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选唐宋文醇卷九
唐故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赠左散骑常侍太原王公神道碑铭
王氏皆王者之后,在太原为姬姓。春秋时,王子成父败狄有功,因赐氏。厥后世居太原。至东汉,隐士烈博士征不就,居祁县,因号所居乡为君子。公其君子乡人也。魏晋涉隋,世有名人。国朝大王父元暕,歴御史属三院,止尚书郎。生景肃,守三郡,终傅凉王。生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吏部尚书。公尚书之第某子。公讳仲舒,字▯中,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读书着文,其誉蔼郁。当时名公皆折官位辈行,愿为交。贞元初,射策拜左拾遗,与阳城合遏裴延龄不得为相。德宗初,怏怏无奈,久而嘉之。其后入閤,德宗顾列为宰相,曰:“第几人,必王某也。”果然。月余,特改右补阙,迁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在礼部奏议详雅,省中伏其能。在考功吏部提约明,故吏无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众皆媚承,公嫉其为人,不直视,由此贬连州司户,移防州司马,又移荆南,因佐其节度事,为参谋,得五品服。放迹在外,积四年。元和初,收拾俊贤,征拜吏部员外郎。未几,为职方郎中,知制诰。友人得罪斥逐,后其家亲知过门,缩颈不敢视,公独省问。为计度论议,直其寃,繇是出为峡州刺史,转庐州,未至,丁母夫人忧。服除,又为婺州。时疫旱甚,人死亡且尽,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数年,里闾完复。制使出巡,人填道迎,显公德事具闻,就加金紫,转苏州。变其屋居以絶火延,隄松江路害絶阻滞,秋夏赋调自为书与人,以期吏无及门而集。政成为天下守之最。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为诰,有古风,岂可久以吏事役之?”复拜中书舍人。既至京师,侪流无在者,视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谓人曰:“岂可复治笔砚于其间哉?”上若未弃臣,宜用所长。在外久,周知俗之利病,俾治之,当不自愧。宰相以闻,遂得观察江南西道,奏罢▯酤钱九十万,军息之无已。掌吏坏产犹。不释囚之公,至脱械不问。人遭水旱,赋窘。公曰:「我且减燕乐,絶他用,钱可足乎?」遂以代之。罢军之息钱,禁浮屠诳诱,壊其舍以葺公宇。二年,法大成。钱余于库,粟余于廪,人享于田庐,讴谣于道途。天子复思,且征以代虚。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于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恸,辍朝,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某既以公之德,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请诗以揭之。词曰:
生人之治,本乎斯文。有事其末,而亡其源,切近昩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迂乖戾不伸。较是二者,其过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达士之经,秩秩而积,涵涵而停。韡为华英,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发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倾敷。文帝阶擢,列侍从以忠,逺名有直有讽,辨遏坚恳。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动帝目。帝省竭心,恩顾日渥。翔于郎署,骞于禁密。发帝之令,简古而蔚,不比于权。以直友寃,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久淹于外,歴守大藩。所至极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暍,以醒坦之敞之,必絶其径,浚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复命掌诰。公潜谓人:“此职宜少,岂无凋郡庸以自效?”上借其实,俾统于洪。逋滞攸除,奸讹革风祛蔽于目,释负于躬。方乎所部,禁絶浮屠,风雨顺易,秔稻盈畴,人得其所,乃恬乃讴。化成有代,思以息劳,虚位而竢。奄忽滔滔,维德维绩,志于斯石,日逺弥髙。
生民之治,本乎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昩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陈当,用而迂乖戾不伸,总是二者其过也。均数语曲尽歴来人文凋敝,六经榛塞之故矣。八代风云月露,唐宋诗赋帖括,所为切近昩陋,道由是湮者也。语经济者,执陈册而不识时,无以行今;谈性命者,抗髙言而无实际,难与道古所为当用而迂乖戾不伸者也。《易》不云乎:「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文如此,人君孰与决大疑、襄大业,而化成天下哉?昌黎掲之以激励后学,所为「吏部文章日月光欤」。
译唐代故任江南西道观察使、中大夫、洪州刺史兼御史中丞、上柱国,获赐紫金鱼袋,死后追赠左散骑常侍的太原王公墓道碑铭 王氏都是王者的后代,在太原属于姬姓。春秋时期,王子成父击败狄人有功,因此获赐王氏。此后世代居住在太原。到了东汉,隐士王烈被征召为博士却不肯就任,居住在祁县,于是把他所居的乡称为君子乡。王公就是君子乡人。魏、晋直到隋代,王氏世代都有名人。本朝王公的高祖王元暕,历任御史台三院属官,官止尚书郎;生王景肃,镇守三郡,最后任凉王傅;生王政,任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追赠吏部尚书。王公是尚书的第几个儿子。王公名仲舒,字弘中,幼年丧父,侍奉母夫人居住江南,读书作文,声誉浓厚。当时的名公都屈尊,不计较官位和辈分,愿意同他交往。贞元初年,他以射策授左拾遗,同阳城一起阻止裴延龄担任宰相。德宗起初感到不快而无可奈何,久而久之却嘉奖他们。后来入宫时,德宗看着官员排列,指认说:‘排在第几位的,一定是王某。’果然如此。一个多月后,特意改任右补阙,升任礼部、考功、吏部三司员外郎。在礼部时,他所上奏议详尽雅正,省中官员都佩服他的才能;在考功、吏部时,他提纲挈领而且明察,所以旧吏没有办法欺骗他。同列中有人倚仗皇帝恩宠而自鸣得意,众人都献媚逢迎;王公嫉恨这种为人,不肯正眼看他,因此被贬为连州司户,又调任防州司马,再调荆南,因辅佐节度使事务而任参谋,获得五品服色。他在外任上放迹自处,累计四年。元和初年,朝廷收罗选拔俊贤,征召授任吏部员外郎。不久任职方郎中、知制诰。朋友获罪被斥逐后,那位朋友的亲属和旧交经过他门前,都缩着脖子不敢相看,唯独王公亲自省问慰问。王公为他谋划计策、发表议论,替他申明冤屈,因此出任峡州刺史,转任庐州;尚未到任,母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又任婺州刺史。当时瘟疫和旱灾非常严重,百姓死亡将尽;王公到任后多方救济,使许多人活下来,天于是降雨,瘟疫平息。几年之后,乡里恢复完整。制使出巡时,百姓挤满道路迎接,王公的德政和事迹都被上报,朝廷就加授金紫,调任苏州。他改变房屋布局,以杜绝火灾蔓延;修筑松江道路堤岸,消除阻塞;秋夏赋税征调由他亲自写信通知,使官吏不必到百姓家中催收。政绩成为天下刺史中的最优。天子说:‘王某的文章值得思考,最适合用来撰写诏诰,具有古风,怎么能长久让他被吏事劳役?’于是又拜为中书舍人。