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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唐宋文醇七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八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25–15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九

  陇西李翺文一

  幽懐赋

朋友有相叹者,赋幽懐以答之。其辞曰:

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嗟老而羞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傥中懐之自得兮,终老死其何悲。昔孔门之多贤兮,惟回也为庶几。超羣情以独去兮,指圣域而髙追。固箪食与瓢饮兮,寜服轻而驾肥。望若人其何如兮,慙吾徳之纤微。躬不田而饱食兮,妻不织而丰衣。援圣贤而比度兮,何侥幸之能希。念所懐之未展兮,非悼已而陈私。自禄山之始兵兮,嵗周甲而未夷。何神尧之郡县兮,乃家传而自持。税生人而育卒兮,列髙城以相维。何兹世之可久兮,宜永念而遐思。有三苗之逆命兮,舞干羽以来之。惟刑徳之既修兮,无逺迩而咸归。当髙祖之初起兮,提一旅之羸师。能顺天而用众兮,竟扫冦而戡隋。况天子之神明兮,有烈祖之前规。刬弊政而还本兮,如反掌之易为。茍庙堂之治得兮,何下邑之能违。哀予生之贱逺兮,包深懐而告谁。嗟此诚之不达兮,惜此道而无遗。独中夜以潜叹兮,匪吾忧之所宜。

欧阳修曰:「予始读翺《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识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为翺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寜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论人者也。最后读《幽懐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翺不生于今而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时与翺上下其论也。况乃翺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又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其忧叉甚矣。奈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翺忧者,又皆疏逺与翺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痴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夫。」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九 陇西李翱文第一 《幽怀赋》有朋友叹息自己年老位卑,作《幽怀赋》来回答他。赋辞说:众人喧嚣杂处,都感叹年老而以地位卑下为羞。看我的内心并不这样,却担心自己所行的道仍然不对。假如内心自得其乐,终老而死又有什么可悲?从前孔门贤者很多,只有颜回最接近圣人。超越众人的情态而独自前行,指向圣人的境域奋力追求。即使过着箪食瓢饮的生活,难道愿意穿轻暖衣服、驾肥壮马车吗?遥望那样的人,他究竟怎么样呢?反观自己的德行微薄,实在惭愧。自己不耕田却饱食,妻子不织布却穿丰厚的衣服。援引圣贤来比较衡量,哪里敢希求侥幸?想到心中的抱负尚未施展,并不是为自己悲悼而陈说私情。自从安禄山开始起兵,年年相继,至今仍未平定。神明的尧帝所统治的郡县,为什么竟变成各家世代传承、自行把持?向百姓征税来养活士卒,排列高城相互维系。这个时代怎能长久如此?应当永远思念,长远谋虑。古代有三苗违抗命令,舜舞干羽而使他们归服。只要刑罚和德政已经修明,无论远近都会归附。当高祖刚刚起兵时,手提一支疲弱的军队,能够顺应天意并使用众人,最终扫除寇乱,平定隋朝。何况如今的天子神明圣武,又有功烈祖先的成规。革除弊政,恢复根本,容易得就像反转手掌。假如朝廷能够治理得好,哪里会有下邑敢于违抗?可怜我生来卑贱而处在远方,满怀深沉的忧思,又能向谁诉说呢?唉,这份忠诚实在无法通达,可惜这样的道义没有留下。只是我在半夜暗自叹息,这并不是我所应当忧虑的事情。欧阳修说:“我起初读李翱的《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把《中庸》的义理作了疏解罢了。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本性,应当恢复到中庸;愚蠢的人即使读了这篇文章也不明白,不写也可以。’后来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困穷时因世道而愤懑,因为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说得这样恳切。假使他得志了,也未必如此。我把李翱看作秦汉之间那些好侠行义的豪杰,也是善于评论人物的。最后读到《幽怀赋》,才放下书叹息,叹息后又重新阅读,不能自止。我遗憾李翱没有生在今天,不能与他交往;又遗憾我没有生在李翱的时代,不能和他上下评论这些道理。何况李翱同时代的人中,有道而又能作文的,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曾经作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华,叹息自己没有机会饱食罢了。推想他的心情,如果得到荣华、吃得饱,就不会再说什么了。李翱却独独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杂处,都感叹年老而哀叹地位卑下;看我的内心并不如此,却担心自己所行的道仍然不对。’他又奇怪神尧凭一支军队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的力量取得河北,把这当作忧患。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把哀叹年老、嗟叹地位卑下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祸乱和灭亡吗?” 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今天;如果看见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更加严重。为什么今天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到的人很多,假如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翱那样忧虑,也都被疏远,和李翱没有区别。其余那些享受荣华、衣食饱足的人,一听到忧虑天下的言论,不把说话者当作狂人,便当作病痴之子;不发怒就讥笑他。唉!身居高位而不肯自己忧虑,又禁止别人使他们都不能忧虑,真是可叹啊!”

复性书上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皆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性与情不相先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动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圣人者,岂其无情邪?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隂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然则百姓者,岂其无性者邪?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虽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穷,故虽终身而不自覩其性焉。火之潜于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济之未流而潜于山,非不泉也。石不敲,木不磨,则不能烧其山林而燥万物;泉之源弗疏,则不能为江、为河、为淮、为济,东滙大壑,浩浩荡荡,为弗测之深。情之动弗息,则不能复其性而烛天地,为不极之明。故圣人者,人之先觉者也。觉则明,否则惑;惑则昏。明与昏谓之不同。明与昏,性本无有,则同与不同二者离矣。夫明者,所以对昏;昏既灭,则明亦不立矣。是故诚者,圣人,性之也。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语黙,无不处于极也。复其性者,贤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则能归其源矣。《易》曰:「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尽其性而已矣。子思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匕。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于和乐,乐之本也。动而中礼,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步则闻佩玉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聴言行,循礼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诚也。诚而不息,则虚;虚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照天地而无遗。非他也,此尽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为,也不亦惑邪?昔者圣人以之传于顔子,顔子得之拳拳不失,不逺而复其心,三月不违仁。子曰:「囘也其庶乎,屡空。」其所以未到于圣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余升堂者,盖皆传也。一气之所养,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浅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盂黡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由也非好勇而无惧也,其心寂然不动故也。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轲曰:「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达者,公孙丑、万章之徒,盖传之矣。遭秦灭书,《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于是此道废缺,其教授者唯节文章句、威仪击劔之术相师焉,性命之源则吾弗能知其所传矣。道之极于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邪?吾自六嵗读书,但为词句之学,志于道者四年矣。与人言之,未尝有是我者也。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吴郡陆傪存焉。与之言之,陆傪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东方如有圣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如有圣人焉,亦不出乎此也。惟子行之不息而已矣。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明之源,而缺絶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命曰《复性书》,以理其心,以传乎其人。乌戏!夫子复生,不废吾言矣。复性书中

译《复性书》上 人成为圣人的原因在于本性;人之所以迷惑自己的本性,在于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种情感,都是情的作用。情感一旦昏乱,本性就隐藏了。这不是本性的过错。七情循环往复、交相袭来,所以本性不能充分显现。水浑浊了,水流就不清;火有烟,光就不明。这不是水火清明的过错。沙土不使水浑浊,水流就清了;烟不郁积,火光就明了;情感不起作用,本性就充实显明。本性与情感并不是谁先谁后。虽然如此,没有本性,情感也无从产生。因此情由本性产生,情并不是自成为情,而是因本性而成为情;本性也不能孤立地显明自身,要通过情感来显明。本性,是上天赋予人的命;圣人得到它而不迷惑。情感,是本性的发动;百姓沉溺其中,不能知道它的根本。圣人难道没有情感吗?圣人寂然不动,不行走而能到达,不言语而神妙,不炫耀而有光辉,制作制度可以与天地相参,变化运行合于阴阳。虽然有情感,却从未被情感所支配。那么百姓难道是没有本性的人吗?百姓的本性与圣人的本性没有差别。虽然如此,情感所造成的昏乱彼此攻伐,从来没有穷尽,所以即使终身生活,也不能亲自看见自己的本性。火潜藏在山石、林木之中,并不是没有火;江、河、淮、济的水尚未流出而潜藏在山中,也不是没有泉源。石头不敲击,木头不摩擦,就不能使山林燃烧、使万物干燥;泉源不疏通,就不能形成江、河、淮、济,向东汇入大壑,浩浩荡荡,成为深不可测的水域。情感的发动不停息,就不能恢复本性而照亮天地,成为无穷无尽的光明。所以圣人,是人中最先觉悟的人。觉悟便明白,不觉悟便迷惑;迷惑便昏暗。明与昏被称为不同。明与昏,本性原本都没有,所以同与不同这两者也就分离了。明,是用来对待昏暗的;昏暗既然消灭,明也就无从成立。因此,真实无妄就是圣人,就是依照本性而行。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耀天地;有所感便能通达天下的事理,行动、停止、说话、沉默,无不处在极致。恢复本性的,是贤人不断遵循它的人。不停止,就能返回本源。《易经》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行,与日月合其光明,与四时合其秩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时行动,天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行动,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 这不是从外部获得的,只是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罢了。子思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众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能够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其次,是从某一方面下功夫;在某一方面下功夫能够有诚,诚便会显现,显现便明显,明显便光明,光明便感动,感动便变化,变化便化育。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这样。圣人知道人的本性都是善的,可以不断顺循它而达到圣境。因此制定礼来节制,制作乐来调和。安于和乐,是乐的根本;行动而合于礼,是礼的根本。所以坐车时便听到鸾铃和车铃的声音,行走时便听到佩玉的声响;没有特殊原因不废弃琴瑟,视、听、言、行都依礼而动,用来教人忘掉嗜欲,归复性命之道。道就是真诚。真诚不停息,就能达到虚静;虚静不停息,就能明;明不停息,就能照耀天地而无所遗漏。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穷尽性命的道路。可悲啊!人人都可以达到这里,却没有人阻止自己不去做,这不也是迷惑吗?从前圣人把这一道理传给颜子,颜子牢牢记住而不失去,不久便恢复本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孔子说:“颜回大概接近圣人了吧,常常处于空明之境。”他之所以没有达到圣人境界,只差一口气,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短命早死的缘故。其余能够升入堂上的弟子,大概都只是得到传授罢了。同一气息所养育、同一场雨所滋润,而各人得到的有深有浅,不一定相等。子路死时,石乞、盂黡用戈攻击他,砍断了他的帽带。子路说:“君子死去,帽子不能脱落。”于是系好帽带而死。子路并不是喜欢勇武而无所畏惧,而是因为他的心寂然不动。曾子临死时说:“我还有什么要追求的呢?我获得正道而死,这就够了。”这就是正性命的言语。子思是仲尼的孙子,得到祖父的道,撰述《中庸》四十七篇,把它传给孟轲。孟轲说:“我到了四十岁便不动心。”孟轲的门人中通达的,公孙丑、万章这一类人,大概已经传承了它。秦朝遭遇焚书,《中庸》中没有被烧掉的只有一篇保存下来。从此这道理残缺废弃,传授它的人只是互相传习文章句读、威仪和击剑的技艺;至于性命的根源,我不知道还从哪里传授下来了。道发展到剥落,必然会复归。我难道正处在复归它的时代吗?我从六岁读书起,一直只学习词句,立志于道已经四年了。我把这些道理告诉别人,从来没有人认为我说得对。向南观看涛江,进入越地,而吴郡的陆傪还在那里。我把这些话告诉他,陆傪说:“您的话,是尼父孔子的心意。”东方如果有圣人,也不会超出这个道理;南方如果有圣人,也不会超出这个道理。只在于您不断实行它罢了。唉!讲性命的书虽然存在,求学的人却不能明白,所以全都归入庄子、列子、老子、佛教一类。不明白的人说孔子门徒不足以穷尽性命之道,相信这种说法的人都这样。我有人来询问,就把我所知道的传给他。于是写在书中,用来开启真诚光明的根源,使那残缺断绝、废弃不彰的道理,差不多可以流传于当世。命名为《复性书》,用来治理人的内心,把它传给应当得到的人。唉!孔子如果复生,也不会废弃我的话。” 《复性书》中

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闲邪存其诚』。《诗》曰:『思无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于动者也』。焉能复其性邪?曰:「如之何?」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中庸》曰:「诚则明矣。」《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于外,情应于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邪本无有心,寂不动,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祗悔,元吉。」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曰:「不覩不闻,是非人也。视聴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诚之明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应于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隂一阳之谓道,此之谓也。」曰:「生为我説。」《中庸》曰:「不出乎前矣。」曰:「我未明也。」敢问何谓天命?之谓性。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谓道。何谓也?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诚也。至诚者,天之道也。诚者,定也,不动也。修道之谓教。何谓也?曰:诚之者,人之道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修是道而归其本者,明也。教也者,则可以教天下矣。顔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説者曰:其心不可须臾动焉,故也。动则逺矣,非道也。变化无方,未始离于不动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説者曰:不覩之覩,见莫大焉;不闻之闻,闻莫甚焉。其心一动,是不覩之覩,不闻之闻也。其复之也逺矣。故君子慎其独。慎其独者,守其中也。问曰:昔之注解《中庸》者,与生之言皆不同,何也?曰:彼以事解者也,我以心通者也。曰:彼亦通于心乎?曰:吾不知也。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则可以至于圣人乎?曰:十年扰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谓以杯水而救一车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诚;诚而不息,必明。明与诚终嵗不违,则能终身矣。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则可以希于至矣。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徴,徴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髙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髙明所以覆物也,悠乆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问曰:凡人之性,犹圣人之性,故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覩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曰:为不善者,非性邪?曰:非也,乃情所为也。情有善有不善,而性无不善焉。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所以导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犹是也。问曰:尧舜岂不有?情邪?曰:圣人至诚而已矣。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流共工,放驩兜,殛鲧,窜三苗,非怒也;中于节而已矣。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于天下故也。

译有人问:“人被昏惑已经很久了,将要恢复本性,必定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冒昧请问方法。”回答说:“不思虑、不思考,情感就不会产生。情感既不产生,才是正思。所谓正思,就是没有思虑、没有思考。《易经》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又说:‘防止邪念而保存真诚。’《诗经》说:‘思虑不要有邪。’问:“这样就可以了吗?”回答:“还不行。”这只是斋戒自己的内心,仍然没有离开静。有静必然有动,有动必然有静,动静不停息,这才是情感。《易经》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这样怎么能恢复本性呢?”问:“那该怎么办?”回答说:“正当心静的时候,知道心中没有思虑,这叫斋戒。知道本来就没有思虑,动静都离开了,寂然不动,这就是真诚的极致。”《中庸》说:‘真诚就会明白。’《易经》说:‘天下的运动,以守正归一为准则。’问:“不思虑、不思考时,外物来到,内心便产生情感回应,怎样才能使它停止呢?用情感来制止情感,可以吗?”回答说:“情感,是本性的邪曲。知道它是邪曲,邪曲本来没有实体;心寂然不动,邪念自然止息。” 只有本性光明照耀,邪念还能从哪里产生?如果用情感来制止情感,这就是更大的情感。情感相互制止,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易经》说:“颜氏的儿子,有了不善从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后从没有再去实行。”《易经》又说:“不远处便复归,没有大的悔恨,大吉。”问:“本来没有思虑,动静都离开了,那么声音来了,难道听不见吗?外物有形,难道看不见吗?”回答说:“看不见、听不见,就不是人了。看听都清楚,却不起心于所见所闻,这就可以了。没有不知道的,也没有不去做的;他的心寂然不动,光明照耀天地,这就是真诚的明。”《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易经》说:“易道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情。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境界,谁能做到这样?”问:“请问‘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物,就是万物;格,就是来到、到达。外物来到时,内心明明白白地辨别它,却不对外物作情感回应,这就是获得知识。这就是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所以意念真诚;意念真诚,所以内心端正;内心端正,所以修养自身;修养自身而家庭整齐;家庭整齐而国家得到治理;国家得到治理而天下太平。这就是能够与天地并列的原因。”《易经》说:“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知识周遍万物,道能救济天下,所以不过度;从旁运行而不流失,乐于天道、知晓命运,所以没有忧患;安居土地而敦厚仁德,所以能够爱人;范围天地的化育而不过分,曲尽万物的成就而不遗漏,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而有智慧。所以神妙没有固定的方所,易道没有固定的形体。一阴一阳,就叫作道,说的就是这个。”问:“请为我说明。”《中庸》说:“没有超出眼前的道理。”问:“我还没有明白,请问什么叫天命?”回答说:“天命就是本性。”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人生下来而处于寂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性,就是上天的命。顺循本性就叫作道。”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率,就是遵循。沿着本源而返回本性,就是道。道,就是至诚;至诚,就是天道。诚,就是坚定、不动。修养道就叫作教。”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使自己真诚,是人的道路;使自己真诚,就是选择善并坚定地坚持它。修养这条道而归复本源,就是明。所谓教,就是这样才可以教化天下。颜子就是这样的人。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 能够离开它,就不是道。解释的人说:因为人的心片刻也不能动。心一动就远离了道,不是道。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却从来没有离开寂然不动的根本。因此君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惧谨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也恐惧警惕。没有什么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明显。所以君子谨慎地对待独处。解释的人说:不见之中的见,是最大的见;不闻之中的闻,是最深的闻。心一动,就是不见之见、不闻之闻;这样便离复性很远了。所以君子谨慎独处。谨慎独处,就是守住中。问:“从前注解《中庸》的人,和您的说法都不相同,为什么呢?”回答:“他们是从事理上解释,我是从心上贯通。”问:“他们也能通达内心吗?”回答:“我不知道。”问:“照您的说法,修养一天,就可以达到圣人境界吗?”回答:“十年扰乱本心,只用一天停止它,却想达到圣人境界,这就是孟子所说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的火。要紧的是,停止而不停止,必然达到诚;诚而不停止,必然达到明。明与诚终年不违背,就能终身保持。仓促时一定如此,颠沛困顿时也一定如此,就可以希望达到圣人境界了。所以《中庸》说:至诚是没有止息的。” 不停止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显著,显著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博大厚重,博大厚重就能高明。博大厚重是用来承载万物的,高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悠远长久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博大厚重与地相配,高明与天相配,悠远长久没有边际。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不显现却能彰明,不行动却能变化,不施为却能成就。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有人问:凡人的本性与圣人的本性相同,所以说,桀、纣的本性也与尧、舜的本性相同。之所以看不见他们的本性,是因为嗜好、欲望、喜爱和憎恶使它昏暗,并不是本性的过错。有人说:做不善之事,难道不是本性造成的吗?回答说:不是,是情造成的。情有善有不善,而本性没有不善。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水受到冲击而飞跃,可以使它越过额头;激流而行,可以使它流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导引它的人使它如此。人的本性全都善良,他的不善也正是这个道理。有人问:尧、舜难道没有情吗?回答说:圣人只是极其诚实罢了。尧、舜举用十六位贤相,并不是因为喜爱;流放共工,放逐驩兜,诛杀鲧,窜逐三苗,并不是因为发怒,只是合乎节度罢了。他们之所以都合乎节度,是因为要在天下施行教化。

《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易》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圣人之谓也。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憎之心,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论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矣,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清澈,其浑之者,沙泥也。方其浑也,性岂遂无有邪?久而不动,沙泥自沈,清明之性鉴于天地,非自外来也。故其浑也,性本弗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犹水也。」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性将复为嗜欲所浑乎?」曰:「不复浑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明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将复为嗜欲所浑,是尚不自觉者也,而况能觉后人乎?」曰:「敢问死何所之邪?」曰:「圣人之所明,书于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説。精气为物,防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斯尽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则原其始而反其终,则可以尽其生之道。生之道既尽,则死之説不学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书矣。复性书下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非作者也,与物皆作;休乎非休者也,与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邪?休耶?二者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也。人之不力于道者,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禽兽虫鱼者,岂非道徳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其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专专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则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九,十年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视乎九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悬耶?其又能逺于朝日之时耶?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耳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徳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耶?世病李翺复性书杂于佛氏之言,朱子门人所记平生议论,黄义刚则曰:李翺有本领,如复性书有许多思量。邵浩则曰:李翺只是従佛中来。滕璘则曰:李翺灭情之论,乃释老之言。今去朱子千年,所传闻异辞者,不可得而折衷也。虽然,尧舜与人同耳,人在则性在,性在则李翺所言之是非,如取左手以例右手,不必复问之人而后知之已。李翺之言,谓之语焉而不详可矣,谓之择焉而不精乌乎可?人病其言情邪也,妄也,谓与孟子戾,然而与孟子不戾也。孟子因人之疑性善恶而举情之善者以言,李翺则因人之日失其性而趋于恶,故专举其不善者以言耳。性阳也,无不善也,情隂也,率性则善,离性则不善。四方东南西兽皆一,唯北方则▯蛇二,故曰北方有两隂有两,此非人所为也,天也。情之有善有不善,亦天也。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未尝曰情无不善也。且情之有不善,奚待质疑问难而后知之哉?李翺举情不善为言之顷,未暇举及于情之善耳。虽然,李翺亦未尝终不之举也。上篇曰:「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此与程子所云「性其情,情其性」者,非一家言哉?程子言之则人尊之,李翺言之则人忽之。然则亦未尝知程子之言也,知程子则知李翺矣。唯中篇所论格物,则循旧解而失其义。夫理凭于无事,履其有,其有者非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唯以无思无虑之心,物来而应之。縦在此未尝有私欲之累,而举而措诸天下国家,一丝毫之差,将致千里之谬。况所差者未必果只一丝毫也,以此为不思而得,其乌乎可?夫格物之説不明,则性终不可得而尽。尽性云者,岂曰我有性而我尽之哉?

译《易》说:“知道变化的道理,大概就知道神明所做的事了吧?”《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正道。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繁育。”《易》说:“只有深,才能通晓天下人的心志;只有洞察几微,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只有神妙,才能不急促却迅速,不行走却到达。”说的就是圣人。有人问:“人的本性和圣人的本性相同,那么嗜欲、爱憎之心,是因什么产生的?”回答说:“情是虚妄,是邪曲。既然是邪曲和虚妄,就没有正当的因由。虚妄的情感消灭止息,本性清明,周流于六合,所以说这是能够恢复本性。”《易》说:“乾道变化,各自端正其性命。”《论语》说:“早晨听到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正因为能够端正自己的性命。有人问:“情感使本性昏暗,本性就灭亡了,为什么还说它与圣人的本性相同?”回答说:“水的本性清澈,使它浑浊的是沙泥。正在浑浊时,水的本性难道就不存在了吗?长久不动,沙泥自然沉淀,清明的本性映照天地,并不是从外面来的。” 所以水浑浊时,本性并没有丧失;等到恢复清明时,本性也不是重新产生。人的本性也像水一样。有人问:“人的本性本来全都善良,却被邪曲的情感所蒙蔽,请问圣人的本性还会再被嗜欲搅浑吗?”回答说:“不会再浑浊了。情本来就是邪曲、虚妄的,邪曲虚妄没有根据,人不能恢复本性。圣人已经恢复了本性,知道情是邪曲的,邪曲既然已经被明察觉察,觉察之后就没有邪曲,邪曲又从哪里产生呢?”伊尹说:“天的道理,是用先知觉悟后来者,用先觉启发后来觉悟的人。我将用这个道理来启发这些百姓;若不是我来觉悟他们,又有谁呢?如果还会再被嗜欲搅浑,那就是尚且不能自我觉悟,又怎么能够觉悟后人呢?”有人问:“请问死后将归向哪里?”回答说:“圣人所明白的道理,已经记载在书册上了。”《易》说:“推究开始,反观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发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这就把道理说尽了。”孔子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那么,推究生命的开始,反观生命的终结,就可以穷尽生命的道理。生命的道理既然穷尽,关于死亡的道理即使不专门学习也自然通晓。这不是当前最急迫的事。你修习道已有不止一天,自己会知道这些,我不能再明明白白地说明并写下来了。《复性书》下篇 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是普通人。劳作时并不是自我在劳作,而是与万物一同劳作;休息时并不是自我在休息,而是与万物一同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的,晚上也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劳作不是我在劳作,劳作自有其物;休息不是我在休息,休息自有其物。是劳作吗?是休息吗?这两者分离开来便都不存在,我所存留的东西最终不会灭亡,而且能够脱离它们。人之所以不努力求道,是因为昏昧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生长。人对于万物来说,也只是其中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完整地具有道德本性吗?承受同一元气而形成自己的形体,有的成为物,有的成为人。获得人的形体非常困难。生在世上,又未必有深长的寿命。凭借并不深长的寿命,利用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于大道,放纵内心想做的事,那么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虫鱼的地方,就所剩无几了。昏昧而不思考,这种昏昧最终也不会明白。我活到二十九岁了,思考过去十九年,时间就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短;思考过去九年,时间也像早晨的太阳一样短。人所承受的寿命,长的不过七十八九岁,达到百年的人则很少。到了百年时回头看九年,又和我今天思考过去的时间相比,远近难道能有很大差别吗?它难道又能比早晨太阳升起的时间更久远吗?这样看来,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突然相击,像风吹来回旋转一样,顷刻便可看尽。何况千百人中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终身立志于道德,仍然害怕不能达到。那些放纵内心所欲而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世人诟病李翺的《复性书》夹杂佛家的言论。朱子门人所记录的朱子平生议论中,黄义刚说:“李翺有根本见识,比如《复性书》有许多思考。”邵浩说:“李翺只是从佛教中来的。”滕璘说:“李翺消灭情感的理论,是释、老的说法。”如今距离朱子已经千年,流传下来的说法各不相同,已经无法取得折中。即便如此,尧、舜与人相同罢了;人存在,本性就在;本性存在,那么李翺所说的是非,就像用左手来比照右手,不必再询问别人便可以知道。说李翺的言论只是有所谈论而不够详尽,还可以;说他有所选择却不精确,怎么可以呢?有人责怪他说情是邪曲、是虚妄,认为这与孟子相违背,其实并不违背孟子。孟子因为人们怀疑本性有善有恶,所以举出情中善的一面来说明;李翺则因为人们每天丧失本性而趋向邪恶,所以专门举出情中不善的一面来说明。性属阳,没有不善;情属阴,顺从本性就是善,离开本性就是不善。四方的东、南、西三方都是一类,只有北方有龟、蛇两种,所以说北方有两种阴、两种……这不是人所造成的,而是天。情有善有不善,也是天意。孟子说:“至于人的真实情感,就可以使它归于善。” 孟子说的只是所谓善,并没有说情无不善。况且情有不善,哪里需要等到质疑问难以后才知道呢?李翺在举出情的不善来论说时,只是没有来得及举出情的善罢了。即便如此,李翺也并非始终没有举出情的善。上篇说:“没有本性,情就没有产生的依据。”这就是说情由本性产生,情并不是独立的情,而是因本性才成为情;本性也不是孤立的本性,而是通过情才显明。这与程子所说的“以性规定情,以情显明性”,难道不是同一家的说法吗?程子这样说,人们就尊重他;李翺这样说,人们却忽视他。由此看来,人们也并没有真正懂得程子的说法;懂得程子,也就懂得李翺了。只有中篇论述格物时,沿袭旧有解释而失去了本义。道理要在无事时凭借,在有事时履行;所谓有事,不是靠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而只凭无思无虑的心,遇到事物便应对。即使在这里没有私欲的拖累,把这种方法推行到天下国家,稍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也会造成千里之谬。何况差错未必果真只有一丝一毫呢?把这当作不思考便能得到,怎么可以?格物的道理不明白,本性终究不能穷尽。所谓穷尽本性,难道是说我有本性,然后由我把它穷尽吗?

茍非尽人性,尽物性,以至尽天地之性,则已之性终未尽也。是故孔子无我今。执此无思无虑之心以为极则,而不知下学以尽万物之变,则此无思无虑者,即成一无思无虑之我耳。我尚未除,又何以尽人物之性,以及于天地?是所谓语焉而不详者也。不寜惟是,又复自相矛盾。其上篇言情,専举情之不善为言,乃偏言之耳。偏言之者,辞各有当,无非也。其中篇已明言情有善不善,而性无不善矣。乃又曰:“情者,邪也,妄也。”者,此则自相矛盾,而无怪乎后世之疑惑者也。虽然,自孟子之后,至于唐,唯韩愈其言立,而云性有三品,则已择焉不精矣。岂若翺之所言,上承孟子,下开程朱哉?学者往往饮水而讥源,何耶?

陆歙州述

吴郡陆傪公佐,生于世五十有七年,明于仁义之道,可以化人伦、厚风俗者,余三十年。连事观察使,观察使不能知,退居于田者六七年。由侍御史入为祠部员外郎,二年出刺歙州,卒于道。贞元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日也。凡人之所不能穷者,必推之于天。天之注膏雨也,人之心以为生旱苗然也。雨与苗运相违,或雨于海,或雨于山,旱苗不得仰其泽。唯人也亦然,天之生俊贤也,人之心以为拯顦顇之人然也。贤者与顦顇之人时不合,或死于野,或得其位而道不能行,顦顇之人不得被其惠。膏雨之降也适然,贤者之生于时也亦然,运相合,旱苗仰其泽,顦顇之人赖其力。傅説、甘盘、尹吉甫、管夷吾之类也。时弗合,膏雨降虽终日,贤哲生虽比肩,旱苗之不救,百姓之弗赖。顔子、子思、孟轲、董仲舒之类也。故贤哲之生自有时,百姓之赖其力,天也;不赖其力,亦天也。呜呼!公佐之官虽升于朝,虽刺于州,其出入始二年,道之不行,与居于田时弗差也。公佐之贤虽曰闻已,其徳行未必昭昭然闻于天子。公佐是以不得其职,出刺一州,又短命道病死。天下之未防其徳,固宜矣。然则天之生君也,授之以救人之道,不授之以救人之位,如膏雨之或雨于海,或雨于山,旱苗之不沐其泽者均也。故君子不得其位以行其道者,命也。其亦有不足于心者邪?得其道者穷居于野,非所谓屈冠冕而相天下,非所谓伸其何有不足于心者邪?

