卿士们说:“某某已经行完冠礼。”回答他的人都茫然失意。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把笏板一拖,退后站着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并不因为郑尹的非难而责怪他,反而替孙先生感到痛快,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拜人为师,大多就像这种情况。您的品行敦厚,文辞深厚,所作文章都气势开阔,具有古人的风貌;即使我敢做您的老师,又能给您增加什么呢?假如只是因为我的年纪比您大,听闻道理、著书立说的时间也不比您晚,您确实想来往交游,谈论我所听到的道理,那么我本来愿意把内心所得全部陈述出来;您只管自己选择,取用某件事,舍弃某件事,这样就可以了。若要判断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能不足,又害怕承担前面的责任,所以所陈述的内容必定是不敢这样做,已经决定了。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列给您,并不是要在您面前炫耀才华,只是想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真正的好恶如何。如今来信所说的话,都过分赞誉了。您确实不是谄媚称誉、诬妄奉承的人,只是对我爱护太深,所以才这样说。起初我年幼,写文章把辞藻当作工巧;长大以后,才知道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因此本来不应当只是追求光彩灿烂、辞采华美、声音夸张,就把这些当作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理,却不知道究竟真的接近还是远离道理。您喜爱道理,又认可我的文章,也许您距离道理并不远。所以我每次写文章,从不敢用轻率的心态随意挥洒,怕它轻薄而不能留存;从不敢用懈怠的心态改易,怕它松弛而不严密;从不敢带着昏昧的气息写出,怕它晦暗混杂;从不敢带着骄矜之气创作,怕它傲慢自大。压低它,是想使它深奥;发扬它,是想使它明白;疏通它,是想使它通达;裁节它,是想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想使它清朗;坚固保存它,是想使它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助和护卫道理的办法。我以《尚书》为根本来寻求质实,以《诗经》为根本来寻求恒久,以《礼》为根本来寻求合宜,以《春秋》为根本来寻求决断,以《易》为根本来寻求变动。这就是我探取道理源头的方法。参照《谷梁氏传》来磨炼气势,参照孟子、荀子来畅达枝叶,参照庄子、老子来放开端绪,参照《国语》来扩展趣味,参照《离骚》来达到幽深,参照太史公的文章来显明洁净。这就是我从旁推演、贯通交融而写成文章的方法。像这一切,究竟对不对?有没有可取之处,还是没有可取之处?请您有幸加以观察、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假如您赶快前来,使这一道理得到扩展,即使您没有所得,我也有所得了。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得实际内容而舍弃师生的名义,不招致越地、蜀地的狗吠,也不被外廷的人嘲笑,那就幸运了。宗元再白。茅坤说:“子厚在信中所论述的文章方法,我还不敢肯定他完全能够做到自己所说的。总之,这些方法也是以刺入内心、研磨精神为根本的。可是后来的写作者,只是从道路上劫取富人的钱财,拿来向天下夸耀,说‘我也要成为猗顿那样的富人了’,这是多么严重的不自量力啊!”

答严厚舆论师道书

二十五日,某白冯翊严生足下:得生书,言为师之说,怪仆所作《师友箴》与《答韦中立书》,欲变仆不为师之志,而屈已为弟子。凡仆所为二文,其卒果不异仆之所避者名也,所忧者其实也。实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为箴,行且求中以益已栗栗不敢暇,又不敢自谓有可师乎人者耳。若乃名者,方为薄世笑骂,仆脆怯,尤不足当也。内不足为,外不足当众口,虽恳恳见迫,其若吾子何?实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详读之,仆见解不出此。吾子所云仲尼之説,岂易耶?仲尼可学,不可为也。学之至,斯则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败国,卒中矢而死。仲尼岂易言耶?马融、郑▯者,二子独章句师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师,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乐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吾子无以韩责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为师弟子名而不取当其礼者也。若言道、讲古、穷文辞,有来问我者,吾岂尝瞠目闭口耶?敬叔,吾所信爱,今不得见其人,又不敢废其言。吾子文甚畅逺,恢恢乎其辟大路,将疾驰也。攻其车,肥其马,长其防,调其六辔,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奚师欤?亟谋于知道者而考诸古,师不乏矣。幸而亟来,终日与吾子言,不敢倦,不敢爱,不敢肆。茍去其名,全其实,以其余易其不足,亦可交以为师矣。如此无世俗累,而有益乎已,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答韦中立书,人所脍炙,遂谓宗元与韩愈意见不侔,且有谓学者归退之,不归子厚,而子厚云尔者,读此文可以解其惑矣。

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

秀才足下,仆避师名乆矣。往在京师,后学之士到仆门日或数十人,仆不敢虚其来意,有长必岀之,有不至必惎之。其教也虽若是,当时无师弟子之说。其所不乐为者,非以师为非,弟子为罪也。有两事故不能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乆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不为二也。其大説具答韦中立书,今以往可观之。秀才貌甚坚,辞甚强。仆自始觌,固竒秀才;及见两文,愈益竒。虽在京都,日数十人到门者,谁出秀才右耶?前已必秀才可为成人,仆之心固虚矣,又何鲲鹏互乡于尺牍哉?秋风益髙,暑气益衰,可偶居卒谈。秀才时见咨仆有诸内者,不敢爱惜。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其外者当先读六经,次论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谷梁子太史公甚峻洁,可以出入。余书俟文成异日讨也。其归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贤士所懔懔者。求孔子之道,不于异书。秀才志于道,慎勿怪,勿杂,勿务速显。道茍成则勃然尔,久则蔚然尔。源而流者,岁旱不涸;蓄谷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然则成而久者,其术可见。虽孔子在,为秀才计,未必过此。不具宗元白

宗元论文诸篇中,唯《答韦中立书》最为人所脍炙,谓可与韩愈《答李翺书》并驰。不知此篇所言“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二语,及《报崔黯书》云“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二语,乃宗元自得之言,而为论文之极诣也。若《韦中立书》中“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等句,却犹有罅漏,“质”也,“恒”也,宁尽诗书之緼耶?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四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四

  书 啓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报崔黯秀才书

  与韩愈论史官书

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事。

  答周君巢书

  与杨京兆凭书

  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

译答严厚舆论师道书 二十五日,某启白冯翊严生足下:收到您的信,谈论做老师的道理,您奇怪我所作《师友箴》和《答韦中立书》,想改变我不做老师的志向,屈尊自己来做弟子。我所作的这两篇文章,最后的结果果然并不是我所避开的“名”,我所忧虑的是它的实际内容。实际内容一天也不能忘记,我姑且作歌来作为箴言,行走之间寻求适中,用来增益自己小心谨慎、丝毫不敢闲暇的心情,也不敢自称有可以做别人老师的地方。至于名声,正受到浅薄世人的讥笑辱骂,我性情脆弱胆怯,更不足以承受。内在没有足够的实际修养,外在又不足以抵挡众人的议论,即使您诚恳地逼迫我,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实际内容的重要性,两篇文章中都已经说尽了。您请详细阅读它们,我的见解不超出这些。您所说的仲尼之道,难道容易吗?仲尼可以学习,却不能自称成为仲尼。学习达到极致,这才就是仲尼。尚未达到而想要实行仲尼的事业,就像宋襄公喜好称霸却使国家败亡,最后中箭而死。仲尼的境界难道可以轻易谈论吗?马融、郑玄这两个人,不过是专门讲解章句的老师罢了。当今世上本来不缺章句老师,我幸而不是那种人。您想要拜这样的老师,自然有乐意接受您、盼望您来的人。谈论道理、讲解古事、穷究文辞而作为老师,本来就是我们这一类人的事情。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也不做别人的老师。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您不要拿韩愈来责备我。如果说我拒绝了成百上千的人,那也不对。我所拒绝的,是老师、弟子的名义,却不接受与之相称的礼仪。若是谈论道理、讲解古事、穷究文辞,有人来向我请教,我难道曾经瞪着眼睛闭口不答吗?敬叔是我所信任、爱护的人,如今我没有机会见到他,却也不敢废弃他的言论。您的文章非常畅达深远,气势恢宏,像开辟出大路,正要迅速奔驰。修治您的车,肥壮您的马,加长您的车辕,调好六根缰绳,走在中道上;大体舍弃这些做法,又何必拜什么老师呢?赶快向懂得道理的人谋求意见,并从古人那里考察,老师就不会缺少了。幸好您赶快来,我愿意整天和您谈论,不敢厌倦,不敢吝惜,也不敢放纵。假如舍弃师生的名义,保存实际内容,用自己的长处补足我的不足,也可以彼此交往而互为老师。这样既没有世俗的牵累,又能有益于自己,古今以来喜好道理的人没有谁会避开这种做法。宗元启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答韦中立书》是人们所熟读传诵的文章,于是有人说宗元与韩愈的意见不相同,又有人说求学者归附韩退之而不归附子厚;读了这篇文章,就可以解除他们的疑惑了。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 秀才足下:我避开“老师”的名义已经很久了。从前在京城,后辈学者到我门下来的,一天有时多达几十人;我不敢辜负他们前来的心意,有长处就指出来,有不足就勉励纠正他们。我教导他们虽然如此,当时却没有老师、弟子的说法。我不愿意做的有两个原因,并不是认为老师不对、弟子有罪:一是世间长久没有老师、弟子的名分,一旦正式这样做,就会受到非难和责罪,所以害怕而不做。具体说法都在《答韦中立书》中,现在一并寄去,您可以阅读。秀才的容貌非常坚毅,文辞非常强劲。我刚开始见到您,就本来很惊奇;等看了您的两篇文章,更加惊奇。即使在京城,每天有几十人登门,谁能超过秀才呢?先前我已经肯定秀才可以成为成人,我的内心本来已经很谦虚了,又何必在书信中谈什么鲲鹏和互乡呢?秋风更加高爽,暑气渐渐衰退,可以偶然同居一处,终日谈论。秀才有时来向我询问内心所想的事情,我不敢吝惜。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在外在学习方面,应先读六经,其次读《论语》和《孟轲书》,这些都是经书中的言论。《左氏》《国语》《庄周》《屈原》的文辞,可以稍加采择。《谷梁子》《太史公》的文章非常峻拔洁净,可以参照运用。其余书籍,等文章写成以后,改日再讨论。它最终的归宿在于不超出孔子,这正是古代贤人、士人所戒惧的地方。求取孔子的道理,不要到异书中去寻找。秀才立志于道,千万不要好奇,不要杂乱,不要急于求取显达。道理如果形成,就会蓬勃显现;长久坚持,就会茂盛充盈。像有源头而流出的水,即使遇到旱年也不会干涸;储藏粮食的人,不怕遭遇荒年;储藏珠玉的人,不忧虑饿死。这样看来,成就之后能够长久保持,其方法是可以看见的。即使孔子在世,为秀才筹划,也未必超过这个办法。不详尽陈述。宗元启白。宗元论文章的诸篇中,只有《答韦中立书》最为人们熟读传诵,认为可以同韩愈的《答李翱书》并驾齐驱。人们不知道,这篇文章所说的“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两句话,以及《报崔黯书》所说的“道理的施及,施及于万物罢了,这才是取道理的内在”两句话,才是宗元自己体会所得的言论,是论文章法的最高境界。至于《韦中立书》中“以《尚书》为根本来求取质实,以《诗经》为根本来求取恒久”等句,却还有疏漏;所谓“质实”和“恒久”,难道能穷尽《诗经》《尚书》的深意吗?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四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四 书、启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报崔黯秀才书 与韩愈论史官书 与史官韩愈论段秀实太尉逸事书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事 答周君巢书 与杨京兆凭书 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四

  河东栁宗元文四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足下所封示退之书,云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励足下。若退之之才过仆数人,尚不宜推避于仆,非其实可知,固相假借为之词耳。退之所敬者司马迁、扬雄,迁于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法言》及《四愁赋》,退之独未作耳,决作之,加恢竒。至他文过扬雄逺甚,雄文遣言措意颇短局滞澁,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来尚不宜推避,而况仆耶?彼好奨人善,以为不屈已,善不可奨,故慊慊云尔也。足下幸勿信之。且足下志气髙,好读《南北史》,书通国朝事,穿穴古今,后来无能和,而仆稚騃,卒无所为,但趦趄文墨笔砚浅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励仆,而反以仆励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当世事,固当,虽仆亦知无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显,患道不立耳。此仆以自励,亦以佐退之励足下。不宣。宗元顿首再拜。

吏部文章之宗,然其造诣深浅,须以栁州所论为定,故录之。且可以见栁之不敢望韩,具所自道中,盖实录,非谦辞也。

报崔黯秀才书崔生足下,辱书及文章,辞意良髙,所向慕不凡,近诚有意乎圣人之言?然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道假辞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也。今世因贵辞而矜书,粉泽以为工,遒密以为能,不亦外乎?吾子之所言,道匪辞而书,其所望于仆,亦匪辞而书,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逺乎?仆尝学圣人之道,身虽穷,志求之不已,庶几可以语于古。恨与吾子不同州部,闭口无所发明。观吾子文章,自秀士可通圣人之说。今吾子求于道也,外而望于予也,愈外,是其可惜欤?吾且不言,是负吾子数千里不弃朽废者之意,故复云尔也。凡人好辞工书者,皆病癖也。吾不幸蚤得二病,学道以来,日思砭鍼攻熨,卒不能去,纒结心腑,牢甚,愿斯须忘之而不克,窃尝自毒。今吾子乃始钦钦思易吾病,不亦惑乎?斯固有潜块积瘕中子之内藏,恬而不悟,可怜哉,其卒与我何异?均之二病,书字益下,而子之意又益下,则子之病又益笃甚矣。子癖于伎也,吾尝见病心腹人,有思啗土炭、嗜酸咸者,不得则大戚,其亲爱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与之。观吾子之意,亦已戚矣。吾虽未得亲爱吾子,然亦重来意之勤,有不忍矣。诚欲分吾土炭酸咸,吾不敢爱,但逺言其证不可也,俟面乃悉陈吾状。未相见,且诚求良医为方已之,茍能已,大善则及物之道专而易通。若积结既定,医无所能已,幸期相见时,吾决分子其啗嗜者。不具,宗元白。礼乐射御书数皆艺也。徳成而上,艺成而下。其下焉者,君子之所游游之云者,所执愈卑,所达弥上。莫非所以养其徳也。若溺焉而进乎技,则是以其养徳者害徳矣。唐世重文章,尤重书法。其试士以身言书判防萃,乃得为近职。故黯以文章书法为问,而宗元欲悉屏之,使及物之道专而易通,又以及物为取道之内,卓然名儒语也。宗元可谓既没其言立矣。宗元善书,今龙城栁石刻犹存。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四 河东柳宗元文四 答韦珩示韩愈相推以文墨事书 您封来给我看的退之的信,说想把文章方面的事情推让给我,也借此来激励您。假如退之的才华超过我几个人,他尚且不应把文章推让给我,那么其中并非实情是可以知道的,本来只是互相借重而这样说罢了。退之所敬重的是司马迁、扬雄。司马迁同退之本来可以相互比较高下;至于扬雄,像《太玄》《法言》和《四愁赋》这些作品,退之只是还没有写过罢了,他决定写出来,一定会更加瑰奇。至于其他文章,他远远超过扬雄;扬雄的文章遣词立意颇为短促、局促、滞涩,不如退之那样狂放任性,纵意创作。既然如此,即使扬雄来到这里,尚且不应推让,更何况是我呢?他喜欢称许别人的长处,认为这样是不屈抑自己;善于称许别人本来没有什么可非难的,所以只是谦恭地这样说罢了。您千万不要相信他。况且您志气高远,喜爱阅读《南北史》,通晓全国和本朝的事情,贯通探究古今,后来的人没有谁能与您相和;而我幼稚愚钝,最终没有什么成就,只是在文章笔砚这些浅近事情上迟疑徘徊。如今退之不是用我来激励您,反而用我来激励您,这更加不合适。然而信的末篇希望您自己抑制锋芒,结合当世事务,这本来是恰当的,即使是我也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您年纪很轻,了解您的人多得像麻一样,不必担心不能显达,只需担心道术不能建立。这是我用来自我勉励,也用来帮助退之勉励您的。不再详说。宗元顿首再拜。吏部是文章的宗师,但他的造诣深浅,应当以柳州所论为准,所以把这篇文章录下来。而且也可以由此看出柳宗元不敢望及韩愈;他详细说明自己的话,大概都是实录,并不是谦辞。报崔黯秀才书 崔生足下:承蒙来信谈及文章,文辞和心意都很高尚,志向爱慕也不平凡。近来确实有意于圣人的言论吗?然而圣人的言论,是期望用来阐明道理的;求学的人应当致力于寻求道理,而忘却文辞。能够流传于世的文辞,必定凭借书籍;道理借助文辞而明白,文辞借助书籍而流传,归根到底只是道理罢了。道理的施及,不过施及万物罢了,这才是取道理的内在。如今世人因为看重文辞便自矜于书籍,以粉饰润色为工巧,以精密遒劲为才能,不是把外在当成根本了吗?您所说的,道理不在文辞和书籍中;您对我的期望,也不是文辞和书籍。这难道不是越来越远离施及万物的道理吗?我曾经学习圣人的道理,身体虽然困穷,志向却不断追求,希望差不多可以同古人谈论。遗憾的是同您不在一个州部,闭口无从发明道理。看您的文章,凭秀才的才华就可以通达圣人的学说。如今您寻求道理,却向外来期望我;越是向外寻求,就越远离道理,这不是很可惜吗?我如果不说,就是辜负您从数千里之外而来、不嫌弃我这个衰朽废弃之人的心意,所以再次这样说。凡是喜爱辞藻工巧、书法精美的人,都是一种病癖。我不幸早早染上这两种病,自从学习道理以来,每天都想用砭针、攻熨等方法医治它们,最终却不能除去;它们缠结在心腹之中,牢固得很,想暂时忘掉也做不到,我私下里常常因此痛恨自己。如今您才开始急切地想改变我的病状,不也很迷惑吗?这本来就是潜藏、郁结、积聚在您内心深处的病根,您安然处之而不自知,真可怜啊!它最终同我的病有什么不同呢?归根到底是同样的两种病。您写的字越来越差,心意也越来越消沉,那么您的病就更加严重了。您沉溺于技艺,我曾见过患心腹病的人,想吃土、炭,嗜好酸味和咸味,得不到就非常忧愁;爱护他的人不忍心看他忧愁,便探取这些东西给他。看您的心意,也已经忧愁了。我虽然还没有得到亲近爱护您的资格,但也看重您殷勤来意,实在不忍心。您若真想分一些我的土炭酸咸给我,我不敢吝惜,只是远远地谈论病情是不行的,等见面后再把我的病状全部告诉您。在没有见面以前,姑且诚心请您寻求良医,先开方治好它;如果能够治好,那就太好了,因为这样一来,施益于世人的道路便会专一而容易通达。若是积结已经固定,医生也无法治好,幸而等到相见时,我一定把您所贪嗜的东西分给您。书信不一一详述。宗元白。礼、乐、射、御、书、数,都是技艺。德行成就便居于上,技艺成就则居于下。处在下位的技艺,是君子所游习的;所谓游习,是说所掌握的越卑下,所达到的反而越高。没有哪一样不是用来培养德行的。如果沉溺其中,进而只追求技艺,那么原本用来培养德行的东西反倒损害了德行。唐代重视文章,尤其重视书法。考试士人,必须身、言、书、判俱佳,才能任近臣之职。因此黯以文章和书法为问,而宗元想把这些全部排除,使施益于世人的道路专一而容易通达,并且把施益于世人作为取士之道的一部分,这真是卓越的名儒之论。宗元可以说是已经身没,而他的言论却树立起来了。宗元擅长书法,如今龙城的柳氏石刻还保存着。

与韩愈论史官书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茍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廷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茍直,虽死不可囘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鬭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邢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诫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不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廹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为,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叶适曰:「令狐徳棻在武徳初便已建明修史,故贞观中晋及南北诸书皆获完具。而李延夀又自为集史,虽皆文字不足以望古人,而成败有考,统纪不失,其补益于世多矣。自北齐至隋,词学彚兴,太宗又置文学馆,收拾时彦名章俊笔相继而起。后世乃谓东汉以来道防文敝,房杜姚宋不能救,而古文由韩愈始复振,此论固不可易。本朝继之以欧王曽苏,然虽文词为盛,往往不过记叙铭论浮説闲语,而着实处反不如唐人逺甚。」

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

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诸皆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侧,其涖事无一不可纪。防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茍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厉,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徴夏无且言大将军,徴苏建言留侯,徴画容貌。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着,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着其逸事有状。

着段太尉宿昔心行,非一时激烈笏击朱泚而成名者,其义甚美。与上史馆状并读可见。宗元扬善表防,勤恳无已之懐。其书当在与韩愈论史官,而韩愈复书之后。惜韩书不存,然疑不得实。未即籍七字,亦可槩见其复书之意矣。而后世犹真以韩愈为不肯作史,何耶?

译与韩愈论史官书 正月二十一日,某叩头。呈给十八丈退之的侍者:承蒙来信谈论史事,说已经把这些话全部写在给刘秀才的信中。直到现在我才看到信稿,私下心里很不高兴。往年我同退之谈史事,实在大错。若像信中所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那么哪里有探问宰相的心意,认为宰相难道只是想用修史的荣誉来成全一个韩退之吗?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的恩荣,后来又冒然居于史馆吗?史馆是近密之地,享受俸禄供养,役使人员,掌管故实,还利用纸笔为私人写信,拿这些来供给子弟的费用。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是这样的。况且退之认为修史的人会遭受刑祸,因而躲避而不肯就任,这尤其不对。史书凭借名声来褒贬人物,人们尚且因此恐惧,不敢任意书写。假使退之做了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他褒贬人物成败的影响会更加显著,所应有的恐惧也应更加严重。难道又要洋洋得意地进入御史台府,吃着美食安然坐着,只在朝廷上呼喊唱诺而已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了宰相,生杀予夺、升降天下士人,仇敌就会更多。难道又要洋洋得意地进入政事堂,吃着美食安然坐着,只在内廷外街呼喊唱诺而已吗?这同不做史官而只贪图名号、利禄有什么不同?您又说,如果没有人为的祸患,就会有上天的刑罚。如果因此责怪古代那些修史的人,那也太糊涂了。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都应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如果正直,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在鲁、卫、陈、宋、蔡、齐、楚受困,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写作《春秋》的缘故;在那个时候,即使不写《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载言论、书写史事,仍然得到重用并且显达。又不能拿《春秋》来成为孔子的累赘。范▯悖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宗族也会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部下,崔浩以卖弄正直来对抗强暴的胡虏,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行为。左丘明因疾病而失明,是出于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不能拿这些作为戒例。其余的人,也都不出这些情况。这样看来,退之应当守住中道,不忘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祸并不是所应恐惧的。凡是谈到二百年文武之事的著作,其中有许多这样的劝诫。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怎么能够把事情说明白?”那么同职的人又都这样说,后来接替现在职位的人又都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那么最终还有谁能为他们作纪传呢?如果退之只根据自己听到、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同职者以及后来接替今职的人,也各自根据所听所知,勤勉不敢懈怠,那么或许史事不会失传,最终能够得到彰明。否则,只听信人们的口头传说,往往各有不同说法,日子越久,所说的那些光明磊落、声势可以上凌天地的事情,必定不会沉没,却会变得纷乱杂糅,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忍心任其如此的。果真有志,难道应当等别人督促责备、逼迫催逼以后,才去尽官职的责任吗?又况且凡是鬼神之事,渺茫荒诞、迷惑不明,无法得到确切说明的,都是不应记载的。凭退之的智慧,尚且还为这些担忧。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欢议论像退之,慷慨自任、正直刚劲又像退之,尚且还这样说,那么唐代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吗?明君、贤相,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又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重新思考可做之事,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退,又何必说将要边走边谋划呢?现在该做而不做,又去诱导史馆中的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也这样做,这已经是极大的迷惑了。自己不勉力,却想勉励别人,实在太难了!叶适说:“令狐德棻在武德初年便已经提出修史的主张,所以贞观年间晋代以及南北朝的各种史书都得以完整具备。李延寿又亲自编纂史书,虽然这些文字都不足以同古人相比,但成败有据可考,统纪没有失序,对世人的补益很多。自北齐到隋,词章学问汇聚兴盛,太宗又设置文学馆,收罗当时的才俊,名篇佳作和杰出文笔相继出现。后世却说东汉以来道术衰微、文章败坏,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也不能挽救,而古文从韩愈才开始重新振兴;这种说法固然不能改变。本朝接续这一传统,有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轼,然而虽然文辞兴盛,往往不过是记叙、铭文、议论、浮泛之说和闲话,反而远远不如唐人在切实处的文章。” 与史官韩愈谈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退之在史馆,先前来信谈到退之的进退和史事,确实切中了我的病处。若怀疑事情不实,未能立即登记,其他各点也都是这样。退之一生不曾因为不被信任而受到知遇。我私下自幼喜好到边地游历,向当地老人和退伍的士卒询问往事,得知段太尉的事迹最为详细。如今我所奔走任职的州刺史崔公那里,又蒙他赐教,得到了关于太尉的实际事迹,参照校订,已经完备。太尉的大节,古来固然没有可比的;但人们以为他只是偶然奋起一次,便获得无穷声名,现在看来大不相同。太尉自己在军中遇到艰难时,内心从未有过亏损偏邪;他处理事务,没有一件不值得记载。只是他的名声在下位时未能显达,因此没有传闻,并不只是因为一时拿笏击打朱泚才被认为可信。司马迁死后,退之又以史道为职,应当不苟且地虚度时日。我从前同退之约定要修史,志向十分壮大;如今却被孤零零囚禁废弃,接连遭受瘴疠,身体衰弱疲惫,早晚将死,已经没有能力做什么了。只是不能完成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人,应当让他的事迹不至于失传。太史迁记荆轲,征引夏无且的话来记大将军,征引苏建的话来记留侯,又征求画工来传写容貌。如今我孤独囚禁、卑贱受辱,虽然比不上夏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画工只传容貌,尚且稍胜一筹。《春秋传》所谓传达真实、传下著明之事,即使孔子也是这样做的。我私下认为这样可以使事实得到保存,并且已经把这件逸事的情状写下来了。这是记述段太尉平日的心志和品行,并不是说他只因一时激烈地用笏击打朱泚才成名;他的义举非常美好。与上面所说的呈给史馆的奏状一起阅读,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这体现了宗元宣扬善行、表彰正直、勤恳不止的心意。这封信应当写在《与韩愈论史官书》之后、韩愈回信之后。可惜韩愈的信已经不存,然而从“怀疑不得实,未即籍”七个字,也大致可以看出他回信的意思。可是后世仍然真的认为韩愈不肯修史,这是为什么呢?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

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栁宗元敬致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熈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仆时通籍光范门,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葢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寛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圣明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徳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辄用抚手喜甚,震抃不宁。不意古道复形于今。仆尝读李元礼、嵇叔夜传,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覩闻。乃今日闻而覩之,诚诸生见赐甚盛。于戱!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説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説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鬭讼者,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惚骇怛悸,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也。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局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刺欤?岂説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于戯阳公有博厚恢▯之徳,能容善伪,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南郭献讥,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茍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防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逺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已也,于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朂此良志,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栁宗元白。

