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御选唐宋文醇八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57–223 段

外制集序

庆厯三年春,丞相吕夷简病不能朝,上旣更用大臣,锐意天下事,始用谏官御史疏追还夏竦制书。旣而召韩琦、范仲淹于陜西,又除富弼枢宻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顿首辞让至五六不已,手诏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对,以辞不得见,遣中贵人趣送阁门使,即受命。呜呼!观琦等之所以让,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谓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君臣之际,何其盛也!于是时,天下之士,孰不愿为材邪?顾予何人,亦与其选。夏四月,召自滑台入谏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诰。是时,夏人虽数请命,而西师尚未解严,京东累岁盗贼,最后王伦暴起沂州,转劫江淮之间,而张海、郭貎山等亦起商、邓以惊京西,州县之吏多不称职,而民弊矣。天子方慨然劝农桑,兴学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进贤能,患百职之不修,而申行赏罚之信,盖欲修法度矣。予时虽掌诰命,犹在谏职,常得奏事殿中,从容尽闻天子所以更张庶事,忧闵元元而劳心求治之意,退得载于制书以讽晓训勅在位者。然予方与修祖宗故事,又修起居注,又修编勅,日与同舍论议治文书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廹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导天子难谕之意,而复诰命于三代之文。嗟夫!学者文章见用于世鲜矣,况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犹恐不称,而况不能专一其职,此予所以常遗恨于斯文也。明年秋,予出为河北转运使,又明年春,权知成徳军事,事少间,发向所作制草而阅之,虽不能尽载明天子之意于其所述,而得一二足以彰示后世,盖王者之训在焉,岂以予文之鄙而废也?于是録之为三巻。予自直阁下儤直八十,始满,不数日,奉使河东还,即已。来河北,故其所作才一百五十余篇云。

徐度曰:「按欧阳文忠公《庆厯制草序》曰:『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时,已廹丞相出,故不得专一思虑,工文字以尽道天子难喻之意,而还诰命于三代之文。』又刘原甫侍读《墓志》称其文章尤敏赡,尝直紫微阁,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方将下直,为之立马却坐,一挥九制,凡数千言,文辞典雅,各得其体。由是言之,则是除目旣下,必用是日草词,且不得从容下直而为之也。迨元祐初,命词之限已不得如前者之廹。翟公巽资政,居政和间,词命独为一时之冠,然文思迟澁,尤恶人趣之,有趣之者輙黙志其旁,故一趣则故迟一日,有迁延至旬余者。」

译《外制集序》庆历三年春,丞相吕夷简因病不能上朝,皇上已经改用大臣,锐意治理天下事务,开始采用谏官、御史的奏疏,追还夏竦的制书。不久,召韩琦、范仲淹从陕西回来,又任命富弼为枢密副使。富弼、范仲淹、韩琦都惶恐顿首,推辞谦让五六次仍不停;皇帝亲笔诏书催促韩琦等立即上路,十分急迫,而富弼正入宫请求面见皇帝,想以辞让为由未能见到,皇帝便派中贵人催促他送到阁门使处,于是接受了任命。唉!看韩琦等人推辞的原因,以及皇上任用韩琦等人的情形,可以说是圣贤相遇,万世难逢;君臣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盛大啊!在这个时候,天下士人谁不愿意成为有用之才呢?只是我是什么人,竟也列入了选拔之中。夏季四月,我从滑台被召入谏院。冬季十二月,授任右正言、知制诰。当时,夏人虽然多次请求归顺,西部军队却仍未解除戒备;京东地区盗贼连年作乱,最后王伦突然在沂州起兵,转而劫掠江淮之间;张海、郭貌山等也在商州、邓州起事,惊扰京西。州县官吏多不称职,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天子正在慨然劝勉农桑、兴办学校,打破旧例,不拘等级任用人才,哀怜百姓的困苦,想要除掉那些有弊病的官吏;知道磨勘法长期实行的弊端,想另行甄别有才和不肖之人,以进用贤能;担心百官职事不能修治,便重申实行赏罚信用的原则,大概是想整顿法度。当时我虽然掌管诰命,仍任谏官,常常能够在殿中奏事,从容地充分听到天子改变各项政事、忧虑怜悯百姓、劳心求治的意图;退朝后便把这些写入制书,用来讽谕、晓示、训诫在位者。然而我当时正在参与修订祖宗旧典,又修撰《起居注》,又修订编敕,每天和同僚讨论治理政事,所省察的事项不止一件,而下达任命的诏书通常也不止一两份;当时又已逼近丞相出行,所以不能专心思考,精心写作文章,尽量传达天子难以说明的意旨,并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唉,学者的文章能够被世用,已经很少;何况还能施用于朝廷,又遇到君主努力实现大治的盛时?像我这样鄙陋的人,即使竭尽才能,仍恐怕不能相称,更何况不能专心从事本职!这就是我常常对这些文章感到遗憾的原因。第二年秋天,我出任河北转运使;又过一年春天,权知成德军。事务稍少时,我取出先前所作的制草阅读,虽然不能把明君的全部意旨都写进作品中,但还得到一两分,足以彰明给后世看;其中毕竟有王者的训诫,难道会因为我的文章鄙陋而废弃吗?于是把它们辑录成三卷。我在直阁下供职当值八十天,刚刚期满;没过几天,奉命出使河东,回来后便结束了这项工作。来到河北,所以所作的文章只有一百五十多篇。徐度说:“考察欧阳文忠公《庆历制草序》说:‘任命的诏书一下发,通常不到一两时辰,丞相就已经催促出发,因此不能专心思考,精心写作文章,以充分说明天子难以晓谕的意旨,使诰命恢复三代文章的风格。’又据刘原甫侍读的《墓志》称,他的文章尤其敏捷丰赡,曾在紫微阁当值。一天追封九位皇子、公主,正要下值,便让马停住,退坐下来,一挥笔写成九篇制书,总计数千字,文辞典雅,各自符合应有的体制。由此说来,任命诏书既然下达,就必须在当天起草诏词,而且不能从容下值后再写。到了元祐初年,诏词限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急迫。翟公巽任资政,处在政和年间,诏令文章独居当时第一;然而他文思迟滞,尤其厌恶别人催促,凡有人催促,便默默记在旁边,所以每催促一次,反而故意迟延一天,有时拖延到十多天。”

诗谱补亡后序

欧阳子曰:昔者圣人已没,六经之道几熄于战国,而焚弃于秦。自汉已来,收拾亡逸,发明遗义,而正其讹缪,得以麤备传于今者,岂一人之力哉?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于去圣千百年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说,而欲特立一家之学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则先儒之论,茍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于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盖诗述商周,自生民、▯鸟上陈稷契,下迄陈灵公,千五六百岁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诂、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旣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说不止于笺传而已,恨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徧通其防。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言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总目、秘书所藏亦无之。庆厯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以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考。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皆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鄘出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考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邶、鄘、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第也。初,予未见郑谱,尝畧考《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说,为《诗圗》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说世次先后甚备。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图,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说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增损涂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矣。

修与宋咸书谓:“经非一世之书,其传之谬,非一日之失,其刋正补缉,亦非一人之所能。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然聚众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谬,可以俟圣人之复生。”又与徐无党书谓:“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说汨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合之此序三者,虽若语相抵牾,而如五味之相和,可见修于六经潜心自得之趣,而亦可为后世学人治经之法也。

译《诗谱补亡后序》欧阳子说:从前圣人已经去世,六经之道在战国时几乎熄灭,又在秦朝被焚烧弃置。自汉代以来,人们收集散失的篇章,阐明遗留下来的义理,订正其中的讹误,能够大致完整地流传到今天,难道是一人的力量吗?后世求学者沿着前代所传的痕迹,考察它们的得失,这样的人或许有吧。假如只抱着焚余残缺的经书,茫然无措地处在距离圣人一两千年之后,看不到先儒在中间所作的解释,却想独立创立一家的学说,果真有人能够做到吗?我不相信。然而,前儒的议论,如果不是详细考察其始末,确认它与圣人相合、没有严重违背义理、损害经旨的情况,除非不得已而后改动,为什么一定要徒然创立异说来互相诋毁呢?毛氏、郑氏对于《诗经》的研究也已经很博大。我曾经依据他们的笺注传疏考察经文,又用《诗序》《诗谱》来验证,可惜其中不合之处很多。大概《诗经》叙述商、周两代,从《生民》《玄鸟》上溯稷、契,下至陈灵公,时间在一千五六百年之间;旁及列国君臣的世代次序、国土、山川、封域、图籍,以及鸟兽草木鱼虫的名称,还有各地风俗的善恶、方言训诂、国家盛衰治乱、诗歌褒美讽刺的缘由,无所不载。这样一来,谁能保证其中没有错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我怀疑毛氏、郑氏的错误已经很多了,但仍不敢轻易改动,是因为想到他们的解释不只限于笺注传疏而已;遗憾的是不能把两家的书全部看到,因而未能全面通晓其中的旨意。没有把他们的书全部读完,却想判定其中的是非,就好比没有听完一个人的供词,却想断定他的诉讼曲直,这能够果断地自行作出决定吗?能够使当事人一定心服吗?世人说郑氏《诗谱》最为详备,我寻求它很久了,却一直没有得到。即使《崇文总目》和秘书省所收藏的书中也没有它。庆历四年,我奉命出使河东,到了绛州,偶然得到了这部书。书中有注,却没有标明作者姓名;不过首尾残缺,从“周公致太平”以前的内容全都亡佚了。书中各国世系谱以旁行书写,尤其容易讹误,全部颠倒错乱,已经无法再考察。各种《诗》中的《雅》《颂》兼列商、鲁二国;其中正风、变风涉及十四国,但其排列次序都没有详细说明其意义。只是封国变风的先后次序不能不知道。周南、召南、王风、豳风都出自周,邶风、鄘风出自卫;桧、魏没有世家可考。能够考察的,是陈、齐、卫、晋、曹、郑、秦,这就是封国的先后次序。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这是变风的先后次序。周南、召南、邶、鄘、卫风、王风、郑风、齐风、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曹风,这是孔子删定《诗》以前,周太师所掌乐歌的次序。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桧风、郑风、齐风、魏风、唐风、秦风、陈风、曹风、豳风,这是郑氏《诗谱》的次序;黜去桧风以后,陈风……这是今本《诗》的次序。起初,我还没有见到郑氏《诗谱》时,曾经大略考察《春秋》《史记》的本纪、世家、年表,把它们同毛氏、郑氏的说法合在一起,编成《诗图》十四篇。现在便取用这些材料,来补足郑氏《诗谱》中亡佚的部分,足以看出两家所说的世代次序十分完备。于是依据这些材料来考察其中的得失,便清楚明白了。同时仍然保存这部图谱,希望借此表明我对于郑氏之学已经尽了心力罢了。把他们的学说全部考察过而仍有解释不通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加以论定和订正;我难道是喜欢故意发表异论的人吗?总共补写谱文十五处,补写文字二百零七处,增删、涂改、乙正三百八十三处,这样郑氏的《诗谱》便重新完整了。欧阳修在给宋咸的信中说:“经典不是一个时代写成的书,它在流传中产生的谬误,也不是一天造成的;对它进行刊正、补辑,也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假使求学者各自充分发挥自己的见解,让明智的人从中选择。十份取其一,百份取其十,虽然还不能使六经完全恢复到毫无错误的状态,但汇集众人的长处来补缉它,希望不至于造成大的谬误,这样便可以等待圣人重新出现。”他又在给徐无党的信中说:“现在凡是研究经书的人,没有不忧虑圣人的旨意不能彰明,却又被各位儒者凭自己创出的学说搅乱的。如今在经书之外又自行创立一套说法,这就像担心水被沙土混浊,反而再往里面投入泥土来增加浑浊。不如把沙土全部除去,那么水就会清澈明亮了。”把这三段话同这篇序合起来看,虽然表面上好像言语彼此抵触,却如同五味相互调和,足以看出欧阳修潜心研究六经、从中得到自悟的旨趣,也可以作为后世学者研究经书的方法。

集古録目序

物常聚于所好,而常得于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无力,虽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蛮夷山海,杀人之兽,然其齿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昆仑,流沙万里之外,经十余译,乃至乎中国。珠出南海,常生深渊,采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则下饱蛟鱼。金矿于山,凿深而穴远,篝火糇粮,而后进,其崖崩窟塞,则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数十百人。其远且难,而又多死祸,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玑,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则无不至也。汤盘,孔鼎,岐阳之鼓,岱山邹峄防稽之刻石,与夫汉魏以来圣君贤士桓碑彞器铭诗序记,下至古文籕篆分▯诸家之字书,皆三代以来至宝,怪竒伟丽,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远,其取之无祸,然而风霜兵火,湮没磨灭,散弃于山崖墟莽之间,未尝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颛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贪者,皆无欲于其间,故得一其所好于斯。好之已笃,则力虽未足,犹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来,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絶谷,荒林破塜,神仙鬼物,诡怪所传,莫不皆有,以为集古録。以为转写失真,故因其石本轴而藏之,有巻帙次第,而无时世之先后。盖其取多而未已,故随其所得而録之。又以为聚多而终必散,乃撮其大要,别为録目,因并载夫可与史传正其阙谬者,以传后学,庶益于多闻。或讥予曰:“物多则其势难聚,聚久而无不散,何必区区于是哉?”予对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欧阳修自记。昔在洛阳,与余逰者,皆一时豪隽之士也。而陈郡谢希深善评文章,河南尹师鲁辨论精博,余毎有所作,二人者必伸纸疾读便得,余深意以示他人,亦或时有所称,皆非余所自得者也。宛陵梅圣俞,善人君子也。与余共处穷约,每见余小有可喜事,懽然若在诸已。自三君之亡,余亦老且病矣。此叙之作,旣无谢尹之知音,而集録成书,恨圣俞之不见也。悲夫。

韵总序

倕工于为弓,而不能射。羿与逄防,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于为车,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旬卿子所谓艺之至者,不两能信哉?儒者学乎圣人,圣人之道直以简然。至其曲而畅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之变化,君臣父子,吉防生死,凡人之大伦。则六经不能尽其说,而七十子与孟轲、荀、扬之徒,各极其辩,而莫能殚焉。夫以孔子之好学,而其所道者自尧舜而后,则详之,其前盖畧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欤?儒之学者信哉,远且大而用功多,则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为学,儒者之所用也。其为精也,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其有精者,则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学者莫肯舍其所事,而尽心乎此,所谓不两能者也。必待乎用心专者而或能之,然后儒者有以取焉。洛僧鉴聿为韵总五篇,推子母轻重之法,以定四声,考求前儒之失,辩正五方之讹。顾其用心之精,可谓入于忽微,若栉之于髪,绩之于丝,虽细且多而条理不乱。儒之学者莫能难也。鉴聿通于易,能知大衍之数,又学乎阴阳地理,黄帝、岐伯之书,其尤尽心者韵总也。世本儒家,子少为浮圗,入武当山,往来江汉之旁十余年,不妄与人交,有不可其意,虽王公大人亦莫肯顾。闻士有一艺,虽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独行之节,所谓用心专者也。宜其学必至焉耳。浮图之书行乎世者数百万言,其文字杂以夷夏,读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鉴聿之书,非独有取于吾儒,亦欲传于其徒也。

字学所系甚小,然韩愈云:“凡为文,宜略识字”,固亦不得而略也。旣有声形曲直毫厘之别,则必有音响清浊相生之类。五方言语风俗各殊,莫可究诘,然必有统宗防元之处焉。先儒谓声较色味臭,止得其半,盖三者俱兼阴阳,独声止阳。数记曰:“凡声,阳也。”故至于阴则不能行,理固然矣。然其不能行处,即是无声,而无声之所从来,必有有声者以为对。其对为何声?则反而求之于此,虽无声而不异有声也。梵书有《华严字母》,能统万类之声,而一一区别之,僧鉴聿其精于是者欤?

译《集古录目序》万物常常聚集在喜爱它们的人那里,也常常被有力量而强有力的人得到。有力量却不喜爱它们,喜爱它们却没有力量,即使东西近在眼前而且容易取得,也有无法得到的。象牙、犀角、虎豹皮,蛮夷之地和山海中的物产,以及能够伤人的野兽,然而它们的齿、角、皮、革都可以搜集起来占有。玉产于昆仑山,距离流沙以外万里,要经过十多次翻译,才能送到中国。珍珠产于南海,常常生在深渊之中,采珠人腰系绳索下水;水下的形状和颜色都不是人所能辨认的,采珠人往往不能出水,结果在水下成为蛟龙鱼类的食物。金矿藏在山中,要凿得很深,矿穴也很长;带着火把和干粮,然后才能深入。山崖崩塌、洞穴堵塞时,便会有几十、上百人葬身其中。这些东西既遥远又难以取得,而且常常伴随着死亡的灾祸,一向如此。然而金、玉、珍珠、美玉等,世人却常常能够兼收并蓄而据为己有。凡是喜爱某种东西而又有力量取得它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汤王盘、孔氏鼎、岐阳的鼓,以及岱山、邹峄山、会稽山的刻石,还有汉、魏以来圣明君主和贤能之士的碑碣、彝器上的铭文,以及诗、序、记等作品,直到古文、籀书、篆书、隶书各家的字书,都是夏、商、周三代以来的至宝,是奇异、雄伟、瑰丽、精巧可喜的物品。它们距离人并不遥远,取得它们也没有灾祸;然而由于风霜、战乱和火灾,它们被埋没、磨灭,散落遗弃在山崖、废墟和荒草之间,一直没有人收集整理,这是因为世上喜爱它们的人太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幸好有喜爱它的人,又有的人力量或许不足,所以只能得到其中一两件,不能使它们聚集起来。力量没有比爱好更强的,爱好没有比专一更强的。我天性愚拙却嗜好古物,凡是世人所贪求的,我都无心参与其中,因此能够专心致力于自己的爱好。爱好既已深厚,力量即使不足,仍然能够求得它们。所以从上自周穆王以来,下到秦、汉、隋、唐、五代,远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深崖绝谷,荒林破墓,以及神仙鬼物、诡异怪诞的传说,没有一样不收录,作为《集古录》。我认为转写会失去真实面貌,所以依据碑石的原本刻本、拓本加以收藏,有卷帙的次序,却没有按时代先后排列。大概是因为所取太多而没有停止,所以随着得到的东西随时记录。又认为聚集得多了最终一定会散失,于是摘取其中的大要,另编成目录,并把那些可以用来与史传互相订正其缺漏错误的内容一并记载下来,传给后来的学者,希望有助于增加见闻。有人讥笑我说:“东西多了,势必难以聚集;聚集久了,没有不散失的,何必在这件事上这样劳心呢?”我回答说:“满足我的爱好,玩赏着它直到老去,也就可以了。象牙、犀角、金玉的聚集,难道果真不会散失吗?”我本来就不能因为这个道理而改变自己的做法。欧阳修自记。从前在洛阳,和我交游的,都是一时杰出豪迈的人才。陈郡谢希深擅长评论文章,河南尹师鲁辨析议论精密广博。我每有作品,这两人一定展开纸张迅速阅读,等我把深层的意思拿给别人看时,他们有时也会称许几句;这些成就都不是我自己能够得到的。宛陵梅圣俞,是位善良正直的君子。他和我一同处在困穷俭约之中,每当看到我有一点值得高兴的事情,就欢喜得好像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自从这三位去世后,我也已经老了,而且疾病缠身。这篇序的写作,既没有谢希深、尹师鲁这样的知音,而文集编成之后,又遗憾圣俞不能看见。悲痛啊。《韵总》序 倕擅长制作弓,却不会射箭;羿和逄蒙,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奚仲擅长制作车,却不会驾车;王良、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这就是荀子所说的技艺达到极致的人不能兼具两种才能,确实如此吧?儒者学习圣人的学问,圣人的道理本来正直而简约。至于把它曲折地推演、畅达地阐明,以贯通天下的道理,穷究阴阳、天地、人鬼、事物的变化,以及君臣、父子、吉凶、生死等一切人的大伦常,那么六经也不能把它全部说尽;七十弟子以及孟轲、荀卿、扬雄一类人,各自竭尽辨析,也没有谁能够说完。像孔子这样好学的人,他所讲述的,从尧、舜以后之事就说得详细;在此以前大概只是略加说明而不详述,难道也是因为有些事情来不及顾及吗?儒者的学问确实如此:范围远大而且广博,所需功力很多,那么有所无暇顾及也是应该的。文字学,是儒者所要使用的学问。它精细之处,有声音、形体、曲直、毫厘的区别,有音响清浊相互生成的类别,还有五方语言风俗的不同。所以儒者无暇精研它;即使有人精通,也往往不能兼通其他方面。因此,学习者没有人肯舍弃自己所从事的学问,把全部心力放在文字学上,这就是所谓不能兼具两种才能。一定要等到那些用心专一的人,或许能够做到这一点,然后儒者才有所取法。洛阳僧人鉴聿撰写《韵总》五篇,推究声韵中子母、轻重的规律,用来确定四声,考察探求前代儒者的错误,辨析订正五方语音的讹误。他用心精细,可以说深入到极细微之处,如同梳理头发、缉绩丝线,虽然细小而繁多,条理却丝毫不乱,儒者中的学者没有谁能够驳难他。鉴聿通晓《易经》,能够知道大衍之数,又学习阴阳、地理以及黄帝、岐伯的医书;其中他最尽心用力的,就是《韵总》。他本来出身儒家,年轻时成为浮屠,进入武当山,在江汉一带往来十多年,不随便同人交往;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肯理会。听说有人有一项技艺,即使相隔千里也一定去寻访;他孤高自守,具有古代独自行道者的节操,正是所谓用心专一的人。他的学问达到这样的境界,是理所当然的。流行于世的佛教书籍有数百万字,文字夹杂夷夏诸语,读者很少能得到它的真实含义,往往要请他加以订正。鉴聿的这部书,不仅对我们儒家有所取益,也想把它传给佛门同道。文字学所涉及的范围很小,但韩愈说:“凡是写文章,应当大略认识文字。”本来也是不能略过的。既然有声音、形体、曲直、毫厘的区别,就必然有音响清浊相互生成的类别。五方语言风俗各不相同,无法一一穷究,但必定有统摄根本、归于本源的地方。前代儒者说,声音与颜色、滋味、气味相比较,只能得到一半;大概颜色、滋味、气味三者都兼有阴阳,唯独声音只是阳。数术书说:“凡是声音,属于阳。”所以到了阴的方面便不能运行,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它不能运行的地方,正是没有声音;而无声由何而来,必定有有声作为对待。它所对应的是什么声音?就应当反过来从这里探求;虽然是无声,却与有声并无不同。梵文佛书有《华严字母》,能够统摄各种声音,又把它们逐一分辨,僧人鉴聿大概就是精通这门学问的人吧?