到京师后,旧日同辈都已不在,看到同列官员都是遥远的年轻人,他更加悲伤,对人说:‘难道还可以再在他们中间操持笔砚吗?如果皇上还没有弃置我,就应当让我发挥所长。我长期在外,完全了解民间风俗的利弊;假如让我治理它们,应当不会使自己惭愧。’ 宰相把这些话上报,王公于是得到江南西道观察使之职。他上奏请求废除榷酒钱九十万,军队的利息征收也全部停止。掌管官吏、破坏百姓产业的做法仍然存在;对于不释放囚徒的官员,王公甚至解下囚犯刑具而不追问。百姓遭遇水旱灾害,赋税困窘。王公说:‘我姑且减少宴饮歌舞,断绝其他用度,这些钱够不够?’于是拿自己的经费代替。废除军队的息钱,禁止僧尼浮屠欺骗诱导百姓,拆毁他们的房舍来修缮官府。两年之后,法令大为成功;钱库有余钱,粮仓有余粮,百姓在田地和住宅中安享生活,在道路上歌唱。天子又想起王公,准备征召他来代替空缺;吏部左丞之位正等着他。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王公在洪州去世,享年六十二岁。皇上悲痛哀伤,停止临朝,追赠左散骑常侍。某日,归葬于某处。某人已经因为王公的德行,把碑刻好埋藏在墓中;他的儿子王初又请求作诗来题刻在碑上。诗辞说:治理百姓,根本在于这种文章。有人只致力于末节,却忘了根本,因贪图眼前、昏昧浅陋,使道因此湮没;有人有志于根本,却拘泥古旧陈说,施行起来迂腐乖戾,不能通达。这两种情况比较起来,过失是相同的。王公美有志于儒学的根本,通晓士人的经术,循序积累,深厚涵容;才华焕发而成英华,却不自矜、不自满。谁传播他的馨香,谁发扬他的光明?介然自守的居士,以朋友之道帮助他充分施展。文帝任用擢拔他,列于侍从之中;他以忠心进谏,远大的声名中有直言也有讽谏,辨明是非,阻遏奸邪,坚决而恳切。巨奸邪佞不能任用,他在同列中卓然秀出,于是触动了皇帝的注意。皇帝阅览他的奏章,知道他竭尽心力,对他的恩宠日益深厚。他在郎署中飞翔,又在禁中亲密之地高举;所发布的皇帝诏令,简古而文采郁盛,不同于权臣之文。他以正直结交朋友,遭到敲击、震撼、挫折和压抑,最终被斥退而奔走。长期滞留在外,历任大藩镇长官。每到一地都极尽思虑,必定查清民生的利弊、衰败与困乏,用恩泽温暖困苦,用清醒之道开拓、疏通,必定截断弊病的路径,疏浚而澄清,使百姓安然生活。皇帝思念他的文章,又命他掌管诰令。王公私下对人说:“这个职位应当少任一些时日,难道没有凋敝的郡可以让我施展才力吗?”皇帝借此考察他的实际才能,让他统辖洪州。积压的事务于是被清除,奸邪和谬误得到革除,风气得到改变,遮蔽视听的东西被消除,百姓身上的负担也被解除。在他所管辖的地方,禁绝浮屠之教,风调雨顺,秔稻满布田畴,百姓各得其所,安闲而歌唱。教化成就之后,接替者将要到来,他想着让百姓休息劳作,便空出职位等待接替。转眼间水流滔滔而逝,唯有德行和功绩,题写在这块石碑上,时间越久,声望越高。治理百姓,根本在于这种文章。有人只致力于末节,却忘了根本,因贪图眼前、昏昧浅陋,使道因此湮没;有人有志于根本,却拘泥古旧陈说,施行起来迂腐乖戾,不能通达,总的说来,这两种人的过失是相同的。这几句话把历来人文凋敝、六经被荆棘堵塞的原因说尽了。八代以来吟咏风云月露,唐宋以来专事诗赋和帖括,正是贪图眼前、昏昧浅陋,使道因此湮没。谈论经世济民的人,抱着陈旧的册子而不了解时势,无法施行于今日;谈论性命之学的人,发表高远言论却没有实际,也就是所谓拘泥古旧、施行起来迂腐乖戾而不能通达。《易经》不是说过:“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人文到了这种地步,人君还能同谁决断大疑、辅佐大业并教化天下呢?昌黎韩愈揭示这些道理来激励后学,正是所谓“吏部文章日月光”啊。
唐故相权公墓碑
上之元和六年,其相曰权公,讳德舆,字载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于权,权,江汉间国也。周衰入楚,为权氏。楚灭,徙秦而居天水、略阳。苻秦之王中国,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后六世至平凉公文诞,为唐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焯有声烈,平凉曾孙讳倕,赠尚书礼部郎中,以艺学与苏源明相善,卒官羽林军录事参军。于公为王父,郎中生赠太子太保讳臯,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征不起,追諡贞孝。是实生公。公在相位三年,其后以吏部尚书授节镇山南,年六十以薨,赠尚书左仆射,諡文公。公生三嵗知变四声,四嵗能为诗,七嵗而贞孝公卒,来吊哭者见其颜色声容,皆相谓“权氏世有其人”。及长,好学孝敬祥顺。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监察御史,征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庆。改左补阙,章奏不絶,讥排奸幸,与阳城为助。转起居舍人,遂知制诰,凡撰命词,九年以类集为五十卷,天下称其能。十八年,以中书舍人典贡士,拜尚书礼部侍郎。荐士于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虽大官势人交言,一不以缀意。奏广嵗所举进士明经,在得人不以员拘。转户、兵、吏三曹侍郎,太子宾客,复为兵部,迁太常卿。天下愈推为钜人。长徳时,天子以为宰相宜参用道徳人,因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谢辞,不许,其所设张举措,必本于寛大以几教化,多所助与维匡调娱,不失其正中于和节,不为声章,因善与贤,不矜主已。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东方诸帅有利病不能自请者,公常与疏陈,不以露布。复拜太常,转刑部尚书,考定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可长用。其在山南、河南,勤于选付治,以和简人,以宁便,以疾求还。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于洋之白草。奏至,天子痌伤,为之不御朝。郎官致赠锡官,居野处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某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贞孝东五里。公由陪属升列,年除嵗迁,以至公宰,人皆喜闻,若已与有,无忌嫉者。于頔坐子杀人,失位自囚,亲戚莫敢过门省顾,朝莫敢言者。公将留守东都,为上言曰:“頔之罪既贳不竟,宜因赐寛诏。”上曰:“然。”公为吾行谕之。頔以不忧死。前后考第进士及廷所防试士,踵相蹑为宰相达官,与公相先后,其余布处台阁外府,凡百余人。自始学至疾未病,未尝一日去书不观。公既以能为文辞,擅声于朝,多铭卿大夫功德,然其为家不视簿书,未尝问有亡,费不偫余。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尝相德宗,号为名臣。既葬,其子监察御史璩累然服丧来,有请,乃作铭文曰:
权在商周世,无不存灭;楚徙秦,嬴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爵位岂多?半涂以税,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徳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流连六官,出入屏毗,无党无讐,举世莫疵。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竞驰,公絶不窥。孰克知之?德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
徳舆既忠臣子,少以文章称,诸儒间贞元、元和中,为缙绅羽仪,蕃祉老寿,出入将相,遍歴六卿,当世所羡。昌黎为推其父臯贞孝之贻,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其劝善之意,媺哉!