闻人善,乐道之如已出,诱掖奬劝,以成其美。忠孝之性,郁乎中而发作于外。

译与太学诸生喜诣阙挽留阳城司业书。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恭敬地写此信致太学诸位学生: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位学生受到陶冶,温厚美善,和乐融洽,已经四年了。诏书下达,要把他调任道州;我当时以通籍身份在光范门,就职于秘书府,听说后忧闷而不高兴。这不只是替诸位学生忧愁,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师表,再没有可以敬仰取法的人了。不久,署中官吏有人传送诏书草稿给我,我得以看到。原来主上十分了解阳公,对他嘉许宠信,恩意勤厚周备。于是我才知道,皇帝是想劳烦阳公到边远地区宣扬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行于百姓。这样我才稍稍宽慰喜悦,仿佛得到天子美好诏命的安慰。然而退下来又感伤自己,幸而生在圣明而不禁忌言论的时代,却不能把自己所积蓄的关于大体政事的议论公开陈述,使执事者听到,希望略能被采纳。阳公南行的第二天,我从秘书府退出来,在司马门外送他上车;从守门和掌管事务的人那里听说,诸位学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化,不忍他离去,纷纷在西阙下叩头,诚恳至极地请求像原来一样挽留他的有一百几十人。我不禁拍手大喜,激动得坐立不安。没想到古道如今又重新显现。我曾读《李元礼传》《嵇叔夜传》,看到其中说太学生们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千百年后再也不会见到这种事了。如今却亲耳听到、亲眼看见了,实在是诸位学生给我的盛大恩赐。唉!我年轻时曾经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学说,用来树立志向、修持自身。当时的议论者都说:太学生聚集成朋党,欺侮老人,轻慢贤者;有的懒惰荒废学业,只图用巧言求取衣食;有的粉饰恶言,放肆地争斗诉讼;有的凌辱傲慢地对待长官,辱骂主管官员。至于退缩自守、能约束自己而不同于众人的,没有几个。我听了又惊惶又恐惧,实在痛心他们游学于圣人之门,却大多成了这样卑劣的人。于是退回乡里,寄托于家塾,考究磨砺自己的学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侧目停留,又哪里敢抬头看那些学生呢?如今他们竟然奋发志向、磨砺义气,超出了千百年来的常态,这是听闻和见识为什么如此相反呢?难道从前的议论者说错了吗?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桀骜邪恶之人了呢?莫非这是阳公长期浸润、引导训诫所取得的明显成效吧?如果真是这样,奉行圣人的遗教,居处在天子的太学中,也可以无愧了。唉!阳公有宽博厚重、恢宏弘大的德行,能够容纳善人和不善之人,对来者从不拒绝。从前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门下,有时甚至飞扬文辞,陈述愚蠢丑陋而无赖的行为,议论者便以此责难阳公,说他过分容纳污秽,没有为人师表的道理,这是大错特错的。仲尼说我这一党中有狂者和狷者,南郭惠子曾讥笑曾参的门徒;七十二弟子也曾招致祸患,负刍曾欺辱孟轲,住在齐国馆舍的从者还偷过鞋子。那一位圣人和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然而尚且不能免于这些事,怎么能拒绝别人呢?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患病的人,绳墨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席位不拒绝有偏差的士人,这是道理本来如此。况且阳公在朝廷,四方听到他的风声便仰慕尊敬他,贪婪冒进、邪僻浅薄的人或许因此稍稍受挫,不敢遂行恶行。即使他处在师尹的职位,实际上人们都在仰望他。与其到一个方面宣扬风教、在一州广布教化,他的功劳影响远近,又哪里能够估量呢?诸位学生的请求,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制实在很合宜。希望诸位学生不要把这件事只看作私情,想必还会再次上奏,所以我姑且略微助您们一臂之力。勉励保持这种美好的志向,使修史的人能够有所记述。努力吧,恭贺诸位。柳宗元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二人〕 听到有人有善行,便像善行出自自己一样乐于称道,诱导扶助、奖励劝勉,使他的美德得以成就。忠孝的本性,郁积在内心,便从外在行为中表现出来。

答周君巢书

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已,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敢再拜称贺。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纒索,处则若关桎桔,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枿,隤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臞者以为夀,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夀,将分以见与。”固小人之所不欲得也。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终虽不至耉老,其道夀矣。今夫山泽之臞于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夀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已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髙明之图哉?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防世显利动,获大僇,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羣,已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茍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宗元再拜。神仙之説诚杳茫矣,而嵇叔夜作《养生论》,谓一溉之益不可诬。以苏轼之明达,犹不能无惑焉。朱子辟异端,息邪説,而仿陈子昂《感遇诗》,亦曰:“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何耶?谷永所称:“人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周游蓬莱,耕耘五徳,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治变化。”坚冰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云云者,犹非其实耶?夫天地曰两大,其夀万古,然天地未尝无生死也。深谷为陵,则一谷之天死矣;髙岸为谷,则一岸之地死矣。而谓人有不死之理乎哉?如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者,终古不灭,而谓天地不死,则人之为人,亦本自不死,而又何足言林林者,总总者,振古如兹也?人之有身,正如谷中之天,以谷为身;髙岸之地,以岸为身耳。乃欲执此一身之百骸九窍,期其长存不壊,是何异深谷必不使为陵,而髙岸必不使为谷也?夫一艺之防,必有师承。今为长生之説者,非以庄老为师耶?庄子之言曰:「天下莫夀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又曰:「毅养其内,而虎食其外;豹养其外,而病攻其内。」则夫善辟长生之説者,莫过于其师矣。而人犹不能无惑者,何耶?夫人目则欲色,耳则欲声,鼻则欲香,口则欲味,四肢则欲安佚,而尤欲夫长久,得遂其欲,永永不絶其欲,于是慨然而欲长生。然为长生之説者曰:「必先断絶种种诸欲,而后能。」则即使果得长生,亦为买椟而还其珠,非其本欲矣。况乎其必不能耶?若其所为元精、元气、元神之论,归于天地同根,万物同体者,则先无所为生,曷论长短?且其身也是为大身,与此茫茫堪舆同一无垠,而终古不灭,又何所安排措置于其间哉?至于服食之説,益为谬妄。人之生也,阴阳均平,则百体无疾;偏则生灾。今其论曰:「一毫阴气未尽,犹未得仙。」而烹炼天地间纯阳之物以为服食,则非求长生,直求速死耳。温带之下,无血气之伦,以其逼近太阳,如洪炉边,无生物也。则岂有阴絶而犹生者哉?其亦未明于阴阳之理矣。又有守中、服气、还精、补脑等术,谓不死之药不离自身者,不知人之一身,何者为自?涕涶皆水也,肤革皆地也,暖热皆火也,动揺皆风也,神明皆天也。凡夫、地、水、火、风之属,入于我之耳、目、鼻、口者,皆所以养我之生。要皆与我身内所有者无异也。然而皆非不死之药也。何独举自身所有地、水、火、风为足以致长生耶?读宗元此文,谓道夀则夀,道夭则夭,识见甚伟。因推类以尽其余,以解世惑焉。

译答周君巢书 承蒙二月九日来信,抚慰教诲之意十分周备,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您凭借文雅的品德受到知己的知遇,每天使大府的政事敦厚广大,实在惬意。东西方来的人都说:“海上有许多君子,周公是其中的倡导者。”谨再拜称贺。宗元因为罪过重大,被摈弃废黜,居住在小州,同囚徒为伍;行走时像被绳索缠着,居处时像被关在枷锁中,缓慢蹒跚而无处可去,拳曲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断木,颓败得像未经雕琢的玉石。外形既然如此,内心也就可以想见了。然而我始终不肯谈论鬼神之类的事情。如今您却盛赞山林水泽间那些清瘦之人,把他们说成可以长寿,还把他们的道术说得神奇,这似乎同尧、舜、孔子的道理不相类似,为什么呢?您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今后将分给我一些。”这本来就是小人不想得到的东西。曾按照君子的道来修养自身,那么外表虽然愚拙,内心却更加聪明;外表虽然木讷,内心却更加善辩;外表虽然柔弱,内心却更加刚强。表现在外时,内外能够合一,行动又时时合乎时宜,使人的本性得到安定,使圣人的道得以光明地实现。这样即使最终不能活到老年,道也会长存。如今所谓山林水泽中的清瘦之人,我这里根本没有;他们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人的祸害看成利益,把违背道义看成义行。他们以为自己长寿而活着,别人短命而死去,本来就不能触动他们的肺腑。他们昏昧地奔走,困顿地居处,却自以为浩然有余;挖草、煮石,只顾滋养自己的筋骨,而一天比一天更加愚昧。别人得不到好处,唯独他们自己以此为乐。像这样过上千百年而愚昧日益增加,所谓的夭折也不过如此,又凭什么制定高明的谋划呢?宗元当初讲求道理并不坚定,被世间显赫的利益所动,遭受大辱,因此逃亡、奔窜、禁锢,受到世人的诟病。凡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被认为乖戾,跟着狂吠的人成群结队;我自己尚且不能明白,何况别人呢?然而只要守住先圣之道,从大中正道出发,即使万次受到排斥弃绝,也不会改变内心。大体上都像从前在京城西面同您谈论的那些话:我愚钝而不能改变,也希望您把从前所坚持推行的道理坚定地扩大,不要被方士迷惑。做官即使还没有显达,也不要忘记百姓的忧患,那么圣人的道就幸运得多了。您一定还有要陈述的话,这里不再详说。宗元再拜。神仙之说确实渺茫,但嵇叔夜写《养生论》,说一滴水的益处也不可抹杀。以苏轼的明达,尚且不能完全没有疑惑。朱子排斥异端、止息邪说,却仿效陈子昂《感遇诗》的体例,也说:“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 为什么呢?谷永所说的:“人们说世上有仙人,服食长生不死的药物,远远地升起而轻快飞行,登上高天倒映日影,观览悬圃,周游蓬莱,耕种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同山石一样无穷无尽,黄治还能发生变化。”那些关于坚冰、淖溺,以及把颜色化为五谷的法术,都是奸人迷惑众人、挟持旁门左道、怀有欺诈虚伪之心来欺骗世间君主的话。这些说法,难道还不是事实吗?天地称为两大,寿命延续万古;然而天地也未曾没有生死。深谷变成丘陵,那么一座山谷的天地就死了;高岸变成深谷,那么一片岸地就死了。难道人却有不死的道理吗?如果说茫茫的天地上下无边,永远不会毁灭,便认为天地不死,那么人的本性也本来不死,又何必谈论那些众多纷纭的万物,古往今来一直如此呢?人的身体,正如山谷中的天地,以山谷作为身体;高岸上的土地,以高岸作为身体罢了。却想要执守这一身的百骸九窍,希望它长久存在而不毁坏,这同一定不让深谷变成丘陵、高岸变成深谷有什么不同呢?任何一门技艺的传授,必定有师承。如今宣扬长生学说的人,难道不是以庄子、老子为老师吗?庄子说:“天下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是夭折的。” 他又说:“蛰虫养护内在,老虎却从外部吞食它;豹子养护外在,疾病却从内部侵袭它。”那么最善于驳斥长生说法的,没有超过他的老师庄子了。然而人们还是不能没有疑惑,为什么呢?人的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鼻子想闻香气,嘴巴想尝滋味,四肢想要安逸,尤其想要长久存在;既然想永远不断地满足这些欲望,于是慨然产生了求长生的愿望。然而宣扬长生学说的人说:“必须先断绝种种欲望,然后才能长生。”那么即使果真得到长生,也等于买下空盒而退还里面的珠子,已经不是原来想要的东西了。何况实际上还一定不能得到长生呢?至于他们所谓元精、元气、元神的理论,归结到天地同根、万物一体,那么起初就没有所谓生,又何必谈论寿命长短呢?况且他们的身体如果也成为大身体,同这茫茫天地一样无边无际,永远不灭,又要在其中安排、安置什么呢?至于服食药物的说法,更加荒谬妄诞。人出生以后,阴阳均衡,身体各部分便没有疾病;阴阳偏斜,便产生灾病。如今他们的理论说:“一丝阴气没有耗尽,仍然不能成仙。”于是烹炼天地间纯阳的东西拿来服食,这不是求长生,简直是在求速死。温带以下,没有属于血气的生物,因为那里逼近太阳,如同洪炉旁边,不能有生物存活。那么哪里会有阴气断绝却仍能生存的东西呢?他们也就是没有明白阴阳的道理。又有守中、服气、还精、补脑等方术,说不死之药不离自身,却不知道人的一身,什么东西才算是自身?眼泪、唾液都是水,皮肤、肌肉都是土,温暖、热气都是火,运动、摇动都是风,精神和智慧都是天。凡是土、水、火、风这一类进入我们的耳、目、鼻、口的东西,都是用来养护生命的;但归根到底,同我们身体内部原有的东西并没有区别。然而这些都不是不死之药,为什么偏偏认为自身所有的土、水、火、风足以使人长生呢?读宗元这篇文章,可以说他的见识是:道长存,人便长存;道夭亡,人也夭亡,见识非常伟大。因此推演这类道理,把其余的问题也说尽,用来解除世人的迷惑。

与杨京兆凭书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防剥防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畆为念,忧悯备极。不惟其亲密故旧是与,复有公言显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茍一而已矣。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徳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畧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咤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今之若此类者不乏于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位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于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关击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防以绂冕,翼以徒▯趋走其左右,岂有补于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于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茍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茍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己,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趋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聨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语,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逺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髙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髙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逺骋髙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廹,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自苦,以伤危败之魂哉!中心之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于陈列。

译与杨京兆凭书 某月某日,宗元再拜奉书给丈人。差役胡要回来复命,带来您的教诲,激越严正,使我感动振作,铺陈宏大。信中先谈到推举延揽贤才俊士的道理,在如今的世道很难;其次谈到文章;最后说到我愚钝衰败,剥落困顿憔悴,无法守护宗族、恢复田地,忧虑怜悯之情十分深切。您不只是对亲密故旧加以照顾,又公开称许、显著奖赏,肯定我一向的操守而激发我的忠诚。因此我既踊跃又敬畏,和往日承受您的书信相比,感受更深万万倍。所以冒昧把我的愚见全部奉献给您。大凡推荐人才的道理,古人所谓困难,并不只是一个困难而已:了解人才难,说出人才难,使人听信也难。有的人确实有才德,却以谈论它为耻;有的人有才德,却乐于谈论;有的人没有才德,却善于自我吹嘘;有的人没有才德,却不说话,装得好像有才德一样。有才德而以谈论为耻的,是上等人才。即使舜也难以了解这样的人,孔子也说曾错失了子羽。比这更低一等却说自己了解而不会错失人才的,都是妄言。有才德而愿意谈论的,是次一等。德行如汉光武时的冯衍,却没有被任用;才干如王景略,却被任命尹纬为令史;这些人终日号哭、大声叹息,最终也没有人理会。没有才德却善于吹嘘的,是奸贼。赵括因此能够代替廉颇,马谡因此能够迷惑诸葛亮;如今像这一类人,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而一定能够辨别出来,也是妄想。没有才德却不说话的,像土木一样。周仁凭借重臣的身份做了二千石,许靖凭借人的赞誉取得三公之位;近世尤其喜欢把这一类人当作长者,最容易得到荐举和宠遇。那些言语朴实愚拙、没有害处的人,在田野乡里作为普通人,即使称作长者也可以。从守门击柝的职位开始,就必须敬重自己的职事;地位越高,能够惠及世人的范围越大。怎么能任用毫无作用的朴木呢?如今人们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往往并不是古人所谓的长者,那就一定只是土木而已。把土捧起来、把木头举起来,送到朝廷廊庙之上,给他系上绂带戴上冠冕,又让徒属仆役在他身边奔走,这对天下百姓的劳苦哪里有补益呢?圣人的道理不能增益于世间实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了解人才难。孔子说:“仁人的言语是迟钝的。”孟子担心还没有相互了解便开口,那么对方还没有信任我,我却告诉他士人必须有三层隔阂:他会说“他真的了解士人吗?了解文章吗?”怀疑而没有重视,这是第一层。又会说“他莫非只是私下偏爱吗?难道是通过交结来谋取利益吗?”这是第二层。还会说“他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他而嫉恨我?这样会妨碍我的事情。” 这是第三层。因为害怕这些,所以不敢说,因此说表达人才难。说出来又有这些忧患,所以说使人听信更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懂得为什么有人值得推荐、能够得到推荐。如果在听取其中任何一方面时有所欠缺,就不可以希望成功。然而君子不会因为说人才难、听信人才难,就不努力寻求人才;人才是治理的根本。即使主管官吏不信任我,只要我认识人才而不放弃,就一定会有信任我的人。即使没有主管官吏,只要我了解人才,也能使人才显达;那么一旦我掌握任用人的权柄,就一定会有所施行。所以公卿大臣的重要责任,没有比寻求人才更大的。若不预先准备并反复讲习人才之事,突然君主有所询问、宰相有所咨询、主管官吏有所求取,而没有办法应答,那么大臣的职责就可能有所缺失,因此不能害怕烦琐。如今世上谈论士人,先说文章;文章只是士人的末端。然而立言的根本就在文章之中,虽然是末端,却能掌握根本,大约十之七八,不容易忽视。自古以来文士之多,没有比当今更多的。如今后生写文章,能够赶得上屈原、司马相如的,可以数出几人;能够赶得上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陆机、潘岳之流,更是接连不断。如果人人都不断努力,那么文章的盛大,古代从未有过;后代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如今世俗的耳目平庸,不能据此取信,只有杰出而特别的人才会显现出来。丈人凭借文章法度通行于当世,叔仲鼎立于天下,号称文章大家。如今又有敬之,敬之是能够赶上屈原、司马相如的人之一。天下正趋于安定,如今的文士都能够先讲治理,治理之道并不只断定于古人。《书》使老生直趋尧舜的大道,孔子的志向被明白地表达出来,这也是古人难以达到的。这样看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端,只看取舍采用得如何。宗元从小就学习写文章,中间幸而考中甲乙科,后来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的奏章,但还不能彻底懂得作文之道。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政务可做,便阅读百家之书,上下驰骋于其中,才稍稍懂得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我赞赏他年纪轻、才气壮健,可以振兴西汉时代的文章。我每天同他交谈,于是替他写出几十篇文章,希望能够铿锵有声、陶冶性情,时时显现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又有什么遥远呢?普通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可以谈论当今的人。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并不能使人动心,哪里肯替他传播文章呢?即使有人博大如庄周、悲壮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富丽如司马相如、明达如贾谊、专精如扬雄,只要仍是当今之人,那么世上高明的人就已经少得可怜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如当世之人,只是他们可能在后世才得到荣誉。像吴子的文章,如果不是丈人,便没有人能够了解;只是担心世上才高的人不肯长期学习,不能穷尽训诂风雅之道,却把一时的文章当作非常盛大。至于宗元,我才力衰败,不能远游高驰,同诸位学生摩挲九霄、抚临四海,向后世夸耀了。为什么呢?凡是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自从遭受责罚驱逐,又接连遭遇大变故,荒乱耗竭,再加上常年积累的忧惧,精神意志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随即又遗忘,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再加上各种疾病,行动起居没有常态,昏昏然受到骚扰,内心产生阴霾雾气,堵塞充塞;虽然悲惨沮丧,却仍有意穷究文章,只是疾病夺去了我的志气。每当听到别人说大话,就气息受挫、震惊恐惧,抚胸按胆也不能自己停止。永州又多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大火逼迫,只能赤脚逃出;墙壁毁坏,窗户穿空,仅仅免于烧灼,书籍散乱破裂,不知道流落到哪里。每遇火灾的恐惧,接连几天茫然不能说话,又怎么能够在笔砚间尽情表达呢?辛苦自持,反而伤害这危险衰败的魂魄吗?内心的真挚忧愤郁结,都详细写在献给许京兆丈人的信中,不能再烦劳陈述。

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茍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徳,秉直道,髙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栁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防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壹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于世者,惟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徳,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夀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胜感激之至,宗元再拜。此文后半首亦是哀怨之音,与萧俛书之类耳。前半首所述知之难,言之难,听言之难,则曲尽末世人物情理,允为至言确论。

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啓

某啓,伏闻以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杂然相顾,继以叹息,知为善者得其归向,流言者有所间执。直道之所行,义风之所扬,堂堂焉,实在荆山之南矣。幸甚,幸甚!夫以符君之艺术志气,为时闻人才,位未防盘桓,固久中间,因缘陷在危邦,与时偃仰,不废其道,而为见忌嫉者,横致唇吻。房给事以髙节特立,明之于朝;王吏部以清议自任,辨之于外。然犹小人浮议,困在交防。凡诸侯之欲得符君者,城聨壤接,而惑于腾沸,环视相让,莫敢先举。及受署之日,则皆开口垂臂,怅望悼悔。譬之求珠于海,而径寸先得,则众皆怏然罢去,知竒宝之有所归也。呜呼!巧言难明,下流多讪,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气,则何望焉?瞻望清风,若在天外,无任感激欣跃之至,轻凟陈贺,不胜战越,不宣。

符载非必重系天下望,可以其出处卜士进退。然伤胎杀卵,则鳯凰不仪。毋谓一夫可寃也,况才俊之士哉?鸣犊戮晋,仲尼回;郭隗重燕,乐毅至;无知在汉,曲逆进;咸博结绶,萧男显;杜季防难,袁闳狂。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堂两琴,宫商必应。草木臭味,奚敢差池?夫以人事,君人臣之大义也。宗元之贺赵宗儒,诚心不忘君也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五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五

  序 论

  愚溪诗序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

  送徐从事北游序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

  送澥序

  封建论

译凡是被贬斥废弃的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任用,而宗元唯独没有这种念头;我自认为罪过重大而无法解脱,才质又没有可取之处,只求苟且活着,叙说忧惧便算幸运,哪里敢有别的志向?我想到先君禀有孝德,秉持正道,高出天下之人,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宗元不肖,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遭遇?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从五六代以来没有做朝官的人,难道只有我愚钝而超过数百人吗?这样自我衡量,官位已经过分,宠遇已经深厚了。知足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了。若要立即停止而不接受俸禄官位,我又还做不到;如今再得到好官也不推辞让出,为什么呢?拿别人来衡量自己,还足以自我进取;如果最终达不到,也本来没有什么遗憾。进取的志向已经停止了,身世孤单,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家族的,即使受到极高的宠爱,谁又能同我共享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曾经结亲,而妻子早早凋落,寡居十多年;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却没有一天能够承受他的寿命,到如今也没有可以托付后嗣延续的孩子,遗憾和痛苦一直存在于心目之中。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如今世上奔忙求进的人,所害怕的也只是这一点。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也许还可以希望延长寿命,等到大赦,回到乡里,建立家室,那么为人之子的责任就完成了。超过这个限度却还争逐宠爱和利益,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度成为大臣,我恭敬地希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流泪叩首,把它写在座右,感激到了极点。宗元再拜。这篇文章的后半篇也是哀怨之声,同《与萧俛书》一类。前半篇所说的了解人才难、表达人才难、使人听信所言难,把末世人物的情理写尽了,确实是至理确论。贺赵江陵宗儒征召符载启 某启:恭敬地听说您任用武都人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互顾盼,接着发出叹息;他们知道行善的人找到了归依,散布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指责的借口。正直之道正在实行,义理之风正在发扬,堂堂然确实已经存在于荆山之南了。幸甚,幸甚!以符君的才艺和志气,是当时闻名的人才;只是职位未免长期迁延,处在中间,因缘际会陷身危邦,随同世俗沉浮,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反而被嫉妒他的人横加诬蔑。房给事以高尚节操特立独行,在朝廷上为他辨明;王吏部以清正舆论自任,在外为他辨白。然而小人的浮泛议论仍使他困于交相诽谤之中。凡是想得到符君的诸侯,城池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环顾推让,没有人敢首先举荐。等到您接受任命的那天,他们都张口垂臂,怅望叹息,感到悔恨。就好像到海中寻珠,直径一寸的珍珠已经先被人得到,于是众人都怏怏离去,知道奇宝已经有了归属。唉!巧言很难辨明,下流之人又多讥讽;如果不是大君子出世的气魄,又能有什么希望呢?遥望清正的风范,仿佛远在天外,我感激欣喜、踊跃不已,冒昧写信致贺,惶恐不安,不能尽述。符载未必一定是天下人寄托希望的关键,但可以由他的出处进退来推测士人的进退。然而伤害胎儿、杀死鸟卵,凤凰就不会出现。不要说一个人可以受冤,何况才俊之士呢?鸣犊被晋国杀害,仲尼便回去了;郭隗受到燕国重视,乐毅便来到;无知在汉,曲逆得以进用;咸博得到印绶,萧何的儿子便显达;杜季防备困难,袁闳便显得狂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堂之中有两张琴,宫调和商调必然相应;草木有相同的气味,怎么敢有所差错呢?从人事上说,这正是君主对臣下的大义。宗元祝贺赵宗儒,难道确实是出于不忘君主的诚心吗?《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五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五 序、论 《愚溪诗序》《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送徐从事北游序》《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送崔子符罢举诗序》《送从弟谋归江陵序》《送澥序》《封建论》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五

  河东栁宗元文五

  愚溪诗序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葢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竒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知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葢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顔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彻,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潄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水黒曰卢,不流曰奴。水之不能泽物者,古人被之以恶名。宗元以溪水不可溉田,负舟而名之曰愚,亦有本焉。其亦以慨已济世之愿不遂也。无知之谓愚,无知者万有之知所从出,超鸿防混希夷,抑又太自誉矣。若夫潄涤万物,牢笼百态,实乃喜自状其文,可为实录。虽然,得无与布帛菽粟者犹有间乎?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

润之盗锜窃货,财聚徒党,为反谋十年。今天子即位三年,大立制度,于是盗恐且奋,将遂其不善。视部中良守不为已用者,诬陷去之睦州。由是得罪天子,使御史按问,馆于睦。自门及堂皆其私卒为卫,天子之卫不得揺手辞。卒致具有间,盗遂作,而廷臣犹用其文,斥睦州南海上。既上道,盗以徒百人遮于楚越之郊,战且走,乃得完为左官吏无几,盗就禽,斩之于社垣之外。论者谓宜还睦州,以明其诬。既更大赦,始移永州。去长安尚四千里,睦州未尝自言。吴武陵刚健士也,懐不能忍,于是踊跃其诚,铿锵其声,出而为之诗,然后慊于内。余固知睦州之道也,熟衔匿而未发,且久闻吴之先焉者,激于心若钟鼓之考,不知声之发也,遂系之而重以序。

李锜蓄反谋十年,唐之君臣不能烛见几先,转代盗驱除其不附已者,睦州刺史李清臣。锜既发兵反,犹用反者所具狱辞罪,李清臣。由今观之,堪作笑具,转疑纪述之非真矣。不知渐浸所成,当其时有忽不及觉者。锜于德宗时专事刻剥,以为进奉。宪宗平蜀,锜不自安,遂反。其平日所以蛊惑欺防朝廷者,岂止李清臣一事?按问清臣之御史,身在锜境,不得揺手出气,且从锜则朝廷以为然,直清臣则祸在转瞬。泄泄沓沓,不知不觉,已为反贼所用。贼既反,宪宗讵肯自考平日诏书所行是否耶?公卿大臣讵肯感激,徒媕娿非与身家有益之事,讵肯平反已具之狱辞?有司奉行故事,又不知不觉,使朝廷犹为反者。李锜贬不附贼之李清臣矣。当其时,问上上不知,问下下不知,而四方万姓则无不知之而悼叹之;盗贼奸宄则无不知之而欣幸之。可不畏哉!嗟乎,人君一身耳,而四海九州之欲得利与名者,无不蛊惑欺防之。此古先哲王所以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五 河东柳宗元文五 《愚溪诗序》灌水北岸有一条溪,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过去冉氏曾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称为冉溪。有人说这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于是根据它的功能命名为染溪。我因以愚笨触犯刑罪,被贬到潇水一带;上任后喜爱这条溪,走进去二三里,找到其中最奇绝的地方,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在这条溪旁安家并以愚命名,究竟应当怎样命名,不能确定;当地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改名,所以把它改称为愚溪。在愚溪上游,买下一座小丘,命名为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处泉水,又买下这块地方居住,命名为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地下向上冒出的。泉水汇合后曲折向南流,成为愚沟;于是背土运石,堵住狭窄处,筑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嘉美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错落布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羞辱。水,是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却偏偏被愚这个名称羞辱,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水流很低,不能灌溉,又高峻湍急、礁石很多,大船不能进入;幽深、浅狭,蛟龙都不屑于居留,不能兴云降雨,不能给世人带来利益,恰好同我相似。既然这样,即使把它称作愚而使它受辱,也是可以的。甯武子在国家无道时便装作愚钝,是有智慧却表现得愚钝的人。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像是愚钝,其实是聪明睿智而表现得愚钝。二人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遭逢有道的时代,却违背常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称作愚人的,没有谁比得上我。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人能同我争夺这条溪,我可以专门占有它并用“愚”来命名。溪水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用处,却善于映照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彻,水声铿锵如金石,能使愚人欢笑、眷恋、喜爱,快乐得不愿离开。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来自我排遣,洗涤万物,包容百态,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用愚笨的言辞歌咏愚溪,便茫然相合而不相违,昏昧地同归一处,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寂静空旷而没有谁了解我。于是作《八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水色黑叫作卢水,不流动叫作奴水。水不能润泽万物,古人便给它加上恶名。宗元因为这条溪水不能灌溉田地,又承载不了船只,便给它命名为愚,也是有根据的;这大概也因为他感慨自己济世的愿望没有实现。把没有智慧叫作愚,而没有智慧却是万有之智的根源;说它超越鸿蒙、混同希夷,未免又太过自我赞誉了。至于所谓洗涤万物、包容百态,其实正是乐于自我描绘文章,可以作为实录。即使如此,难道同布帛、粮食这些实际物资之间仍然没有差别吗?《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李锜蓄谋反叛,偷窃财货,聚集党徒,谋反已经十年。如今皇帝即位三年,大力建立制度;于是盗贼既恐惧又振作,准备实现他的恶谋。他看见部内忠良的守臣不能为自己所用,便诬陷他们,使睦州刺史获罪离职。因而惊动天子,使御史前来审问,李睦州被拘留在睦州。从大门到厅堂,都由他的私人部卒守卫,天子的卫士连手都不能动一下来申辩。案情最终被完整具结,盗贼于是发动叛乱,而朝廷大臣仍然采用他的文书,把睦州贬到南海边。上路以后,盗贼带着一百名徒众在楚越郊外拦截,李睦州一边作战一边退走,才得以保全;随同的左官吏所剩无几,盗贼最终被擒,在社坛墙外斩首。议论者认为应该把睦州召回,以说明他受到的诬陷。后来又遇到大赦,他才被调往永州。永州距长安还有四千里,睦州从未替自己申辩。吴武陵是刚强健勇之士,心里不能忍受,于是激发真诚,声音铿锵有力,写诗为他申辩,这才内心稍稍满足。我本来就了解睦州的道义,早已深深含在心中而没有发出;又很久以来听说吴武陵先于我发声,内心受到激发,仿佛钟鼓被敲响,不知不觉声音便发出来了,于是把这首诗系在一起,并且加写这篇序。李锜蓄谋反叛十年,唐朝君臣不能洞察先兆,反而替盗贼驱逐那些不肯依附他的人,即睦州刺史李清臣。李锜既然起兵反叛,朝廷还采用叛乱者所写的狱辞来治李清臣的罪。现在看来,实在足以成为笑料,也不禁怀疑史书的记载不是真实的。却不知道事情是逐渐浸染形成的;在当时,有些变化忽然发生,来不及察觉。李锜在德宗时专门刻剥百姓,以此作为进奉。宪宗平定蜀地,李锜感到不安,于是发动叛乱。他平日用来蛊惑、欺骗朝廷的事情,难道只有李清臣这一件吗?审问李清臣的御史身在李锜的地盘,不能动手申辩;况且顺从李锜,朝廷便认为正确;替李清臣申辩,灾祸转眼就会降临。于是拖沓敷衍,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反贼利用。叛贼既然反叛,宪宗哪里肯亲自考察平日诏书的施行是否正确?公卿大臣哪里肯感奋,只是阿谀敷衍,凡是对自身和家族没有好处的事情,哪里肯替已经写成的狱辞翻案?主管官吏奉行旧例,又在不知不觉中使朝廷仍然成为反贼的工具。李锜反而贬斥了不依附叛贼的李清臣。当时,向上问,上面的人不知道;向下问,下面的人也不知道;可是四方百姓没有不知道而为之哀叹的,盗贼奸邪之徒也没有不知道而为之庆幸的。能不令人畏惧吗!唉,君主不过一人之身,可是四海九州中所有想取得利益和名声的人,无不来蛊惑、欺骗、蒙蔽他。这就是古代先哲明王为什么内心忧虑危险,像踩着老虎尾巴、走在春日薄冰上一样。

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

越有纳官之令,以胜大敌;汉有羽林之制,以威四夷。国家宠先中丞迈古人之烈,故君自未成童,品常第四人,犹曰于古为薄。汉北地都尉卬,以不胜任啗匃奴,而子单侯于缾;济北相韩千秋,以匹夫之谅,奋触南越,而子延年侯于成安。君之土田之锡,犹挫于有司之手。始由施州为涪州,扞蜀道勍寇,昼不释刃,夜不释甲,曰:“我忠烈允也,期死待敌。”敌亦曰:“彼忠烈允也,尽力致命,是不可犯。”然而笔削之吏,以簿书校计赢缩受谴。兹郡凡二岁,朝廷建大本贞,万邦庆泽之濡洗濯生植。又况涪州家声之大,裕蛊之志,宜尤被显宠者也。自汉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澧之佐理,莫逾于长吏。以是进秩,人犹曰:“且有后命。”永州多谪吏,而君侯惠和温良,故其欢愉异于他部。优诏既至,而君适雠于文,其往也独故,凡羡慕之辞无不加等。噫!以君承荷之重,恭肃之美,四方之求忠壮义烈者,将于君是观。凡君子之志,欲其优柔而益固,愤悱而不忘,以増太史世家之籍,用是为贶,则拱璧大鼎乌可以言重乎?