雨者,苗之膏;贤者,国之寳。二者相须为用,相得益彰也。《易》云:“云行雨施,品物流行。”《诗》云:“芃芃黍苗,隂雨膏之。”《书》云:“若嵗大旱,用汝作霖雨。”君子在位,道济天下,仁施惠洽,犹植物之防泽而羣庆有秋也。若俊民用微,虽有盘庚、周宣之主,而不得贤才以为佐,则在屯九五之“屯其膏”矣。若吴人陆歙州者,举而不能,蚤用而不能显,懐才莫试,寜非人主与宰相之过欤?乃李翺一举而归,诸天实为之之适然,立言有体哉!且理固如是,其髙出于栁州《天説》者,万万也。翺可为知天矣。虽然,用舍者时也,显晦者遇也。士诚抱道自立,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是也。况乎道之所在,匹夫为善,一乡化之,一国化之。孟子云:“闻伯夷之风者,顽夫防,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寛。”二人者,岂必居髙位而显当世哉?道在故也。故道得则山林有卿相之称,道失则维鹈有在梁之诮。

译如果不能穷尽人的本性、万物的本性,直到穷尽天地的本性,那么自己的本性终究没有穷尽。因此孔子没有“我今……”[原文有疑误]。把无思无虑的心当作最高境界,却不知道通过下学来穷尽万物的变化,那么这个无思无虑,就会成为一个无思无虑的自我。自我尚且没有消除,又凭什么穷尽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进而达到天地的本性呢?这就是所谓有所谈论而不够详尽。不仅如此,文中又自相矛盾。上篇谈情,只专门举情的不善来说,不过是偏重一面而已。偏重一面,是因为各句话都有适当之处,并非全都错误。中篇已经明白说情有善有不善,而本性没有不善;却又说“情是邪曲,是虚妄”,这就是自相矛盾,也难怪后世的人疑惑。即便如此,从孟子以后直到唐代,只有韩愈的言论能够自立,但他说本性有三等,也已经选择得不精确了。哪里比得上李翺的说法,上承孟子,下启程朱呢?学者往往只知饮水,却讥讽水源,这是为什么呢?《陆歙州述》吴郡人陆傪,字公佐,活在世上五十七年。他明白仁义之道,足以教化人伦、淳厚风俗,这样的时间有三十年。他连续侍奉观察使,但观察使不能了解他,于是退居田野六七年。后来由侍御史入朝任祠部员外郎,两年后出任歙州刺史,死在赴任途中。时间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二十八日。凡是人力不能穷尽的事,必定把它推说为天意。天降下滋润的雨,人心里希望它像使干旱禾苗获得生机一样。然而雨和禾苗的机运不相遇,有时雨下在海上,有时下在山中,干旱的禾苗不能仰承它的恩泽。人也同样。上天生出杰出贤能的人,人们心里希望他们像拯救困苦之人一样。然而贤者与困苦的人时运不合,有的死在荒野,有的虽然得到职位,道却不能施行,困苦的人不能承受他们的恩惠。滋润的雨降下是偶然的,贤者生逢其时也是如此;时运相合,干旱的禾苗便仰承雨泽,困苦的人便依赖贤者的力量。这就是傅说、甘盘、尹吉甫、管夷吾一类的人。时运不合,即使滋润的雨下满一天,即使贤哲并肩而生,干旱的禾苗仍然不能得救,百姓仍然不能依赖他们。这就是颜子、子思、孟轲、董仲舒一类的人。因此贤哲的出生自有时运,百姓能否依赖他们的力量,是天意。不能依赖他们的力量,也是天意。唉!公佐的官职虽然升至朝廷,虽然出任州刺史,但他出仕至今才两年,道不能施行,与居住田野时没有不同。公佐的贤能虽说已经为人所知,他的德行却未必显明地被天子知道。公佐因此没有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出任一州刺史,又因寿命短促,在途中患病而死。天下还没有来得及彰明他的德行,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上天生下您,授予您拯救人的道理,却没有授予您拯救人的职位,就像雨有时下在海上,有时下在山上,使干旱的禾苗都不能沐浴它的恩泽一样。因此君子没有得到职位来推行自己的道,是命运。难道他内心就没有不足吗?既然获得了道,即使困居荒野,也不是所谓屈身放下冠冕而去辅佐天下;也不是所谓伸展自己的志向,怎么会有内心不足呢?雨,是禾苗的膏泽;贤者,是国家的珍宝。二者相互依赖而发挥作用,彼此相得便更加彰明。《易》说:“云气运行,雨水降施,各种物类流动生长。”《诗》说:“茂盛的黍苗,阴雨滋润它。”《书》说:“如果一年遭遇大旱,就任用你来作霖雨。”君子处在职位上,道德救济天下,仁德施行、恩惠普及,就像植物得到滋润,众人共同庆贺丰收。假如贤俊之士被轻视,即使有盘庚、周宣这样的君主,却不能得到贤才辅佐,那就陷入《屯》卦九五爻所谓“屯其膏”的境地了。像吴人陆歙州这样的人,被举荐却不能任用,及早任用却不能使他显达,有才能却没有机会施展,难道不是君主和宰相的过错吗?于是李翺一经举荐便归于天意,确实是偶然之事,他的立论很有体要啊!况且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他远远高出柳州的《天说》,不知多出多少。李翺可以说是懂得天意了。不过,任用或舍弃取决于时机,显达或隐晦取决于际遇。士人如果确实怀抱道义而自立,得志时就与百姓共同遵循正道,不得志时就独自实行自己的道,这就是所谓富贵不能使之淫乱,贫贱不能使之改变,威武不能使之屈服。何况道所在之处,即使平民行善,一个乡里会受其教化,一个国家也会受其教化。孟子说:“听到伯夷的风范,贪婪的人会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定志向;听到柳下惠的风范,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容。”这两个人难道一定要居于高位、显名当世吗?只是因为道存在于他们身上。所以道得到施行时,山林之中也有卿相的称誉;道丧失时,连鹈鹕栖息在鱼梁上都会受到讥刺。

髙愍女碑

愍女姓髙,妹妹名也。生七嵗,当建中二年。父彦昭以濮阳归天子。前此逆贼质妹妹与其母兄,而使彦昭守濮阳。及彦昭以城归,妹妹与其母兄皆死。其母李氏也将死,怜妹妹之幼无辜,请独免其死,而以为婢于官,皆许之。妹妹不欲曰:“生而受辱,不如死。母兄且皆不免,何独生?”为其母与兄将被刑,咸拜于四方。妹妹独曰:“我家为忠宗党诛夷,四方神只尚何知问其父所在之方?”西向哭再拜,遂就死。明年太常諡之曰愍。当此之时,天下之为父母者闻之,莫不欲愍女之为其子也。天下之为夫者闻之,莫不欲愍女之为其室家也。天下之为女与妻者闻之,莫不欲愍女之行在其身也。昔者曹娥思盱,自沈于江;狱吏嘑囚,章女悲号思唁其兄;作诗载驰,缇萦上书乃除肉刑。彼四女者,或孝,或智,或义,或仁。噫!此愍女,厥生七年,天生其知。四女不伦,向遂推而布之于天下。其谁不従而化焉?虽有逆子,必改行;虽有悍妻,必易心。赏一女而天下劝,亦王化之大端也。异哉愍女之行,而不家闻户知也。贞元十三年,翺在汴州,彦昭时为颍州刺史。昌黎韩愈始为予言之。余既悲而嘉之,于是作髙愍女碑。

  杨烈妇传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州。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扺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防于陈州。县令李侃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冦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谁守?”侃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杨氏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令死士,其必济。”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嵗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存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为贼之人邪?”众皆泣,许之。乃徇曰:“以瓦石中贼者与之千钱,以刀矢兵刄之物中贼者与之万钱。”得数百人,侃率之以乘城。杨氏亲为之防,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使侃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也。”贼皆笑。有蜚箭集于侃之手,侃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上,不犹愈于家乎?”侃遂忍之,复登陴。项城小邑也,无长防劲弩,髙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率其徒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贼者,中其帅,坠马死,其帅希烈之壻也。贼失势,遂相与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刺史上侃之功,诏迁绛州太平县令。杨氏至兹犹存妇人女子之徳,奉父母舅姑尽恭顺和于娣姒,于卑幼有慈爱而能不失其贞者,则贤矣。辨行列,明攻守,勇烈之道,此公卿大臣之所难。厥自兵兴,朝廷宠旌守御之臣,凭坚城深池之险,储蓄山积,货财自若,冠胄服甲,负弓矢而驰者不知几人。其勇不能战,其智不能守,其忠不能死,弃其城而走者有矣。彼何人哉?杨氏者,妇人也。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杨氏当之矣。

赞曰:凡人之情,皆谓后来者不及于古之人。贤者,古亦稀,独后代耶?及其有之,与古人不殊也。若髙愍女、杨烈妇者,虽古列女,其何加焉?予惧其行事湮灭而不传,故皆叙之,将告于史官。

李翺与皇甫湜书云:「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词句足以称赞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灼然可传于后。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为本。羣党之所为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羣党之所为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书而传,则富贵而功徳不著者,未必声名于后;贫贱而道徳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翺心也。仆文采虽不足以希左丘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髙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翺之自言如此。今读之,真能使顽防懦立,薄敦鄙寛,令人不知涕之无従者。翺诚非无实而夸者也。翺云:「天下为父母者闻之,莫不欲愍女之为子;为夫者莫不欲愍女之为其室家;也为君者读翺斯文,寜不欲如翺者之为其史臣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目録

  陇西李翺文二

  书 奏状 行状

  答独孤舍人书

  答王载言书

  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百官行状奏

故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

译《高愍女碑》愍女姓高,“妹妹”是她的名字。她出生七年时,正值建中二年。她的父亲彦昭把濮阳归还给天子。在这以前,叛贼劫持妹妹和她的母亲、兄长,强迫彦昭守卫濮阳。等到彦昭率城归顺,妹妹和她的母亲、兄长全都被杀。她的母亲李氏临死时,怜悯妹妹年幼无罪,请求只免除她的死罪,把她送到官府做婢女,众人都答应了。妹妹不愿意,说:“活着接受侮辱,不如死去。母亲和兄长都不能免死,为什么偏偏让我独自活着?”当她的母亲和兄长将要受刑时,众人都向四方叩拜。妹妹独自说:“我家因为忠于宗室而被诛灭,四方神祇尚且不知道、也不询问我的父亲所在的方向吗?”她向西面哭泣,再拜之后便赴死。第二年,太常给她上谥号为“愍”。当时天下做父母的人听说此事,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像愍女一样;天下做丈夫的人听说此事,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像愍女一样成为家庭的表率;天下做女儿和妻子的人听说此事,没有不希望自己具有愍女那样的品行。从前曹娥思念父亲,投身于江中;狱吏呼唤囚犯,章女悲痛号哭,思念并慰问她的兄长;《诗经》有《载驰》,缇萦上书,于是废除了肉刑。那四位女子,有的以孝著称,有的以智慧著称,有的以义著称,有的以仁著称。唉!这位愍女,出生才七年,上天却赋予了她智慧。这四位女子的事迹各不相同,尚且能够推及并传播到天下。谁不会因此受到感化呢?即使有忤逆的儿子,也一定会改过;即使有强悍的妻子,也一定会改变心意。奖赏一个女子而使天下受到劝勉,也是王道教化的重要开端。奇异啊,愍女的行为竟然没有家喻户晓。贞元十三年,我在汴州,彦昭当时任颍州刺史。昌黎韩愈首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既为之悲伤又赞美她,于是写作《高愍女碑》。《杨烈妇传》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汴州。不久又准备攻打陈州,分派几千士兵抵达项城县,大概是要抢掠财物,俘虏男女,把他们带到陈州去。县令李侃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敌寇到来,应当守城。力量不足而死在那里,是您的职责。您如果逃跑,那么谁来守城?”李侃说:“兵力和财物都没有,将怎么办呢?”杨氏说:“如果不守,县城就会被贼军夺去。仓库中的粮食都是他们的积蓄,府库中的财物都是他们的钱财,百姓都是他们的战士。国家还有什么损失?夺取贼军的财物,吃他们的粮食,用重赏号令敢死之士,一定能够成功。”于是把胥吏和百姓召集到庭院,杨氏说:“县令确实是这里的主事者,但他任期一满就会离去,不像各位官吏和百姓。官吏和百姓都是本地人,祖坟也在这里,应当共同拼死守护自己的城邑,难道能忍心失掉自身而做贼人的俘虏吗?”众人都哭泣,答应了她。于是发布赏令:“用瓦石击中敌人的,赏钱一千;用刀、箭及各种兵器击中敌人的,赏钱一万。”招得数百人,李侃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为他们防守,给他们送饭,无论年长年幼都周到而平均。她让李侃对贼军说:“项城父老,出于义气不肯做贼,都将竭尽全力死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千钱、万钱〕 即使得到我们的城池,也不足以显示威势,不如赶快离开,白白损失而没有益处。”贼军都大笑。有一支飞箭射中李侃的手,李侃受伤回去。杨氏责备他说:“您不在,谁还肯坚守?与其死在城上,难道不还是胜过死在家里吗?”李侃于是忍住伤痛,再次登上城墙。项城是小城,没有长久的防守设施和强劲的弩,也没有高城深沟的险固,贼军气势汹汹。贼军率领部众准备越过城墙攻下城来,有人用弱弓射贼军,射中了他们的统帅,统帅坠马而死;这个统帅是李希烈的女婿。贼军失去势头,于是纷纷逃散。项城的人没有伤亡。刺史上奏李侃守城的功劳,诏令升任他为绛州太平县令。杨氏直到现在仍然保持妇女和女子的德行,侍奉父母、舅姑都恭敬顺从,与妯娌和睦相处,对卑幼慈爱而又没有失掉贞节,这就算贤德了。至于辨明军队的行列,明白攻守的道理,具备勇敢刚烈的品行,却是公卿大臣都难以做到的。自从战乱兴起,朝廷优宠表彰守卫城池的大臣,他们凭借坚城深池的险要,储藏的物资堆积如山,财货安然无恙,戴着头盔、穿着铠甲,背着弓箭奔驰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勇气不能作战,智慧不能守城,忠诚不能赴死,抛弃城池逃跑的人也有。那些是什么人?杨氏只是一个妇人罢了。孔子说:“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杨氏正符合这句话。赞语说:凡人的情感,都认为后代的人赶不上古代的人。贤者在古代也很少,难道只有后代才少吗?等到后代有贤者时,他们与古人并没有不同。像高愍女、杨烈妇这样的人,即使放在古代的列女中,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她们的呢?我害怕她们的事迹湮没而不能流传,所以都把它们记述下来,将要告诉史官。李翺在给皇甫湜的信中说:“我私下不自量力,没有朝廷职位,幸而有些闲暇,文辞又足以称赞盛明时代,记载一代功臣贤士,使他们显明地流传后世。我自认为能够使他们不被湮没,便不敢推辞,所以想要删定国史,编成不可刊削的书,采用仲尼褒贬的用心,把天下公认的是非作为根本。众人党同伐异所认为正确的,我未必认为正确;众人所认为错误的,我未必认为错误。如果我的书得以流传,那么富贵而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能在后世留下声名;贫贱而道德完整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的后世显赫。韩退之所说的‘在奸邪谄媚之人死后诛斥他们,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正是我的心意。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比肩左丘明、司马子长,但您看我叙述高愍女、杨烈妇的文章,难道全都低于班孟坚、蔡伯喈吗?”李翺自己这样说。如今读他的文章,真能使顽固的人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志,使刻薄的人敦厚,使鄙陋的人宽容,令人不知眼泪从哪里流出。李翺确实不是没有实际才能却自我夸耀的人。李翺说:“天下做父母的听到此事,没有不希望愍女成为自己的子女;做丈夫的没有不希望愍女成为自己的家庭成员;那么做君主的读到李翺这篇文章,难道不希望有像李翺这样的人来做自己的史官吗?”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目录 陇西李翺文二 书信、奏状、行状 《答独孤舍人书》《答王载言书》《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百官行状奏》这是已故韩公的行状:他生前任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获授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死后追赠礼部尚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

  陇西李翶文二

  答独孤舍人书

足下书中有无见怨怼,以至疎索之説?盖是戏言,然亦似未相悉也。荐贤进能,自是足下公事,如不为之,亦自是足下所阙,在仆何苦,乃至怨怼?仆尝怪董生大贤,而着《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凡人之蓄道徳才智于身,以待时用,盖将以代天理物,非为衣服饮食之鲜肥而为也。董生道徳备具,武帝不用为相,故汉徳不如三代,而生人受其顦顇,于董生何苦,而为《仕不遇》之词乎?仆意绪间自待甚厚,此身穷达,岂关仆之贵贱耶?虽终身如此,固无恨也,况年犹未甚老哉?去年足下有相引荐意,当时恐有所累,犹奉止不为。何遽不相悉?所以不数附书者,一二年来往还多得官在京师,既不能周徧,又且无事,性颇慵懒,便一切画断,祗作报书。又以为茍相知,固不在书之疎数;如不相知,尚何求而数书?或惟往还中有贫贱更不如仆者,即数数附书耳。近频得人书,皆责疎简,故具之于此,见相怪者,当为辞焉。

此文固胜韩愈上宰相等书逺矣。今学塾中无不读韩书,而此则莫或及也。后生小子不以求进为耻,未必非昌黎阶之厉矣。古之诗人骚客,于君臣之防出处之间,每以夫妇托喻。语云「拟人必于其伦」,夫岂非其伦而言之?盖臣也,妻也,皆坤道也。其无成有终,利用永贞之义,无一之不相合者。今女有爽徳,则闾里羞称之;士而自媒,则莫之或耻者。道徳风俗之所繋,非小焉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 陇西李翺文二 《答独孤舍人书》您的信中有责怪我怨恨您、以至于关系疏远的说法吗?大概是戏言,不过也似乎还不完全了解我。荐举贤才、提拔能人,本来就是您的公事;如果不做,也是您自己的缺失,与我有什么相干,为什么竟至于怨恨呢?我曾经奇怪董生是大贤,却写了《仕不遇赋》,只可惜他对自己的期许不够厚重。凡是把道德才智蓄积在自身,等待时机来任用的人,本来是要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并不是为了衣服饮食的精美肥美。董生具备道德才智,武帝却不用他为相,所以汉代的德政不如三代,百姓也因此困苦;这对董生有什么可怨恨的,为什么要写《仕不遇》的辞赋呢?我平日心意中自我期许很高,我这一身的穷困或显达,难道关系到我的贵贱吗?即使终身如此,本来就没有遗憾,何况我年纪还没有很老呢?去年您有意引荐我,当时我恐怕会给您带来牵累,还曾奉劝您不要这样做。怎么突然又说不了解我呢?我之所以不常常附信,是因为一两年来往的人多半在京师做官,既不能周全地给每个人写信,又没有什么事情,加上性情颇为懒散,便把一切往来都截断,只作答复来信。又认为如果彼此相知,本来不在于书信往来的疏密;如果彼此不相知,还求什么而频繁写信呢?有时只是往来者中有比我更贫贱困窘的人,我才会屡屡附信罢了。近来频繁收到别人的信,都责怪我疏远简慢,所以特意在这里说明;对因此责怪我的人,也应当为自己辩解。这篇文章本来远胜过韩愈的《上宰相书》等文章。如今学校里没有不读韩愈文章的,但这篇文章却没有人谈及。后来的年轻人不以求取进身为耻,未必不是昌黎为他们开了门路、助长了这种风气。古代的诗人骚客,在君臣之间的出处进退问题上,常常借夫妻关系来作比喻。常言说“比拟人事一定要取同类”,夫妻关系难道不是同类,所以才这样说吗?臣子和妻子都属于坤道。它们所体现的无成而有终、利于长久守正的意义,没有一条不相符合。如今女子有损德行,乡里还以称说她为羞耻;士人却自己去求荐,竟没有人感到羞耻。道德风俗所系,实在不是小事。

答王载言书

某顿首。足下不以某卑贱,无所可,乃陈词屈虑,先我以书,且曰:“余之艺及心,不能弃于时,将求知者,问谁可?则皆曰:‘其李君乎?’告足下者过也,足下因而信之,又过也。果若来陈,虽道备徳具,且犹不足辱厚命,况如某者,多病少学,其能以此堪足下所望博大而深宏者耶?”虽然,盛意不可以不答,故敢畧陈其所闻。盖行已莫如恭,自责莫如厚,接众莫如▯,用心莫如直,进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择友,好学莫如改过,此闻之于师者也。相人之术有三:迫之以利,而审其邪正;设之以事,而察其厚薄;问之以谋,而观其智与不才,贤不肖分矣。此闻之于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防也。浩乎若江海,髙乎若丘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也,如未尝有易;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荘周也,如未尝有六经也。故义深则意逺,意逺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髙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同者饱于肠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説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竒险而已。”其好理者则曰:“文章叙意茍通而已。”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义不深不至于理,言不信不在于教劝,而词句怪丽者有之矣。剧秦美新、王褒、僮约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词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刘氏人物表、王氏中说。俗传《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诗》曰:「忧心悄悄,愠于羣小。」此非对也。又曰:「遘闵既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对也。《书》曰:「朕堲谗説,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其刘瘼,此下民。」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旋兮。」此非难也。学者不知其方,而称説云云,如前所陈者,非吾之敢闻也。六经之后,百家之言兴。老耼、列御冦、荘周、鹖冠、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乗、司马迁、相如、刘向、扬雄,皆足以自成一家之文,学者之所师归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冺灭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逺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谷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吾所以不协于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古之人相接,有等轻重,有仪,列于经传,皆可详引。如师之于门人,则名之;于朋友,则字而不名;称之于师,则虽朋友亦名之。子曰:「吾与回言。」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又曰:「若由也不得其死。」然是师之名,门人验也。夫子于郑,兄事子产;于齐,兄事晏婴。平仲传曰:「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曰:「言游过矣。」子张曰:「子夏云何?」曾子曰:「堂堂乎张也。」是朋友字而不名验也。子贡曰:「赐也,何敢望回?」又曰:「师与商也,孰贤?」子游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是称于师。虽朋友,亦名騐也。」孟子曰:「天下之达尊三:曰徳,爵,年。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足下之书曰:「韦君词,杨君潜。」足下之徳与二君,未知先后也。而足下齿幼而位卑,而皆名之。传曰:「吾见其与先生并行。」非求益者,欲速成,窃惧足下不思,乃陷于此。韦践之与翺书:「亟叙足下之善,故敢尽辞以复足下之厚意。」计必不以为犯。李某顿首。

张英曰:「言文章以六经为渊源,以诸子为支▯,设辨立论不拘一辙,可谓博而该矣。」

译《答王载言书》某恭敬叩拜。您不因我的卑微低贱、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反而陈述言辞、屈尊思虑,先写信给我,并且说:“我的才艺和心志不能被时代弃置,想要寻求知己,却不知道该问谁;大家都说:‘大概就是李君吧?’把这话告诉您的,是说错了;您因此相信了这话,又错了。如果果真到我这里来陈说,您即使道术完备、品德具足,尚且不值得劳烦您厚意,何况我这样的人,多病而少学,哪里能够承受您所期待的那种博大深宏呢?”即便如此,您的盛情不能不答,所以冒昧简略陈述我所听闻的道理。大概修养自身没有比恭敬更重要的,自我责备没有比严厉更重要,接待众人没有比宽宏更重要,用心没有比正直更重要,进修道义没有比勇敢更重要,接受益处没有比选择朋友更重要,好学没有比改正过错更重要;这些是我从老师那里听来的。考察人的方法有三种:用利益逼迫他,从而审察他的邪正;给他安排事情,从而观察他的厚道或浅薄;向他询问谋略,从而观察他的智慧和才能,贤与不肖便可分辨;这些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排列天地的秩序,确立君臣关系,亲爱父子,区别夫妻,明确长幼,融洽朋友关系,这是六经的纲纪。它浩大如江海,高峻如丘山,光明如太阳和火焰,包容如天地;采撷文辞、称述歌咏,滋润而奇丽,这是六经的文辞。创立意旨、创造言辞,都不互相因袭,所以读《春秋》,好像从来没有《诗》;读《诗》,好像从来没有《易》;读《易》,好像从来没有《书》;读屈原、庄周的文章,好像从来没有六经。因此义理深,意旨就深远;意旨深远,道理就明辨;道理明辨,气势就正直;气势正直,辞采就盛大;辞采盛大,文章就工巧。就像山有恒山、华山、嵩山、衡山,它们相同的是高峻,但草木的繁茂不必相同;像水道有淮水、济水、黄河、长江,它们相同的是都发源并流到海里,但曲直、深浅、颜色的黄白不必相同;像各种品物混杂在一起,它们相同的是都能使肠胃饱足,但味道的咸、酸、苦、辛不必相同。这是由于学习而知道的,也是创作立意的总原则。天下谈论文章有六种说法:崇尚奇异的人说:“文章不过是辞句奇险罢了。”喜好说理的人说:“文章只要叙述意思通顺罢了。”沉溺于时风的人说:“文章一定应当使用对偶。”受时风弊病影响的人说:“文章不应当使用对偶。”喜爱艰深的人说:“文章应该深奥,不应当浅易。”喜爱浅易的人说:“文章应该通达,不应当艰深。”这些都是情意有所偏滞而不能流通,没有认识文章的根本。义理不深,不能达到道理;言辞不真实,不能用于教化劝勉;但辞句奇异华丽的文章还是有的,《剧秦美新》、王褒的文章、《僮约》就是。道理往往正确,但辞章不能工巧的文章也有,刘氏的《人物表》、王氏的《中说》,以及俗传的《太公家教》就是。古人只是能够把文章写到极致罢了,并不知道辞句是否对偶、浅易还是艰难。《诗》说:“忧心悄悄,受到群小的恼怒。”这不是对偶。《诗》又说:“遭逢忧患已经很多,受到侮辱也不少。”这不是不对偶。《书》说:“我憎恨谗言,断绝邪行,使我的军众震惊。”《诗》说:“那茂盛的桑树,树下浓荫覆盖,采摘它的嫩叶,伤害了下面的百姓。”这不是浅易。《书》说:“诚信恭敬而能够谦让,光辉照耀四方,上达于天,下及于地。”《诗》说:“十亩田之间啊,采桑的人悠闲自在啊,走着和你一起回旋啊。”这不是艰深。学者不懂文章的方法,却作出前面所说的那些议论,不是我敢于听闻的。六经以后,诸子百家的言论兴起。老聃、列御寇、庄周、鹖冠子、田穰苴、孙武、屈原、宋玉、孟轲、吴起、商鞅、墨翟、鬼谷子、荀况、韩非、李斯、贾谊、枚乘、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扬雄,都足以自成一家的文章,是学者所应师法归依的。所以义理即使深,理论即使正确,辞藻不工巧,也不能成为文章,理应不能流传。文章、道理、义理三者兼备,才能独立于一时而不在后代湮灭,必定能够流传。仲尼说:“言语没有文采,行动就不能传播长远。”子贡说:“文采如同实质,实质如同文采。虎豹的皮去掉毛后,就如同犬羊的皮。”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陆机说:“害怕别人抢在我之前。”韩退之说:“务必要去掉陈旧的言辞。”假如叙述笑的样子,说“莞尔”,就是《论语》中的说法;说“哑哑”,就是《易》中的说法;说“粲然”,就是《谷梁传》中的说法;说“攸尔”,就是班固的说法;说“冁然”,就是左思的说法。我再这样说,与前人的文章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创作言辞的总原则,也是我不与时俗相合而学习古文的原因。我喜爱古人的行为,是因为喜爱古人的道。因此学习他们的语言,就不能不实行他们的行为;实行他们的行为,就不能不尊崇他们的道;尊崇他们的道,就不能不遵循他们的礼。古人彼此交往,有等级轻重,也有礼仪,这些都列在经传中,可以详细引用。比如老师对门人,就称呼他的名;对朋友,则称他的字而不称名;向老师称述某人时,即使是朋友也称他的名。孔子说:“我和颜回谈话。”又说:“参啊,我的道可以用一个原则贯通。”又说:“像仲由这样的人,恐怕不得善终。”这些都是老师称门人之名的证明。孔子在郑国,把子产当兄长侍奉;在齐国,把晏婴当兄长侍奉。《平仲传》说:“孔子认为子产有四种君子之道。”又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子夏说:“言游错了。”子张说:“子夏说什么?”曾子说:“子张仪表堂堂。”这些是朋友之间称字而不称名的证明。子贡说:“赐我自己,哪里敢希望赶上颜回?”又说:“老师和商相比,谁更贤?”子游说:“有个叫澹台灭明的人,行路不走小径。”这是向老师称说朋友时也称其名的证明。孟子说:“天下共同尊重的有三种:德行、爵位、年齿。怎么能因为自己有其中一种,就轻慢另外两种呢?”您的信中写道:“韦君词,杨君潜。”我不知道您的德行与这两位相比谁先谁后。但您年纪小、职位低,却都直称他们的名。传记说:“我看见他和先生并排行走。” 我不是在求取什么益处,只是想让事情迅速完成,私下担心您没有思考,竟陷入这种做法,所以才这样说。韦践之在给我的信中说:“赶快叙述您的长处,所以敢于把全部言辞写出来,以答复您深厚的情意。”我想您一定不会认为这是冒犯。李某恭敬叩拜。张英说:“谈论文章,以六经为源头,以诸子为支流;设置辨析、建立论说而不拘泥于一种方式,可以说是博大而完备了。”

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

翺再拜。齐桓公不疑于其臣,管夷吾信而霸天下,攘夷狄,匡周室,亡国存荆楚,服诸侯,无不至焉。竖刁、易牙信而国乱,身死不葬,五公子争立,兄弟相及者数世。桓公之信于其臣,一道也。所信者贤,则徳格于天地,功及于后代;不得其人,则不免其身。知人不易也,岂惟霸者为然?虽圣人亦不能免焉。帝尧之时,贤不肖皆立于朝,尧能知舜,于是乎驩兜放,共工流,殛鲧窜三苗,举禹、稷、咎繇二十有二人,加诸上位。故尧崩三载,四海遏密,八音后代之人,皆谓之帝尧焉。向使尧不能知舜,而遂尊驩兜、共工之党于朝,禹、稷、咎繇之下二十有二人不能用,则尧将不得为齐桓公矣。岂复得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者哉。《春秋》曰:“夏灭项,孰灭之?盖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桓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尔?君子之恶恶也,嫉始;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絶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继絶存亡,贤者之事也。管夷吾用,所以能继絶世、存亡国焉耳。竖刁、易牙则不能也。向使桓公始不用管夷吾,末有竖刁、易牙争权,不葬而乱齐国,则幽厉之诸侯也。始用贤而终身讳其恶,君子之乐用贤也如此。始不用贤,以及其终,而幸后世之掩其过也,则微矣。然则居上位,流徳泽于百姓者,何所劳乎?劳于择贤,得其人,措诸上,使天下皆化之焉而已矣。兹天子之大臣,有土千里者,孰有如执事之好贤不倦者焉?盖得其人亦多矣。其所可求而不取者,则有人焉。陇西李观,竒士也。伏闻执事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观病死。昌黎韩愈,得古文遗风,明于理乱根本之所由。伏闻执事又知其贤,将用之,未及而愈为宣武军节度使之所用。观、愈皆豪杰之士也。如此人不时出,观自古天下亦有数百年无如其人者焉。执事皆得而知之,皆不得而用之。翺实为执事惜焉。岂惟翺一人而已?后之读前载者,亦必多为执事惜之矣。兹有平昌孟郊,贞士也。伏闻执事旧知之。郊为五言诗,自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及建安诸子、南朝二谢,郊能兼其体而有之。李观荐郊于梁肃补阙书曰:「郊之五言,其有髙处,在古无上;其有平处,下顾二谢。」韩愈送郊诗曰:「作诗三百首,杳黙咸池音。」彼二子皆知言者,岂欺天下之人哉?郊穷饿不得安养其亲,周天下无所遇。作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阂,谁谓天地寛?」其穷也甚矣。又有张籍、李景俭者,皆竒才也,未闻阁下知之。凡贤人竒士,皆自有所负,不茍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才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才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才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人也。待之礼貌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人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圣人不好色而好徳者也。虽好色而不如好徳者次也。徳与色钧好之,又其次也。虽好徳而不如好色者下也。最甚不好徳而好色者穷矣。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国色也。」天下之人必将极其力而求之,而无所爱矣。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国士也。」天下之人则不能一往而见焉。是岂非不好徳而好色者乎?贤者则宜有以别于天下之人矣。孔子述易,定礼乐,删诗序书,作春秋,圣人也。奋乎百世之上,其所化之者,非其道则夷狄之人也。而孔子之庙存焉。虽贤者亦不能日往拜之,以其益于人者寡矣。故无益于人,虽孔子之庙尚不能朝夕而事焉,况天下。之人乎?有待于人,而不能得善人良士,则不如无待也。呜呼!人之降年,不可与期。郊将为他人之所得,而大有立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也。二者卒然有一于郊之身,他日为执事惜之不可,既矣。执事终不得而用之矣,虽恨之亦无可奈何矣。翺,穷贱人也,直辞无让,非所宜,至于此者也。为道之存焉耳,不直则不足以伸道也。非好多言者也,翺再拜。

孟郊工诗,一为溧阳尉,史称但坐水石间,长吟,尉事并废,上官遣人代摄其事。然则郊固无济世用,翺荐郊于张建封,固亦无所裨于世也。独其所论,居上位宜劳于择贤,贤贤易色,而用贤不可不亟亟。有古人好贤如缁衣之风,可为后世法。

译《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李翺拜了两拜。齐桓公不怀疑他的臣子,管夷吾受到信任,于是使天下称霸,抵御夷狄,匡正周室,使灭亡的荆楚复存,使诸侯臣服,没有什么功业不能达到。竖刁、易牙受到信任,国家便发生祸乱;他们死后不能安葬,五位公子争夺君位,兄弟相继为乱数代。齐桓公信任臣下,所遵循的是同一道理。他所信任的人贤能,德行就能感通天地,功业能惠及后代;用人不当,连自身也不能保全。识别人并不容易,难道只有霸主如此吗?即使圣人也不能避免。帝尧时代,贤能和不肖的人都在朝廷任职。尧能够识别舜,于是放逐驩兜,流放共工,诛杀鲧,窜逐三苗,举用禹、稷、咎繇等二十二人,把他们置于高位。因此尧去世三年,四海之内都停止音乐,八音不作,后世的人都称他为帝尧。假如尧不能识别舜,反而把驩兜、共工一党尊置朝廷,使禹、稷、咎繇等二十二人都不能得到任用,那么尧就连齐桓公也比不上了,哪里还能说“大哉尧之为君也”?难道不是“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道,广大无边,百姓无法形容”吗?《春秋》说:“夏灭项,是谁灭了它?大概是齐灭了它。” 为什么不说“齐灭之”?是为了替桓公避讳。《春秋》为贤者避讳。齐桓公灭了别人的国家,哪里算什么贤呢?君子憎恶邪恶,是憎恶它的开端;赞美善,是乐于看到它的结果。桓公曾有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复存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避讳。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复存,是贤者的事业。管夷吾得到任用,所以能够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灭亡的国家复存。竖刁、易牙却不能做到。假如桓公起初不用管夷吾,后来又没有竖刁、易牙争权、不葬桓公而使齐国混乱,那么他就是幽王、厉王一类的诸侯了。开始任用贤者,最终仍替他的过错避讳,君子乐于任用贤者就是如此。开始不任用贤者,直到最后还希望后世侥幸替自己掩盖过错,那就微不足道了。这样说来,身居上位、把德泽流布百姓的人,有什么可劳心的呢?只需劳心于选择贤者,找到合适的人,把他置于高位,使天下都受其教化罢了。如今您是天子的重臣,拥有千里封地,谁能像您这样喜爱贤才而不知疲倦呢?想来您已经得到并了解了许多人。至于那些可以求取却没有取用的人,也有人在其中。陇西李观,是奇异之士。我听说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有来得及,李观便病死了。昌黎韩愈,具有古文遗风,明白治乱根本的由来。我又听说您知道他的贤能,准备任用他,却还没有来得及,韩愈便被宣武军节度使任用了。李观、韩愈都是豪杰之士。像这样的人不经常出现,自古以来天下也有数百年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您都能够认识他们,却都没能任用他们。我实在替您惋惜。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吗?后世读到前代记载的人,也一定多半会替您惋惜。如今有平昌人孟郊,是守正之士。我听说您从前就知道他。孟郊写五言诗,从前汉李都尉、苏属国,到建安诸子、南朝二谢,他能够兼有各家的体制并融会贯通。李观在荐孟郊给梁肃补阙的信中说:“孟郊的五言诗,高妙之处在古人中无可比拟;平易之处,回头看也超过二谢。”韩愈送给孟郊的诗说:“写诗三百首,幽深寂静,仿佛都有咸池的乐声。”这两个人都是懂得诗文的人,难道会欺骗天下人吗?孟郊贫困饥饿,不能安养双亲,走遍天下也没有遇到知己。他作诗说:“吃荠菜连肠胃也苦,勉强歌唱却没有欢乐。出门便处处受阻,谁说天地宽广?”他的困窘实在太严重了。又有张籍、李景俭,也都是奇才,没有听说您知道他们。凡是贤人奇士,都各自有所坚持,不肯苟且迎合世俗,所以即使见到他们,也很难真正认识他们。见到贤人却不能知道他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知道他的贤能却不能任用,就等于不知道他的贤能;任用了却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就等于没有任用;能够发挥他的才干,却容许谗人从中离间,就等于没有发挥他的才干。所以见到贤人能够识别,识别后能够任用,任用后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并且不容许谗人从中离间,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如今有两个人一同前来,一个是贤士,一个是普通人。如果礼貌接待他们没有增加尊崇,那么贤者就会离去,而普通人会天天来。何况对普通人的待遇反而更加优厚,那么善人还寻求什么才肯来呢?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道德的人。”圣人是不喜好美色而喜好道德的人。虽然喜爱美色却不如喜爱道德,是次一等;喜爱道德和美色相同,又次一等;虽然喜爱道德却不如喜爱美色,便是下等;最严重的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那就无可救药了。有人告诉天下人说:“某人家有一个女儿,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天下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求取她,毫不吝惜。有人告诉天下人说:“某人那里有一位国士。”天下人却不会有一个人前去拜见他。这难道不是不喜爱道德而喜爱美色吗?贤者本来应当有办法区别于天下普通人。孔子阐述《易经》,制定礼乐制度,删定《诗经》,整理《尚书》,作《春秋》,是圣人。他在百世以前振作奋发起来,能够教化后世的,若不是他的道,就只能是夷狄之人了。可是孔子的庙还存在。即使是贤者,也不能天天前往拜谒,因为它对人的益处太少。所以,对人没有益处,即使是孔子的庙,也不能早晚奉事,何况天下的人呢?如果有所期待,却得不到善人和贤士,那还不如无所期待。唉!人的寿命长短,实在不能预料。孟郊将来或许会被别人得到任用,在世上大有建树,也可能短命而死,这两种情况最终哪一种会发生在孟郊身上,都是无法知道的。将来若果真发生其中一种,执事再想为他惋惜,也来不及了;执事终究不能任用他,即使后悔,也无可奈何。李翱是穷困卑微的人,说话直率而不知谦让,本来不是所宜,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样做,是为了保存道;不直说,就不足以伸张道义。我并不是喜欢多说话的人。李翱再拜。孟郊擅长作诗,一任溧阳尉,史书称他只是坐在水边石旁长声吟咏,把县尉的事务全都荒废了,上级只好派人代替他处理公务。既然如此,孟郊本来就没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李翱把孟郊推荐给张建封,当然也无益于世事。只是李翱所论说的道理:身居高位的人,应当勤劳于选择贤才;看重贤才应当胜过看重美色;任用贤才更不可不急切。古人有像《缁衣》所说那样爱好贤才的风气,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百官行状奏