译唐故相权公墓碑 宪宗元和六年,宰相中有一位权公,名德舆,字载之。他的祖先出自殷帝武丁,武丁的儿子被封于权地;权是江汉之间的一个国家。周朝衰落后,权国人进入楚地,遂以权为氏。楚国灭亡后,迁居秦地,住在天水、略阳。苻秦统治中原时,其臣有安丘公翼,是一位有大臣言论风度的人。又过六代,到平凉公文诞,任唐朝上庸太守、荆州大都督长史,显著有声望和功业。平凉公的曾孙名倕,获赠尚书礼部郎中,他以艺学与苏源明友善,死于羽林军录事参军任上。他是权公的祖父。郎中生下获赠太子太保、名臯的人,凭忠孝获得盛名,多次因官府征召而不肯出仕,死后追谥为贞孝。这就是权公的父亲。权公任宰相三年,后来以吏部尚书出任山南节度使,六十岁时去世,追赠尚书左仆射,谥文公。权公三岁便懂得辨别四声,四岁能作诗,七岁时贞孝公去世,前来吊唁哭泣的人看见他的神色、声音和仪态,都互相说:“权氏一代代都有这样的人。”长大后,他好学、孝敬、祥和恭顺。贞元八年以前,他任江西府监察御史,征召入朝授为博士,朝廷士大夫都因得到了合适的人而相互庆贺。改任左补阙后,章奏不断,讥刺排斥奸邪宠臣,与阳城互相帮助。转任起居舍人,终于掌管制诰;凡是撰写诏令,元和九年汇集同类文章成五十卷,天下都称赞他的才干。元和十八年,以中书舍人主持贡士考试,授尚书礼部侍郎。有人向权公推荐士人,只要言语可信,即使那人是平民也不因身份而不用;如果言语不可信,即使大官权贵交相称说,他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他上奏说,广泛考察各年所举的进士、明经,关键在于得到人才,不能受名额限制。转任户部、兵部、吏部三曹侍郎,任太子宾客,又任兵部侍郎,升为太常卿。天下更加推重他为巨擘。长德年间,天子认为宰相应当参用有道德的人,于是授他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公已经辞谢,皇帝不许;他所规划和采取的措施,必定以宽大为本,以接近教化,多方扶助、维持、匡正和调和,不失其中正而合乎和谐节度;不求声名文饰,因而任用善人贤者,不自夸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以吏部尚书留守东都时,东方诸帅有利弊而不能自行上奏的,权公常替他们上疏陈说,不用报捷文书。又授太常卿,转任刑部尚书,考订新旧令式为三十编,举出可以长期施行的条文。他在山南、河南时,勤于选拔任用、治理政事,以和易简约待人,使百姓安宁便利;后来因病请求还朝。元和十三年某月甲子日,权公在洋州白草因病去世。奏报传到,天子悲痛,为他不上朝。郎官前往致赠,赐给官职和财物,礼遇超过居野之人。朝廷下令吊唁哭祭,人人都说:“善人死了!”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河南北山,在贞孝公墓东五里。权公由陪属逐渐升入朝廷行列,年年升迁,直到成为宰相;人人听说都欢喜,仿佛自己也有所得,没有人嫉妒他。他在于頔因儿子杀人获罪、失去职位并自行囚禁时,亲戚没有人敢登门探望,朝廷也没有人敢进言。权公将要留守东都,便对皇帝说:“于頔的罪既已得到宽赦而未追究到底,应当趁此颁下宽赦诏书。”皇帝说:“对。”权公替我前去劝谕他。于頔因此没有忧惧而死。前后由他考定进士名次以及在朝廷主持考试的士人,接连相继成为宰相和达官,与权公先后相继;其余分布在台阁和外府的,共有一百多人。从开始学习直到因病病重,他没有一天不离开书本、不读书。权公既然以擅长文章在朝廷享有声誉,给卿大夫撰写了许多功德铭文;然而他治理家产不看账簿,从不询问财物有无,花费也不留余财。权公娶清河崔氏之女,她的父亲崔造曾任宰相,是德宗朝的名臣。下葬以后,他的儿子监察御史璩身穿重丧服前来,提出请求,于是我作铭文说:权氏在商周时代兴盛,后来也经历存亡;从楚迁到秦,在嬴、刘两代之间,甘泉才开始封侯;又到安丘公翼斥责浮屠、扶助皇极,直到贞孝公出生,凤凰不来,爵位难道很多吗?中途因赋税而困顿,长寿难道很多吗?只活到四十岁。他没有把恩惠留给后代,因此生出了相公权德舆,成为朝廷德行的首位,承行世祖之文,成为后世师法;在六官之间往来,出入朝廷屏障辅弼之职,没有党援,也没有仇敌,举世无人能挑剔。别人所畏惧去做的事,权公勇敢地去做;别人争相奔逐的事,权公绝不窥伺。谁能真正了解他?德行将永存于此。把诗刻在墓碑上,使它永远流传。权德舆既是忠臣的儿子,年轻时便以文章著称。诸儒之间,在贞元、元和年间,他成为士大夫的表率,福禄繁盛、长寿安康,出入将相之位,遍历六卿官职,是当时人人羡慕的人。昌黎韩愈推重他父亲权臯贞孝的遗德,在一篇文章中三次表达敬意。他劝人为善的用意,多么美好啊!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嵗,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髙山深林钜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马燧沈雄忠力,名盖一时,功绩既显,赀亦甲天下。子畅又善殖财,家最丰厚。晚为豪右侵牟,中官逼取,遂至困穷。诸子无室庐自托。所为殿中君者,畅子继祖也。始生,德宗命之名,退而笑曰:“此有二义”,意谓以索系祖也。畅尝以第中大杏馈窦文塲,文塲以进德宗。德宗未尝见,颇怪之,令就第封杏树。畅惧,进宅废为奉诚园,屋木尽拆入内。白居易诗云:“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者也。新唐书云:“当世视畅以厚蓄为戒。”吴融于敷水遇丐者,乃燧诸孙,为诗曰:“天地尘昬九鼎危,大貂曾出武侯师。一心忠赤山河见,百战功名日月知。旧宅已闻栽禁树,诸孙仍见丐征岐。而今不要教人识,正借将军死鬬时。”夫马氏子孙不能幅制于平时,自致摧败零落,固巳然。唐室之不复昌,岂尽天命哉?括民膏血以恱骄兵叛将,而于忠臣子孙少恩如此,夫安得而不亡?史言畅晚年已困穷,则继祖死时槩可知矣。昌黎为志言:“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不乐其生,而发诗人尚寐无讹之叹。”夫岂专为马氏言哉?