南涪州南霁云之子也。霁云忠烈贯日月矣,子又继之。防矢石,蹈白刃而不悔。而肉食之鄙夫,刀笔之猾吏,持其短长,求瘢索垢。朝廷即据之以行罚,更大赦乃得量移,与罪人同被新恩。此宗元所为痛心也。虽为文以贺之,实则呜咽不成声。末则朂其之死靡他,以忠于君者,孝于亲。岂非直谅多闻之益友哉?

送徐从事北游序

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説。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逺,仕于逺,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葢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说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茍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防而大义乖。老庄、杨墨、管商、申韩、田慎诸子百家之説,纵横淆乱,而六经之道日以晦。邪説横流,人心日趋于禽兽之途。于是李斯悉举而焚之,以愚黔首。汉兴,六经始复萌芽,诸儒张皇补缀,存什一于千百。章明诸帝,乃求遗书,立学官博士,天下始知崇圣经。末季陵夷,晋魏睯昧。唐乃复修汉典,辑笺注,作正义,确守汉儒之训诂,不敢决其籓篱。韩愈、栁宗元知其于义未尽,而涉大水无津梁也。故韩有师説,栁有师箴,莫不致叹于不得圣人为依归耳。宋濂、洛、关、闽诸子出,始解汉唐之弢,而窥周孔之奥。文成数万,其防数千,阐明防趣,昭示后学,于今赖之矣。虽然,理则万古而不变,若天时、地宜、人官、物曲考之简册,则残缺失次;考之训诂,则传闻异辞者,今人不得见古人而问之,不可以臆决而师心也。莽秽榛塞之不除,末由之乎九达之道,亦可慨矣。夫帝王之治天下,不以六经取士,则何以而士之从事于功名之防者,未有不买椟而还其珠者。且如弁髦而因以敝之,沿而久之,将使朝廷之上无一明经之有司。有司既不明,而欲明经之士之得进也难矣。明而被黜,则下必以明为讳,又沿而久之,将使庠序之间无一明经之士,而有司徒以句法、字法、文气、文势各从所好,以为进退士子之衡,以此防名礼部,升于朝廷,俾天子与之共理天下事,定太平万世丕丕基噫,亦难矣。六经之道果若是其易易乎?宗元曰:儒可以説读为哉?为之三叹,况乎并未尝説读而号曰儒者也。

译《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越国有以纳官之法来战胜强敌,汉朝有设置羽林军来威服四方。国家褒宠先中丞,功烈超过古人,所以您还未成年,品秩常列第四,仍说比古人所得还薄。汉朝北地都尉卬,因为不能胜任职守而被匈奴所食,他的儿子单被封侯于缾;济北相韩千秋凭匹夫的信义,奋勇攻打南越,他的儿子延年被封侯于成安。您所得的封地,尚且还被有关官员扣减。您起初由施州调任涪州,抵御蜀道上的强敌,白天不离兵刃,夜晚不脱铠甲,说:“我的忠烈确实如此,宁死以待敌人。”敌人也说:“他确实忠勇刚烈,竭尽力量以死相拼,不可侵犯。”然而掌管文书考核的官吏,却依据簿书计算得失来责罚您。您治理这个郡已经两年,朝廷建立根本、端正纲纪,使万国都沾受恩泽,像被洗涤一般,万物得以生长。何况涪州家声显赫,您又有振兴家业的志向,理应尤其受到显著的恩宠。从汉代以来,南方各州美好的地方十有七八,没有比得上澧州的;治理澧州的佐理官员,没有超过长吏的。因这些功绩晋升品秩,人们还说:“恐怕后面还有任命。”永州多是被贬的官员,而您宽厚和善、温柔仁慈,所以那里的欢悦不同于其他地区。优厚的诏书已经到了,您恰好在文章方面雪耻争胜;您此去,大家格外惋惜,凡是羡慕赞叹的话,无不更加深厚。唉!凭您所承受的重任和恭敬严肃的美德,天下各地凡是寻求忠诚壮烈、义气刚烈之人的,都将以您为榜样。凡是君子的志向,都希望它宽厚从容而更加坚定,郁结愤懑却始终不忘,从而增益太史世家的名籍;若把这些作为赠礼,那么双手捧着的美玉和大鼎,又哪里能说得上贵重呢?南,是南霁云的儿子。南霁云的忠烈贯通日月,儿子又继承了这种精神。他冒着箭石,踏着锋利的刀刃,始终不悔。然而那些鄙陋的享禄官员和奸猾的文吏,却抓住他的短处,搜求他的瑕疵。朝廷便据此施行惩罚,直到大赦之后才得以酌情改调远近适中的地方,并且与罪人一同受到新的恩典。这正是柳宗元为之痛心的地方。虽然写文章向他道贺,实际上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文章末尾勉励他至死不改、忠于君主,也就是孝敬父母。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益友吗?《送徐从事北游序》读《诗经》《礼记》《春秋》,却不能说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容貌堂堂,声名却没有流传于世,难道是因为天下广大、儒生众多而造成的吗?还是他把自己的学说隐藏起来,忌讳谈论自己的阅读所得,不让世人听见并传播他的名声呢?或者是因为他居住在偏远地方,任职也在偏远地方,没有同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和豪杰们较量才艺,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呢?又或者,是没有显达的人替他倡导,从而振扬他的声名呢?如今世上不能说儒生很多,从先生身上就可以看出;先生又不是有意隐藏学说、忌讳谈论所读之书,那么前面两种情况便可以排除了。先生向北游历,一定会到通都大邑;通都大邑一定有显达之人,由此先生的学问果真会被听闻并流传于世吗?如果声名流传,一定能够取得官位;取得官位后,把《诗》《礼》《春秋》的道理施用于政事、推及万物,想着不能辜负孔子的笔墨和言说,能够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儒者。难道儒者只可以谈论和讲解所读之书吗?孔子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了;七十弟子相继去世后,大道的意义也发生了偏差。老子、庄子、杨朱、墨子、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田骈、慎到等诸子百家的学说纵横交错、混淆纷乱,六经之道日益晦暗。邪说泛滥,人心一天天走向禽兽的道路。于是李斯把书籍全部搜集起来焚毁,使百姓变得愚昧。汉朝兴起后,六经才开始重新萌芽;众儒生大力搜集补缀,从千百篇中保存下十分之一。汉章帝等诸帝使经义彰明,于是搜求遗书,设置学官和博士,天下才开始知道尊崇圣人经典。汉末衰败,晋魏时期昏暗不明。唐朝又重新修订汉代典籍,汇辑笺注,撰作正义,牢牢遵守汉儒的训诂,不敢越出其范围。韩愈、柳宗元知道这种解释在义理上还不完备,却像涉过大水而没有桥梁可通。因此韩愈有《师说》,柳宗元有《师箴》,无不因不能以圣人为依归而发出叹息。宋代濂、洛、关、闽诸学者出现,才开始解开汉唐学术的束缚,窥见周公、孔子的深奥道理。他们撰成的文章有数万篇,所防范、辨析的问题有数千条,阐明经义旨趣,昭示后来的学者,我们至今仍依赖它们。虽然如此,义理是万古不变的;至于天时、地利、人官、物理等若考察典籍,往往有残缺错乱;考察训诂,又有传闻不同的说法。今人不能见到古人向他请问,不能凭主观臆断、自以为是地作决定。如果不除去杂草污秽和荆棘堵塞,就无法通往四通八达的大道,也实在令人感慨。帝王治理天下,如果不以六经来选取士人,那么从事功名之途的士人,怎么会不买下空匣而退还其中的珍珠呢?况且若把六经看作帽带和发髻之类的装饰,因而轻视并损毁它,沿袭久了,将使朝廷之上没有一个通晓经书的官员。官员既不明白经义,却想让通晓经书的士人得到进用,就困难了。通晓经义的人反而被黜退,下面的人一定会忌讳显明经义;再沿袭下去,将使学校之间没有一个通晓经书的士人,而官员只凭句法、字法、文气、文势各随自己的喜好,把它们作为进退士子的标准。凭这种标准在礼部考取名次,升入朝廷,使天子同他们共同治理天下,确定万世太平的宏伟基业,唉,也就困难了。六经之道果真这样容易吗?柳宗元说:儒者难道只是会谈论、讲解经书就够了吗?我为此再三叹息,更何况那些从来没有讲解过经书,却自称儒者的人呢!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仆未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羣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曽孙也,而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余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挿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余,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良,以欢于朋徒,相贸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于恒人之前,走髙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姁媮,偷一且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夀,未尽其术,故行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不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徳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于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徳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徳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曰:“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茍焉以图夀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夀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天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绘科举秀才不肖之态,状如夏禹铸鼎,开欲求长生者之愚昧,如扁鹊发蒙。

送崔子符罢举诗序

世有病进士科者,思易以孝悌、经术、兵农,曰:“庶几厚于俗,而国得以为理乎?”栁子曰:“否。以今世尚进士,故凡天下家推其良,公卿大夫之名子弟,国之秀民,举归之。且而更其科以为得异人乎?无也。惟其所尚,又举移而从之。尚之以孝悌,孝悌犹是人也;尚之以经术,经术犹是人也;虽兵与农皆然。曰:“然则宜如之何?”曰:“即其辞,观其行,考其智,以为可化人及物者隆之;文胜质,行无观,智无考者下之。俗其以厚,国其以理,科不俟易也。”今有博陵崔防子符者,少读经书,为文辞,本于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进于有司,六选而不获。家有寃连,伏阙下者累月不解。仕将晚矣,而戚其幼孤,往复不惮万里,再岁不就选。世皆曰:“仁悌人也。”如是,且不见隆?虽百易科,其可厚而理乎?今夫天下已理,民风已厚,欲继之于无穷,其在慎是而已。朝廷未命有司,既命而果得有道者,则是术也,宜用崔子之仕,又何晚乎?仆智不足而独为文,故始见进而卒以废,居草野八年,丽泽之益,镞砺之事,空于耳而荒于心。崔子幸来而亲余,读其书,听其言,发余始志,若寤而言,梦醒而问醉,未及悉而告余以行。余惧其悼时之往而不得于内也,献之酒,赋之诗,而歌之。坐者从而和之,既和而叙之。

科不待易,苏轼《贡举议》极陈之,千秋确论,宜取并读。

译《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我未成年时参加进士考试,听说娄君的名声很熟悉;他所作的歌诗在京城传诵,通晓多种经书和群书,当时写文章,崔比部、于卫尉都称赞他的文章,众人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又有这样的才学。”都推让他为首先登第的人。十多年后,我以尚书郎的身份被贬到零陵,见到娄君仍是白衣平民,居住没有房屋,出行没有童仆和车马,我深感惊异,询问他原因,他说:“如今取得科名的人,要结交权贵,倚仗亲戚;一旦关系相合,就像插上羽翼,兴风作浪,声势浩大而且游刃有余,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满足于饮食享受,驾驭坚固优良的车马,在朋友同伴中寻欢,把相互交易当作资本,把相互交换当作名声;有人不答应,就凭气势排斥他,这些我也没有。再否则就要筋力强健,善于登门请托,早晚向平常人卑躬屈节,奔走于高门,邀取显贵车驾,强作笑容、说假话,卑微局促而谄媚偷巧,只偷取片刻的容色来卖弄自己的才艺,这些我也没有。自己估量终究不能忍受这种劳苦,所以舍弃科举而出游。”他渡过湖江,出了豫章,到达南海,又从桂州南下。他年轻时喜欢道士的说法,服食药物以求长寿,尚未完全得到其中的方法,所以一边游行一边寻求。我听了更加疑惑:过去我所见到的那些考中进士的人,有些并不具备娄君所说的这些手段,却也没有一个像娄君这样有文学才华;他们又没有纳言那样的高尚祖德作为凭借,也没有比部、卫尉那样的知己替他们扬名提拔,但这样的人竟有一百几十个。如今娄君并不是有所不足,只是他不喜欢这些而逃避罢了。因此我请他为我留住三年,后来他又说:“我内心所追求的还没有实现,如今我就要出行了。”我既惊异于他逃避名声,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身边,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君子的出仕,是为了推行道;他的退处,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太平,皇帝屡次下诏求取贤士,娄君的智慧足以担任职务、处理政事,文章足以向世人宣扬风俗、歌颂德行,一定会有与他志道相合的人荐举他;他却匆忙做隐士,我认为不是时候。他难道要说:“年老了所以退职休息吗?”可是他还很年轻而且锐气十足;难道要说:“身体羸弱所以自我保养吗?”可是他身体很强壮而且勇武。问他为什么退处,却都不能给出名正言顺的理由。如果姑且把求得长寿当作人生之道,那又不是我所说的道。人的形体寄寓在土地之间,并不是我能够私自保有的;有幸能喜好求取尧、舜、孔子的志向,只怕求不到;有幸能遇到推行尧、舜、孔子之道的机会,只怕做得不能令人满意。能够这样,即使长寿也可以;追求它而获得,实行它而称心,即使上天要哀悯,又哀悯谁呢?如今若把呼吸吐纳当作食物,把咀嚼药物当作精神,把无所作为当作闲适,把不死当作生命,那么深山中的木石、大泽里的龟蛇也都长久不死,它们对于道又怎么样呢?我曾经学习儒道,却没有坚持住,陷入今天这种境地;出仕便困顿,退处又违背本心,看来我确实不适合谈论大道。因为您对我有私交,我又格外看重您的离去,所以私下把这些话写下来,秘密地交给您。我要把科举中不肖秀才的种种情态画出来,如同夏禹铸九鼎那样使它们显现;揭开那些想求长生者的愚昧,如同扁鹊使蒙昧者开悟。《送崔子符罢举诗序》世上有人以进士科为弊病,想改用孝悌、经术、兵法、农事来取士,说:“这样或许能使风俗更加淳厚,国家也可以凭此得到治理吧?”柳子说:“不对。正因为当今世上崇尚进士科,所以天下各家都把优秀子弟、公卿大夫的名门子弟以及国家的优秀人才,全都送来应试。况且如果更改科目,难道就能得到异乎常人的人才吗?不能。社会所崇尚什么,人才就会转而追随什么。以孝悌为所尚,孝悌仍然是这些人的行为;以经术为所尚,经术仍然是这些人的学问;即使以兵法和农事为所尚,也是一样。有人问:‘那么应该怎么办?’回答说:‘根据他的言辞,观察他的行为,考察他的才智;能够教化人、造福万物的,就提高他的等级;文辞胜过本质、行为没有可观之处、才智无从考察的,就降低他的等级。这样风俗自然会淳厚,国家自然会得到治理,不必更改科目。’如今有博陵人崔防,字子符,年轻时读经书,写文章,以孝悌和治理之道为根本,待人宽容而且善于辨别是非。当时凭才智刚强而能知人柔弱之处,向有关官员进用,六次选拔都没有成功。他家中有冤屈相连的事情,在宫阙下伏地申诉,数月不能解决。他的仕途将会很晚,又怜悯年幼的孤儿,往返奔走不怕万里之远,两年都没有参加选拔。世人都说:“这是仁慈友爱的人。”像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应该受到尊崇吗?即使一百次更改科目,难道就能使风俗淳厚、国家得到治理吗?” 如今天下已经得到治理,民风已经淳厚,想让这种局面延续无穷,关键只在于慎重对待这件事。朝廷尚未命令有关官员;一旦命令下来,果真得到有道之士,那么这种取士方法就应当实行。崔子应该因此得到任用,又何必说太晚呢?我的智慧不足,却偏偏只会写文章,所以起初被发现而进用,最终又因它而废弃;在乡野居住了八年,朋友切磋的益处、磨砺学业的功夫,都只是听在耳中而荒废在心里。崔子幸而来亲近我,我读他的书,听他的话,重新激发我当初的志向,仿佛从梦中醒来,又像醉醒后询问事情;还未能把这些道理完全告诉我,他就要告诉我自己要走了。我害怕他悲叹时光流逝而内心志愿不能实现,于是向他敬酒,作诗赠送给他,并为他歌唱。在座的人也跟着唱和,唱和之后又写下这篇序。科举制度不必改易,苏轼的《贡举议》对此已经极力陈说,这是千古不易的确论,应当取来一同阅读。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

吾与谋由髙祖王父而异,谋少吾二岁。往时在长安居,相迩也。与谋皆甚少,独见谋在众少言,好经书,心异之。其后吾为京兆从事,谋来举进士,复相得益知。谋盛为文辞,通外家书,一再不胜,惧禄养之缓,弃去为广州从事,复佐邕州,连得荐举至御史,后以智免归家江陵。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畆,树之谷,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于人。日率诸弟具滑甘丰柔,视寒燠之宜,其隟则读书,讲古人所为,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过永州,为吾留信,次具道其所为者: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为吏祗肃,出则信,入则厚,足其家不以非道进其身,不以茍得。时退则退,尊老无井臼之劳,安和而益夀,兄弟衎衎以相友,不谋食而食给,不谋道而道显。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于逺,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别九岁而防于此,视其貌益伟,问其业益习,叩其志益坚于虖。吾宗不振久矣,识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谋之出处庸非所谓人欤?”或问管仲,孔子曰:“人也。”谋虽不试于管仲,其为道无悖,亦可以有是名也。抑又闻圣人之道,学焉而必至,谋之业良矣,而又増焉,志专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门不道管晏,则谋之为人也,其可度哉?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媿农夫,上慙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于口,平于心。若是者,岂不以少好名誉,嗜味得毒而至于是耶?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终始孝悌。今虽羡之,岂复可得?谋在南方有令名,其所为日闻于人。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将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谋以信厚少言,蓄其志以周于事,虽履吾迹,将不至乎吾之祸,则谋何悔之有?茍能是,虽至于大。富贵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尔!

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唯审乎其义之可否耳。既已出而仕矣,则东西南北,唯君所使,奚择焉?宗元之所是从弟谋而悔已者,皆无当也。独爱其所云:“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于口,平于心。数语有古君子之风。夫宗元摈斥遐陬十四年,能不鄙夷其民,保惠教诲,泽甚厚,而其中欿然如是,是难能也。其文则推广马援述弟少游语意为之,气味亦殊相似。

送澥序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徳焉,在髙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间十数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复兴乎?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頴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独得澥。澥质厚不謟,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悌,复向时之美,吾于澥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大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己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

若器必隆然大,尚德哉?若墙必基之广,修辞立其诚矣。毋若山而若川,逝者无所容心。舍其旧而新是图,以善夫方来者,则优入圣域不难矣。山之止而不得升者,自髙也。自髙者,孔子谓之:「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译《送从弟谋归江陵序》我和谋从高祖、王父那一代起就分属不同支系,谋比我小两岁。过去我们住在长安,住处相近。我和谋都很年轻,唯独看见他处在人群中少说话,喜好经书,心里很惊异。后来我做京兆从事,谋来参加进士考试,我们再次相遇,对他了解更多。谋大力写作文章,通晓外家之书,两次都没有考中,担心靠俸禄养家来得太慢,便放弃科举做了广州从事,又辅佐邕州,接连得到荐举,升至御史,后来凭借机智免职回到江陵家中。他有一所住宅,四周种桑;有僮仆三百人;有田五百亩,种植谷物和麻;家中养有牲畜,出行有车,不向别人有所求。每天率领各位弟弟准备滑美甘甜、丰盛柔美的食物,察看寒暖是否适宜;空闲时便读书,讲论古人的作为,探求大道的极致,互相勉励。经过永州时,给我留下书信,详细说明他所做的事情:士人居家应当孝悌恭俭,做官应当敬慎严肃,出外诚信,入内厚重;使家庭富足,却不凭非正当的道路求取自身进身,不苟且求得。时机到了便进,时机不合便退;尊敬老人,使他们不受汲水舂米之劳;安宁和乐而且更加长寿;兄弟和悦相亲。不谋求食禄而食禄自然充足,不专门谋求声名而道德自然显著。这样看来,谋放弃进士科而到远方做从事,起初我还怀疑,如今我认为他是对的。我们分别九年,才在这里相逢;看他的相貌更加伟岸,问他的学业更加熟练,探问他的志向更加坚定,唉!我们宗族衰落已经很久了,有见识的人说:“如今世道稍稍有了人才,像谋这样进退取舍,难道不正是所谓人才吗?”有人问到管仲,孔子说:“他是个人才。”谋虽然没有像管仲那样得到施展,但他的为道之术没有违背正理,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称誉。又听说圣人的道,学习它就一定能达到;谋的学业已经很好,却还在不断增进,志向已经专一,却又好像总觉得不足。孔子门下并不称道管仲、晏婴,那么谋的为人,难道能够轻易估量吗?我因为没有智慧而触犯罪过,被斥逐到越、楚之间六年,筑屋覆草,在湘江以西种园,挖池塘可以捕鱼,种黍可以酿酒,甘愿终身做永州百姓。我又悔恨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什么报答,下愧对农夫,上愧对朝廷官员;追想往日的过错,日日夜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吃得安心,没有一刻心里平静。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年轻时喜好名誉、贪图滋味而中了毒,才落到这种地步吗?因此我更加认为谋放弃进士科而做远方的从事是贤明的,这样可以使他的家庭富足,始终奉行孝悌。如今即使羡慕他,又哪里还能做到呢?谋在南方有美好的声名,他的所作所为每天都被人听闻。我担心谋如果不幸,又成为我日后悔恨的事情;那时想阻止他却已经做不到,又能怎么办呢?然而谋诚信厚重而少言,把志向积蓄在心中,以便周全地处理事务;即使走在我的旧路上,也不会遭到我的祸患,那么谋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如果能这样,即使达到大富大贵,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振兴我们宗族的人,恐怕只有寄望于你了!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言说,只看是否合乎义理罢了。既然已经出仕做官,那么东西南北都听凭君主差遣,哪里还需要选择呢?宗元认为从弟谋出仕而后悔的那些话,都没有道理。唯独喜爱他所说的:“悔恨白白耗费俸禄粮食而没有报答,下愧对农夫,上惭愧于朝廷官员。”追想往日的过错,日日夜夜反复思量,没有一顿饭能使口中安适、心里平静。这几句话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宗元被斥逐到偏远地区十四年,却能够不鄙视当地百姓,保护他们、施惠于他们并教导他们,恩泽十分深厚,而内心仍然像这样感到惭愧,这是很难做到的。他这篇文章,是推广马援叙述弟弟少游时的意思写成的,气韵情味也很相似。《送澥序》人们都说我们宗族应当兴盛繁大、积有德行。高宗时期,宗族中同时居于尚书省的有二十二人,遭逢武氏之乱,因此衰败耗损。武氏败亡后,宗族仍不能复兴。担任尚书属吏的人,间隔十几年才有一个。永贞年间,我和族兄登同时任礼部属官;我被贬之后,季父公绰改任刑部郎,宗族人才才稍微密集一些。又看宗族中擅长文雅的人,光彩显著的有十多人;仁义本来就是我们的传统,想来宗族又要复兴了吧?自从我成为受辱之人居住在南方,后来那些才华出众的人,我都没有见到。行走在路上,幸运地经过我这里的人,只有澥。澥质朴厚重而不谄媚,敦厚朴实而又宽裕;像一件器物,必定隆起高大之后才可以容纳东西,只需选择要装入的内容罢了。他的文章积蓄极为丰富,爱好和仰慕也非常正当;像一堵墙,必定根基宽广之后才可以遮蔽,只需选择要从中发出的内容罢了。他勤勉学习圣人之道,又以孝悌辅助它,使往日的美德重新恢复,我对澥寄予这样的期望。你要前往那里了啊!见到宗族中的人,替我致谢并勉励他们。不要像大山的山麓一样停下而不能上升,难道要像河流那样永不停止吗?我将离开你,终老在夷地了。像器物一样,必须隆起高大,难道崇尚的不是德行吗?像墙一样,必须根基宽广,这就是修饰文辞而树立诚信。不要像山那样停滞,而要像河流那样前行;逝去的事物不要放在心上。舍弃旧有的,谋求新的,用来完善将来的人,这样进入圣人境域就不难了。山停在那里不能上升,是因为自以为高。自以为高的人,孔子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假如骄傲而且吝啬,其余也就不值得看了。”

封建论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葢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防同,离为守臣扞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者有之。天下乖盭,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防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己。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