右臣等无能,谬得秉笔史馆,以记注为职。夫劝善惩恶,正言直笔,纪圣朝功徳述忠臣贤士事业,载奸臣佞人丑行,以传无穷者,史官之任也。伏以陛下即位十五年矣,乃元年平夏州,二年平蜀,斩辟,三年平江东,斩锜,张茂昭遂得易定,五年擒史宪诚,得泽潞邢口,七年田▯正以魏博六州来受常贡,十二年平淮西,斩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徳棣入租税,沧景除吏部,十四年平淄青,斩师道,得十二州,神断武功,自古中兴之君,莫有及者。而自元和以来,未着实录盛徳大功,史氏未纪,忠臣贤士名徳甚有可为法者,逆臣贼人丑行亦有可为诫者,史氏皆阙而未书,臣实惧焉,故不自量,辄欲勉强而修之。凡人之事迹,非大善大恶,则众人无由知之,故旧例皆访问于人,又取行状諡议以为一据。今之作行状者,非其门生即其故吏,莫不虚加仁义礼智,妄言忠肃惠和,或言盛徳大业逺而愈光,或云直道正言殁而不朽,曽不直叙其事,故善恶混然不可明。至如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国朝之奸臣也,其使门生故吏作行状,既不指其事实,虚称道忠信以加之,则可以移之于房▯龄、魏徴、裴炎、徐有功矣。此不惟其处心不实,茍欲虚美于所受恩之地而已,盖亦为文者,又非游夏、迁、雄之列,务于华而忘其实,溺于辞而弃其理,故为文则失六经之古风,记事则非史迁之实录。不如此,则辞句鄙陋,不能自成其文矣。由是事失其本,文害于理,而行状不足以取信。若使指事书实,不饰虚言,则必有人知其真伪,不然者縦使门生故吏为之,亦不可以谬作徳善之事而加之矣。臣今请作行状者,不要虚説仁义礼智、忠肃惠和、盛徳大业、正言直道,芜秽简册不可取信,但指事説实,直载其词,则善恶功迹皆据事足以自见矣。假令传魏徴,但记其谏争之词足。以为正直矣?如传段秀实,但记其倒用司农寺印以追逆兵,又以象笏击朱泚,自足以为忠烈矣。今之为行状者,都不指其事,率以虚词称之。故无魏徴之谏争而加之以正直,无秀实之义勇而加之以忠烈者,皆是也。其何足以为据?若考功视行状之不依此者,不得受;依此者,乃下太常,并牒史馆。太常定諡,牒送史馆,则行状之言縦未可一一皆信,其与虚加妄言、都无事实者,犹山泽髙下之不同也。史氏记録,须得本末。茍凭往例,皆是空言,则使史馆何所为据?伏乞下臣此奏,使考功守行善恶之词,虽故吏门生,亦不能虚作而加之矣。臣等要知事实,辄敢陈论,轻黩天威,无任战越,谨奏。

孔子作《春秋》,以书法为二百四十年之刑赏,人伦以定善以劝,而恶以惩。后之史氏,虽文质不同,而其义则《春秋》之义也。史职,顾不重哉?史之患,固患无孔子之心。然孔子之心,不难有也。人之性,固与孔子同也。性既同心,何不同孔子之心?天地之心也。人于人,非其亲昵,及其怨仇,凭虚而论之,则其公好公恶,无一不与天地之心同者。然则所难者,非无孔子天地之心,而无孔子日月之明耳。《易》通有言:“邪暗塞也。”孔子而后,虽代有博学之士,正学之儒,然以之上下百余年间人物事理,则犹爝火然,所照不及尺寸,是以不能得其可褒可贬之实,而遂无以伸其或褒或贬之公,以扶纲常而植名教。此韩愈所以不敢为史,而托为“人祸天刑”之説,以自解免者也。李翺所论,取行状必直叙实事,不得虚加浮词,实史馆之良法。然即如翺所奏,而行状备具于史馆矣。顾其所谓必有人知其真伪,不然者,则其人固不世出也。噫!难言矣哉!

译《百官行状奏》臣等没有才能,却错误地得到掌管史馆文笔的机会,职责是记事和注录。劝善惩恶,直言直笔,记载圣朝的功德,叙述忠臣贤士的事业,记录奸臣佞人的丑行,使之流传无穷,这是史官的职责。伏惟陛下即位已经十五年:元和元年平定夏州,二年平定蜀地,斩杀刘辟;三年平定江东,斩杀李锜,张茂昭于是得以取得易州、定州;五年擒获史宪诚,取得泽州、潞州、邢州;七年,田弘正以魏博六州归附朝廷,接受常贡;十二年平定淮西,斩杀吴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出德州、棣州,缴纳租税,沧州、景州的官吏改由吏部任命;十四年平定淄青,斩杀李师道,取得十二州。陛下的神明决断和武功,自古以来中兴之君没有能比得上的。然而自元和以来,盛德大功还没有编入实录,史官尚未记载;忠臣贤士的名声德行中,有许多可以作为法则,逆臣贼人的丑行中,也有许多可以作为鉴戒,史官却都缺略而没有写下,臣实在对此感到恐惧。所以不自量力,冒昧想勉强修撰。凡人的事迹,如果不是大善大恶,众人就无从知道,因此旧例都是向人访问,又取行状、谥议作为依据之一。现在撰写行状的人,不是死者的门生,就是他的旧属,没有不虚妄地给他增加仁义礼智,胡乱称说忠肃惠和的;有的说其盛德大业越传越光大,有的说其直道正言死后仍不朽,却从不直接叙述事实,所以善恶混杂,无法辨明。至于许敬宗、李义府、李林甫,都是本朝的奸臣。他们让门生旧吏撰写行状,既不指明事实,又虚妄地称说忠信来加以美化,那么这些话完全可以移用到房玄龄、魏征、裴炎、徐有功身上。这不仅是他们居心不实,只想虚饰所受恩遇之人的美名;而且撰文的人又不是游夏、司马迁、扬雄一流,专务华丽而忘掉事实,沉溺文辞而抛弃义理。因此写文章就失去了六经的古朴风气,记载事情就不像司马迁的实录。不这样做,文辞就会鄙陋,不能自成文章。于是事实失去本来面目,文辞损害义理,行状也就不足以取信。假如能够指明事实、书写实情,不用虚假言辞修饰,那么必然有人知道它的真伪;否则,即便是门生旧吏撰写,也不能错误地虚构德善之事加到死者身上。臣现在请求:撰写行状的人,不要虚说仁义礼智、忠肃惠和、盛德大业、正言直道,使简册芜杂污秽而不可取信;只须指明事实、讲说实情,直截记录其言语,那么善恶和功绩都能根据事实自然显现。假如传写魏征,只记载他的谏诤之言,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正直吗?如传写段秀实,只记载他倒用司农寺的印信追捕叛军,又用象笏击打朱泚,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忠烈吗?如今撰写行状的人,完全不指明事实,大都用空洞的言辞来称美。因此,没有魏征的谏诤,却给他加上正直之名;没有段秀实的义勇,却给他加上忠烈之称,都是这种情况。这样的行状哪里足以作为凭据?如果考功司检查行状,凡不按照这一办法撰写的,就不予接受;按照这一办法撰写的,才下送太常寺,并移交史馆。太常寺确定谥号,移送史馆,那么行状中的话即使不能一条条全都相信,也和虚妄添加、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言辞有高山低谷般的区别。史官记载历史,必须得到事情的始末。如果只凭旧例,尽是空话,那么史馆拿什么作为依据?伏乞将臣这篇奏章下发,使考功司遵守依据事实书写善恶的原则,即使是旧吏、门生,也不能虚构粉饰。臣等想要知道事实,冒昧陈述意见,轻率触犯天威,惶恐战栗,无任至极,谨此奏闻。孔子作《春秋》,用文字褒贬作为二百四十年间的刑赏,使人伦由此确定:善行得到劝勉,恶行受到惩戒。后世的史官,虽然文辞和体制各不相同,但其意义仍是《春秋》的意义。史官的职责,难道不重要吗?史学的忧患,本来就在于没有孔子的心。可是孔子的心并不难以拥有;人的本性本来就和孔子相同。既然本性相同、内心相同,为什么不能有孔子的心呢?这就是天地之心。人对别人,如果不是亲近之人,或者不是仇敌,凭空评论他,那么其公正地喜爱、憎恶,没有一样不与天地之心相同。这样看来,困难不在于没有孔子和天地的心,而在于没有孔子那样日月般的明察。《易经》通行本有句话说:邪僻就会造成昏暗闭塞。孔子以后,历代虽然都有博学之士、正统之学的儒者,但用他们来衡量一百多年间的人物和事理,仍如同点燃的火炬,照不到一尺一寸之外,因此不能得到应当褒扬或贬斥的真实情况,也就无法伸张应褒应贬的公正原则,以扶持纲常、树立名教。这就是韩愈不敢撰写史书,而托言‘人祸天刑’来为自己解脱的原因。李翱所论,要求行状必须直叙实事,不得虚加浮词,确实是史馆的良好法则。然而即使按照李翱奏章所说,行状已经完备地送到史馆了,只是他所谓‘必然有人知道真伪’,这种人本来就不是世间常有的。唉!这实在难说啊!

故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礼部尚书韩公行状。曽祖泰皇任曹州司马,祖濬素皇任桂州长史,父仲卿皇任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公讳愈,字退之,昌黎人。生三嵗,父殁,养于兄防舍。及长,读书能记他生之所习。年二十五,上进士第。汴州乱,诏以旧相东都留守董晋为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以平汴州。晋辟公以行,遂入汴州,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晋卒,公従晋丧以出。四日而汴州乱,凡従事之居者皆杀死。武寜军节度使张建封奏为节度推官,得试太常寺协律郎,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为幸臣所恶,出守连州阳山令,政有惠于下。及公去,百姓多以公之姓以命其子。改江陵府法曹参军,入为权知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搆公语以非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权知三年,改真博士。入省为分司都官员外郎,改河南县令,日以职分辨于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入为职方员外郎,华州刺史奏华隂县令栁涧有罪,遂将贬之。公上疏请发御史辨曲直,方可处以罪,则下不受屈。既栁涧有犯,公由是复为国子博士,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考功郎中,修撰如故。数月,以考功知制诰。上将平蔡州,先命御史中丞裴公度使诸军以视兵。及还,奏兵可用,贼势可以灭,颇与宰相意忤。既数月,盗杀宰相,又害中丞不克,中丞微伤,马逸以免。遂为宰相以主东兵。自安禄山起范阳,陷两京,河南北七镇节度使身死则立其子,作军士表以请朝廷,因而与之。及贞元季年,虽顺地节将死,多即军中取行军副使将校以授之。节习以成,故矣。朝廷之贤恬于所安,以茍不用兵为贵,议多与裴丞相异。唯公以为盗杀宰相而遂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月满迁中书舍人,赐绯鱼袋。后竟以他事改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秋,以兵老久屯,贼未灭,上命裴丞相为淮西节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公以行,于是以公兼御史中丞,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従丞相居于郾城。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者率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间道以入,必擒吴元济。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蔡州既平,布衣柏耆以计谒公,公与语竒之,遂白丞相曰:“淮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辩士奉相公书,明祸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公令柏耆口占为丞相书,明祸福,使柏耆袖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徳棣二州以献。丞相归京师,公迁刑部侍郎。嵗余,佛骨自鳯翔至,传京师诸寺,时百姓有烧指与顶以祈福者,公奏疏言:“自伏羲至周文武时,皆未有佛,而年多至百嵗,有过之者。自佛法入中国,帝王事之,夀不能长,梁武帝事之最谨,而国大乱,请烧弃佛骨。”疏入,贬潮州刺史,移袁州刺史。百姓以男女为人隶者,公皆计佣以偿其直而出归之。入迁国子祭酒,有直讲能説礼,而陋容,学官多豪族子,摈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讲来,与祭酒共食。”学官由此不敢贱直讲。奏儒生为学官,日使防讲,生徒多奔走聴闻,皆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改兵部侍郎。镇州乱,杀其帅田▯正,征之不克,遂以王廷凑为节度使,诏公往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奏曰:“韩愈可惜。”穆宗亦悔,有诏令至境观事势,无必于入。公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廷凑严兵拔刄▯弓矢以逆,及馆甲士罗于庭,公与廷凑监军使三人就位。既坐,廷凑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所为,本非廷凑心。”公大声曰:“天子以为尚书有将帅才,故赐之以节,实不知公,共健儿语未尝。及大错甲士前奋言曰:「先太史为国打朱滔滔,遂败走,血衣皆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公告曰:「儿郎等且勿语!聴愈言愈,将谓儿郎已不记先太史之功与忠矣。若犹记得,乃大好。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逺引古事,但以天寳来祸福为儿郎等明之。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复有若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皆曰:「无。」又曰:「令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为节度使,后至中书令,父子皆授旌节。子与孙虽在幼童者,亦为好官,穷富极贵,宠荣耀天下。刘悟、李佑皆居大镇,王承元年始十七,亦仗节。此皆三军耳所闻也。」众乃曰:「田▯正刻此军,故军不安。」公曰:「然。汝三军亦害田令公身,又残其家矣,复何道?」

译这是已故韩公的行状:他生前官任正议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勋位为上柱国,获赐紫金鱼袋,死后追赠礼部尚书。曾祖韩泰,皇朝任曹州司马;祖父韩濬素,皇朝任桂州长史;父亲韩仲卿,皇朝任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韩公名愈,字退之,是昌黎人。三岁时父亲去世,寄养在兄长韩防家中。长大以后读书,能够记住别人所学习的内容。二十五岁时考中进士。汴州发生叛乱,诏令前宰相、东都留守董晋任平章事、宣武军节度使,以平定汴州。董晋征召韩公同行,于是进入汴州,获试任秘书省校书郎,充任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公随同丧事出城。四天后汴州再次叛乱,凡是留在城中任职的人都被杀死。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奏请任韩公为节度推官,获试任太常寺协律郎,选授四门博士,升为监察御史。因被幸臣厌恶,出任连州阳山令,施政对百姓有恩惠。韩公离任后,百姓多用他的姓给自己的儿子命名。改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入朝代理国子博士。宰相中有人喜爱韩公的文章,准备把他安排到文学职任上,却有争先邀宠的人捏造韩公的话来诬陷他。韩公害怕遭受祸患,于是请求分司东都,代理任职三年,改任正式的国子博士。入尚书省任分司都官员外郎,改任河南县令,每天都依据职分与留守、府尹辨明职责,所以军士没有人敢触犯禁令。入朝任职方员外郎时,华州刺史上奏说华阴县令柳涧有罪,于是将要贬黜他。韩公上疏请求派御史查明是非,然后才可以定罪,这样下级就不会受冤屈。柳涧确实有过失,韩公因此又任国子博士,改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转任考功郎中,仍任修撰。几个月后,以考功郎中的身份掌管制诰。皇上将要平定蔡州,先命御史中丞裴度出使各军,视察军队。裴度回来后奏报军队可以使用,贼势可以消灭,很是违背宰相的意见。几个月后,盗贼杀死宰相,又袭击御史中丞但没有成功;中丞受了轻伤,因马逃逸而得以脱身。于是任命裴度为宰相,主持东征军务。自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攻陷两京以后,河南、河北七镇的节度使死了,就拥立他的儿子,制作军士联名表章请求朝廷,朝廷便顺从了他们。到贞元末年,即使是归顺的藩镇节度使死了,也大多从军中选取行军副使、将校授予节度使之职。这种习惯沿袭日久,已经成为旧例。朝廷的贤臣安于现状,把姑且不动用兵力视为可贵,所议论的多与裴丞相不同。只有韩公认为,盗贼杀死宰相,朝廷便因此停止用兵,这是极大的懦弱。兵事不可以停止;凭天下的力量取得三个州,还有什么不能取得的呢?他的意见与裴丞相相合,所以最终出兵,但宰相中有人认为这样做不便。一个月后升任中书舍人,赐绯鱼袋。后来终于因其他事情改任太子右庶子。元和十二年秋天,因为军队疲惫而长期驻扎,贼军还未消灭,皇上命裴丞相任淮西节度使,招抚讨伐淮西。裴丞相请求韩公同行,于是任韩公兼御史中丞,赐三品服色和鱼袋,任行军司马,随裴丞相驻在郾城。韩公知道蔡州的精锐部队全都聚集在边界上抵抗官军,守城的多是老弱,且不过一千人,急忙向裴丞相报告,请求派三千人从偏僻道路进入,必定可以擒获吴元济。裴丞相还没来得及行动,李愬已经从唐州文城营垒带领士兵,连夜进入蔡州,果然擒得吴元济。蔡州平定后,平民柏耆带着计策拜见韩公,韩公和他交谈,认为他很奇异,于是向裴丞相说:‘淮西已经消灭,王承宗必定胆寒,可以不必劳师动众,应当派善辩的人带着相公的书信,向他说明祸福来招降,他一定会服从。’裴丞相认为有理,韩公让柏耆口述、代拟裴丞相的书信,说明祸福,使柏耆把信藏在袖中到镇州去,王承宗果然非常恐惧,上表请求割让德州、棣州进献朝廷。裴丞相回到京师,韩公升任刑部侍郎。一年多后,佛骨从凤翔送来,经过京城各寺。当时百姓有烧灼手指和头顶来祈求福报的,韩公上奏说:‘从伏羲到周文王、周武王的时候,都还没有佛,可是寿命常常达到百岁,甚至有超过百岁的。’ ‘自从佛法传入中国,帝王奉事它,寿命却不能延长;梁武帝奉事佛教最为虔诚,而国家却大乱。请下令烧掉并弃置佛骨。’奏疏递入后,韩公被贬为潮州刺史,转任袁州刺史。百姓中有把子女卖给人家作奴仆的,韩公都计算雇佣的价钱,替他们偿还身价,放出归还父母。入朝升任国子祭酒。国子监有一位直讲,能够讲解礼义,但相貌丑陋;学官多是豪族子弟,排斥他,不让他和大家一起吃饭。韩公命令属吏说:‘把直讲召来,让他和祭酒一起吃饭。’学官从此不敢轻视直讲。韩公奏请任用儒生担任学官,每天让他们讲学,学生们纷纷来听,都高兴地说:‘韩公来任祭酒,国子监不寂寞了。’改任兵部侍郎。镇州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田弘正,朝廷征讨不能取胜,于是任王廷凑为节度使,诏令韩公前往宣抚。韩公出发后,众人都替他担忧。元稹上奏说:‘韩愈可惜。’穆宗也后悔了,下诏让他到了镇州边境后观察形势,不必一定入城。韩公说:‘哪里有接受君命却停留不进、只顾自己安全的道理?’于是快马赶入。王廷凑部署严密兵力,拔刀张弩,拿着弓箭迎接;到了馆舍,甲士列在庭院中。韩公与王廷凑、监军使三人入座。坐下后,王廷凑说:‘之所以纷纷扰扰,是这些士卒所为,并不是廷凑本人的意愿。’ 韩公大声说:‘天子认为尚书有将帅之才,所以把节度使的符节赐给他;其实是不知道你们,竟敢对勇健士卒说这种话。’这时一名甲士在前面奋然说道:‘先太师曾为国家攻打朱滔,后来失败逃走,血衣都还在这里。军队有什么辜负朝廷的地方,竟把我们当作贼吗?’韩公大声说:‘儿郎们暂且不要说话!听我说。我正要说,你们大概已经不记得先太师的功劳和忠心了。如果还记得,那就太好了。至于叛逆和顺从、利害得失,不能只远引古事;我只用天宝以来的祸福给你们说明。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还有他们的子孙在吗?还有做官的吗?’众人都说:‘没有。’韩公又说:‘田令公以魏博六州归于朝廷,任节度使,后来做到中书令;父子都被授予节度使符节。他的儿子和孙子即使还在幼年,也都被授予优厚官职,富贵达到极点,恩宠荣耀天下。刘悟、李祐都担任大镇节度使,王承元刚满十七岁,也持有节度使符节。这些都是三军将士亲耳听到的。’众人于是说:‘田弘正刻薄地对待这支军队,所以军心不安。’韩公说:‘是这样。可是你们三军也害死了田令公本人,又残害了他的家族,还能再说什么呢?’

众乃讙曰:「侍郎语是。」廷凑恐众心动,遽麾众散出,因泣谓公曰:「侍郎来,欲令廷凑何所为?」公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以弃之耳。而尚书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公曰:「若真耳,则无事矣。」因与之宴而归,而牛元翼果出,乃还于上前,尽奏与廷凑言及三军语。上大悦曰:「卿直向伊如此道,由是有意欲大用之。」王武俊赠太师,呼太史者燕赵人语也。转吏部侍郎,凡令史皆不锁,聴出入。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鬼者,以其不能见也。鬼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聴其出入则势轻。」改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就御史台谒,后不得引为例。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盗贼止,遇旱米价不敢上。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以尹杖杖之。公曰:「安有此?」使归其囚。是时绅方幸宰相,欲去之,故以台与府不协为请,出绅为江西观察使,以公为兵部侍郎。绅既复留,公入谢,上曰:「卿与李绅争何事?」公因自辨数日,复为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公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与人交始终不易。凡嫁内外及交友之女无主者十人,幼养于嫂郑氏,及嫂殁,为之期服以报之。深于文章,每以为自扬雄之后,作者不出其。所为文未尝效前人之言,而固与之并。自贞元末以至于兹,后进之士其有志于古文者,莫不视公以为法。有集四十巻,小集十巻。及病遂请告以罢,每与交友言,既终以处妻子之语,且曰:「某伯兄徳行髙,晓方药,食必视本草,年止于四十二。某疎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嵗矣。如又不足于何,而足且获终于牖下,幸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谓荣矣。」享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谨具任官事迹如前,请牒考功下太常定諡,并牒史馆。谨状。吕大防云:「卫中立字退之,饵竒药求不死,而卒死。故白乐天诗谓『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瘥』,乃中立也。」孔毅夫、陈无已之徒,皆指以为公晚年惑金石药。独近世李季可谓公,长庆三年作《李干墓志》,力诋六七公,皆以药败。明年则公卒,岂咫尺之间身试其祸哉?或前人文字之同,或传写之误,使贤者蒙汚,然实无可考证也。按公属纩之言:「谓愈疎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嵗,且获终牖下。」如又不足于何,而足?是公岂服药以求长年者?适以中立字之偶同,遂归过于公,千载之诬,庶自兹一洗。今按卫宴三子,长曰之元,字造微;次曰中立,字退之;末曰中行,字大受。中行、中立皆见于《昌黎文集》,而中立墓志谓「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竒药,熝为黄金,可饵以不死,药终不能成,而竟死。」铭所为嗟:「惟君笃所信,要无有弊精神者也。」吕汲公所考有据,附记以正世讹。朱子曰:「退之却喜皇甫湜,不甚喜李翺。后来湜为退之作墓志,却説得无▯要,不如李翺行状较着实。葢李翺为人朴实。」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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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一目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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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王霖秀才书

  祭梓潼神君文

  乞巧对

译众人于是喧嚷说:‘侍郎说得对。’王廷凑害怕众人的心意发生变化,急忙挥手让众人散去,接着哭着对韩公说:‘侍郎前来,是要让我做什么呢?’韩公说:‘神策六军的将领,如牛元翼这样的,不少于此;只是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罢了。可是尚书长久围困他,为什么呢?’王廷凑说:‘立即放他出来。’韩公说:‘如果真的如此,那就没有事情了。’于是和王廷凑宴饮后回去。牛元翼果然获释。韩公回到皇上面前,把和王廷凑的谈话以及三军将士的话全部奏报。皇上非常高兴,说:‘你当面这样对他说,因此我有意要重用你。’王武俊被赠太师;称呼王武俊为太史,是燕赵一带的说法。转任吏部侍郎,凡属令史都不再加锁,让他们自由出入。有人问韩公原因,韩公说:‘人之所以害怕鬼,是因为看不见鬼;鬼如果能被看见,人就不害怕了。选官的人见不到令史,所以令史的权势很重;允许他们自由出入,权势就轻了。’改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地诏令他不必到御史台谒见,后来也不能以此作为先例。六军将士都不敢触犯禁令,私下互相说:‘这就是曾经要烧佛骨的人,怎么可以违抗他!’因此盗贼停止,遇到旱灾时米价也不敢上涨。李绅任御史中丞时,用刑具押送囚犯到府中,派人用京兆尹的杖责打囚犯。韩公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让人释放了那名囚犯。当时李绅正受到宰相宠幸,想排挤韩公,便以御史台和府署不相协调为理由请求,朝廷于是把李绅调出任江西观察使,任韩公为兵部侍郎。李绅后来又被留任,韩公入朝谢恩,皇上说:‘你和李绅争的是什么事?’韩公于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天,又任吏部侍郎。长庆四年得病,请满百日病假。百日假期结束后,于十二月二日死在靖安里的住宅。韩公气度厚重,性情通达,议论多能把握大体,同人交往始终不改变。凡内外亲属以及朋友的女儿中没有归宿的,他嫁出十人;幼年时由嫂嫂郑氏抚养,嫂嫂去世后,他为她服一年丧,以报答养育之恩。他在文章方面造诣很深,常常认为自扬雄以后,作者没有能超过他的。他所写的文章从未模仿前人的话,却确实可以同前人并列。自贞元末年直到现在,后辈士人中有志于古文的,没有不把韩公作为榜样的。有文集四十卷,小集十卷。病重后便请求告假退职,每次和朋友谈话,都把死后安置妻子儿女的事情交代清楚,还说:‘我的大哥德行高尚,懂得医方药物,吃东西一定查阅《本草》,寿命却只有四十二岁。我疏懒愚昧,饮食不选择禁忌,官位做到侍郎,寿命已经超过大哥十五岁了。’ ‘如果这样还不能满足什么,那么能够死在窗下,也幸而没有失掉大节,可以到地下去见先人,就可以说是荣耀了。’享年五十七岁,赠礼部尚书。谨将任官事迹依照上述内容具状,请移文考功司下送太常寺确定谥号,并移文史馆。谨此具状。吕大防说:‘卫中立字退之,服食奇异药物求长生不死,最终还是死了。所以白乐天诗中说“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瘥”,说的就是卫中立。’孔毅夫、陈无已等人,也都指认韩公晚年迷惑于金石药物。只有近世的李季可说,韩公在长庆三年作《李干墓志》,竭力斥责六七位公卿,认为他们都因服药而败亡;第二年韩公就去世了,难道是在咫尺之间亲身尝到了服药的祸患吗?也许是前人的文字相同,也许是传抄错误,使贤者蒙受污名,但实在没有办法考证。考察韩公临终时的话:‘我疏懒愚昧,饮食不选择禁忌,官位做到侍郎,寿命超过大哥十五岁,并且能够死在窗下。’如果这样还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什么才足够呢?韩公难道是服药来求长寿的吗?只是恰好与卫中立的字相同,便把过错归到韩公身上,千年来的诬蔑,大概从此可以洗清。现在考察卫宴的三个儿子:长子名之元,字造微;次子名中立,字退之;幼子名中行,字大受。中行、中立都见于《昌黎文集》,而中立墓志说:‘南方有很多水银、丹砂,和其他奇异药物混合,熔炼成黄金,可以服食以求不死;药最终没有炼成,他却终于死了。’ 铭文所说的感叹是:‘只是君主深信这种东西,恐怕终究会损害精神。’吕汲公的考证有依据,附记于此,以纠正世人的讹传。朱子说:‘韩退之倒是喜欢皇甫湜,不太喜欢李翱。后来皇甫湜替韩退之写墓志,却说得不重要,不如李翱的行状显得实在。大概李翱为人朴实。’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一目录 关东孙樵的文章 赋 杂著 书 祭文 杂文 《大明宫赋》《读开元杂报》《孙氏西斋录》《书何易于》《书田将军边事》《书褒城驿壁》《与高锡望书》《与王霖秀才书》《祭梓潼神君文》《乞巧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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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东孙樵文

  大明宫赋

  孙樵齿贡士名旅见大明宫前庭仰眙俛骇隂意灵怪暮归魄动中宵而梦梦彼大明宫神前有云且曰太宗皇帝缭瀛啓居廓穹起庐圜然而划隆然而赫孰窬孰隟永求帝宅帝诏吾司其宫与日月终翼圣护艰十有六君荡妖斩氛孰知吾勤吾当庐陵锡武庙祏撤主吾则协二毗辅左右提护义甲愤徒起帝仆周吾则械二黠雏俾即其诛胡猘饱腯踣肌齚骨惊血溅阙仰吠白日二圣各辙大麓北挈吾则激髯孽悖节俾济逆杀翼两杰愤烈俾克斮灭蓟枭妖狂突集五堂纵啄怒呑大驾惊奔吾则励隂刀剪其翼俾不得逃明殛三革蚀黒孰匪吾力吾见若正声在悬诤舌在轩辍黊延谏刳襟沃善赏必正名怒必正刑当狱撤腥当稼吞螟吾则入渎革浊入囿肉角旬泽暮溥防谷视土吾见若姧声在堂谀舌在旁窒聪怫讽正斥邪宠嘉赏失节怒罚失杀夺农而徭厚征而雕吾则反耀而彗反泽而沴荡坤而坼裂干而石然吾留帝宫中二百年昔亦日月今亦日月往孰为设今孰为缺籍民其凋有野而蒿籍甲其虚有垒而墟西垣何缩匹马不牧北垣何蹙孤垒城粒言未及阕樵迎斩其舌且曰余闻宰获其哲得是赫日烈老魅迹结尔曾何伐宰获其慝得是昏蚀魅怪横惑尔曾何力今者日白风清忠简盈庭阖南俟霈阖北俟霁矧帝城阗阗何赖穷边帑廪如封何赖疲农禁甲饱狞尚何用天下兵神曾何知孰愧往时神不能对退而笑曰孙樵谁欺乎欺古乎欺今乎吁

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防昼夜頟頟,防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周公戒成王曰:「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夫舜至在位之年六十余矣,其为子为臣之日,功德侔天地,禹岂未之闻?即稍倦勤,又何至于傲虐朋淫哉?成虽与舜有间,其必不为纣,亦明也。乃禹与周公纳谏之语如是,甚哉!惟圣人乃能如是也。其德愈上,其心愈卑,惟其自戒惧者如是,是以戒君亦如是,无有丝毫隔阂其间者,此其所以为忠爱之极,而成千古君臣之郅隆。明崇祯时奏牍拟以汉文,便拂然不説。推是心也,此安得不荣华?彼安得不汚辱哉?上行则下效,君愎则臣奸。飞鸿在野,而庙堂曰比户可封;瓦解土崩,而使者曰羣盗易灭。平日一话一言,羣相习为主圣臣忠民安物阜之语,有不然者,羣以为病痴,或以为狂悖。迨至天纽絶,地维裂,而妖梦犹未醒也。歴览兴亡,畴不然哉?孙樵托为神言,而自作当时廷臣泄泄沓沓之语,以答之。如大禹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也有功后世,不小矣。