苏氏文集序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録之以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揜也。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又几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子美之齿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摘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防军伯长作为古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文之▯,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貎竒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髙,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防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朱子曰:「范文正招引一时才俊之士,聚在馆阁,如苏子美、梅圣俞之徒。此辈虽有才望,然轻儇戏谑,又多分流品。一时许公为相,张安道为御史中丞,王拱辰之徒皆深恶之,求去之未有防。而苏子美又杜祁公壻,杜是时为相,苏为馆职兼进奏院,每岁院中赛神,例卖故纸钱为饮燕之费。苏承例卖故纸,因出已钱添助为防,请馆阁中诸名胜而分别流品,非其侣者皆不得与防。李定愿与而苏不肯,于是尽招两军女妓作乐烂饮,作为傲歌。王胜之直柔句云:『欹倒太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拱辰辈专探伺伊败阙,才闻此句即以白上。仁宗大怒,即令中官捕捉诸公,皆已散走逃匿,而上怒甚,捕捉甚峻,城中喧然。于是韩魏公言于上曰:『陛下即位以来未尝为此等事,一旦遽如此,惊骇天下观听。』仁宗怒少解,而馆阁之士罢逐一空,故时有一网打尽之语。杜公亦罢相,子美除名为民,永不叙复。子美居湖州,有诗曰:「不及鸡竿下,坐人言不得比罪人,引赦免放也。」虽是拱辰、安道辈攻之甚急,然亦只伊辈轻薄做得不是,纵有时名,所为如此,终亦何补于天下国家邪?仁宗于是惩才士轻薄之弊,这几个承意防尽援引纯朴持重之人以愚仁宗,凡解经不过如释训诂而已,如杨安国、彭乗之徒是也。

译《苏氏文集》序 我的朋友苏子美去世四年后,我才在太子太傅杜公家中得到他一生的文章遗稿,于是编录成十卷。子美是杜氏的女婿,便把他的文集归还给杜公,并告诉他说:“这些文章如同金玉,即使被抛弃、掩埋在粪土中,也不能被销蚀。它们在一时之间被遗弃,后世必定有人收取并视为珍宝。即使它们被埋没而没有显现出来,其中的精气光彩也已经能够不断自行显露,外物也不能遮掩。所以当他遭受排斥、摧折、流离困厄的时候,文章已经自行流传于天下。即使是他的怨家仇人,以及曾经竭力排挤他、使他陷于死地的人,到了他的文章面前,也不能稍微毁损和遮蔽它。大凡人的情感,总是轻视近处而看重远处。子美在当世受到压抑尚且如此,他在后世得到伸展,应该会怎样呢?”杜公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我曾考察前代文章和政治治理的盛衰,奇怪唐太宗治理成就几乎赶上三王盛世,而文章却不能革除五代遗留下来的旧习。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一类人出现,元和年间的文章才开始恢复古风。唐朝衰落、兵乱之后,又过了一百多年,圣宋兴起,天下安定,平静无事;又过了几百年,古文才在当今兴盛起来。自古以来太平时代少,动乱时代多;即使有幸遇到太平时代,文章有时也不能纯正精粹,有时又迟缓很久,赶不上时代的发展,为什么会这样艰难呢?难道不是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吗?假如一旦有这样的人,又有幸生在太平时代并得以出世,世人难道不应该珍重爱惜他吗?可叹我的友人子美,因为一次饮酒饮食上的过失,竟至于被罢职成为平民,流落而死;这实在值得叹息流泪,也值得当世有仁德的君子以及负责国家乐意培养贤才的人惋惜。子美年纪比我小,而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之后。天圣年间,我到有关部门参加进士考试,看见当时的学者致力于把言语声韵割裂拼缀,称为时文,互相夸耀推崇;唯独子美和他的哥哥才翁以及穆修军伯长创作古歌诗和杂文,当时人很是共同讥笑他们,子美却不加理会。后来天子忧虑时文的弊病,下诏书劝勉学者接近古文,于是这种风气逐渐止息,学者也稍稍趋向古文。唯独子美在全天下都不这样做的时候就坚持创作,始终自守,不被世俗的取舍牵引,可以说是卓然独立的人。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被罢职后任湖州长史,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他的相貌奇特伟岸,远远望去昂然挺立,接近他却温和可亲,相处久了越发令人爱慕。他的才华虽然很高,但别人也并不十分嫉妒他。那些打击排斥他的人,动机并不在子美本人。幸亏天子聪明仁圣,当时凡是被指名排斥的二三位大臣以下、想以子美为由牵连他们的人,都受到保全。如今他们一同位列荣宠之中,即使是那些和子美同时因饮酒获罪的人,大多也是一时的豪俊,也都被朝廷收用、擢升显达,唯独子美不幸去世了。难道不是他的命运吗?悲痛啊!朱子说:“范文正招引当时才俊之士,聚集在馆阁中,如苏子美、梅圣俞这些人。这些人虽然有才华和声望,然而轻浮戏谑,又常常区分品流。当时许公任宰相,张安道任御史中丞,王拱辰一类人都非常厌恶他们,想把他们赶走,却还没有机会。苏子美又是杜祁公的女婿,杜公当时任宰相,苏子美任馆职兼进奏院。每年进奏院赛神,按惯例卖掉旧公文纸,用所得钱作为饮宴费用。苏子美依照惯例卖旧纸,又拿出自己的钱补助,举办宴会,请馆阁中各位名士参加,并分别品评流品,不是同类的人都不得参加。李定想参加,苏子美不肯,于是把两军的女妓全都招来奏乐,纵情饮酒,作傲慢的歌。” 王胜之字直柔有一句诗说:“倾斜倒下太极殿,让皇帝来搀扶;把周公、孔子驱赶去做奴隶。”王拱辰一伙专门窥伺他们的过失,刚听到这句诗便把它报告给皇帝。仁宗大怒,当即命宦官逮捕诸位名士;他们都已经四散逃跑藏匿了,但皇帝的怒气很盛,搜捕十分严厉,城中一片喧扰。此时韩魏公对皇帝说:“陛下即位以来从未做过这样的事,突然这样做,会使天下震惊,也会惊骇天下人的视听。”仁宗的怒气稍稍平息,馆阁中的士人于是被罢免驱逐一空,所以当时有‘一网打尽’的说法。杜公也被罢去宰相,子美被除去名籍成为平民,永远不再叙用复职。子美居住在湖州时,有诗说:“赶不上鸡竿之下,因为人们说我不能和罪人相比,反而可以遇到赦免释放。”虽然王拱辰、张安道一类人攻击他非常急迫,但也只是他们轻薄任性,做事不当;即使有一时的声名,像这样行事,最终对天下国家又有什么补益呢?仁宗于是惩戒才士轻薄的弊病,这几个人迎合皇帝的意旨,几乎完全援引朴实稳重的人来使仁宗受蒙蔽;凡是解释经书,不过像解释训诂一样罢了,杨安国、彭乘一类人就是这样。

梅圣俞诗集序

予闻世谓诗人少达而多穷,夫岂然哉?盖世所传诗者,多出于古穷人之辞也。凡士之蕴其所有而不得施于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巅水涯之外,见虫鱼草木风云鸟兽之状类,往往探其竒怪,内有忧思感愤之郁积,其兴于怨刺,以道羇臣寡妇之所叹,而写人情之难言。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予友梅圣俞,少以防补为吏,累举进士輙抑于有司,困于州县凡十余年,年今五十,犹从辟书为人之佐,郁其所蓄,不得奋见于事业。其家宛陵,幼习于诗,自为童子,出语已惊其长老。旣长,学乎六经仁义之说,其为文章简古纯粹,不求茍说于世。世之人徒知其诗而已,然时无贤愚,语诗者必求之圣俞。圣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乐于诗而发之,故其平生所作于诗尤多。世旣知之矣,而未有荐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尝见而叹曰:“二百年无此作矣!”虽知之深,亦不果荐也。若使其幸得用于朝廷,作为雅颂,以歌咏大宋之功徳荐之清庙,而追商周鲁颂之作者,岂不伟欤?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为穷者之诗,乃徒发于虫鱼物类羇愁感叹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穷之久而将老也,可不惜哉!圣俞诗旣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谢景初,惧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阳至于吴兴以来所作,次为十巻。予尝嗜圣俞诗,而患不能尽得之,遽喜谢氏之能类次也,辄序而藏之。其后十五年,圣俞以疾卒于京师,余旣哭而铭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遗槀千余篇,并书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为一十五巻。呜呼!吾于圣俞诗论之详矣,故不复云。

王志坚曰:欧阳公与梅圣俞由河南幕府缔交最久,至嘉祐元年始荐为直讲,距圣俞之死仅五年耳。故王荆公挽诗云:「贵人怜公青两眸,吹嘘可使髙岑楼;坐令隠纳不见收,空能乞钱助饙馏。」此为欧公发也。然公为作志,又为作序,于故人之谊不薄,其不早汲引,岂无意乎?世传圣俞不得志,作一书名《碧云騢》,以诋诸公。叶梦得尝辨为魏泰作,然于《石林燕语》载范公初贬饶州,圣俞作《灵鸟赋》以寄,及公秉政,意其援已,而漠然无意所荐,乃孙明复、李泰伯。圣俞乃作《后灵鸟赋》云:「我昔闵汝之忠,作赋吊汝;今主人误丰尔食,安尔巢,而尔不复啄叛臣之目,伺贼垒之去,反憎鸿鹄之不亲爱,燕雀之来附。」《清波杂志》引圣俞闻范公讣诗云:「一出屡更郡,人皆望酒壶;俗情那可学,奏记向来无。贫贱常甘分,崇髙不解腴。虽然门馆隔,泣与众人殊。」疑《碧云騢》一书真出圣俞,合而观之,圣俞之为人可知,欧公待之最为得体。

译《梅圣俞诗集》序 我听说世人说诗人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难道真是这样吗?大概世上流传的诗,大多出自古代困穷之人的言辞。凡是士人胸怀才学而不能施展于世的,大多喜欢在山巅水涯之外任意抒发;看到虫鱼草木、风云鸟兽的形态,往往探寻其中的奇异;内心积聚着忧思感愤,便借怨愤讽刺来抒写羁臣寡妇的叹息,表达人的情感中难以言说的部分。大概越是困穷,诗就越精工;这样看来,不是诗使人困穷,而是人困穷以后诗才精工。我的朋友梅圣俞,年轻时以荫补身份做官,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被主管考试的官员压抑,困顿于州县之中十多年,如今已经五十岁,仍然依靠征辟文书做别人的属官,胸中积蓄的才华不能在事业上奋发显露。他家在宛陵,从小学习作诗,还是童子时,出口之言就已经使长辈惊异。长大后,学习六经中仁义的学说;他写文章简约古雅而纯正精粹,不求苟且取悦于世人。世人只知道他的诗罢了,然而当时无论贤者还是愚者,谈论诗歌的人一定要向圣俞请教。圣俞也因为自己不得志,乐于在诗中抒发出来,所以一生所作的诗尤其多。世人既然已经知道他,却没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从前王文康公曾经见到他的诗,感叹说:‘二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品了!’ 王文康公虽然了解他很深,也终究没有果真推荐他。假如他有幸得到朝廷任用,创作雅乐颂诗,歌咏大宋的功德,把它献于清庙,追踪商、周、鲁颂的作者,难道不伟大吗?为什么竟让他老而不得志,只能成为困穷诗人的诗人,把诗徒然发泄在虫鱼物类、羁旅忧愁和感叹之言上;世人只喜欢他的诗写得精工,却不知道他困穷已久而且将要老去,难道不可惜吗?圣俞的诗既然很多,他自己没有收拾整理;他的妻兄之子谢景初,担心诗稿太多容易散失,便取出他从洛阳到吴兴以来所作的诗,编次为十卷。我曾经喜爱圣俞的诗,却苦于不能全部得到,忽然为谢氏能够分类编次而高兴,便写下这篇序并把文集收藏起来。后来过了十五年,圣俞因病在京师去世,我哭祭并为他撰写墓志铭,又到他家索取遗稿,得到一千多篇,加上我所收藏的,选取其中最好的六百七十七篇,编成十五卷。唉!我已经详细谈论过圣俞的诗了,所以不再重复。王志坚说:欧阳公和梅圣俞在河南幕府结交的时间最长,到嘉祐元年才开始推荐他担任直讲,距离圣俞去世仅仅五年。因此王荆公的挽诗说:“贵人怜爱您,双目青睐;吹嘘称誉,足以使您登上高位。却使隐逸而纳贤之士不能被收用,只能徒然请求钱财来帮助炊煮粮食。”这首诗是替欧阳公发言的。然而欧阳公为他撰写墓志,又为他写序,对故交的情谊并不薄;他没有早早提拔援引圣俞,难道没有别的用意吗?世间传说圣俞不得志,写了一部名为《碧云騢》的书,用来诋毁诸公。叶梦得曾辨析说是魏泰所作;但《石林燕语》记载,范公初次被贬为饶州知州时,圣俞作《灵鸟赋》寄给他;等范公主持政务,圣俞以为他会援引自己,范公却漠然无意推荐,反而推荐孙明复、李泰伯。于是圣俞作《后灵鸟赋》说:“我从前怜悯你的忠心,作赋来凭吊你;如今主人错误地增加你的食物、安置你的巢,而你不再啄食叛臣的眼睛,不再窥伺贼营的动静,反而憎恨鸿鹄不亲近你,欢迎燕雀来依附。”《清波杂志》引圣俞听到范公讣告时所作的诗说:“一出仕便多次更换郡职,人人都盼望着酒壶;世俗的情态哪里能够学习,从来没有写奏记请托。贫贱之时常甘心守分,身居崇高显贵却不懂得肥甘。” “虽然与您的门馆相隔,我的哭泣却和众人不同。”由此怀疑《碧云騢》一书确实出自圣俞之手;合起来看,就可以知道圣俞的为人,而欧阳公对待他是最为恰当得体的。

送徐无党南归序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坏澌尽冺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囘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则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王志坚曰:张芸叟与石司理书云:「顷游京师,每聼欧阳文忠公、王荆公司马温公之论,于行义、文史为多。惟欧公多谈吏事,久之不免有请云:『学者之见,先生莫不以道徳文章为欲闻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喻也。』公曰:『不然,吾子异日临事当自知之。大抵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贬官夷陵,欲求史汉一观,公私无有,因取陈年公牍,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且以夷陵荒远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当时仰天誓心曰:『自尔遇事不敢忽也。』迨今二十余年,出入中外,忝尘三事。今日以人望我,必谓翰墨致身;以我自观,竟是当时一言之报也。』此序谆谆以徒言为诫,即此一段,公于文学曾不自足,而必求政事以及人,非圣贤心事,何以有此?」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五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四

  序 防问 论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送杨寘序

  送王陶序

  问进士防一

  问进士防【四首之四】

  泰誓论

  本论

译《送徐无党南归序》草木鸟兽作为物,众人作为人,虽然它们获得生命的情形不同,但在死亡之后却同样归于腐坏、消散、穷尽和灭亡而已。然而众人之中有圣人贤人,本来也是在众人之间出生并死亡,却唯独不同于草木鸟兽。众人之中有的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距离时代越远,保存得越长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修养体现于自身,施展体现于事业,显现体现于言论;这三方面使他们能够不朽而长存。修养于自身的人,没有什么不能获得;施展于事业的人,有成功也有不成功;显现于言论的人,则又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已经施展于事业而没有显现在言论中,也是可以的。从《诗经》《尚书》《史记》所记载的人物来看,他们难道都一定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展于事业,也没有显现于言论,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擅长政事的,也有擅长言语的。像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过是弯曲手臂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他和众人同处时,整天沉默,像个愚人一样;但当时的众位弟子都推重尊敬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得上他。到了后世经过几百上千年,也没有能够赶上他的人。他不朽而长存,本来不必依靠施展于事业,何况言论呢?我读班固《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见其中所列从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士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清;然而他们的著作散失磨灭,保存下来的百篇中连一两篇都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岁〕 我私下为这些人悲哀:他们的文章华美,言辞精巧,却如同草木的花朵被风吹落,如同鸟兽的美妙鸣声掠过耳边。正当他们耗费心力辛苦经营时,又与众人急急忙忙地谋求什么不同呢?然而忽然间便死去,虽然有早有晚,最终都和草木鸟兽一样归于泯灭。言辞是不可以依靠的,大概就是这样。如今的学者,没有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却用一生勤苦,把全部心力耗费在文字之间,这都值得悲哀。东阳徐生年轻时跟从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的称许。后来离开我,和众士人在礼部参加考试,取得高等名次,从此知名。他的文辞日益进步,如同水从地下涌出、山从地面显现。我想挫抑他的盛气,勉励他深入思考,所以在他回乡时把这些话告诉他。然而我本来也是喜爱写文章的人,也因此用这些话来警戒自己。王志坚说:张芸叟给石司理的信说:“近来游历京师,常常听欧阳文忠公、王荆公、司马温公的议论,他们谈到品行义理、文章历史的地方很多。只有欧公多谈为官办事的事情,时间久了我不免请教说:‘按求学者的看法,先生无不以道德文章作为他们想听闻的内容;如今先生却多教人办理政务,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欧公说:‘不是这样。您将来遇到具体事务时,自然会明白。大体说来,文章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可以惠及万物。我过去被贬为夷陵官员时,想找一部《史记》《汉书》来读,公家私家都没有,于是取来陈年的公文案牍,反复阅读,发现其中枉曲正直、乖谬错误的地方多得数不清。况且夷陵荒僻遥远而狭小,尚且如此,天下的情况本来就可以想见了。当时我仰望上天,在心中发誓说:从今以后遇到事情再也不敢忽视。到今天二十多年间,出入朝廷内外,忝居三公之列。今天别人看我,一定认为我是凭借文章翰墨达到这个地位的;从我自己看来,终究是当年那一句话的回报。’这篇序谆谆告诫人不要满足于空言,仅凭这一段,就可以看出欧公在文学上从不自满,一定要追求政事以惠及他人;若不是圣贤的心事,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解呢?”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五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第四 序、策问、论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送杨寘序》《送王陶序》《问进士策》第一 《问进士策》【四首之四】《泰誓论》《本论》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五

  庐陵欧阳修文四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

前年五月,大霖雨,杀麦,河溢,东畿浸下田。已而不雨,至于八月,菽粟死髙田。三司有言:「前时溢博州,民冒河为言,得免租者葢万计。今嵗秋当租,惧民幸水旱,因縁得妄免,以亏兵食。」慎敕有司谨之。朝廷因举田令,约束州县吏,吏无逺近,皆望风恶民言水旱。一以农田敕限,甚者笞而絶之。畿之民诉其县,不聴,则诉于开封,又不聴,则相与聚立宣徳门外,诉于宰相。于是遣吏四出视诸县,视者还而或言灾,或言否。然言否者十七八。最后视者还言:「民实灾,而吏徒畏约束,以茍自免尔。」天子闻之,恻然尽蠲畿民之租。余尝窃叹曰:「民生幸而为畿民,有缓急近而易知也。雨降于天,河溢于地,与赤日之出,是三者物之易见也。前二三嵗旱蝗相连,朝廷嵗嵗随其灾之厚薄,蠲其赋之多少。至兵食不足,则嵗籴或入粟以爵而充之,是在上者之爱人,而仁人之心易恻也。以易知之近言,易见之事,告易恻之仁,然吏一壅之,几不得达。况四海之大,几万里而逺,事之难知,不若霖潦赤日之易见者何数?使上有恻之之心,不得达于下,下有思告之苦,不得通于上者,吏居其间而壅之尔,可胜叹哉!」扶风为县,限闗之西,距京师在千里外。民之不幸而事有隠畏者,何限其能生死曲直之者?令与主簿尉三人,而民之志得不壅而闻于州,州不壅而闻于上。县不壅而民志通者,令与主簿尉达之而已。王君圣纪主簿于其县,圣纪好学有文,佐是县也,始试其为政焉。故以夫素所叹者告之。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序。