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愈之宗兄故起居舍人君,以道德文学伏一世,其友四人,其一范阳卢君东美,少未出仕,皆在江淮间,天下大夫士谓之四防。其义以为道可与古之防臯者侔,故云尔。或曰防尝为相,世谓相防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许以为相,故云。大厯初,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为浙西观察使,当是时,中国新去乱,士多避处江淮间,尝为显官得名声以老,故自任者以千百数,大夫莫之取,独晨衣朝服从骑吏入下里舍,请卢君。君时始任戴冠,通诗书,与其羣日讲説周公孔子,以相磨砻浸灌婆娑嬉游,未有舍所为。为人意既起,从大夫,天下未知君者,惟竒大夫之取人也不常,必得人其知君者,谓君之从人也非其常守,必得其从。其后为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録,考功员外郎,年若干而终。在官举其职,夫人李姓,陇西人,君在配,君子无违德。君殁,训子女得母道。甚后君二十年,年六十六而终。将合葬,其子畅命其孙立曰:“乃祖徳烈靡不闻,然其详而信者,宜莫若吾先人之友。先人之友无在者,起居丈有季曰愈,能为古文,业其家,是必能道吾父事业,汝其往请铭焉。”立于是奉其父命奔走来告愈,谓立曰:“子来宜也,行不可一二举,且吾之生也后不与,而祖接不得详也。其大者莫若众所与,观所与众寡,兹可以审其德矣。乃祖未出而处也,天下大夫士以为与古之防臯者侔,且可以为相,其德不既大矣乎?讲説周公孔子,乐其道不乐从事于俗,得所从不择外内,奋而起其进退,不既合于义乎?铭如是可以示于今与后也欤?”立拜手曰:“唯唯。”君祖子舆,濮州濮阳令,父同舒州望江令,夫人之祖延宗,郓州司马,父进成,鄜州洛交令,男三人,畅、申、易,女三人,皆嫁为士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之原,其年月日元和二年二月十日云。
永泰中,防与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为友好,谈经济之畧,尝以王佐自许,时人号为四防。旧史载于崔造传,新史亦具载之。《摭言》则以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为四防。李肇《国史补》曰:韩防与名辈号曰四防,防为防头,而善歌妙絶。刘宾客《嘉话》曰:崔丞相造布衣时,江左士人号曰白衣防,时有四人,一是卢东美,其二遗忘。观唐人所载四防多互异,而卢东美三人既皆未柄用,无勲业可纪,唯崔造为相,亦殊庸庸然。则四防者,名士标榜陋习,非其实也。昌黎此文隐而显矣。
译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马君名继祖,是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马燧的孙子,少府监、赠太子少傅马畅的儿子。他四岁时因门第功勋授为太子舍人。历经三十四年,五次升迁,做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成年,应进士贡试,住在京师,贫困得不能自存,因此以故人幼弟的身份,在马前拜见北平王。王询问并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宅第相见。王怜惜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召来两个儿子,让他们收留照料我。其中最小的待我尤其优厚,就是后来赠太子少傅的少府监。乳母抱着幼子站在旁边,他眉眼如画,头发漆黑,肌肤如玉如雪,令人怜爱,这就是殿中君。当时我见北平王在北亭,觉得他如高山深林、巨谷一般,像龙虎变化莫测,是杰出魁伟的人物。退下后见少傅,觉得他如翠竹碧梧、鸾鸟鸿鹄停立,是能够守成继业的人。幼子娟秀美好、安静清秀,如佩瑶环瑜珥,像兰草刚刚抽芽,确实是他家中合宜的孩子。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城东游,在客舍哭祭北平王。又过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少傅在任所去世,我又哭祭他。再过十多年直到今天,我又哭祭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当初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人世间哭祭了他祖、父、子孙三代,这是什么情形啊?人想要长久不死,观看并居处于这个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马燧深沉雄毅、忠勇有力,名声盖过一时,功绩显著以后,资财也居天下第一。儿子马畅又善于经营财产,家中最为富厚。晚年被豪强侵夺,又被宦官逼迫索取,终于陷入困穷。几个儿子连可以安身的房舍都没有。殿中君就是马畅的儿子马继祖。他出生时,德宗为他命名;退朝后笑着说:“这个名字有两个意思。”意思是说用绳索系住祖先。马畅曾把宅中大杏送给窦文场,窦文场又进献给德宗。德宗从未见过这种事,颇为奇怪,命人到宅第封禁杏树。马畅害怕了,把宅第献出,废为奉诚园,房屋木料全都拆入宫中。这就是白居易诗中所说的“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新唐书》说:“当时人把马畅积蓄丰厚视为警戒。”吴融在敷水遇到一个乞丐,原来是马燧的孙辈,便作诗说:“天地昏暗九鼎危,昔日大貂曾出于武侯之师。一片忠赤山河可见,百战功名日月皆知。旧宅已经听说栽了禁树,诸孙如今仍见在征岐乞讨。如今不要让人认出,正是借着将军死战之时。”马氏子孙不能在平时有所节制,自取败亡零落,本来已经如此。唐王室不能再昌盛,难道全是天命吗?搜刮百姓的膏血来取悦骄横的士兵和叛将,却对忠臣的子孙如此少恩,这样怎么能不灭亡呢?史书说马畅晚年已经困穷,那么马继祖去世时的情形大概可以知道了。昌黎为他作墓志说:“人想长久不死而观看、居处在这个世间,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以自己的生存为乐,反而发出诗人‘还睡着而没有谬误’的感叹。”这难道只是为马氏一族说的吗?考功员外卢君墓铭 我的族兄、已故起居舍人君,以道德和文学使一世人折服;他的四位朋友中,有一位是范阳人卢东美。当时他们年轻未出仕,都在江淮之间,天下大夫士称他们为“四防”。他们认为自己的道义可以同古代的皋陶相匹敌,所以这样称呼。有人说,皋陶曾任宰相,世人所谓“宰相防四人”,是说他们虽然居处未仕,天下却许诺他们可以做宰相,所以这样称呼。大历初年,御史大夫李栖筠由工部侍郎任浙西观察使。当时中原刚刚脱离动乱,士人多避居江淮;曾任显官、获得声名而老去的人,因为自负才具而自我推荐的有成百上千,大夫一个也不录用,却独自早晨穿着朝服,带着骑吏进入下里住宅,请见卢君。