读开元杂报

樵曩于襄汉间得数十幅书,系日条事,不立首末。其畧曰:某日皇帝亲耕耤田,行九推礼;某日百僚行大射礼于安福楼南;某日安北诸蕃君长请扈从封禅;某日皇帝自东封还,赏赐有差;某日宣政门宰相与百僚廷争,十刻罢。如此凡数十百条。樵当时未知何等书,徒以为朝廷近所行事。有自长安来者,出其书示之,则曰:「吾居长安中,新天子嗣国,及穷虏自溃,则见行南郊礼,安有耤田事乎?况九推非天子礼耶?」又尝入太学,见丛甓负土而起,若堂皇者,就视得石刻,乃射堂旧址,则射礼废已久矣。国家安能行大射礼耶?自关以东,水不败田,则旱败苗,百姓入常赋不足,至有卖子为豪家役者。吾尝背华走洛,遇西戍还兵千人,县给一食,力屈不支。国家安能东封?从官禁兵安所仰给耶?北虏惊啮边甿,势不可控,宰相驰出责战,尚未报功,况西关复警于西戎,安有扈从事耶?武皇帝以御史窃议宰相事,望岭南走者四人,至今卿士齚舌相戒,况宰相陈奏于仗乎?安有廷奏诤事耶?语未及终,有知书者自外来曰:「此皆开元政事,盖当时条布于外者。」樵后得《开元録》騐之,条条可复。云然,尚以为前朝所行不当尽为坠典。及来长安,日见条报朝廷事者,徒曰:「今日除某官,明日授某官;今日幸于某,明日畋于某。」诚不类数十幅书。樵恨生不为太平男子,及覩开元中事,如奋臂出其间,因取其书帛而漫志其末。凡补缺文者十三,正讹文者十一。是嵗大中五年也。

君子在廊庙之上,则忧其民;在江湖之间,则忧其君。读樵此文,忠爱之意溢于毫楮,可尚也。其绘开元、大中政治盛衰之殊致,千载而下,令人慨然。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一 关东孙樵的文章 《大明宫赋》孙樵考取贡士名次后,经过大明宫前庭,抬头仰望而惊讶,低头俯视而震骇,心里隐约感到神灵怪异。傍晚回去,魂魄震动,半夜做梦,梦见大明宫的神。神的面前有云气,说:‘太宗皇帝环绕瀛洲开辟居所,拓展高空,建立宫室;宫墙圆转而划分,宫殿高隆而显赫。谁能钻入,谁能从缝隙进入,永远寻找帝王的居所?皇帝命我主管这座宫殿,与日月同终始。我辅佐圣君、守护艰难的功业,共历十六位君主:荡除妖邪、斩灭凶氛,谁知道我的辛劳?我应当在庐陵王李显被贬时赐予支持,在武后之庙撤去牌位,我便协助二位辅弼在左右提携护卫;当义士愤怒起兵、皇帝败于周之后,我便拘捕两个奸猾的小儿,使他们接受诛杀;胡人凶猛肥壮,践踏肌肉、啃食骨头,惊得鲜血溅上宫阙,仰头在白日下狂吠,二位圣主各自奔逃到大麓以北,我便激励髯须之臣,激发悖逆的气节,使他们帮助叛乱,杀害辅弼两位英杰;义愤刚烈之人使其能够斩灭他们。蓟地的凶枭妖狂突然聚集在五座大堂,放纵啄食,愤怒吞噬,使大驾惊慌奔逃,我便磨快阴暗的刀刃,剪断它们的翅膀,使它们无法逃脱,明正典刑。三革侵蚀而变黑,哪一样不是我的力量?我看见你们正直的声音悬在朝廷,诤谏的舌头登上轩堂,停止粉饰的歌舞,延请进谏之臣;剖开胸襟接受善言,赏赐必定端正名分,发怒必定端正刑罚。审理案件就清除腥秽,治理庄稼就吞灭螟虫;我便进入沟渎革除污浊,进入园囿使牲畜生角,十日一泽而暮雨普降,山谷丰盈,视土地如同掌中之物。我又看见你们奸邪的声音在殿堂,谄媚的舌头在近旁;堵塞聪明,厌恶讽谏,排斥正直,赞宠奸邪,赏赐失去节度,发怒惩罚失去杀伐分寸;夺取农时而征发徭役,厚重征税而雕敝百姓。我便反转光明而成彗星,反转恩泽而成灾异,使大地反裂,使天干如石。可是我留在帝宫中已经二百年,过去是日月,现在也是日月;过去是谁设置的,现在又是谁造成的缺失?户籍上的百姓日益凋敝,田野长满蒿草;兵籍空虚,营垒变成废墟。西墙为什么收缩,连一匹马也不能放牧?北墙为什么逼仄,只剩一座孤立营垒?’话还没有说完,孙樵便斩断了神的舌头,并且说:‘我听说宰相如果得到贤哲,就会显出赫赫如烈日的光明;老魅的踪迹纠结,你又有什么可夸耀的?宰相如果得到奸邪,就会造成昏暗如日食;魅怪横行惑乱,你又有什么力量?如今太阳明亮、风气清正,朝廷充满忠贞简正之臣,南门等待大雨,北门等待天晴;何况帝城繁盛热闹,哪里还需要穷边的仓库钱帛?哪里还需要疲惫农民?武器充足、军士饱食,还需要天下的兵吗?神又知道什么,谁会为往日感到惭愧?’神不能回答,退后笑着说:‘孙樵是在欺骗谁呢?欺骗古人吗?欺骗今人吗?唉!’ 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惰游荡,任性暴虐;白天黑夜都放纵无度,像在洪水中行船,与朋友在家中淫乱,使自己的世代灭绝。’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要有德啊!’舜在位已经六十多年了;他作为儿子、作为臣子的日子里,功德和天地相等,禹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些吗?即使舜稍微厌倦政务,又怎么会傲慢暴虐、与朋友淫乱呢?成王虽然比不上舜,但他一定不会成为纣王,这也很明白。可是禹和周公进谏的话竟然这样说,实在太不寻常了!只有圣人才能做到这样。他们的德行越高,内心越谦卑;正因为自我戒惧达到这种程度,所以告诫君主也达到这种程度,彼此之间没有丝毫隔阂。这正是忠诚爱护的极致,也是成就千古君臣盛隆关系的原因。明代崇祯年间,有人把奏牍拟成汉文,便显得不高兴。推究这种心态,怎么能不使国家荣盛?那些人又怎么能不蒙受污辱?上面怎样做,下面就怎样效法;君主固执,臣下就奸邪。鸿雁飞在野外,朝廷却说家家都可以受封;国家土崩瓦解,使者却说群盗容易消灭。平日的一言一语,众人相互习惯于说君主圣明、臣子忠诚、百姓安宁、财物丰足的话;有谁说不是这样,众人就认为他是病狂痴呆,或者认为他狂妄悖逆。等到天的纽带断绝、大地的维系崩裂,妖异的梦仍然没有醒来。遍览历代兴亡,哪一个不是这样呢?孙樵假托神灵说话,实际上是把当时朝廷群臣懈怠敷衍、空洞浮夸的话写出来,用来回答神灵。就像大禹铸造鼎来描绘万物,使百姓知道神灵和奸邪一样,这对后世的功用也不小。《读开元杂报》我先前在襄阳、汉水一带得到几十幅文书,按日期逐条记事,没有标明首尾。大略说:某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举行九推礼;某日百官在安福楼南举行大射礼;某日安北各蕃国的君长请求随从参加封禅;某日皇帝从东封回来,按等级赏赐;某日宣政门前宰相与百官在朝廷争论,十刻后散朝。这样的记载共有几十、上百条。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书,只认为是朝廷近来施行的事情。有从长安来的人,拿出这些书给他看,他说:‘我住在长安城中,新天子继承国统,直到穷困的敌虏自行溃败,所见的只是正在举行南郊礼,哪里有耕籍田的事?何况九推并不是天子的礼制吗?’我又曾进入太学,看见成堆的砖背着土堆起,像是殿堂的遗址,走近查看,原来是射堂的旧址;射礼已经废止很久了,国家怎么能举行大射礼呢?关东地区,水灾没有毁坏田地,就有旱灾毁坏禾苗;百姓缴纳常赋尚且不足,甚至有卖掉子女给豪强人家做工的。我曾从华州背着行李走向洛阳,遇到从西部戍边回来的士兵一千人,县里只供给一顿饭,他们已筋疲力竭,不能支撑。国家怎么能举行东封?随行官员和禁军靠什么供给呢?北方敌虏惊扰咬噬边地百姓,势不可控;宰相奔驰出征,督促作战,尚且没有报功,何况西关又在西戎方面告警,哪里有随从封禅的事呢?’ 武皇帝因为御史私下议论宰相之事,把四个人流放到岭南;直到今天,卿士们还互相咬舌告诫,何况宰相能在仪仗前陈奏吗?哪里会有在朝廷上进谏争辩的事情?话还没有说完,有个懂得文书的人从外面进来说:‘这些都是开元年间的政事,大概是当时逐条发布到外面的。’我后来得到《开元录》来验证,条条都可以相互印证。即便如此,我还认为前朝所实行的事情不应当全部沦为废弃的典章。来到长安后,每天见到记载朝廷事务的条报,却只说:‘今天任命某人为某官,明天授予某人某官;今天宠幸某人,明天到某处游猎。’确实不像那几十幅文书。我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太平时代,等到看到开元年间的事情,仿佛奋臂从其中走过,于是取来这些书帛,在末尾随意记下。共补写缺文十三处,订正讹文十一处。这一年是大中五年。君子身在朝廷,就忧虑百姓;身处江湖,就忧虑君主。读孙樵这篇文章,其中忠诚爱护的情意洋溢在纸笔之间,值得尊重。他描绘开元、大中两朝政治盛衰的不同情状,千年以后读来,仍令人感慨。

孙氏西斋録

孙樵谓陆长源:「唐春秋乃编年杂录,因掇其体切峭独可以示惩劝者,掷其丛冗秃屑不足以警训者,自为十八通书,号《孙氏西斋录》。」起高祖之初,洎武皇之终,首庙号以表元首,日月以表事,尚功力,正刑名,登崇善良,荡戮凶囘。有所鲠避,则微文示讥;无所顾栗,则直书志慝。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者,何?黜功徇爱,讥失教也。李勣立皇后武氏者,何?忘谏赞慝,惩废命也。起皇后已废之魂,上配天皇者,何?登嫌黜冡,不可谓顺,予惧后世疑于禘祼也。条天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者,何?紫色闰位,不可谓正,予惧后世牵以称临也。崔察贼杀中书令裴炎者,何?诡谀梯乱,肇杀机也。张守珪以安禄山叛者,何?贷刑怫教,稔祸阶也。称「天下杀」者,何?罪暴天下,示众与杀也。称「天子杀」者,何?死非其罪,示众不与杀也。臣或不书「卒」者,何?不以直终,去「卒」以示贬也。君或不书「葬」者,何?不以正终,去「葬」以示讥也。惧怠去瑞,示戒志沴,尚德必书,贱尸位则黜贵,皆所以敺邪合正,俾归大义。操实寘例,以示惩劝。呜呼!宰相升沈人于十数年间,史官出没人于千百嵗后,是史官与宰相分挈死生权也。为史官者,不能忭直骨于枯坟脔,谄魄于下泉,磨毫黩札,丛阁饱帙,岂国家任史官意耶?樵既序其畧,授其友高锡望传之矣。

张英曰:「论断唐事,词义严峻,文亦峭洁,有风霜凌厉之色。」

书何易于

何易于尝为益昌令,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嘉陵河南刺史崔朴尝乗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腰笏引舟上下。刺史惊问状,易于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易于为属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益昌民多即山树茶,利私自入。会盐铁官奏重▯筦,诏下所在不得为百姓匿。易于视诏曰:“益昌不征茶,百姓尚不可活,矧厚其赋以毒民乎?”命吏刬去。吏争曰:“天子诏所在不得为百姓匿,今刬去罪愈重,吏止死,明府公免窜海裔耶?”易于曰:“吾宁爱一身以毒一邑民乎?亦不使罪蔓尔曹。”即自纵火焚之。观察使闻其状,以易于挺身为民,卒不加劾。邑民死防子弱,业破不能具葬者,易于辄出俸钱使吏为办。百姓入常赋,有垂白偻杖者,易于必召坐食,问政得失。庭有竞民,易于皆亲自与语,为指白枉直。罪小者劝,大者杖,悉立遣之,不以付吏治。益昌三年狱无系民,民不知役。改绵州罗江令,其治视益昌。是时故相国裴公刺史绵州,独能嘉易于治,尝从观其政道,从不过三人。其合易于廉如是。会昌五年樵道出益昌,民有能言何易于治状者,且曰:“天子设上下考以勉吏,而易于考止中上,何哉?”樵曰:“易于督赋如何?”曰:“止请常期,不欲▯绳百姓使贱出粟帛。”“督役如何?”曰:“度支费不足,遂出俸钱,冀优贫民馈给往来权势。”“如何?”曰:“传符外一无所与。”“擒盗如何?”曰:“无盗。”樵曰:“予居长安,嵗闻给事中校考则曰:‘某人为某县得上下考由考得某官。’问其政则曰:‘某人能督赋先期而毕,某人能督役省度支费,某人当道能得往来达官为好言,某人能擒若干盗,反若干盗。’县令得上下考者如此,邑民不对笑去。”樵以为当世上位者皆知求才为切,至如缓急补吏则曰:“吾患无以共治膺。”命举贤,则曰:“吾患无以塞诏,及其有之,知者何人哉?”继而言之:“使何易于不有得于生,必有得于死者。”有史官在。

后半首设为问答,语曲尽不学无术之大吏,所以考课属员之情状。膺封疆民社寄者,当家置一通于座右。王应麟曰:“东坡谓学韩退之不至为皇甫湜,学湜不至为孙樵。”朱新仲曰:“樵乃过湜,如书《何易于褒城驿壁》、《田将军边事》、《复佛寺奏》皆谨严得史法,有禆治道。”

译《孙氏西斋录》孙樵对陆长源说:‘《唐春秋》是编年体杂录;我选取其中体例简切峻峭、可以用来显示惩戒和劝善的内容,抛弃那些繁杂琐碎、不足以警诫训导的内容,自己编成十八篇,名为《孙氏西斋录》。’它起于高祖初年,止于武皇末年;开头写庙号以表明君主,写日月以表明事件;崇尚功劳,端正刑名,推举尊崇善良,荡除诛戮凶逆。遇到有所顾忌而不能直说的,就用隐微的文字表示讥刺;没有顾忌恐惧的,就直书其恶。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是什么意思?是贬抑功劳而徇私爱,讥刺他失于教导。所谓‘李勣立武氏为皇后’,是什么意思?是责备他忘记进谏而助长奸恶,惩戒他废弃君命。写皇后被废的魂魄,上配天皇,是什么意思?是把有嫌疑的坟墓置于尊位之上,不可以说是顺正;我担心后世会在禘祭、祼礼上产生疑惑。把武后专政的年代列在下方,归属于中宗,是什么意思?紫色是僭越的颜色,武后所处的是非正统之位;我担心后世会牵连而称她临朝。崔察暗中杀害中书令裴炎,是什么意思?是用诡诈谄媚作为乱事的阶梯,开始了杀戮的机缘。张守珪纵容安禄山,导致他叛乱,是什么意思?是宽贷刑罚、违背教化,酿成祸患的阶梯。称‘天下杀’,是什么意思?是把罪责暴露于天下,表示众人都赞成诛杀。称‘天子杀’,是什么意思?是死者并非他的罪,表示众人并不赞成诛杀。有的臣子不写‘卒’,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没有以正直终身,所以删去‘卒’字来表示贬斥。有的君主不写‘葬’,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没有以正道终身,所以删去‘葬’字来表示讥刺。害怕懈怠,删去祥瑞的记载以表示戒惧;记载灾异以表示警戒;尊崇德行就一定书写;鄙弃尸位素餐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予以贬黜。这些都是为了驱除邪恶、合于正道,使一切归于大义。确立事实,设置条例,用来显示惩戒和劝善。唉!宰相能在十几年之间使人的地位升沉,史官能在千百年以后使人的名声存亡;这是史官和宰相共同掌握生死权力。做史官的人,如果不能在枯坟尸骨前坚持正直,不能向九泉之下的魂魄谄媚,却磨墨挥笔、亵渎简册,让满阁典籍堆积,又岂是国家任用史官的本意呢?我既已为它写下大略,已经交给朋友高锡望,让他传布了。张英说:‘评论唐代的事情,言辞意义严厉峻峭,文章也峭拔简洁,具有风霜凌厉的气势。’ 《书何易于》何易于曾任益昌县令,县城距离刺史治所四十里。益昌城在嘉陵江边,刺史崔朴曾趁春日从上游出发,带着许多宾客饮酒唱歌,乘船向东顺流而下,直驶到益昌附近。到了那里便索要百姓来拉船,何易于立即系好笏板,亲自拉着船上下行走。刺史惊讶地询问原因,何易于说:‘正值春天,百姓不是耕种就是养蚕,空闲时间不能夺取。我作为属县县令,应当在没有公务时充当劳役。’刺史和宾客跳下船,骑马一同返回。益昌百姓多依靠山中种茶,所得利益归于自己。适逢盐铁官上奏请求加重茶税,诏令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何易于看着诏书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加重赋税来毒害百姓呢?’命令属吏把诏书刮去。属吏争辩说:‘天子诏令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如今刮去诏书,罪过更加严重;小吏不过一死,明府您难道就能免于流窜海边吗?’何易于说:‘我难道宁可爱惜自己一身,而毒害一县百姓吗?我也不会让罪过牵连你们。’当即亲自放火烧掉诏书。观察使听说此事,认为何易于挺身为民,最终没有弹劾他。县中百姓有父母去世、子女年幼,家业破败而不能置办葬事的,何易于总是拿出俸钱,叫属吏替他们办理。百姓来缴纳常赋时,有头发已经斑白、拄着拐杖的人,何易于一定召他们坐下吃饭,询问政务的得失。庭院中有争讼的百姓,何易于都亲自同他们交谈,为他们辨明冤屈和是非。罪小的加以劝导,罪大的施以杖责,全都当场遣散,不交给属吏审理。益昌任职三年,监狱中没有关押的百姓,百姓也不知道什么叫徭役。后来改任绵州罗江县令,治理情形和益昌一样。当时前宰相裴公任绵州刺史,只有他能够赞赏何易于的治理,曾经带着随从观察他的施政方式,随从不超过三个人。他就是这样认可何易于清廉的。会昌五年,我取道益昌,百姓中有能说出何易于政绩的人,并且说:‘天子设立上考、下考来勉励官吏,为什么何易于的考评只得中上呢?’我说:‘何易于催缴赋税怎么样?’百姓说:‘只要求按照常期缴纳,不愿意严厉催逼百姓,使他们低价出售粮食布帛。’我问:‘催办徭役怎么样?’回答说:‘度支费用不足,他便拿出俸钱,希望减轻贫民供给往来权贵的负担。’我问:‘那其他方面呢?’回答说:‘除传递符牒所需之外,什么都没有给。’我问:‘捕盗怎么样?’回答说:‘没有盗贼。’我说:‘我住在长安,每年听给事中评定考绩时说:“某人治理某县得到上考、下考,凭考绩得到某官。”问他的政绩,就说:“某人能提前催完赋税,某人能催办徭役而节省度支费用,某人在要道上能让往来的显贵替他说好话,某人能捕获若干盗贼,又能反过来制造若干盗贼。”’ 县令得到上考、下考,竟然是这样的,县中百姓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离开。我认为,当今身居高位的人都知道迫切求取人才;至于缓急之间补充官吏,就说:‘我担心没有人可以共同治理而担当重任。’命令举荐贤才,就说:‘我担心没有人可以用来应付诏令;等到真有贤才,认识他的人又是谁呢?’接着又说:‘假使何易于活着时没有得到应有的知遇,他死后一定会有所收获,因为还有史官在。’ 文章后半篇设置问答,极其详尽地揭示了不学无术的大吏考核属员的真实情形。凡承受封疆、百姓和社稷重托的人,应当把一篇抄本放在座位右边作为警戒。王应麟说:‘苏轼说,学习韩退之而没有达到他的程度,就会成为皇甫湜;学习皇甫湜而没有达到他的程度,就会成为孙樵。’朱新仲说:‘孙樵反而超过了皇甫湜,像《书何易于》《书褒城驿壁》《书田将军边事》《复佛寺奏》等文章,都谨严而具有史法,对治理之道很有帮助。’

书田将军边事

背临邛,南驰越二百里,得严道郡。实与沈黎、越巂俱为边城,迫于羣蛮。田在宾将军刺严道三年,能条悉南蛮事。为樵言曰:「巴蜀西迫于戎,南迫于蛮,宜有以制之者。当广德建中之间,西戎两饮马于岷江,其众如蚁。前锋魁健,皆擐五属之甲,持倍寻之防。徐呼按步,且战且进。蜀兵遇鬭如植,横堵罗戈如林,发矢如防,皆折刄吞镞,不能毙一戎,而况陷其阵乎?然其戎兵践吾地日深,而疫死者日众,即自度不能留,亦辄引去。故蜀人为之语曰:『西戎尚可,南蛮残。』我自南康公凿青谿道以和羣蛮,俾由蜀而贡。又择羣蛮子弟丛于锦城,使习书算,业就辄去,复以他继,如此垂五十年不絶。其来则其学于蜀者不啻千百,故其国人皆能习知巴蜀土风、山川要害。文皇帝三年,南蛮果大入成都门,其三门四日而旋。其所剽掠自成都以南,越巂以北八百里之间,民畜为空。加以败卒、贫民持兵羣聚,因缘劫杀,官不能禁。由是西蜀十六州至今为病。自是以来,羣蛮常有屠蜀之心。居则息畜聚粟,动则练兵讲战,而又俾其习于蜀者伺连帅之间隙,察兵赋之虚实。或闻蜀之细民苦于重征,且将啓之以幸非常。吾不知羣蛮此举,大剑以南为国家所有乎?且每嵗发卒以戍南者,皆成都顽民,饱稻饫豕,十九如瓠。虽知钲鼓之数,不习山川之险。吾尝伺其来,朔风正严,缓步坦途,日次一舍,固己呀然汗矣,而况歴重阻,即严程束甲而趋扶防而鬭耶?加以为将者刻薄以自入,餽运者纵吏而鼠窃。县官当给帛则以苦而易良,当赈粟则以砂而参粒。如此则边卒将怨望之不暇,又安能殊死而力战乎?此巴蜀所以为忧也。」樵曰:「诚如将军言,茍为国家计者,孰若诏严道、沈黎、越巂三城太守,俾度其要害,按其壁垒,得自募卒以守之?且兵籍于郡则易为役,卒出于边则习其险而又各于其部缮相美地,分卒为屯。春夏则耕蚕以资衣食,秋冬则严壁以俟寇虏。连帅即能督之,嵗遣廉白吏视其卒之有无,劾其守之不法者以闻。如此则县官无餽运之费,奸吏无因缘之盗,兵足食给,卒无胥怨于将军,何如?田将军曰:「如此何患?」言卒遂书。

古无逺戍之事,周平王以畿内之民戍申,其民怨思,故其诗曰:「杨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盖自是始戍。夫洛邑至申国逺未千里,而戍者即兴怨思。孔子不以为无良不顺命,而删其诗,特着之经以诏万世。此以知甲兵之守,必食此土之毛,乃可使守此土也。在易地中有水师説者,谓伏至险于大顺之中。夫地中无水则为槁壤,地固倚水以立也。然必水由地中行,地能容水而水性乃得。使决他方之水以灌之,则不但贼夫地,并贼夫水矣。劳师以戍逺,何以异是?秦壊先王法制,使防恬戍北,尉佗戍南。汉武循其覆辙,北击匈奴,南事百越。丁男被甲,丁女转输,天下骚动,府藏空虚,惟正之供不足用,乃任言利之臣,剥民以附益之。迄今严助、严安、贾捐之诸传具在,所述百姓流离困苦之状,令人酸鼻骇目,防心而不忍卒读。夫大君者,天下之父母也。父母之于子,固欲其有土之可居而养土地者,固所以养我赤子,且安其居者也。然以土地之故,使无辜赤子芟夷斩伐如草木焉,则如人以田宅之故而取赤子于慈母之怀而杀之,至愚之所不为,而秦皇汉武为之,岂非孟子所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哉?于戯!公则生明,私则生愚,一丝毫之私,即生一丝毫之愚,延而极之,横流及于天地,可不畏哉?韩愈曰:「逺征军士,行者有羁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且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护乡里,勇于自战,征兵满万,不若召募数千。」千古以愈言为韪焉。由斯以谭,出师征讨,犹尚以逺调为失计,况乎戍守必年时久长,又安可以异地之人为哉?况乃山川悠逺,绳渡猨。饮毒蒸蛊,飞之区,五谷鲜少,转运之苦,万状疫疠之作,无时,而使他乡之民荷戈而戍之,可不战而自殱,是直以其卒与敌驱,赤子而入之水火也,其安可为哉?孙樵之论,诚万世不刋矣。

译《书田将军边事》从临邛背向西南,向南奔驰二百里,便到了严道郡。这里和沈黎、越巂同为边城,受到群蛮逼迫。田宾将军任严道刺史三年,能够把南蛮的事情逐条弄清。他对我说:‘巴蜀西面受到戎人逼迫,南面受到蛮人逼迫,应当有办法制服他们。广德、建中年间,西戎两次在岷江饮马,人数多如蚂蚁。前锋魁梧强健,都披着五属之甲,拿着长达倍寻的盾牌;缓缓呼喊,按步前进,一边作战一边推进。蜀兵遇敌作战,像树木一样直立不动,横列堵截,刀戈如林,发箭如雨,却都折断刀刃、吞没箭头,不能杀死一个戎人,更何况陷入敌阵呢?然而戎兵深入我们的土地一天比一天远,因疫病死亡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多,便自己估量不能停留,也总是退去。所以蜀人说:‘西戎还可以对付,南蛮却很残暴。’自从南康公开凿青溪道路,使群蛮归顺,让他们经由蜀地进贡;又选择群蛮子弟集中在锦城,让他们学习书写和计算,学业完成便遣返回去,再用其他人接替;这样将近五十年没有中断。他们来这里,在蜀地学习的何止千百人?所以他们的国人都能熟悉巴蜀的风俗、山川和险要。文皇帝三年,南蛮果然大举入侵成都城门,三座城门四天后才退去。’ 他们所掠夺的地方,从成都以南到越巂以北八百里之间,百姓和牲畜都被掠夺一空。再加上败退的士卒、贫困的百姓拿着武器聚集,借机抢劫杀人,官府无法禁止。因此西蜀十六州直到今天仍然受害。自那以后,群蛮常怀有屠灭蜀地的心思;平时就休养牲畜、聚集粮食,一有行动便训练军队、讲习战法;又让那些曾在蜀地学习的人窥伺各位连帅之间的空隙,察看兵力和赋税的虚实。听说蜀地百姓苦于重税,便将要利用他们,希望侥幸造成非常之变。我不知道群蛮这样行动时,大剑关以南究竟还是不是国家所有?况且每年派士卒戍守南方的,都是成都一带的懒散百姓,吃饱稻米、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肥胖得像葫芦。他们即使知道钲鼓的号令,也不熟悉山川险阻。我曾观察他们到来时,朔风正猛烈,他们缓步走在平坦道路上,每天只走一舍,已经气喘流汗了,何况经过重重险阻,还要在严格限定的行程中披甲奔走、扶盾作战呢?再加上将领刻薄自私,运输粮饷的人员放纵属吏像老鼠一样偷窃;县官应当发给布帛时,拿劣物换走良物;应当赈济粮食时,掺入砂石。这样一来,边地士卒只来不及怨恨,又怎么能够拼死奋战呢?这就是巴蜀令人忧虑的地方。’我说:‘确实如将军所说。如果替国家筹划,哪里比得上诏令严道、沈黎、越巂三城的太守,让他们度量险要,整修营垒,能够自行招募士卒守卫呢?’ 况且士兵编入郡籍,就容易服役;士卒出自边地,就熟悉当地险阻,并且各自在本部修缮适宜的地方,把士卒分成屯。春夏就耕种养蚕,以供给衣食;秋冬就严守营垒,等待敌寇。连帅如果能够督察他们,每年派遣廉洁公正的官吏检查士卒是否足额,把守将违法的事情弹劾上报。这样,县官就没有运输粮饷的费用,奸吏也没有借机盗窃的机会;兵力充足,粮食供应充分,士卒不会和将领彼此怨恨,怎么样?’田将军说:‘这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谈话到此便记下来了。古代没有远方戍守的事情。周平王让畿内的百姓去戍守申国,百姓心怀怨恨,所以《诗经》说:“杨树枝啊,不能漂流一捆柴;那些人啊,却不和我一起去戍守申国。”大概远方戍守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洛邑到申国还不到一千里,戍守的人就已经兴起怨恨之情了。孔子并没有因为这首诗表现了不善良、不顺从命令,就删掉它,反而特意把它列入经书,用来告诫万世后人。由此可知,军队戍守某地,必须吃用这个地方的物产,才可以让他们守卫这个地方。《易经》“地中有水”卦的解释说,这是把极其危险的情况隐藏在极其顺利的形势之中。土地中没有水,就会成为干枯的土壤;土地本来就是依靠水才能成立的。但必须让水从土地中流行,使土地能够容纳水,水的性质才能得到发挥。假如决开别处的水来灌注土地,那不但会损害土地,也会损害水本身。劳苦军队去远方戍守,与这有什么不同呢?秦朝破坏先王的法制,让蒙恬戍守北方,让尉佗戍守南方。汉武帝又沿袭了秦朝的覆辙,向北攻打匈奴,向南征讨百越。成年男子披甲作战,成年女子运输军需,天下骚动,府库空虚;仅靠正常赋税已经不够用,于是任用谋求财利的臣子,剥削百姓来增加收入。直到现在,《严助传》《严安传》《贾捐之传》都还在,里面所记述的百姓流离困苦的情状,使人鼻酸、触目惊心,令人心中震动,甚至不忍读完。大君主,是天下人的父母。父母对于子女,本来当然希望他们有土地可以居住;治理土地,本来就是为了养育我们的百姓,并且使他们安居。然而因为土地的缘故,就让无辜的百姓像草木一样被砍伐消灭,这就像有人因为田地房屋的缘故,从慈母怀中夺走婴儿杀死一样,是极其愚蠢的人也不会做的事,可秦始皇、汉武帝却这样做了,这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把他所不爱惜的东西施加到他所爱惜的东西上”吗?唉!公正就会产生明智,偏私就会产生愚昧;一丝一毫的偏私,就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愚昧,推演到极点,横流的祸害会波及天地,难道不可畏惧吗?韩愈说:“远征的军士,出发的人有羁旅离别的愁思,留下的人有怨恨空虚和骚动的忧患;本军有供应粮饷、耗费烦重的困难;当地官吏又多有姑息迁就、顾虑情面的弊病。逼迫他们,他们就产生怨恨;放松他们,他们就不听命。军队漂泊寄居、孤立悬远,形势日益衰弱,而且同敌人并不熟悉,不了解敌人的实力,一旦面对敌人就会惊恐,很难建立功勋。假如招募本地人,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敌人,知道敌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限度,不会有听到风声就惊慌的恐惧;他们爱护乡里,勇于自卫。征调一万人,也不如招募几千人。”千百年来,人们都认为韩愈这番话是正确的。由此说来,出兵征讨尚且把从远方调兵看作失策,何况戍守一定要历时长久,又怎么能使用异地的人呢?何况那里山川遥远,要靠绳索渡水,还常有猿猴出没;饮用有毒的水,受蒸气和蛊毒侵害,那里是飞鸟也难以到达的地方,五谷很少,转运粮食的苦难种种不一,疫病不断发生,却要让异乡百姓背着武器去戍守那里,这岂不是不用交战就自行灭亡吗?这简直是把自己的士卒赶给敌人,把百姓投入水火之中,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孙樵的论说,确实可以万世流传而不可磨灭。

书褒城驿壁

褒城驿号天下第一,及得寓目,视其沼则浅混而茅,视其舟则离败而胶,庭除甚芜,堂庑甚残,乌覩其所谓宏丽者?讯于驿吏,则曰:忠穆公尝牧梁州,以褒城控三节度治所,龙节虎旗,驰驿犇轺,以去以来,毂交蹄劘,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盖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嵗宾至者不下数百辈,茍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宁有顾惜心耶?至如棹舟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渔钓则必枯泉汨泥尽鱼而后止,至有饲马于轩,宿隼于堂,凡所以污败室庐,糜毁器用,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由是日益破碎,不与曩类。某曹八九辈,虽以供馈之隟,一二力治之,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语未既,有老甿笑于旁,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吾闻开元中天下富蕃,号为理平,踵千里者不裹粮,长子孙者不知兵。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户口日益破壃,埸无侵削之虞,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与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以其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又促数于更易,且刺史县令逺者三嵗一更,近者一二嵗再更,故州县之政,茍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其甚者在刺史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在县令亦曰:明日我即去,何用如此?当愁醉醲,当饥饱鲜,囊帛椟金,笑与秩终。呜呼,州县真驿耶?矧更代之隟,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户口不破,垦田不寡,难哉!予既揖退老甿,条其言书于褒城驿屋壁。

与高锡望书

文章如面,史才最难。到司马子长之地,千载独闻。得扬子云。唐朝以文索士,二百年间,作者数十辈,独髙韩吏部。吏部修顺宗实录,尚不能当班坚。其能与子长、子云相上下乎?足下乃小史,尚宜世嗣史法。矧足下才力雄,独意语横濶。尝序义复冈及乐武事,其説要害。在樵宜一二百言者,足下能数十字辄尽情状。及意穷事际,反若有千百言在笔下。足下齿髪未及壮,其所得如此。则不知子长、子云当足下年齿时,文章果何如也?然足下所传史法,与樵所闻者异耶?古史有直事,俚言者有文饰者。乃特纪前人一时语,以立实录,非为俚言竒健能为史笔精魄。故其立言序事及出没得失,皆字字典要,何尝以俚言汨其间哉?今世俚言文章,谓得史法,因牵韩吏部曰如此如此。樵不知韩吏部以此欺后学耶?韩吏部亦未知史法耶?又史家纪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亦宜直书一时制度,使后人知某时如此,某时如彼。不当以秃屑浅俗列取前代名品,以就简捷。夫史家条序人物,宜存警训,不当徒以官大宠浓讲文张字。故大恶大善,虽贱必纪;尸生浪职,虽贵得黜。至如司马迁序周缪,班孟坚传蔡义,尚可用耶?为史官者,明不顾刑辟,幽不见神怪,若梗避于其间,其书可烧也。古者国君不得视史,今朝廷以宰相监撰,大丈夫当一时宠遇,皆欲齐政房杜,跻俗太平,孰能受恶于不隐乎?古者七十子不与笔削,今朝廷以史馆丛文士,儒家擅一时胸臆,皆欲各任憎爱,手出白黒,孰能专门立言乎?樵未知唐史诚何如也。樵虽承史法于师,又尝熟司马迁、扬子云书,然才韵枯梗,文过乎质。尝序庐江何易于,首末千言,贵文则防质,近质则太秃。刮垢磨痕,卒不到史。独谓足下才力天出,最与史近,故以樵所授于师者,致足下储欣曰:「史法畧具于此,当与刘」子元史通,诸议论参看。