秦二世时,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羣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及阎乐至望夷宫,射及幄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惶扰不鬬。旁有一宦者侍,不敢去。二世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嗟夫!古先哲王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典,史献书,师箴,瞍赋,曚诵,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夫人情莫不好誉而恶毁,古先哲王亦人耳,必欲尽小人怨汝詈汝之声交至于耳。且皇自敬徳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岂非布衣之所不能堪者哉?」凡以位愈髙则蔽愈众且逺,或望风而战栗,或望风而希防。以其一喜则万利集,一怒则万苦聚,人安得不唯喜之冀而唯怒之惧?于是有可以得喜者无不为也,有可以得怒者无不避也。是故下愈巧而上愈闇,下愈党而上愈孤。上孤且闇,则百姓无可告诉,而小人在位愈益得志,社稷危于累卵,若秦二世矣。《易》曰:「丰其屋,蔀其家,闚其戸,閴其无人,三嵗不觌,凶。」此之谓也。夫秦二世者,与桀纣比踪者也。后世人主言及二世事,则曰:「是安得复见于今也?」今观修所言,乃宋仁宗时事。仁宗之与二世相去天渊,不可以道里计,而一有惧民幸水旱因縁得免租之见,则畿内之近民有灾而不得闻,遣吏四出而归言无灾者十七八矣。仁宗虽终不为二世,而秦时谒者何难复生于景祐间哉?人主奈何不惧?惧之若何?曰:谨好恶而已矣。

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

五代之初,天下分为十三四。及建隆之际,或灭或微,其在者犹七国。而蜀与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举李氏;而蜀亦恃险为阻,秦、陇、山南皆被侵夺。而荆人缩手归峡,不敢西窥以争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举两国如一郡县,吏何其伟欤!当此时,文初之祖从诸将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于时语名将者称田氏,田氏功书史官,禄世于家,至今而不絶。及天下已定,将率无所用其武,士君子争以文儒进,故文初将家子反衣白衣,从乡进士举于有司,彼此一时,亦各遭其势而然也。文初辞业通敏,为人敦洁可喜。嵗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亲于万州,维舟夷陵,予与之登髙以逺望,遂游东山,窥緑萝溪,坐盘石,文初爱之,留数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为名;或曰巴峡之险至此地始平夷。葢今文初所见,尚未为山川之胜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峡,险怪奇絶,乃可爱也。当王师伐蜀时,兵出两道,一自鳯州以入,一自归州以取忠、万以西,今之所经,皆王师向所用武处。览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赋矣。

此篇与《丰乐亭记》同义。俯仰百年间,想创业之艰难,识治平之有由,抚安乐之适时,惧危亡之不戒,期全孝于抒忠,畏失义而离道,种种具流露于意言之表。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五 庐陵欧阳修文第四 《送王圣纪赴扶风主簿序》前年五月,连日大雨,麦子被打死,黄河泛滥,京城附近淹没了下等田地。随后又不下雨,一直到了八月,高田里的豆类和粟米也枯死了。三司有人说:“前些时候博州发生水灾,百姓冒险渡过黄河来申诉,因此获得免租的有数万人。今年秋天应当征租,担心百姓借水旱灾害的机会,因而胡乱请求免租,使军粮受到亏损。”于是慎重地命令有关官员严加防范。朝廷因此引用田令,约束州县官吏;官吏无论远近,都望风而厌恶百姓申报水旱灾情。一概拿农田敕令所规定的期限来限制,严重的甚至施以鞭笞,使他们不许再申诉。京城附近的百姓向本县申诉,县里不听,就向开封府申诉;开封府也不听,于是大家聚集站在宣德门外,向宰相申诉。朝廷便派官吏四处察看各县灾情;察看的人回来,有的说有灾,有的说没有灾。然而说没有灾的占十之七八。最后一个察看者回来报告说:“百姓实际上受了灾,只是官吏害怕上面的约束,徒然想苟且使自己免于责任罢了。”天子听说后,悲悯不已,把京畿百姓的租税全部免除。我曾私下感叹说:“百姓幸好成为京畿百姓,事情无论缓急都距离朝廷近,容易被知道。雨从天降,河水泛滥,和烈日出现,这三种事情都是容易看见的。前两三年旱灾蝗灾接连发生,朝廷年年根据灾情轻重,免除赋税多少。到了军粮不足时,就在当年买粮,或者允许输粮授爵来补充军粮;这说明居于上位的人爱护百姓,而仁人的心容易受到触动。用容易知道的近处情况、容易看见的事情,来告诉容易动恻隐之心的仁人,然而官吏一加阻塞,几乎就不能传达。何况天下广大,远达几万里,事情难以知道,不像大雨、洪水、烈日那样容易看见的情况又有多少?假使上面有恻隐之心,却不能传达到下面;下面有想要申诉的苦情,却不能通达到上面,那只是官吏处在中间加以阻塞罢了,怎能不令人叹息!扶风是一个县,处在关隘以西,距离京师有千里之远。百姓不幸而遇到有隐情、令人畏惧的事情,哪里能限定有多少呢?县令、主簿、县尉三人,使百姓的意愿能够不被堵塞而传到州里,州里的意见也不被堵塞而传到朝廷。县中不加阻塞、百姓的意愿得以通达,也只是靠县令、主簿、县尉把它传达上去罢了。王君圣纪在这个县担任主簿,圣纪好学而有文才,辅佐治理此县,正开始试验他施行政务的能力。因此我把平素所感叹的这些话告诉他。景祐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庐陵欧阳修作序。秦二世时,崤山以东各郡县的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便都杀死郡守、郡尉、县令、县丞,反过来响应陈涉;他们相互拥立为侯王,联合向西,名义上说是讨伐秦朝,这样的队伍数不胜数。谒者出使东方回来,把反叛者的情况报告给秦二世,二世大怒,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后来使者到达朝廷,秦二世问他,他回答说:“各郡的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如今已经全部抓获,不值得忧虑。”皇帝听了很高兴。等到阎乐来到望夷宫,箭已经射到帷幕上。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左右侍从惊慌骚动,不肯出战。旁边有一个宦官侍立,不敢离开。二世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竟到了这种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能保全性命。假使我早说了,大家都已经被杀,我怎么能活到今天?”唉!古代先哲之王,让公卿直到列士进献诗歌,乐师进献典籍,史官进献史书,太师进献箴言,盲人乐官进献赋,瞽蒙诵读,乐工进谏,庶人传达意见,近臣尽力规劝,亲戚加以补察。人的性情没有不喜欢赞誉而厌恶毁谤的,古代先哲之王也是人,却一定要让小人怨恨你、咒骂你的声音交相传到耳中。况且《皇矣》说要自我敬慎、警戒过失:“我的过失,岂只是不能含怒不发而已吗?难道不是平民百姓所不能承受的吗?”大凡地位越高,受到的蒙蔽就越多、越远;臣下有的望见风声就战战兢兢,有的望见风声便迎合求宠。因为君主一高兴,万种利益就会聚集;一发怒,万般苦难就会汇聚,百姓和臣下怎么能不只希望得到他的欢喜、只害怕招致他的愤怒呢?于是凡是可以使他高兴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凡是可能使他发怒的事,没有不躲避的。因此下面的人越来越巧诈,上面的人越来越昏暗;下面的人越来越结党,上面的人越来越孤立。上面既孤立又昏暗,百姓便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小人处在权位上也越来越得意,国家的危险就像堆叠的蛋一样,正如秦二世时。《易经》说:“扩建他的屋宇,遮蔽他的家门;从窗口窥视,寂静得像没有人;三年不能看见,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秦二世,是可以和夏桀、商纣相提并论的人。后世君主谈到秦二世的事情,就说:“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再出现在今天呢?”如今看欧阳修所说的,竟然正是宋仁宗时期的事情。仁宗和秦二世相距如天渊,不能用道路的里程来计算;然而一旦有了“害怕百姓借水旱灾害的机会求得免租”的想法,京畿附近的百姓受灾却不能上达,派出官吏四处察看,回来竟有十之七八说没有灾。仁宗虽然最终没有成为秦二世,但秦朝的谒者难道不能在景祐年间再次出现吗?君主怎么能不害怕?应当怎样害怕呢?答案是:谨慎对待自己的好恶罢了。《送田画秀才宁亲万州序》五代初年,天下分裂为十三四个政权。到了建隆年间,有的被消灭,有的衰微,仍然存在的还有七国。其中蜀地和江南的地域最大。凭周世宗的雄才,三次进兵淮河一带,也不能消灭李氏政权;蜀地也依仗险要地势作为阻隔,秦、陇、山南都被侵夺。荆南人便缩手退回峡中,不敢向西窥伺,争夺原来的土地。等到太祖承受天命,用兵不过万人,却把两个国家像攻取一个郡县一样攻下了,武臣是多么伟大啊!当时,文初的祖父跟随诸将向西平定成都,后来又向南攻打金陵,功劳最多。当时谈到名将就称道田氏,田氏的功劳被史官记录,俸禄世代在家族中传承,到今天仍未断绝。等天下已经平定,将领们没有地方施展武力,士大夫便争相凭借文才儒学进身,所以文初这个将门子弟反而穿着白衣,以乡贡进士的身份参加有关部门的考试。他们前后处在同一个时代,也都是各自遭遇形势所致。文初学业通达敏捷,为人敦厚清正可爱。这年仲春,他从荆南向西到万州拜见父母;船停在夷陵,我和他登高远望,随后游览东山,探看绿萝溪,坐在盘石上。文初喜爱这里,停留数日才离开。夷陵,地方志说:北面有夷山,因此得名;有人说巴峡的险要到了这里才开始平缓。大概如今文初所看到的,还不是山川最优美的地方。从这里再向上,逆着江水急流进入三峡,那里险峻奇异、瑰丽绝伦,才真正值得喜爱。当年王师讨伐蜀地时,军队从两条道路出发:一路从凤州进入,一路从归州进攻忠州、万州以西;如今所经过的地方,都是王师过去用兵之处。观览这些山川,可以感慨万端而作赋了。这篇文章与《丰乐亭记》旨趣相同。在上下俯仰之间回顾百年,想见创业的艰难,认识天下达到治平有其由来,体察安乐适逢其时,畏惧危亡却不加戒备,希望通过抒发忠心来成全孝道,害怕失去义理而背离正道;种种情意,都充分流露在文字言辞之外。

送杨寘序

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乆而乐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髙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逺,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聴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廕调为尉于劔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乆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説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

古之善言琴者,惟韩退之《聴颖师弹琴》诗,然未免三分琵琶、七分筝之诮。若此文与枚乗《七发》中“龙门之桐,髙百尺而无枝”一篇,便真有琴声出于纸上。

送王陶序

六经皆载圣人之道,而易着圣人之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易之事也。其所以为之用者,刚与柔也。干健,坤顺,刚柔之大用也。至于八卦之变,六爻之错,刚与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无咎、凶厉悔吝之象生焉。葢刚为阳,为徳,为君子;柔为隂,为险,为小人。自干之初九为姤,而上至于剥,其卦五皆隂,剥阳之卦也,小人之道长,君子静以退之时也。自坤之初六为复,而上至于夬,其卦五皆刚,决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时也。夫刚之为徳,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为卦过泰之三而四为大壮,五为夬。壮者,壮也;夬者,决也。四阳虽盛,而犹有二隂,然阳众而隂寡,则可用壮以攻之,故其卦为壮。五阳而一隂,隂不足为直,可决之而已,故其卦为夬。然则君子之用其刚也,审其力,视其时,知隂险小人之必可去,然后以壮而决之。夫勇者可犯也,彊者可诎也,圣人于壮决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壮之彖辞曰:「大壮,利贞。」其象辞曰:「君子非礼勿履。」夬之彖辞曰:「健而説,决而和。」其象辞曰:「居徳则忌,以明夫刚之不可独任也。」故复始而亨,临浸而长,泰交而大壮,以众攻其寡,夬乘其衰而决之。夫君子之用其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説以和而济之,则功可成,此君子动以进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乐道,好刚之士也。常嫉世隂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妄与人游,力学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于易,得君子动以进之象,故予为刚説以赠之。大壮之初九曰:「壮于趾,征凶。」夬之初九亦曰:「壮于趾,往不胜,为咎。」以此见圣人之戒用刚也,不独于其彖象,而又常深戒于其初。呜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力学好刚,以蓄其志,未始施之于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王陶为御史,力攻富弼。其人正,子贡所恶,以不孙为勇,以讦为直者欤?修于其筮仕时,为述大易刚徳之善,以戒之。葢蚤有以识其心也。其言君子之用刚也,有渐而不失其时,又不独任,必以正以礼以説以和而济之。诚有得夫天徳不为首之防,先圣之微言大义,具于此矣。虽然,若王陶者,何足以语此?党小人,害君子,正是隂柔,非刚也。所为恶积而不可掩者也。若夫壮趾、壮頄,犹君子也。公私善恶之不同,由其发心之始,已如秦越焉。若王陶者,拟之于易,其为羸豕孚蹢躅乎?

译《送杨寘序》我曾经患有幽深忧闷的疾病,退居闲处,不能医治。后来向朋友孙道滋学习琴,听受了几支宫调的曲子,时间久了便喜欢上它,不知不觉忘了疾病还在身上。弹琴这种技艺,本来是小道;但等它达到极高境界,音调大的以宫为主,小的以羽为主,拨动琴弦骤然奏起,忽然变化;急促的曲调凄凉而短促,舒缓的曲调舒展而和谐,仿佛山崖崩裂、巨石破碎,高山中泉水涌出,又仿佛风雨在夜里突然降临。它又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相互和鸣。那忧思深沉、意境深远的,是舜、文王、孔子遗留下来的声音;那悲愁、感伤、愤懑的,是伯奇这个孤子的叹息、屈原这个忠臣的哀鸣。喜怒哀乐,凡能感动人的地方,一定深沉而纯正;古代质朴淡泊的言语,以及尧舜三代的言辞、孔子的文章、《易经》中的忧患意识、《诗经》中的怨刺,都没有不同。若有人能够用耳朵听懂,用手指应和,取其和谐之音,疏导郁积,抒写幽深的思绪,那么在感动人的地方,也会达到极高的境界。我的朋友杨君好学而有文才,多次以进士身份参加考试,却一直不得志;后来接受荫补调任为剑浦县尉,区区处在东南几千里之外,他心中本来就有不平之气。况且他年轻时又多病,南方缺少医药,风俗、饮食也不合宜;以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情,居住在风俗饮食都不适宜的地方,他怎么能够郁郁不乐地长久生活下去呢?然而他若想使心情平和来调养疾病,在琴艺上也将会有所收获。因此我写这篇谈琴的文章赠给他为行,并且邀请道滋饮酒、弹琴,作为送别。古代善于谈论琴的人,只有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然而它也免不了被讥评为三分像琵琶、七分像筝。像这篇文章以及枚乘《七发》中“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的一段,才真正使琴声仿佛从纸上流淌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送王陶序》六经都记载圣人的道,而《易经》尤其彰显圣人的作用。吉凶、得失、动静、进退,都是《易经》所讲的事情。它之所以能够发挥作用,在于刚与柔。乾卦刚健,坤卦柔顺,这是刚柔发挥作用的大端。至于八卦的变化、六爻的交错,刚与柔交替处在各自的位置上,于是吉、亨、利、无咎以及凶、厉、悔、吝等卦象便产生了。大概刚属于阳,属于德,属于君子;柔属于阴,属于险,属于小人。从乾卦的初九变为姤卦,再向上发展到剥卦,其中五卦都是阴爻,是剥削阳刚的卦象,是小人的势力增长、君子静守退避的时节。从坤卦的初六变为复卦,再向上发展到夬卦,其中五卦都是刚爻,是决去柔弱的卦象,是小人的势力消退、君子行动前进而掌握政事的时节。刚作为一种德性,是君子经常运用的力量;庇护百姓、利于万物,功劳没有比它更大的。卦象经过泰卦的九三、九四而成为大壮卦,九五又成为夬卦。壮,就是强壮;夬,就是决断。四个阳爻虽然强盛,却还有两个阴爻;但阳多阴少,就可以运用强力去攻击它,所以卦名为大壮。五个阳爻而只有一个阴爻,阴爻已不足以造成阻碍,只要决然除去它就可以了,所以卦名为夬。这样看来,君子运用刚强之力,应审察自己的力量,观察时机,知道阴险的小人确实可以除去,然后用强力决断地清除他们。勇猛的人可以冒犯,强硬的人可以使之屈服;圣人对于大壮、夬这种运用刚强的方式,一定有所警戒。因此《大壮》的彖辞说:“大壮,利于守正。”象辞说:“君子不合礼的事不要做。”《夬》的彖辞说:“刚健而喜悦,决断而和谐。”象辞说:“以德自处就会受到忌妒”,用来说明刚强不可单独任用。所以复卦从开始就亨通,临卦逐渐增长,泰卦阴阳交合而达到大壮;以多数攻击少数,夬卦乘其衰弱而决然除去它。君子运用刚强之力,有渐进的次序而不失时机,又不凭一己之力独任其事,必定用正道、合礼法,用喜悦、和谐来辅助它,这样功业就可以成就;这就是君子行动前进、担当政事的方法。太原人王陶,字乐道,是喜好刚强的人。他常常嫉恨世间阴险而小人多居京师,不随便同人交游,努力学习古道,以此自我信守。如今他初次出仕到易州,得到君子行动前进的卦象,所以我写下这篇谈刚德的文章赠给他。大壮初九说:“刚强表现在脚趾上,出征凶险。”夬初九也说:“刚强表现在脚趾上,前往不能取胜,反而会有过错。”由此可见,圣人对于运用刚强之力的告诫,不仅在彖辞和象辞中,而且又常常在卦初深切戒备。唉!世上的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努力学习、喜好刚强,以此蓄积自己的志向,却还没有把它施用于事情上。如今他前往任职,尤其应当谨慎对待开始的时候。王陶做御史时,竭力攻击富弼。他这个人正直,却是子贡所厌恶的那种人吗?把不谦逊当作勇敢,把揭发别人隐私当作正直?欧阳修在他初次出仕时,为他阐述《大易》中刚德的好处,以此告诫他,大概早就有意考察他的内心了。他说君子运用刚强之力,应当循序渐进而不失时机,又不能独任其事,必须以正道、礼法、喜悦、和谐来辅助它。确实领会了“不把天德据为己有”的道理,先圣的微言大义都具备在这里了。然而像王陶这样的人,哪里配谈这些呢?他结党附小人、残害君子,正是阴柔,并不是刚强;他所做的坏事积累到无法遮掩的地步。至于“刚强表现在脚趾上”“刚强表现在颧骨上”,还说的是君子。公与私、善与恶的不同,从一开始发心时就已经像秦地与越地那样遥远了。像王陶这样的人,如果用《易经》的卦象来比拟,他岂不是像“羸弱的野猪心存疑惧而徘徊不前”吗?