卢君当时才开始戴冠,通晓诗书,每天与同伴讲说周公、孔子之道,彼此磨砺涵养,逍遥游乐,没有放弃所从事的学业。他的志意既已奋起,便跟随大夫;天下还不了解他,只觉得大夫取士不同寻常,必然得到真正的人才。了解卢君的人则说,卢君跟随别人并非平常的操守,必定会得到他所应有的任用。后来他任太常博士、监察御史、河南府司录、考功员外郎,年岁若干而去世。在任职期间都能尽到职责。他的夫人姓李,是陇西人;卢君在世时,夫人没有违背妇德。卢君去世后,夫人教导子女,完全尽到了母亲的道义。又过了二十年,夫人六十六岁去世。将要合葬时,她的儿子卢畅命令孙子卢立说:“你祖父的德行功业没有不被听闻的;但要说详实可信,最好的人莫过于先人的朋友。先人的朋友已经没有在世的了,起居舍人韩愈有个弟弟,名叫愈,能作古文,继承了他的家学,他一定能讲述你祖父的事业,你应当前去请他写墓铭。”卢立于是奉父亲之命奔走来告诉我。我对他说:“你来得很对,但一时说不完一二件事;况且我出生得晚,没能与祖父相交,也不能详尽了解他的事迹。最大的凭据,莫过于众人对他的认可;看认可他的人多还是少,就可以考察他的德行。你的祖父尚未出仕而居处时,天下大夫士都认为他可以和古代的皋陶相匹敌,甚至可以做宰相,他的德行难道还不伟大吗?讲说周公、孔子之道,以此为乐而不以从事世俗事务为乐;得到可以跟随的人,便不计较内外,奋然起身,进退都合乎义,这难道还不合于义吗?墓铭这样写,能够让今人和后人看到吗?”卢立拜手说:“是,是。”卢君的祖父子舆,任濮州濮阳县令;父亲同,任舒州望江县令。夫人的祖父延宗,任郓州司马;父亲进成,任鄜州洛交县令。儿子三人:畅、申、易;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为妻。墓在河南缑氏县梁国原,墓志所记日期为元和二年二月十日。永泰年间,皋防与卢东美、张正则、崔造交好,谈论经世济民的谋略,曾以辅佐君王自许,当时人称他们为“四防”。旧史载在《崔造传》中,新史也完整记载了此事。《摭言》却把何长师、李华、卢东美、韩衢列为“四防”。李肇《国史补》说:韩防与名流同辈号称“四防”,皋防为防之首,而且歌唱极其美妙。刘宾客《嘉话》说:崔丞相造尚未出仕时,江左士人称他为“白衣防”,当时有四人,其中一人是卢东美,另外两人忘了。看唐人的记载,所谓“四防”多有不同;卢东美等三人都没有得到实际任用,没有功勋事业可记,只有崔造做了宰相,却也很平庸。那么所谓“四防”,不过是名士相互标榜的陋习,并非真实情况。昌黎这篇文章写得隐约而显明。
李元宾墓铭
李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
已乎!元宾夀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天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之寿?死而不朽,孰谓之天?已乎!元宾,才髙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乎!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
唐书》本传:观属文,不傍沿前人,时谓与韩愈相上下。及观少,天而愈后,文益工。议者以观文未极,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陆希声以为观尚辞,故辞胜理;愈尚质,故理胜辞。虽愈穷老,终不能加观之辞。观后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质云。
施先生墓铭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説。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説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輙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婼,豪州定逺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讐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防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髙四尺者,先生墓邪?朱子考异曰:「刘公嘉话云:『予尝与栁八、韩十八诣施士丐,听毛诗说。维鹈在梁,梁人取鱼,梁也。言鹈自合求鱼,不合于人。梁上取其鱼,譬之人自无善事,攘人之美者,如鹈在人梁上焉。则毛注失之矣。』又说:『山无草木曰岵,所以言『陟彼岵兮』,无可岵也,以其无草木故,以譬之。』又説:『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憇。拜言人心之拜,小低屈也。上言勿翦,终言勿拜,明召伯渐逺,人思不忘也。毛注拜犹伐,非也。』又説:『维北有斗,不可把酒浆,言不得其人也。』毛都不注。此新史云:『士丐撰春秋传,未甚传。』后文宗喜经术,宰相李石因言:『士丐春秋可读。
译李元宾墓铭 李观,字元宾,他的先世是陇西人。起初从江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登进士上第,又考取博学宏辞,获得太子校书之职。过了一年,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友人博陵崔弘礼把他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乡名庆义,原名嵩原。友人韩愈书写碑石来记载他,文辞说:罢了,元宾!所谓寿命,我不知道你所向往的是什么;所谓天命,我不知道你所厌恶的是什么。活着却没有善终,谁说这是长寿?死后却声名不朽,谁说这只是天命?罢了,元宾!你的才华高过当世,品行超出古人。罢了,元宾!你究竟做了什么呢?究竟做了什么呢?《唐书》本传说:李观作文,不沿袭依傍前人,当时人认为可以与韩愈相上下。等到李观年轻去世,而韩愈年长且继续写作,文章更加精工。评论者认为,李观的文章还没有达到极致,韩愈年老仍不停止,所以最终独自享有盛名。陆希声认为,李观崇尚文辞,所以文辞胜过义理;韩愈崇尚质实,所以义理胜过文辞。即使韩愈穷困衰老,最终也不能超过李观的文辞;李观死在韩愈之后,也不能赶上韩愈的质实。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士丐先生去世。