译题写在褒城驿墙壁上 褒城驿号称天下第一,等到我有机会亲眼看到它,观察它的池塘,却又浅又浑浊,长满茅草;看它的船只,却破败不堪,胶合处也已经脱离;庭院台阶非常荒芜,厅堂廊屋非常残破,哪里看得到它所谓的宏伟华丽呢?我向驿站官吏询问,他说:“忠穆公曾经任梁州牧,因为褒城控制着三个节度使治所,龙节虎旗,乘驿马、驾轻车,往来奔驰,车轮交错,马蹄相碰,所以把这个驿站修建得高大奢华,用来显示雄伟壮观。当时看起来比其他驿站壮丽,而且一年中到这里投宿的宾客不下数百批;只要晚上能得到它的遮蔽,饥饿时能得到饱食,都是傍晚来、早晨走,哪里会有爱惜它的心呢?至于划船,一定要折断篙、撞破船舷、撞碎船头,才肯罢休;捕鱼垂钓,一定要把泉水弄干、把泥搅浑、把鱼捕尽,才肯罢休;甚至有人在轩下喂马,在厅堂里住宿鹰隼。凡是足以污损败坏屋舍、糜毁器物的事情,官职小的,属下即使气势凶猛,也还可以制止;官职大的,属下就更加暴横,难以禁制。因此驿站一天比一天破碎,已经不像从前了。我们这些八九个人,虽趁着供应饮食的空闲,用一两分力量加以修治,难道能够补救几十上百人的残暴破坏吗?”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一位老农笑着说:“如今所有州县都像驿站一样。我听说开元年间天下富庶繁盛,号称天下太平;行走千里的人不必携带粮食,生养子孙的人不知道战争为何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天下没有兵器战争的声音,可户口却一天比一天减少破败;田野没有遭受侵夺削割的忧患,可耕地却一天比一天少,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财力一天比一天枯竭,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和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不过刺史、县令罢了,因为他们的耳目直接接触百姓,政令也能迅速施行。如今朝廷任命官员,既然已经轻视刺史、县令的职任,又频繁催促更换;刺史、县令任期长的三年一换,短的则一两年换两次。因此州县的政务,只要有一件对百姓不利,就可以随意改变废除。更严重的是,刺史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呢?”县令也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呢?”该忧愁时只管沉醉于浓酒,该饥饿时只管享用鲜美食物,把丝帛装入袋中、金钱藏进匣里,笑着等待任期结束。唉,州县真的成了驿站吗?何况在官员更替的空隙,狡猾的吏员还借机任意作奸欺诈,借此出卖州县呢?这样做,却想希望百姓不困苦、财力不枯竭、户口不破败、耕地不少,难啊!我送走并作别那位老人后,把他的话逐条记录下来,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给高锡望的信 文章如同人的面貌,具有写史才能是最难的事。达到司马子长那样的境界,千百年来只有他一人。后来有扬子云。唐朝凭文章选拔士人,二百年间,作者有几十人,只有韩吏部最高明。韩吏部编修《顺宗实录》,尚且不能和班固、班孟坚相比;他的文章难道能与司马子长、扬子云相抗衡吗?足下如今只是小史官,尚且应该世代继承史法,何况足下才力雄健,独自构思,文辞纵横开阔。足下曾经叙述义复冈和乐武的事情,论说都抓住了要害。樵若写一二百字的内容,足下用几十个字就能把全部情状写尽。等到思路穷尽、事情写到关键之处,反而像有千百句话留在笔下。足下年龄还未到壮年,却能有这样的所得。那么我就不知道司马子长、扬子云在足下这个年纪时,文章究竟会怎样了。然而,足下所传授的史法,和樵所听闻的不同吗?古代史书有直截记事的,也有使用俚俗语言的,还有加以文饰的。只是特意记录前人的一时言语,来建立实录,并不是因为俚俗语言奇特刚健,就认为它能够成为史笔的精髓。所以它们立言、叙事,以及写人物出仕隐退、成败得失,都字字典雅简要,何曾让俚俗语言混杂其中呢?如今世上的俚俗文章,却说自己得到了史法,于是牵强引用韩吏部,说韩愈就是这样这样。樵不知道,是韩吏部用这种说法欺骗后学吗?还是韩吏部也不懂史法呢?史家记载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也应当如实记录当时的制度,使后人知道某个时代是这样,另一个时代是那样。不应当把前代的名物品类,零碎浅俗地罗列出来,以求简便快捷。史家排列叙述人物,应当保存警戒和训诫,不应当只是因为官大恩宠深,就铺陈文辞、堆砌字句。所以大恶大善之人,即使地位卑贱也必须记载;尸位素餐、荒废职守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应当黜斥。至于司马迁叙述周缪王、班孟坚传述蔡义,尚且可以采用吗?做史官的人,明处不顾刑罚,暗处不见鬼神;如果畏首畏尾、回避隐讳地夹在其中,那部史书就可以烧掉了。古代国君不能查阅史书,如今朝廷却让宰相监督编修。大丈夫一时受到宠遇,都想让政治成就与房玄龄、杜如晦相齐,登上太平之治,谁能承受因不隐讳恶事而招来的怨恨呢?古代七十弟子不参与删削文辞,如今朝廷让史馆聚集许多文士,儒者各自专擅一时的胸中意见,都想任凭自己的爱憎,亲手判定黑白,谁能专门依照史法立言呢?樵不知道唐史究竟会写成什么样。樵虽然从老师那里承受了史法,又曾熟读司马迁、扬子云的书,但才思和韵致枯涩僵硬,文辞超过了质朴。曾经叙述庐江何易于,首尾有一千字;过于重视文采,就妨害质朴,接近质朴,又太过简陋。我反复修改、刮垢磨痕,最终还是达不到史书的境界。只是认为足下才力出于天赋,最接近史才,所以把樵从老师那里学来的东西,告诉给足下储欣,说道:“史法大略都在这里了,应当和刘子元的《史通》以及其中各种议论参看。”

与王霖秀才书

太原君足下,雷赋逾千六言,推之大易,参之▯象,其防甚微,其辞甚竒,如观骇涛于重溟,徒知褫魄贻目,莫得畔岸,诚谓足下怪于文方,举降旗将大夸朋从间,且疑子云复生。无何足下继以翼防及杂题十七篇,则与雷赋相濶数百里。足下未到其壸,则非樵所敢与知;既入其城,设不如意,亦宜上下铢两,不当如此悬隔。不知足下以此见尝耶?抑以背时戾众,且欲餔粕啜醨,以其茍合耶?何自待则浅,而徇人反深!鸾凤之音必倾聴,雷霆之声必骇心。龙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储思必深,摛辞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趋怪走竒,中病归正。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前辈作者,正如是:譬玉川子月蚀诗,杨司城华山赋,韩吏部进学解,冯常侍清河壁记,莫不防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又似逺人入太兴城,茫然自失,讵比十家县,足未及东郭,目已极西郭耶?樵尝得为文真诀于来无择,来无择得之于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于韩吏部退之。然樵未始与人言及文章,且惧得罪于时。今足下有意于此,而自疑尚多,其可无言乎?樵再拜。

述其所私淑于韩愈者如是,学者于是可得为文之法。然篇中所言,皆状其文之已成者耳,其所以致是者,未尝言也。必也读书多,行已正,理事双明,心手一贯,立数千百言,诏天下万世,能不异与家人语,然后上下铢两以期。至于昌黎所云“无难易,惟其是者”,庶几合于樵之所云。非然者,徒事艰深,其词怪伟,其貌正,文章之大梗也。

祭梓潼神君文

大中十八年七月九日,乡贡进士孙樵再拜献辞,张君灵座之前。樵实顽民,不知鬼神。凡过祠庙,不笑即唾。今于张君信有灵云?会昌五年夜,跻此山,冻雨如泣,滑不可陟,满眼漆黒,索途不得。跛马愠仆,前仆后踣。樵因有言:「非烛莫前。」须臾有光来,马足间。北望空山,火起庙壖,焰焰逾丈,飞芒射天,暝色斜透,峻途如昼。樵谓庙奴:「苦寒爇薪,取温。」晓及山巅,鏁涩庙门,余烬莫覩。孰知其然?大中四年,冒暑还秦,午及山足,猛雨如雹。樵复有言:「神诚能,神反雨为晴,曩火乃灵。」斯言才阕,回风大发,始自马前,怒号满山,劈云飘雨,使四山去兹山巍巍,轻尘如飞。讫四十里,雨不霑衣。顾樵当时,嘉神不欺,与神心期,神其自知。今过祠宇,其敢默去?觞酒豆脯,捧拜庭下。神其歆此。

子产曰:「用物宏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鬼神之为德,诚之不可揜也。文能曲肖其灵,怪恍惚,笔力与汉郊祀乐章相埓矣。」

译给王霖秀才的信 太原君足下,《雷赋》超过一千六百字,推究《大易》,参照玄象,意旨深微,文辞奇特,像在重重海洋中观看惊涛骇浪,只知道魂魄被夺、眼睛被震撼,却找不到边际,真可以说足下在文章方面奇异非凡;举起降旗,几乎要在朋友中大加夸耀,并且怀疑扬子云又复生了。不料足下接着写的《翼防》以及杂题十七篇,却和《雷赋》相差数百里。足下尚未进入文章的深奥境界,便不是樵所敢于妄加评论;既然已经进入其中,假如写得不合心意,也应当上下权衡,不能如此悬殊。不知道足下是借此试探我吗?还是因为背离时俗、违逆众人,便想吃残羹、喝薄酒,以求苟且合于世俗呢?为什么自我要求如此浅薄,而迎合他人反而如此深呢?鸾凤的声音一定会使人倾听,雷霆的声响一定会使人心惊。龙的文章、虎的皮毛,是什么等级的事物?日月五星,是什么等级的形象?构思一定要深,遣辞一定要高;说道人们所没有说过的,到达别人没有到达的地方,在趋向怪异、驰骋奇特之中,切中事理而归于正道。用它来阐明道理,就能显露幽微;用它来传播声名,就能长久流传。前代作者正是这样:譬如玉川子的《月蚀诗》、杨司城的《华山赋》、韩吏部的《进学解》、冯常侍的《清河壁记》,无不凌驾大地、倚接上天,句句都像要活起来。读它们,就像赤手空拳捕捉长蛇,骑着没有套上缰绳的烈马,急迫得没有空闲,无法捉摸控制;又像远方人进入太兴城,茫然失措,哪里只是进入十家规模的县城,脚还没有走到东郭,眼睛已经看尽西郭呢?樵曾经从来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真正秘诀,来无择又从皇甫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又从韩吏部韩退之那里得到。然而樵从未把文章的事情告诉别人,并且害怕因此得罪当时的人。如今足下有志于此,而自我怀疑的地方还很多,难道可以不说吗?樵再拜。他把自己私下从韩愈那里学习来的东西叙述成这样,学习的人由此可以得到写文章的方法。然而篇中所说的,都只是描绘文章已经写成后的状态罢了;至于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却从未说过。一定要读书多,行为端正,事理都明白,心思和手笔始终一致,写出数千百言,用来告诫天下万世,能够和对家人说话一样自然,然后再上下权衡,力求合宜。至于昌黎所说的“没有难易之分,只取合乎正确的”,大概才与樵所说的相合。否则只是专门追求艰深,文辞怪异雄伟,外表端正,这正是文章的大弊病。祭梓潼神君文 大中十八年七月九日,乡贡进士孙樵再拜致辞,献在张君神位之前。樵实在是个愚顽之人,不懂鬼神。凡是经过祠庙,不是嘲笑就是吐唾沫。如今对于张君,我确实相信您是有灵验的吗?会昌五年夜里,我登上这座山,冻雨像哭泣一样下着,山路湿滑,无法攀登;满眼漆黑,寻找道路也找不到。跛马生气,踢倒仆人;马在前面跌倒,人又在后面摔倒。樵于是说:“没有火烛就不要前进。”不一会儿,有光从马蹄之间照来。向北望去,空山中庙宇旁边升起火焰,火势熊熊,高过一丈,火星飞射上天;昏暗的天色被斜着穿透,险峻的山路如同白昼。樵对庙里的奴仆说:“严寒难耐,烧些柴火取暖。”到天亮登上山顶,庙门锁得很紧,连余烬也看不见。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大中四年,我冒着暑热返回秦地,中午走到山脚,暴雨像冰雹一样猛烈。樵又说:“如果神灵确实有能力,就请神把雨变成晴天;先前的火才算灵验。”这话刚说完,回旋的风大作,起初从马前吹来,怒号声遍布山中;风劈开云层、卷起雨水,使四周群山远离这座巍峨的山,轻尘像飞扬起来一样。走完四十里路,雨水没有沾湿衣服。回想樵当时的情形,赞美神灵没有欺骗我;我和神灵心中相约,神灵自然知道。如今经过您的祠宇,哪里敢默默离去?我献上酒和干肉,捧酒持祭品在庭下拜祭。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子产说:“祭祀所使用的物品广博丰盛,魂魄就强盛,因此具有精气爽朗之德,达到神明的境界。鬼神所表现的德性,确实是无法掩盖的。这篇文章能够曲折而逼真地表现神灵,情态奇异恍惚,笔力与汉代郊祀乐章相当。”

乞巧对

孟秋暮天,当庭布筵,有▯于盘,有果于盆。拜而言,若祈于神者,从而问之。对曰:「七夕祈巧祀也。若有求乎?」樵应之曰:「吾守吾拙,以全吾节。巧如可求,适为吾羞。彼巧在言,便便翻翻,出口簧然,媚于人间。革白成黒,蛊直残德,誉跖为圣,谮囘为贼,离间君亲,卖乱家国。彼巧在文,摘奇搴新,辖字束句,稽程合度,磨韵调声,决浊流清,雕枝镂英,花鬭窠明。至有破经碎史,稽古倒置,大类于俳,观者啓齿,下醨沈谢,上残骚雅,取媚于时,古风不归。彼巧在官,窃誉假善,齚舌钳口,媚灶赂权,忍耻受侮,愧畏如鼠,望尘扫门,指期九迁,君纳于逵,赞唱菲菲,翫世偷安,败俗紊官。彼巧在工,瓌诡不穷,唾古笑朴,雕锼错落,凭云亘天,防霍延绵,穷侈殚丽,越礼逾制,绣文锦幅,云绡雾縠,若出鬼力。大蠹妇织,遂使俗尚浮华,各溺于奢,凋家磨国,未骋胸臆,蛊于化源,戕此民力。由此观之,巧何足云?吾寳吾拙,虽与事濶,优游经史,卧云啸月。九衢喧喧,夹路朱门,晓鼓一发,车驰马奔。予方高枕偃然就寝,腹摇鼻息,梦到乡国,槐花扑庭,鸣蜩噪晴,怀轴囊刺门门买声。予方屏居咏歌,吾庐对松欹石,莫知其余。上天付性,吾岂无命?何求于巧,以挠吾静?吾方欲上叫帝阍,以窒巧门,使天下人各归其根,无虑无思,其乐怡怡,耕食织衣,如上古时。巧乎巧乎,将何所施为?」

巧由智生,拙从愚出。恶巧而用拙,岂恶智而用愚耶?盖世之巧,其拙而拙,其巧也久矣。巧莫过于造物,造物之巧,皆无心而自成,而人乃以机心为机事,是乃大拙,而天下莫不谓巧焉?何哉?几乎不陷溺其心,而入于禽兽之路也。夫陷溺其心,而入于禽兽之路,是其于事乃为大偾。乃世之以大拙为大巧者,又将以大偾为大成,可不悲夫!诗云:“多将熇熇,不可救药。”此圣贤所以蒿目乎斯世也。孙樵曰:“吾寳吾拙,善矣,而曰与事濶事?何事哉?其犹有蓬之心也夫。”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二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一

  赋 杂著 书

  红鹦鹉赋

  藏珠于渊赋

  明用

  书梅圣俞藳后

  桑怿传

  上范司谏书

  上杜中丞书

  答吴充秀才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二

  庐陵欧阳修文一

  红鹦鹉赋【并序】

圣俞作《红鹦鹉赋》,以为禽鸟之性,宜适于山林。今兹鹦徒事言语文章,以招累见囚樊中,曾乌鸢、鸡鶵之不若也。谢公学士复多鹦之才,故能去昆夷之贱,有金闺玉堂之安,饮泉啄实,自足为乐。作赋以反之。夫适物理,穷天真,则圣俞之説胜。负才贤以取贵于世,而能自将所适皆安,不知笼槛之与山林,则谢公之説胜。某始得二赋,读之释然,知世之贤愚出处,各有理也。然犹疑夫兹禽之腹中,或有未尽者,因拾二赋之余弃也,以代鹦毕其説。

后皇之载兮,殊方异类,肖翘蠢息兮,厥生咸遂。镕埏赋予兮,有物司之。泊然后化兮,黙运其机。陶形播气兮,小大取足。纷不可状兮,千名万族。异物珍怪兮,托产遐陬。来海裔兮,贵中州。邈丹山于荒极,越凤凰之所宅,禀南方之正气,孕赤精于火德。盖以气而召类兮,故感生而同域。播为我形,特殊其质,不缘以文而丹其色。物既贱多而贵少兮,世亦安常而骇异。岂负美以有求兮,适遭时之我贵。客方黜我以文采,吊我于笼樊。谓夫飞鸣而饮啄,不若鸡鹜与乌鸢。噫!不知物有贵贱,殊乎所得。工初造我甚难,而啬千毛亿羽,曾无其一,忽然成形,可异而珍。慧言美质,俾贵于人。笼轩寳玩,翔集安驯。彼众禽之扰扰兮,盖迹殊而趣乖。既心昏而质陋兮,乃自秽而安卑。乐以钟鼓,宜其▯悲。盖贵我之异禀,何概我于羣飞?若夫生以才戾,养以性违。客之所悼,我亦悼之。我视乎世,犹有甚兮:郊牺牢豕,▯文象齿,蚌蛤之胎,犛牛之尾,既残厥形,又夺其生。是犹天为非以自营,人又不然。谓为最灵,淳和质静,本湛而宁,不守尔初,自为巧智,凿窍泄和,漓淳杂伪,衣羔染夏,强华其体,鞭朴走趋,自相械系。天不汝文而自文之,天不汝劳而自劳之,役聪与明,反为物使。用精既多,速老招累,侵生盩性。岂毛之罪?又闻古初,人禽杂处,机萌乃心,物则遁去。深兮则网,高兮则弋。为之职谁而反予?是责。

修之意谓物必见用于人,斯为尽其物之性。觪角不舍,正是贵于凡牛处。庄子牺牛之喻,未尽物理。但物之为物,非有求于人之用也,转有似乎君子之实至而名自归焉者。若夫漓淳杂伪,自炫自媒,以希世用,则曽物之不如。其何以为万物之灵乎?

译乞巧对 初秋七月的傍晚,在庭院中摆设筵席,盘中有瓜,盆中有果。人们拜祭并祈求,好像是在向神灵祷告,于是我问它。它回答说:“七夕是祈求巧艺的祭祀日。你有什么所求吗?”樵回答说:“我守着自己的笨拙,来保全自己的气节。假如巧能够求得,反而正是我的羞耻。那种巧表现在言语上,能说会道,出口便华丽流畅,以取媚于世人;把白说成黑,蛊惑正直、残害德行,称赞盗跖为圣人,诬陷皋陶为盗贼,离间君主和亲人,出卖、扰乱国家。那种巧表现在文章上,摘取奇字、搜罗新意,束缚字面、裁制句子,考核篇章、合乎格式,推敲韵脚、调协声律,使浑浊变清澈,雕琢枝条、镂刻花朵,使花朵争艳、巢穴显明;甚至破坏经书、割裂史书,考据古事而颠倒次序,大多近似俳优,读者看了张口发笑;向下使沈约、谢朓的诗风沉沦,向上损害《离骚》及雅正诗歌,借此取媚于时俗,使古朴的文风无法回归。那种巧表现在做官上,窃取声誉、假装善良,咬紧舌头、闭住嘴巴,谄媚灶神、贿赂权贵,忍受羞耻、接受侮辱,像老鼠一样畏惧,望见车尘就洒扫门庭,指望期限一到便九次升迁;君主把他接纳到通达之途,他便极力赞颂,玩弄世故、偷取安逸,败坏风俗、扰乱官府。那种巧表现在工艺上,奇诡瑰丽无穷无尽,唾弃古朴、嘲笑质朴,雕刻镂空、错落堆叠,凭借云气直达天空,绵延如霍山之势,穷尽奢侈、耗尽华丽,超越礼制、逾越规章;织成有花纹的绣品和锦缎,织出云彩般的薄绡、雾气般的细葛,仿佛出自鬼神之力。” 这种大害虫般的妇人织造之物,终于使世俗崇尚浮华,人人沉溺奢侈,凋敝家庭、磨损国家;人的胸中志向尚未施展,就被它蛊惑了教化的根源,伤害了百姓的力量。由此看来,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珍爱自己的笨拙,虽然与世事疏远,却可以从容游心于经史之间,卧看云彩,长啸月下。九条大街喧闹不止,道路两旁都是朱门;清晨鼓声一响,车马便奔驰起来。我正高枕安卧,悠然入睡,腹部起伏、鼾声作响,梦中回到故乡;槐花飘落庭院,晴天里蝉声喧噪,怀里夹着书轴,囊中装着名刺,挨门求见的声音不断。我正幽居吟咏,房舍面对松树、斜倚怪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上天赋予我这样的性情,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命运吗?何必追求巧艺,来扰乱我的清静?我正想登上天门向天帝呼喊,堵塞巧艺的门户,使天下人各自回到本性,没有忧虑、没有思虑,心情怡然自得,耕田而食、织布而衣,像上古时代一样。巧啊,巧啊,你将要施展到什么地方呢?” 巧由智慧产生,拙从愚钝产生。厌恶巧而使用拙,难道就是厌恶智慧而使用愚钝吗?世上的巧,已经拙到了极点;它的巧,也已经存在很久了。巧没有超过造物主的,而造物主的巧,全都无心而自然形成;人却把机心当作机巧之事,这才是最大的拙,天下人却没有不称它为巧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差不多就是不使自己的心陷入沉溺,而走上禽兽的道路。使自己的心陷入沉溺,走上禽兽的道路,在做事方面就是最大的失败。可是世上把最大的拙当作最大的巧的人,又将把最大的失败当作最大的成功,难道不可悲吗?《诗经》说:“恶行越来越炽盛,已经不可救药。”这正是圣贤为这个世道忧虑、远望叹息的原因。孙樵说:“我珍爱自己的笨拙,这很好;可是说与世事疏远,究竟是什么世事呢?这大概仍然是心中有蓬草吧。”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二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第一 赋 杂著 书 《红鹦鹉赋》《藏珠于渊赋》《明用》《书梅圣俞稿后》《桑怿传》《上范司谏书》《上杜中丞书》《答吴充秀才书》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二 庐陵欧阳修文第一 《红鹦鹉赋》并序 圣俞写《红鹦鹉赋》,认为禽鸟的本性,应当适合于山林。如今这只鹦鹉只是专门从事言语文章,因此招来祸患,被囚禁在笼子里,竟然还不如乌鸦、老鹰和鸡雏。谢公学士又多次称赞鹦鹉的才华,所以能够摆脱昆夷般的卑贱,获得金闺玉堂般的安适;饮泉水、啄食果实,自然足以成为快乐。我写这篇赋来反驳他的说法。顺应万物的道理,穷尽天然的本性,那么圣俞的说法是正确的;凭借才华贤能在世上取得尊贵地位,却能够自行调适,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感到安适,不知道笼子和山林有什么区别,那么谢公的说法是正确的。我起初得到这两篇赋,读后心中释然,知道世人的贤愚、出仕与退隐,各有各的道理。然而我还怀疑这只禽鸟心中或许有尚未说尽的话,于是拾取两篇赋中遗下的内容,代替鹦鹉把它的说法说完。至高的上天创造万物啊,来自不同地方、属于不同类别的生物,无论是细小的虫鱼,还是蠢动的生灵,它们的生命全都得以成就。上天熔铸陶冶并赋予它们本性,有专门的力量掌管这一切。等到变化完成,便默默运转着造化的机关;塑造形体、播撒元气,使大小各自得到满足。万物纷杂,无法形容,种类有千千万万;奇异珍怪的物类,寄托生长在遥远的角落。它们来自海边远裔,却以中州为尊贵。遥远的丹山在荒僻的极远之地,那里越过凤凰所居的地方,承受南方的纯正之气,孕育火德所代表的赤色精气。大概因为气息召引同类,所以感应而生、同处一域。上天播下我的形体,使我的质地格外特殊,并不是因为用文采装饰,才使我的羽毛呈丹红色。物类既然多半低贱而少有尊贵,世人也安于常见之物而惊异于稀有之物。难道是我凭借美好有所求取,恰好遇上时代而使我尊贵吗?客人却用文采来贬低我,在笼子里为我哀叹,说鸟类飞鸣、饮水、啄食,还不如鸡鸭和乌鸦。唉!他不知道万物有贵贱,只是各自所得不同。造物者当初创造我十分艰难,吝惜地使用千根毛、万片羽,竟没有一根一片重复;忽然之间形体完成,实在可惊异而珍贵。给我聪慧的言语和美好的形质,使我在人类中受到尊贵;在笼舍中成为珍贵玩物,飞翔聚集,安适驯顺。那些普通禽鸟纷纷扰扰,大概是因为踪迹不同、志趣相违;它们既心智昏昧、资质鄙陋,便自甘污秽而安于卑下。它们以钟鼓声为乐,也就适合把悲哀当作快乐。既然贵重的是我特殊的禀赋,怎么能把我和群鸟一概而论呢?如果说生来因为才华而违逆本性,养育又使本性受到违背,那么客人所哀悼的事情,我也同样哀悼。我看世上的人类,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郊祀用的牲牛和猪,龟的纹理、象的牙齿,蚌蛤中的珍珠,牦牛的尾巴,既残害它们的形体,又夺走它们的生命。这就像上天故意做出错误的事情来供自己营求一样,但人又不是这样。人自称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原本淳厚平和、质朴安静,心性本来清湛宁静,却不能守住最初的本性,反而自作聪明,凿开本性之窍、泄漏和气,使淳厚淡薄而掺杂虚伪;穿着羔皮,染成夏色,勉强使外表华美;鞭打驱赶,奔走趋奉,自己相互拘系。上天没有给你装饰,你却自己装饰自己;上天没有使你劳苦,你却自己使自己劳苦;役使自己的聪明和明察,反而成为外物的奴隶。耗费精神过多,就会催促衰老、招来祸患,侵损生命、违背本性。这难道是羽毛的罪过吗?又听说上古之初,人和禽兽杂居;一旦人心萌生机诈,禽兽便逃走。人设置深网,便用网捕捉;人把弓箭举得很高,便用弋射取。替人制造这些东西的究竟是谁,反而要责怪我吗?欧阳修的意思是说,物品一定要被人使用,这才算充分发挥了物品的本性。角抵不舍弃,正是因为它比普通牛更加贵重。庄子关于牺牛的比喻,还没有把物理说尽。然而万物成为万物,并不是为了求取人的使用,反而有些像君子的实德达到极致,名声自然归附于他。至于淳厚被冲淡、虚伪混杂其中,自己炫耀自己、自己求荐自己,以求在世上被使用,那就连物类也比不上了。这样又凭什么成为万物之灵呢?

藏珠于渊赋

稽治古之敦化,仰圣人之作君,务藏珠而弗寳,俾在渊而可分,效乎至珍虽希世而弗产,弃于无用,嫓还浦以攸闻,得外篇之寓言,述临民之致理,将革纷华于媮俗,复芚愚于赤子,谓非欲以自化,则争心之不起,盖贱货者为贵德之义,敦本者由抑末而始,示不复用,虽至寳而奚为,舍之则藏秘诸渊,而有以诚,由窒民情者在杜其渐,防世欲者必藏其机,使嗜欲不得以外诱,则淳朴于焉而可归,将抵璧以同议,谅弹雀而诚非,照乗无庸尽遗,碕岸之侧,连城奚取,皆沈媚水之辉,用能崇俭德以外昭,复淳风而有谓,民心朴以归本,物产全而靡费,珍虽无胫,俾临渊而尽除,事异暗投,永沈川而不贵,然而道既散,则民薄,风一浇而朴残,玩好既纷乎外役,质素无由而内安,故我斥乃珍奇之用,絶乎侈靡之端,将令物遂乎生,老蚌蔑剖胎之患,民知非尚骊龙无探颔之难,是则恢至治之风,扬淳古之式,不寳于逺则知用物之足,不见其欲则无乱心之惑,上茍贱于所好,下岂求于难得,是虽寳也将去泰而去奢,从而屏之使不知而不识,彼捐金者由是类矣,摘玉者可同言之,谅率归于至理,实大化于无为,致尔汉臯之滨各全其本,虽有淮蠙之产无得而窥,自然道着不贪,时无异物,民用遵乎至俭,地寳蕃而不屈,所以虞舜垂衣,亦由斯而弗咈,此修殿试作也,其云上茍贱于所好,下岂求于难得,已有謇谔气象。

明用

干之六爻曰: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九五,飞龙在天;上九,亢龙有悔。又曰:用九,见羣龙无首,吉。者何谓也?谓以九而名爻也。干爻七九,九变而七无为,易道占其变故,以其所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九也。曰:用九者,释所以不用七也。及其筮也,七常多而九常少,有无九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曰:羣龙无首,吉者,首先也,主也。阳极则变而之他,故曰无首也。凡物极而不变则弊,变则通,故曰吉也。物无不变,变无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故曰:天徳不可为首,又曰:乃见天则也。坤之六爻曰:初六,履霜,坚冰至;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六四,括囊,无咎无誉;六五,黄裳元吉;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又曰:用六,利永贞。者何谓也?谓以六而名爻也。坤爻八六,六变而八无为,亦以其占者名爻,不谓六爻皆常六也。曰:用六者,释所以不用八也。及其筮也,八常多而六常少,有无六者焉,此不可以不释也。隂柔之动,或失于邪,故曰利永贞也。隂阳反复,天地之常理也。圣人于阳尽变通之道,于隂则有所戒焉。六十四卦,阳爻皆七九,隂爻皆六八,于乾坤而见之,则其余可知也。

朱子谓用九用六,欧公之説得之。此文云不谓六爻皆常九,则本陆绩九已在二初,即非九之义。文体絶似明初制义。盖制义本是宋人经义之变,説经之文理当如是。迨其滥觞,则摛华掞藻,而于理都无所发明。告朔之饩羊亡矣。录之使读者知制义之源。