问进士防一

问六经者,先王之治具,而后世之取法也。书载上古,春秋纪事,诗以微言感刺,易道隠而深矣。其切于世者,礼与乐也。自秦之焚书,六经尽矣。至汉而出者,皆其残脱颠倒,或传之老师昏耄之説,或取之冡墓屋壁之间,是以学者不明,异説纷起。况乎周礼其出最后,然其为书备矣。其天地万物之统制,礼作乐,建国君民,养生事死,禁非道,善所以为治之法,皆有条理。三代之政美矣,而周之治迹所以比二代而尤详,见于后世者,周礼着之故也。然汉武以为凟乱不验之书,何休亦云六国隂谋之説,何也?然今考之实有可疑者。夫内设公卿大夫士,下至府史胥徒以相副贰,外分九服,建五等差,尊卑以相统理,此周礼之大畧也。而六官之属畧见于经者五万余人,而里闾县鄙之长,军师卒伍之徒不与焉。王畿千里之地,为田几井,容民几家?王官王族之国邑几数?民之贡赋几何?而又容五万人者于其间,其人耕而赋乎?如其不耕而赋,则何以给之?夫为治者故若是之烦乎?此其一可疑者也。秦既诽古,尽去古制,自汉以后,帝王称号,宫府制度,皆袭秦故,以至于今,虽有因有革,然大抵皆秦制也,未尝有意于周礼者,岂其体大而难行乎?其果不可行乎?夫立法垂制,将以遗后也,使难行而万世莫能行,与不可行等尔,然则反秦制之不若也。脱有行者,亦莫能兴,或因以取乱,王莽、后周是也,则其不可用决矣,此又可疑也。然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岂所谓郁郁之文乎?三代之治其要如何?周礼之经其失安在?宜于今者其理安从?其悉陈无隠。

修言用《周礼》以致乱者,王莽、后周而王安石之乱宋,即在同时。修为防问,已见其端,而为是説邪?抑偶合邪?修知贡举时,安石之祸未炽也。《周礼》一书,宋儒终不敢直以为非周公所作,或言王莽时刘歆伪撰篇章,簒入之以媚新室,俾其虐政若出周公之旧典者,而礼家龂龂以为不可。今观修文,核计六官之属五万余人,而无员额者尚不在内,乃欲以千里之地供其禄糈,则实势所必无矣。顾修所疑,犹为举其小而遗其大也。夫圣王之治天下,养人为大。《书》曰「厚生」,《易》曰「损上益下」,《诗》刺苌楚,《春秋》讥税畆。孔子曰「富之」,孟子曰「薄税敛」,《大学》曰「财聚则民散」。凡六经四子之书,所以教万世之帝王、公卿大夫,至于师长、百执事者,莫此为先焉。葢天生贵者,所以养贱者也;天生富者,所以养贫者也。此天地之性也。圣贤之所以为圣贤,由欲利民也;经书之所以为经书,由欲垂利民之典则于万世也。今观《周礼》司市、质人、防人、肆长、泉府、司门、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丱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茶、掌蜃之属,举市、防、门、闗、山、林、川、泽所有鸟兽鱼鼈、草木玉石、一切货贿之属,莫不设之厉禁,而尽征之。入市有税,入门有税,入闗有税,避而不入即没入之地所从产,又官守而以时入之。甚至民有称贷,又官取其息,不如禁者执而诛罚之。如是则天之所生,地之所长,人之所养,俱入朝廷,不留一丝毫之遗利以与民矣。虽王莽之虐,恐其力亦不能悉如书中之所载,以尽行其厉民之事也。而谓周公为之乎?若夫有天地,而后有万物;有万物,而后有男女;有男女,而后有夫妇。《中庸》曰「造端乎夫妇」,夫妇诚人道之始也。今《周礼》媒氏曰「中春之月,防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又曰「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防之」。如是则是设之官,立之禁,驱天下女子之未有夫者,必奔;而夫死者,必嫁也。诚何心哉?其他▯细不具论,即此二大端。在上者虽有关雎、麟趾之意,又如之何其可行邪?由此观之,即便周公果有是书,亦已不传于后世。孟子不云乎?诸侯恶其害已也,而皆去其籍。岂孟子时已无其籍,而今日犹有全书邪?纵使尚有断简残编之没于莽秽榛杂中者,非圣人复起,其孰能辨之?然则或谓刘歆媚莽所作者,似亦十得六七也。

译《问进士策》第一 六经,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工具,也是后世取法的依据。《尚书》记载上古之事,《春秋》记载历史事件,《诗经》用含蓄的言辞进行感发和讽刺,《易经》的道理深隐而深邃。与现实世事最密切相关的,是礼和乐。自从秦朝焚书,六经几乎全都毁失。到了汉代重新出现的,都是残缺脱落、颠倒错乱的本子;有的流传自年老昏聩的老师,有的是从坟墓、屋壁之间取得的,因此学者不能明白经义,异说纷纷兴起。何况《周礼》出现得最晚,然而它作为一部书却很完备。天地万物的统摄管理,制定礼乐,建立国家、治理人民,奉养生者、侍奉死者,禁止不合正道之事,以及以善来治理国家的方法,都有条理。三代的政治已经很美善,而周代治理的事迹之所以比夏、商两代流传得更详细,正是因为《周礼》记载了它。然而汉武帝认为它是亵渎、混乱、没有验证的书,何休也说它是六国阴谋的言论,这是为什么呢?但如今考察它,确实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内设公卿、大夫、士,向下直到府、史、胥、徒,彼此辅佐分任;外部分为九服,建立五等爵位差别,以尊卑相互统辖治理,这就是《周礼》的大略。可是六官的属官,略见于经文的就有五万多人;里闾、县鄙的长官以及军队中的师、旅、卒、伍等还不在其中。王畿方圆千里的土地,可以分成多少井田,容纳多少户百姓呢?王朝官员、王族封国和城邑共有多少?百姓的贡赋有多少?而且还要在其中容纳五万多人,这些人是自己耕作并缴纳赋税,还是不耕作而领取赋税呢?如果不耕作而领取赋税,那么靠什么供给他们?治理国家的制度难道竟然烦琐到这种程度吗?这是第一个可疑之处。秦朝既然诋毁古制,完全废除古代制度;汉代以后,帝王的称号、宫廷官府的制度,都沿袭秦朝旧制,一直到今天,虽然有沿用也有变革,但大体都是秦制,从未有意实行《周礼》,难道是因为它规模太大而难以实行吗?它果真不可实行吗?制定法律、建立制度,是要把它留给后世的;假如它难以实行,万世都不能实行,那就和根本不可实行一样。这样看来,反而还不如秦制。有时勉强实行,也不能使国家兴盛,甚至因而导致动乱,王莽、后周就是这样;那么它不可采用就确定了。这是第二个可疑之处。然而其中祭祀、服饰、车舆、旌旗似乎又有可以采纳的地方,难道这就是所谓郁郁盛美的礼文吗?三代的治理,其关键究竟是什么?《周礼》经文的缺失又在哪里?哪些道理适合今天实行,应当从何处着手?请把这些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欧阳修说,采用《周礼》而导致祸乱的,有王莽、后周,以及王安石使宋朝陷入混乱,这些事情恰好发生在同一时代。欧阳修在防备别人诘问时,已经看到了这种端倪,难道是为了这个才这样说的吗?还是偶然相合呢?欧阳修主持贡举时,王安石造成的祸患还没有发展到严重地步。《周礼》这部书,宋代儒者始终不敢直接断定不是周公所作;有人说,刘歆在王莽时伪造了这些篇章,把它们窜入书中,以讨好新朝,使王莽的暴政仿佛出自周公的旧典,而礼学家们却纷纷争辩,认为不能这样说。现在看欧阳修的文章,计算《周礼》六官所属的官员有五万多人,还不包括没有规定员额的官职,竟想凭方圆千里的土地供给他们的俸禄粮饷,实际上势必办不到。不过,欧阳修所怀疑的,仍然只是举出了小处而遗漏了大处。圣王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养育人民。《尚书》说“使百姓生活富足”,《易经》说“减损上层而增益下层”,《诗经》讽刺苌楚,《春秋》讥刺按田亩征税。孔子说“使人民富裕”,孟子说“减轻赋税”,《大学》说“财富聚集在上面,人民就会离散”。六经和四书之所以用来教导后世的帝王、公卿大夫,直到师长和各级官吏,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优先的了。上天生出尊贵者,是为了让他们供养卑贱者;上天生出富裕者,是为了让他们供养贫困者。这是天地的本性。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希望使人民获利;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希望把使人民获利的法则传给万世。现在看《周礼》中的司市、质人、防人、肆长、泉府、司门、司关、山虞、林衡、川衡、泽虞、迹人、丱人、角人、羽人、掌葛、掌染、掌茶、掌蜃等官职,凡是市场、道路、城门、关隘、山林、川流、泽薮中所有鸟兽鱼鳖、草木玉石以及一切货物财物,无不设置严厉的禁令,并且全部征取。进入市场要纳税,进入城门要纳税,进入关隘要纳税;如果躲避而不进入,就没收其出产这些东西的土地,而且官府还要加以掌管,按时收入。甚至百姓有借贷,官府也要收取利息;不按禁令行事的,就逮捕并惩罚。这样一来,天所生的、地所长的、人所养的,全都收入朝廷,连一丝一毫的剩余利益也不留给百姓。即使王莽那样暴虐,恐怕他的力量也不能完全照《周礼》所记载的那样实行,做尽残害百姓的事情。难道要说这是周公制定的吗?至于有了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夫妇。《中庸》说“从夫妇关系开始”,夫妇确实是人道的起点。现在《周礼》的媒氏说:“仲春这个月,要在此时使男女相配;私自奔合的男女不加禁止。”如果无故不用这个命令,就要处罚。又说:“掌管那些没有夫家男女的婚配。”这样看来,就是设置官职、制定禁令,驱使天下没有丈夫的女子必定私奔;丈夫死了的妇女,也必定再嫁。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其他琐碎之处就不一一评论了,仅这两个大问题,即使在上位的人具有《关雎》《麟趾》所表现的善意,又怎么能实行呢?由此看来,即使周公果真有这部书,也已经没有流传到后世。孟子不是说过吗?诸侯憎恨它危害自己,于是都把它的典籍删去了。难道孟子时已经没有这部书,而今天反倒还有完整的全书吗?即使还有散佚在王莽以后荒草杂木中的断简残编,若不是圣人再生,谁能辨别真伪呢?那么,有人说这是刘歆为了讨好王莽而作的,似乎也有六七成可信。

问进士防

问古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待以成其美;今之取士者,上下交相害,欲济于事,可乎?古之士,教养有素而进取有渐,上之礼其下者厚,故下之自守者重。上非厚礼,不能以得士;士非自重,不能以见礼于上。故有国者设爵禄、车服、礼乐于朝,以待其下;为士者修仁义、忠信、孝悌于家,以待其上。设于朝者,知下之能副其待,则愈厚;居下者,知上之不薄于已,故愈重。此岂不交相成其美欤?后世之士则反是,上之待其下也,以为干利而进尔,虽有爵禄之设,而日为之防以革进之滥者;下之视其上也,以为虽自重,上孰我知?不自进则不能以达。由是上之待其下也益薄,下之自守者益不重而轻。呜呼!居上者欲得其人,在下者欲行其道,其可得邪?原夫三代取士之制如何?汉、魏迨今,其变制又如何?宜歴道其详也。制失其本,致其反古,当自何始?今之士皆学古通经,稍知自重矣,而上之所以礼之者未加厚也。噫!由上之厚,然后致下之自重欤?必下之自重,然后上礼之厚欤?二者两不为之先,其势亦奚由而合也?宜具陈其本末,与其可施于今者以对。

学校之教,不逮于古,而取士无长防矣。其上下交相失之故,具见于篇。葢千古贤君志士之所同慨也。

泰誓论

书称商始咎周以乗黎,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恶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容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于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者,起于何説?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让国而去,顾天下皆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僭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乆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顾天下莫可归,卒依僭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邪?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説也。书之泰誓称十有一年,説者因以谓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防二年并数之尔。是以西伯聴虞芮之讼,谓之受命,以为元年,此又妄説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称元年,常事尔,不以为重也。后世曲学之士説春秋,始以改元为重事。然则果常事欤?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欤?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间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防称十一年,及其灭商而得天下,其事大于聴讼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谓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者,妄説也。后之学者知西伯生不称王而中间不再改元,则诗书所载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诬矣。或曰:“然则武王毕防伐纣,而秦誓曷为称十有一年?”对曰:“毕防伐纣,出于诸家之小説而泰誓六经之明文也。昔者孔子当衰周之际,患众説纷纭,以惑乱当世,于是退而修六经,以为后世法。及孔子既殁,去圣稍逺,而众説复兴,与六经相乱。自汉以来,莫能辩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经,则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尔,复何疑哉?”司马迁作《周本纪》,虽曰武王即位九年,祭于文王之墓,然后治兵于孟津;至作《伯夷列传》,则又载“父死不葬”之説,皆不可为信,是以吾无取焉。取信于书,可矣。

乍读斯论,一则曰妄説,再则曰妄説,更三四称而不止。若言之无文者,绎思之而后知其用意也。无逸曰:「文王受命,惟中身。」葢由武王已得天下之后,而推本言之耳。周公若曰:「当文王之中年,已可朝诸侯,有天下而不改臣节,文王所以为至徳也。文王非不能得天下,而必待武王也。」孔子亦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已。」笑后世不察,转因「受命惟中身」一语,而谓文王有灭商之心,且显有叛商之迹。推其年嵗,当在戡黎之时,遂谓其时西伯称王,改元,武王本文王之志以伐商,即位不改元,而于《泰誓》之十有三年,谬解纷纭。曹操、司马懿遂有「吾其为周文王」之语。经之不明,人伦之大患。修既确见其妄辞而辟之,应不遗余力,故不惜言重辞复,为斩斩龂龂之辞,凡以明人伦云尔。

译问进士策 古代选取士人,上下之间相互成就对方的美德;如今选取士人,上下之间却相互伤害,这样想要成就事业,能办得到吗?古代的士人,教育培养有根基,进取升用有步骤;上位者礼待下位者厚重,所以下位者自守自重。上位者若不厚礼,不能得到士人;士人若不自重,也不能受到上位者的礼遇。因此,拥有国家的人在朝廷设置爵位、俸禄、车服、礼乐,等待士人前来;做士人的在家修养仁义、忠信、孝悌,等待上位者任用。在朝廷设置这些待遇的人,知道下位者能够配得上自己的期待,就更加优厚;处在下位的人,知道上位者并不轻视自己,所以更加自重。这难道不是上下相互成就对方的美德吗?后世的士人却相反:上位者看待下位者,认为他们只是求取利益、谋求进身;虽然设置了爵禄,却每天设置防范措施,来革除求进者泛滥的现象。下位者看待上位者,认为即使自己自重,上位者又有谁知道我呢?不自行求进,就不能通达。于是上位者更加轻视下位者,下位者更加不能自守自重而变得轻浮。唉!在上位者想得到合适的人才,处在下位者想推行自己的道术,这能实现吗?请追究三代选取士人的制度究竟怎样;汉、魏直到现在,制度又有怎样的变化,也应当详细说明。制度失去了根本,想要使它恢复古制,应当从哪里开始?如今的士人都学习古代、通晓经书,渐渐知道自重了,可是上位者礼待他们却没有更加优厚。唉!是先由上位者厚待士人,然后才能使下位者自重吗?还是必须先由下位者自重,然后上位者才会厚礼相待呢?两方面都不肯首先这样做,形势又怎么能够相互契合呢?应当详细陈述其中的根本和末节,以及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办法,作为回答。学校的教育比不上古代,选取士人也没有长久的防范办法。上下相互失误的原因,都详细写在这篇文章中。这大概是千古以来贤君和有志之士共同的感慨。《泰誓》论 《尚书》说商朝开始责怪周,是因为周征伐了黎;所谓征伐黎,就是西伯的事。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他攻打黎并取得胜利后,商人已经怀疑他难以控制而憎恶他。假使西伯显然表现出不臣的形状,与商朝并立而称王,像这样过了十年,商人反而安然不以为怪;他的太师老臣如祖伊、微子一类人,也默默地彼此旁观而不说一句话,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以纣王的雄猜暴虐,曾经把九侯剁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私下叹息,于是被抓捕囚禁,几乎不能免死。等到他已经叛离商朝、不再称臣而自行称王时,反而宽容他而不追问,达十年之久,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孔子说:“天下三分,周有其二,却仍然以臣服事商。”假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怎么能够服事商朝呢?而且说西伯称王的说法,究竟起于什么根据?孔子的话,是万世可信的。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伯夷、叔齐,是古代懂得义理的人。当他们让出王位离开时,只是因为放眼天下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听说西伯贤明,便一同前往归附他。当时,纣王虽然无道,毕竟还是天子。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就是僭越叛乱的国家。然而伯夷、叔齐二人并不认为这不对,依附他很久也不离开。到了武王讨伐纣王,他们才认为这样不对而离去。这两个人,起初只看到天下没有可归附之处,最终却依附于僭越叛乱的国家而不离开;不责怪他的父亲,却责怪他的儿子,这难道合乎人情吗?由此说来,认为西伯受天命称王十年的说法,是妄说。《尚书·泰誓》说“十有一年”,解释者因此认为,是把文王受命九年和武王居丧二年合计起来。又因为西伯听虞人和芮人的诉讼被称为受命,便把那一年作为元年,这同样是妄说。古代君主即位一定称元年,这是平常的事情,并不把它看得特别重要。后世拘泥于学问的士人解释《春秋》,才开始把改元当作重大事情。那么它究竟是平常之事吗?如果是,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如果是重大之事,西伯即位时已经改元了,中间不应当没有理由又改一次元。武王即位时本来应当改元,却反而不改,竟沿用先君的元年,把居丧合计为十一年;及至灭商而取得天下,这件事远比听讼重大,却又不改元。由此说来,认为西伯以受命之年为元年的说法,是妄说。后来的学者如果知道西伯活着时没有称王,而且中间没有再次改元,那么《诗经》《尚书》所记载的文王、武王之事,就会清楚明白而不失实了。有人说:“既然如此,武王服丧完毕后才讨伐纣王,《秦誓》为什么说‘十有一年’呢?”回答说:“武王服丧完毕后才伐纣,是出自各家小说;而《泰誓》是六经中的明文。过去孔子处在周朝衰微之际,忧虑众说纷纭、迷惑扰乱当世,于是退下来修订六经,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死后,距离圣人渐远,众说又兴起,和六经相混乱。自汉代以来,没有人能够辨正。如今若有卓越之士,一概以六经为可信依据,那么《泰誓》所说的,就是武王的事情;‘十有一年’,就是武王即位的第十一年,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司马迁写《周本纪》,虽然说武王即位九年,在文王墓前祭祀,然后在孟津整治军队;但写《伯夷列传》时,又记载了“父亲死了却不下葬”的说法,这些都不能作为可信依据,所以我不取用它们。以《尚书》为可信依据,就够了。刚读这篇论说时,第一处说“妄说”,第二处又说“妄说”,第三、第四处仍然这样说个不停。如果认为这样的说法没有文采,仔细推究后才会知道它的用意。《无逸》说:“文王受命,只在中年。”这大概是因为武王已经取得天下以后,追溯根源而这样说。周公如果要说,大概是:“在文王中年时,已经可以使诸侯来朝;他拥有天下却不改变臣子的节操,这正是文王的至德。文王不是不能取得天下,而是一定要等待武王。”孔子也说:“天下三分,周有其二,却仍然服事殷,周的德行,可以说是至高的德行了。”可笑后世不加考察,反而因为“受命惟中身”一句话,认为文王存有灭商的心思,而且明显有背叛商朝的迹象。推算年代,应当在平定黎国的时候,于是便说那时西伯称王、改元,武王继承文王的志向讨伐商朝,即位后不改元,并对《泰誓》所谓“十有三年”作出种种错误而纷乱的解释。曹操、司马懿于是说出“我大概要成为周文王了”这样的话。经典不能明白,人伦就有大祸患。欧阳修既然确实看出这些是妄言并加以驳斥,就应当不遗余力,所以不惜言辞严厉、反复申说,完全是为了阐明人伦罢了。

本论天下之事,有本末。其为治者,有先后。尧舜之书畧矣。后世之治天下,未尝不取法于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后也。三王之为治也,以理数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国,以井田域民,以职事任官。天下有定数,邦国有定制,民有定业,官有定职。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简而不劳。财足于用,而可以备天灾也。兵足以御患,而不至于为患也。凡此具矣,然后饰礼乐,兴仁义,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风俗淳厚而王道成矣。虽有荒子孱孙继之,犹七八百嵗而后已。夫三王之为治,岂有异于人哉?财必取于民,官必养于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与后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后世常多乱败,而三王独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光后,而为之有条理。后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劳,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乱败及之,而辄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后而已。今之务众矣,所当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则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财;系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财丰矣,取之无限而用之无度,则下益屈而上益劳;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则兵骄而生祸。所以节财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已具备,兵已可使,财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财,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此五者相为用,有天下者之常务。当今之世所先,而执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乱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时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广之天下,无一间隙之端,而南夷敢杀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强之王,北夷敢有抗礼之帝者,何也?生齿之数日益众,土地之产日益广,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国不尊,天下不实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备,故也。请试言其一二。方今农之趣耕,可谓劳矣;工商取利乎山泽,可谓勤矣;上之徴赋,▯易商利之臣,可谓纎悉而无遗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间,则天下公私乏絶。是无事之世,民无一嵗之备,而国无数嵗之储也。以此知财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厢禁之军,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暂用之,则谓之借倩。彼兵相谓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赏者,所以酬劳也。今以大礼之故,不劳之赏,三年而一徧,所费八九百万。有司不敢缓月日之期,兵之得赏不以无功,知愧乃称多量少,比好嫌恶,小不如意,则羣聚而呼,持梃欲击天子之大吏。无事之时,其犹若此。以此知兵骄也。夫财用悉出而犹不足者,以无定数也;兵之敢骄者,以用之未得其术。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财匮兵骄,法制未一,而莫有奋然忘身许国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无人也;彼或挟材蕴知,特以时方恶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敛,不敢奋露,惟恐近于名以犯时人所恶。是以人人变贤为愚,愚者无所责,贤者被讥疾,遂使天下之事将弛废而莫敢出力以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废也,前日五代之乱可谓极矣。五十三年之间,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国被弑者八,长者不过十余嵗,甚者三四嵗而亡。夫五代之主,岂皆愚者邪?其心岂乐祸乱而不欲为乆安之计乎?顾其力有不能为者,时也。当是时也,东有汾晋,西有岐蜀,北有强胡,南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为十三四,四面环之,以至狭之中国,又有叛将强臣割而据之。其君天下者,类皆为国日浅,威徳未洽,强君武主力而为之,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孙,不过一再传而复乱败。是以养兵如儿子之啖虎狼,犹恐不为用,尚何敢制以残弊之民人赡无赀。之征赋头防箕敛,犹恐不足,尚何曰节财以富民?天下之势,方若敝庐,补其奥则隅坏,整其桷则栋倾,枝撑扶持,茍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规圜矩方而为制度乎?是以兵无制,用无节,国家无法度,一切茍且而已。今宋之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乱,无抗敌之国,内削方镇,无强叛之臣,天下为一,四海晏然,为国不为不乆,天下不为不广也。语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言有资者其为易也。方今承三圣之基业,据万乘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尽大禹贡赋之地,莫不内输,惟上之所取,不可谓乏财。六尺之卒,荷戈胜甲,力彀五石之弩,弯二石之弓者数百万,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谓乏兵。