译《封建论》天地果真没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始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始更接近。怎样可以说明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说明。那封建制度,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都没有人能够废除它。大概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的出现,难道就是人类开始产生的时候吗?如果没有起始,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人类最初同万物一起产生时,草木丛生,鹿猪奔走;人不能捕捉吞食野兽,又没有毛羽,不能自我供养和防卫。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满足自己的需要。”凡是借助外物,就必然发生争夺;争夺不止,必然要到能够判断是非的人那里听命。那些聪明明察的人,所使服从的人必然很多;有人把正理告诉他们而不改,就必须用惩罚使他们痛惧,然后才会畏服。由此产生了君长、刑罚和政令。所以邻近的人聚集成群,群体之间一有分化,争夺必然扩大;争夺扩大后才有战争。有德行而且势力强大的人,各群体的首领又来听从他的命令,以便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彼此的争夺又更加扩大。有德行和势力更加高强的人,各诸侯又来听命,以便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一类的职位,各方之间的争夺又更加扩大;德行和势力更强的人,方伯、连帅一类的人又来听从命令,以安定自己的百姓。这样以后,天下才逐渐归于统一。所以先有里胥,之后才有县大夫;有县大夫,之后才有诸侯;有诸侯,之后才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之后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凡是德行在人们心中的人,死后人们一定寻找他的后代来奉祀他。因此,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太遥远了,到了周代才有详细记载。周朝取得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把它分封出去,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像星星一样分布,环绕天下,聚合时轮转而辐辏,参加朝见和盟会;分散时便作为守臣,守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破坏,尊卑受到伤害,周王竟走下堂来迎接朝见的诸侯,这种事一直延续到宣王。宣王挟有中兴复古的德行,拥有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仍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人选。周室逐渐衰败,直到幽王、厉王时期,王室东迁,自己也列入诸侯之中。后来有询问九鼎轻重的,有射中周王肩膀的,有攻打凡伯、诛杀苌弘的。天下背离乖乱,没有了尊敬君主的心。我认为周朝的衰败已经很久了,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过于强盛,造成尾大不掉的祸患吗?后来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又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诸侯的臣属之国,周朝最终亡于后来封建起来的秦国。周朝败亡的根源,大概就在这里。秦朝取得天下后,把天下划分为郡县,废除诸侯和封卫,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的险要形势,居于六合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掌握在手中,这就是它做得正确的地方。但没有几年天下便彻底崩坏,也有它的原因。秦朝频繁征发万人,肆意施加威刑,榨尽百姓的财物;背负锄头木棒、被谪戍的人环视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聚成群体。于是有反叛的百姓,却没有反叛的官吏;百姓在下层怨恨,官吏在上层畏惧,天下人彼此联合,杀郡守、劫县令而一同起兵。祸患在于民众怨恨,不在于郡县制度失误。汉朝取得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失,依循周朝的制度,把天下分割出来,分封宗室子弟和有功之臣。几年之间,汉军奔波救援、扶伤救死尚且没有空闲;高祖被困于平城,身中流矢;国势衰败而无力挽救,延续了三代,后来才由谋臣献策,逐步削弱诸侯,使他们各自守住封国。然而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诸侯国,却没有叛乱的郡,这也说明秦制的优点。继汉而称帝的朝代,即使有一百代,也可以预知其制度。唐朝兴起后,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正是它适宜的地方。然而仍然不时有凶悍狡猾之人兴起,残害一方;这种过失不在州县制度,而在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封建制度能够使诸侯私有土地、把百姓当作子民,顺应当地风俗,修明当地政理,施行教化和改革容易;郡守县令只要稍微动动心思,不过是迁调他的品秩罢了,哪里能够治理呢?我又反驳说,周朝的事迹已经足以看清了。列侯骄傲自满,贪财好战,大体上使国家混乱的多,使国家得到治理的少;诸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的君位。所谓私有土地、把百姓当作子民的诸侯,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做得好;过失在制度,不在政务,周朝的情况就是如此。秦朝的事迹也已经足以看清。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不能把权力真正交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百姓的臣子,却不让他们担任郡守县令,也是对的。郡县不能端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政理,酷刑苦役使万人侧目;过失在政务,不在制度,秦朝的情况就是如此。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能够在郡中推行,却不能在诸侯国推行;能够约束郡守县令,却不能约束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便改变;国中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及时解除。只有等到他们大逆不道之后,才加以捕捉、迁徙,调动军队将其平定。在大逆不道尚未暴露之前,对于那些以奸邪获利、搜刮财富、倚仗权势逞威风、极力残害百姓的人,国家没有办法。至于郡县,可以说既得到治理又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知道孟舒,从冯唐那里发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亲眼看见汲黯简朴安静;任用他们可以,恢复他们的职位可以,放手把一方事务交给他们也可以。他们有罪便可以贬黜,有才干便可以奖赏;早晨任用而不守道,晚上就斥退;晚上接受任命而不依法办事,早晨就斥退。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让他们残害百姓,也只能忧虑他们罢了。孟舒、魏尚治理百姓的方法就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白地责备并引导他们,接受任命而退下,就已经违背制度了;下令削弱他们的封地,他们结交同盟、联合诸侯的谋划就会在同列之间周密展开,于是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幸而没有起兵,封地也会被削去一半;削去一半,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调离而保全百姓呢?汉朝的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控制郡县,连续设置郡守县令,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十分明显的。善于整顿军队,谨慎选择守令,天下就能治理太平。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所以国祚长久,秦实行郡县所以国祚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理之道的人所能解释的。”

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葢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已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苏轼曰:「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逺,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羣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逺,相攻击如仇讐,诸侯更相诛伐,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供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鬭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彊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髙又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髙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髙帝?子房亦与焉。故栁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徴、李百药、顔师古,其后则刘秩、杜祐、栁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説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簒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絶。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李斯、始皇之言,栁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六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六

  论 记

  守道论

  四维论

  辩侵伐论

  永州新堂记

  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

  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

  四门助教防壁记

  永州万石亭记

  始得西山宴游记

  钴鉧潭记

  钴鉧潭西小丘记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袁家渇记

  石渠记

  石涧记

  小石城山记

译魏继承汉朝,仍然实行分封;晋继承魏朝,因循旧制而不改变,但这两个姓氏的王朝都相继衰亡,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这种做法而改变制度,已经延续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却没有改变封建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议论。”这种说法大错特错。殷、周没有改变制度,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汤凭借他们推翻夏朝,不能废除封建;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凭借他们战胜殷朝,也不能更改封建。顺应它以求安定,沿用它以形成习俗,是汤王、武王不得已的做法。所谓不得已,不是天下公理的最高表现,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身,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朝之所以改变封建制度,是因为它建立了更大范围的公天下制度。秦的动机虽是私心,是要把个人威势据为己有,要使天下人都像臣民和牲畜一样归属于自己;然而使天下归于公有的开端,却从秦朝开始。天下的治理之道,难道不是使贤能者居上、不肖者居下,然后才能安定吗?如今封建制度是世代相承地治理。世代相承治理,居上者果真都贤能吗?居下者果真都不肖吗?那么百姓的治乱便无法预知。若想有利于国家,使百姓的见闻都统一,又会出现世袭大夫、世代享有禄邑的人,把封建疆域完全据为己有。圣贤生在那种时代,也无法在天下建立功业,正是封建制度造成的。难道这是圣人制定制度而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吗?所以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苏轼说:“秦朝刚刚兼并天下时,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荆地处偏远,不设置诸王,就无法镇守,请求分封皇子。’秦始皇把这件事交给群臣讨论,大家都认为可行。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分封的子弟和同姓诸侯很多,后来亲属关系逐渐疏远,彼此像仇敌一样互相攻击;诸侯互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如今四海之内依赖陛下的神威归于一统,全都设置为郡县;皇子和功臣只需供给赋税、接受厚重赏赐,就很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便利。’秦始皇说:‘天下共同苦于战争不止,正是因为有侯王。依靠祖宗的福泽,天下刚刚平定,又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培植战争,却想求得安宁,难道不困难吗?’廷尉的意见正确,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守、尉、监。”苏轼又说:“圣人不能制造时代,却也不会错过时代。时代不是圣人能够创造的,能够不失去时机罢了。夏、商、周三代兴起时,诸侯没有罪过,不能夺削他们的封地,于是因势让他们称君;即使想废除诸侯、设置郡守,能够做到吗?这就是所谓不能创造时代。周朝衰微时,诸侯相互吞并,齐、晋、秦、楚各有千余里土地,形势足以分封诸侯、建立屏藩。” 到了七国时期,各国都称王,实行天子的事情;但最终没有再分封诸侯,也没有建立强大的世袭卿大夫家族,是因为以鲁国三桓、晋国六卿、齐国田氏为鉴戒。世人害怕诸侯造成祸乱,已经很久了,并不只是李斯、秦始皇知道这一点。秦始皇兼并天下以后,划分郡县、设置守宰,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正如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是时代所适宜,并不是某个人凭私智独自看出的。所谓不失时机,却有许多士大夫非难它。汉高祖又想立六国的后代,张良认为不可以,世上却没有人非难张良。李斯的议论同张良有什么不同?世人不过是把成败当作是非罢了。”汉高祖听到张良的话,吐出正在吃的食物,斥骂郦食其,知道诸侯不能重新建立了。然而最终仍封韩信、彭越、英布、卢绾为王,难道只是汉高祖一人的主意吗?张良也参与其中。因此柳宗元说:“认为封建制度不是圣人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古代谈论封建制度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期的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后来还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述一出,其他人的论述便被废弃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一点。”所以我采用他的说法并加以补充说:“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必然争夺;争夺必然为了利益。” 利益没有比封建更大的。封建是争夺的开端,也是祸乱的开始。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父子兄弟相互残杀,有哪一件不是由于承袭封爵、争夺君位引起的呢?自从三代圣人用礼乐教化天下,直到刑罚被搁置而不用,这种祸乱最终也不能完全停止。自汉朝以来,篡夺、弑杀的灾祸,以及君臣父子相互残害虐待的事情,都是诸侯王的子孙造成的;其余那些不世袭的卿大夫,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近代不再实行封建,这种祸患几乎断绝了。仁人君子难道忍心再次开启它吗?所以我认为李斯、秦始皇的话和柳宗元的论述,应当成为万世的法则。《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六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六 论、记 《守道论》《四维论》《辩侵伐论》《永州新堂记》《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四门助教防壁记》《永州万石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渇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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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六

  河东栁宗元文六

  守道论

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后其道存焉。茍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防朝表着,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参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逺、鞭朴、梏拲、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从而防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防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逹于天下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葢亦防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韩愈曰:「道与徳为虚位。夫事有万矣,而一事各载一理,得乎?理之至善,即协乎事之时宜,成为行之中正,符于性之自然,而名之曰道。故曰:率性之谓道。舍是而别有所谓道,则道其所道也。岐官与道而二之,将官非其官,而道非其道,即有一得,亦必有见于官,即无见于道;有见于道,即无见于官者也。」宗元之论当矣。

四维论

管子以礼义防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亷者,曰不蔽恶也;世人之命防者,曰不茍得也。所谓耻者,曰不从枉也;世人之命耻者,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岂不以茍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防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徳,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絶则倾,二维絶则危,三维絶则覆,四维絶则灭。若义之絶,则防与耻其果存乎?防与耻存,则义果絶乎?人既蔽恶矣,茍得矣,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尚书》、《国语》类也;《春秋》、《左传》类也。列国皆有之,独鲁史以孔子得传至今耳。孔子以前无家自为书者,名卿大夫之嘉言,皆载之右史。《左传》所称“古志有之,古语有之”,又曰“着之话言,楚语所称,教之语,使明其徳,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徳于民”,皆是也。即《论语》,亦非孔子所自作,乃曽子、有子之门人记其所闻于师者而纂之。其曰“语”者,犹用古史之体例也。《春秋》降为战国,处士始撡各国之柄,而人自为説以行于天下。庄周、荀卿之所评论,具在可考,皆无及于管子者也。孟子曰:“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此周室陵迟至孟子时而始然者也。管仲生于孔子之前,管仲无书,明甚。如其有之,未有七十手之徒无一言评隲之者也。管仲之书,其为战国时言富国强兵之流,自以为所学出于管仲,而假托之无疑也。其不概于理者,不胜举。若宗元《四维论》,亦一斑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六 河东柳宗元文六 《守道论》有人问:“守道不如守官,这话怎么样?”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官与道分开是错误的。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职的事情。这本来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器物;器物,是道的准则。守住它,遵循它的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假如舍弃它,就是失去道。凡圣人用来建立纲纪、确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不是道的;把它们命名为官职。官职就是用来推行我的道罢了。因此设置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规定朝会、表识、行列往来的次序,这些是道所存留的地方。又用典章、命令、书契、制度、符节、印玺、奏报回复的文书来显示它,用参伍、殷辅、陪台等职役来实行它,这些是道所由以运行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流放、鞭打、枷锁、斩杀的惨酷来惩罚,这些是道所施行的方式。所以从天子到庶民,全都守住自己的纲常名分,没有人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失去器物,抛弃准则,道也就随之消亡了;小的方面一改变,大的方面也会跟着消亡。” 古人身居其位,想着为自己的职官而死,难道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去它吗?《礼记》说:“道合就服从,不合就离去。”孟子说:“有职守的人,不能尽到职务就离去。”那么,失去道而仍居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居上位的人不做抗拒上命之事,居下位的人不做损害职守之事;制箭的人不因此成为不仁之人,制铠甲的人也不因此成为仁人。各自尽其职,管理自己的事务,彼此共同完成整体的工作。即使交换位置,各自安守本分,道也就通达于天下。况且官职本来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大概也是颠倒了根本。没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的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确实如此。韩愈说:“道和德只是空泛的名位。世间有万般事物,而每一件事各自承载一种道理,能够把它们都完全掌握吗?道理达到最完善,就是同事情的时宜相协调,成为行为的中正,符合人性的自然,这才称为道。所以说:顺着本性行事叫作道。舍弃这些而另外寻找所谓的道,那只是把自己所说的东西称为道。把官职和道分为二者,就会使官职不是它本来的官职,道也不是它本来的道;即使有所收获,也必然只见到官而看不见道,或者只见到道而看不见官。”柳宗元的论述是正确的。《四维论》管仲把礼、义、廉、耻称为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仲说的。他所说的廉,是不掩盖恶行;世人所说的廉,是不苟且求取。他所说的耻,是不随从邪曲;世人所说的耻,是以做坏事为羞耻。那么这两种说法究竟合于义,还是不合于义呢?我只看见其中有两维,还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能成为四维。不掩盖恶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恶行不合乎义,所以才去除它吗?不苟且求取,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求取不合乎义,所以才不做吗?即使不随从邪曲和以做坏事为羞也同样如此。这样说来,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同义相抗而成为四维。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是仁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就是亲近,裁断就是合宜,于是治理之道就完备了。实行它就是道,得到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诚实地做到它就是信,都从所行之事相同而名称不同。如今管仲用来作为四维的东西,大概不是圣人所建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国家就倾斜,二维断绝国家就危险,三维断绝国家就倾覆,四维断绝国家就灭亡。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难道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人既然掩盖恶行、苟且求取、随从邪曲、做坏事而不知羞耻,那么义果真还存在吗?假如管仲只是平庸之人,那就会说出这种话;如果管仲稍微懂得义理之道,那么“四维”就不是管仲说的。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所记的事形成《春秋》,所记的言形成《尚书》。《尚书》和《国语》属于一类,《春秋》和《左传》属于一类。各诸侯国都有这样的史书,只是鲁国史书因为孔子而得以流传到今天罢了。孔子以前,没有私人各自撰写书籍的;名卿大夫的嘉言,都由右史记载。《左传》所说“古代的记载中有这样的说法”“古代的言语中有这样的说法”,又说“把它写在谈话中”,以及《楚语》所说“用言语教导他,使他明白自己的德行,知道先王的事务,用美德施于百姓”,都是这种情况。即使《论语》,也不是孔子亲自写作的,而是曾子、有子的门人记录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话,汇编而成。它称为“语”,仍然沿用古代史书的体例。《春秋》以后降为战国时代,处士开始掌握各国政权,个人各自著书立说,流行于天下。庄周、荀卿的评论都完整保存,可以考察,其中都没有涉及管仲。孟子说:“圣王不出现,诸侯放纵,处士横行议论,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天下。”这是周室衰微,到孟子时代才出现的情况。管仲生于孔子之前,管仲没有著书,这是很明显的。假如他真有著作,七十弟子中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对它说一句评论和评定的话。所谓《管仲书》,是战国时代鼓吹富国强兵一类的言论,只是那些人自称所学出于管仲,假托管仲之名而作,这是毫无疑问的。其中不合乎义理的地方,多得举不胜举。像柳宗元的《四维论》,也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方面。

辩侵伐论

春秋之説曰: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声其恶于天下,必有以厌于天下之心,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朘人之财,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于其人,外必弃于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徳而后举,量力而后防,备三有余而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诰誓徴令,不过其邻,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逾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鼓作焉。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于诸侯,其过恶不足暴于天下,致文告,修文徳,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故钟鼓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坏,兵车之轨交于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増徳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于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其侵伐之论,则善矣。

用兵固不得泥于古,然圣人之意不可悖也。《师》之《彖传》曰:“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茍非以生道杀人,虽死无怨。杀者其何可以言兵?未能以生道杀人而言兵,皆违天而戕人也。违天而戕人,败固祸,而胜亦祸。古可鍳矣。宗元此文,可作《左传》义防。

永州新堂记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絶崄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虵虺之所蟠,狸防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既防既酾,竒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余。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髙原,林麓之崖间,厠隐显迩,延野绿逺,混天碧,咸防于谯门之内。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娯。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释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防?公之居髙以望逺,岂不欲家抚而尸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壁,编以为二千石楷法。

人或良才美质,自天畀之,而不学不问,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以至灭天理而穷人欲,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滛佚慝乱之事,以之终身而不变。人曰:“天之生是,使然也,奚知其质美才良,克念即可作圣耶?”其与佳景瑰观,清泉美石之汨于荒区蛮域,恶木毒莽之中,与为终古者奚异?宗元为上官作记,故以治人之道言之,善读之,知修身焉。

译《辩侵伐论》《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出兵而有钟鼓声的叫“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侵”。《周礼·大司马》所说的九伐之法是:贼害贤人、残害百姓,就讨伐他;凭借险固之地抗拒王命,就侵伐他。这样说来,所谓“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要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必定先使天下人心都厌弃他,然后才能实行。古代那些守臣侵夺百姓财产、危害百姓生命,又残害贤人的,内则必被本国百姓抛弃,外则必被诸侯抛弃,然后才加以讨伐,一出兵就必定取胜。然而还要考察德行之后才兴兵,估量力量之后才防备,并且准备好三项有余,然后才任用本国之人:一是义理有余,二是人力有余,三是财货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了,还要树立礼制,端正名分,修饰文辞。他所造成的祸害较小,就发布诰令、誓文和征召命令,不过涉及他的邻国;即使祸害较大,也不超出他所暴虐的范围。除非有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罪行,否则不调动天下的军队。所以用兵不会超过时限而功成,这才是为人的举动。因此,对他公开讨伐,钟鼓便会奏响。所谓“侵”,只是因为他凭借险固抗拒王命。内则保全他的百姓,外则不侵犯诸侯;他的过恶不足以暴露于天下,于是送去文告,修明文德,他仍不改变,然后才出兵问罪。这是为了制止并申明王命的举动,不是为了讨伐一个天下共同仇敌的举动。所以,对他有所偏私、加以保护,钟鼓便不奏响。这正是圣人的用意。周朝的制度败坏以后,兵车的车辙遍布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侵伐的区别和原则。因此,有人以无道去匡正无道,有人以无道去匡正有道,又有人不增加德义,只凭借武力来扩张威势。所以世道一天比一天混乱,一变而成为战国,百姓因而日益耗损。因此,只有力量而没有财力,君子不以此发动众人;有力量、有财力而没有义理,君子也不凭此统率军队。把这三项合起来,并且明白公义与私情的区别,然后才可以用兵。唉!后世用兵的人,若能考察我所说的侵伐之理,那就很好了。用兵固然不能拘泥于古法,但圣人的本意却不可违背。《易经·师卦》的《彖传》说:“用这种方式使天下人承受艰苦,而百姓仍跟从他,这是吉祥,又有什么过错呢?”如果不是按照使人得以生存的道理去杀人,即使人死了也不会没有怨恨。杀人者,怎么可以谈论用兵?不能按照使人得以生存的道理去杀人的人,却来谈论用兵,都是违背天道、残害百姓。违背天道而残害百姓,失败固然是祸,胜利也同样是祸。古代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柳宗元这篇文章,可以作为解释《左传》义理的辅佐。《永州新堂记》如果要在郊外城邑之中造出高峻的山谷、陡峭的岩石、深潭池水,就必须搬运山石,疏通沟涧深壑,越过险峻阻隔,使尽民力,才能有所成就。然而这样寻求天然生成、天地造化的景象,终究什么也得不到。不劳累百姓,顺应原有地势,保全天然本貌;从前难以做到的事情,如今就在这里实现了。永州正处在九疑山的山麓。起初勘察土地的人,环绕山势修筑城墙;那里有石头,遮蔽在深草之中;有泉水,潜伏在泥土下面,是蛇虺盘踞、狸獾出没的地方。茂树恶木、佳花毒草杂乱丛生,彼此争着生长,被称为污秽的废墟。韦公到任一个多月后,政事很是清闲。他望见这块地方,觉得它很不寻常,便开始命人割除杂草,开通道路;杂物堆积起来像小山,清理之后洁净明朗。水道疏通,泉流分泄,各种奇异的形势接连显现,清浊辨明本质,美丑各得其所。看那些树木,清秀舒展;看那些积水,水波荡漾,曲折绵延。怪石森然,环绕四角,有的排列,有的跪伏,有的挺立,有的倒卧。石孔深邃曲折,土堆高突峥嵘。于是建造屋宇,用来游观。各种景物无不顺合形势、相互映衬,在堂屋廊庑之下各自施展姿态。外面的连绵山岭和高原,林木山麓之间的崖岸,时隐时现、或近或远;延伸到野外的青绿和远处的碧空,全都收摄在谯门以内。后来又请宾客进来观赏,接着设宴娱乐。有人赞叹并祝贺说:“看见您建造这座堂,就知道您的志向。您因顺应土地而得到胜景,难道不想顺应民俗来成就教化吗?您除去丑恶而取用美好,难道不想铲除残暴而扶助仁德吗?您清除污浊而使清流通行,难道不想废除贪婪而建立廉政吗?您居于高处而远望,难道不想使百姓各家得到抚慰,使人民都能明白事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泉水所带来的适意,山原、林麓所构成的景观吗?它还将使继承您治理事务的人,从细微之处看到重大的道理。”柳宗元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写在墙上,编成二千石官员的楷模法式。有些人本来具有优良的才质,是上天赋予的,却不学习、不求问;内心的好恶没有节制,外物的诱惑又引导他的认识,以至于泯灭天理而放纵人欲。于是产生悖逆、欺诈、虚伪的念头,发生淫逸、邪恶、混乱的事情,并且终身如此而不改变。有人说:“上天生下这种人,使他成为这样,怎么知道他本来才质美好、才能优良,只要能够反省就可以成为圣人呢?”这同那些美好的景物、奇丽的景观和清泉美石,埋没在荒僻地区和蛮夷境域的恶木毒草中,与它们永远埋没在那里,有什么不同呢?柳宗元替上官写这篇记,所以借此谈治理百姓的道理。善于阅读它的人,应当懂得修养自身。

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

唐制,岭南为五府,府部州以十数。其大小之戎,号令之用,则听于节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蛮夷,由流求、诃陵西抵大夏、康居,环水而国以百数,则统于押蕃舶使焉。内之幅员万里,以执秩拱稽,时听敎命;外之羁属数万里,以译言贽宝,岁帅贡职。合二使之重,以治于广州。故賔军之事宜无与校大,且賔有牲牢、饔饩、嘉乐、好礼,以同逺合;疏军有犒馈、宴飨、劳旅、勤归,以羣力一心,于是治也。闬闳阶序,不可与他邦类,必厚栋大梁,夷庭髙门,然后可以上充于揖让,下周于步武。今御史大夫扶风公防广州,且专二使,増徳以来逺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飨宴合乐,从其丰盈。先是为堂于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賔众南向,奏部伎于其西,视泉池于其东隅。奥庳侧庭庑下陋,日未及晡,则赫炎当目,汗▯更起,而礼莫克终。故凡大宴飨、大賔旅,则寓于外垒,仪形不称。公于是始斥其制,为堂南面,横八楹,纵十楹。向之宴位化为东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观以游目,偶亭以展声。弥望极顾,莫究其往。泉池之旧,増濬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问工焉取则,师舆是供;问役焉取则,蛮▯是徴;问材焉取则,隙宇是迁。或益其阙,伐山浮海,农贾拱手,张目视具。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飨于新堂,幢牙茸纛,金节析羽,旂旗旟旞,咸饰于下。鼓以鼖晋,金以铎铙。公与监军使肃上賔,延羣僚将校士吏,咸次于位。卉裳▯衣,胡夷蜑蛮,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铏鼎体节,燔炰胾炙,羽鳞貍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齐,均饫于卒士。兴王之舞,服夷之伎,揳击吹鼓之音,飞腾幻怪之容,寰观于逺迩。礼成乐遍,以叙而贺,且曰:“是邦临防之大,五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备物,非公之徳不可以容众。旷于往初,肇自今兹。”大和有人以观逺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华元名大。夫也杀羊而御者,不及霍去病良将军也。余肉而士有饥色,犹克称能以垂到今,矧兹具美,其道不废。愿仿于金石,以永示后祀。遂相与来告,且乞辞某让不获,乃刻于兹石。

陈子龙曰:「文如画栋雕甍,髙牙大纛,翼翼岩岩,观者竦视。」

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

古者交政于四方谓之使,今之制受命临戎,职无所统属者亦谓之使。凡使之号,葢专焉而行其道者也。开元以来,其制愈重,故取御史之名而加焉。至于今若干年,其兼中丞者若干人。其使絶域,统兵戎,按州部,专货食,而柔逺人,固王畧,齐风俗,和闗石,大者戡复于内,拓定于外,皆得以壮其威,张其声,其用逺矣。假是名以莅厥职,而尊严若是,况乎总宪度于朝端,树风声于天下,其所以翼于君,正于人者,尤可以知也。武公以厚徳在位,甚宜其官。视其署有记,诸使中丞者而多阙漏,于是求其故于诏制,而又质于史氏,増益备具,遂命其属书之,且曰:“由其号而观其实,后之居于斯者,有以敬于事。”食焉而不事其事,则虽三槐九棘,绾四十九使印,而自觉恢然有余。茍思夫受于天命于君者为何等事,则虽卑官薄禄,簿尉曹佐之俦,当必前望往古,后望来今,覩一身之衾影,对万民之耳目,恧然自觉其事之难为,分之难称矣。宗元曰:“由其号以观其实,后之居于斯者,有以敬其事。”斯言可三复也,故录之。

译《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唐朝的制度,把岭南划为五府,府所辖的州有十多个。各地大小军队以及号令的施行,都听命于节度使。岭南以外是大海,多有蛮夷之国,从流求、诃陵向西直到大夏、康居,环海建国的有一百多个,都由押蕃舶使统辖。岭南以内幅员万里,官员持符执笏,恭敬朝见,按时听从教令;岭南以外的羁縻属国相距数万里,通过译员进献珍宝,每年率领使者来贡。把两位使者的重任合起来,都在广州治理。因此,接待军队的事没有比它更重大的;接待宾客要备有牲畜、粮食、美乐和周到的礼仪,用来团结远方来客;慰劳军队要有犒赏、宴饮、慰问军旅和劳送归来,以团结众人的力量、统一众人的心志,这样才能治理好。门墙、台阶和堂序,不能同其他地方相提并论;必须有粗厚的栋木和大梁,平坦的庭院和高大的门,才可以上面满足揖让的礼仪,下面适合步行往来。现在御史大夫扶风公镇守广州,同时专任两使,以增加德惠来招致远方之人,以申明威势来整顿军政。举行大宴,合奏音乐,按照丰盛的规格办理。此前曾在城治西北角建堂,公面向北,宾客面向南,乐工在西边演奏,在东角可以看泉水池塘。堂屋深处低矮,侧庭和廊庑也很简陋;太阳还未到未时,炎热的阳光就直射眼睛,汗流不止,但礼仪却不能完成。所以凡遇大宴大享和大批宾客来往时,只好借用外城营垒,仪式和场面都不相称。公于是开始扩大原有规制,建堂面向南方,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来的宴饮之处改为东序,西边又建一处相同的地方。外面另有更衣处、膳食屋,排列观景之所供人远眺,设置对亭以舒展声息。视野所及、回头所望,无不广大得看不到尽头。原有泉池加以疏浚,增加栽植,闲时可以休息,仿佛身在山林沟壑之中。问工程取法于什么,回答说以师舆为供役;问劳役从哪里征取,回答说征发蛮夷奴隶;问材料从哪里取得,回答说拆迁空闲屋宇。有的补足缺漏,砍伐山木、浮运海上木材,农民和商人都停下手,睁眼看着各种材料齐备。到了十月甲子日,工程完成。公命令在新堂设宴,仪仗幢牙和茸纛,金节和析羽,旌旗旟旞,都在堂下陈列装饰。击鼓用鼖鼓,鸣金用铎和铙。公与监军使恭敬地迎接上宾,邀请群僚、将校、士人和官吏,都按次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穿着卉裳、▯衣的胡人、夷人、蜑人、蛮人,睁大眼睛前来列队的有一千多人。鼎中盛着羹食,盘中陈列牲体和切肉,烧烤的肉类以及羽族、鳞族、狸类等食物,沉酒、泛酒、醍醐、盎齐等酒食,平均供给士卒。兴王之舞、服夷之伎,以及敲击、吹奏、击鼓的声音,飞腾变幻、奇异怪诞的表演,使远近之人都来观看。礼仪完成,音乐演遍,大家依次致贺,并且说:“这个地方镇守边防的责任重大,把五项事务合起来,如果没有这座堂的规制,就不可能备办齐全;如果没有公的德行,也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它比往昔宽广,是从今天开始的。”大和年间有人来这里观览远方,古代的军政制度,哪里还能比这更完备呢?这使华元以杀羊犒军、亲自驾车的名声显得伟大,而他还不如霍去病这样的良将。即使剩下的肉不多,士卒仍显出饥色,他尚且能够凭此被称为能干而流传到今天,何况如今各种美善都具备,这种治道岂会废弃?愿意仿照金石铭刻下来,使后代祭祀者永远看到它。于是大家一起来告知我,并请求撰写碑辞;我推辞而未能推掉,于是刻在这块石头上。陈子龙说:“文章如同彩绘的栋梁、雕饰的屋脊,如高高的牙旗和大纛,庄严整肃、气势雄伟,使观看的人肃然仰视。” 《诸使兼御史中丞壁记》古代把代表朝廷到四方办理政务的人叫作使,如今奉命统率军队、任职而不隶属于其他部门的人也叫作使。凡称为使,大概都是专任其职而推行其职掌的人。开元以来,这种制度更加重要,所以取御史之名加在使职之上。到现在若干年,兼任中丞的人也有若干位。他们出使遥远地区,统率军队,巡按州部,专管财货粮食,安抚远方之人,巩固王朝谋略,整齐风俗,调和关市赋税;其中大的功绩,在内能够平定恢复,在外能够开拓安定,都可以借此壮大威势、扩大声望,他们的作用影响深远。借用这个名号来任职,而尊贵严肃到这种程度,何况在朝廷之中总领法宪,在天下树立声教,那么他们辅佐君主、匡正百姓的作用,就更可以知道了。武公凭借厚重的德行居于此位,非常适合这个官职。我看他的官署有记文,但历任诸使兼中丞的姓名多有缺漏,于是从诏令制度中寻求依据,又向史官查证,增补完备之后,就命属官把它写下来,并且说:“从这个官号考察它的实际职责,后来居于此位的人,就会因此敬慎地办理自己的事务。”只领取俸禄而不办理本职事务,那么即使身居三槐九棘之位,佩带四十九个使职印绶,也会自以为宽裕有余。如果想一想自己承受上天和君主的命令,究竟是承担怎样的事情,那么即使只是卑微官职、微薄俸禄,属于主簿、县尉、曹佐之类的人,也一定会前看古人,后望来者,看着自己独处时的身影和被万民耳目注视的处境,惭愧地意识到事情难以办好,自己的才能也难以胜任。宗元说:“从官号考察实际职责,后来居于此位的人,就会因此敬慎地办理自己的事务。”这句话应当反复诵读,所以把它记录下来。