译《藏珠于渊赋》考察古代治理天下时敦厚教化的做法,仰望圣人建立君主之位的道理,致力于把珍珠藏起来而不把它当作宝物,使它留在深渊中而可以分辨其价值;效法那极其珍贵却不在世间显现的东西,抛弃无用之物,和还珠合浦的故事相应,取得《庄子》外篇寓言的寄托,叙述治理百姓的根本道理。将要革除浮华,改变偷薄的风俗,使百姓恢复赤子般的淳朴;认为如果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自我教化,那么争夺之心就不会兴起。轻视财货而尊崇德行,是尊德的意义;重视根本,要从抑制末流开始。表示不再使用它,即使是至宝又有什么用?舍弃它,就把它秘密藏在深渊中,用诚实之道对待天下。要堵塞百姓欲望的情状,就在于防止它逐渐滋长;防范世人的欲望,必须把它的机心藏起来。使嗜好和欲望不能从外界诱发,那么淳厚朴实就可以恢复。将抵璧与卞和献玉之事相提并论,实在可以断定弹雀取珠是不可取的;照乘之珠无需全部遗弃,在崎岸旁边,价值连城的宝物又有什么可取?全都沉入媚水的光辉之中。这样就能从外在彰显崇尚俭朴的德行,恢复淳厚古风而有所成就;民心朴实而回归根本,物产完整而不被耗费。珍宝虽然没有脚,却使临近深渊的人彻底除去觊觎之心;事情不同于暗中投掷金玉,永远沉入河川而不受尊贵。然而道术既然离散,民风就会变薄;风气一旦浇漓,淳朴就会残破。珍玩嗜好既然纷纷从外部役使人,质朴本性就无法从内部安定。因此我斥责珍奇的使用,断绝奢侈靡费的开端,将使万物顺遂其生命;年老的蚌不会有被剖取珍珠的祸患,百姓知道珍珠不值得崇尚,骊龙也没有人探取颔下宝珠的困难。这样就能弘扬至治的风气,传播淳古的法式;不把远方珍宝当作宝物,便知道物资已经足够;不看见可欲之物,就没有扰乱内心的迷惑。上面如果轻视自己所爱好的东西,下面哪里还会求取难以得到的物品?即使它是宝物,也应当去除过分和奢侈,进而把它屏弃,使人不知不识;那些捐弃黄金的人正属于这一类,摘取玉石的事也可以这样说。实在都归于最高的道理,以无为实现巨大的教化,使汉臯水滨的万物各自保全本性;即使有淮蠙这样的特产,也无人能够窥伺取用。自然之道彰明,人人不贪,时代没有奇异珍玩;百姓遵行极度俭朴,地中的宝藏繁盛而不被耗损。这就是虞舜垂衣而治,也由此而不违背自然之道。这是欧阳修殿试时所作的文章,其中“上面如果轻视自己所爱好的东西,下面哪里还会求取难以得到的物品”一句,已经显露出刚直敢言的气象。《明用》乾卦的六爻说:初九,潜藏的龙,不要施展作用;九二,龙出现在田野上;九三,君子整天勤勉不懈,晚上仍然警惕,好像处在危险之中,没有灾祸;九四,龙或许跃出深渊;九五,龙飞在天空;上九,龙飞得过高,会有悔恨。又说:“用九,出现群龙而没有首领,吉利。”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用“九”来命名爻。乾卦的爻以七、九为数,九变而七不变,《易》的道理占取变化,所以用所占得的数字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平常全都是九。所谓“用九”,是解释为什么不用七。等到占筮时,得到七的情况通常多,得到九的情况通常少,也有一次九都没有的情况,所以不能不加以解释。所谓“群龙无首,吉利”,“首”就是首先,也是主导。阳气到了极点就会变化而转向别处,所以说没有首领。万物发展到极点而不变化就会败坏,发生变化就会通达,所以说吉利。万物没有不变化的,变化没有不通达的,这是天理的自然规律。所以说:“天的德性不可作为首领。”又说:“于是显现了天的法则。”坤卦的六爻说:初六,踩到霜,坚冰就要到来;六二,正直、方正、广大,不经过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六三,含藏文采,可以守持正固;或许跟随君王做事,虽无成就而最终有结果;六四,扎紧袋口,没有灾祸,也没有声誉;六五,穿着黄色下裳,大吉利。上六,龙在旷野交战,流出的血呈黑黄色。又说:“用六,适宜永远守持正固。”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说用“六”来命名爻。坤卦的爻以八、六为数,六变而八不变,也只是用所占得的数字来命名爻,并不是说六爻平常全都是六。所谓“用六”,是解释为什么不用八。等到占筮时,得到八的情况通常多,得到六的情况通常少,也有一次六都没有的情况,所以不能不加以解释。阴柔之气发生变动,有时会失于邪僻,所以说适宜永远守持正固。阴阳反复变化,是天地的常理。圣人对于阳爻充分说明变化通达的道理,对于阴爻则有所戒备。六十四卦中,阳爻都是七、九,阴爻都是六、八;从乾坤两卦可以看出来,其余各卦也就可以知道了。朱子认为“用九”“用六”的解释,欧阳公的说法是正确的。这篇文章说“并不是六爻平常全都是九”,那么按照陆绩的说法,九已经在九二和初九中出现,这就不是“九”的本义了。文章体制非常像明初的制义文。大概制义本来就是宋人经义的变体,解释经书的文章理应如此。等到它泛滥之后,便铺陈华辞、炫耀辞藻,却对义理毫无阐明。告朔时供奉的饩羊已经失去了。把它记录下来,是为了让读者知道制义的源流。

书梅圣俞藳后

凡乐,达天地之和,而与人之气相接。故其疾徐奋动,可以感于心;欢欣恻怆,可以察于声。五声单出于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声,节其廉肉,而调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问于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编,执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钟、磬、丝、管、干、戚也。”又语其声以问之曰:“彼清者、浊者,刚而奋,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庙堂之下,而罗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声、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声、器、名、物,皆可以数而对也。然至于动荡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然,问其何以感之者,则虽有善工,犹不知其所以然焉。盖不可得而言也。乐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于心,应于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聴之善,亦必得于心,而防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尧舜之时,防得之以和人神,舞百兽;三代春秋之际,师襄、师旷、州鸠之徒,得之为乐官,理国家,知兴亡。周衰官失,乐器沦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间,未闻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气相接者,既不得泄于金石,疑其遂独钟于人。故其人之得者,虽不可和于乐,尚能歌之为诗。古者登歌清庙,太师掌之,而诸侯之国,亦各有诗,以道其风土性情。至于投壶、飨射,必使工歌以达其意,而为宾乐。盖诗者,乐之苗裔与。汉之苏、李,魏之曹、刘,得其正始;宋、齐而下,得其浮淫流泆;唐之时,子昻、李、杜、沈、宋、王维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声,或得其舒和高畅之节,而孟郊、贾岛之徒,又得其悲愁郁湮之气。由是而下,得者时有而不纯焉。今圣俞亦得之,然其体长于本人情、状风俗,英华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适,不知手足之将鼔舞也。斯固得深者耶?其感人之至,所谓与乐同其苗裔者耶?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圣俞久在洛中,其诗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将告归,余因求其藳而写之。然夫前所谓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鼔琴,子期聴之,不相语而意相知也。余今得圣俞之稾,犹伯牙之琴弦乎?《书》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则知从律不奸,成文不乱,诗与乐之感通也,微矣。作诗镂心刿目,而不得自然之趣,则所谓动荡四气之和者,孑然无存,安能反正始之音乎?徒月煆季炼于词章,特秋虫之鸣,朝菌之媚尔。此修所以推圣俞诗为独有心得也。东坡题梅诗后云:“驿使前村走马囘,北人初识越人梅。清香莫把酴醿比,只欠溪头月下杯。”又云:“吾虽后辈,犹及与之周旋。览其亲书诗,如见其抵掌谈笑也。”今观欧苏二人书防,如遇圣俞于高山流水之间矣。

译《书写梅圣俞稿后的文字》凡是音乐,能够通达天地的和谐,并且同人的气息相互接触。因此它的缓急、奋发和振动,可以感动人心;欢欣和悲痛,可以从声音中察知。五声单独从金石等乐器发出,本身不能调和,必须由乐工使它们和谐。然而,手抱乐器,了解它的声音,分辨轻重疾徐,调和律吕,能做到这样,是乐工的高明之处。如今指着乐器问乐工:“那些悬挂乐器的簨、簴,堵列成编、执持排列的,是什么?”他一定会说:“鼗、鼓、钟、磬、丝、管、干、戚。”又谈到声音而问他:“那些清亮的、浑浊的,刚劲而振奋的、柔和而舒缓的,有的用于郊祀,有的用于庙堂之下,而罗列在一起的,是什么?”他一定会说:“八音、五声、六代的乐曲,上面的歌唱,下面的舞蹈。”这些声音、乐器、名称、物类,都可以列举回答。然而至于使血脉振荡、精神流通,使人能够欢喜、能够悲伤,或歌唱或哭泣,自己也不知道手足为什么会鼓舞;若问他究竟凭什么受到感动,即使是高明的乐工,也仍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大概这是无法用言语说明的。音乐的道理深奥啊,所以高明的乐工一定是心里领会、手上响应,却不能用话语说明。善于听音乐的人,也一定要心中领会,再用意念体察,不能用言语说明。尧舜时代,乐官体会到这种境界,便用它调和人与神,使百兽起舞;夏商周三代和春秋时期,师襄、师旷、州鸠一类人领会到它,成为乐官,用来治理国家,了解兴亡。周朝衰落,官职失传,乐器沦亡,散失在河海之间;一千多年中,再没有听说有人领会到这种境界。天地人相互接通的和气,既然不能在金石乐器中宣泄,我怀疑它于是独自集中在人身上。所以那些领会到它的人,虽然不能把它调和为音乐,尚且能够把它歌咏成诗。古代登堂歌咏《清庙》,由太师掌管;诸侯各国也都有诗,用来表现本国的风土性情。至于投壶、宴饮、射礼,一定让乐工歌唱,以表达宾主之意,作为宴会上的音乐。大概诗就是音乐的苗裔吧。汉代的苏武、李陵,魏代的曹植、刘桢,领会到正始之音;宋、齐以下,领会到浮荡淫靡的风气;唐代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沈佺期、宋之问、王维一类人,有的领会到淳古淡泊的声音,有的领会到舒缓和谐、高远畅达的节奏;而孟郊、贾岛一类人,又领会到悲愁郁结的气息。由此以下,能够领会到这种境界的人时时有之,却没有纯正的。如今圣俞也领会到了它,不过他的诗体长于表现人的情感、描写风俗,精华雅正,变化多端;舒展时像春天,凄清时像秋天,使人读它能够欢喜,也能够悲伤,陶然畅快、酣适满足,不知不觉手脚就要鼓舞起来。这难道确实是领会得深的人吗?他感动人的程度极高,难道就是所谓与音乐同出一源的人吗?我曾经向圣俞询问诗歌,诗的声律高低、文辞的毛病,他都可以指给我看并告诉我。至于他内心所领会的东西,却不能用语言告诉我。我也将凭借自己的心得来领会它,只是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圣俞长期住在洛阳,他的诗也常常是人人都能拥有、人人都能理解的。如今他将要告别归去,我于是请求得到他的诗稿并抄录下来。然而前面所说的心中所得,就像伯牙弹琴、子期听琴,彼此不必交谈,心意却能够相互理解。我如今得到圣俞的诗稿,难道还只是得到伯牙的琴弦吗?《尚书》说:“诗是表达心志,歌是把言语吟咏延长,声音依随吟咏,律吕调和声音。”由此可知,遵循声律而不违背,组织成文而不紊乱,诗与音乐相互感通,其中的道理是微妙的。作诗如果刻意雕琢内心、刺目求奇,却不能得到自然的情趣,那么所谓振荡四时和气的作用,就一点也没有了,怎么能够恢复正始的声音呢?只不过像秋虫鸣叫、朝生暮死的菌类争妍罢了。这就是我把圣俞的诗推许为独有心得的原因。东坡在梅尧臣诗后题道:“驿使骑马奔向前村归来,北方人初次认识越地的梅花。清香不要拿来和酴醿相比,只是缺少溪头月下的酒杯。” 他又说:“我虽然是后辈,还来得及同他交往。读他亲手书写的诗,就像看见他拍掌谈笑一样。”如今看欧阳修、苏轼二人的书法,就像在高山流水之间遇见梅圣俞一样。

桑怿传

桑怿,开封雍丘人。其兄慥举进士有名,怿亦举进士,再不中,去游汝颍间,得龙城废田数顷,退而力耕。嵗凶,汝旁诸县多盗。怿白令,愿为耆长,往来里中察奸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盗不可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诺。里老父子死未敛,盗夜脱其衣。里老父怯,无他子,不敢告县,臝其尸不能葬。怿闻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箧,不使之知觉。明日遇之,问曰:“尔诺我不为盗矣,今又盗里父子尸者非尔耶?”少年色动,即推仆地,▯之诘,共盗者王生指某少年。怿呼壮丁守王生,又自驰取少年者送县,皆伏法。又尝之郏城,遇尉方出捕盗,招怿饮酒,遂与俱行至贼所藏。尉怯,阳为不知,以过。怿曰:“贼在此,何之乎?”下马独格杀数人,因尽缚之。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独提一剑以往,杀数人,缚其余。汝旁县为之无盗。京西转运使奏其事,授郏城尉。天圣中,河南诸县多盗,转运奏移渑池尉。崤,古险地,多深山,而青灰山尤阻险,为盗所恃。恶盗王伯者藏此山,时出为近县害。当此时,王伯名闻朝廷,为巡检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怿至,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将谋招出之。怿信之不疑其伪也,因谍知伯所在,挺身入贼中,招之与伯同卧起十余日,信之乃出。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怿几不自免。怿曰:“巡检授名,惧无功尔,即以伯与巡检使自为功,不复自言。”巡检俘献京师,朝廷知其实罪,黜巡检。怿为尉嵗余,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盗贼稍稍起。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不能捕。枢宻院以传召怿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怿谋曰:“盗畏吾名,必已溃,溃则难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则闭栅,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居数日,军吏不知所为,数请出自効,辄不许。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迹盗所常行处,入民家,民皆走独有一媪留,为作饮食,馈之如盗,乃归。复闭栅三日,又往,则携其具就媪馔,而以其余遗媪。媪待以为真盗矣,乃稍就媪与语及羣盗辈。媪曰:“彼闻桑怿来,始畏之,皆遁矣。又闻怿闭营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还也。某在某处,某在某所矣。”怿尽钩得之,复三日,又往厚遗之,遂以实告曰:“我桑怿也,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后三日我复来矣。”后又三日往,媪察其实审矣。明旦部分军士,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其尤彊者在某所,则自驰马以往,士卒不及从,惟四骑追之,遂与贼遇,手杀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获。二十八日复命京师,枢宻吏谓曰:“与我银为君致閤职。”怿曰:“用贿得官,非我欲,况贫无银,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阀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与兵马监押,未行,会交趾獠叛,杀海上巡检昭化诸州皆警。往者数辈不能定,因命怿往,尽手杀之。还乃授閤门祗候。怿曰:“是行也,非独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今彼留而吾还,我赏厚而彼轻,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惭吾心,将让其赏归已上者以奏稾示予。予谓曰:‘让之必不聴,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怿叹曰:‘亦思之,然士顾其心何如尔,当自信其心以行,讥何累也?若欲避名,则善皆不可为也。’已,余惭其言,卒让之不聴。怿虽举进士而不甚知书,然其所为皆合道理,多此类。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将以舟载之,见民走避溺者,遂弃其粟以舟载之。见民荒嵗,聚其里人饲之,粟尽乃止。怿善用剑及铁简,力过数人,而有谋畧,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为人不甚长大,亦自修为威仪,言语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之,不知其健且勇也。

修为五代史,又为《唐书》纪、书、表,修之史列在学官矣。顾皆大巻积帙,读者须累月经年,录此稗传,以见其史笔之大畧。所谓尝鼎一脔。

欧阳修自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怿,可谓义勇之士。其学问不深而能者,盖天性也。余固喜传人事,尤爱司马迁善传,而其所书皆伟烈竒节士。喜读之,欲学其作,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乃疑迁特雄文,善壮其説,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怿事,乃知古之人有然而迁书不诬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怿所为壮矣,而不知余文能如迁书,使人读而喜,不姑次第之。

译《桑怿传》桑怿,是开封雍丘人。他的哥哥桑慥考中进士,很有名声;桑怿也考进士,但两次没有考中,于是离开京城,游历汝水、颍水一带,得到龙城几顷荒废的田地,退回来努力耕种。年成不好时,汝水附近各县有很多盗贼。桑怿告诉县令,愿意担任耆长,往来乡里察访奸民。于是召集乡里的年轻人,告诫他们说:“盗窃是不可以做的,我在这里,就不容许你们这样做。”年轻人都答应了。有个乡里的老人和儿子相继死去,还没有入殓,盗贼夜里剥走了他们的衣服。老人胆怯,又没有别的儿子,不敢向县里告发,只能让尸体赤裸着,无法安葬。桑怿听说后很悲伤,但怀疑是年轻人王生干的,便夜里进入他家,搜查他的箱子,不让他察觉。第二天遇见他,问道:“你已经答应我不做盗贼了,如今又盗取乡里父子的尸衣,难道不是你吗?”年轻人脸色变了,桑怿立即把他推倒在地,捆绑起来审问;王生指认了共同作案的某个年轻人。桑怿召来壮丁看守王生,又亲自骑马追捕那个年轻人,送到县里,二人都依法受到惩处。又有一次,他到郏城,遇到县尉正要出去捕盗;县尉招呼桑怿喝酒,于是和他一起走到盗贼藏身的地方。县尉胆怯,假装不知道,想要走过去。桑怿说:“盗贼就在这里,你还要到哪里去?”说完下马,独自格杀数人,并把其余盗贼全部捆绑起来。又听说襄城有十多个盗贼,便独自提着一把剑前往,杀死几人,捆绑了其余的人。汝水附近各县因此没有了盗贼。京西转运使上奏此事,授予桑怿郏城尉的官职。天圣年间,河南各县盗贼很多,转运使上奏请求调任他为渑池尉。崤山是古代的险要之地,深山很多,其中青灰山尤其险阻,是盗贼所凭恃的地方。恶盗王伯藏在这座山中,时常出来危害附近各县。当时王伯的名声传到朝廷,巡检都受命捕捉他。桑怿到任后,巡检假造宣头给他看,打算借此把王伯诱出来。桑怿相信了,没有怀疑宣头是假的;于是侦察得知王伯所在,挺身进入盗贼之中,招降王伯,同他一起起居生活了十多天,取得信任后,王伯才出来。巡检反而带兵在山口拦截,桑怿几乎不能逃脱。桑怿说:“巡检接受了捕盗的名额,只是害怕没有功劳罢了;既然这样,就把王伯交给巡检,让他自己作为功劳,不再为自己申辩。”巡检把王伯俘获后献到京师,朝廷知道事情真相,罢黜了巡检。桑怿任县尉一年多,改授右班殿直、永安县巡检。明道、景祐年间,天下遭遇旱灾和蝗灾,盗贼渐渐兴起。其中有二十三名恶盗,无法捕获。枢密院用传召令桑怿到京,授给他二十三人的姓名,让他前往捕捉。桑怿谋划说:“盗贼害怕我的名声,一定已经逃散了;逃散以后,就很难捕到了。” 应当先向他们显示怯弱,到了那里就关闭营栅,告诫军吏不许有一个人擅自出去。”过了几天,军吏不知道该做什么,多次请求出营立功,都被桑怿拒绝。不久,他夜里和几个士卒换穿盗贼的衣服出营,沿着盗贼平常走的路线探查,进入百姓家中,百姓全都逃走,只有一位老妇人留下来,为他们制作饮食,像对待盗贼一样供给他们。桑怿于是回来。又关闭营栅三天,再次前往;这次带着自己的器具到老妇人那里做饭,并把剩下的食物送给老妇人。老妇人已经把他们当作真正的盗贼,桑怿便渐渐接近她,同她谈起盗贼团伙。老妇人说:“他们听说桑怿来了,起初很害怕,全都逃走了。后来又听说桑怿关闭营寨不出来,知道他并不可怕,如今全都回来了。某人在某处,某人在某处。”桑怿把他们全部侦查出来。又过三天,他前往老妇人家,厚厚地赠送财物,于是把真实身份告诉她,说:“我是桑怿,麻烦老妇人为我查明他们的确切情况,千万不要泄露。三天后我还会再来。”又过三天,桑怿前往,老妇人已经确实查明了情况。第二天早晨,他部署军士,派若干甲士到某处,在某地捕捉若干名盗贼,又在某处捕捉某名盗贼。最强悍的盗贼在某地,桑怿便亲自骑马赶去,士卒来不及跟上,只有四名骑兵追随,于是和盗贼相遇,亲手杀死三人;二十三名盗贼在一天之内全部被捕获。二十八天后,桑怿回到京师复命。枢密院的属吏对他说:“给我银子,我替你谋求阁职。”桑怿说:“用贿赂得到官职,不是我的愿望;何况我贫穷,没有银子,即使有银子也不能这样做。”属吏大怒,把他的功劳簿藏起来,免得自己受到短处,又把他送到三班。三班按照惯例把他和兵马监押一同任用,尚未出发,恰逢交趾獠族叛乱,杀死海上巡检,昭化等州都戒备起来。先前派去的几批人不能平定,于是命令桑怿前往,他亲手把叛乱者全部杀死。回来后,朝廷才授给他閤门祗候。桑怿说:“这次行动,不只是我的功劳;职位有在我之上的人,我只是他的助手。如今那个人留下,而我回来,我得到的赏赐丰厚,他得到的却轻,这难道不会让人怀疑我掩盖他的功劳、自己夸耀吗?接受赏赐只会使我内心惭愧,我将把这赏赐让给上级,并上奏说明。”我对他说:“你让出赏赐,朝廷一定不会听从,反而会被讥讽为喜好名声、用欺诈取名。”桑怿叹息说:“我也想过这一点,但士人只看自己的内心怎样,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去做,讥讽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想要躲避名声,那么所有善事都不能做了。”事情结束后,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但最终朝廷还是没有接受他的谦让。桑怿虽然考中过进士,却不很懂得读书;然而他所做的事情都合乎道理,类似的事情很多。他起初居住在雍丘,遇到大水,有两仓粮食,准备装船运走,看见百姓奔逃躲避洪水,就放弃自己的粮食,用船去救载百姓。他看见百姓遭遇荒年,就召集乡里人供养他们,直到粮食吃完才停止。桑怿善于使用剑和铁简,力气超过几个人;又有谋略,遇到人时常常显得畏缩,好像力量不足。他身材并不高大,却自己修养威仪,言语仿佛不轻易出口;突然遇见他的人,不知道他强健而且勇敢。欧阳修撰写了《五代史》,又撰写《唐书》的纪、书、表,欧阳修所修的史书已经列入学校的教材了。不过这些书都是大部头,篇帙堆积,读者需要经过数月乃至数年才能读完,因此我记录这篇短小的传记,用来显现他史笔的大略。这就叫作尝鼎一脔,由尝一块肉而知道整锅肉的滋味。欧阳修自述:勇力是人都有的,但能够懂得运用自己的勇力的人很少。像桑怿这样,可以说是有义有勇的人。他的学问并不深,却能做到这样,大概是出于天性。我本来就喜欢记载人物事迹,尤其爱读司马迁善于写人物的作品;而他所记载的,都是功业壮烈、节操奇异的人。我喜欢读这些文章,也想学习他的写法,却奇怪如今像司马迁所写的那样的人为什么这样少。于是我怀疑司马迁只是文章雄健,善于把事情写得壮烈,而古人未必真是那样。等到得到桑怿的事迹,才知道古代确实有这样的人,司马迁的记载并没有欺骗;也知道今人本来同样有这样的人,只是没有被完全知晓。桑怿的作为已经很壮烈了,却不知道我的文章能不能像司马迁的作品那样,使读者读了感到欣喜,所以姑且不按次序叙述它。

上范司谏书

前月中得进奏吏报,云自陈州召至阙,拜司谏,即欲为一书以贺,多事卒卒未能也。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怀道者,仕于时,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于殿阶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之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耶?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諌,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阳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廷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両事耳。当德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耶?当时之事,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也?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迁,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迁也。此又非一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义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説,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责,且解洛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中论阳城处未为允,已于争臣论书后明之。要之,修意欲劝范仲淹直言耳,非正论阳城也。

朱子曰:「欧阳公上司谏书,其中却是美丽,有好处,有不可及处。却不是阘冗无意思。苏老泉上欧阳公书云:『执事之文,纡徐委备,往复曲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防;气尽语完,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卓然自为一家之文也。」

丘濬曰:今世谏官虽无定职,然国家设立六科,以言责付之。凡内而百司,外而藩郡,应有封章,无有不经由者。矧列署内廷,侍班殿陛,日近清光,咫尺天顔,上无所于属,下有所分理。欧阳修所谓争是非于殿陛之间者也。必也,不爱富贵;次则重惜名节;次则晓知治体。如是,则上而君德必有所助,下而朝政必无所缺矣。

王志坚曰:明道二年,范文正公自陈州召还,拜右司谏。文正先以言事忤太后,出判河中,徙陈州。为司谏,即论罢杨太后册命,又言不宜深治太后时事。然欧公犹汲汲劝其有言,何不能少待也?是年冬,即以谏废后,出知睦州。岂感公此书邪?此书作「具官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明年,文正移苏州,公与书作「某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盖自此书而相知渐深也。古人交谊亲疏之等,于此亦可考。

译给范司谏的信 上月中旬收到进奏吏的报告,说您从陈州被召回京,授任司谏。我当时就想写一封信向您道贺,但事情繁多、仓促忙乱,终于没能写成。司谏只是七品官罢了,对于您来说,得到这个职位并不值得欢喜;而我偏偏想郑重地道贺一番,实在是因为谏官这个职位,关系到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论。如今世上的官员,除了九卿和各部门官员以外,直到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地位尊贵、职权重大的官职可以施行自己的主张。然而县官越出本县界限,郡守越过本郡疆界,即使是贤能的郡守县令,也不能越界施政,因为他们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其他部门的事务,兵部、鸿胪寺的卿也不能处理别的事务,光禄寺也是因为有专门的主管机构。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的重大计划,只要是自己见到听到而又不属于某一职司管辖的事情,只有宰相能够施行,谏官能够进言罢了。所以读古书、怀抱道义的士人,出仕于当世,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虽然地位低下,作用却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廷之上,和天子共同裁决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阶之前,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依靠行动来施行自己的主张;谏官地位卑微,依靠言论来施行自己的主张。言论得到施行,主张也就得到施行了。九卿、各部门以及郡县的官吏,各自守着一个职位,承担一个职位的责任;宰相和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以及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要受到有关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议。有关部门的法令只在当时施行,君子的讥议却会写在史册上,昭然明白地流传百世而不泯灭,这实在太可怕了。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还要害怕百世之后的讥议,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能又贤德的人,不能担任这个职位。近来您刚从陈州被召回,洛阳的士大夫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才能;他这次来,不做御史,就一定做谏官。’等任命下达,果然如此,他们又相互议论说:‘我了解范君,知道他的贤德;将来若听说有站在天子陛下之前,直言正色、当面争论朝廷政事的人,那一定不是别人,必定是范君。’自从您接受任命以来,我们都抬头踮脚,等待听到您的消息,然而最终还没有听到。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到前面,却不能预料到后面吗?还是您另有等待,准备到时再行动呢?从前韩退之写《争臣论》,讥讽阳城不能极力进谏,后来阳城却因进谏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当时不进谏,大概是有所等待才这样;韩退之不了解他的用意,便妄加讥讽。我却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这篇文章时,阳城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后来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并阻止裴延龄做宰相,想撕毁任命宰相的麻制诏书,也不过是这两件事罢了。唐德宗时,可以说事情很多了:授官任职不合适,叛将和强臣遍布天下,又多疑忌,进用小人。在这样的时期,难道没有一件事可以进言,却必须等七年吗?当时的事情,难道还有比阻止裴延龄、论说陆贽更紧急的吗?按理说,早晨接受官职,晚上就应当上奏疏。幸好阳城任谏官七年,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便停止,也算塞住了自己的责任。假使他只任职五年、六年就升为司业,那么他将终身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任了,那有什么可取呢?如今做官的人,大都三年升迁一次,有的只过一两年,甚至半年就升迁。这又不是可以等上七年的事情。如今皇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政治清明,即使可以说天下无事,但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并授予这个职位,难道不是想听到正义之言、乐于听取直言吗?可是现在还没有听到您发表什么言论,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彰显我们君主有采纳谏言的明察。那些平民出身、身穿布衣、困居草野的人,坐在那里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能被任用。等到被任用,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我不敢说。’有的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说。’终于可以说了,又说:‘我还在等待。’这样下去,最终竟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希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之后的讥议,陈述一次正直有益的言论,以承担并解除这项重责,同时解开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关于文中议论阳城的部分,并不完全恰当,我已经在《争臣论》的书后加以说明。总的说来,欧阳修的意思只是想劝范仲淹直言,并不是要正式评论阳城。朱子说:‘欧阳公给司谏写的这封信,其中写得很美,有很好的地方,也有别人难以达到的地方;绝不是疲弱冗长、没有意思的文章。苏老泉给欧阳公的信说:“您的文章,曲折舒缓而委婉周备,来回反复、曲折有致,却条理通达、疏朗畅达,没有阻滞防碍;气势尽而言语完,即使急切地说话、竭力地议论,也仍然从容闲适,没有艰难劳苦的样子。”这三点都卓然自成一家。’ 丘濬说:如今世上的谏官虽然没有固定的职掌,但国家设置六科,把进言的责任交给他们。凡是朝廷内部各部门、外部各藩郡应当上呈的奏章,没有不经过他们的。何况他们列署于内廷,侍立在殿陛之旁,每天接近皇帝的威光,距离天颜不过咫尺;对上没有隶属限制,对下又有分别处理的职掌。这就是欧阳修所说的站在殿陛之间与天子争论是非。一定要做到不贪爱富贵,其次要格外珍惜名节,再其次要明白治国的体制。这样,上面君主的德行一定会得到帮助,下面朝廷的政务也一定不会有所缺失。王志坚说:明道二年,范文正公从陈州被召回,授任右司谏。文正先前因为进言论事触犯太后,被调出京城任河中府通判,又调往陈州。做了司谏后,立即上疏论说停止给杨太后册命,又说不应当深究太后当时的事情。然而欧阳公仍然急切地劝他进言,为什么不能稍微等一等呢?这一年冬天,文正公就因为谏言废黜太后而被贬,出任睦州知州。难道是受到欧阳公这封信的感动吗?这封信开头写作‘具官某拜书司谏学士执事’。第二年,文正公调任苏州,欧阳公给他的信开头写作‘某再拜知郡学士希文足下’。大概从这封信以后,两人的相知逐渐加深。古人交情亲疏的等级,在这里也可以考见。

上杜中丞书

修前伏见举南京留守推官石介为主簿,近者闻介以上书论赦被罢,而台中因举他吏代介者,主簿于台职最卑,介一贱士也,用不用当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介为人刚果有气节,力学喜辩是非,真好义之士也。始执事举其材,议者咸曰知人之明,今闻其罢,皆谓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疎贱当有説,以此罪介曰当罢。修独以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传者皆云介之所论,谓朱梁刘汉不当求其后裔尔。若止此一事,则介不为过也。然又不知执事以介为是为非也?若随以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于台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台中者,必以正直刚明不畏避为称职。今介足未履台门之阈,而已因言事见罢,真可谓正直刚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执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负执事之知矣。修尝闻长老説,赵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尝为某事择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进,太祖不肯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又不用。他日又问,复以进,太祖大怒,裂其奏,掷殿阶上,中令色不动,揷笏带间,徐拾碎纸,袖归中书。他日又问,则补缀之,复以进,太祖大悟,终用二臣。彼之敢尔者,盖先审知其人之可用,然后果而不可易也。今执事之举介也,亦先审知其可举耶?是偶举之耶?若知而举,则不可遽止;若偶举之,犹宜一请介之所言,辩其是非而后已。若介虽迕上而言是也,当助以辩;若其言非也,犹宜曰所举者为主簿尔,非言事也。待为主簿不任职则可罢,请以此辞焉可也。且中丞为天子司直之臣,上虽好之,其人不肖,则当弹而去之;上虽恶之,其人贤,则当举而申之,非谓随时好恶而高下者也。今备位之臣,百千邪者正者,其糺举一信于台臣,而执事始举介曰能,朝廷信而将用之;及以为不能,则亦曰不。能是执事自信,犹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于执事哉?故曰:主簿虽卑,介虽贱,士其可惜者,中丞之举动也。况今斥介而他举,亦必择贤而举也。夫贤者固好辩,若举而入台,又有言,则又斥而他举乎?如此则必得愚闇懦默者而后止也。伏惟执事如欲举愚者,则岂敢复云?若将举贤也,愿无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与台事,故敢布狂言,窃献门下。伏惟幸察焉。

主簿非台谏也,越职言事,孟子所谓“位卑而言高,罪也”,然犹须视其言之当否耳。若朱、梁、刘、汉,当时欲求其后裔,而介慷慨陈奏,谓不当求,则修所云识见,直可任御史,无愧允矣。又何论其为主簿非台谏也?神宗非咈谏之主,而中丞不能昌言匡救,为国家储有用之才,为士人振敢言之气,则以淆于祸福之念,而夺其好恶之正也。此修所以惓惓乎杜衍欤?

译给杜中丞的信 我先前听说,您举荐南京留守推官石介担任主簿;近来又听说石介因为上书议论赦令而被罢免,台中于是准备另举官吏代替他。主簿在御史台的职位中最为卑下,石介也只是一个地位低微的士人;任用不任用他、是否恰当,未必会损害政事,然而可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石介为人刚强果断而有气节,努力学习,喜欢辨明是非,是真正好义的人。当初您举荐他的才能,议论的人都说您有知人之明;如今听说他被罢免,大家都说赦令是天子已经施行的命令,不是疏远卑贱的人应当议论的,因此以此罪责石介,说他应当被罢免。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只是不知道石介究竟针对什么事情而言。传闻的人都说,石介所论,是说不应当为朱梁、刘汉寻找后裔。如果只是这一件事,那么石介并没有过错。但又不知道您认为石介是对还是错?如果您也随意认为他错了,那就大大不对了。况且主簿在御史台中,虽然不是掌管进言论事的官,但大体说来,身居御史台的人,必须以正直刚明、不畏惧回避为称职。如今石介的脚还没有踏进台门的门槛,就已经因为进言论事而被罢免,真可以说是正直刚明、不畏惧回避了。我估量石介的才能不止可以做主簿,完全可以任御史。这样看来,是您有知人之明,而石介没有辜负您对他的了解。我曾听长者说,赵中令辅佐太祖皇帝时,曾经因为某件事情选择官员。赵中令列出两位大臣的姓名进呈,太祖不肯任用。过了一天又问,赵中令再次进呈,太祖仍不任用。又过了一天再问,赵中令还是进呈那两人,太祖大怒,撕破奏章,扔在殿阶上。赵中令脸色不变,把笏板插在腰带之间,慢慢拾起碎纸,收入袖中带回中书省。又过了一天太祖再问,他便把碎纸缀补好,再次进呈,太祖终于醒悟,最终任用了那两位大臣。他之所以敢这样做,大概是事先审慎地知道那两人可以任用,所以态度果断而不可改变。如今您举荐石介,也是事先审慎地知道他可以举荐吗?还是偶然举荐的呢?如果是知道他的才能而举荐,就不可以立即停止;如果是偶然举荐的,也应当先请石介说明他所说的话,辨明是非之后再作决定。如果石介虽然触犯皇上,但所说是对的,就应当帮助他辩明;如果他说错了,也应当说:‘我举荐他做的只是主簿,并不是让他主管论事。等他做主簿而不能任职时再罢免他,也可以用这个理由。’况且中丞是替天子执掌纠察的官员,皇上即使喜欢某人,如果那个人不肖,也应当弹劾罢斥;皇上即使厌恶某人,如果那个人贤能,也应当举荐并为他申明,不能随着一时的好恶而决定官员的高下。如今在朝廷中任职的官员,无论成百上千,是邪是正,他们的纠举全都取决于台臣;而您当初举荐石介,说他有才能,朝廷相信您,正准备任用他;等到您认为他没有才能时,却也说他没有才能。说他有才能,是您自己相信;然而您仍然不能果断坚持。如果以后您再谈论其他事情,怎么敢指望天子再相信您的话呢?所以说:主簿虽然地位卑下,石介虽然身份低微,真正值得惋惜的,是中丞您的举动。何况如今斥退石介而另行举荐,也必然要选择贤能的人来举荐。贤能的人本来就喜欢辨论;如果把他举荐进入御史台,他又有所进言,难道还要再斥退他而另举别人吗?这样下去,必定要找到愚昧、昏暗、怯懦而沉默的人才会停止。希望您如果只想举荐愚昧的人,就不必再谈了;如果将要举荐贤能的人,希望不要更换石介而另选别人。当今世上兼任御史的官员,按惯例不参与御史台的事务,所以我才敢把这些狂妄的话陈述出来,私下献给您。希望您幸而明察。主簿不是御史台的谏官,越过职分谈论政事,正如孟子所说:‘职位卑下却言论过高,是罪过。’然而仍然必须看他说的话是否恰当。如果朱、梁、刘、汉当时想寻找他们的后裔,而石介慷慨陈奏,认为不应当去寻找,那么按我所说的见识,他完全可以担任御史,也无愧于‘允’这个评价。又何必计较他是主簿而不是台谏官呢?神宗并不是拒绝谏言的君主,但中丞不能公开进言加以匡救,不能替国家储备有用的人才,不能为士人振作敢于进言的气概,反而因为受到祸福观念的混淆,损害了自己的好恶之正。这就是我对杜衍如此恳切的原因吗?