译本论 天下的事情有根本和末节,治理天下有先后次序。尧、舜时代的典籍记载简略。后世治理天下,没有不取法三代的,因为三代能够推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知道什么应当先做、什么应当后做。三王治理天下,用制度和数量均平天下,用爵位和土地区别各诸侯国,用井田划定百姓的居处和耕地,用职事任用官员。天下有确定的数额,诸侯国有确定的制度,百姓有确定的产业,官员有确定的职责。这样使下级供奉上级,勤劳却不困顿;上级治理下级,简约而不劳累。财富足够使用,并且能够防备天灾;军队足以抵御祸患,又不至于成为祸患。这些都具备以后,才修饰礼乐、兴起仁义,用来教导人民。所以政令容易施行,百姓容易役使,风俗淳厚而王道得以成就。即使继承者是荒淫的儿子、柔弱的孙子,仍然能维持七八百年才灭亡。三王治理天下,难道和常人治理有什么不同吗?财富必定取自百姓,官员必定靠俸禄供养,禁止暴乱必定要用军队,防范百姓必定要用刑罚,大体上和后世治理天下相同。可是后世常常多有祸乱衰败,三王却独能安定无事,为什么呢?三王善于推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做事有条理。后世拥有天下的人,谁不想使天下安定太平呢?可是用心更加劳苦,政事反而更加不能成就,常常忧惧祸乱衰败将要到来,却总是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不推究根本和末节,不懂得先后次序罢了。如今应办的事务很多,其中应当优先处理的有五件。五件中的两件,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另外三件,他们还没有想到。使天下的用度充足,没有比财富更优先的;维系天下的安危,没有比军队更优先的。这是有关部门所知道的。然而财富即使丰足,征取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那么下层百姓更加困窘,上层也更加劳苦;军队即使强大,却不知道怎样使用它,军队就会骄横而产生祸患。因此节制财用、驾驭军队,最重要的是建立制度。制度已经完备,军队已经可以役使,财富已经足够使用,那么共同守护这些成果,最重要的是任用人才。所以,调平均财富、节制军队,制定法令来控制财富,任用贤能来守护法令,尊重名节来激励贤能。这五件事相互发挥作用,是拥有天下者经常要做的事情,也是当今最应优先处理而执政者所忽略的事情。如今四海之内并没有发生叛乱,上面的政令也没有暴虐,天时和水旱也没有造成大灾,君臣上下也不是不和睦。天下这样安定而广大,没有一点空隙可乘的征兆,南方夷人却敢杀害天子任命的官吏,西方夷人却敢有强横的王,北方夷人却敢有抗礼的帝,为什么呢?人口数量一天比一天增多,土地的产出一天比一天扩大,公家的用度却一天比一天紧迫。四方夷族不服从,中原不能受到尊重,天下的财富不充实,为什么呢?因为上述五件事没有完备。请试着说一两件。当今农民赶着耕作,可以说很劳苦了;工商之人在山林川泽中谋取利益,可以说很勤劳了;上面的征赋,以及负责专卖、交易和商利的官员,也可以说搜求细密、毫无遗漏了。然而一遇到水旱灾害,如明道、景祐年间那样,天下公私财物就会匮乏断绝。这说明在无事的年代,百姓没有一年的储备,国家也没有几年的储藏。由此可知财富不足。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可以使士卒赴汤蹈火;如今厢军和禁军,有关部门不敢役使,万不得已暂时使用他们,就称作“借倩”。那些士兵彼此说:“官府借用我,而官府的文书也写着‘借倩’。”赏赐本来是用来酬劳的。如今因为大礼的缘故,发放并非因劳绩而得的赏赐,每三年一次,每次耗费八九百万。有关部门不敢拖延日期,士兵得到赏赐并不是因为没有功劳;他们知道羞惭,却又多索求、少接受,比较优厚的就喜欢,稍差的就嫌弃,稍不如意,便聚集呼喊,拿着棍棒想要殴打天子的大臣。平时无事尚且如此。由此可知军队骄横。财富用尽仍然不足,是因为没有确定的数额;军队敢于骄横,是因为使用它们还没有掌握方法。由此可知约束军队的制度没有建立。财富匮乏、军队骄横、法制不统一,却没有人奋不顾身、许身报国。由此可知没有任用合适的人。所谓没有任用合适的人,并不是没有人才;有些人或许怀有才干和智慧,只是当时正厌恶喜好名声的人,于是都把才智隐藏收敛起来,不敢奋发显露,只怕接近名声而触犯当时人所憎恶的事情。因此人人都把贤能变成愚拙;愚拙的人没有什么可被责备,贤能的人反而受到讥笑嫉恨,终于使天下的事情将要松弛废弛,却没有人敢出力去做。这种不崇尚名节的弊病,是天下最大的祸患。过去五代的混乱,可以说达到了极点:五十三年间,更换了五个姓氏,十三位君主,亡国被杀的有八人;在位时间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甚至三四年就灭亡。五代的君主难道全都是愚蠢的人吗?他们内心难道喜欢祸乱,而不想制定长久安定的计划吗?只是他们的力量有做不到的地方,是时势造成的。当时东方有汾、晋,西方有岐、蜀,北方有强大的胡人,南方有江淮、闽广、吴越、荆潭,天下分成十三四块,四面包围着狭小的中原;中原内部又有叛将和强臣割据占有。那些统治天下的君主,大多在位不久,威望德行还没有普遍施行;即使有强君武主竭力治理,也只能勉强自守。不幸遇到软弱的儿子、懦弱的孙子,不过传一两代就再次陷入混乱衰败。因此他们养兵,像儿子喂养老虎和狼一样,尚且害怕军队不肯效力,哪里还敢用残破贫困的人民供养没有限度的军队?对人民征收赋税、搜刮聚敛,尚且害怕不够,哪里还谈得上节制财用来使百姓富足?天下的形势正像一座破败的房屋,修补它的内角,别的角落就会毁坏;整治它的椽子,栋梁就会倾倒,只能勉强支撑、苟且保存罢了,哪里还有余暇效法规矩方圆来制定制度呢?所以军队没有制度,使用没有节制,国家没有法度,一切都只是苟且应付。如今宋朝建立宋国,已经八十年了;对外平定僭乱,没有敢于抗敌的国家;对内削弱方镇,没有强大的叛臣;天下统一,四海安定;建国不能说不久,天下不能说不广。俗话说:“袖子长就善于跳舞,钱多就善于经商。”这是说有资本的人做事容易。当今承继三位圣主的基业,占据万乘天子的尊贵名位,拥有四海一家这样的天下,大禹贡赋所涉及的土地都向内输送财物,任凭上面取用,不能说财富不足。身高六尺的士卒,能够负戈披甲,力量足以拉开五石之弩、弯开二石之弓的有数百万人,只要听从上面的控制和命令,也不能说军队不足。

中外之官居职者数千员,官三班吏部常积者又数百,三嵗一诏,布衣而应诏者万余人,试礼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择,不可谓乏贤。民不见兵革于今几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攘夷狄,内修法度,兴徳化,惟上之所为,不可谓无暇。以天子之慈圣仁俭,得一二明智之臣,相与而谋之,天下积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礼作乐可如成周之盛,奋发威烈以耀名誉可如汉武帝、唐太宗之显赫,论道徳可兴尧舜之治。然而财不足用于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敢骄于内;制度不可为万世法,而日益丛杂,一切茍且,不异五代之时,此甚可叹也。是所谓居得致之位,当可致之时,又有能致之资,然谁惮而乆不为乎?此文切中宋仁宗时政事之失。汉之不复于三代,人每为文、景叹;宋之遽衰于神、哲,人亦每为仁、英惜。葢国无人焉,孰与为理?此《雅》诗所以颂美,人君必以贤才众多为辞。葢国家之福,天地之祥,诚莫大乎此也。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六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五

  论 记

  为君难论上

  为君难论下

  吉州学记

  岘山亭记

  丰乐亭记

  醉翁亭记

  偃虹隄记

  王彦章画像记

  仁宗御飞白记

  伐树记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六庐陵欧阳修文五为君难论上语曰:“为君难者,孰难哉?葢莫难于用人。”夫用人之术,任之必专,信之必笃,然后能尽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专,则不复谋于人,而拒絶羣议,是欲尽一人之用,而先失众人之心也。信之欲笃,则一切不疑,而果于必行,是不审事之可否,不计功之成败也。夫违众举事,又不审计而轻发,其百举百失,而及于祸败,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败非,则又从而赞之,以其违众为独见之明,以其拒谏为不惑羣论,以其偏信而轻发为决于能断,使后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于祸败,则虽悔而不可及,此甚可叹也。前世为人君者,力拒羣议,专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于祸败者多矣,不可以徧举,请试举其一二。昔秦苻坚,地大兵强,有众九十六万,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指为一隅,谓可直以气吞之耳。然而举国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进互説者不可胜数,其所陈天时人事,坚随以强辩折之,忠言谠论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荷融老成之言也,不聴;太子宏、少子诜至亲之言也,不聴;沙门道安,坚平生所信重者也,数为之言,不聴。惟聴信一将军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断神谋足矣,不烦广访朝臣以乱圣虑。”坚大喜曰:“与吾共定天下者,惟卿尔。

译朝廷内外任职的官员有几千人,三班和吏部经常积压的候补官吏又有几百人;每三年发布一次诏令,应诏而来的平民有一万多人,参加礼部考试的有七八千人,只等皇上选用,不能说天下缺少贤才。百姓到现在已有将近四十年没有见过战争;对外振兴军备,排斥夷狄,对内修明法度,推行德化,只要皇上愿意去做,不能说没有空闲。凭借天子慈圣、仁厚、节俭的品德,再得到一两个明智的大臣,与他们共同谋划,天下的积蓄可以达到汉文帝、汉景帝时的富足;制定礼乐,可以达到成周的盛况;振奋声威功业、彰显名誉,可以像汉武帝、唐太宗那样显赫;谈论道德,可以兴起尧舜那样的治理。然而财物不够供给朝廷使用,下面已经困弊;军队不足以威震外敌,内部却有人敢于骄横;制度不能成为万世遵行的法则,反而日益纷繁杂乱,一切苟且敷衍,与五代时期没有不同,这实在令人叹息。这就是所谓处在可以取得成就的职位,正当可以取得成就的时机,又有可以取得成就的资质,然而究竟是谁畏惧困难而长久不去做呢?这篇文章切中了宋仁宗时期政治事务的弊病。汉朝不能恢复三代的盛况,人们常常替汉文帝、汉景帝惋惜;宋朝在宋神宗、宋哲宗时期迅速衰败,人们也常常替宋仁宗、宋英宗惋惜。大概国家没有人才,谁能同它一起治理呢?这就是《雅》诗赞美君主时,必定把贤才众多作为颂辞的原因。大概国家的福气、天地的祥瑞,确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御选唐宋文醇》第二十五卷。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二十六卷目录。庐陵欧阳修的文章第五部分。论、记。《为君难论》上篇。《为君难论》下篇。《吉州学记》。《岘山亭记》。《丰乐亭记》。《醉翁亭记》。《偃虹堤记》。《王彦章画像记》。《仁宗御飞白记》。《伐树记》。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二十六卷。庐陵欧阳修的文章第五部分。《为君难论》上篇。古语说:“做君主困难,究竟难在哪里呢?大概没有比任用人更困难的了。”任用人的方法,是任用他就一定要专一,信任他就一定要深厚,这样以后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可以共同成就事业。等到出现过失时,如果任用他想要专一,就不再同别人谋划,拒绝群臣的意见,这是想充分发挥一个人的作用,却先失去了众人的心;如果信任他想要深厚,就对一切都不怀疑,果断地一定实行,这是不审察事情是否可行,也不考虑功业能否成功。违背众人的意见办事,又不仔细谋划就轻率发动,其所做之事必定屡举屡败,以至遭到祸败,这是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也有侥幸成功的,人情总是把成功说成是对的、把失败说成是错的,于是又跟着称赞他,把他违背众人说成是独到明见,把他拒绝进谏说成是不受群议迷惑,把他偏听一人、轻率发动说成是果断而善于决断,使后世的君主羡慕这三点,拿来要求自己。等到他一旦失去信用并遭到祸败,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这实在令人叹息。前代做君主的人,竭力拒绝群臣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却不能及早醒悟,以至遭到祸败的很多,不能一一列举,请姑且举一两个例子。过去秦国的苻坚,土地广大、兵力强盛,拥有九十六万军队,号称百万,蔑视东晋,把它看作偏居一隅的小国,认为只凭气势就可以直接吞并它。然而全国的人都说晋国不能攻伐,进一步来反复劝说的多得数不清。他们陈述天时、人事等道理,苻坚就用强词辩解加以驳斥,忠直的言论都被压制排斥而离去。像王猛、苻融这样老成持重的意见,他不听;太子苻宏、少子苻诜这些至亲的意见,他也不听;沙门道安,是苻坚平生所信任敬重的人,多次向他进言,他仍不听。唯独听信一位将军慕容垂。慕容垂说:“陛下在内心独自决断神妙的谋略就够了,不必广泛询问朝臣,以免扰乱圣上的思虑。”苻坚大喜说:“同我共同平定天下的,只有你了。”

”于是决意不疑,遂大举南伐。兵至夀春,晋以数千人击之,大败而归。比至洛阳,九十六万兵亡其八十六万,坚自此兵威沮防,不复能振,遂至于乱亡。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患晋祖之镇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议欲徙之于郓州。举朝之士皆谏,以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与谋枢宻直学士薛文遇问之,以决可否。文遇对曰:“臣闻作舍道邉,三年不成,此事断在陛下,何必更问羣臣?”帝大喜曰:“术者言我今年当得一贤佐助我中兴,卿其是乎?”即时命学士草制,徙晋祖于郓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后六日,而晋祖反,书至。清泰帝忧惧,不知所为,谓李崧曰:「我适见薛文遇为之肉颤,欲自抽刀刺之。」崧对曰:「事已至此,悔无及矣,但君臣相顾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羣议,专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祸败乱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坚欲与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为贤,佐助我中兴,可谓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者也。或有诘予曰:「然则用人者不可专信乎?」应之曰:「齐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诸葛亮,可谓専而信矣,不闻举齐、蜀之臣民非之也。葢其令出而举国之臣民从事,行而举国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专任而不贰也。使令出而两国之人不从事,行而两国之人不便,则彼二君者,其肯专任而信之,以失众心而敛国怨乎?」为君难论下呜呼!用人之难,难矣!未若聴言之难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辩纵横而可喜,忠言质朴而多讷。此非聴言之难,在聴者之明暗也。谀言顺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触怒。此非聴言之难,在聴者之贤愚也。是皆未足为难也。若聴其言则可用,然用之有辄败人之事者;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后为聴言之难也。请试举其一二:战国时,赵将有赵括者,善言兵,自谓天下莫能当。其父奢,赵之名将,老于用兵者也。每与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终不以括为能也。叹曰:“赵若以括为将,必败赵事。”其后奢死,赵遂以括为将。其母自见赵王,亦言括不可用,赵王不聴,使括将而攻秦。括为秦军射死,赵兵大败,降秦者四十万人,阬于长平。葢当时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败者也。此聴其言可用,用之辄败人事者,赵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问其将李信,用兵几何?信方年少而勇,对曰:“不过二十万足矣。”始皇大喜。又以问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万不可。”始皇不悦曰:“将军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为可用,即与兵二十万,使伐荆。王翦遂谢病,退老于频阳。已而信大为荆人所败,亡七都尉而还。

译于是决意不再怀疑,便大举南伐。军队到达寿春,晋军用几千人攻击它,苻坚大败而归。等到回到洛阳,九十六万军队损失了八十六万,苻坚从此兵威受挫,不能再振作,最终导致动乱和灭亡。临近五代时,后唐清泰帝担心晋祖镇守太原;太原靠近契丹,晋祖又凭借兵力跋扈,于是商议想把他迁到郓州。满朝士人都进谏,认为不可,清泰帝却一定想迁徙他。夜里召来平常一同谋划的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询问他以决定可否。薛文遇回答说:“我听说在道路旁边建造房舍,三年也建不成;这件事由陛下决定就行了,何必再询问群臣呢?” 清泰帝大喜说:“术士说我今年应当得到一位贤能的辅佐,帮助我中兴,您莫非就是这个人吗?”当即命令学士起草诏制,把晋祖迁到郓州。第二天早晨,宣读任命诏书,在朝廷上的大臣都大惊失色。过了六天,晋祖反叛的书信送到。清泰帝忧惧,不知如何是好,对李崧说:“我刚才看见薛文遇为此肉都发抖,想亲自拔刀刺死他。”李崧回答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君臣相对流泪罢了。”由此说来,能够竭力拒绝群臣意见、专门信任一个人的,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果断的了;因而导致祸败、动乱和灭亡的,也没有比这两位君主更惨烈的了。当苻坚想和慕容垂共同平定天下时,清泰帝认为薛文遇贤能、能帮助自己中兴,可以说都是身临乱世的君主,各自把自己的臣子看作贤才。有人责问我说:“那么任用人就不可以专一地信任他吗?”我回答说:“齐桓公任用管仲,蜀先主任用诸葛亮,可以说都是专一而信任的,却没有听说齐国、蜀国的臣民非难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命令发出后,两国的臣民全都依令办事;政令施行后,两国的臣民都得到便利,所以齐桓公、先主能够专一任用而不改变。假使命令发出后两国的人都不依令办事,政令施行后两国的人都感到不便,那么那两位君主难道肯专一任用并信任他们,以至失去众人的心、聚集全国的怨恨吗?” 《为君难论》下篇。唉!任用人的困难,已经很困难了,却还不如听取意见困难。人的言论不是只有一种。有的人巧妙辩说、纵横驰骋,令人喜爱;有的人忠直之言质朴无华,而且多半不善言辞。这还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而在于听者的明智或昏昧。奉承的话顺合心意,容易使人高兴;直率的话违逆耳朵,容易使人发怒。这还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而在于听者的贤明或愚昧。这些都还不值得称为困难。若听他的话似乎可以采用,然而一采用就败坏事情;听他的话似乎不可采用,然而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这以后才是听取意见的困难。请姑且举一两个例子:战国时,赵国有个将领叫赵括,善于谈论用兵,自称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他的父亲赵奢,是赵国的名将,是一位长期从事军事的人。每次同赵括谈论,也不能使赵括屈服。然而赵奢始终不认为赵括有才能,叹息说:“赵国如果任用赵括为将,一定会败坏赵国的事业。”后来赵奢死了,赵国便任用赵括为将。他的母亲亲自去见赵王,也说赵括不可任用,赵王不听,派赵括为将进攻秦国。赵括被秦军射死,赵军大败,投降秦军的四十万人在长平被坑杀。大概当时没有像赵括这样善于谈兵的人,也没有像赵括这样导致惨败的人。这就是听来似乎可以采用、采用后却立即败坏事情的例子,赵括便是这样的人。秦始皇想要攻打荆国,询问将领李信需要多少兵力。李信当时年轻而勇敢,回答说:“不过二十万人就够了。”秦始皇大喜。又拿这件事询问老将王翦,王翦说:“没有六十万人不行。”秦始皇不高兴地说:“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呢?”于是认为李信可以任用,便给他二十万人,让他攻打荆国。王翦于是称病辞职,退居频阳养老。不久李信被荆国人打得大败,损失七名都尉后回来。秦始皇非常惭愧,亲自驾车到

始皇大慙,自驾如频阳谢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万不可。”于是卒与六十万而往,遂以灭荆。夫初聴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聴计于人者,宜如何?聴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辄败事;聴其言若不可用,舍之宜矣,然必如其説则成功,此所以为难也。予又以为秦、赵二主,非徒失于聴言,亦由乐用新进,忽弃老成,此其所以败也。大扺新进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聴勇鋭之语则易合,闻持重之言则难入也。