他的同僚太原人郭伉买来石头,刻文记载他的墓。昌黎韩愈替他作辞说:“先生精通毛传、郑笺所解的《诗经》,通晓《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说。朝廷贤士大夫跟随他执经考问疑义,接连不断地登门。太学生中学习毛传、郑笺和《春秋左氏传》的,全都是他的弟子。贵游子弟有时为听先生讲这两部经书来到太学,恭敬地坐在诸生之下,唯恐最终不能听全。先生去世,两经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学求仕的人失去了朋友。因此,从贤士大夫、老师宿儒到新进小生,听说先生去世,都哭泣相吊,并送来衣服、财物。”先生六十九岁,在太学任职十九年。他由四门助教任太学助教,又由助教升为博士。太学任期届满本应离去,学生们总是上疏请求留任;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尉;父亲名婼,任濠州定远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她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辞说:先生的祖先姓氏,从施父开始;其后施常侍奉孔子,以彰明仇氏为博士,后来被任为太尉。太尉的孙子开始成为吴人,名叫施然、施续,他们的事迹也有记载。先生的兴起,是由公车征召,编纂叙述前代闻见,使先贤的光辉更加显耀。古圣人的言论精深隐微,笺注纷繁罗列,反而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仿佛旅客找到了归宿;他谦卑恭让而诚恳,发言宏大清楚。如今他去世了,谁来继承宗师之位?县名万年,原名神禾,高四尺的那座土堆,是先生的墓吗?朱子考订异文说:“刘公《嘉话》说:‘我曾经和柳八、韩十八到施士丐那里,听他讲《毛诗》。“维鹈在梁”,是说鹈鹕在鱼梁,鱼梁人取鱼;鱼梁,就是说鹈鹕本来应该自己求鱼,不应该取人的鱼。鱼梁上取人的鱼,用来比喻人自己没有善行,却窃取别人的美名,就像鹈鹕站在别人的鱼梁上一样。这样看来,毛传的注释错了。’又说:‘山上没有草木叫岵,所以说“陟彼岵兮”,并不是说有什么可以登的岵,而是因为没有草木,借此作比喻。’又说:‘“甘棠勿翦勿拜”,是说召伯休息的地方。“拜”说的是人的拜,身体稍稍低屈。上面说不要剪伐,最后说不要低拜,说明召伯渐渐远去,人们思念他而不忘。毛传把拜解释为伐,不对。’又说:‘“维北有斗,不可把酒浆”,是说没有得到合适的人。’这些话毛传都没有注释。新史说:‘施士丐撰写《春秋传》,没有广泛流传。’后来文宗喜好经术,宰相李石趁机说:‘施士丐的《春秋》可以读。’文宗说:‘朕已
』文宗曰:『朕见之矣。』穿凿之学,徒为异同,但学者如浚井得羙水而巳何必劳苦旁求,然后为得耶?」《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公讳丹,字某,姓韦氏。六世祖孝寛仕周,有功,以公开号于郧。郧公之子孙世为大官,唯公之父政卒雒县丞,赠虢州刺史。公既孤,以甥孙从太师鲁公真卿学,太师爱之,举明经第,选授峡州逺安令,以让其庶兄,入紫阁山事从父熊,通五经登科,歴校书郎,咸阳尉,佐邠宁军。自监察御史为殿中侍御史,征拜太子舍人,益有名,迁起居郎。吴少诚袭许州,拜河阳行军司马,未行,少诚死,改驾部员外郎。新罗国君死,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紫衣金鱼往吊,立其嗣。故事,使外国者常赐州县官十员,使以名上,以便其私号私觌官。公将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国,不足于资,宜上请,安有卖官以受钱邪?”即具疏所以上,以为贤,命有司与其费。至郓州,防新罗告所当立君死,还拜容州刺史,容管经畧招讨使。始城容州,周十三里,置屯田二十四所,化大行,诏加太中大夫。顺宗嗣位,拜河南少尹,行未至,拜郑滑行军司马。始至襄阳,诏拜谏议大夫。既至,日言事不阿,权臣謇然有直名,遂号为才臣。刘辟反,围梓州,诏以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行至汉中,上疏言:“梓州在围间,守方尽力,不可易将征还入议蜀事。”刘辟去梓州,因以梓州让髙崇文,拜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自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将行,上言:“臣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张职为国家费,不如属之河东便。”上以为忠。一歳拜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蔡使,以晋慈隰属河东。公既至,则计口受俸钱,委其余于官,罢八州无事之食者,以聚其财。始教人为瓦屋,取财于山,召陶工教人陶,聚材瓦于场,度其费以为估,不取赢利。凡取材瓦于官业定而受其偿,从令者免其赋之半,逃未复者官与为之,贫不能者畀之财,载食与浆,亲往劝之。为瓦屋万三千七百,为重屋四千七百,民无火,忧暑湿,则乘其髙,别命置南北市营诸军。嵗旱,种不入土,募人就工,厚与之直,而给其食。业成,人不病饥。为长衢,南北夹两营,东西七里,人去渫汚,气益苏复。作南昌县,徙廐于髙地,因其废仓大屋,马以不连死。明年筑堤扞江,长十二里,防为斗门,以走潦水。公去位之明年,江水平堤,老幼泣而思曰:“无此堤,吾尸其流入海矣。”灌陂塘五百九十八,得田万二千顷。凡为民去害兴利,若嗜欲。居三年于江西,八州无遗便,其大如是,其细可畧也。卒有违令当死者,公不果于诛杖,而遣之去。