答呉充秀才书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假誉而为重,借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逺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恱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工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彊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足下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恱,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韩、栁而后,人推欧阳在李、孙之上,今三人论文之语具在,若出一口。韩之言曰:“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仁义之人其言蔼如。”栁之言曰:“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与此文所云,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真如一堂両琴,鼓此而彼应。者矣,学文者不以三人者为归,则奚归?如以此三人为凖的,则所以用其心者,当不在文辞之末矣。吴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举进士,与兄育、京方皆高第。修之长子妇,充女也。充,神宗时为宰相。修性直不避众怨,为参知政事,与二三大臣主国论。妻弟薛宗孺坐举官被劾,内冀因修幸免。修乃言:“不可以臣故侥幸。”以故宗孺免官,怨修切齿,因构为帷簿无根之谈,辞连充女吴氏。茍欲以污辱修,小人乗间抗章劾之。值神宗初即位,几致大戮,久乃解。修初以孤甥女张氏事被案,及是又被谗蔑,遂力请致仕,以终于汝隂。噫!小人之仇君子,虽忠正如修者,犹忍以鸟兽行诬之,使才识之士噤不敢为国家任一事,而后得志,其可畏如此。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三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二

  书

  与高司谏书

  与尹师鲁第一书

答陜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

  与石推官第一书

  与石推官第二书

  答宋咸书

  与刁景纯学士书

  与乐秀才第一书

  与张秀才第二书

译答吴充秀才书 修叩头敬告先辈吴君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赐示书信和三篇文章,打开来读,浩浩荡荡,仿佛有千万字那么多;等稍稍安定下来仔细看,才不过几百字罢了。若不是文辞丰富、意气雄健,气势充沛,有一种不可抵挡的力量,怎么会达到这种境界?然而您还自己忧虑茫然无所凭借,没有人启发您使您前进,这是好学之人的谦逊说法。我的才能不足以在当世任用,做官也不足以在世上荣耀,我的毁誉不足以轻重人,我的气力也不足以感动人。世上那些想借助声誉来提高自己身价、借助力量然后取得进步的人,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呢?先辈您的学问精深、文章雄健,施用于当世,也不是要等待借助别人的声誉来提高身价、借助别人的力量来取得进步。然而您却惠然来访,仿佛有所责问,莫非是因为急于求取道义,不选择对象便向人请教吗?求学的人没有不是为了道的,但真正达到道的人很少。并不是道离人很远,而是求学的人有所沉溺罢了。文章这种东西,难以写好却令人喜爱,容易使人愉悦而自我满足。世上的求学者往往沉溺于此。一旦文章写得有点好,就说‘我的学问已经足够了’;更严重的甚至抛弃一切事务,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说‘我是文士,只以文章为职分而已’。这就是他们很少能够达到道的原因。从前孔子年老而归鲁,六经的创作,也不过是在几年之间完成的。然而读《易》却好像没有《春秋》,读《书》却好像没有《诗》,为什么用功这样少,却能达到最高境界呢?圣人的文章虽然不是我们能够达到的,但大体说来,道胜过文章的人,文章并不难,自然而然就能达到。所以孟子忙忙碌碌,没有闲暇著书,荀卿大概也是晚年才有著作。像扬子云、仲淹,正勉强模仿前人的言语,这是道还不充足却强行作文的人。后世迷惑的人,只看见前代流传下来的文章,以为求学就只是学习文章,所以越用功,反而越不能达到道。您所说整天不走出轩廊,文章不能纵横高下都如意,这是道还不充足。若道充满于心,即使行遍天地,进入深渊泉水,也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您的文章浩大充沛,可以说很好了;又立志求道,却还认为自己未够广博。如果不停下来,达到孟子、荀子的境界也不是难事。我的求道学习没有达到境界,但幸好不甘心满足于自己喜爱的文章,不沉溺于已经达到的地方。借着您能够不自我满足这一点,又来激励我稍稍进步,实在是幸运。韩愈、柳宗元以后,人们把欧阳修排在李翱、孙樵之上。如今三人评论文章的话都还在,仿佛出自同一人的口中。韩愈说:‘根茎茂盛的树木,果实就会成熟;油脂丰厚的灯,光就会明亮;有仁义的人,他的言语也会和蔼可亲。’ 柳宗元说:‘大体说来,文章以品行为根本,首先要使内心真诚。’这与本文所说‘道胜过文章的人,文章不难,自然而然就能达到’,大体相同,真像在同一堂上弹奏两张琴,弹奏这张,那张便应和。这样的人,学习文章如果不以这三个人为归依,还能归依什么呢?如果把这三个人作为准的,那么用心所在,就不应当在文辞的末节。吴充,字仲卿,浦城人。未冠时考中进士,和兄长吴育、吴京方都名列高等。欧阳修长子的妻子,是吴充的女儿。吴充在神宗时任宰相。欧阳修性情正直,不避开众人的怨恨,任参知政事时,与几位大臣共同主持国家政事。妻弟薛宗孺因举荐官员获罪被弹劾,内心希望借助欧阳修而幸免。欧阳修于是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而侥幸。’因此薛宗孺被免官,怨恨欧阳修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便捏造帷薄之中的无根流言,言辞牵连到吴充的女儿吴氏。小人想借此污辱欧阳修,便乘机上奏弹劾他。正逢神宗刚即位,几乎使欧阳修遭受极刑,过了很久才得到解脱。欧阳修起初因孤甥女张氏的事情被审查,到这时又遭受诬蔑,于是极力请求退休,最后在汝阴终老。唉!小人仇视君子,即使像欧阳修这样忠诚正直的人,他们仍然忍心用禽兽般的行为来诬陷他,使有才能有见识的人噤声,不敢替国家承担任何事情,然后小人才能得志,其可怕竟到了这种地步。《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三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二 书信 《与高司谏书》《与尹师鲁第一书》《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与石推官第一书》《与石推官第二书》《答宋咸书》《与刁景纯学士书》《与乐秀才第一书》《与张秀才第二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三

  庐陵欧阳修文二

  与髙司谏书

修顿首再拜白司谏足下:某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牓,始识足下姓名。是时予年少,未与人接,又居逺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者,以文学大有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厠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説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时于予友尹师鲁问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黙黙,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为谏官来,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歴歴可聴,褒贬是非,无一谬説。噫!持此辩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见师鲁,亦説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为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虽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尔,虽朝廷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昻然自得,了无愧畏,便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邪,则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以为不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明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邪?当时亦有谏臣,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邪?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如曹修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谏诤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牓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臣尔。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不以贤者责也。若犹以为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尔。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辄布区区,伏惟。幸察,不宣。

是嵗,修甫三十嵗,年少激昻,慷慨其事之中节与否,虽未知,孔顔处此当何如?然而凛凛正气,可薄日月也。时修筮仕才五年,为京职才一年余,未熟中朝大官老于事之情态语言,大抵如此,千古一辙。于是少所见,多所怪,而有是书。至今传高若讷,不复知人间羞耻事也。人固有幸不幸欤?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三 庐陵欧阳修文二 《与高司谏书》修叩头再拜敬告司谏足下:我十七岁时,家住随州,看见天圣二年进士及第榜,才认识您的姓名。当时我年轻,没有同人交往,又住在偏远地方,只听说宋舍人兄弟、叶道卿、郑天休几个人以文学大有名声,号称朝廷得到了人才,而您也厕身其中,却没有特别显著、可以称道的地方,我本来就怀疑您究竟是怎样的人。后来又过了十一年,我第二次来到京城,您已经做了御史里行,但我仍然没有机会见到您的面,只是不时向我的朋友尹师鲁询问您的贤能与否;师鲁说您正直而有学问,是君子,我仍然怀疑。正直的人不能屈曲,有学问的人一定能够辨明是非;有不可屈服的节操,又有辨明是非的明察,且身为进言论事的官员,却低头仰首默默无言,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能不使我怀疑。自从您做谏官以来,我才有机会认识您。您刚正地正色而坐,议论前代事情,条理清楚、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没有一句错误的话。唉!凭这样的辨析拿给别人看,谁会不喜爱呢?即使是我,也开始怀疑您真是君子了。我从听到您的姓名到同您相识,一共十四年,三次怀疑您。如今推究您的实际行迹,加以比较之后,才确定知道您不是君子。前些日子范希文被贬官以后,和您在安道家相见,您讥讽嘲笑希文的为人。我刚听到时,怀疑这是戏言;等见到师鲁,他也说您非常非难希文所做的事情,这时我的疑惑才终于确定。希文一生刚正好学,通晓古今;他在朝廷任职有始有终、进退有据,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如今他又因为议论政事触犯宰相而获罪,您既不能替他辨明无罪,又害怕有见识的人责备自己,于是便随声附和诋毁他,认为他应当被贬斥,这真是奇怪。人的性情刚强果断还是懦弱软弱,是天生的,不能勉强;即使是圣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不能做到某事,就责备他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家有老母,自己又珍惜官位,害怕饥寒而顾惜利禄,不敢稍微触犯宰相以招来刑祸,这不过是庸人的常情罢了,只能算是一个没有才能的谏官。即使朝廷中的君子,也只会怜悯您的不能做到,而不会责备您一定要做到。如今您却不是这样,反而昂然自得,完全没有惭愧和畏惧,竟然毁谤希文的贤能,认为他应当被贬黜,希望借此掩饰自己不进言的过错。力量所不敢做的事,是愚者能力不及;却用智巧来文饰自己的过错,这正是君子的祸害。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三四年来,他从大理寺丞升到前行员外郎,任待制,天天准备接受皇帝的顾问,如今朝班之中没有人能同他相比。这就是说天子突然任用了不贤的人。假如天子把不贤的人当贤人来对待,那就是他的聪明还没有充分发挥。您身为司谏,是皇帝的耳目之官,在天子突然任用希文时,为什么不替天子辨明他不贤,反而默默无言?等到他自己失败以后,才跟着非难他。如果希文果真贤能,那么今天皇帝和宰相因为他违背意旨而驱逐贤人,您不能不进言。这样说来,您认为希文贤能,也不能免罪;认为他不贤,也不能免罪。大体说来,罪过就在于默默不言罢了。从前汉朝杀萧望之和王章,推想当时的议论,那些人一定不肯明说是在杀害贤人;必定说石显、王凤是忠臣,萧望之和王章是不贤而获罪。如今您看石显、王凤果真是忠臣吗?萧望之和王章果真不贤吗?当时也有谏臣,他们一定不肯自己说是因为害怕祸患而不进谏,也一定会说两人应当诛杀,不值得进谏。如今您看他们果真应当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却不能欺骗后世。如今您又想欺骗今天的人,难道不害怕后世不能被欺骗吗?何况今天的人也不能被欺骗。我认为当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臣,容纳言论,像曹修古、刘越虽然已经去世,还受到褒扬。如今希文和孔道辅都是从谏诤之官被提升任用的;您有幸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这样能够采纳谏言的圣明君主,却仍然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呢?前些日子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榜,告诫百官不得越职议论政事,那么可以进言的就只有谏臣了。如果您又终于不说话,那么天下便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您居于这个职位却不进言,就应当离职,不要妨碍别人来承担这个职位。昨天安道被贬官,师鲁等待治罪,您竟然还能够用自己的面目去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自称谏官,这说明您已经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朝有了政事,谏官不说话,却让别人来说,事情写在史册上,将来成为朝廷耻辱的,是您。《春秋》的法则,对贤者的要求是完备的。如今我还小心地希望您能够进言一次,是不忍心立即断绝您,不把您当贤者来责求。如果您仍然认为希文不贤、应当被驱逐,那么我今天所说的这些话,就表明我是朋比邪恶的人。希望您直接带着这封信到朝廷,请求皇帝判定我的罪并诛杀我,使天下人都释然,知道希文确实应当被驱逐,这也算是谏臣的一项功效。前些日子您在安道家叫我去谈论希文的事情,当时座中还有其他客人,不能把心中的话全部说完,所以冒昧地写下这些浅陋的意见。希望您幸而明察。不再详述。这一年,修才三十岁,年轻而激昂;至于这件事做得是否合乎分寸,虽然还不知道,但假如孔子、颜回处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会怎么做呢?然而其中凛然的正气,足以同日月争光。当时修开始做官才五年,任京官才一年多,还不熟悉朝廷中那些历事已久的高官的情态和言语,大概古今都是这样,千百年来一模一样。因此见识少,惊怪多,才有了这封信。直到今天,人们说起高若讷,还说他已经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之事了。人固然有幸与不幸吗?

与尹师鲁第一书

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前在京师相别时,约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头奴出城而还,言不见舟矣。其夕又得师鲁手简,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约,方悟此奴嬾去而见绐。临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使人惶迫,不知所为,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始谋陆赴夷陵,以大暑又无马,乃作此行。沿汴絶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荆南。在路无附书处,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及来此问荆人云,去郢止两程,方喜得作书以奉问。又见家兄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计今在郢久矣。师鲁欢戚不问可知,所渴欲问者,别后安否及家人处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旧疾平否?修行虽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亲旧留连,又不遇恶风水。老母用术者言,果以此行为幸。又闻夷陵有米麪鱼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皆可饮食,益相喜贺。昨日因参转运作庭趋,始觉身是县令矣。其余皆如昔时。师鲁简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今而思之,自决不复疑也。然师鲁又云闇于朋友,此似未知修心,当与髙书时,盖以知其非君子,发于极愤而切责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为何足惊骇?路中来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师鲁又云非忘亲,此又非也。得罪虽死不为忘亲,此事须相见可尽其説也。五六十年来,天生此辈沈黙畏慎布在世间,相师成风,忽见吾辈作此事,下至灶门老婢亦相惊怪,交口议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问所言当否而已。又有深相叹赏者,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往时砧斧鼎镬皆是烹斩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义则趋而就之,与几席枕藉之无异。有义君子在傍,见有就死,知其当。然亦不甚叹赏也。史册所以书之者,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无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骇也。然吾辈亦自当絶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闲僻处,日知进道而已。此事不须言。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处之如何,故畧道也。安道与予在楚州,谈祸福事甚详,安道亦以为然。俟到夷陵写去,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又常与安道言,每见前世有名人,当论事时感激不避诛死,真若知义者;及到贬所,则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其心欢戚无异庸人,虽韩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师鲁察修此语,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为大不为小,故师鲁相别自言益慎职,无饮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语,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饮酒。到县后勤官,以惩洛中时嬾慢矣。夷陵有一路祗数日可至郢,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寒矣,千万保重。

此修遗书责谏官髙若讷,若讷以书闻,遂落馆职,责授夷陵令。尹洙同时贬逐,有书问修,而修答之也。较韩愈潮州谢表、栁宗元与萧俛等书,可谓不觉前贤畏后生矣。

王闻修曰:「余读当时诸公事,尝窃怪之。仁宗非昏主,申公非奸相,以嫉妬废后,非失德,事谪而旋复。范公不可谓不用,既用而汲汲言申公之短,不可谓不修怨,不可谓不躁进。范公再出,有论救者,有请与同贬者,有遗书高若讷责其不救者,不可谓不立党。其不至受祸者,仁宗之明也,特幸尔。及读此书,想见欧公心事,又云:『自当絶口不及前事』,益慎职,无饮酒,不觉心服。若无此,则其去假气节,几何?」

译《与尹师鲁第一书》修叩头敬告师鲁十二兄书记:前次在京城分别时,约定让人到河边去接您。我接受任命后,便派白头奴出城,回来却说没有看见船。当天晚上又收到师鲁亲笔信,才知道您留下船等候,奇怪我没有按约前来,这才明白是这个奴仆懒得去,反而欺骗了我。临走时御史台的吏员百般苛刻催促,不像催促师鲁那样宽缓。长者有礼,使人惶恐急迫,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又没有留下书信。在京城只好深深托付君贶,借他的信转达我的意思。我从西边开始谋划陆路前往夷陵,因为正值大暑,又没有马匹,才采取这次行程。沿着汴水,横渡淮河,泛舟大江,共行五千里,走了一百一十程,才到荆南。路上没有地方可以附带寄信,不知道君贶是否曾写信转达我的意思。到这里后询问荆州人,说离郢州只有两程路,这才高兴能写信来问候您。又听家兄说,有人看见师鲁经过襄州,估计您如今已经在郢州很久了。不问也可知道师鲁是喜是忧;我最想问的是,分别以后您是否平安,家里人处置得怎么样,有没有过分地责怪您?六郎从前的疾病痊愈了吗?我出行虽然已经很久,但江湖都是从前游历过的地方,常常有亲友挽留,又没有遇到恶劣的风浪。老母亲听从术士的话,果然认为这次出行是幸运的。又听说夷陵有米、面、鱼,和京城、洛阳一样;还有梨、栗、橘、柚、大笋、茶荈,都可以供饮食,更加彼此庆贺。昨天因参见转运使,在庭院中趋行礼拜,才觉得自己确实已经是县令了。其余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师鲁信中说,怀疑修有自我怀疑的意思,并不是别的,大概是害怕责备别人过深,以求取正直的名声罢了。如今想来,我自己已经决不再怀疑了。然而师鲁又说我不善于对待朋友,这似乎还不了解我的内心。我给高若讷写信时,是因为知道他不是君子,在极度愤怒中发作而严厉责备他,并不是把他当朋友对待。那有什么值得惊骇的呢?路上常有人因为听说我因罪被贬,担心事情会有意外而来慰问,这些人都不了解我的内心。师鲁又说我不是忘记亲人,这也不对。获罪即使死去,也不能算忘亲。这件事必须相见之后才能把道理说尽。五六十年来,上天生出这一类沉默谨慎、畏惧小心的人,遍布世间,彼此仿效成为风气;忽然看见我们做这样的事情,即使灶门前的老婢女也惊怪万分,众口议论,却不知道这种事古人天天都有,只须问所说的话是否恰当罢了。又有深深叹服赞赏的人,这也是因为他们不习惯看见这样的事情。可叹世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从前的情形了。从前砧、斧、鼎、镬,都是烹煮斩杀人的刑具;然而士人如果宁死也不失义,就走近刑具赴死,和走向几席、枕席之间没有区别。有义的君子在旁边,看见有人赴死,知道他这样做是应该的,也不会过分叹赏。史册之所以记载这类事情,大概只是想警戒后世愚昧懦弱的人,使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本来就应当这样做,不能逃避,并不是把它当作奇事来惊吓别人。幸好如今世上使用刑罚非常仁慈,即使有这些刑具,也不会轻易使用;若有一个人走向它们,不知道会被视为多么怪异惊骇的事。然而我们也应当自己闭口,不可以再谈及从前的事情。居住在偏僻之处,每天只知道在求道上进步罢了。这件事不必再说。不过师鲁因为认为我有自我怀疑的话,想知道我究竟怎样处置这件事,所以略微说一说。安道和我在楚州时,把祸福的事情谈得很详细,安道也认为是这样。等到了夷陵,我写信寄去,他才会知道我处置此事的内心。又常常对安道说,每当看见前代有名的人,论事时感激奋发,不避诛杀和死亡,真像是懂得义;等到了贬所,却忧愁叹息,因困穷忧苦而不能忍受,流露在文章中,内心的喜怒哀乐和普通人没有不同,即使韩文公也免不了这种毛病。我用这件事告诫安道,千万不要写忧愁怨嗟的文章。师鲁如果明白我这句话,那么我处置事情的内心也就可以知道了。近代因进言论事而被贬的人,也有些傲慢放纵、狂饮大醉,自己说‘我做大事而不做小事’,所以师鲁分别时亲口说自己要更加谨慎地履行职务,不饮酒。这件事我如今也遵守了师鲁的话;我的咽喉病自从离开京城就好了,到现在不曾饮酒。到了县里以后勤勉办公,用来惩戒自己在洛阳时的懒散。夷陵有一条路,只需几天便可到郢州,白头奴足以往来。秋天已经寒冷,千万保重。这是修留下的书信,责备谏官高若讷。高若讷把信上奏,修于是被削去馆职,责授为夷陵令。尹洙也在同时被贬逐,有信来问候修,修便答复他。拿它同韩愈的《潮州谢表》、柳宗元给萧俛等人的信相比,可以说后来的贤者竟不知不觉压过了前代贤者。王闻修说:‘我读当时诸公的事迹,曾私下感到奇怪。仁宗不是昏庸的君主,申公也不是奸邪的宰相;因嫉妒而废黜皇后,并不算失德,事情发生后又很快恢复。范公不能说没有被任用;既然被任用,却急切地议论申公的短处,不能说他没有修饰怨恨,也不能说他不急于求进。范公第二次出任时,有人上书论救,有人请求和他一同贬谪,有人写信责备高若讷不救范公,不能说他没有结党。他之所以没有遭受祸患,是仁宗明察,只是侥幸罢了。等我读到这封信,想见欧阳公的心事,又看到他说“我们自然应当闭口,不再谈及从前的事情”,更加谨慎地履行职务,不饮酒,不觉心悦诚服。如果没有这些言行,那么他所说的气节还有多少真实呢?’

答陜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

修顿首再拜启,急步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戎狄侵边,自古常事。边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于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于人,以为荣耀。至于游谈布衣之贱,往往窃托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于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狂虏猖獗,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凡此数事,在于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参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于幕府。茍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伏见自至关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者,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奇怪豪儁之士,往往防见收择,顾用之如何尔?然尚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于门下也。宜少思焉。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茍且乐安佚也。幸察。

按史修为馆阁校勘,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移干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使陜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此即其辞辟命书。修之自洁其身,不茍进取如此。

译《答陕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修叩头再拜启告:急忙赶路而来,收到七月十九日从华州发出的书信。恭敬地询问,近日尊体起居万福。戎狄侵犯边境,自古就是常有的事情;边吏无能,竟劳烦大贤。恭敬地想,您的忠义节操,天下人都信服。天下的士人,能够同您见一次面的,回来便向别人夸耀,以为荣耀;至于游谈的平民,往往私下借托您的门下之名。何况如今以大谋划对付小敌,以顺势讨伐逆乱,再凭借明智贤哲的才能,已经有必定成功的形势,那么士人中喜好功名的,谁不愿意在此时施展自己的长处,稍稍帮助万分之一,借此依附而成就自己的名声呢?况且听说狂妄的敌虏猖獗,多次有斥骂挑衅的言辞,又加上轻侮和悬赏招募的屈辱,甚至拘捕杀戮将吏,杀害边境百姓。这几件事,对于我们这些人尤其使人愤怒羞耻。每想到这些,半夜里常常三次起身。不幸的是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稍微喜欢文字,过分受到世俗的称许。这哪里足以承当大君子的举荐呢?至于参与决定军机,谋划财利,判断敌情、制定取胜策略,都是幕府中的事情。如果幕府不缺人才,那么起草军书奏记,只是末节小事罢了,已有不需要我也能胜任的人。因此我才敢以个人情况作为辞谢的理由。何况当今世人所说的四六文,并不是我所喜爱。我年轻考进士时,不免写这种文章;自从考中以后便弃置不作,再也没有写过。在西京辅佐三位宰相的幕府中,按职分本来应当写,我也没有写。这一点师鲁所知道;如今废弃这种写法已经很久,恐怕没有好的辞章来辱没您的美好任命,这是一个原因。我又看到您到了关西以来,征召了很多士人。古人能够共同成就事业,一定有国士同他们共事。不只是居上位的人以知人为难,士人即使贫贱,要把自身托付给别人,本来也不容易。要使他们尽死力,必须深深了解他们;了解得不充分,士人就不会被真正任用。如今奇异豪杰的人才往往只需防备不能被及时收用,关键在于您怎样任用他们罢了。然而我仍担心山林草野之中,还有挺拔特立、知晓义理、慷慨自重的人,没有能够出现在您的门下。希望您稍加考虑。至于我,只是遗憾没有其他才能可以承当长者的任用,并不是要仿效庸人,苟且贪图安逸。希望您明察。据史书记载,修任馆阁校勘时,范仲淹因为进言论事被贬,朝廷中多数人都上书论救,唯独司谏高若讷认为范仲淹应当被贬。修写信责备高若讷,高若讷把信上奏,修因此被贬为夷陵令,稍后又调任干德令、武成节度判官。范仲淹任陕西使时,征召修担任掌书记,修笑着辞谢说:‘从前那次举荐,难道是为了谋取利益吗?同他一同退,不同他一同进,这就可以了。’这就是修辞谢征召的书信。修这样洁身自守,不苟且求取进用。

与石推官第一书

修顿首再拜,白公操足下:前嵗于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修来京师已一嵗也。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欢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苦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为忧也。近于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于古人,不待修之赞也。然有自许太髙,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説,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点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为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于学,是而已,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髙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盖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于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髙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德而然欤?抑亦昻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毋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效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

按公操即石守道,为国子直讲,为文指切当时,无所讳忌。杜衍、韩琦荐擢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会吕夷简罢相,夏竦夺枢宻使,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及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并为谏官。介喜曰:「此盛事也,歌颂吾职,其可已乎?」作《庆厯圣德诗》,有曰:「众贤之进如茅斯防,大奸之去如距斯脱。」其言「大奸」盖指竦也。竦衔介甚,并欲陷富弼,令婢学介书,伪作介为弼撰废立诏草。会介死,竦言介诈死北走契丹,请发棺以騐。赖杜衍得免斵棺。介盖狂士,修借八法一端,极尽忠告之谊,以消其好异自喜之心,可谓良友矣。竦令婢子学得介书,岂非以介书絶怪异转易,以仿佛其迹耶?可为好异之戒矣。

译《与石推官第一书》修叩头再拜敬告公操足下:前年在洛阳收到您在郓州时寄来的信,仓促之间不能立即答复,于是拖延到现在。然而我内心的勤切未必像书信来得这样迟,只是不知道公操是否察觉。修来到京城已经一年了。宋州临近汴水,公操的声誉每天随着南方的船只来到京城。修年轻时同世人交往很少,但听到称誉却没有一天中断。假如有幸能够完全认识船上的人,那么公操的美好品德哪里说得尽呢?凡是彼此亲近的人,居家时便握手同席,共享欢乐;分别以后便询问疾病和起居,彼此忧虑,这是普通人的常情。如果听到像足下这样的声誉,又何必再问其他事情呢?听到它而欣然高兴,也不减于握手同席的快乐。若不因相见而欢乐,不因疾病困苦而忧虑询问,这难道是无情吗?莫非彼此相期许的地方在于道义呢?有了过错而没有达到道义的境界,才值得忧虑。近来在京城多次得到您所作的文章,读来非常好;其中爱好古代、忧闵世事的意思,都是公操从古人那里自己得到的,不需要我的赞许。然而其中有自我评价太高、诋毁时俗过分的地方,所议论的似乎还没有深入追究根源。这件事情有本末,不能仓促间说清楚,必须相见后才能尽情说明。但有一件事现在可以详细说说,我估计公操早晨听到,晚上就能改正,请先让我陈述。君贶家中有您亲手写的一封书信,还有两块画像记的石刻拓本。我刚看见它们时,惊骇得无法辨认;慢慢看定下来,辨别其中的点画,才逐渐能够读通。唉,奇怪得太厉害了!后来拿给别人问:‘这是不会写字的人写的吗?’回答说:‘不是不会。’又问:‘书法的规则本来就这样吗?’回答说:‘不是。’问:‘古代有这种写法吗?’回答说:‘没有。’问:‘现在有这种写法吗?’也回答说:‘没有。’既然如此,为什么偏要这样呢?回答说:‘只不过想和世人不同罢了。’我听说君子对于学问,只求正确合宜,不曾听说要故意求异。好学的人没有超过扬雄的,他也是这样说的。古代有些人被称为独行而高出世俗的人,考察他们的行为,也不过合乎君子之道,只是同世上的庸人不相合罢了。他们的行为并不是故意不同于世人,而是世人做不到,反而把这种举动抛弃掉,整个世代都斥责为异端吗?即使超过圣人,尚且还想使自己归于中庸,何况如今向前不能取法古人,向后又不足以成为后来人的法则?即使天下人都喜欢这种写法,尚且不应当这样做,何况天下人都认为不对,您却偏偏独自这样做,为什么呢?这果真是喜欢求异来取得高名吗?然而我先前说公操能够使人称誉,难道是因为他履行中道、秉持常德而得到的吗?还是因为昂然自异,惊动世人而得到的呢?古人教导童子,站立一定端正,听人说话不能侧斜,平常看着他,不许欺骗,勤勉谨慎于开始,唯恐他看见异样而受到迷惑。如今足下端正地居处学舍,作为教导人的老师,却反而率先故意显得与众不同,那么叫求学的人把什么作为法则呢?不幸求学的人都跟着仿效您,您又怎么还能成为独自不同的人呢?如今不赶快停止,我担心后世会责备年轻人喜好怪异的人,追究这件事的过错,把罪责归到这里。这正是我感到忧虑而敢于告诉您的原因。希望您幸而明察。不再详述。据考,公操就是石守道,任国子直讲,作文指斥切中时弊,没有什么忌讳。杜衍、韩琦推荐提拔他为太子中允、直集贤院。正逢吕夷简罢去宰相,夏竦被夺去枢密使之职,章得象、晏殊、贾昌朝、范仲淹、富弼以及韩琦同时执政,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一同任谏官。石介高兴地说:‘这是盛事啊!歌颂它是我的职责,难道可以停止吗?’于是作《庆历圣德诗》,其中说:‘众贤人的进用,就像茅草被拔除;大奸人的离去,就像脚上的距刺被脱掉。’其中所说的‘大奸’,大概指夏竦。夏竦对石介怀恨很深,也想陷害富弼,叫婢女学习石介的书法,伪造石介替富弼起草废立诏书。正逢石介去世,夏竦说石介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验证。幸亏杜衍出面,才免于剖棺。石介大概是狂放之士,修借书法这一件事,极力尽到忠告朋友的情谊,用来消除他喜欢求异、自鸣得意的心,可以说是良友了。夏竦让婢女学习石介的书法,难道不正是因为石介的书法极其怪异,才转而改变写法来仿佛他的笔迹吗?这件事可以作为喜好求异的警戒。

与石推官第二书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往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畧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絶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畧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时不必论,是以默默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説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説,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聴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栁,不过一艺已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栁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恱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耳,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点画曲直皆有其説。扬子曰:「断木为棋,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字已变于古,而变古为▯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防画曲直犹有凖则,如毋母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帽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巵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否,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已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盖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朱弁曰:“今石守道徂徕集中,犹见其答书,大畧谰词自解。”文忠答书诚中其病。守道字画世不复见,既尝被之金石,必非率尔而为者。即其答书观之,其强项不服,义设为高论,以文过拒人之态,犹可想见。称推官者,盖在南京时,计其齿甚少,不知后来少悛否?然公志其墓与读徂徕集二诗,盛道其所长,亦足以见公与人不求备也。

答宋咸书

修顿首白:州人至防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防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传者之为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于残篇朽简之中,以求千嵗失传之谬。茫乎前望已逺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决难解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谬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刋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谬,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于经,其可已乎?足下于经勤矣,凡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刋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已多矣。修学不敏,明而又无彊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

六经如日,日或午蔽于云,夜入于地,而不得谓天壤间有一刻无日也。经虽遭焚被禁,解谬语讹,而不得谓人心中有一时无经也。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尧舜与人同耳,虽圣逺言湮,而果有得于同天地、合万物之人心,自然有合于数千载以上不传之遗防。是故学士大夫果能身体力行,讲明而切究之,有所述説,皆足以俟百世以下之圣人而折衷也。若夫党同妬异,僻守一家之言,自用师心,乐着井蛙之见,则虽使六经具在,而圣人之微言奥义,日诵于口,而不能入于其心矣。况出区区汉儒之补苴罅漏,宋儒之张皇幽渺,絶非周公孔子之全文,而又奚校焉。