译频阳向王翦道歉,并强行请他出山。王翦说:“如果一定要任用我,没有六十万人不行。”于是秦始皇最终给他六十万人出征,终于灭掉了荆国。起初听王翦的话似乎不能采用,然而不按照他的话做就不能成功,王翦便是这样的人。况且向人询问计策,应当怎么办呢?听他的话似乎可以采用,采用它本来是对的,却往往败坏事情;听他的话似乎不可采用,舍弃它本来是对的,然而一定按照他的主张去做才会成功;这就是听取意见困难的原因。我又认为,秦、赵两位君主不仅失误在听取意见,也因为喜欢任用新进之士,轻视抛弃老成之臣,这就是他们失败的原因。大体说来,新进之士喜欢勇猛锐进;老成之人多半持重谨慎。这就是君主喜欢建立功名时,听到勇猛锐进的话便容易相合,听到持重谨慎的话却难以接受的原因。

若赵括者,则又有説焉。予畧考史记所书,是时赵方遣廉颇攻秦,颇赵名将也。秦人畏颇,而知括虚言易与也。因行反间于赵,曰:“秦人所畏者,赵括也。若赵以为将,则秦惧矣。”赵王不悟反间也,遂用括为将,以代颇。蔺相如力谏,以为不可。赵王不聴,遂至于败。由是言之,括虚谈无实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赵之诸臣,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敌国,亦知之。独其主不悟尔。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独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祸乱败亡,由此者不可胜数也。为君难论,分着用人聴言之难,故作上下二篇,实一首也。

吉州学记

庆厯三年秋,天子开天章阁,召政事之臣八人,问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书以对。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顿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为,则天下幸甚。于是诏书屡下,劝农桑,责吏课,举贤才。其明年三月,遂诏天下皆立学,置学官之员。然后海隅徼塞,四方万里之外,莫不皆有学。呜呼盛矣!学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视其学之兴废。《记》曰:“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极盛之时大备之制也。宋兴,葢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学始克大立,岂非盛美之事,须其乆而后至于大备欤?是以诏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后为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学成。州旧有夫子庙,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谋与州人迁而大之,以为学舍。事方上请,而诏已下,学遂以成。李侯治言敏而有方,其作学也,吉之士率其私钱一百五十万以助,用人之力积二万二千工,而人不以为劳。其良材坚甓之用,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而人不以为多。学有堂筵斋讲,有藏书之阁,有賔客之位,有防息之亭,严严翼翼,壮伟闳燿,而人不以为侈。既成而来学者常三百余人。予世家于吉,而滥官于朝,进不能赞扬天子之盛美,退不得与诸生揖让乎其中。然予闻教学之法,本于人性,磨揉迁革,使趋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渐。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须迟乆之功,至于体让兴行,而风俗纯美,然后为学之成。今州县之吏不得乆其职,而躬亲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绩及于学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后之人毋废慢天子之诏,而怠以中止。幸予他日因得归荣故乡,而谒于学门,将见吉之士皆道徳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防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賔之后,聴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辞于石,而立诸其庑以俟。

蔡世逺曰:「欧曽学记虽于道之大原未能洞彻学者下手工夫未能亲切指示,然从经史中几经研究议论正大文笔茂美,卓然儒者之文。」

译像赵括这样的人,又有一种说法。我略微考察《史记》所记载的情况,当时赵国正派廉颇进攻秦国,廉颇是赵国的名将。秦人害怕廉颇,却知道赵括只是空谈,容易对付,于是对赵国施行反间计,说:“秦人所害怕的是赵括。如果赵国任用他为将,秦国就害怕了。”赵王没有识破反间计,于是任用赵括为将,来代替廉颇。蔺相如竭力进谏,认为不可以。赵王不听,终于导致失败。由此说来,赵括只是空谈而没有实际才干,不可任用。他的父亲知道这一点,他的母亲也知道这一点;赵国的群臣,蔺相如等人也知道这一点;甚至外国的敌人也知道这一点,唯独赵王没有醒悟罢了。任用人的失误,天下人都知道他不可用,唯独他的君主不知道,这是最大的祸患。前代的祸乱和败亡,由此造成的数不胜数。《为君难论》分别论述任用人、听取意见的困难,所以写成上下两篇,实际上是一篇文章。《吉州学记》。庆历三年秋天,天子打开天章阁,召见八位执掌政事的大臣,询问治理天下的要领有几项,施行于当今应当先做什么,让他们坐下来写出答案。八个人都震惊恐惧,惟恐失去职位,俯伏叩头说,这不是愚臣所能达到的,只要按照陛下想做的去做,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于是诏书接连下达,劝勉农桑,考核督责官吏,举荐贤能人才。第二年三月,终于下诏天下都建立学校,设置学官的员额。此后,即使海边偏远之地和边塞,以及四方万里之外,也没有不设学校的。唉,盛大啊!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古代治理达到盛衰的程度,要看学校是兴盛还是废弛。《礼记》说:“国有大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这是三代极盛时期完备的制度。宋朝兴起,大约过了八十四年,天下的学校才得以大规模建立,难道不是盛大美好的事业,必须经过长久时间以后才能达到完备吗?因此诏令下达的那一天,臣民欢喜庆幸、奔走前来办事的人,如果以后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感到羞愧,就太可惜了。同年十月,吉州的学校建成。吉州原来有一座夫子庙,在城西北。如今知州李侯宽之到任,谋划同州人一起迁建并扩大它,把它作为学校。事情刚向上请示,诏令已经下达,学校于是建成了。李侯处理政务,言语敏捷而且有条理。他修建学校时,吉州士人各自拿出私钱一百五十万来资助,所使用的人力累计二万二千工,而人们不认为劳苦。所用的良材和坚固的砖,合计二十二万三千五百块,而人们不认为太多。学校有讲堂、斋舍和讲学之所,有藏书的楼阁,有宾客的座位,有供休息的亭子,庄严整齐、气势宏伟、光彩壮丽,而人们不认为奢侈。学校建成以后,前来求学的常有三百多人。我世代居住在吉州,却在朝廷滥居官职,进不能赞扬天子盛大美好的事业,退不能同诸生在这里行揖让之礼。然而我听说,教学习的方法以人的本性为根本,通过磨炼、陶冶、迁移和改变,使人趋向善良;勉励人的功夫需要勤奋,进入人的内心则需要逐渐深入。善于教导的人凭借不知疲倦的心意,等待长久缓慢的功效,直到人的行为体现谦让、礼义盛行,风俗纯正美好,然后才算学校取得成效。如今州县的官吏不能长久任职,也不能亲自从事教化,所以李侯的功绩只达到学校建立,却不能等到看到它的成效。只希望后来的任职者不要废弃、轻慢天子的诏令,不要懈怠而中途停止。希望我以后有一天能够借机荣归故乡,到学校门前拜谒,将看到吉州的士人都道德明达、才华秀美,可以担当公卿;询问当地风俗,会看到婚姻、会饮和饮食都合乎礼节;走进乡里,会看到长辈和晚辈在各自家庭中相互孝敬慈爱;走在郊外,会看到年轻人搀扶羸弱的老人,壮年人替老人在道路上承担负荷;到那时,才可以说学校的教化之道完成了。并且能够在适当的时候,跟随先生和年高德劭的老人坐在众位宾客之后,听乡乐的歌唱,饮献酬之酒,用诗歌颂扬天子太平盛世的功绩,再遍览学校屋舍,思念吟咏李侯留下的恩爱,这不是很美好吗?所以学校刚建成时,我把颂辞刻在石碑上,竖立在它的廊屋中,等待将来。蔡世远说:“欧阳修、曾巩的学记,虽然对于大道的根本源流还没有彻底洞察,对于求学者下手用功的方法也没有亲切具体地指示;然而它们从经史中经过多番研究,议论正大,文笔茂美,卓然是儒者的文章。”

岘山亭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隠然,葢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着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谓谁?羊祐叔子,杜预元凯,是已。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葢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葢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而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为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欤?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防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廊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防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乆逺。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予。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髙,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究其详者,皆不复道也。

修言羊叔子、杜武库,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葢谓二人之意,非沾沾诩诩自喜,直自以为功烈犹卑,不足传后,而恐其磨灭云尔。此修厚待古人处,而所以朂史中煇者已在言外。虽然,亦未可谓羊、杜之意不如修所云也。凡人急功近名,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岂必不胜于人,而取于人哉?而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揜,往往及身而败,又安能死而益明,乆而愈光?唯实有立于天地,而被于万民,则其存也常自欿然不足,蒿目焉而莫副所愿。及其亡也,其所立与所被,乃耿耿不磨,出于其人平时意料之外。古语云:「鼠忘壁,壁不忘鼠,谓其实有穴在也。」善固如此,恶胡不然?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疾没世而名不称,则必期未没时之尽其实也,明矣。名者,实之賔也,岂曰吾将为賔乎?岂曰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图目前之烜赫,如彼槿荣昼炕而宵聂乎?

译《岘山亭记》。岘山临近汉水,远望隐约可见,大概只是众山中较小的一座,但它在荆州却特别著名,难道不是因为山上的人吗?那个人是谁?就是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正当晋国和吴国用兵相争时,晋国常常依靠荆州作为重要据点,而这两个人先后在这里任职,终于凭借此地平定吴国,成就晋朝的功业;他们的功勋已经超过当时所有人了。至于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流声韵,浓厚地流传在长江、汉水之间,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思念他们,而对于羊叔子的思念尤其深。大概杜元凯因功业而著名,羊叔子因仁德而著名;两人的所作所为虽然不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我却很疑惑,他们为什么反而都急切地谋求后世的声名呢?传说羊叔子曾经登上这座山,感慨地对属下说,山还常在,而前代的士人都已经湮没无闻了,于是想到自己便悲伤,却唯独不知道这座山正等待着他而声名显著。杜元凯把功业铭刻在两块石头上,一块放置在这座山上,一块投入汉水深处;他知道山陵和深谷会发生变化,却不知道石头也有时会磨灭。难道他们都是过分喜爱自己的名声,以至于过度忧虑名声不能穷尽流传吗?还是他们对自己的期待很高,而所思虑的事情很长远呢?山上原来有亭子,世人传说这是羊叔子休息的地方,所以它多次废弃又重新兴建,是因为后世仰慕他的名声、思念他的人很多。熙宁元年,我的朋友史君中煇以光禄卿的身份来镇守襄阳。第二年,他依循旧亭的基础,扩建并重新修整它;既用宏伟的回廊环绕四周,又扩大后面的轩,使它同亭子相称。史君名闻当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襄阳人安于他的政令,乐于服从他的治理,于是他用自己的官名给后轩命名为光禄堂,又想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他的名字同叔子、元凯的名字一起长久流传。史君无法阻止他们,于是来请我写记。我认为,史君知道仰慕叔子的风范,并且承袭他的遗迹,那么他为人的品格以及心中存有的志向便可以知道了。襄阳人像这样爱戴史君、安于他的治理并以此为乐,那么史君在襄阳施政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这些正是襄阳人希望记载的。至于亭子周围山川的胜景,以及草木、云烟在空旷无际、似有似无之间隐约出没的景象,足以供诗人登高远望、像写《离骚》那样极目远眺,应该由观览的人自己领会。至于亭子多次兴废,有的自有记载,有的不必详究,都不再叙说了。我欧阳修说,羊叔子、杜武库,对自己的期待很高,而思虑的事情很长远。大概是说,这两个人的心意,并不是沾沾自喜、夸耀自得,只是认为自己的功业仍然卑微,不足以流传后世,恐怕终将磨灭罢了。这是我欧阳修厚待古人的地方,也是我用来勉励史中煇的话,只是含意已经在言外了。虽然如此,也不能说羊叔子、杜元凯的心意一定不如我所说的这样。凡是急于求功、追逐眼前名声,希望胜过别人、从别人那里取得名声的人,难道就一定不能胜过别人、从别人那里取得名声吗?但是一个人实际品德的好坏,在它显露出来时不会被掩盖,往往活着时就会失败,又怎么能在死后更加彰明,时间久了反而更加光耀呢?只有真正的功业立于天地之间,并且施及万民的人,在活着时常常自认为仍有不足,忧虑自己的愿望没有实现;等到他死后,他所建立的功业和施及的恩泽,才显得光明不灭,超出那个人平日的预料之外。古语说:“老鼠忘记了墙,墙却不会忘记老鼠,是说墙中确实有鼠穴存在。”善是这样,恶为什么不是这样呢?孔子说:“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既然担心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那么一定希望在没有死之前把实际功业做到尽善尽美,这是很明白的。名声,是实际功业的宾客,难道会说“我要去做宾客”吗?难道会说“我要争胜于人、从人那里取得名声”,谋求眼前的显赫,像木槿花白天盛开、到了夜晚便凋落那样吗?

丰乐亭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防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鳯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髙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鳯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葢天下之平乆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慿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髙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賔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徳,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聴泉,掇幽芳而防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嵗物之丰成,而喜与予防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徳,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按林希元曰:此篇专归功于上之功徳。第一节先叙滁之景以为亭。第一节论滁为干戈用武之地。第三节论圣宋平定之事。第四节论民生丰乐,皆上之功徳。第五节论滁人立亭,共享丰年之乐。第六节论宣上意以与民同乐,所以名亭。希元于此文脉络善为分疏矣。若修言外之意,顾未之及也。尝考唐末五代,干戈纷争,生民荼苦,备矣。宋兴削平天下,斩其蓬蒿藜藋,而养以雨风。至于仁宗,犹天下之母焉,一以柔道滋培和气。一时四海宴清,人民欢乐。然而名实亦少混焉,武备亦少弛焉,文恬武嬉,积日阅考,以取卿相者多,席祖宗太平余业,几及百年,百姓长子养孙,不见兵革于斯时也。在易之丰,所为日中者也,君子见微而知彰。修所以一则曰幸其民乐嵗之丰成,再则曰幸生无事之时,岂非深危夫斯世斯民之不能长乆其幸者哉。至于神宗,日中则昃,于是言利之臣进而天下十室九空,邉疆之衅开而西北肝脑涂地,迨至金人长驱直入,王业偏安,而滁乃复为用武之地矣。然则斯文也有蟋蟀风诗之意焉,所以诏天下万世以居安思危者,防深哉。又按《宋史》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以党议罢去,修疏救,指斥羣邪,于是其党益恨,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其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此文修治滁日所作也。其言温厚和平,足徴城府中了无他物,君子哉。首言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葢其时难始平也。

译《丰乐亭记》。欧阳修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甜,向滁州人询问,才知道水源就在州城南面不到一百步的地方。泉水上面是丰山,高耸挺立;下面是幽深的山谷,深邃地隐藏着。中间有清泉,水势盛大地向上涌出。俯仰左右观看,都觉得十分欣喜。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山石,开辟土地建成一座亭子,便和滁州人一同到亭中游玩。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期,是用兵之地。从前太祖皇帝曾率周军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鳯,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有关的图志记载,登高远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鳯被擒的地方,但当地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一起兴起相互争斗,各处成为敌国的地方,哪里数得清呢?到了宋朝接受天命,圣人出现而使四海归于一统,从前凭借险要地势的地方都被削平消除,百年之间,只茫然地看见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事情,而遗老也都没有了。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是船只、车辆、商人和各方宾客都不到的地方,百姓看不到外面的事情,安于田地和衣食,以享受生存、送终养老,可是谁知道这是皇上的功德,使百姓休养生息、受到百年深厚滋养的结果呢?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处偏僻而政务简少,又喜爱这里风俗安定闲适。后来在山谷之间发现了这眼泉水,便每天和滁州人一起仰头观山,低头听泉,采摘幽香的花草,在高大的树木下休息;无论风霜冰雪,山色都显得清秀明丽,四季的景色没有不可爱的。又庆幸这里的百姓为年成丰收而高兴,并且喜欢和我一起游玩。因此我推究这里的山川,说明这里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之所以能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和百姓共同欢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用它给这座亭子命名。林希元评论说:这篇文章专门把功劳归于皇上的功德。第一节先叙述滁州的景色,用来说明建亭的缘由。第二节论说滁州曾是战乱中的用兵之地。第三节论说圣宋平定天下的事情。第四节论说百姓生活安乐、年成丰收,这些都是皇上的功德。第五节论说滁州人建亭,共同享受丰年的快乐。第六节论说宣扬皇上的意思,和百姓同乐,所以给亭子命名。林希元对这篇文章的文脉层次分析得很好。至于欧阳修言外的意思,他却没有涉及。我曾考察唐末五代,战乱纷争,百姓苦难,已经到了极点。宋朝兴起,削平天下,斩除丛生的蓬蒿藜藋,用风雨滋养百姓。到了仁宗时期,仍然像天下的母亲一样,一心用柔和的方式培育和气。一时之间四海安定清平,人民欢乐。然而名义与实际也渐渐混淆,武备也稍有松弛,文官安逸、武将嬉游,日积月累,以考察资历取得卿相之位的人很多;依靠祖宗留下的太平基业,几乎达到百年,百姓养大儿子、抚养孙子,在这段时期看不到兵灾。这正如《易经》所说的丰卦到了太阳正中的时候。君子能从细微处看出显著的变化。欧阳修一方面说庆幸百姓享受丰收,另一方面又说庆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难道不是深深忧虑这个时代、这些百姓不能长久享有这种幸运吗?到了神宗时期,太阳过了正中便开始西斜,于是主张聚敛财利的大臣进用,天下十室九空;边疆的衅隙开启,西北百姓和军士死伤遍地;等到金人长驱直入,宋朝王业偏安,而滁州又重新成为用兵之地。这样看来,这篇文章也有《诗经·蟋蟀》诗中所含的意思,所以告诫天下后世在安定时要想到危险,其中的深意很大啊。又据《宋史》记载,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相继因党争被罢职,欧阳修上疏营救,指斥群邪,于是他们的党羽更加怨恨他,便借孤甥张氏一案罗织他的罪名,把他贬为知制诰、知滁州。这篇文章是欧阳修治理滁州时所作。文章言辞温厚和平,足以证明他内心毫无其他算计,真是君子啊。开头说欧阳修治理滁州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水甘甜,大概是因为当时艰难的局势才刚刚平定。

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髙,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隂,风霜髙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絶者,滁人防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賔懽也。苍顔白发,頽然乎其问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賔客从也。树林隂翳,鸣声上下,防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蘓轼作《醉翁操》其序曰:琅琊幽谷山水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防醉翁喜之把酒临聴辄欣然忘归既去十余年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冩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絶伦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词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词以制曲虽粗合均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非天成也后三十余年翁既捐馆舍而遵亦没乆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词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其词曰: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霜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囦思翁无嵗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聴徽外三两弦相传崔闲按琴而鼓东坡援笔而书曲止词尽而宫商谐畅长短恰宜为一时胜事前人每叹此记为欧阳絶作间尝熟玩其辞要亦无闗理道而通篇以也字断句更何足奇乃前人推重如此者葢天机畅则律吕自调文中亦具有琴焉故非他作之所可并也况修之在滁乃防被垢污而遭谪贬常人之所不能堪而君子亦不能无动心者乃其于文萧然自逺如此是其深造自得之功发于心声而不可强者也

译醉翁亭记 滁州四面都是山。西南面的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尤其秀美。远远望去,草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地方,就是琅琊山。沿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出来的,就是酿泉。山势回环,山路曲折,有一座亭子像鸟张开翅膀一样临近泉水,这就是醉翁亭。建亭子的人是谁?是山中的和尚智僊。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不多就醉了,而年龄又最大,所以自称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欣赏山水的快乐,领会在心里,寄托在饮酒之中。至于太阳出来,树林里的雾气散开;云气聚拢,岩穴便昏暗;明暗交替变化,这就是山间早晚的景色。野花开放,散发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形成浓荫;风霜使空气清冷高洁,水位下降、石头显露,这就是山间四季的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四季的景色不同,快乐也没有穷尽。至于背着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着腰、孩子由大人牵着,来来往往不断的,是滁州人游玩。到溪边捕鱼,溪水深、鱼肥;用酿泉水酿酒,泉水香、酒味清冽;山中的野味、野菜,杂乱地摆在面前的,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弦乐管乐;射箭的人射中了,弈棋的人获胜了,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身、坐下而喧闹不止的,是众宾客的欢乐。脸色苍老、头发花白,醉倒在众人中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头,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们也跟随着回去。树林浓荫遮蔽,鸟儿上下鸣叫,是游人离去后禽鸟在欢乐。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以他们的快乐为快乐。醉了能够和大家一起欢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是太守。太守是谁?就是庐陵欧阳修。苏轼作《醉翁操》,在序中说:琅琊的幽谷山水奇丽,泉水在空旷的山涧中鸣响,仿佛合于音乐的声调。醉翁喜爱这里,拿着酒来到泉边聆听,总是欣然忘记回去。离开这里十多年后,好奇的士人沈遵听说此事,前往游览,用琴摹写泉声,创作了《醉翁操》。曲调节奏疏宕,音调意趣华美流畅,懂琴的人认为它无与伦比。但它有曲调而没有歌词,欧阳修虽然曾为它作歌,却和琴声不相合;后来又依照《楚辞》作《醉翁引》,好事者也依照他的词制作曲子,虽然大致合乎音律,但琴声被歌词拘束,不是天然形成的。三十多年后,欧阳修已经去世,沈遵也死去很久了。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别精通琴艺,遗憾这支曲子没有歌词,于是把它的曲调谱出,请东坡居士补作歌词,说歌词如下:清越圆润的声音是谁在弹奏?声响回荡在空山。沉默无言,只有醉中的翁懂得其中的意味。天上月明,风霜清冷,月色娟秀,人还没有睡。一个荷蒉的人走过山前,说道:这个贤人真是有心啊!醉翁长啸吟咏,声音和着流泉。醉翁离去以后,空留下早晨的吟咏、夜晚的哀怨。山有时会变成童山,山顶光秃;水有时会回旋成深渊。我思念醉翁,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如今醉翁已经成为飞仙。这种情意留在人间,请听琴徽之外的三两根弦。相传崔闲按琴弹奏,东坡提笔书写,曲终词尽而宫商调和流畅,长短十分合宜,成为一时的盛事。前人常常赞叹这篇《醉翁亭记》是欧阳修的绝作。我曾反复玩味它的文辞,究竟也没有什么关涉义理的内容,通篇用“也”字断句,又有什么奇特之处呢?可是前人如此推重它,大概是因为心中天机流畅,律吕自然协调,文章中也自有琴声,所以不是其他作品可以相比的。况且欧阳修在滁州时,正遭受诬陷污辱而被贬谪,这是常人不能忍受、君子也不能不动心的处境;但他的文章却如此萧然超脱,这是深造自得的功夫从内心声音中自然流露出来,不是勉强能够做到的。