四门助敎防壁记

周人置虞庠于西郊,以养国老,教胄子。《祭统》曰:「天子设四学,葢其制也。」《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昼入南学,夕入西学,暮入北学。」蔡邕引之,以定明堂之位焉。《大戴礼·保传篇》曰:「帝入东学以贵仁,入南学以贵徳,入西学以贵义,入北学以尊爵。」贾生述之,以明太子之教焉。故曰:「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参明堂之政,原大教之极,其建置之道,▯也。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置助教二十人。隋氏始▯于国子,而降置五人。皇朝始合于太学,又省至三人。员位弥简,其官尤难,非儒之通者不列也。四门学之制,掌国之上士、中士、下士,凡三等;侯、伯、子、男,凡四等。其子孙之为胄子者,及庶士、庶人之子为俊士者,使执其业而居其次,就师儒之官而考正焉。助教之职,佐博士以掌鼓箧、榎楚之政令,分其人而教育之。其有通经力学者,必于岁之杪升于礼部,听简试焉。课生徒之进退,必酌于中道,非博雅庄敬之流,固不得临于是。故有去而升于朝者,贺秘书由是为博士,归散骑由是为左拾遗。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故必以名实者居于其位。贞元中,王化既成,经籍少间,有司命太学之官,颇以为易,专名誉好文章者,咸耻为学官。至是,河东栁立始以前进士求署兹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继之。是岁为四门助教凡三人,皆文士,京师以为异。余与立同祖,与武公同升于礼部,与欧阳生同志于文。四门助教署未尝纪前人名氏,余故为之记,而由夫三子者始。

宋人非四学之説,谓学有四,岂道亦有四耶?然道固一,而行则百,易地而施之异宜,俾得并举而观,所尚以章,志兴化亦非无谓。相传古有四学,非妄也。唐之四学,徒循其文耳,然犹有告朔之饩羊焉。夫士而徒以文称,愧学校矣。乃四学助教相继得三文士,则夸美以为异,其下此者又可知矣。学校之衰也,人文之不振也,道徳风俗沦胥以铺,千载古今弥望,慨然。

  永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藂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仄以入,绵谷跨谿,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碁,怒者虎鬬,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翦防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踈林,洄为清池,寥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浊,効竒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絶,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蓺是野,眉尨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徳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徳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祐之自天。”野夫献辞,公夀万年。宗元尝以牋奏▯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体物之妙,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于心矣。

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髙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逺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髙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髙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遯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塿为类,悠悠乎与灏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頽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逺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也。

译《四门助教壁记》周人在西郊设置虞庠,用来奉养老年国士,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夜晚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段话,用来确定明堂的位置。《大戴礼·保传篇》说:“帝进入东学来尊崇仁,进入南学来尊崇德,进入西学来尊崇义,进入北学来尊崇爵位。”贾谊叙述这段话,用来说明太子的教育。所以说:“作为大教育的宫室,四学都具备于其中。”参照明堂施政的意义,探究大教育的极致,可以看出它的建置原则是宏大的。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设置助教二十人。隋代才把它归并到国子监,并减少为五人。本朝开始把它合并到太学,又减少到三人。名额和职位越简少,担任此官就越困难;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掌管国家的上士、中士、下士,共三等;侯、伯、子、男,共四等。他们的子孙中成为胄子的,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成为俊士的,使他们执持学业,居于相应的次序,接受师儒官员的考核和纠正。助教的职责,是协助博士掌管击鼓取书、施行榎楚刑罚等政令,分别他们的才质而加以教育。其中有通晓经书、努力学习的人,到了年末一定升入礼部,听候选拔考试。考察学生的升降进退,必须斟酌而取中道;不是博学高雅、庄重恭敬之人,本来就不能担任这个职务。因此有人离开学校而升任朝官,贺秘书由此成为博士,归散骑由此成为左拾遗。旧制度把拾遗列为八品清官,所以一定要让名实相副的人居于这个职位。贞元年间,王道教化已经成就,经籍一度少有间断,有关部门任命太学官员,颇把这个职务看得容易;那些专门追求名誉、喜爱文章的人,都以担任学官为耻。到这时,河东柳立开始以进士身份请求署任这一职位,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接着担任。那一年四门助教共三人,都是文士,京师人以为奇异。我和柳立同祖,和武公一同升入礼部,和欧阳生在文章方面志趣相同。四门助教官署从来没有记录前任姓名,我因此写下这篇记,从这三人开始。宋人反对四学的说法,说学校有四种,难道道也有四种吗?然而道本来只有一个,实行起来却有百般方式;换一个地方施行,适宜的方法就不同。让它们并列设置而相互观察,使所尊崇的东西得到彰明,对立志兴起教化也并非没有意义。相传古代有四学,并不是虚妄。唐代的四学,只是徒然遵循它的形式罢了,但还像保留了告朔时供奉的饩羊。士人如果只是凭文章得到声名,就是学校的羞耻。如今四学的助教相继得到三位文士担任,竟夸耀赞美、认为是奇事,那么比这更低下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学校衰败了,文化教化也不振作了,道德风俗相继沉沦扩散;纵观千古,令人感慨不已。《永州万石亭记》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治理永州,在闲暇日登上城北的城墙,面对荒野中草木丛杂的缝隙,看见有怪石特别突出,估计它下面一定有奇异的胜景,便从西门步行去寻找那片遗址。他砍去竹子,拨开幽深之处,侧身倾斜着进入;绵延的山谷跨越溪流,到处都是大石耸立,散乱得像奔涌的云,交错得像摆放的棋子;愤怒突兀的像老虎相斗,高高挺立的像鸟儿飞举;扒开石穴,仿佛鼻口相对张开;探寻石根,仿佛蹄腿交错峙立;绕着行走,最终惊愕不已,疑心它们将要扑击吞噬人。于是剖开清除腐土,剪除荆棘污秽,疏通沟渠,引导潜流,使之散布成疏朗的树林,回旋成清澈的池塘。空旷深广,水面深静,仿佛造物者刚刚把清浊分开,在这里展示奇异景观,实在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于是建造游亭,使它居于其中;正对着亭子的西面,石头像张开的腋部向两旁分开,可以用来远眺。石头上方青色石壁陡峭如斗,沉入深渊源流,无法探究尽头;从下面仰望,则同聚集的山峦相合,与群山一样没有尽头。第二天,州县的老人纷纷来到,说:“我们这些人生在这个州,耕种过这片野地,眉毛长白、牙齿残缺,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难道是上天坠下、地上生出,特意设置这些神奇之物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祝贺之后请求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便命名为‘万石亭’。” 老人们又说:“公为亭取这样的名字,难道只是描写景物而已吗?公曾六次担任二千石官,已经足够这个数目;然而有道德的士人都遗憾公的美好政绩还没有普遍惠及百姓,冒昧歌颂美名,向明神祝愿公的福祉。汉代三公的俸秩称号为万石,我公的德行应当接受这样的赐予。汉代有礼法之臣,只有万石君石奋;我公的教化从闺门开始,与古道相合,天自会保佑他。”乡野之人献上颂辞,祝愿公享寿万年。宗元曾经把笺奏隶写给尚书,冒昧专门撰写此文,以附在零陵的故事之后。时为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描写事物的精妙之处,在于仿佛把宇宙掌握在手中;万物的变化,都从心中产生。《始得西山宴游记》自从我成为获罪受辱的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时,就缓步而行,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奇怪的山石,无论多远都去到。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尽壶中酒喝醉。醉了就互相枕靠着躺下,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同样追随。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凡是本州山水中有奇异形态的,都已被我占有,却始终不知道西山的奇特。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为坐在法华寺西亭上远望西山,才开始指点它说奇异。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染溪前行,砍去丛生的荆棘,烧掉茅草,直到山的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张开两腿坐着远眺,只见几个州的土地都在坐席之下。它们高低起伏的形势,有的深陷如谷,有的低洼如坑,有的像小土堆,有的像洞穴;方圆尺寸之间却容纳千里景物,重重聚集、层层积叠,没有什么能够隐藏。青山环绕,白云缭绕,外面与天相接,四面望去浑然一体。然后才知道这座山卓然独立,不同于小土丘;它悠远广大,和浩瀚元气同在而没有边际;它浩荡无边,仿佛同造物者一起遨游,而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于是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不知道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处逼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却还不想回去。心神凝聚,形体仿佛得到解脱,同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然后才知道我先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次开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这件事。这一年是元和四年。

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葢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荡击益暴,齧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畆,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也,一且欵门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劵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髙者坠之潭,有声潨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髙,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夷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鉧潭西小丘记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竒状者,殆不可数。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畆,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已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竒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髙,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熈熈然回巧献技,以効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冷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帀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増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夫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泉石以为底,近岸,巻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揺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逺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直,▯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怒已曰奉壹。

袁家渇记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渇。皆永中幽丽竒处也。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渇,音若衣褐之褐。渇上与南馆髙嶂合,下与百家瀬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厠曲折,平者深黒,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勃香气冲涛旋濑退贮谿谷揺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记自渇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鯈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渇。其侧皆诡石怪木,竒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风揺其颠,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逺。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踈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记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掲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耶?得意之日,与石渠同。由渇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译《钴鉧潭记》钴鉧潭在西山的西面。起初大概是冉水从南面奔流而来,冲到山石处,曲折向东流。水流上游和下游的地势陡峻,冲击越来越猛烈,侵蚀河岸,所以旁边宽而中间深,直到完全流到石头处才停下。水沫旋转成轮,然后才缓缓流动。水流清澈平缓的地方将近十畝,周围有树,悬挂着泉水。潭上有居住的人,因为我屡次来游览,一天早晨敲门来告诉我说:‘官租和私人债券堆积得承受不住了,我已经砍伐山林另行迁居,希望把潭上田地卖掉换钱,以稍稍缓解灾祸。’我很高兴,按他的话做了,于是增高台基,延长栏杆,把泉水引到高处,使它坠入潭中,水声轰然。这里尤其适合在中秋观月,因此可以看见天空的高远、空气的辽阔。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夷地而忘却故乡的呢?难道不是这个潭吗?” 《钴鉧潭西小丘记》发现西山后的第八天,沿山口向西北走二百步,又发现了钴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在水流湍急而深的地方筑成了鱼梁。鱼梁上有一座小丘,生长着竹子和树木。那些突兀暴起、俯仰欹斜、背负泥土而伸出的石头,争相呈现奇异形状,几乎数也数不清。它们重叠着向下聚集的,像牛马在溪边饮水;冲出地面、像角一样排列着向上突出的,像熊罴登山。小丘很小,不满一畝,却可以像用笼子圈住一样占有它。问它的主人,说:“这是唐氏丢弃的地,卖过却没有卖出去。”问它的价钱,说:“只要四百多。”我怜惜它,便买下了。李深源、元克已当时一同游览,都高兴得出乎意料,立即各自取来器具,铲除割掉污草,砍去恶木,放火焚烧。好树挺立出来,美竹显露出来,奇石显现出来;从中间向外望去,山的高耸、云的浮动、溪水的流淌,以及鸟兽鱼类的游动,全都欣欣然回旋变化,展示巧妙姿态,在这座小丘下献技。枕着席子躺下,清冷的景色同眼睛相谋,潺潺的水声同耳朵相谋,悠远空旷的境界同精神相谋,深沉宁静的气氛同心灵相谋。不到十天就得到两处奇异的地方,即使古代喜好游览的士人,有的也未必到过这里。唉!凭着这座小丘的胜景,如果把它放到沣、镐、鄠、杜一带,那么贵游之士争着购买,每天会增加千金的价格,却反而更难得到。如今这座小丘被本州抛弃,农夫、渔夫经过还认为它鄙陋;标价四百多钱,连年也卖不出去,而我和深源、克已却独独庆幸得到它,难道它果真有幸遇到我们吗?把这些写在石上,是为了庆贺这座小丘的际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玉环相互碰击,心里很是高兴。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个小潭,潭水格外清澈寒冽。泉水和石头构成潭底,靠近岸边,卷曲的石底露出水面,形成水中小洲、小岛、石台和岩石。青翠的树木和藤蔓,覆盖缠绕,摇动连结,参差不齐地披拂着。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多条,都像在空中游动而没有依靠。阳光直照水底,鱼的影子散布在石头上,静止不动;忽然间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仿佛同游人互相取乐。向潭的西南望去,溪流曲折得像北斗星和长蛇,时隐时现。两岸的地势像狗牙那样交错参差,无法知道水源在哪里。坐在潭边,四面被竹子树木环绕合抱,寂静空旷,没有人迹;使人心神凄清、骨骼寒冷,幽静深远,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可以久留,于是记下这件事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直,跟随而来的有崔氏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怒已,一个叫奉壹。《袁家渴记》从冉溪向西南乘船走十里,山水中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五处,没有比钴鉧潭更好的。从溪口向西陆行,值得观赏的地方有八九处,没有比西山更好的。从朝阳岩向东南沿水行至芜江,值得观赏的地方有三处,没有比袁家渴更好的。这些都是永州境内幽深秀丽、奇异优美的地方。楚越之间的方言,把水向回流的地方叫作“渴”,读音像“衣褐”的“褐”。渴的上游同南馆的高山合接,下游同百家濑相连。中间有重叠的洲岛和小溪,清澄的潭水、浅浅的沙洲,彼此间隔,曲折交错;平缓处水深而黑,陡峻处水流沸腾而白。船行仿佛到了尽头,忽然又开阔无边。有小山从水中突出,山中全是美石,上面生长着青翠的草木,冬夏常青。旁边多岩洞,下面多白色碎石。树木多是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有兰、芷;又有一种奇异的花草,类似合欢而蔓生,缠绕在水石之间。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吹下,震动大树,拂动众草,纷纷扬起红花和绿叶,浓郁蓬勃的香气冲过波涛和回旋的浅滩,退而积聚在溪谷中,摇曳着繁茂的枝叶,随季节推移而变化。大体情形就是这样,其余无法穷尽地描写。永州人从来没有游览过这里,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占有,于是出来把它传给世人。此地世代由袁氏主持,所以用袁家来命名。《石渠记》从袁家渴向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发现石渠,百姓在渠上架了桥。那里有泉水幽幽流淌,水声忽大忽小。水渠有时一咫尺宽,有时两咫尺宽;长度大约十多步。水流冲到大石上,潜伏到石下又涌出,越过石头向前流,有一处石潭。菖蒲覆盖着它,青翠鲜润,环绕四周。又折向西流,旁边陷入岩石下,向北落入小潭。潭的周长不到一百尺,清澈而深,里面有许多鯈鱼。又向北曲折迂回地流去,斜看仿佛没有尽头,但最终流入袁家渴。两旁都是奇形怪石、怪异树木、奇花美竹,可以排列坐下休息。风吹动树梢,声韵震动山谷;等到看它已经静止下来,才开始听见声音传到远处。我跟随州牧发现了它,清除遮蔽的草木和腐朽之物,疏通土石;水渠高处清理焚烧,低处疏通使水流充盈。可惜它从来没有流传过,所以反复记录它所属的地方,把这些留给当地人,刻在它的南面,使后来喜好游览的人来寻找,得到它而改变旧貌。元和七年正月八日清理水渠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石潭小池。石渠的美景到这里才算穷尽。《石涧记》石渠的景致已经看尽,向上沿桥向西北走下去,土山北面的山阴处,百姓又架了一座桥。那里的水,比石渠大三倍。横贯的石头作为河底,一直通到两岸,像床,像堂,像铺陈的筵席,又像隔开内外的门槛。水平铺在石上,流动如织出的花纹,声响如弹奏琴瑟。提起衣裳、赤脚走去,折竹子扫除积叶,排开腐木,可以排列下十八九张胡床。交错汇合的水流、相互冲激的声音,都在石床下面。翠色羽毛般的树木、龙鳞般的石头,均匀地遮蔽在石床上方。古代的人,难道也有机会享受这样的乐趣吗?后来的来访者,有能够追随我的足迹吗?发现这番得意景致的日子,同发现石渠是同一天。从袁家渴来的人,先到石渠,后到石涧;从百家濑上游来的人,先到石涧,后到石渠。石涧能够走到尽头的地方,都在石城村东南。中间可以取乐的地方,有好几处。石涧上方是深山幽林,越往上山势越陡,道路越险越窄,无法走到尽头。

小石城山记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防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黒,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逺。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竒而坚。其防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郦道元《水经注》,史家地理志之流也。宗元《永州八记》,虽非一时所成,而若断若续,令读者如陆务观诗所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栁暗花明又一村也。”絶似《水经注》文字,读者宜合而观之。虞集曰:「公之好竒,若贪夫之笼百货,而文亦变幻百出。」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七目録

  河东栁宗元文七

  记 议 碑

  游黄溪记

  兴州江运记

  零陵三亭记

  零陵郡复乳穴记

  邕州马退山茅亭记

  栁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驳复讐议

  箕子碑

  栁州文宣王新修庙碑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七

  河东栁宗元文七

  游黄溪记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歩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畧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即焉,黛蓄膏渟,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防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腭。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焉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防者。

储欣曰:「所志不过数里,幽丽奇絶,政如万壑千岩,应接不暇。」

译《小石城山记》从西山道口径直向北,越过黄茅岭下山,有两条路。其中一条向西伸展,走到尽头没有什么可看的;另一条稍向北再向东,不到四十丈,土路中断而溪流分开。有堆积的石头横在尽头,上面形成城墙、望楼和屋梁的形状,旁边伸出像堡垒的地方,仿佛有一扇门。向里窥看一片漆黑,投进小石头,洞中便传来水声。水声激越,过了很久才停止。沿着四周可以登上去,远望景色非常辽阔。没有土壤却生长着美好的树木和竹子,越发奇异而坚实。它的山势几次俯仰起伏,像是有智慧的人布置出来的。唉!我怀疑造物者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已经很久了。到了这里,更加认为造物者确实存在;又奇怪他为什么不在中原造出这样的景物,却把它排列在这蛮夷之地,经过千百年也没有遇到一个人来欣赏他的技艺。这实在是劳苦而没有用处。神明假如不应当如此,那么造物者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是为了安慰那些有才德却在这里受辱的人;有人说,是这里的灵秀之气不能造就伟人,却独自造就了这些景物。所以楚地南部人少而石头多。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郦道元的《水经注》,属于史家地理志一类的著作。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虽然不是在同一时间写成的,却时断时续,使读者如陆务观诗中所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的文字极像《水经注》,读者应当合起来阅读。虞集说:“公喜欢奇景,就像贪财的人把各种货物都装入笼中;他的文章也变化幻化,层出不穷。”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七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七 记、议、碑 《游黄溪记》《兴州江运记》《零陵三亭记》《零陵郡复乳穴记》《邕州马退山茅亭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永州龙兴寺东丘记》《驳复仇议》《箕子碑》《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七 河东柳宗元文七 《游黄溪记》北面到晋,西面通往豳,东面直到吴,南面到楚越交界的地方,其中以山水著名的州有数百个,永州最好。环绕永州州治,北面一百里到浯溪,西面到湘水的源头,南面到泷泉,东面到黄溪、东屯;其中以山水著名的村落有数百个,黄溪最好。黄溪距离州治七十里,从东屯向南走六百步到黄神祠。祠堂上方,两座山像墙一样对立,如同丹青色的华美叶片并列生长,随山势一起升降;山势缺口处就是陡峭的山崖和岩洞。水中全是平铺的小石。过了黄神祠,提水涉行八十步到初潭,景色最为奇丽,几乎无法描写。大致像剖开的巨瓮,侧立千尺;溪水流到这里,黑黛色的水积蓄着,像油脂一样深沉停滞;水流来时像白虹,沉沉地没有声响。有几百条鱼正在石头下方聚集。向南再走一百步到第二潭,石头都高耸着临近险急的水流,像下颏、面颊和牙床。下面大石分离排列,可以坐着饮食。有一种红头黑翅的鸟,大得像天鹅,正面向东方站立。从这里再向南走几里,地势都大致相同,树木更加壮大,石头更加瘦峭,水声全都铿锵作响。再向南一里到大▯之川,山势舒缓,水流平缓,有田地。当初黄神还是人时,就居住在这个地方。传说的人说:“黄神姓王,是王莽时代的人。” 王莽死后,黄神改称黄氏,逃到这里选择深峭的地方潜居。起初王莽曾说:“我是黄帝、虞舜的后代,所以把我的女儿称为黄皇室主。”黄与王的读音相近,而且又有这样的本源,因此这个传说更加得到验证。黄神居住在这里以后,百姓都得到安宁,认为他有道;死后便用俎豆祭祀他,为他修建祠堂。后来祠堂逐渐迁到靠近百姓的地方,如今建在山阴溪水之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我回来以后写下这篇记,以启发后来喜好游览的人。储欣说:“所记不过几里路,幽深秀丽而奇异绝伦,正像万山千壑接连而来,使人应接不暇。”

兴州江运记

御史大夫严公牧于梁五年,嗣天子用周汉进律增秩之典,以亲诸侯,谓公有功徳理行,就加礼部尚书。是年四月,使中谒者来锡公命,賔僚吏属将校卒士黧老童孺塡溢公门,舞跃欢呼,愿建碑纪徳,垂亿万祀。公固不许,而相与怨咨,遑遑如不饮食。于是西鄙之人宻以刋山▯江之事,愿刻岩石曰:「维梁之西,其蔽曰某山,其守曰兴州。兴州之西为戎居,嵗备亭障,实以精卒。以道之险隘,兵困于食,守用不固。公患之曰:「吾尝为兴州,凡其土人之故,吾能知之。自长举北至于青泥山,又西控于成州,过栗亭川,逾宝井堡,崖谷峻隘,十里百折,负重而上,若蹈利刃。盛秋水潦,穷冬雨雪,深泥积水相辅为害,颠踣腾借,血流栈道,糗粮刍藁填谷委山,牛马羣畜相借,物故餫夫毕力,守卒延颈,嗷嗷之声,其可哀也。若是者,绵三百里而余。自长举而西,可以导江而下,二百里而至,昔之人莫得知也。吾受命于君,而育斯人,其可已乎?」乃出军府之币,以备器用,即山僦功。由是转巨石,仆大木,防以炎火,沃以食醯,摧其坚刚,化为灰烬。畚锸之下,易甚朽壤。乃辟乃垦,乃宣乃理,随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顺地之高下以杀湍悍。厥功既成,咸如其素。于是决去壅土,防▯江涛,万夫呼抃,莫不如志。雷腾云奔,百里一瞬。既防既逺,淡为安流。烝徒讴歌,枕卧而至。戍人无虞,专力待冦。唯我公之功,畴可侔也?而无以酬徳,致其大愿,又不可得命。矧公之始来,属当恶嵗,府庾甚虚,器备甚殚,饥馑昏札,死徙充路。赖公节用爱人,克安而生,老穷有养,幼乳以遂,不问不使,咸得其志。公命鼓铸,库有利兵;公命屯田,师有余粮;选徒练旅,有众孔武;平刑议岳,有众不黩;増石为防,膏我稻粱,嵗无防菑,家有积仓,传馆是饰,旅防其归。杠梁已成,人不履危。若是者,皆以戎隙帅士而为之,不出。四民之力,而百役已就。且我西鄙之职官,故不能具举。惟公和、恒、直、方、廉、毅、信、让敦尚儒学,揖损贵位,率忠与仁,以厚其诚。有可以安利于人者,行之;坚勇不俟终日。其兴功济物,宜如此其大也。昔之为国者,惟水事为重,故有障大泽,勤其官而受封国者矣。西门遗利,史起兴叹;白圭壑邻,孟子不与。公能夷险休劳,以惠万代,其功烈尤章章焉,不可葢也。是用假辞谒工,勒而存之,用永宪于后祀。

徐孚逺曰:「能知地理逺近,读其文可考其绩,不徒以颂徳为工。」

译《兴州江运记》御史大夫严公在梁州任刺史五年,继承天子的恩典,采用周、汉增加俸秩以亲近诸侯的制度,认为公有功德和治理政绩,于是加授礼部尚书。这一年四月,天子派中谒者来赐给公诏命,宾客僚属、官吏、部属、将校、士卒、老人和儿童挤满公门,欢舞跳跃,高声欢呼,希望建立碑石记载功德,流传亿万年。公坚决不答应,众人便相互怨叹,惶惶不安,像不能饮食一样。于是西部边地的人暗中把开山导江的事情告诉我,希望刻在岩石上说:“梁州西部,它的屏障是某山,它的守地是兴州。兴州以西是戎人居住之地,每年修筑亭障,充实精锐士卒。由于道路险峻狭窄,军队困于粮食运输,守备不能牢固。公为此忧虑说:‘我曾经任兴州长官,对于这里土著百姓的事情,我能够知道。从长举向北到青泥山,又向西控制成州,经过栗亭川,越过宝井堡,山崖峡谷险峻狭窄,十里之内百般曲折,背负重物向上攀登,仿佛踩在锋利的刀刃上。深秋水涝,隆冬雨雪,深泥和积水相互助长为害,行人跌倒滑行,血流满栈道;干粮和饲草堆满山谷、弃置山间,牛马等牲畜相互借用;运输粮饷的民夫都竭尽力气,守边士卒伸长脖子等待,发出嗷嗷的哀声,实在令人悲痛。像这样的道路,绵延三百多里。从长举向西,可以引导江水顺流而下,二百里便可到达;从前的人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接受君主的命令,养育这里的百姓,难道能就此停止吗?’于是公拿出军府的钱财,准备器具,依着山势雇用工役。从此搬运巨石,放倒大树,用烈火焚烧,用食醋浇灌,摧毁它们的坚硬,使之化为灰烬。在畚箕和铁锹之下,工程比腐朽的土壤还容易。于是开辟、垦治、疏通、整治,随着山势的曲直来节省人力,顺着地势的高低来削弱急流的凶猛。工程完成以后,一切都同原先的计划一样。于是挖去堵塞的土石,开导江水,万人呼喊欢舞,没有不称心如意的。水势如雷腾云奔,百里路程转眼即到。疏通放远以后,江水变成平缓的安流。劳作的人唱着歌,躺卧着便可以到达。戍守的人没有忧患,专心用力等待敌寇。只有我公的功劳,谁能够相比呢?然而没有办法报答恩德,实现大家的大愿,也不能得到公的许可。何况公刚来时,正逢灾年,府库十分空虚,器械军备十分缺乏,饥荒、昏乱和疾病交相发生,死者和迁徙者充满道路。幸赖公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使他们得以安定生存;老人和穷人都有供养,幼儿有乳汁而得以成长;不论询问还是役使,人人都能遂其心愿。公命令铸造兵器,府库中有锋利的武器;公命令实行屯田,军队有多余的粮食;选拔士卒、训练军队,军队十分强健;公平判刑、议论政事,民众没有受到侵扰;增筑石墙作为防御,稻谷受到滋养,年年没有水旱灾害,家家都有积粮;修饰传舍和驿馆,使旅客能够在那里归宿。桥梁已经建成,百姓不再走险路。像这些事情,都是利用军务空闲统率士卒去做的,没有动用四民的力量,却使百般劳役都完成了。况且我们西部边地的官员,原本不能一一列举。只有公和厚、恒久、正直、方正、廉洁、刚毅、诚信、谦让,崇尚儒学,辞让尊贵地位,率先实行忠与仁,以加厚自己的诚意。凡是能够使百姓安定获利的事情,就去实行;坚决勇敢,不等到一天终了。公兴建功业、救济万物,当然应当这样宏大。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只把水利视为大事,所以有堵塞大泽、勤勉治理而受封国的人。西门豹留下水利之利,使史起发出感叹;白圭筑堤排水而危及邻国,孟子不赞同。公能够铲平险阻、使劳民休息,恩惠万代,他的功绩尤其显明,不可掩盖。因此借这些辞句请求工匠刻石保存,永远作为后代祭祀者的法则。徐孚远说:“能够了解地理距离的远近,读这篇文章就可以考察他的功绩,不只是把歌颂德行当作文章的工巧。”

零陵三亭记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汚涂,羣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防零陵政尨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朞月辨理,宿蠧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涂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羣畜,决防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峰珑▯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畜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士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賔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防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在昔禆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乆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自天子至于庶人,自朝至于日中昃,而夕而夜,莫不有职分之当为,屡省乃成。明而动,晦而休,无日以怠。然而《学记》有之:「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孔子亦曰:「游于艺。」何哉?葢心之神明,匪莹弗灵,匪虚弗莹。此灵台所以歌于诗也。古之人既不废台囿、禽鱼之观以养其目,复有琴瑟钟鼓之考以养其耳。凡皆以宣其堙郁,导其和平,以浄彻其神明,俾通达于政事耳。岂从夫嗜欲而弛厥敬执哉?古乐沦亡,奸声以慢。古之所以养耳者,皆所以败耳。故三代而下,玩好之具,惟声伎最不可近。子产所为「烦手淫声,慆湮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用者也。宗元立论谓「髙明游息之道有禆于政」,而卒乃戒其玩荒,甚得古人之防矣。虽然,非所语于至人也。至人因物付物,任其本分,而无毫铢之加,则虽日应万几,冺然不觉事之在已,方且无时无处而不得莹且灵,而又奚借于观游焉?