译《与石推官第二书》先前同年徐君行因而托人捎信,谈到您书法的奇异。当时我的妹妹住在襄城,刚死了丈夫,我正要爬行赶去看她,所以不能把自己的意思全部说完,只略略陈述了一番。您虽然没有因为认为我狂妄愚昧而断绝来往,反而写信答复我,但实际上仍未能明白我的意思;这不是您不能理解,而是我听得不仔细、论说得太简略的过错。我很早就看到了您的书信,为什么没有立即发表意见,直到现在才说呢?起初我怀疑您不会书写,又怀疑您忽然不再学习。书法只是一种技艺,有人不会或忽然不学,也不必加以议论,所以我一直默默无言。后来到了京师,看见两块碑刻的拓本,又听说的人说您不愿随同流俗,竭力这样写,正如我先前所陈述的那样,这确实可以提出规劝了。于是我进一步探究他们的说法,得到您的书信后,自以为您不能这样,和先前听到的不同,这才知道自己听得不仔细。然而您对我的话似乎也没有仔细领会。您说世上善于书法的人,能达到钟繇、王羲之、虞世南、柳公权的水平,不过是一种技艺;自己所学的却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不一定要善于书法;又说由于我的话,想勉强学习书法。这些说法都不对。所谓钟、王、虞、柳的书法,不只是您轻视它,我本来也是轻视的。世上有爱好学习他们书法并以此为乐的人,和嗜好饮茶、阅览画图没有区别,只不过是性情上的一种偏癖罢了,难道是君子所应致力的吗?然而说到书法,又不能没有法则。古代刚有文字时,主要是用来记事,于是根据事物取类比象,造出它们的形体,所以《周礼》所说六艺中有六书之学,点画曲直都有自己的道理。扬子说:“截断木头制作棋子,剖削皮革制作球,也都有法则,何况书法呢?”如今隶字虽然已经不同于古字,但把古字改为隶字的人,若不是圣人便不足以作为师法;不过其中点画曲直仍有准则,例如“毋”和“母”、“彳”和“亻”相近,若更改它们就会混乱而无法阅读。如今您把直的写成斜的,把方的写成圆的,却说“我只是在奉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这是非常不可以的。譬如在案上摆设饭菜,头上戴帽,整理衣襟端正坐下,然后进食,这是世人通常的做法。若把脚伸进帽子里,反穿衣服,把饭案当座位坐上去,用饭装满酒杯来吃,却说“我奉行尧、舜、周公、孔子的道”,拿这种行为放在世间,可以吗?当然不可以。那么书法虽然是末等小事,也应当遵循通常的法则,不能故意写得怪异,这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过您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所陈述的,并不是在评论书法好不好,只是担心它接近怪异、故意标新立异,以此迷惑后来的年轻人。如果果真不能做到,又何必学习呢?我难道是小心拘泥地劝您学习书法吗?您又说:“我确实有不同于世人的独特之处,就是痛恨释、老二教,排斥文章的雕琢。”这又是非常不对的。释、老之学,是迷惑之人的作为;雕琢文章,是浅薄之人的作为。您怎么知道世上没有明智、诚实、质朴、厚重而不这样做的君子呢?您自以为与众不同,就是认定天下没有君子同您一样。仲尼说:“年轻人是可敬畏的,怎么知道后来的人不如今天的人呢?”这样看来,仲尼一句话也不敢遗漏天下后来的年轻人;您一句话却把天下都当作没有君子,这就是所谓大大的不对。士人不信奉释、老之学,不雕琢文章,好比做官而不接受财物,因为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足以凭此自恃为贤。近来长久被小病所苦,没有心思,不能详述。朱弁说:“如今在石守道的《徂徕集》中,还能看到他答复的书信,大略是用支吾之辞为自己辩解。”文忠公的答信确实切中了他的毛病。石守道的字迹后世已经看不到了,既然曾经刻在金石上,必定不是草率写成的。只看他的答信,也可以想见他那种倔强不服、故意设置高论、以文辞掩饰过错而拒绝别人的姿态。称他为推官,大概是在南京的时候;推算他的年龄,当时还很年轻,不知道后来是否稍有悔改。不过,您为他写墓志,又写了《读徂徕集》两首诗,大力称道他的长处,也足以看出您待人并不求全责备。答宋咸书 修顿首敬白:州人来到这里,承蒙您寄来书信和所作的《周易》补注,实在很好。世上没有孔子已经很久了,六经的精微意义也失去了传承。其中有些无法考正的地方,若非孔子重新出现,就没有办法得到它的真相。传述经学的人学问已经很广博,又在残篇朽简中苦心劳神,想要探求千百年来失传的错误。茫然向前望去,圣人已经远不可见;幽远地回头看,后来的世代又无穷无尽,想要替尚未觉悟的人解决那些难以解释的疑惑,这真可以说是劳苦而功效很少了。然而经书不是一个时代的著作,它传承中的错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要刊正、补缀和修订,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假使求学者各自充分发挥所见,让明智的人加以选择,十处取一处,百处取十处,即使不能使六经完全没有错误,但其光明卓著如日月。聚集众人的长处来补缀修订,希望不至于造成大的错误,也可以等待圣人重新出现。那么,求学者对于经书,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您对于经书用心勤勉,凡是其中的缺失,没有不想加以订正的。参与刊正、补缀的人多,所得也已经很多了。我修学不敏,又虽有些明白却没有坚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恐怕终究不能稍稍发表自己的见解,以补益六经万分之一。得到您所作的这些书,所以尤其感到诚挚而不能忘怀。六经就像太阳,太阳有时中午被云遮蔽,夜里沉入地下,却不能说天地之间有一刻没有太阳。经书虽然遭到焚烧、禁绝,解释错误、言语讹误,却不能说人心中有一时没有经书。根据自己的心意去揣度圣人的志意,这才是得到了经义。尧、舜和普通人本性相同,即使圣人已经远去、言论湮没,只要确实从与天地同体、与万物相合的人心中有所领会,自然会和数千年以上失传的遗教相契合。因此,学士大夫如果真能亲身实践,讲明并深入探究经义,所作的论述都足以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裁断。至于结党赞同同类、嫉妒异己,偏执地守着一家之言,以自己的心意为师,喜爱固守井蛙般的见解,那么即使六经完整地存在,圣人精微深奥的言语意义天天诵读在口中,也不能进入心里。何况汉儒不过是补苴罅漏,宋儒不过是夸张幽深玄妙之理,绝不是周公、孔子的完整著作,又有什么可相互校订的呢?

与刁景纯学士书

修顿首启,近自罢干德,遂居南阳,始见谢舍人。知丈丈内翰凶讣,闻问惊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并隆,然平生亦尝坎轲,数年以来方履亨涂,任要剧,其去大用尺寸间耳。岂富与贵不可力为,而天之赋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赋予人者,又量何事而为之节也?前既不可诘,但痛惜感悼而已。某自束髪为学,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门,便被怜奬,开端诱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后止。虽其后游于诸公,而获齿多士,虽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効世俗子,一遭人之顾,已不以至公相期,反趋走门下,胁肩谄笑,甚者献谗谀而备使令,以卑昵自亲,名曰报德,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惧此,惟欲少励名节,庶不冺然无闻,用以不负所知尔。某之愚诚所守如此,然虽胥公,亦未必谅某此心也。自前嵗得罪夷陵,奔走万里,身日益穷,迹日益疎,不及再闻语言之音,而遂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态,既不欲为,愚诚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门长号,临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为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与未大用,遂与道路之人同叹耳。知归葬广陵,遂谋京居,议者多云不便,而闻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须春水下汴,某嵗尽春初,当过京师,尚可一拜见,以尽区区。身贱力微,于此之时,当有可致,而无毫髪之助,惭愧惭愧,不宣。修年二十二,谒学士胥偃于汉阳,偃大竒之,留置门下,许以女妻之,携以如京师,阅二年而登甲科,其明年乃亲迎,逾二年而胥氏卒。景祐三年,修年三十,落职为峡州夷陵县令,明年移干德县令,逾一年为寳元二年,复旧官,权成德军节度判官防公事,乃自干德奉母待次于南阳,而闻胥偃之卒,作此书与所知刁景纯也。

与乐秀才第一书

某白秀才乐君足下:昨者舟行往来,皆辱见过,又防以所业一册先之。啓事宛然,如后进之见先达之仪。某年始三十矣,其不从乡进士之后者,于今才七年,而官仅得一县令,又为有罪之人,其德、爵、齿三者,皆不足以称足下之所待,此其所以为慙。自冬涉春,隂泄不止,夷陵水土之气,比频作疾,又苦多事,是以阙然。闻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譬夫金玉之有英华,非由磨饰染濯之所为,而由其质性坚实而光辉之发,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谓夫畜于其内者实,而后发为光辉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此之谓也。古人之学者,非一家,其为道虽同,言语文章未尝相似。孔子之系《易》,周公之作《书》,奚斯之作《颂》,其辞皆不同,而各自以为经。子游、子夏、子张与顔囘,同一师,其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而就于道耳。今之学者或不然,不务深讲而笃信之,徒巧其词以为华,张其言以为大夫,强为则用力艰,用力艰则有限,有限则易竭。又其为辞不规模于前人,则必屈曲变态以随时俗之所好,鲜克自立。此其充于中者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窃读足下之所为,髙健志甚壮,而力有余。譬夫良骏之马,有其质矣,使驾大辂而王良驭之,节以和銮而行大道,不难也。夫欲充其中,由讲之深,至其深然后知自守,能如是矣。言出其口而皆文修,见恶于时,弃身此邑,不敢自齿于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过礼之以贤明方正见待,虽不敢当,是以尽所怀为报,以塞其慙。某顿首。天在山中,《大畜》孔颖达正义谓实无此象,假设此义。然孔子曰:“象也者,像也。”空言无实之名,何象之有?夫仰而观天,苍苍焉而已矣。御飞龙而至苍苍之所,其上之苍苍仍若是也,则苍苍者不可。以语天之实也,惟风雨云雷之属为天所降者,从以究其所降之方,则曰天在焉可也。而山之为物,能出云为风雨,则天之在山中必矣,岂曰实无此象哉?莫大于天,而山能畜之,上下千万年,纵横数万里,而心能识之。昔人有问「芥子纳须弥」之义,或答以心如椰子大,能读万巻书者,是即天在山中之象也。文王曰:「不家食吉。」盖君子之于仕也,行其义也。欲行义,必先集义。万事万物莫不有义,诚备集之,而后能行义。能行义,则可与治天下国家矣。故「不家食吉」,使于此未大畜焉,而食君之禄,是诗人所刺「硕鼠」之食苗也。行固如是,言胡不然?行以治一时,言以教万世,一也。孔子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畜其德,则或出或处,或默或语,无所不可。于此未大畜焉,而彊为文辞,是《曲礼》所谓「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也。

译与刁景纯学士书 修顿首敬启:近来我刚从干德县任上卸职,便居住在南阳,刚刚听说谢舍人去世。得知丈丈内翰的凶讣,听到这个消息惊惧悲痛,不能自已。丈丈地位声望都很高,但一生也曾经历坎坷,近几年才走上顺利的仕途,担任重要繁剧的职务,距离得到重用也只有一步之遥。难道富贵不能凭人的力量争取,而是上天给予人的多少本来有限吗?上天给予人的一切,又是按照什么来规定限度的呢?从前的事情既然无法追问,现在只能痛惜、感伤、哀悼罢了。我自从束发求学,起初没有一个人知晓我,等到第一次登门拜访您,便受到怜爱和奖掖,开导我、引领我,勤勤恳恳从不停止,直到我粗略地有所成就才作罢。后来我虽然交游于诸位公卿之间,得以列于众多士人之中,虽有了解我的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您。然而我自己想到,不愿成为世俗子弟:一旦得到别人顾念,便不再以至公之心相待,反而奔走于门下,耸肩陪笑;更有甚者,进献谗谀,充当差使,以卑下亲昵来求得亲近,美名说是报答恩德,实际上不但自私,也简直是把知己当作不厚道的人来对待。因此我害怕这种情形,只想稍稍勉励自己守护名节,希望不至于默默无闻,用来不辜负知己罢了。我的愚拙真诚所守持的就是这样,但即使是胥公,也未必能体谅我的这番心意。自从前两年因获罪被贬到夷陵,奔走万里,生活日益困窘,行迹日益疏远,来不及再次听到您的声音,便已经隔绝于幽明两界。唉,世俗的姿态,我既不愿去做;愚拙而真诚所守持的原则,又未能果真做到,只能望着您的门长声号哭,面对灵柩行一次祭奠,连这也未能做到,遗憾又怎么说得尽呢?只能痛惜您未能长寿、未能得到更大的任用,于是和路人一样共同叹息罢了。听说您归葬广陵,因而打算居住京师,议论的人多说这样不方便;但既然听闻您临终有这样的遗命,必定有您的道理。若要等春水上涨后沿汴水而下,我在年末春初经过京师时,还可以拜见您的灵柩,以尽我的一点心意。我的地位卑微、力量微薄,在这样的时刻,本应有所贡献,却没有丝毫帮助,惭愧,惭愧。不能尽述。修二十二岁时,在汉阳拜见学士胥偃,胥偃十分惊异,把我留在门下,答应把女儿嫁给我,带我一同到京师。过了两年,我考中甲科;第二年才亲自迎娶,过了两年胥氏去世。景祐三年,修三十岁,被降职为峡州夷陵县令;第二年调任干德县令;又过一年,到宝元二年,恢复旧官,权任成德军节度判官,主管勾当公事,于是从干德县奉养母亲,在南阳等待任职,听到胥偃去世,便写了这封信给知交刁景纯。与乐秀才第一书 我敬白乐秀才足下:昨天船只往来时,您都屈尊来拜访,又承蒙您把一册自己的作品先送给我。您启事中的态度宛如后辈拜见前辈的礼节。我今年刚三十岁,未跟随乡贡进士之后参加科举,到现在才七年;官职只做了一个县令,又是一个获罪之人,无论德行、爵位、年龄三方面,都不足以符合足下所期望的身份,这就是我感到惭愧的原因。从冬天进入春天,阴雨不断,夷陵水土的湿气又屡屡引发疾病,加上事务繁多,因此没有及时答复。听说古人求学,研讨得深,信奉得坚定;内在积蓄充足,然后外在发出的东西才广大而光明。譬如金玉具有光彩,不是靠打磨装饰、染色洗濯造成的,而是由于质地坚实,光辉自然发出。《易经·大畜》说:“刚健笃实,辉光日新。”意思是内在积蓄充实,之后发出的光辉日益新鲜而不会穷尽。所以卦辞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人的学问并非只有一家,他们所遵循的道虽然相同,语言和文章却从未相似。孔子作《易》的系辞,周公作《书》,奚斯作颂诗,他们的文辞都不同,却各自把自己的作品当作经典。子游、子夏、子张和颜回,同出于一个老师门下,但他们的为人各不相同,都是依据自己的性情而达到道的。如今的求学者有的却不是这样,不致力于深入研讨、坚定信奉,只是徒然雕琢辞藻来制造华美,夸张言论来显得高大。勉强这样做就会用力艰难,用力艰难就会有所局限,有所局限就容易枯竭。而且他们作文章如果不以古人为法式,就一定曲折变化,迎合时俗所喜爱的东西,很少能够自立。这是因为他们内在的积蓄不足,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所守持的是什么。我私下读到您所作的文章,志气高迈而且十分雄壮,才力也有余。譬如良骏名马,本来就具备优良资质;让它驾驭大车,由王良来驾车,配合节拍和鸾铃,行驶在大道上,并不困难。想要充实内在,就要从深入讲习开始;达到深处以后,才能知道如何自守,能够这样就行了。您的言语一出口,便都文辞修美;因为被当时的人厌恶,弃身于这个地方,不敢把自己列入世人之中,而众人都共同抛弃您,您却以超过礼数的礼节把我当作贤明方正之人来对待。我虽不敢当,因此把心中所想全部告诉您作为报答,以弥补自己的惭愧。我顿首。《大畜》卦象说“天在山中”,孔颖达《正义》认为实际上没有这样的景象,只是假设这个意义。然而孔子说:“象,就是像。”空洞的言语若没有实际内容,哪里会有可以取法的卦象呢?抬头观看天空,只见它苍苍茫茫罢了。假如驾着飞龙到达苍苍的地方,再看那上面的苍苍仍然如此,那么“苍苍”就不能用来说明天空的实际情况。只有风雨云雷之类是上天降下来的,顺着它们追究降下来的方向,说天在其中就可以了。山这种东西能够产生云,形成风雨,那么天在山中就确实无疑,难道能说卦象实际上不存在吗?没有什么比天更大,而山却能包含天;上下跨越千万年,纵横延伸数万里,人的心却能够认识它。从前有人问“芥子容纳须弥山”是什么意思,有人回答说,心虽然像椰子那么大,却能读完万卷书,这就是“天在山中”的象征。文王说:“不家食吉。”这是说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想实行义,必须先积累义。万事万物无不有义,确实把它们全部积累起来,然后才能实行义。能够实行义,就可以和别人共同治理天下国家。所以说“不家食吉”;如果还没有大大积蓄德行,却接受君主的俸禄,这就是《诗经》所讽刺的“硕鼠”啃食禾苗。行为既然如此,言语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行为用来治理一时,言语用来教化万世,道理是一样的。孔子说:“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积蓄自己的德行,那么无论出仕还是退处,无论沉默还是发言,都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内在还没有大大积蓄,却勉强写文章,就是《曲礼》所说的“鹦鹉能说话,却仍未脱离飞鸟”了。

与张秀才第二书

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贶古今杂文十数篇,反覆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髙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复之古,而翦剔齐整凡今之分殽駮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舍近取逺,务髙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防虚无为道,洪荒广畧为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逺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为书也,以成隐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谓隐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专封,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邪?尧舜禹之书皆曰:“若稽古。”傅説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邪?此君子之所学也。夫所谓舍近而取逺云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尧舜逺,孰与今去尧舜逺也?孔子删书,断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邪?盖以其渐逺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于孔子之絶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髙言而鲜事实者也。唐虞之道为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髙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高邪?然其事不过于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其言不过于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为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为文?孟轲之言道,岂不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盖切于事实而已。今学者不深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于古初,以无形为至道者,无有高下逺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为不足为,而务高逺之为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説,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高而近其逺,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宜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损足下高逺而俯就之,则安敢务为奇言以自高邪?幸足下少思焉。

唐虞三代间事,不见于六经四子之论説者,具不可信。信之,则其心如镜之有滓焉。以之照万事,当滓之处,必不能以明。孟子所谓“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修此书,不特为文字者所宜熟读深思也。与《帝王世次图》序参观,益明。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四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三

  序

  帝王世次图序

  后序

  外制集序

  诗谱补亡后序

  集古録目序

  韵总序

  苏氏文集序

  梅圣俞诗集序

  送徐无党南归序

译与张秀才第二书 前几天离开以后,我又取出先前承蒙您赠送的十几篇古今杂文,反复阅读。像《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论尤其高远,志向极其宏大。推究您的用意,难道不是忧虑世道、痛惜流俗,探究古道、阐明道理,想援引今世来恢复古代,并删削整理当今文章中纷杂、驳杂、冗余的部分吗?这样之后,更加知道您十分好学而且很有志向。然而,讲述三皇、太古的道理,舍弃近处而追求远处,专务高论而少有事实,这是一个小过失。君子求学,致力于求道。求道必须寻求了解古代;了解古代、明白道理之后,再亲身践履,施行于事情,并且见于文章,发表出来使后世信服。这样的道,就是周公、孔子、孟轲等人经常践履实行的道;这样的文章,就是六经所载、直到今天仍被人取信的文章。它的道理容易知道而可以效法,它的言语容易明白而可以实行。等到荒诞的人来谈论它,便把混沌虚无说成道,把洪荒广略说成古代;他们的道难以效法,他们的言语难以实行。孔子谈道说:“道不远人。”谈中庸的人说:“率性之谓道。”又说:“可离非道也。”《春秋》这部书,对于成全隐公的谦让而不加以正名的传说,传者说:“《春秋》相信正道,不相信邪说。” 这是说鲁隐公还不能践行正道;齐侯迁移卫国,记载筑城于楚丘,是赞许他的仁,却不赞许他擅自封建;传者说:“仁不能胜过道。”凡是这里所说的道,都是圣人的道,是亲身践履、施用于事情便可以得到的道,难道像荒诞之人的说法吗?尧、舜、禹的书都说:“若稽古。”傅说说:“事情不以古人为师,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仲尼说:“我是喜爱古代、勤勉地求取它的人。”凡是这里所说的古代,指的是君臣上下、礼乐刑法等事情,又难道像荒诞之人所说的吗?这才是君子所学习的东西。所谓舍近取远,孔子生在周代,距离尧舜已经很远了,谁比今天距离尧舜更远呢?孔子删定《尚书》,从《尧典》开始,之前的内容不加论述;他说学习则说“祖述尧舜”。像孔子这样圣明而勤勉,尚且不讲述尧舜以前的事情,难道是不能吗?大概是因为年代渐远、难以彰明,不能让后世信服。如今生在孔子之后很久,反而想探求尧舜以前的事情,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专务高论而少有事实。唐虞之道是百王的首要法则,仲尼感叹说:“广大啊!”意思是它高深宏大,无法用言语命名。等到《尧典》《舜典》记述这些道理,光明鲜明,使后世尊崇仰望而不能企及,庄严得仿佛出于天然,那么《尚书》的言语难道不高远吗?然而它所记的事情,不过是亲爱九族、使百姓安定、忧虑水患、询问臣下。谁可以任用并把女儿嫁给舜?以及祭祀山川、接见诸侯、整齐法度、谨慎权衡、命令臣下诛杀和流放四个罪人罢了。孔子之后,只有孟轲最懂得道,但他所说的也不过是教人种桑麻、养鸡猪,把供养生者、安葬死者看作王道的根本。两典的文章难道不是文章吗?孟轲所说的道难道不是道吗?但它们所讲的事情,却是世人最容易知道、最切近的事,大概只是因为切合实际罢了。如今的求学者不从根本上深入研究这些,却喜欢荒诞之人的说法,想在太古之初探求混沌,把无形看作最高的道;这种道没有高下远近的差别,使贤能的人能够做到,愚笨的人也可以努力达到,没有过与不及,而一概依据大中之道,所以能够贯穿万世,实行而不改变。如今反而认为这些不足以去做,专以高远玄妙为优胜,以此扩张荒诞之人无用的学说,这不是求学者应当尽心的事情。应该稍稍降低其高处,使远处变得切近,从而达到中正之道,这样或许就可以达到目的了。我所谈的这些,都是陈旧浅显的话;像您这样见闻广博、学问深厚,本不应由我来向您说明。然而我之所以这样说,本来是想降低您所追求的高远,使您俯身趋近实际,哪里敢专门说奇异的话来抬高自己呢?希望您稍加思考。唐、虞、夏、商、周之间的事情,凡是六经和四子著作中没有论述的,都不值得相信。相信这些,就好比心镜上有污垢;用它来照察万事,遇到有污垢的地方,必定不能明察。孟子所说:“念头产生于心中,会损害政治;表现在政治上,又会损害事情。”修订这部书,不只是写文章的人应该熟读深思。和《帝王世次图序》对照阅读,就更加明白了。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四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三 序 《帝王世次图序》后序 《外制集序》《诗谱补亡后序》《集古录目序》《韵总序》《苏氏文集序》《梅圣俞诗集序》《送徐无党南归序》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四

  庐陵欧阳修文三

  帝王世次图序

尧舜禹汤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谓显人矣。而后世犹失其传者,岂非以其远也哉?是故君子之学,不穷远以为能,而阙其不知,慎所传以惑世也。方孔子时,周衰学废,先王之道不明,而异端之説并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诗书史记,以止纷乱之说,而欲其传之信也。故畧其远而详其近,于书断自唐虞以来,着其大事可以为世法者而已。至于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尝道者,以其世远而慎所不知也。孔子旣没,异端之说复兴,周室亦益衰乱,接乎战国,秦遂焚书,先王之道中絶。汉兴久之,诗书稍出而不完。当王道中絶之际,竒书异说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托于孔子之徒,以取信于时。学者旣不备见诗书之详,而习传盛行之异说,世无圣人以为质,而不自知其取舍真伪。至有博学好竒之士,务多闻以为胜者,于是尽集诸说而论次,初无所择,而惟恐遗之也。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以孔子之学,上述前世,止于尧舜,着其大畧而不道其前。迁远出孔子之后,而乃上述黄帝以来,又详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务胜,宜其失之多也。迁所作本纪,出于大戴礼世本诸书,今依其説圗而考之,尧舜夏商周皆同出于黄帝。尧之崩也,下传其四世孙舜。舜之崩也,复上传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寿百岁。稷契于髙辛为子,乃同父异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汤与王季同世。汤下传十六世而为纣,王季下传一世而为文王,二世而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孙纣,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孙而代之,王何其谬哉!呜呼!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徳大业见于行事,而后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论著之矣。其久远难明之事后世不必知,不知不害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为圣人者,其智知所取舍,皆如此。

王志坚曰:「困学纪闻攷古编谓欧阳公论二帝三王世次差舛,发端于杜佑通典。按释例世族谱已有此疑,则发端乃杜预也。」

后序

予旣畧论帝王世次,而见本纪之失,犹谓文武与纣相去十五六世,其缪较然不疑。而尧舜禹之世相去不远尚冀其理有可通,乃复以《尚书孟子》孔安国皇甫谧诸书参考其寿数长短,而尤乖戾不能合也。据书及诸説云:尧寿一百一十六歳,舜寿一百一十二岁禹寿百岁尧年十六即位,在位七十年,年八十六始得舜而试之,二年乃始摄政。时舜年三十,居试摄通三十年而尧崩,舜服尧防三年毕乃即位,在位五十年而崩。方舜在位三十三年,命禹摄政,凡十七年而舜崩。禹服舜防三年毕乃即位,在位十年而崩。由是言之,当尧得舜之时尧年八十六,舜年三十,以此推而上之,是尧年五十七已见四世之▯孙生一岁矣。舜居试摄及在位通八十二年,而禹寿百年,以禹百年之间推而上之,禹即位及居舜防通十三年,又在舜朝八十二年,通九十五年,则当舜摄试之初年,禹才六岁是舜为▯孙年三十时见四世之髙祖方生六岁矣。至于舜娶尧二女,据图为曾祖姑,虽古远世异与今容有不同,然人伦之理乃万世之常道,必不错乱颠倒之如此。然则诸家世次寿数长短之説,《圣经之所不著者,皆不足信也,决矣。

修平生于古人书不轻訾议,至其灼见刺谬,则反覆申明以诏后世,又不惮覼缕。间尝论之:马迁上下千百年以成《史记》,而班固讥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迄今考其书,其所褒贬盖多微辞,所以讥切当世,语南意北,使读者自得之,未尝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又何以据其文而讥其谬也?特所编次多据战国秦汉间处士游谈不经之説,杂入孔子论定之六经,使金鍮莫辨,泾渭不分,则其所蔽耳。《公羊传》曰:“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事隔数世,不能以无讹谬,虽《左氏传》犹或未免,况其他乎?如《史记》所载卫公子伋、寿争死,乃据《左传》《诗传》之文,谓卫宣公纳伋之妻,生寿及朔,朔与宣姜愬伋于公,公令伋之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寿窃其节以先伋至争死,贼并杀之。先儒信之无疑者,乃考其年代,则宣公十八年纳伋之妻,而十九年宣公死。然则所为寿者、朔者,虽孪生,亦俱未周晬,安得有愬伋争死之事乎?不特《左氏传》可疑,即《二子乗舟》之诗,亦不知何为作也。如是者不可枚举,聊附记其一端,使后世知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之为至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四 庐陵欧阳修文三 《帝王世次图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六位君主,可以说都是显赫的人物了。然而后世仍然失去了他们的传承,难道不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吗?所以君子的学习,不以穷究遥远的古代为能事;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应当保留缺疑,谨慎传述,以免迷惑世人。当孔子的时候,周朝衰落,学术废弛,先王之道不明,异端学说同时兴起。孔子忧虑此事,于是修订《诗》《书》和史记,以制止纷乱的说法,希望传承能够真实可信。因此,他对遥远的事情略加取舍,而对近代的事情详细说明;在《尚书》中从唐、虞以来记起,只记载那些可以作为世间法则的大事罢了。至于三皇五帝君臣的世代次序,他从未加以论述,是因为年代太远,对不知道的事情格外谨慎。孔子去世以后,异端学说再次兴盛,周王室也更加衰乱,延续到战国;秦朝于是焚烧书籍,先王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很久,《诗》《书》才逐渐出现,但已经不完整。正当王道中断之际,奇书异说充斥并盛行,它们的言论往往反过来假托为孔子门徒所传,以取得当时人的信任。学者既不能完整看到《诗》《书》的详细内容,又习惯于流传盛行的异说;世上没有圣人可以作为判断标准,自己也不知道应当取舍真伪。甚至有博学好奇、以见闻多为优胜的人,于是把各种说法全都搜集起来加以编排,起初毫无选择,只怕遗漏了它们。司马迁的《史记》就是这样。凭借孔子的学问,向上叙述前代,只记到尧、舜,记述大略而不谈更早的事情。司马迁远在孔子之后,却向上追述黄帝以来的历史,还详细考察他们的世代次序;他不自量力而务求胜过前人,难怪错误很多。司马迁所作的本纪,出自《大戴礼》《世本》等书。如今依照他的说法绘图考察,尧、舜、夏、商、周都同出于黄帝。尧去世时,帝位向下传给他的四世孙舜;舜去世时,又向上传给他的四世祖禹;而舜、禹都活了一百岁。稷、契是高辛氏的儿子,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如今按照这样的世代次序往下推,汤和王季处于同一世。汤向下传了十六世成为纣,王季向下传了一世成为文王,再传两世成为武王。这样一来,文王就是以十五世祖的身份臣服于十五世孙纣,武王则以十四世祖的身份讨伐十四世孙而取代他,王统的说法怎么会荒谬到这种地步呢!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是历代君王取法的准则。他们的盛德大业表现在实际行为中,后世想知道的事情,孔子都已经论述记载了。那些年代久远、难以考明的事情,后世不一定需要知道;不知道这些,并不妨碍成为君子,孔子都不加以论述。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的智慧懂得取舍,都是如此。王志坚说:“《困学纪闻》《考古编》说,欧阳公论述二帝三王的世代次序错乱,源头在杜佑的《通典》。按《释例》,世族谱中早已有这种疑问,那么源头应当是杜预。” 后序 我已经略略论述帝王的世代次序,看到《本纪》的错误,还认为文王、武王和纣相隔十五六世,其中的荒谬明显无疑。至于尧、舜、禹相隔的年代并不远,还希望其中的道理能够讲通,于是又依据《尚书》《孟子》、孔安国、皇甫谧等书,参考他们所说的寿命长短,却发现更加乖谬,无法相合。根据《尚书》和各家说法:尧活一百一十六岁,舜活一百一十二岁,禹活一百岁。尧十六岁即位,在位七十年,八十六岁时才得到舜并考察任用他,两年后才开始让舜代理政事。当时舜三十岁,经过考察、代理政事共三十年,尧去世;舜服丧三年结束后才即位,在位五十年去世。当舜在位三十三年时,命禹代理政事,共十七年后舜去世。禹服舜丧三年结束后才即位,在位十年去世。这样说来,尧得到舜时,尧八十六岁,舜三十岁;由此向上推算,尧五十七岁时,已经看见四世玄孙出生一岁了。舜接受考察、代理政事和在位合计八十二年,而禹活了一百岁。按照禹一百年的寿命向上推算,禹即位并为舜服丧共十三年,又在舜朝中八十二年,合计九十五年;那么在舜开始接受考察、代理政事的第一年,禹才六岁。这就是说,舜作为玄孙三十岁时,已经看见四世高祖刚刚出生六岁。至于舜娶尧的两个女儿,按照图中的世代关系,她们竟是舜的曾祖姑。即使古代久远、世代不同,和今天容许有差异,但人伦的道理是万世不变的常道,也必定不会错乱颠倒到这种地步。这样看来,各家关于世代次序和寿命长短的说法,凡是《圣经》没有记载的,都不值得相信,这一点已经确定了。我欧阳修一生对于古人的书,不轻易加以诋毁议论;但遇到明显看出错误的地方,便反复申明,来告诫后世,又不怕说得详尽琐细。我曾间或论述过:司马迁上下考察千百年,写成《史记》,班固却讥评他的是非判断多有违背圣人的地方。如今考察他的书,他所作的褒贬大多使用含蓄的言辞,用来讥刺当世,话说在南面,意思却指向北面,让读者自己领会;他从未肯定自己所肯定的,也没有否定自己所否定的。又怎么能仅仅根据他的文章来讥评他的错误呢?只是他编排史事时,很多依据战国、秦、汉之间隐士游说的不经之说,把它们混杂到孔子论定的六经之中,使真金和铜难以辨别,泾渭混淆,这就是他的局限。《公羊传》说:“亲耳听到的说法各不相同,传闻的说法又各不相同。”事情相隔数代,不能保证没有讹误,即使《左氏传》也有时难免,何况其他书呢?比如《史记》记载卫国公子伋、寿争相赴死的故事,就是依据《左传》《诗传》的文字,说卫宣公娶了公子伋的妻子,生下寿和朔;朔和宣姜向宣公进谗言陷害伋,宣公命令伋前往齐国,又派刺客预先等在险隘处杀他;寿偷取伋的符节,先赶到那里争着替他死,刺客便把二人一同杀死。先儒对此深信不疑,但考察年代,宣公十八年娶伋的妻子,十九年宣公就去世了。这样说来,所谓寿、朔,即使是孪生兄弟,也都还没有满周岁,怎么会有向宣公进谗、争着替伋赴死的事情呢?不只是《左氏传》值得怀疑,即使《二子乘舟》这首诗,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而作。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姑且附带记下其中一端,使后世知道孟子所说“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确实是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