偃虹隄记

有自岳阳至者,以滕侯之书、洞庭之图来告曰:“愿有所记。”予发书按图,自岳阳门西距金鸡之右,其外隠然隆髙以长者,曰“偃虹隄”。问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为也。”问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险,而岳阳、荆、潭、黔、蜀四防之冲也。昔舟之往来湖中者,至无所寓,则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劳,而又常有风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隄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无患。”问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长一千尺,髙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杀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万有五千五百工,而不逾时以成。”问其始作之谋,曰:“州以事上转运使,转运使择其吏之能者行视可否,凡三反复,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后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议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书矣。葢虑于民也深,则其谋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为功多。夫以百步之隄,御天下至险不测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往来湖中,无逺迩之人,皆防其利焉。且岳阳四防之冲,舟之来而止者日凡有几?使隄土石幸乆不朽,则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数计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坏。葢作者未始不欲其乆存,而继者尝至于怠废。自古贤志之士,为其民捍患兴利,其遗迹往往而在,使其继者皆知始作之心,则民到于今受其赐,天下岂有遗利乎?此滕侯之所以虑而欲有纪于后也。”滕侯志大材髙,名闻当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时,尝显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无所用心,畧施其余以利及物。夫虑熟谋审,力不劳而功倍,作事可以为后法,一宜书;不茍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而告来者以不废,二宜书;岳之民人与湖中之往来者,皆欲为滕侯纪,三宜书。以三宜书,不可以不书,乃为之书。庆厯六年某月某日记。

朝廷欲为大作以利民生,往往因之有二蠧:一者利蠧,不顾民之利病,而惟上意之视,借以固宠加秩,而不问其他;又或赖其金钱出纳,以为家肥。上所作无已,则其利亦无已。一者名蠧,不考古今之宜,而弃天地之性,钓奇立异,以为已名,自谓能为振古未有之事,而不知古人之所不为者之必不可以为。有是二蠧,则朝廷有利民之心,每转为病民之事。逮其事之已成,则外黄徐子所为啜汁者众,縁藤附茑,实繁有徒。有一以为不然,则羣起挫之,指为挠国是。民不见利,而唯被其累,虽愁苦呻吟,而终莫彻于上聴。乆之而病民者深,遂以病国甚矣。夫三代以下,人才不振,匪特害民之事不可为,而利民之事亦难为也。孰能谋之审,虑之熟,不茍一时之誉,思为利于无穷,如滕子春之为者乎?范仲淹《岳阳楼记》曰:“子春为巴陵郡,其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然则此所为偃虹隄者,殆亦其一事欤?士大夫为百姓立命,为国家立业,本非为已身家而然,使有一丝毫名利之念淆其间,则源之不清,流千里而犹浊,汲者饮者并受其祸。《易》曰:“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食之不渫,安足福哉?”夫所为渫者,岂止不贪财贿之谓?夫耗帑肥家,似为最下矣,然计短迹汚,人之所恶,易于发露,其害浅,希上防以钓爵位,稍深矣,而无赫赫名,事不成则主易悟,犹浅也。若夫假经术以文其奸,取令名以熇其势,若似乎所欲利者国与民,而非有他,虽拨本害枝,而千载而下论其人,犹将疑信叅半者,是最大蠧也。王安石是已。安石未相,欧阳修亦尝荐其可以为相矣。臯陶曰:“在知人。”而禹曰:“惟帝其难之。”圣人之言,所以为万世法鉴哉。

译偃虹堤记 有从岳阳来的人,拿着滕侯的书信和洞庭湖的图来告诉我说:“希望您为此写篇记。”我打开书信、考察地图,从岳阳城门向西,到金鸡山的右面,湖外隐约有一条高而长的堤,叫作“偃虹堤”。我问是谁修建并命名的,他说:“是我们滕侯所建。”我又问修建它有什么利弊,他说:“洞庭湖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而岳阳、荆州、潭州、黔州、蜀地是四方往来的要冲。过去船只在湖中往来,到了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就都停在南津;凡是到州城办事的人,路远而劳苦,又常有风浪的恐惧和翻船溺水的忧患。如今船只到来,都停泊在堤下;到州城办事的人,路近而且没有忧患。”我问堤的大小规格和用工多少,他说:“长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度向上增加二尺后逐渐减薄,顶部厚度为底部的三分之二。使用民工一万五千五百人,不超过时限就建成了。”我问最初谋划修堤的过程,他说:“州里把这件事上报转运使,转运使选择属下能干的官员去实地察看是否可行,前后反复三次,又上报朝廷交三司裁决,后来才说‘可以’,但所有人都不能改变我们侯爷的意见。”我说:“这是君子的作为,可以写入文章了。” 大概是因为深切为百姓考虑,所以开始谋划时就精细周密,因而用力少而功效大。凭借一百步长的堤,抵御天下最险、最难预料的祸患,使本地百姓受惠,并且惠及荆、潭、黔、蜀;凡是在湖中往来的人,无论远近,都享受到它的利益。况且岳阳是四方往来的要冲,每天来而停泊的船只总共有多少呢?假如堤的土石幸而长久不朽,那么滕侯给人们带来的利益,哪里能够计算呢!事情不怕不能成功,却怕容易毁坏。建造者没有不希望它长久存在的,但继任者往往会怠慢废弃。自古以来贤能有志的人,为百姓防御灾患、兴办有利之事,他们留下的遗迹常常还在;假如继任者都能知道当初建造者的心意,那么百姓直到今天还会受益,天下哪里还会有被遗弃的利益呢?这就是滕侯忧虑此事、希望为后世留下记载的原因。”滕侯志向远大、才干卓越,声名闻于当世。正当朝廷急于用兵、需要人才的时候,曾经显著任用他,但功业还没有完成,他退居一州任职,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心力的地方,只略微施展余力,使利益惠及众人。谋虑周密,力量不劳而功效加倍,做事可以作为后人的法则,这是第一件应当记载的事;不苟求一时的声誉,而考虑为后世带来无穷利益,并告诫后来者不要废弃,这是第二件应当记载的事;岳阳的百姓以及在湖中往来的人,都想替滕侯留下记载,这是第三件应当记载的事。有这三件应当记载的理由,不能不写,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庆历六年某月某日记。朝廷想要兴办大工程来使百姓受益,往往因此产生两种弊害:一种是利欲之弊,不顾百姓的利害,只看上面的意旨,借此巩固宠信、增加官秩,而不问其他;又有人依靠经手金钱出纳来肥养自己的家产。上面兴办的工程没有止境,他们获取的利益也没有止境。另一种是求名之弊,不考察古今是否适宜,却抛弃天地的本性,猎取奇异、标新立异,把它当作自己的名声,自以为能做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却不知道古人不做的事情必定有不能做的道理。有这两种弊害,朝廷想使百姓获利的心愿,常常转变成损害百姓的事情。等到事情已经办成,像外黄徐子那样以饮剩汁为生的人就会很多,攀援藤蔓、依附莺鸟,实在有许多同类。只要有人认为这样不对,群小就一起打击他,指责他妨碍国策。百姓没有看见利益,只承受其拖累,即使愁苦呻吟,最终也不能让上面听到。时间一久,损害百姓越来越深,最终也严重损害国家。三代以后,人才不振,不只是害民的事情不能做,就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也很难做。谁能像滕子春那样谋划周密、考虑成熟,不苟求一时的声誉,而思考为后世带来无穷利益呢?范仲淹《岳阳楼记》说:“子春任巴陵郡守,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所有废置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了。” 那么,这次修建偃虹堤,大概也是他的这类功业之一吧?士大夫为百姓解决生计,为国家建立事业,本来不是为了自己的身家而做;假如有一丝一毫的名利念头混杂其中,那么源头就不清,水流即使流到千里之外仍然污浊,汲水的人和饮水的人都会遭受祸害。《易经》说:“井水已经淘清却没有人饮用,使我内心悲伤;但可以汲取。君王英明,人人都能受到福泽。井水没有淘清就饮用,哪里值得称为福呢?”所谓淘清井水,难道只是说不贪财受贿吗?耗费国库而肥养私家,看起来似乎是最下等的行为;但这种人计谋短浅、行迹污秽,为人所憎恶,也容易暴露,祸害较浅。希望靠这种行为来钓取爵位,稍微深一些,却没有显赫的声名;事情办不成,君主容易醒悟,祸害仍然较浅。至于假借经术来文饰奸邪,取得美名来壮大势力,表面上似乎所谋求的利益是国家和百姓,而不是别的;这种人即使从根本上拨乱、损害枝叶,千年以后评论他时,人们仍将半信半疑,这才是最大的弊害。王安石就是这样。王安石还没有做宰相时,欧阳修也曾推荐他可以任宰相。皋陶说:“关键在于知人。”禹说:“只有帝尧才知道这件事多么困难。”圣人的话,正是给万世留下的法则和镜鉴啊。

王彦章画像记

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夀张人也。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自干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谗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将多怀顾望,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葢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予于五代书,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畧,不能备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节度判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録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徳胜之战尤详。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此皆旧史无之。又云公在滑以谗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是时梁兵尽属段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公之攻徳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予尝独持用奇取胜之议,而叹邉将屡失其机。时人闻予説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读公家传,至于徳胜之防,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奇,然后能胜,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筭之士可到也。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嵗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嵗乆磨灭,隠隠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公尤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竖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余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冺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区区如此者,葢其希慕之至焉耳。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坏也。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易曰:「硕果不食。」説者谓剥穷上反下,如木虽本槁枝凋,而末有硕果,则落地复生,本枝复肖其旧也。五代之世,君臣之义可谓剥之尽矣,而彦章为梁纯臣,其硕果欤?或曰:「朱温者,唐之贼也,彦章事梁,复何义之?」明曰:「此正所谓本槁枝凋之硕果也。木无生理,而果则有生,心且舜禹既曰孝矣,彦章岂非忠夫?元载之妻奚害其为烈妇欤?」欧阳修既为五代史传,又于画像记反覆低徊不置,诚慕乎其忠也。若其慨元昊契丹之事而叹今无其人,所以激劝西帅者切矣。

唐顺之曰:「此文凡五段,一段是总叙其略,二段是言其能全节,三段是辨其事,四段是言其善出奇防,五段是寺中画像之事。而通篇以忠节、善战分两项,然不见痕迹。」

译王彦章画像记 太师王公名彦章,字子明,是郓州寿张人。他在梁朝任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殉国,葬在郑州管城。晋天福二年,才追赠太师。王公在梁朝以智勇闻名,梁、晋交战,大小数百战,勇猛将领很多,但晋人唯独畏惧彦章。自干化年间以后,他常常和晋军交战,多次使庄宗在黄河边陷入困境。到了梁朝末年,奸小赵岩等人掌权,梁朝大臣和老将多因谗言而不被信任,都愤怒而产生懈怠之心;梁朝又完全失去了河北,局势已经不可挽回,诸将多怀有观望之意,唯独王公奋发自励,决心尽忠,丝毫没有屈服、松懈的意志,虽然最终未能成功,却以死尽忠。王公死后梁朝也灭亡了,真可悲啊!五代前后不过五十年,却更换了十三位君主,五次改换国号,八个姓氏相继称帝。士人不幸生在那个时代,能够不玷污自身、保全节操的实在很少。王公本是武人,不识文字,说话质朴,平生曾对人说:“豹子死后留下皮,人死后留下名。”大概他的义勇忠信都是出于天性。对于五代史书,我私下抱有褒善贬恶的志向;每读到王公的传记,没有不感慨愤懑、叹息不已的。可惜旧史残缺简略,不能完整记载王公的事迹。康定元年,我以节度判官的身份来到这里,向滑州人寻访,得到王公的孙子王睿所记录的家传,比旧史详细得多,其中记载德胜之战尤其详尽。家传又说,敬翔因末帝不肯任用王公而愤怒,想在皇帝面前自缢;王公于是用笏板画出山川形势,遭御史弹劾而被废黜。又说王公有五个儿子,其中两个和王公一起为节义而死,这些都是旧史没有记载的。又说王公在滑州因受谗言而自行回到京师,而史书说是奉召回京。当时梁军全都归段凝统领,京师的弱兵不到几千人;王公得到五百名保卫銮驾的士兵,前往郓州,在中都因兵力少而失败;史书所说带领五千人前往,也都不对。王公进攻德胜时,起初接受皇帝命令,预先约定三天攻破敌军,梁朝将相听到后都暗自发笑。等到攻破南城,果然只用了三天。当时庄宗在魏州,听说王公重新被任用,料定他一定会迅速进攻,便从魏州骑马赶来救援,但已经来不及了。庄宗善于预料,王公善于出奇制胜,这是多么神奇啊!如今国家停止战争四十年,一旦元昊反叛,军队屡败,将领不断被杀,连续四五年,进攻和防守的谋略直到现在仍未决定。我曾独自坚持采用奇谋取胜的主张,感叹边将屡屡错失机会。当时听到我这番话的人,有的笑我以为狂妄,有的漠然置之,连我自己也疑惑而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等到读到王公的家传,读到德胜之战,才知道古代的名将一定要出奇制胜,然后才能获胜;但如果不善于审慎谋划,就不能出奇。奇在迅速,迅速在果断。这是天下伟丈夫所能做的,不是拘泥牵制于常规计算的人能够达到的。每次读他的传记,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这个人。两年以后,我又来担任通判州事。这年正月,经过俗称铁枪寺的地方,又得到王公的画像,便向画像行礼。画像年代久远,已经磨灭,只隐约可见,我立即命工匠修整完好,却不敢有所增饰,怕失去它原来的真实面貌。王公尤其善于使用长枪,当时号称王铁枪。王公死去已经一百年,到现在民间仍用他的名号称呼这座寺,儿童和牧童都知道王铁枪是良将。同一时代难道没有其他具有一枪之勇的人吗?但唯独王公永垂不朽,难道是因为他的忠义节操使他这样吗?画像已有一百多年了,修复后还可以保存一百年。然而王公之所以不朽,并不取决于画像是否存在。我尤其如此郑重其事,大概只是因为对他的仰慕太深罢了。读他的著作,尚且能想见他这个人,何况如今能够拜见他的画像、看见他的面貌,怎么忍心看着它毁坏呢?画像修好以后,于是在后面写下我所得知的事情,把它交还给王公的后人,让他们收藏。易经说:“硕大的果实不会被食尽。” 有人解释说,剥卦到了极点就会由上反转到下:树木虽然根部枯槁、枝条凋零,但末端还有硕大的果实,果实落地后重新生长,根和枝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五代时期,君臣之义可以说已经被剥尽了,而彦章是梁朝的纯臣,难道就是那个硕果吗?有人说:“朱温是唐朝的叛贼,彦章侍奉梁朝,又有什么忠义可言?”我明确回答说:“这正是所谓根枯枝凋后的硕果。树木已经没有生机,而果实却还有生机;舜、禹尚且都说孝,彦章难道不是忠吗?元载的妻子难道会妨害她成为烈妇吗?”欧阳修既然为五代写史立传,又在《画像记》中反复低回、不能自已,确实是仰慕他的忠义。至于他感慨元昊、契丹的事情,叹息当今没有这样的人,这正是为了激励西部统帅,意旨十分恳切。唐顺之说:“这篇文章共分五段:第一段总述王彦章的事迹梗概,第二段说他能够保全节操,第三段辨析他的事迹,第四段说他善于出奇制胜,第五段写寺中画像的事情。全文把忠节和善战分为两项来写,却看不出分段的痕迹。”

仁宗御飞白记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隂,因得阅书于子履之室,而云章烂然,辉映日月,为之正冠肃容,再拜而后敢仰视。葢仁宗皇帝之御飞白也,曰:“此宝文阁之所藏也,胡为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从臣于羣玉,而赐以飞白,余幸得与赐焉。予穷于世乆矣,少不悦于时,人流离窜斥十有余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葢以遭时清明天子向学,乐育天下之材而不遗一介之贱,使得与羣贤并逰于儒学之馆。而天下无事,嵗时丰登,民物安乐,天子优防清闲,不迩声色,方与羣臣从容于翰墨之娱,而余于斯时窃获此赐,非惟一介之臣之荣遇,亦朝廷一时之盛事也。子其为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徳泽涵濡于万物者四十余年,虽田夫野老之无知,犹能悲歌思慕于陇亩之间,而况儒臣学士得望清光防恩宠,登金门而上玉堂者乎?”于是相与▯然流涕而书之。夫玉韫石而珠藏渊,其光气常见于外也。故山辉而白虹,水变而五色者,至宝之所在也。今赐书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气者,言荣光起而烛天者,必赐书之所在也。

宋史·仁宗赞》:仁宗恭俭仁恕,出于天性。一遇水旱,或宻祷禁庭,或跪立殿下。有司请以玉清旧地为御苑,帝曰:“吾奉先帝苑囿,犹以为广,何以是为燕私?”常服澣濯,帷帟衾裯多用缯絁宫中夜饥思膳,烧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贼物命,以备不时之需。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嵗常活千余。吏部选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终身不迁。每谕辅臣曰:“朕未尝詈人以死,况敢滥用辟乎?”至于夏人犯邉御之出境;契丹渝盟,増以嵗币。在位四十二年之间,吏治若媮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弛而决狱多平允之士。国未尝无嬖幸,而不足以累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君臣上下,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余年之基。子孙一矫其所为,驯致于乱。传曰:“为人君,止于仁。”帝诚无愧焉。

伐树记

署之东园,乆茀不治,修至始辟之,粪瘠溉枯,为蔬圃十数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阳既浮,萌者将动,园之守启曰:“园有樗焉,其根壮而叶大,根壮则梗地脉,耗阳气,而新植者不得滋;叶大则隂翳防碍,而新植者不得畅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肿,踈轻而不坚,不足养,是宜伐。”因尽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广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华,将待其实,若独不能损数畦之广为杏地耶?”因勿伐。既而悟且叹曰:“吁!庄周之説曰:‘樗栎以不材终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见伤夭。’今樗诚不材矣,然一旦悉翦弃;杏之体最坚宻美泽可用,反见存,岂才不才各遭其时之可否耶?”他日客有过修者,仆夫曳薪过堂下,因指而语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耶?夫以无用处无用,庄周之贵也;以无用而贼有用,乌能免哉?彼杏之有华实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葢有利之者在死,势不得以生也,与乎杏实异矣。今樗之臃肿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见伐诚宜尔。与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説,又异矣。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巳客既去,修然其言而记之。

漆以膏自割,鴈以不能鸣而见烹,其将焉处?庄子曰:吾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夫材不材之间,其果可处邪?割漆者曰:是尚材也。烹鴈者曰:是亦不材也。其犹有侧足之所乎?君子所欲全者,性之云尔,岂曰身之云哉?性全则身亦全,忠烈之士陨身沟壑,然而全受全归也。身全而灭其性者,入于禽兽之路矣,身又奚论?抑又闻之中庸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人之性,敬敷五典,俾彛伦攸叙,斯尽矣。物之性,若之何其尽?曰:人则不材者,必皆使之材,而后其性尽。物则以材付材,以不材付不材,而后胥尽也。物之生也,所以为民用耳。杏之实可食,樗之枝可薪。食其实而薪其枝,不至于弃掷而朽蠧,则樗与杏之性各尽也。若夫杏之实储之以供宗庙賔客之礼,樗之薪析之而为吉蠲餴饎之需,质之贱而用之贵,不以供纵欲而暴殄,则樗与杏之性益尽也。若夫郁结轮囷于山巅涧澨之间,猿狖之所号,狸狌之所居,以此为不夭斧斤,抑知此正所以为夭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七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六