零陵郡复乳穴记

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部。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謡曰:「甿之熙熙,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防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耶?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赖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氷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昏雾,扞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士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熈熈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珠还合浦,虎渡九江,大率类此耳。郡国言祥瑞,莫多于汉宣。史载张敞论奏,黄霸语亦可谓隠而显矣。即曰有之,君子必以此非祥为祥,而不以彼祥为祥也。如五星凌犯,可以坐筭而得;日当食不食,司天者失其筭也。荧惑自退,岂系一言?然而君子于灾,则不曰非灾者,何哉?人曰灾也,则皇自敬徳,皇自敬徳,奚虑其太过者?《易》曰:“未顺命。”君子处丰以之,曰“志不舍命”;君子处啬以之,“命之丰也”,不以为命在,则然而侈然大故,曰“未顺命”。“命之啬也”,不以为命在,则然而弃其志,故曰“不舍命”。是以丰则益小心以昭事,啬则以震动而光明。夫如是,安得不遇灾而惧,遇祥而不言也哉?

译《零陵三亭记》一个县有供人观赏游览的地方,有人认为这不是治理政事的事情,这是大错特错。人的精神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到阻塞,志意就会滞塞。君子一定要有游览休息的事物和高明敞亮的设施,使精神清明安宁、平和舒畅,常常像有余裕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务。零陵县东面有山麓,泉水从石头中流出,那里泥泞污浊,群畜都来吃水。有人筑墙设篱遮蔽它;历任县令有几十人,却没有人知道开墙察看。河东薛存义以办事才能闻名荆楚之间,潭州部选拔他,暂任湘源县令;他考察零陵政务烦杂、赋税扰民,百姓向州牧申诉,州牧推举他来救治弊病,于是他来到这个县任职。逃走的百姓重新回来,忧愁痛苦变成欢笑歌唱;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一个月内便查清处理;长期隐藏的弊害和奸恶,也都揭露出来,使人认罪服罪。百姓既已缴清赋税,便相互欢快地回家;道路上迎接祝贺,乡里的门口不再设置供差役坐的席位,耳朵也听不到召集劳役的大鼓声。鸡、猪、干粮和酒,足以供给宗族,州牧推崇这件事,邻县也仿效他。然而薛存义从未因政务繁重而扰乱自己,面对山水鸟鱼的乐趣,仍然淡泊自若。他于是拆去墙篱,驱走群畜,疏通堤防和泥泞,搜寻清理山麓,万块石头像树林一样耸立,填低洼处成为池塘。于是有美好的树木、秀丽的花草,垂水、丛峰和玲珑景物,幽静萧条;清风自然生成,翠色烟霭自然停留,不经栽植也都长成。鱼儿在宽广闲静的水中自得,鸟儿眷恋幽静深处,分别繁殖、筑巢、潜浮、啼聚,不加饲养而自然丰盛。砍下的木材坠入江中,顺流漂到县门;烧制陶器的泥土,也就在官署旁边取得。百姓不用劳力,士人也因此得到便利。于是建造三座亭子,随着地势高低和光线明暗而设置:高的冠于山顶,低的俯临清池。更衣、膳食和宴饮的设施,排列设置得很完备;宾客可以在这里宴饮欢聚,旅客可以在这里住宿,高明敞亮、供人休息的条件都具备了。县政因薛存义而有了首创。从前裨谌到野外谋划而取得成功,宓子贱弹琴而治理地方;混乱的思虑和滞塞的志意没有地方容纳。这样说来,观游果然是治理政事的工具吗?薛存义的志向果真出于这个道理吗?等到它的弊端出现,就会用游玩代替政务,用荒废代替治理;假如继任者都具有薛存义这样的志向,那么县民的福气,难道会有穷尽吗?我喜爱他创始的事业,又想使这种治道长久流传,于是撰写其事刻在石上。薛存义拜手说:‘这正是我的志向。’于是把它刻下。从天子直到平民,从早朝直到正午、下午,直到傍晚和夜间,没有谁不有自己职责分内应当做的事;多次反省,才能有所成就。天明就行动,天黑就休息,没有一天可以懈怠。然而《学记》说:“藏在心中,修习学业,休息,游览。”孔子也说:“在六艺中游学。”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人的心神明察,若不清明就不能灵活,若不空虚就不能清明。这就是《诗经》中所说的灵台之所以可歌颂。古人既不废弃台榭园囿、观赏禽鸟鱼类来保养眼睛,又有弹奏琴瑟、敲击钟鼓来保养耳朵。这些都是为了疏通郁结、引导和平,使人的精神清净通彻,从而能够通达政事罢了。难道是要顺从嗜好欲望而松弛自己的敬慎和操守吗?古乐沦亡以后,邪僻的声音便使人怠慢。古人用来保养耳朵的东西,后来反而都成了败坏耳朵的东西。因此三代以后,供人玩赏的事物中,声伎最不可接近。子产所说的“繁复的指法和淫靡的声音,使心耳沉溺湮没,竟忘记平和”,正是君子不用它们的原因。柳宗元立论说“高明游息的方法有助于政事”,而最终又告诫人不要沉溺玩乐、荒废政务,深得古人的防范之意。即使如此,这还不是对至人所说的话。至人顺应万物而安排万物,任凭各自的本分,不增加丝毫额外作用;因此即使每天应付万般政务,也浑然不觉事情属于自己,随时随地都能保持清明灵动,又何必借助观游呢?《零陵郡复乳穴记》石钟乳是食用它的上品。楚、越一带的山中多产石钟乳,连州、韶州所产的尤其闻名天下。连州人说石钟乳已经采尽,已有五年了;如果要进贡,就只好到其他地方去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一个多月后,穴人来报告说又有石钟乳了。州里的人都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众人杂然传唱道:“百姓熙熙,都是因为崔公到来;崔公的教化已经普及。”土石工匠认为这话荒诞不可信,便起身去查看乳穴。穴人笑着说:“你们哪里知道什么叫祥瑞?从前我认为刺史是贪婪暴虐、只知贪利的人,所以即使为他服役,也不把石钟乳卖给他。我因此故意谎称石钟乳已经采尽。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严明、志行清白,先施恩于人而后使人出力,欺骗诬罔的风气消失,彼此信任和顺,政事安宁融洽,所以我才如实报告。”况且乳穴必定在深山密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虎豹栖息的地方。进入洞穴的人,要触犯昏暗的雾气,抵御龙蛇,捆着火把来辨认洞中事物,还要系着绳子以记住返回的道路。他们辛苦到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怎么能不把石钟乳采尽的实情告诉他们呢?如今终于如实报告了,正是因为我们的刺史不同了,这有什么祥瑞可言?有位士人听后说:“传唱歌谣的人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说的怪事;穴人所笑的并非祥瑞,才是他们所谓真正的祥瑞。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事而不在于怪异;要对事物诚实,对正道诚信。百姓乐于听从命令,熙熙然各自竭尽所能,这才是良好的政治,难道唯独不能算祥瑞吗?” 珠子回到合浦,老虎渡过九江,大体都属于这一类罢了。各郡国奏报祥瑞,没有比汉宣帝时期更多的了。史书载有张敞的论奏,黄霸的话也可以说是把隐微的道理说得明白了。即使说祥瑞确实存在,君子也必定把这种“非祥”当作祥瑞,而不把那种祥瑞当作祥瑞。比如五星凌犯,可以坐在屋中计算而得知;太阳应当发生日食却没有发生,是司天者计算失误。荧惑星自行退去,难道是取决于一句话吗?然而君子遇到灾祸,却不说那不是灾祸,这是为什么呢?人们说是灾祸,那么君主自然会敬畏天命、修明德行;君主敬畏修德,还担心敬畏会过分吗?《易》说:“尚未顺应天命。”君子处在丰盛之时,以此自警,说“志向不可离弃天命”;君子处在困乏之时,以此自勉,说“这是天命使我处于丰盛之道”,并不是把命运看成当然,于是骄侈放纵而大受祸患,说“尚未顺应天命”。所谓“这是天命使我困乏”,并不是把命运看成当然,于是丢弃自己的志向,所以说“志向不可离弃天命”。因此,丰盛时更加谨慎小心,以彰明奉行天命;困乏时则因震动警惕而使德行更加光明。既然如此,怎么能遇到灾祸反而不恐惧,遇到祥瑞反而不说明呢?

邕州马退山茅亭记

冬十月,作新亭于马退山之阳,因高丘之阻,以面势无欂栌节棁之华,不斵椽,不翦茨,不列墙,以白云为藩篱,碧山为屏风,昭其俭也。是山崒然起于莽苍之中,驰奔云矗亘数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诸山来朝,势若星拱,苍翠诡状,绮绾绣错,葢天钟秀,于是不限于遐裔也。然以壤接荒服,俗参夷徼,周王之马迹不至,谢公之屐齿不及,岩径萧条,登探者以为叹。嵗在辛夘,我仲兄以方牧之命试于是邦,夫其徳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人和故政多暇,由是尝徘徊北山以寄胜概,廼塈廼涂,作我攸宇。于是不崇朝而木工告成,每风止雨收,烟霞澄鲜,辄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极而登焉。于是手挥丝桐,目送还云,西山爽气在我襟袖,以极万类,揽不盈掌。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是亭也僻介闽岭,佳境罕到,不书所作,使盛迹郁堙,是贻林涧之媿,故志之。宗元《零陵三亭记》谓:“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有游息之物,髙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夫山水之奇观,非可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而得之者也?则古人之能述以文者,不越几研之问,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夫亦藏修息游之最善地矣。宗元善记,故録之,多以其可为养心之助云尔。夫文之无与于理道而工且妍者,犹夫山水花木也,若其以玩替政,以荒去理,则毋曰文也,而为君子之所许焉。凡集中所录此类文,具仿此。

栁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之州治在薄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滙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絶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常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兆流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九道,可奕,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髙,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奕。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鯈。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脩形糈▯酒隂防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峩山在野中,无麓,峩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储欣曰:「颇似《史记》天官书,然彼犹有架法,此只平直序去,零零星星,有条有理。后人杖屦而游,不复问涂,樵牧斯益奇矣。」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游之适,大率有二:旷如也,奥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凌阻峭,出幽郁寥廓悠长,则于旷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则于奥宜。因其旷,虽増以崇台延阁廻环,日星临瞰,风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奥,虽増以茂树藂石,穹若洞谷,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防也。今所谓东丘者,奥之宜者也。其始龛之外弃地,余得而合焉,以属于堂之北垂。凡坳洼坻岸之状,无废其故,屏以宻竹,聫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柟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俛入緑缛幽防荟蔚,步武错迕,不知所出。温风不烁,清气自至。水亭陿室,曲有奥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防为病。噫!龙兴永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而于是小丘,又将披而攘之,则吾所谓游有二者,无乃阙焉,而防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处休;丘之窅窅,可以观妙。溽暑遁去,兹丘之下;太和不迁,兹丘之巅。奥乎兹丘,孰从我游?余无召公之徳,惧翦伐之及也,故书以祈后君子。

储欣曰:「旷如,奥如,至今犹奉为品题名胜之祖。」

译邕州马退山茅亭记 冬季十月,在马退山南面修建了一座新亭,借着高丘的形势作为依托,亭子面向和布局都很简朴,没有欂栌、节棁等华饰,不雕刻椽子,不修剪茅草,也不砌墙,以白云作为篱笆,以青山作为屏风,来彰显它的俭朴。这座山从苍茫的原野中陡然拔起,奔腾直上,云气高耸,绵延数十里乃至百里;山尾盘绕在荒远的角落,山首流向大溪,群山环绕朝拱,形势像众星拱卫,苍翠的景色形态奇异,如锦带交结、绣纹错落,真是上天集中造就的秀美景致,因此并不因为处在遥远边地而有所减损。然而这里土地连接荒僻之地,风俗混杂着夷地习气,周王的车马没有到过,谢公的木屐也没有踏及,山岩小径冷落荒寂,登临探访的人都以此为叹。辛卯年,我的二哥奉命出任地方长官,到这里任职。他的德行施及百姓,因而取得信任;取得信任,所以人心和顺;人心和顺,所以政事清闲。于是他曾在北山徘徊,以寄托观览胜景的兴致,便修葺涂饰,建成了我们的居所。不出一天,木工便告完成。每当风停雨歇、烟霞澄澈鲜明时,我就戴角巾、穿鹿裘,带领兄弟和友生,以及五六位成年男子,沿山路走到尽头登上山去。在那里手奏琴瑟,目送云彩回旋;西山的清爽气息进入我的衣襟袖口,万物景象尽收眼底,仿佛伸手便能将它们全部握住。美景并不会自行显出美来,要因人的观赏和表彰才显著;兰亭如果没有遇到王羲之,那么清流修竹也将埋没在空山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这座亭子偏僻地处闽岭之间,佳境很少有人到达;如果不记下它的建造,使盛美的遗迹郁结湮没,就是给山林溪涧留下羞愧,所以写下这篇记。柳宗元《零陵三亭记》说:“气息烦乱,思虑就会混乱;视野受阻,志意就会滞塞。君子应有供游览休息的处所、使视野高明的器物,让精神清静安宁、平和开阔,常常像有余裕一样,然后才能通达事理、办成事情。”山水的奇观,难道不是不可能周游天下,却一定要靠车辙马迹才能发现的吗?那么古人能够用文章记述它们,范围不过几案砚席之间,而人却能在千里湖山之外得到精神自得;这也正是收藏修养、休息游览的最佳处所了。柳宗元善于写记,所以录下这段话,多半是因为它可以作为修养心性的帮助罢了。文章如果与理道无关,却只求工巧艳丽,也不过像山水花木一样;如果因为玩赏而废弃政事,因为荒嬉而丢弃治理,就不应称为文章,也不应得到君子的认可。凡是文集中所收录的这类文章,都依照这个标准。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代的州治在薄水以南的山石之间,如今迁到水北,地势平直,方圆四十里。南北东西都有水;汇水的北面有两座山夹着道路,山势陡峭,叫作背石山。有一条支流向东流入浔水,浔水因此向北再向东,直到大壁山下。那座石壁叫龙壁,下面有许多秀美的石头,可以用来制砚。隔水向南有一座山,没有山脚,宽一百寻,高五丈,上下大小相同,叫作甑山。甑山以南全是大山,奇异景物很多。再向南并向西叫驾鹤山,山势雄壮高耸,环绕而立,古代州治背靠着它。山坳下面有泉水,常常盈满却不流动。南面有一座山,方正而高大,像屏风一样,叫屏山。它的西面叫四姥山,都是孤立而不依傍别山。兆流从浔水滩濑下流过,再向西便是仙奕山。仙奕山的西面可以登上去,山上有洞,洞中有屏、有室、有屋宇。屋宇下面有流石形成的形状,有的像肺肝,有的像茄子房;有的堆积在下面,像人、像禽鸟、像器物,形状很多。东西长九十尺,南北长度不到一半。从东面进入一个小洞,走了通常四尺,便忽然开阔得非常广大,却没有孔窍,正是一片漆黑。点燃蜡烛,只能高高照见它的屋宇,满是流石形成的怪异形状。从屏风南面的室中进入小洞,向上攀登,超过通常的高度,起初还是黑暗,随后忽然大为明亮,便到了上室。从上室再向上有一个洞,向北穿出,便俯临广阔的原野,飞鸟从上面飞过时都只能看见它的背。最初登山的人在上面发现一块石棋盘,黑色的石面上有十九道红色纹理,可以下棋,所以把这座山命名为仙奕山。山上多有柽树、槠树、筼筜竹和橐吾,鸟类多是秭归鸟。石鱼山全是石头,没有高大的草木;山虽小却很高,形状像一条竖立的鱼。在多有秭归鸟的山西面有一个洞,形状像仙奕山的洞。进入洞中,从它的西北面出来;灵泉在山脚东面,有山麓环绕着它。泉眼很大,形状像车毂,水声如雷,向西奔流二十尺后回旋,在石涧中潜伏,看不见它的去处。水中多有青绿色的鱼和石鲫,也有许多白条鱼。雷山两边的山崖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这里流出,蓄积在山崖之间的地方叫雷塘,能够吐出云气形成雷雨,云气变化显现时还会发光;祈祷时使用俎、鱼、豆、猪、肉脯、黍稷和酒,阴云便会消散,祷告就会应验。在立鱼山南面,山间有许多秀美的山,没有名称,却幽深。峩山在原野中,没有山麓,峩水从那里流出,向东流入浔水。储欣说:“很像《史记·天官书》,不过《天官书》还有编排体例,这篇只是平直地叙述,零零星星,却有条理。后人带着杖和鞋来游览,不必再问道路,樵夫牧人所见的景物就会更加奇异了。” 永州龙兴寺东丘记 游览的适意之处,大致有两种:一是空旷,一是幽深,如此而已。地势高峻险阻,走出幽暗郁闭而达到空旷辽远、悠长开阔之处,适合空旷;抵达丘陵土堆之间,隐伏在灌木荒草中,空间逼仄、曲折回环,适合幽深。利用空旷的地势,即使增加高台、长阁和回环的建筑,日月可以俯临照耀,风雨也不能损害它的开敞;利用幽深的地势,即使增加茂密的树木和聚集的山石,使它像洞穴山谷一样穹然、像山林麓地一样茂密,也不能损害它的遮蔽。如今所说的东丘,正是适宜幽深的地方。起初龛室外有一块荒弃之地,我把它合并过来,连接到大堂北面的边缘。各种低洼、土丘、岸壁的形状,都不破坏原来的样子;用密竹遮蔽,用曲折的廊桥连接。桂树、桧树、松树、杉树、楩树、楠树等,种了将近三百株;美好的花卉和奇美的山石又交错布置其中。俯身进入,满眼都是幽暗浓密的绿色,景物繁茂,脚步曲折错落,不知道通向哪里。温和的风不会灼热,清新的空气自然来到。水亭和狭室,处处都有幽深的趣味。然而到这里来的人,往往把幽深视为缺点。唉!龙兴寺是永州的佳寺。登上高殿可以远望南极,打开大门可以俯瞰湘江,这就是它的空旷之处。如今对于这座小丘,又要把它砍伐开拓,那么我所说的游览有空旷、幽深两种,岂不是要缺少一种,并且破坏了此地原有的适宜之处吗?这座丘陵幽静深邃,可以用来休息;这座丘陵幽深昏暗,可以用来观览玄妙。湿热的暑气逃离到山丘下面,天地太和之气停留在山丘顶上。多么幽深啊,这座丘陵!谁能和我一同游览呢?我没有召公那样的德行,担心砍伐会波及这里,所以写下这篇文字,来祈求后来的君子爱护它。储欣说:“空旷、幽深这两个说法,直到今天仍被奉为品评名胜的祖法。”

駮复讐议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刄父讐,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子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治者杀无赦。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旌其可诛,兹谓僭坏礼甚矣。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向,违害者不知所立,以是为典可乎?葢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防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讐人之胷,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雠乎?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骜而凌上也。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讐,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讐者,葢其寃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抵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讐,凡杀人而义者,令勿讐。讐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讐之。又安得亲亲相讐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讐,可也;父受诛,子复讐,此推刃之道。」复讐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讐,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礼而闻道。者,也。夫达礼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讐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坏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防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

韩愈《复讐议》曰:“凡有复父讐者,事发,具其事申尚书省,尚书省集议奏闻,酌其宜而处之。葢谓不为定律,而使朝士引经以防也。”宗元之议,则谓当讐不当讐,自有一定,更为明白。自明代至今,凡父祖被人杀,子孙救防,登时杀其人者,勿论;非登时,并予杖。其报讐杀官吏,如此篇所云者,律无明文,非无明文也。其不当讐欤?自以杀本管官,律论不待言也。其当讐欤?则即用此律科断,亦不待言也。然则宗元之议,今实用之矣。

译驳复仇议 臣下私下见到,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的父亲徐爽被县尉赵师韫杀害,徐元庆最终亲手杀死父亲的仇人,然后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把他处死,却同时表彰他的乡里,并请求把这件事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臣私下认为这样做不对。臣听说,礼的根本在于防止祸乱,意思是不得残害暴虐;凡是作为儿子的,杀人都不可赦免。刑法的根本也在于防止祸乱,意思是不得残害暴虐;凡是执掌治理的人,杀人都不可赦免。二者根本相同,运用却不同;表彰和诛杀不能同时成立。诛杀本来应该表彰的人,这是滥用刑法到了极点;表彰本来应该诛杀的人,这是僭越并破坏礼制到了极点。如果把这种做法向天下昭示、传给后代,那么趋向正义的人不知道该走向何方,躲避祸害的人不知道应当站在哪里,能把这种做法作为典章吗?圣人的制度,大概是穷究事理来确定赏罚,根据实情来端正褒贬,只是把这些统一起来罢了。假如当时查验事情的真假,考察是非曲直,推究事情的起因而寻找根源,那么刑法和礼制的运用就会清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不是因公罪获罪,而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怨,逞强运用官吏的威势,虐杀无辜;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刑官不加追问,上下官吏互相掩护,百姓的呼号无人听见,而徐元庆能够把父亲仇人仍在世上看作最大的耻辱,以枕戈待旦为合乎礼义,处心积虑地冲向仇人的胸口,坚定地克制自己,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这就是守礼而践行正义。执掌政事的人应当面有惭色,忙着向他谢罪还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赵师韫杀他也没有违反法律,那么他不是死于官吏之手,而是死于法律。难道可以向法律复仇吗?向天子的法律复仇,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这是悖逆放纵、凌犯上级。逮捕并诛杀他,正是为了端正国家典章,又为什么要表彰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必定有儿子,儿子必定有父母,父母与子女相互复仇,那么这种乱局谁来挽救?”这实在是太迷惑于礼了。礼所说的仇,是指冤屈沉痛、呼号而无人申诉的情形,并不是说一个人触犯法律、陷入大刑,却只说“他杀了我的父亲,我就杀他”,不辨曲直,只是欺凌寡弱、威胁弱者罢了。这不是违背经典、背弃圣人之道吗?《周礼》说,调人掌管处理天下人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的,命令其亲属不得复仇。若复仇,便将其处死;如果有人反过来杀死复仇者,国家就共同向他复仇。这样又怎么能说亲属之间都应相互复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被依法诛杀,儿子为父报仇,是可以的;父亲已经依法受诛,儿子再去报仇,这就是接连杀人的做法。”报仇若不能除去真正的祸害,今天如果据此裁断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才合乎礼。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贪生怕死,是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徐元庆能够不逾越礼制,守孝而死、守义而行,这一定是通晓礼制、明白道义的人。这样一个通晓礼制、明白道义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者反而把他作为罪犯诛戮,滥用刑法、破坏礼制,这种做法不能作为典章,已经很清楚了。请把臣的议论下发,附入法令。以后遇到类似此案的情形,不宜再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奏。韩愈《复仇议》说:“凡有为父报仇的人,事情败露后,应把事情的全部经过申报尚书省;尚书省召集群臣讨论后上奏皇帝,斟酌适宜的办法处理。大概是说不制定固定的法律条文,而让朝廷官员援引经义来处理,以防止失当。”柳宗元的议论则认为应当复仇还是不应当复仇,本来就有一定的标准,讲得更加明白。从明代到现在,凡是父亲或祖父被人杀害,子孙为报仇而立即杀死仇人的,不予追究;不是当场杀死的,一律处以杖刑。至于像这篇文章所说的,为报仇而杀死官吏,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据。如果不应当复仇,那么杀害本管官吏,依法论罪是不必多说的;如果应当复仇,那么直接依照这一法律定罪处理,也是不必多说的。这样看来,柳宗元的议论如今实际上已经被采用了。

箕子碑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防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防,尤殷勤焉。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无益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是謩范辱于囚奴,昏而无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防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徳无陋,惟人无逺,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于虖!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防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隠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歳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蒙难以正,授圣以謩。宗祀用繁,夷民其蘓。宪宪大人,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高而无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怀故都,时诎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阙颂辞,继在后儒。

储欣谓末段乃书生事后揣测之谈,当日不顾行遯,何暇计及今?按《易·明夷》六五曰:“箕子之明夷,利贞。”孔子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当纣之时,孟子谓:“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犹有防子、防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乆而后失之也。”然则比干死,防子、防仲、胶鬲归周,若无箕子明不既息矣乎?宗元末段之意,实本诸孔子也。硕果不食,松栢后凋,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诚圣贤与天地同心之处。观夫东汉之末,贤士大夫沦胥以亡,于是郭泰有殄瘁之伤,卓、操无顾忌之意,宗元之论,夫又曷可议哉?

  栁州文宣王新修庙碑

仲尼之道与王化逺迩。惟栁州古为南夷,椎髻卉裳,攻劫鬭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国,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冠带宪令,进用文事,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诺。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徳大以遐,孔子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坏几毁,神位刺史栁宗元始至,大惧不任以坠教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洎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防羣吏,卜日之吉,防告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有惑圣言。今夫子代千有余载,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惟夫子以神道设教,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教,以宁其神。追思告诲,如在于前。茍神之在,曷敢不防?居而无陋,罔贰昔言申陈,严祀永永是尊。丽牲有碑刻在庙门。」

从孔子之化行及于夷蛮,处立议体裁最善。韩愈处州碑,虽极铺张盛美,然如绘乾坤之容,而摹日月之光,安得昆仑为笔,大海为墨?