译经看过了。’穿凿附会的学问,只是徒然制造异同;学习的人如同挖井得到美水罢了,何必劳苦地向旁边寻求,然后才算有所得呢?”《唐故江西观察使韦公墓志铭》韦公名丹,字某,姓韦。六世祖孝宽在周朝做官,有功劳,因公而显贵于郧地。郧公的子孙世代做大官,只有公的父亲韦政死于雒县丞任上,追赠虢州刺史。公幼年丧父,跟随外甥孙太师鲁公颜真卿学习;太师喜爱他,举荐他考中明经,选授峡州远安县令。他把职位让给庶兄,入紫阁山侍奉从父韦熊,通晓五经后登科,历任校书郎、咸阳尉,辅佐邠宁军。由监察御史任殿中侍御史,征召授太子舍人,名声更加显著,升任起居郎。吴少诚袭取许州,他被授为河阳行军司马,尚未出发,少诚去世,改任驾部员外郎。新罗国王去世,公以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穿紫衣、佩金鱼前往吊祭,并扶立其继承人。按旧例,出使外国的人常获赐州县官十人,让使者把姓名上报,以便私下授予和私自会见官员。公将要出发时说:“我是天子的官吏,出使海外国家,资费不足,应当上奏请求,哪有卖官收钱的道理?”于是详细上疏说明原因,皇帝认为他贤能,命有关部门供给费用。到郓州时,防守新罗的使者来报告所应立的国王已经去世,公又被授为容州刺史、容管经略招讨使。他开始修筑容州城,周长十三里,设置屯田二十四处,教化大为推行,诏令加授太中大夫。顺宗即位,授河南少尹,尚未到任,又授郑滑行军司马。刚到襄阳,诏令授谏议大夫。到任以后,每天进言论事而不阿谀,权臣因此对他侧目,但他获得了直臣的名声,于是被称为能臣。刘辟反叛、围攻梓州,诏令任公为东川节度使、御史大夫。公走到汉中时上疏说:“梓州正处在围困之中,守军正在竭力防守,不可更换将领,征召我回来讨论蜀地之事。”刘辟撤离梓州后,公便把梓州让给高崇文,授晋、慈、隰等州观察防御使。由扶风县男进封武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将要出发时,上奏说:“臣所治理的三州不是要害之地,不足以设置职官而增加国家费用,不如把它们归属河东为好。”皇帝认为他忠诚。一年后授洪州刺史、江南西道观察使,并把晋、慈、隰三州归属河东。公到任后,按人口领取俸钱,把剩余的交给官府,停止八州无事地区的额外粮食供给,以此积聚财物。他开始教百姓建造瓦房,从山中取土石,召来陶工教百姓制陶,把木材、瓦片集中在场地,估算费用作为价格,不取利润。凡从官营作业中取得木材、瓦片,工程确定后便支付报酬;听从命令的人免除一半赋税,逃亡而未归的人由官府替他修建,贫困不能修建的人给他财物,并运送食物和浆水,亲自前往劝勉他们。共建瓦屋一万三千七百间,重屋四千七百间。百姓没有火灾之忧,也不怕暑热潮湿,便登上高处居住;另外下令设置南北两市,营造诸军营舍。遇到旱灾,种子不能下土,便招募百姓参加工程,给以优厚工钱并供应食物。工程完成,百姓没有因饥饿而受苦。修筑大路,南北夹着两座军营,东西长七里;百姓离开污秽之地,空气渐渐恢复清新。修建南昌县,把马厩迁到高地,利用废弃粮仓和大屋,马匹因此不再接连死亡。第二年修筑堤坝抵御江水,长十二里,设置斗门,以排泄积水。公离任后的第二年,江水平到堤坝,老幼哭泣思念他说:“没有这道堤,我们的尸体恐怕已经随水流入海中了。”灌溉陂塘五百九十八处,得到田地一万二千顷。凡是为百姓除害兴利,他都像满足嗜欲一样积极。在江西任职三年,八州没有遗留一项便利百姓的事情,大的事迹如此,小的可以略去不记。后来有违反命令、依法应死的人,公不忍轻率地诛杀或杖责,只遣送他离开。有人上书告
上书告公所为不法若干条。朝廷方勇于治,且以为公名才能臣,治功闻天下,不辨则受垢,诏罢官留江西待辨。
译发公做了若干违法之事。朝廷正积极整治,又认为公是著名的能臣,治理功绩闻名天下,若不查辨便会蒙受污名,于是诏令罢去他的官职,留在江西等待辨明。
使未至,月余,公以疾薨。使至辨,凡卒所告事若干条,皆无丝毫实,诏笞卒百,流岭南。公能益明。春秋五十八,薨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公好施与,家无剩财。自校书郎至为观察使,拥吏卒前,走七州刺史。与宾客处,如布衣时,自持卑一不易。娶清河崔氏故支江令讽之女,某官某之孙。有子曰寘,年十五,明经及第,嗣其家业。后夫人兰陵萧氏,中书令华之孙,殿中侍御史恒之女,皆先公终。有女一人。凡公男若干人,女若干人。明年七月壬寅,从葬万年县少陵原。将葬,其从事东平吕宗礼与其子寘谋曰:“我公宜得直而不华者铭传于后,固不朽矣。”寘来请铭。铭曰:武阳受业始于太师,以官让兄,自待不疑,勤于紫阁,取益以卑,可谓有源,卒用无疵。慊慊为人,矫矫为官。爰及江西,功德具完,名声之下,独处为难,辩而益明。仇者所叹,碑于墓前,维昭美故,纳铭墓中,以识公墓。朱子曰:「韦丹新史列之循吏传,皆取墓志及杜牧所作遗爱碑为之。」唐书》本传:太和中,裴谊观察江西,上言为丹立祠堂,刻石纪功,不报。宣宗读《元和实录》,见丹政事卓然,它日与宰相语:“元和时治民孰第一?”周墀对曰:“臣尝守江西,韦丹有大功德被八州,殁四十年,老幼思之不忘。”乃诏观察使纥干泉上丹功状,命刻功于碑。
御选唐宋文醇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十目録
昌黎韩愈文十
墓志铭 杂文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贞曜先生墓志铭。
栁子厚墓志铭
南阳樊绍述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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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黎韩愈文十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怀竒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絶。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蹐门告曰:“天下竒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居嵗余,如有所不乐,一日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师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髙女。髙固竒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漫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邪?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眎,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嵗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嵗,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理辞,以列幽墟。
王安石曰:「退之善为铭,如王适、张彻铭,尤竒。」