译箕子碑 凡是大人的道有三种:第一,端正自身以防备患难;第二,以法则传授给圣人;第三,教化施及百姓。殷朝有位仁人叫箕子,确实具备这三种大人的道,并且立身于世,所以孔子讲述六经的道理时,尤其反复称道他。在纣王时期,大道悖乱,天威的震动也不能使人警戒,圣人的言论也无从施用。如果进言而死,以死与君王同命,固然是仁,却不能有益于保存宗庙,所以不这样做;如果委曲保全自身来保存宗庙,固然也是仁,却等于与国家一同灭亡,所以不忍这样做。这两种道路都具备,也有人分别实行过;因此箕子保全自己的明哲,与纣王一起俯仰进退、隐晦自处。这种谋略和规范受到囚奴般的羞辱,他虽处昏暗却没有邪曲,虽然颓败却始终不停止。所以《易》说:“箕子的明夷,是端正自身以防备患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百姓重新得到正道,他才出示大法,作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能够整顿常理伦纲、建立大典。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以法则传授给圣人。后来箕子被封到朝鲜,推行大道、教训风俗;只要有德便不以为鄙陋,只要是人便不以为遥远,用以扩大殷朝的祭祀,使夷人化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三种大人的大道全都汇聚于他的身上,天地变化之中,我得以看到正道,他难道不是大人吗?唉!当周朝的时机还没有到来、殷朝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时,比干已经死去,微子已经离开了。假使纣王的恶行还没有积累到极点便自行灭亡,武庚又考虑到祸乱而谋求保存国家;如果国家没有箕子这样的人,谁能和他一起兴复治理呢?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那么先生忍辱含垢而这样做,难道是对这件事早有志向吗?唐代某年修建了这座庙,汲郡每年按时前来祭祀;我赞美先生唯独被列入《易》卦象之中,因此作这篇颂文。在患难中保持正道,以谋略传授圣人;宗庙祭祀因此得以延续,夷地百姓也获得复苏。光明伟大的大人,无论显达还是隐晦,始终不变。圣人的仁德,无论大道盛行还是衰微,都能相合;明哲之德存于自身,即使沦为奴隶也不以为鄙陋。谦让而守礼,居处高位却不自满,不妄称孤;地位高却没有危险,地位卑也不可逾越。既没有死去,也没有离开,心中仍怀念故都;时势困顿时暂时屈抑,最终成为世人的楷模。《易》的卦象把他列入其中,文王也是他的同道。盛大的光明得到宣扬,崇高的祭祀因而确实建立。古代缺少歌颂他的辞章,后来由儒者接续完成。储欣认为末段只是书生事后的推测之谈:当时如果不顾一切逃走,哪里有闲暇考虑后来的事情?根据《易·明夷》六五爻辞说:“箕子的明夷,利于守正。”孔子说:“箕子的守正,他的光明不可熄灭。”纣王时期,孟子说:“古老家族遗留下来的风俗、流传下来的良好风气和政教,仍有保存下来的;还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他们共同辅佐纣王,所以过了很久才失去天下。”这样看来,比干死去,微子、微仲、胶鬲归附周朝,如果没有箕子,光明不是早就熄灭了吗?柳宗元末段的意思,实际上本于孔子。就像硕大的果实没有被摘食,松柏到了冬天才后凋一样,守住先王之道来等待后世求学者,正是圣贤与天地同心的地方。看看东汉末年,贤士大夫相继沦亡,于是郭泰为贤者凋零而悲伤,董卓、曹操却毫无顾忌;柳宗元的议论,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呢?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 仲尼的道与王者的教化,关系到远近各地。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那里的人椎结头发、穿草编衣服,攻劫争斗、凶暴强悍,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秦始皇、汉武帝的武力也不能使他们畏服。到了有国家建立,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进献贡物,渐渐像中原人一样戴帽束带、遵守法令,进而采用文教;求学的人谈论尧、舜、孔子,就像从身边取东西一样容易,手持经书、引用仁义,随即恭敬地退让应诺。中原士人有时反而以此为忧患。由此才知道唐朝的德泽广大而深远,孔子的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文宣王庙屋宇毁坏,几乎倾毁;神位前的刺史柳宗元刚到任,十分害怕自己不能承担责任,使教化的根基坠毁。丁未日,按照祭奠荐献的礼法准备祭祀,却不能完整施行礼仪,于是集合初献、亚献、终献三位官员,穿着布衣,拿出节省下来的财物,购买土木金石,征集工匠、雇佣劳力,修好旧的并增建新的。十月乙丑日,文宣王宫的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位,整顿礼法场所,恭敬地告诫群吏。选定吉日,把这件事恭敬地报告给文宣王的神灵说:“从前孔夫子曾想居住在九夷之地,那时门人尚且对圣人的话有所疑惑。如今孔夫子离世已经一千多年,您的教化才开始施行到这个地方;百姓去掉鄙陋而以儒道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谈论到礼义,更何况您巍然光明地降临这里,使人亲身感受您的教化呢?只有夫子能够借助神道来设置教化,我如今不敢不敬谨地体察并遵循这种教化,以使您的神灵安宁。” 追念孔子的教诲,仿佛就在眼前。假如神灵确实存在,怎么敢不敬畏?居住在这里而不再鄙陋,不违背从前的教言;恭敬陈述此事,永远尊崇严肃的祭祀。祭祀牲畜的石碑已经刻好,立在庙门。至于孔子的教化能够施及夷蛮之地,这篇碑文在结构安排和体裁上最为完美。韩愈的《处州孔子庙碑》虽然极力铺陈盛大美好,却好像是在描绘天地的形态、摹写日月的光辉;如果没有昆仑山作笔、大海作墨,又怎么能够做到呢?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八目录

  河东栁宗元文八

  祭文 墓表 墓志铭 状 碣 杂文

  吊苌叔文

  吊屈原文

  祭井文

  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故秘书郎姜君墓志。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

  覃季子墓铭

  段太尉秀实逸事状

  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唐故御史周君碣

  乞巧文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八

  河东栁宗元文八

  吊苌叔文

有周之羸兮,邦国异谋,臣乘君侧兮,王易为侯,威强逆制兮,郁命转幽,疹蛊胶宻兮,肝胆为尤,奸权防贷兮,忠勇以刘,伊时云幸兮,大夫之羞,呜呼危哉!河渭溃溢兮,横躯以抑,嵩髙坼陊兮,举手排直,压溺之不虑兮,坚刚以为式,知死不可挠兮,明章人极,夫何大夫之炳烈兮,王不寤夫谗贼,卒施快于剽狡兮,怛就制乎强国,松柏之斩刈兮,蓊茸欣植,盗骊折足兮,罢驽抗臆,鸷鸟之髙翔兮,防狐惴而不食,窃畏忌以羣朋兮,夫孰病百而伸一,挺寡以校众兮,古圣人之所难,矧援羸以威慠兮,兹固蹈危而违安,杀身之匪予戚兮,闵宗周之不完,岂成城以夸功兮,哀清庙之将残,嫉彪子之肆诞兮,弥皇览以为谩,姑舍道以従世兮,焉用夫考古而登贤,指白日以致愤兮,卒頽幽而不列,版上帝以飞精兮,黮寥廓而殄絶,朅冯云以羾愬兮,终▯防以郁结,欲登山以号辞兮,愈洋洋以超忽,心沍涸其不化兮,形凝冰而自栗,图始而虑末兮,非大夫之操,陷瑕委厄兮,固衰世之道,知不可而愈进兮,誓不偷以自好,陈诚以定命兮,侔贞臣以与为友,比干之以仁义类兮,缅辽絶以不羣,伯夷殉洁以莫怨兮,孰克轨其遗尘,茍端诚之内亏兮,虽耆老其谁珍,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呜呼哀哉!敬吊忠甫。

三纲湮,九法斁,则乾坤或几于息矣。其所由来者微,在论利害而不论是非耳。夫敬王,周天子也,遭王子朝之乱,出居成周,诸侯戍之,月役烦劳,苌叔乃请城之。此如子弟之卫父兄,手足之捍头目,且无所为是,而又安得有非?乃卫彪徯适周,见单穆公,谓苌叔必不得其死。天之所支,不可壊也;其壊亦不可支也。周既为天所壊,而苌叔犹欲支之,当必为戮。适晋,范吉射、中行寅叛,责周为之援,周乃杀苌叔。千载而下,惑于彪徯之诞论,羣谓苌叔支天之所壊,而受天罚焉,岂非所为论利害而不论是非者乎?孔子,万世师也,其言必可信也。千古是非,宜所折衷也。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而曰:「如有用我者,我其为东周乎?」可知孔子未尝一日忘周,虽叛其大夫之陪臣,至贱至鄙,而如欲用之,即思因之以兴周室矣。孔子既然,可无疑于苌叔之事矣。苌叔身为周之大夫,合诸侯城成周,以卫蒙尘之天子,此岂天之所恶耶?苍苍者,岂犹有我见存焉,而恶人支其所欲坏也?乃当时议之后世疑之,亦可谓三纲沦而九法斁已。宗元之谪,因欲收宦官兵柄,以崇唐室,而为一时之所诟訾,故兴慨于苌叔之死,而为文吊之,殆自吊也。

译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八目录 河东柳宗元文八 祭文、墓表、墓志铭、状、碣、杂文 吊苌叔文 吊屈原文 祭井文 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 为已故唐朝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撰写的墓表,以及为已故秘书郎姜君撰写的墓志。故襄阳丞赵君墓志 覃季子墓铭 段太尉秀实逸事状 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唐故御史周君碣 乞巧文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八 河东柳宗元文八 吊苌叔文 周室衰弱,诸侯各怀异谋;臣子乘机处在君王身旁,君王便容易被降为诸侯。威势强大者逆势控制,政令郁结而转入幽暗;祸患和蛊惑胶结得严密,反而把忠心视为罪过。奸权相互依附,忠臣勇士因此遭到杀戮。那时若说是幸运,正是大夫的羞耻。唉,危险啊!河水、渭水溃决泛滥,大夫横身而出加以阻挡;嵩山高山崩裂,他举手推拒正直之势。对压迫和淹溺毫不顾虑,以坚刚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也不能使自己屈服,彰明人的最高原则。可是,这位大夫多么光明刚烈,周王却不醒悟于谗言和贼臣,最终让剽悍狡诈之徒得意,使他悲痛地屈服于强国的威势。松柏被砍伐,丛生的草木却欣欣然长出;盗骊这样的骏马折断了脚,疲弱的驽马反而昂首抗拒。猛禽高高飞翔,狐狸害怕得不敢进食;一群小人结党营私,谁会因百般祸害而使一人伸张?以少数挺立去抗衡多数,正是古代圣人也感到困难的事。何况依靠衰弱的周室来威慑骄横之人,这本来就是走向危险、违背安稳。杀身并不是我的忧患,我忧虑的是周室不能完整保存。难道要筑成高城来夸耀功劳吗?我悲哀的是清庙将要残破。嫉恨彪子放纵荒诞的言论,使天子的视听更加迷乱,以为这些话都是欺骗。姑且舍弃正道而顺从世俗吧,那么考察古事、推举贤人又有什么用?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懑,最终却坠入幽暗而不能显扬。凭借上帝之名使精魂飞升,天地却昏暗空旷而归于断绝。想要驾着云气上天申诉,最终仍在幽冥中郁结。想登山高声呼告,声音却越发浩荡而飘忽;内心干涸凝滞、无法化解,身体像冰一样凝结而自战栗。只谋划开端而不考虑结局,不是大夫的操守;陷入瑕疵和困厄,本来就是衰世的道路。明知不可为却更加前进,发誓不苟且偷安以求自保。陈述诚心以决定命运,与守贞的忠臣相交为友。比干与我同属仁义之士,却遥远隔绝、不能同群;伯夷为清白而死,却没有怨恨,谁能够遵循他的遗迹?如果内心的端正诚信有所亏损,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会珍重?古来本来就有一死,贤者乐于死得其所。大夫为忠而死,是君子所赞许的。唉,悲痛啊!恭敬地悼念忠甫。三纲沉沦,九法败坏,那么天地几乎就要停息了。其根源起初很细微,只在于只谈利害而不谈是非。敬王是周天子,遭遇王子朝之乱,出奔居住在成周,诸侯派兵戍守,按月承担劳役,十分烦苦;苌叔于是请求筑城。这就像弟子守卫父兄,手足保护头目,况且并没有什么私利,怎么反而会有错误呢?卫国的彪徯到周地拜见单穆公,说苌叔必定不得善终。上天所扶持的,不能毁坏;它即使毁坏,也不可能再被扶持。周室既然是被上天毁坏的,而苌叔还想扶持它,必然会遭杀戮。他后来到了晋国,范吉射、中行寅叛乱,责怪周为他们提供援助,周人于是杀死苌叔。一千多年以后,人们受彪徯荒诞言论的迷惑,都说苌叔扶持了上天要毁灭的事物,所以受到天罚,难道不正是只谈利害而不谈是非吗?孔子是万世的老师,他的话一定可信;千古的是非,应当以他的言论作为折衷标准。公山弗扰据费邑叛乱,召请孔子,孔子想前往,并且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周道在东方复兴吧?”由此可知,孔子没有一天忘记周室;即使是背叛大夫的陪臣,地位极低、品行鄙陋的人,如果想任用他,他也会考虑借助此人来兴复周室。孔子既然如此,对于苌叔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苌叔身为周朝大夫,联合诸侯筑成周城,以保卫蒙尘出奔的天子,这难道是上天所厌恶的吗?苍苍的上天,难道还存在着只按自己的看法行事、厌恶别人扶持它所要毁灭之物的意志吗?然而当时的人议论此事,后世的人又怀疑它,也可以说是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了。柳宗元被贬谪,是因为想收回宦官掌握的兵权,以尊崇唐室,却遭到当时人的诟骂,所以因苌叔之死而发出感慨,作文章来凭吊他,恐怕其实也是在凭吊自己。

吊屈原文

后先生葢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罗兮,掔蘅若以荐芳。愿荒忽之顾懐兮,冀陈辞而有光。先生之不从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抢攘兮,遭世孔疚。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褏。牝鸡咿嚘兮,孤雄束咮。哇咬环观兮,防耳大吕。堇喙以为羞兮,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借秽兮,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俣俣笑舞。谗巧之哓哓兮,惑以为咸池。便媚鞠恧兮,美愈西施。谓谟言之怪诬兮,反寘瑱而逺违。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鍼石而従之。但仲尼之去鲁兮,曰吾行之迟迟。栁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隠忍而懐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従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愊兮,滔大故而不贰。沉璜瘗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彷佛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呵星辰而驱诡怪兮,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茍为是之荒茫。耀姱辞之矘朗兮,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増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忠诚之既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芉。为屈之几何兮,胡独焚其中肠。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媮风之不可去兮,懐先生之可忘。

贾谊曰:「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歴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懐此都也?鳯皇翔于千仞兮,览徳辉而下之;见细徳之险微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汚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固将制乎蝼螘。」葢深叹屈原之不去楚,卒以自戕。如云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之谓也。至栁宗元乃曰:「委故都以従利兮,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然后贵戚之卿,国存与存,国亡与亡之义乃着。及朱子益阐其幽光,而谓《九歌》等皆托神以为君,言为人间隔,不可企及。如已不得亲近于君之意,未尝怨怼。而屈子之微言大义,熛炳天壤,死而不亡,其道大光矣。

祭井文

致祭于水土之神,惟神蓄是元徳,演为人用,不穷之养,功齐乳潼。惟古有制,八家所共,是邦阙焉,官守斯恐。蕴利兹久,閟灵则深。爰告有神,惟恻我心,卜兹利兆,于彼城隂。神斯有仁,是鉴是临。惟昔善崩,今则坚好;惟昔递石,今则顺道。终古所无,聿従心祷,非神是与,人力焉保。发自▯▯,成于富媪,克长厥灵,不爱其寳,敬修报礼,式荐苹藻。

按朱子云:「栁子厚文有所仿者极精,如自解诸书,并是仿子长报任安书。今观此文,亦絶似两汉人语也。」

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

嘻乎!崔公之柩!嘻乎!崔公!楚之南,其土不可以室,或坋而頽,或确而崒,隂流泄漏瀸没渝溢,硕鼠大蚁,傍穿侧出,亏疎脆薄,久乃自窒。不如君之乡,式坚且宻。嘻乎!崔公!楚之南,其鬼不可与友,躁戾佻险,睒眒欺茍,脞贱暗曶,轻嚚妄走,不思已类,好是羣丑。不如君之乡,式和且偶。日月甚良,子姓甚勤,具是舟轝。寜君之神,去尔夷方,返尔故邻,奕奕其归,宜乐且欣。君死而还,我生而留,逺矣殊世,曷従之逰?酹觞于座,与涕俱流。

此亦仿《楚辞》招魂末云:“死还生,留乐死而哀生,宛如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也。”

译吊屈原文 距离先生大概已有千年了,我却两次被放逐,漂泊在湘江上。我寻找先生沉溺的汨罗江,手持蘅草杜若来献上芳香。愿在恍惚之间得到您的顾念,希望陈述言辞而使它发出光彩。先生不肯顺从世俗,只追求正道;在支离动乱中奔波,遭逢极其困苦的时代。华美的虫纹衣服被进献给泥土,却送上用来侍奉的羔羊皮裘;母鸡咿咿喔喔地叫,孤独的雄鸡却被束住嘴。嘈杂低俗的声音环绕观看,竟压过了大吕的雅乐;把苦菜的尖喙当作珍馐,反而焚弃黍稷。连监狱都不知道躲避,却不能处在宫廷之中;陷入污泥、沾染污秽的人,反而荣耀得像穿着绣黼。栋梁折断、大火猛烈燃烧,那些魁梧之人却笑着跳舞。谗言和巧辩喋喋不休,反而把它说成咸池之乐;谄媚便利、怯懦卑屈的人,美貌竟胜过西施。把谋略和言论说成怪诞虚妄,反而塞住耳朵远远避开。隐藏严重的弊病而讳言躲避,却任用俞缓那样无能的人,事情已经不可挽救。先生为何如此凛然,宁愿承受针石般的痛苦也要追随正道?只是仲尼离开鲁国时还说“我走得迟迟不舍”,柳下惠坚持直道,又能到哪里去施行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说“为什么要隐忍不去,反而怀抱这片土地?”只有通达之人才有卓越的轨迹,本来就会被鄙陋之人怀疑。抛弃故都而追随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这样做;站在一旁看着故国覆亡,也不是先生的志向。困穷与显达本来都不能改变志节,正是因为奉行正道、守住正义。何况先生内心忠诚恳切,即使遭遇滔天大祸也不改变。沉入水中的璜玉、埋葬地下的佩玉,哪怕处在幽暗之中,谁能使它们不发光?兰草蕙草被遮蔽隐藏,为什么长久不能散发芳香?先生的容貌已经无法见到,但仿佛还能看见您的文章。寄托于遗留下来的篇章而叹息,我的眼泪不禁充满眼眶。呵斥星辰,驱逐诡怪,谁能挽救即将崩亡的国家?为什么要挥霍雷电般的威势,假如只是把它当作荒诞空茫之事?光耀美丽的辞章明朗灿烂,世人却果真因此把您看作狂人。可怜我内心忠诚激切,独自蕴积愤懑而更加悲伤。我料想先生不再说话了,后世的人又能寄托什么希望?忠诚既然从内心激发出来,怎能压抑含忍而不使它生长?您遭受屈辱究竟有多少,为什么独自把它焚烧在心中?我悲哀今天做官的人,哪里有谁考虑时政的好坏?享受君主的俸禄,却害怕自己的奉献不够丰厚;悲悼自己身居官位却不能使政事兴盛。退下来独自默默反省,说自己的言论不能实行。既然已经形成的坏风气无法革除,又怎么能忘记先生呢?贾谊说:“纷纷扰扰地离开这个地方,也是因为先生的缘故啊。走遍九州去辅佐各国君主,何必一定要留恋这座都城呢?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看到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下来;一见细小而危险的德行,便远远振翅离去。那寻常的污沟小渠,哪里容得下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鳣鱼鲸鱼,本来必定会被蝼蚁般的小人所控制。”这大概是深深叹息屈原不肯离开楚国,最终因此自我伤害。正如有人说龚生竟然夭折了天年,却不是我们这一类人所应说的话。到了柳宗元才说:“抛弃故都而追随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站着看故国覆亡,也不是先生的志向。”这样以后,贵戚卿大夫应当与国家共存亡的道义才显明出来。到了朱熹进一步阐明屈原深藏的光辉,认为《九歌》等篇都是借神灵来比喻君主,只是因为与人间隔绝而不可企及;这表现出屈原不能亲近君主的心情,却从来没有怨恨。屈原微妙的言辞和宏大的义理,光耀天地,虽死而精神不亡,他的道因此大放光明。祭井文 谨向水土之神致祭:神灵蓄积这种伟大的德性,推行出来供人使用,养育万物而无穷,功德与乳汁、泉水相等。古代有规定,八家共同使用一口井;本州却没有这样的水井,主管官吏因此恐惧。利益蕴积在这里已经很久,神灵秘藏得越深。于是把这件事告诉神灵,愿神灵怜悯我的心意;在城南占卜这个利益的征兆。神灵若有仁心,请鉴察此事,请降临此地。从前井壁容易崩塌,如今却坚固完好;从前搬运石块困难,如今却顺着道路便能运来。古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如今终于从诚心祈祷中得到;如果不是神灵赐予,凭人的力量怎能保有它?它从幽玄深处发出,由大地之母成就;愿神灵长久保全它的灵异,不吝惜自己的宝藏。我们恭敬修治报谢之礼,奉上浮萍水藻作为祭品。朱子说:“柳子厚的文章有仿作对象时,往往精妙至极;比如《自解》诸篇,全都仿效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如今看这篇文章,也极像两汉人的语言。” 又祭崔简神柩归上都文 唉呀,崔公的灵柩!唉呀,崔公!楚地南部的土,不能用来建造房屋,有的松散而坍塌,有的坚硬而突兀;阴暗的水流渗漏浸没,泛滥不止;大老鼠、大蚂蚁从旁边穿穴、从侧面钻出;土质亏疏脆薄,时间久了才自行堵塞。这比不上您的故乡,那里的土坚固而紧密。唉呀,崔公!楚地南部的鬼魂不能与人友善相处,躁动暴戾、轻佻险恶,目光闪烁,欺诈苟且;琐碎卑贱、昏暗轻浮,轻率愚妄地奔走,不思考自己的同类,却喜欢与这些丑恶之物结群。这比不上您的故乡,那里的鬼神和顺而且相互亲近。日子十分吉利,子孙也十分勤勉,船只车辆都已备好。愿您的神灵安宁,离开这里的夷地,返回您的故乡邻里,神采奕奕地归去,应该快乐而又欣喜。您死后还乡,我却活着留下;我们相隔在不同的世界,哪里还能跟随您同游?我在灵座前洒酒祭奠,酒和眼泪一起流下。这篇文章也仿效《楚辞·招魂》的末尾,大意说:“死者归还故乡,生者留下;死者应当快乐,生者只能悲哀,宛如巴东三峡中的巫峡那样漫长,猿猴啼叫三声,泪水便沾湿衣裳。”

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牍,焦思虑,以为论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讦狠怒,以辞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隠,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莫得其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党枯竹防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洎赵匡,能知圣人之防,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徳岂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聨之以言,累之以文,葢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生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胶轕下上,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让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贞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达乎上。是嵗嗣天子践阼而理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增恸。将葬,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諡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汉唐经师之所蔽,情状备于此。文质之著作,名在《经籍志》,而今能述之者尠矣。司马迁不云乎:“后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曷能施于后世?”盖谓青云所在,其下有贤圣也。今质为韦执谊、王叔文所臂使,亦异乎附青云者矣。其说曷能久而不废哉?

唐书》本传:陆质字伯冲,世居吴。明《春秋》,师事赵匡。匡师啖助,质尽传二家学。歴信、台二州刺史。素善韦执谊,方执谊附叔文,窃威柄,用其力,召为给事中。宪宗为太子,诏侍读。时执谊惧太子怒,已専,故以质侍东宫,隂伺意,解释左右之。质伺间有所言,太子辄怒曰:「陛下命先生为寡人讲学,何可及他?」质惶惧出。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

秘书郎姜防,字某,开元皇帝外孙也。始,楚国公皎与上防益贵幸,子庆初得尚某公主,生防。防生三日,上曰:“他物无以饷吾孙”,即勅有司以第六品告,与绯衣银鱼,得通籍出入。凡名是官七十某年,终不徙。然其间在蜀、汉、荆、楚,以大诸侯命守州邑,辄以劳称,时缺则复命。好游嗜音,以生贵富,畜妓,能传宫中声。贤豪大夫多与连欢。后加老风病,手足竒右可用,不能就官。士有载酒来,则出妓,抟髀笑戏,观者尚识承平王孙故态。元和十四年月日终,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曰:“噫!帝戚也,葬不可以亷为具,物祭以豚酒。”月日葬州东南一里。子某年若干,母曰雷姬。铭曰:

始贱终贵,于世为遂;幼荣老穷,在物为凶。均之得丧,谁缺谁丰?若君者,银朱于始生,钟鼎以及壮,不矍矍于进取,不施施于骄伉。左弦右壶,乐以自放;虽老而客死,未尝戚乎已。与夫拳拳恐悸,防谄负义,得之拘拘,荣不葢愧,以终其身而不能止者,不犹优乎?

铭勒金石,质之乾坤,夫安可以不直?若如白居易所云:「铭功皆太公,颂徳悉仲尼」,则缪戾曷极?例其浮词,将并揜其实善,非所以为其人荣也。沿而习之,千百人皆浮词,则一二人实善,亦复并揜,则文之为用,或几于息也。韩愈以碑板擅当时,而刘义尚攫其金曰:「此谀墓所得,不如与刘生为夀。」他可知矣。如宗元此文,庶几古之遗直。

译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孔子作《春秋》后的一千五百年间,以人名作为传的有五家,如今采用其中三家。拿着文书,焦心苦思,为《春秋》作评论、注释、疏解和解释的人有成百上千。那些互相攻讦、凶狠愤怒,以言辞声气彼此攻击排斥、掩没真相的人,他们所写的书堆满屋宇,拿出去则多得使牛马流汗。有的合乎正道却隐晦,有的违背正道却显扬。后来的学者穷尽一生、耗尽精力,左看右顾也不能得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的学说,诋毁与自己不同的见解,结党维护枯竹朽骨,以至父子相互伤害、君臣彼此诋毁悖逆,前代这样的事很多。圣人的道理实在太难理解了。有位吴郡人陆先生质,和他的老师天水人啖助以及赵匡,能够理解圣人的深意,所以《春秋》的言论到这里才变得光明,使平庸之人和小孩子都可以积累学问而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承圣人的教化;他的德行难道不宏大吗?先生字某,读书后懂得著述立说的根本,又得到老师和友人的传授,于是汇合古今、辨析异同,用言语联结,用文章累积。他讲论大道大约二十年,记录成书又用了十多年,事情大体完备,写成《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旨》二篇,阐明彰显大中之道,发露公正的原则。他的道以养育百姓为主,以尧舜为目标,包罗广大,上下贯通,却不超出正道;他的方法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进退揖让、升降进退、好恶喜怒,都不过分违背事物本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书成以后,拿给世上聪明的人,使他们陈述并阐明,所以这部书得以流传。先生成为大儒,凭借这部学问做了天子的谏臣,历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够施行他的道理。他出任两州刺史,治理百姓而知仁爱;永贞年间侍奉东宫,把自己的学问讲给太子听,绘制古代君臣的图像献上,终于使道理上达天子。这一年,继承皇位的天子登基执政,尊崇优待师儒。先生因病被天子得知,天子亲临慰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在京师去世;某月某日,葬于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靠书籍保存下来,却来不及施行于政事;他的道靠言论流传,却来不及看到它得到治理上的验证。因此门人和世上的儒者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因为先生能够撰述圣人的经典,使它流传后世,大家共同给他谥号为文通先生。过了若干年,有学习他著作的人经过他的墓地,哀悼他的道由此传播,于是刻石为他作墓表。汉、唐经学家的弊病,在这里已经把情状说尽了。陆质和啖助的著作,名字列在《经籍志》中,而如今能够讲述它们的人已经很少了。司马迁不是说过吗:“后世想磨砺品行、树立名声的人,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这大概是说,青云之士所在的地方,他的下方还有贤人圣人。如今陆质受到韦执谊、王叔文的臂助和驱使,也算是依附青云之士的一种不同情形。他的学说怎么能长久流传而不废弃呢?《唐书》本传说:陆质字伯冲,世代居住在吴地。精通《春秋》,拜赵匡为老师。赵匡师从啖助,陆质把两家的学说全部传承下来。历任信州、台州刺史。平素与韦执谊友善;当时韦执谊依附王叔文,暗中窃取威权,便借助他的力量召陆质任给事中。宪宗还是太子时,下诏让陆质侍读。当时韦执谊害怕太子发怒,因为太子已经专权,所以让陆质侍奉东宫,暗中窥探太子的心意,为左右近臣解释调和。陆质伺机有所进言,太子总是发怒说:“陛下命先生给我讲学,怎么可以谈到别的事情?”陆质惶恐地退了出来。故秘书郎姜君墓志 秘书郎姜质,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当初,楚国公姜皎与皇上关系日益亲密、更加受到宠幸,他的儿子姜庆初得以娶某公主,生下姜质。姜质出生三天,皇上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供给我的外孙。”于是下令有关部门按第六品官员的规格告身授予他,给他穿绯色衣服、佩银鱼袋,使他可以登记名籍,自由出入宫禁。他以这个官名任职七十多年,始终没有升迁。然而这期间他在蜀、汉、荆、楚等地,奉大诸侯的命令镇守州邑,往往以劳绩著称;任期届满或职位空缺时,便再次奉命任职。他喜欢游览、嗜好音乐,因为出生于富贵之家,蓄养歌妓,能够传授宫中的曲调。贤人豪士和大夫多与他交游宴乐。后来年老又患风病,右手右脚奇异僵硬,不能赴任。士人若带酒来访,他就让歌妓出来,拍着大腿笑闹嬉戏,旁观者还能看出太平盛世王孙旧日的风度。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说:“唉,他是皇帝的亲戚,葬礼不能因为俭省而简略,应该用猪和酒来祭祀。”某月某日葬在州城东南一里处。儿子某,年若干;母亲是雷姬。铭文说:起初卑微,最终显贵,在世间算是顺遂;幼年荣耀,老年困穷,按世俗事物来说却是不幸。把得失平等看待,谁算缺少,谁算丰足?像您这样的人,出生时便有银朱之贵,成年后享有钟鼎之荣;不惶惶然追求进取,也不洋洋然因骄横自满。左手弹弦,右手持酒壶,以快乐放纵自己的性情;即使年老客死他乡,也从未为自身悲伤。这同那些小心翼翼、恐惧不安,害怕谄媚而背负不义,得到一点便拘谨自守,以为荣耀不能掩盖羞愧,终身如此而不能停止的人相比,不是仍然优越得多吗?铭刻在金石上,要经得起天地的检验,怎么可以不真实正直?如果像白居易所说:“铭写功劳全都说成太公,歌颂德行全都说成仲尼”,那么荒谬错误哪里有尽头?一味沿用浮夸的辞藻,就会把他的真实美德一并遮蔽,这并不是使这个人获得荣耀的方法。沿袭这种风气,成百上千的人都只有浮夸的言辞,那么一两个真正有美德的人也会被一并掩盖,文章的作用或许就接近消亡了。韩愈凭碑文在当时享有盛名,而刘义尚却索取他的润笔,说:“这是靠谀墓得到的钱,不如拿来给刘先生祝寿。”其他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像柳宗元这篇文章,差不多可以称为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文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栁州,官为敛▯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徴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冡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蕝焉。”辛亥啓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没而祔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栁,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従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宇宙古今忠孝大节,乃天地之正气,人心之正理,贯乎太虚,参万嵗而成一纯。若夫行事之颠末,则俯仰之间,迹已陈矣。渐陈渐湮,渐湮渐灭,良可悲夫。其能使万里千嵗,几席之内,濯濯如生,永永不渝,謦欬宛然,丹赤如告,人人见之而天性感动,至情奋发,欣快起舞,悲愤流涕,忽不自知其嗜欲之渐湛,而慨然以圣贤为立,可学而至者,非天下之至文,其孰能与于此?文不綦重矣哉!此左史之叙事,所以独重于千古也。栁州斯文,规抚丘明,甚似而几矣。