译使者尚未到达,一个多月后,公因病去世。使者到后进行辨明,原先告发的那些事情,全都没有丝毫事实,诏令将告发者鞭打一百下,流放岭南。公的名声因此更加彰明。享年五十八岁,于元和五年八月六日去世。公喜欢施舍给予,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从校书郎做到观察使,前面有吏卒簇拥,经过七州而各州刺史都来奔走迎接;但与宾客相处,仍像平民时代一样,自己保持谦卑,一点也不改变。娶清河崔氏之女,是故江令崔讽的女儿、某官某的孙女。有儿子名寘,十五岁考中明经,继承家业。后娶夫人兰陵萧氏,是中书令萧华的孙女、殿中侍御史萧恒的女儿,她也先于公去世。有一个女儿。公共有若干儿子、若干女儿。第二年七月壬寅日,陪葬于万年县少陵原。将要下葬时,他的属官东平人吕宗礼与儿子寘商议说:“我们的公应当得到一篇质直而不浮华、可以流传后世的墓铭,这样本来就能不朽。”寘来请我作铭。铭说:武阳公最初向太师学习,又把官职让给兄长;自我要求坚定不疑,在紫阁山勤勉修学,以谦卑求得增益,可以说是有根源,最终行事没有瑕疵。做人诚恳,做官刚强。到了江西,功德完全成就;在盛名之下,独自处置事务很难,经过辨明后名声反而更加显著。仇敌也为之叹服,于墓前立碑;为了彰明他的美德,把铭文纳入墓中,以此标识公的墓。朱子说:“《新唐书》把韦丹列入《循吏传》,全都取材于这篇墓志以及杜牧所作的《遗爱碑》。” 《唐书》本传说:太和年间,裴谊任江西观察使,上奏请求为韦丹建立祠堂、刻石记功,没有得到答复。宣宗读《元和实录》,看到韦丹的政绩卓然出众;有一天与宰相谈话说:“元和年间治理百姓,谁是第一?”周墀回答:“臣曾经镇守江西,韦丹有大功德施及八州;他去世四十年了,老幼仍然思念他而不忘。”于是下诏命观察使纥干泉上报韦丹的功绩状况,命令刻功于碑。《御选唐宋文醇》第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十卷目录 昌黎韩愈文十 墓志铭、杂文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故幽州节度判官赠给事中清河张君墓志铭》《贞曜先生墓志铭》《柳子厚墓志铭》《南阳樊绍述墓志铭》《鳄鱼文》《送穷文》《毛颖传》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十卷 昌黎韩愈文十 《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君名适,姓王。喜欢读书,胸怀奇才、意气自负,不肯跟随在人后。参加科举选拔时,看到功业有可以指取的途径,名节有可以建立的机会,却因没有资历地位而困顿,不能自行出仕,于是只好向诸位公卿贵人求助,借他们的声势。诸公贵人已经志得意满,都喜欢听熟软媚人的话,不喜欢听生硬直率的话,一见到他就告诫守门人将他拒之门外。皇帝刚即位,以四科征募天下士人。君笑着说:“这不正是我的时机吗?”立即带着所作文章上路,一边走一边歌咏,赶赴直言科考试。到了以后,对答之语惊动众人,却没有考中,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欢任事,可以撼动他,于是小步走到门前禀告说:“天下奇男子王适,希望见将军陈述事情。”一见面谈得投合,便往来于门下。卢从史任昭义节度使后,张扬跋扈,把法度视同奴仆;士人想听到无所顾忌的大胆言论,有人把君的平生告诉他,他便派宾客招致君,说:“狂妄小子,不足以共事。”君当面辞谢宾客。李将军因此更加厚待他,上奏任他为本军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用他的意见。将军改任凤翔节度使,君随同前往,改试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清除污垢、解决弊病,百姓获得苏醒。在那里过了一年多,似乎有什么不快乐;一天,他带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回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写信询问他的消息;只是不能强迫他振作起来,也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他病重,乘车带着医生回到京师。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十一月某日,葬在京师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父爽,任洪州武宁县令;祖父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县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侯高的女儿。侯高本是奇士,自比伊尹、太师,世上却没有人能任用他。我曾两次谈到让他出仕为吏,他两次发怒离去,后来发狂投进江水。当初处士要嫁女儿时,警戒她说:“我因为性情不合而困穷,只有一个女儿,怜惜她,必定要嫁给官人,不能嫁给普通人。”君说:“我寻求妻家很久了,只有这位老人合我的心意;况且听说他的女儿贤惠,不可以错过。”便随口对媒妪说:“我已经考中明经,马上就要选官,也就是官人;侯翁的女儿如果有幸嫁给我,只要能让老人答应,我愿意拿一百金酬谢媒妪。”媒妪答应后告诉侯翁,侯翁说:“确实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君无计可施,只好吐露实情。媒妪说:“不要担心,老人一向不会怀疑别人欺骗我;找一卷书,外表大致像告身,我把它藏在袖中带去。老人见到文书未必会拿来细看,幸好听我的计策行事。”老人远远看见文书,含在袖中的文书果然使他相信而不怀疑,说:“够了。”于是把女儿嫁给王氏。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儿子三岁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县尉姚挺,幼女当时才十岁。铭说:鼎不能拿来支撑车子,马也不能让它守卫闾门。佩着玉、穿着长衣,不利于奔走趋行。只能归因于时运是否遇合,不能归因于才智或愚钝。不能与所需相合,虽有才华也无法施展。凿石刻辞,排列在幽暗的墓穴之中。王安石说:“退之善于作墓铭,像《王适墓铭》《张彻墓铭》,尤其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