覃季子墓铭

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茍受施。读经传,言其说,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竪钩贯,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其术自儒、墨、名、法,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寜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寜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葬其乡,后若干年,栁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

  困其独丰其辱

  貌狷介多闻之士神气如生

译故襄阳丞赵君墓志 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公矜四十二岁,客死在柳州,官府替他收殓,葬在城北的郊野。元和十三年,孤子赵来章刚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葬处,却没有找到;查考文书,凡是知道父亲姓名的人也都死了,没有人能够辨认。赵来章每天在野外痛哭,共哭了十九天。人事已经穷尽,只好寄希望于卜筮。五月甲辰日,占卜者秦誗根据卦兆说:“金侵蚀了墨色,而火反以为贵;他的墓在丑方、道路右侧,南面有贵神的墓土守护着它。”乙巳日,他到野外去,恰好遇到一个眼深而多髯的西方人;事情得到证实,于是过了七天便挖掘墓地,终于见到了父亲的灵柩。第二天,他在野外寻找时,有一位老人拄杖向东走来;他询问老人,老人说:“这是故赵丞的儿子吗?我名叫曹信,墓地就在我的墓旁。唉,如今那里已经被夷平了,在社坛北面二百步的地方,我替你作个标记。”辛亥日开土,里面果然有棺木;打开后见到绯衣和缁色衾被,凡是家中旧物都在。州里的人都为之流泪,实在是被赵来章的孝心感动了。父亲的灵神把这件事托付给老人,若不是这样,怎么会与龟卜的结果如此吻合呢?六月某日启程,某月某日葬在汝州龙城县期城原野。赵公的夫人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也附葬在一处。赵矜的父亲名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名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名▯安,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科出仕,任舞阳县主簿。蔡帅叛乱,遇到危难前来归附,升任襄城县主簿,赐给绯鱼袋,后来任襄阳县丞。他的墓葬,从曾祖以下都按官位排列族葬。当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负责料理这件事,感到哀痛,便用铭文表彰他。铭文说:“祖先啊,扶携着他;信实啊,安置着他;他佩有鲜红的绶带,神灵都把他列在其中。诚恳的奏章送来,神灵实在为你哀痛;赐给你老者的寿命,并把兆象的话告诉你。愿神灵为之鼓舞,随同父祖孝敬下去而善终,应该把福禄赐给他。百越之地草木茂盛,被羁留的鬼魂彼此相望;有儿子而且孝顺,唯独回归故乡。眼泪充满这篇铭文,表彰你,使人永远不要忘记。” 宇宙古今的忠孝大节,是天地间的正气、人心中的正理,贯通太虚,与万世相参而成为纯一之气。至于事情的始末,俯仰之间,事迹已经陈旧了。渐渐陈旧,渐渐湮没;渐渐湮没,渐渐消灭,实在令人悲哀。能够使相隔万里、相距千年的往事,在几席之间鲜明如生,永远不变,仿佛听见声音,赤诚如同当面告诫,使人人看见它便天性受到感动、真情奋发,欣喜畅快而起舞,悲痛愤懑而流泪,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嗜欲正在渐渐沉溺,反而慨然以圣贤为榜样,认为圣贤的境界是可以树立志向并学习达到的,若不是天下最卓越的文章,又有谁能做到这样呢?文章不是极其重要吗!这就是左史记叙事情的文章所以独重于千古的原因。柳州的这篇文章,取法于左丘明,很相似而且几乎可以媲美了。覃季子墓铭 覃季子这个人,生来喜爱读书,家境十分贫困,尤其耿介孤特,不肯苟且接受施舍。他读经书和传注,讲论其中的学说,推重几家著作,尤其是太史公、班固的书;下至当代,纵横贯通、钩连考索,又有几十家,汇编成书,名为《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子、孟子,下至当代,他们的学术从儒、墨、名、法诸家,直到狗、猪、草木,凡是对世人有益的,都编入《子纂》,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于求知,不把做官当作事情。黜陟使取了他的书,把他的姓名称上报,授任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时叹息说:“是宁可有声名却困穷吗?还是宁可没有声名却富足吗?是宁可耿介而困顿吗?还是宁可混浊而得志吗?”葬在他的乡里。后来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哀惜他的文章没有在世上得到显扬,寻访他的墓,请人刻石作铭。铭文说:使他困穷,是因为他的独特;使他富足,反而是他的耻辱。他的容貌狷介,是一位博学之士,精神气色仿佛仍然活着。

段太尉逸事状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縦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釡鬲瓮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寜节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徳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冦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刄刺酒翁坏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尽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徳使数十人従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聴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勳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従。”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还,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嵗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耶?”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徴,戒其族过岐,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

元和九年月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栁宗元谨上史馆。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歴亭鄣堡戍,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防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

张英曰:「叙太尉三事,皆刚正慈仁。诗所谓『不畏强御,不侮鳏寡』者欤?笔势复▯健,雄迈曲尽情事。」

译段太尉逸事状 段太尉当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王子郭晞任尚书,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婪、凶暴、邪恶的人,最终用财物把自己的姓名混入军籍,便肆意妄为,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上强取财物,稍不满足就动手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把锅、鼎、瓦罐、盆盎砸得满街都是,抓住人的胳膊慢慢离开,甚至撞死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顾忌郭氏,不敢说话。太尉从州里把情况报告给府中,请求商议此事。到了那里便说:“天子把百姓交给公治理,公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处之,眼看将要造成大乱,怎么办?”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很是清闲少事;如今我不忍心百姓无故被暴徒杀死,以致扰乱天子边地的事务。公如果确实任命我为都虞候,我能够替公平息这场祸乱,使公的百姓不再受害。”孝德说:“太好了,就依太尉所请。”任职一个月后,郭晞军中有十七人进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人,打坏酿酒器具,酒流到沟里。太尉列队捉住这十七人,全都砍下头来,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全营大声喧闹,全都披甲。孝德惊恐万分,召来太尉说:“将怎么办呢?” 太尉说:“不要紧,请允许我到军营中去说服他们。”孝德派几十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辞退,解下佩刀,选了一个年老跛脚的人替他牵马,来到郭晞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太尉笑着一边走进去一边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我的脑袋带来了。”披甲士兵惊愕了,于是告诉他们说:“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作乱来败坏郭氏的功业?替我禀告尚书,请他出来听我说。”郭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功勋充塞天地,应当务求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作恶,暴行将导致祸乱,扰乱天子边疆,要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姓名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地杀人害人,过几天岂不是要发生大乱?大乱是由尚书造成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能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够保全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郭晞拜了两拜说:“承蒙公教导我正道,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军队听从您的命令。”回头呵斥左右说:“都解下铠甲,散回各自的队伍;敢喧哗的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允许我准备些粗食。”吃完后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宿在门下。” 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开,说:“明天早晨再来,睡在军营里。”郭晞不解衣,告诫巡夜士卒击柝守卫太尉。第二天,郭晞和太尉一起到白孝德那里,道歉说自己不能约束部下,请求改过。邠州从此没有祸患。此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田地,占有几十顷,交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后归还给我,收成一半归我。”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多少,不知道什么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写判词,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说焦令谌。焦令谌大怒,把农民叫来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这些话!”他拿来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人抬到太尉庭中。太尉大哭说:“竟然是我使你受困!”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破衣裳包扎伤口,亲手敷上良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吃饭。他把骑马卖掉,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这件事。淮西驻军的将帅尹少荣,是个刚直的人,进见焦令谌,大骂说:“你真是个人吗?泾州田野干旱得像赤土,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收取粮食,又用大杖殴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大人,你却不知道敬重。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买粮食送入你那里,你又无耻地接受。你这个人既傲慢,天灾之时冒犯大人,又殴打无罪者,还拿取仁人的粮食,使主人没有马可骑,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愧对奴隶吗?”焦令谌虽然凶暴抗拒,但听了这番话后深感惭愧,汗流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没有脸面再见段公。”一天夜里因悔恨而死。等到太尉从泾州被司农征召时,他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如果赠送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果然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拒绝却不能推辞,只得把它送到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道歉说:“身处卑微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使这样,也终究不能让它放在我家宅中。”于是把大绫放在司农办公厅堂的栋梁上。朱泚反叛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条和标记都还完整保存着。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向史馆上报。如今称说太尉大节的人,只从他出入军旅、在一时奋不顾死以求取天下声名来看,不知道太尉所树立的节操竟是这样。宗元曾出入岐州、周州、邠州、斄州之间,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遍亭障、堡垒、戍所,私下喜欢询问年老的军校和退伍士卒,凡是能够讲述他的事迹的人都问过。太尉为人温和亲切,常常低头拱手行走,言语声气低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别人看他像个儒者。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他一定会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防州刺史崔公来告诉我,说确实按照事实直录,已经完备地得到太尉遗事,反复核校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散失未能搜集齐全。太史氏冒昧把这份事状私下呈给执事,谨此上状。张英说:“叙述太尉的三件事,都表现出他的刚正和慈仁。这就是《诗经》所说的‘不畏惧强暴,不欺侮鳏寡’吧?文章笔势又矫健雄迈,把事情的情状曲折详尽地写尽了。”

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四年五月,皇帝以银印赤绂即隠所起阳公为谏议大夫。后七年,廷诤恳至,累日不解,帝尤嘉异,迁为国子司业,旌直优贤,道光师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李偿、庐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投业,奔走稽首阙下,叫阍吁天,愿乞复旧。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巳诏。翌日,防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门,公使追夺其章,遮道愿罢,遂不果。献生徒嗷嗷,顾盼徘徊。昔公之来,仁风扇扬,暴慠革面,柔輭有立,聴闻嘉言,乐甚钟鼓,瞻仰徳宇,髙逾嵩岱。及公当职,施政示人凖程,良士勇善,伪夫去饰,惰者益勤,诞者益恭,沉酗▯酒,斥逐郊遂,违亲三嵗,罢退乡党。令未及下,乞归就养者二十余人,礼顺克彰,孝悌以兴。则又讲贯经籍,俾达奥义,简习孝秀,俾极儒业,冠屦裳衣由公而严,进退揖让由公而仪。公征甚遐,吾党谁师?遂相与咨度,署吏布告诸儒,愿立贞珉,侔髙状明。乃访于学古之士,纪公名字,垂宪于后。公名城,字亢宗,家于北平,隠于条山。惟公端粹冲和,髙嶷懿醇,道徳仁明,孝爱友悌,薰袭里闬,布闻天下。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为司谏议,震于周行;为司业,爱加于生徒。宜乎立石,俾后是宪。其辞曰:

惟兹阳公履道葆醇,爰初隠声,覆篑基仁,徳充而形乃作。谏臣抗志,励义直道是陈。帝求师儒,贰我成均,开朗防滞,宣明徳教。太和潜布,▯机宻照羣生。闻礼后学,知孝进退,作则动言是效。匪公之轨,人用奚蹈?麄厉贪凌,待公顺之;欺伪谲诈,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适其宜。榎楚废弛,尊严而威,公褒其良,俾升于堂。癯者既肥,荣如衮衣。公弃不用,惩咎内讼。既讼于内,犹公之诲。匪仁孰亲?匪徳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门?生徒上言,稽首帝阍。谓天葢髙,曾莫我闻。青衿涕濡,填街盈衢,逺送于南,望慕踟蹰。立石书徳,用扬懿则。呜呼!斯文遗爱,罔极阳城,独行君子,絶似东汉人。宗元作遗爱碣,亦力仿东汉金石文字。

唐故御史周君碣

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贞元十二年,栁宗元立碣于其墓左。在天寳年,有以谄谀至相位,贤臣放退。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史臣书之,公之死,而佞者始畏。公议于虖!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欤?公之徳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数,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

忠为美道,是履谏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兮。

▯宗罢裴耀卿、张九龄而相李林甫、牛仙客,安危之机定于此矣。子谅志存忠爱,奋不顾身,慷慨陈词,受杖而死,可谓能得死所者也。论者或谓徒死无益,不若从容以观其变,不知子谅之为此,亦何忍逆料其君之必不聴,而姑为是一死以成名哉?盖明皇初政非甚昏暗,茍幸邀宗社之福,因诤臣一言,大悔于厥心,则转败为功,固忠臣义士所祷祀而求者矣。不谓奸邪之锢蔽已深,彼苍之降祸已亟,事之不成,命也。然子谅之死,实不为无益。大凡权奸之乱政,其初未尝不畏公议,故必于台谏之地,广布私人,而后可以得志。即观林甫立仗马之言,固欲以威力胁服廷臣,而其中亦有不自安之意焉。然则子谅此举,虽无救于败,亦足以伸志士之气,而禠佞臣之魄矣。勒石青史,题曰「贞臣」,百世而下,犹可想其风节,洵豪杰之士哉!

译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贞元四年五月,皇帝带着银印、赤绶,到隐居之处起用阳公,任为谏议大夫。后来过了七年,他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进谏,连续多日不停止,皇帝尤其赞赏惊异,升任他为国子司业,用以表彰正直、优待贤能,使师儒之道光大。又过四年九月己巳日,出朝任道州刺史。太学生鲁郡人李偿、庐江人何蕃等一百六十人停止学业,奔走到宫阙之下,叩头呼叫宫门、向上天呼告,希望请求让他恢复原职。朝廷重视更改这件事,颁下如己巳日的诏书。第二天,学生们面向北方,像最初一样走到延喜门,阳公派人追上来夺走他们的奏章,拦住道路请求他们停止,于是终于没有成功。献上的学生们哀号不已,回头张望、徘徊不去。从前阳公到来时,仁爱的风气扇动传播,暴躁傲慢的人改变面貌,柔弱的人也能立身;听到美善的言论,快乐得像听到钟鼓;瞻仰他的德行,崇高超过嵩山、泰山。等到阳公主持职务,施行政令给人树立准则,贤良之士勇于行善,虚伪的人除去伪饰,懒惰者更加勤勉,放诞者更加恭敬;沉溺酗酒的人被驱逐到郊外,违背父母、三年不归的人,被罢免退斥出乡党。命令还没有下达,便有二十多人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礼法和顺因此显著,孝悌之风兴起。他又讲习贯通经籍,使人通达深奥义理;选取有才华的学生加以训练,使他们精通儒业;冠帽、鞋履、衣裳因他而变得严整,进退、作揖、谦让都以他为仪则。阳公的声名和功德如此久远,我们这些人以谁为老师呢?于是共同商议,署名告知各位儒者,希望树立贞石,使它与崇高的事迹相称而彰明。于是访问通晓古学的人,记下阳公的姓名字号,把他的法则流传给后世。阳公名城,字亢宗,家居北平,隐居于条山。只有阳公端正纯粹、谦冲和平,高尚端凝而美善醇厚;道德、仁爱、明智、孝顺、慈爱、友善、敬悌,熏染乡里,声名传遍天下。他守节坚贞,患难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性情安和坦厚,荣华官位不能动摇他的精神。他任谏议大夫时,声威震动朝廷百官;任国子司业时,对学生的爱护更加深厚。理应为他立石,使后人以此为法。铭辞说:这位阳公履行正道、保持醇厚,起初隐居而不显声名,以堆土筑基来培养仁德,德行充实,形迹于是显现。任谏官时志向抗直,勉励人们遵循正义,陈述直道。皇帝寻求师儒,让他辅佐我朝成均,启发开导、消除滞塞,宣扬光明的德教。太和之气暗中布施,玄妙的天机秘密照临群生。听闻礼义的后学,知道孝顺和进退,把他的行为作为准则,言语举动都加以效法。若不是公的轨范,人们凭什么遵循?粗暴、贪婪、凌辱人的人,等待公来使他们归于顺正;欺骗、虚伪、诡诈的人,等待公来使他们归于诚实。年轻人都欢悦自得,各自合乎规范。刑杖废弃不用,尊严而有威势;公表扬良善之人,使他们升入堂上。瘦弱者已经肥壮,荣宠如同穿上衮衣。公舍弃而不用的人,惩罚自己的过错,在内心责问自己。既然在内心自责,仍然是公的教诲。不是仁爱,什么可以亲近?不是德行,什么值得尊崇?如今公将要远行,谁来为儒门作表率?学生们上书陈言,向宫门叩首,说天太高了,竟没有人听见我们的呼声。青衿学生的眼泪沾湿衣襟,充满街道和大道,远远送公向南去,仰望思慕,徘徊不舍。立碑书写公的德行,用来发扬美好的法则。唉!这篇文章寄托着遗爱,歌颂无边无际的阳城;他是独自行道的君子,极像东汉的人。宗元撰写《遗爱碣》,也极力仿效东汉的金石文字。唐故御史周君碣 大唐的忠贞之臣,汝南周氏,名讳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地。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在天宝年间,有人凭谄媚达到宰相地位,贤臣却被放逐退斥。周公任御史,抗直进言以揭露此事,得以死在殿阶之下。史官记载了这件事;周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周公的议论啊,多么正大!古代不得善终而死的人很多。像周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正好获得应有的结果,这大概可以说是死得其所吧?周公的德行和才干,广泛见闻于传说,最终虽未能施展,却独自伸张了自己的节操,仍能在百代之上奋发,成为世人的准则。假使他生在定公、哀公年间,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使他出现在秦、楚之后,汉高祖也不会说“哪里得到猛士”而让这种人才存留。没有赶上兴盛之王任用他,死后又没有遇到圣人知赏,实在是有志之士所悲痛的。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忠诚是美好的正道,他履行进谏之责而死;奸佞者因此止步,史官把他的事迹刻在碑石上,以此记作臣子的准则。玄宗罢免裴耀卿、张九龄,任用李林甫、牛仙客为宰相,国家安危的关键就在此时决定了。子谅心怀忠诚和爱国之情,奋不顾身,慷慨陈词,受杖刑而死,可以说是死得其所。议论者有的说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不如从容等待以观察事变,却不知道子谅这样做时,难道忍心预料君主一定不听,而姑且用一死来成就自己的声名吗?玄宗起初执政时并不是十分昏暗,假如有幸得到宗庙社稷的福佑,因为进谏之臣的一句话而在内心大为悔悟,那么转败为功,本来就是忠臣义士祈祷祭祀所希望得到的结果。谁能料到奸邪的蒙蔽已经很深,上天降下的祸患已经很急,事情不能成功,是命运如此。然而子谅的死,实在并非没有益处。大凡权臣奸邪扰乱政事,开始时未尝不畏惧公论,所以一定要在台谏这样的职位上广泛安插私人,之后才可以得志。即使看李林甫关于立仗马的言论,本来是想用威势逼迫朝廷大臣服从,其中也有自己内心不安的意味。那么子谅的这一举动,虽然无法挽救败局,却也足以伸张志士的正气,使奸臣丧胆。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载入青史,题作“贞臣”,百世以后,仍然可以想见他的风节,确实是豪杰之士啊!

乞巧文

栁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饵馨香蔬果,交罗插竹,垂绥剖▯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皷,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絍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栁子曰:“茍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倘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袵,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轇轕璇玑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久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元龟,将蹈石梁,欵天津,俪于神夫,于汉之濵,两旗开张,中星耀芒,灵气翕歘,兹辰之良,幸而弭节薄防民间,临臣之庭,曲聴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寛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殻,龟鼋螺蜯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惟辱,仿佯为狂,局束为谄,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已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徇势,射利抵巇,中心甚憎,为彼所竒,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惧疑,贬名絶命,不负所知。抃嘲似傲,贵者啓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彼则大喜。臣若效之,瞠怒丛已。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狴犴,臣到百步,喉喘颠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縦诞,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昂,鬭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冺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縦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黙测憎怜,揺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加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寃,擘眦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竒偏?▯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啽哢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悦。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嚚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久。旁罗万金,不鬻弊帚,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睂矉额蹙,喙唾胷殴,大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顔,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増妍。突梯巻脔,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步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褏朱裳,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谄貌淫辞,寜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宻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汚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

人病宗元以巧进被谪,而作乞巧文,自谓抱拙终身。考诸史传,其为人盖喜立事,急功名以至于败,非为机变之巧者也。如为阳城作遗爱碣,及与太学诸生书,此岂巧人所肯为耶?乞巧送穷,同是子云解嘲之流,文亦光怪陆离,如七襄锦矣。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九目录

  陇西李翺文一

  赋 杂著

  幽懐赋

  复性书上

  复性书中

  复性书下

  陆歙州述

  髙愍女碑

  杨烈妇传

译乞巧文 柳子夜里回家,从外庭经过,看见有人设置祠坛,摆着糕饵、香烛、蔬菜和水果,交错罗列,插着竹枝,悬垂彩带,剖开的瓜像犬牙一样排列;一边拜一边祈祷,觉得奇怪,便询问他们。女仆上前说:“今年正是秋季第一个月的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人们邀她来祭祀,希望得到她的巧慧,驱除笨拙,使手和眼灵巧,善于织绵、缝纫、裁制,不至于在心中感到滞涩,所以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很大的笨拙,倘若可以借此机会求得除去它。”于是戴好冠帽,束好衣襟,快步收气,沿旁边曲折小道走去,弯腰行礼,准备行事;拜了两拜,叩头称臣,上前说道:“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掌巧艺,织机交错运转,织出星辰的文采,为天帝绣制黼黻,使天帝临御下民。我敬仰您的神圣灵妙,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愿独自享有巧艺,已经从元龟得到吉卜,将要踏上石梁,来到天河渡口,与神夫配偶,在银河边相会;两面旗帜展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灵气聚合飘忽。今天是良辰,幸而您停下车驾,稍稍来到民间,降临我的庭院,屈尊听听我的话。我有一种大笨拙,是智慧不能改变、医术不能医治、威严不能迁移、宽容也不能容纳的;它如乾坤之广大,包含海岳。我的身体十分微小,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蚂蚁还适合居住在土堆上,蜗牛可以藏在自己的壳中,龟、鼋、螺、蚌也都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作为万物中有灵性的存在,进退都只有受辱:装模作样地发狂,拘谨束缚地谄媚,哀声叹气地行诈,平坦直率地反而感到惭愧。别人有了身体,行动就一定得体,周旋交往总能得到笑脸,颠倒错乱也会遇到嬉笑;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有时反而会使他发怒;改变情态以顺应权势,追逐利益而投机钻营,内心十分厌恶,却被对方认为奇特;忍住仇恨,假装欢喜,称赞奉承,迁就追随,究竟有什么可执着的呢?我的内心常常使自己不改变,反而把违背众人的地方当作正确,从不害怕别人怀疑,即使名声被贬、生命断绝,也不辜负自己所知的道理。有人拍手嘲笑,像是傲慢,显贵者便张口大笑;我在旁边震惊,他们却毫不知耻。有人叩头匍匐,言语诡谲,使我惭愧畏缩,他们却非常高兴。假如我仿效他们,便会惹来群起的瞪眼发怒。他们实在太巧,我笨拙无比。到了王侯之家,那些人像看门狗一样狂吠,我走到百步之外便喉咙喘急、颠踬流汗,瞪眼倒退,魂魄逃散;那些欣然逢迎的巧人,慢慢走进去,放纵夸诞,像禽兽一样摇尾,百般怒气一下子消散。世途昏暗险恶,试着迈步便如走在漆黑之中,左边低下右边抬高,争斗冲撞,鬼神也惊恐,圣人智者也危惧战栗;他们却冥然直行而过,所到之处都能通行,这究竟是凭什么本领?他们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并不是上天特别赐予他们;那智慧从哪里来,偏偏只吝啬不给我,常使我蒙受玷辱、遭到贬黜。他们喋喋不休、轻浮放肆,任凭嘴巴说话,预先揣知别人喜恶,默默测度别人憎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对方心意;像胶一样黏住,像钳子一样夹紧,发誓至死不变,探察人心、扼制人胆,跳跃着任人拘牵。” 那些人即使假装退让,我怎么能够得到那种本领呢?唯独他们使我的舌头打结,使我默默压抑、含冤不平;眼角都被撑裂流血,却一句话也无法说出。为什么要把这种奇特偏颇的才赋授给别人,而有意这样偏待我?他们炫耀光彩来写文章,琐碎铺陈、排比对偶,抽取华丽的黄字白句,发出啽哢之声,辞藻飞动;四字六字相骈,仿佛锦绣般的心肠、绣花般的口舌。宫声低沉,羽声振作,仿佛笙簧触手可得,观看的人都欢舞喜悦。夸大的谈论如雷鸣般响起,唯独沉溺在我的心中,使我甘愿老朽丑陋、愚昧昏暗、粗疏鄙陋,质朴迟钝、枯槁衰朽。不求一时之间得到名声,只等待长久之后的评价。我广泛罗列价值万金的作品,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跪着献给豪杰,却被弃置而无人接受。眉头紧皱,嘴里吐唾沫,捶打胸口,满脸羞惭地回来,心中充满怨恨,低头不语。天孙主管巧艺,而困穷的我竟如此,最终也不肯分给我一点,为什么独独这样残酷?我冒昧愿圣灵悔改降给我的灾祸,怜悯我独自艰难,赐给我姿态妩媚,改变我顽固的面容,凿开我方正的内心,使它合于大圆通,拔去我笨拙的舌头,换入工巧的言辞。使我的文词婉转柔和,步履轻快方便,牙齿口舌更加美好,眉眼更加妍丽;使我圆滑逢迎、曲意周旋,成为世人所称贤能的人。公侯卿士,五步一人、十步一连,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永远享受荣华?说完,又拜了两拜,叩头伏地等待。到了半夜,仍得不到命令,疲惫至极而睡着。梦见有穿青袖朱裳的人,手持红色符节来到,告诉我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很是辛苦。你所说的一切,我都极其了解。你可以选择而实行,嫉恨那些人而不去做,你所希望的事情,自己就可以期待得到。为什么不去做,却来欺骗我?因为你只知道羞耻,谄媚的容貌、放荡的言辞,你宁可受辱也不求尊贵,自然合乎自己的本性。内心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心志,严密守住你的操持;得到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会玷污卑下。凡是我所有的巧艺,都不敢施给你。”说完使命便升天而去,并告诫说:“你千万不要疑惑。”唉!上天的命令不可半途改变。我哭泣叩拜,欣然接受;开始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笨拙直到死去,还有谁值得忧惧呢?有人讥讽柳宗元,说他靠机巧进身而遭贬谪,却写《乞巧文》,自称终身抱守笨拙。考察史传,他为人似乎喜欢建功立事,急于求取功名,以至于失败,并不是善于机变巧诈的人。比如他替阳城作《遗爱碣》,以及写信给太学诸生,这难道是巧诈之人肯做的吗?《乞巧文》和《送穷文》一样,都是扬雄《解嘲》一类的作品,文章也光怪陆离,就像七襄织成的锦绣。《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九目录 陇西李翱文第一 赋 杂著 《幽怀赋》《复性书》上 《复性书》中 《复性书》下 《陆歙州述》《高愍女碑》《杨烈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