  状 疏

  议学状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论史馆日厯状

  论茶法奏状

  论选皇子疏

译仁宗御飞白记 治平四年夏五月,我将要前往亳州,取道汝阴,因而得以在子履的居室中观看书法。只见墨迹灿烂,光辉映照日月,我因此整理衣冠、肃然端容,拜了两拜以后才敢抬头仰视。原来这是仁宗皇帝亲笔所写的飞白书。我说:“这是宝文阁收藏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您的居室里呢?”子履说:“从前天子在群玉殿宴请随从大臣,并把飞白书赐给他们,我有幸也得到一幅。我在世上困顿已经很久了,年轻时就不被时俗所喜爱,士人中流离、逃亡、被排斥了十多年,能够不老死在江湖之上的原因,大概是遇到政治清明、天子向学,乐于培养天下人才而不遗漏卑微之士,使我得以和群贤一起游学于儒学馆。加上天下无事,年年丰收,百姓安乐,天子优游清闲,不亲近声色,正和群臣从容享受翰墨之乐;我在这个时候私下得到这份赏赐,不只是一个臣子的荣耀,也是朝廷一时的盛事。请您为我记下这件事。”我说:“仁宗的恩德和泽惠滋润万物四十多年,即使田夫野老这样没有知识的人,也还会在田野之间悲歌思慕,何况儒臣学士能够仰望天子的光辉、蒙受恩宠,登上金门而进入玉堂的人呢?” 于是我们相对流泪,写下这篇文章。美玉藏在石中,珍珠藏在深渊里,它们的光辉气象常常会显露在外。所以山中出现光辉、天空有白虹,水发生变化而呈现五色,都是至宝所在的征兆。如今这幅御书收藏在子履的居室中,我知道将来一定会有善于望气的人说,有荣光升起、照耀天空的地方,必定就是御书所在之处。《宋史·仁宗赞》说:仁宗恭敬、节俭、仁慈、宽恕,都是出于天性。每逢水灾旱灾,有时在宫禁中秘密祷告,有时跪立在殿下。有关部门请求把玉清旧地作为御苑,仁宗说:“我奉守先帝的苑囿,还觉得太大,为什么要用这个地方来供我燕居私乐呢?”他经常穿洗过的衣服,宫中的帷帐、床帐、被子、衣被多用缯帛、絁绢。宫中夜间饥饿想吃饭时,命令烧羊而不要宣召索取,担心厨师从此滥杀牲畜,以备不时之需。死刑案件中有疑问的,都命令上报复审,每年常常因此救活一千多人。吏部选拔官员时,有一次因误判而使人被判死罪的,终身不得升迁。他常常告诫辅臣说:“我从未以死罪辱骂别人,何况敢滥用死刑吗?”至于西夏人侵犯边境,仁宗抵御他们直到出境;契丹背弃盟约,就增加给他们岁币。仁宗在位四十二年间,官吏治理似乎有些偷懒,但任事者很少有残酷刻薄的人;刑法似乎有些宽弛,但审决案件多是公平允当的人。朝廷从来不是没有受宠幸的人,却不足以败坏太平政治的体制;朝廷从来不是没有小人,却不足以压倒善类的正气。君臣上下,都有悲悯恻隐之心,施行忠厚的政治,因此培植巩固了宋朝三百多年的根基。后代子孙一改变他的做法,便逐渐导致了祸乱。《传》说:“做君主,最高境界在于仁。” 仁宗确实无愧于这句话。伐树记 官署东面的园子,荒芜已久,没有治理。我到任后才开始开辟它,给贫瘠的土地施肥,灌溉枯干的土地,整理出十多畦菜地,又栽种了花木果树、桐树和竹子共一百多株。春日阳气已经升起,萌芽的植物将要生长,园子的守园人报告说:“园中有一棵樗树,它的根粗壮、叶子很大。根粗壮就会阻塞地脉、耗损阳气,使新栽的树木不能滋长;叶子大就会形成浓荫、妨碍阳光,使新栽的树木不能舒展茂盛。而且它的木材弯曲臃肿,疏松轻脆而不坚实,不值得培养,应该砍掉。”于是把它全部砍来当柴。第二天,菜圃的守园人又说:“菜圃南面有一棵杏树,它的根荫覆盖很广,大约有六七尺;树下土地最肥沃,但因为有杏树,特别不能种菜,这也应该砍来当柴。”我说:“唉!如今杏树正值春天,将要开花,还要等待它结果,难道不能减少几畦菜地的面积,把它作为杏树的土地吗?”于是没有砍它。后来我醒悟并叹息说:“唉!庄周说过:樗树、栎树因为没有材用而得以终享天年,桂树、漆树因为有用而受到伤害、早早夭折。如今樗树确实没有材用,却一旦就全部被砍掉丢弃;杏树的木质最坚密、美好而有用,反而被保留下来,难道是有才无才各自遭遇时势是否适宜的问题吗?”后来有客人来拜访我,仆人拉着柴从堂下经过,我便指着柴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客人。客人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把无用之物放在无用的地方,这是庄周所推崇的;但凭无用之物去伤害有用之物,怎么能够免祸呢?那棵杏树有花有果,凭借有生命的树体庇护自己的根,已经是幸运了。至于桂树、漆树不能逃脱斧头,是因为利用它们的人只在意它们死后的用途,它们在活着时没有办法保全自己,这和杏树结果实的情况不同。如今樗树臃肿而没有材用,却凭借粗大来妨害其他植物,被砍掉确实应该。这和‘有才能的死、无才能的生’的说法又不同。万物的幸运与不幸,只看它们所处的位置罢了。”客人离去后,我认为他的话很正确,就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漆树因为能产漆而被割取,雁因为不会鸣叫而被烹煮,它们将要处在什么境地呢?庄子说:我将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处在有材与无材之间,果真可以安身吗?割漆的人说:这棵树还是有材的。烹雁的人说:这只雁也是没有材的。这样看来,难道还会有可以侧脚站立的地方吗?君子所希望保全的,是本性罢了,难道只是说要保全身体吗?本性保全了,身体也就保全了;忠烈之士身死而倒在沟壑中,然而他们是完整地接受生命、完整地归还生命。身体保全而灭掉本性的人,已经进入禽兽的道路,身体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又听《中庸》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人的本性,就是恭敬地推行五种伦常,使常理秩序得到安排,这样就算充分发挥了。万物的本性,应当怎样充分发挥呢?可以说:对于人,就必须使无材的人都成为有材的人,然后他的本性才算充分发挥;对于万物,就让有材的东西发挥有材的作用,让无材的东西发挥无材的作用,然后万物的本性才都得到充分发挥。万物生长,本来就是为了供百姓使用。杏树的果实可以食用,樗树的枝条可以烧柴。吃杏树的果实,烧樗树的枝条,不至于任意丢弃使它们腐朽虫蛀,这样樗树和杏树的本性就各自得到充分发挥了。至于把杏树的果实储存起来,供宗庙祭祀和招待宾客使用;把樗树的柴劈开,用于洁净的祭祀和蒸煮饭食的需要;虽然材质低贱而用途高贵,又不是用来满足纵欲、任意糟蹋,那么樗树和杏树的本性就更加充分发挥了。至于那些盘结在山巅、山涧水边之间,成为猿猴哀叫、狸猫居住之所的树木,如果以为这样就能不遭斧斤砍伐,难道不知道这正是使它们夭折的原因吗?《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七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第六 状、疏 议学状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论史馆日历状 论茶法奏状 论选皇子疏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七庐陵欧阳修文六议学状右臣等伏见近日言事之臣为陛下言建学取士之法者众矣,或欲立三舍以养生徒,或欲复五经而置博士,或欲但举旧制而修废坠,或欲特创新学而立科条。其言虽殊,其意则一。陛下愼重其事,下其议于羣臣,而议者遂欲创新学,立三舎,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则教以经艺文辞;其终也,则取以材识徳行。听其言则甚备考,于事则难行。夫建学校以养贤,论材徳而取士,此皆有国之本务,而帝王之极致也。而臣等谓之难行者何哉?盖以古今之体不同,而施设之方皆异也。古之建学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盖古之所谓为政与设教者,迟速异宜也。夫立时日以趋事,考其功过而督以赏罚者,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设教,则以劝善兴化,尚贤励俗为事,其被于人者渐,则入于人也深;收其效者迟,则推其功也逺。故常缓而不廹。古者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有学。自天子诸侯之子下至国之俊选,莫不入学。自成童而学,至年四十而仕。其习乎礼乐之容,讲乎仁义之训,敦乎孝悌之行,以养父兄,事长上,信朋友,而临财廉,处众让。其修于身,行于家,逹于邻里,闻于乡党。然后询于众庶,又定于长老之可信者而荐之,始谓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选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为进士。然后辨其论,随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嵗而死者,人之常寿也。古乃以四十而仕,盖用其半生为学考行,又广察以邻里乡党,而后其人可知。然则积徳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贤审官如此,愼而有次第。然后矫伪干利之士不容于其间,而风俗不陷于媮薄也。古之建学取士,其施设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贡举取人。往者四嵗一诏贡举,而议者患于太迟,更趣之为间嵗。而应举之士来学于京师者,类皆去。其乡里逺其父母妻子而为旦暮干禄之计,非如古人自成童至于四十就学于其庠序,而邻里乡党得以众察徐考其行实也。盖古之养士本于舒迟,而今之取人患于急廹,此施设不同之大概也。臣请详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学取士,又欲以徳行官人。且速取之欤,则眞伪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学劝人修徳行,反以利诱人为矫伪,此其不可一也。若迟取之欤,待其众察徐考而渐进,则文辞之士先巳中于甲科,而徳行之人尚未登于内舎,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学之人皆四方之防士,赍其一身而来,乌合羣处,非如古人在家在学,自少至长,亲戚朋友邻里乡党众察徐考其行实也。不过取于同舎一时之毁誉,而决于学官数人之品藻尔。然则同学之人蹈利争进,爱憎之论必分朋党。昔东汉之俗尚名节,而党人之祸及天下,其始起于处士之横议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临事而见,则守常循理无异众人。茍欲异众,则必为迂僻可怪以取徳行之名,而髙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前日庆厯之学,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专以文学贡士,而京师独以徳行取人,则实行素履着于乡曲,而守道丘园之士皆反见遗,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师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严其法,使各归于乡里。今又反使来聚于京师,云欲考其徳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师之士,则又示人以不广,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谓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逹其理而酌时之宜尔。大抵古者教学之意缓而不廹,所以劝善兴化,养贤励俗,在于迟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谓宜于今而可行者,立为三舎可也,复五经博士可也,特创新学虽不若即旧而修废,然未有甚害,创之亦可也。教学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实事,给以糇。粮多陈,经籍选士之良者,以通经有道之士为之师,而举察其有过无行者,黜去之,则在学之人皆善士也。然后取以贡举之法,待其居官为吏,巳接于人事,可以考其贤善优劣,而时取其尤出类者,旌异之,则士知修身力行,非为一时之利,而可伸于终身,则矫伪之行不作,而媮薄之风归厚矣。此所谓实事之可行于今者也。臣等伏见论学者四人,其説各异,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详定,是以尽众人之见,而采其长者尔。故臣等敢陈其所有,以助众议之一,非敢好为异论也。伏望圣慈,特赐裁择。

译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七 庐陵欧阳修文第六 议学状 臣等伏见,近来向陛下进言、谈论建立学校和选拔士人的方法的人很多。有的想设立三舍来培养学生,有的想恢复五经博士,有的想只举用旧制度并修整废弃的部分,有的想特别创立新学并制定科条。他们的说法虽然不同,意图却是一致的。陛下慎重对待这件事,把它交给群臣讨论,议论的人于是想创立新学、设立三舍,借此辨别士人的才能高下,并根据结果任命官职。开始时,便教他们经学、文辞;最后则根据才能、见识、品德、操行来选取。听起来考核似乎很完备,但实际实行却很困难。建立学校来培养贤才,评定才能品德来选拔士人,这都是治理国家的根本事务,也是帝王政治的最高境界。但臣等认为难以实行,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古今体制不同,设置施行的方法也不同。古代建立学校、选拔士人的制度,并不像今天这样。古代所谓施政和设置教化,所适宜的快慢不同。规定期限以推进事务,考察功过并用赏罚督促,这是施政的方法,所以政事可以很快办成。至于设置教化,是以劝善兴化、崇尚贤能、激励风俗为事务;它施加于人的影响是逐渐发生的,所以进入人的内心很深;收取成效较慢,所以推及它的功效也很长远。所以通常缓慢而不急迫。古代每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国家有学。从天子、诸侯的儿子,到国家选出的俊秀之士,没有不入学的。从成童时开始学习,到四十岁才出仕。他们学习礼乐的仪容,讲习仁义的训诫,敦厚地实行孝悌,以此奉养父兄、侍奉长辈、诚信对待朋友,面对财物廉洁相处,与众人相处谦让。他们在自身上修养,在家庭中实行,影响邻里,闻名乡党。然后向众人询问,又由可信的长老确认,推荐为秀士。过了很久,又选取其中最优秀的作为选士;再过很久,又选取其中最优秀的作为俊士;再过很久,又选取其中最优秀的作为进士。然后辨析他们的议论,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人活到七八十岁而死,是通常的长寿;古代却在四十岁出仕,大概是用半生时间学习、考察品行,又广泛听察邻里乡党,之后才知道一个人的真实情况。这样积累德行、累积善行,勤苦而长久;求取贤才、审慎任官,也谨慎而有次序。这样以后,矫饰虚伪、追逐利益的人就不能混入其中,风俗也不会陷于偷薄。古代建立学校、选拔士人的设置方法就是如此。如今的制度,是通过贡举来选人。过去每四年下诏举行一次贡举,有议论的人担心时间太久,便改为隔年举行。于是应试的士人来到京师求学的,大多离开了自己的家乡,远离父母妻子,谋求早晚取得功名,这和古人从成童到四十岁一直在乡里的庠序中学习、由邻里乡党共同观察并慢慢考察品行完全不同。大概古代培养士人本来从容缓慢,而现在选取人才却担心急迫,这就是施行方法不同的大概。臣请求详细说明如今的弊端:既然要凭文学选士,又想凭德行任官。如果迅速选取,那么真伪的情况尚未辨明,朝廷本想用学校劝人修养德行,反而会用利益诱使人伪装,这是第一个不可行之处。如果迟缓选取,等到众人共同观察、慢慢考察而逐渐进用,那么文辞之士已经先在甲科中考取,而有德行的人还没有进入内舍,这是第二个不可行之处。况且如今入学的人都是四方的游士,带着自己一个人来到京师,临时聚集在一起,不像古人从小到大在家中和学校里成长,亲戚、朋友、邻里、乡党共同观察、慢慢考察他们的实际品行。他们不过是取决于同舍之人一时的毁誉,再由几名学官评品而已。如此一来,同学之人为了利益争相求进,爱憎的议论必然分成朋党。从前东汉的风俗崇尚名节,但党锢之祸波及天下,最初就是由隐士横加议论、彼此诋毁而起的,这是第三个不可行之处。一个人的才干品行,如果不因临事而显现,那么只是守常循理,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假如想显得与众不同,就必然会做出迂腐怪异的事情来取得德行的名声,以高谈空论求取才识的声誉。前些年庆历年间的学校,其弊端就是这样,这是第四个不可行之处。如今如果外地专门凭文学贡士,而京师独自凭德行选人,那么平素实行德行、名声显著于乡里的士人,以及守道于丘园的人,反而都会被遗漏,这是第五个不可行之处。近来朝廷忧虑四方士人寄居京师的人太多,又不知道他们的品行,于是严定法令,使他们各自回到乡里。如今又反而要让他们聚集京师,说是要考察他们的德行。如果不用四方士人,只取京师士人,那又向人显示选才不广,这是第六个不可行之处。儒者所说的能够通晓古今,在于懂得古人的意图、通达其中的道理,并酌量时势的适宜之处。大体说来,古代教学的宗旨缓慢而不急迫,所以劝善兴化、培养贤才、砥砺风俗,都在于长久施行,而不求眼前的成效和急功。臣认为适合今天、可以实行的,设立三舍可以,恢复五经博士可以;特别创立新学虽然不如沿用旧制、修整废坠的办法,但也没有太大的害处,创立它也可以。教学的宗旨在于敦厚根本、修养实际品行,应当供给他们粮食,储备许多经籍,选择士人中优秀的,以通晓经学、有道德的人担任老师,并且举荐、考察那些有过失、没有品行的人,把他们黜退,那么在学校中的人就都是善士了。然后按照贡举法选取他们,等到他们任官做吏,已经接触人事,就可以考察他们的贤能、善恶、优劣,并且随时选取其中尤其出类拔萃的,加以表彰,使士人知道修身力行不是为了取得一时的利益,而是可以终身获得伸展;这样矫伪的行为就不会发生,偷薄的风气也会归于淳厚。这就是所谓当今可以实行的实际办法。臣等伏见,议论学校的有四个人,他们的主张各不相同,朝廷又把此事交给臣等,让臣等详细评定,因此只是要汇集众人的意见,采纳其中长处罢了。臣等所以敢陈述自己的意见,是为了帮助众议中的一端,并不是喜欢故意提出异论。伏望圣明慈仁的陛下,特别赐予裁决选择。

读此文,并修所作取士防问,而知后世用人之难也。国家事事须人,而事事难得其人。虽欲跻斯世于唐虞,其谁与为理?三代学校之盛,根于积徳累仁,不特非一王所能致,并非一代之所能致,是以极于成周,而美隆于千古。自东周以来,陵夷衰微,败壊湮灭,古今事体絶不相同。而欲举成周之法,以求后世天下之人材,犹资章甫以适于越也。《易》曰:「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徃。」杨万里别为义曰:「初九动之始,六二动之继,初耕之二获之初,菑之二畬之。天下无不耕而获,不菑而畬者,其曰不耕不菑,则耕且菑皆前人之所己为也。」是説也,于《易》虽未为正义,而于此可以取喻焉。若成周者,所为前人巳耕已菑者也。其在《诗》所为棫朴之薪槱,旱麓之榛楛,当文武已上,其所以誉髦斯士者至矣。至于周公,益明选士造士之制,习射择士之文,而巻阿之诗谓:「蔼蔼王多吉士,如鳯凰之鸣于髙冈也。」斯时也,获耳畬耳,非耕且菑以待食者也。若夫踧踧周道,鞠为茂草,而谓利乃钱鏄,便可取盈于仓箱,所获安得而非荑稗邪?虽然,学校之制盛莫过于成周,而亦未必无憸壬;衰莫甚于元世,而亦未尝无硕士。经纶天下者,百司庻务,无一时而可以乏人,而能待污莱之田,忽嘉谷之稆生乎?其必别有所以处之者矣。此篇末幅所论,具足为世法也。

译读这篇文章,再看欧阳修所作的取士策问,就知道后世用人的困难。国家事事都需要人才,而每件事都难以得到合适的人才。即使想把这个时代提升到唐尧、虞舜的境界,又能和谁一起治理呢?三代学校的盛况,根源在于长期积累的德行和仁爱,不只是一个君王能够造成的,也不是一个时代能够造成的,所以到了成周才达到极盛,并且千古以来美盛无比。自东周以来,逐渐衰微,败坏湮灭,古今的情况完全不同。如今却想搬用成周的制度,来求得后世天下的人才,就像带着章甫之冠到越地去一样不合时宜。《易经》说:“不耕种而想收获,不开垦荒地而想使它成为熟田,那么前往就会有利。”杨万里另作解释说:“初九是变动的开始,六二是变动的继续;初九负责耕种,六二负责收获;初九开垦荒地,六二使它成为熟田。天下没有不耕种就能收获、不垦荒就能成良田的事情。所谓不耕、不垦,是说耕种和开垦都已经由前人做完了。”这个说法在《易经》中虽然不是正统义理,但在这里可以借来作比喻。像成周这样的时代,就是前人已经耕种、已经开垦的土地。《诗经》中所谓烧柴祭祀的棫朴、旱麓中的榛楛,到了文王、武王以上,赞美、培养这些优秀士人的事情已经做得极其充分。到了周公,又更加明确选士、造士的制度,讲习射礼、选拔士人的文辞;《卷阿》诗说:“和美盛大的君王有许多吉士,就像凤凰在高冈上鸣叫。” 在那个时代,只是收获成熟的庄稼、享用已经开垦的熟田,并不是自己耕种、开垦来等待收成。至于道路低洼,周道已经被茂盛的野草覆盖,却说只要使用钱和锄头,就可以轻易使仓箱充盈,那么收获的东西怎么会不是荑稗一类的杂草呢?虽然如此,学校制度最盛大不过成周,但也未必没有奸邪小人;衰败最严重不过元代,但也未曾没有杰出士人。治理天下的人,百官各司和众多事务,没有任何时候可以缺少人才,难道能坐等荒芜的田地中偶然长出好庄稼吗?必定另有安置和处理人才的办法。这篇文章末段所论述的内容,完全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羣邪切齿之祸,敢干一人难犯之顔。惟頼圣明,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虽供职在外,事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逺。欲广陷良善,则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揺大臣,则必须诬以专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为朋,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己被知遇而防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揺;惟有专权,是上之所恶,故须此说方可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以朋党、专权之说上惑圣聪者。臣请试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信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见其不为朋党也。盖衍为人清愼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则纯信而质直,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则力争而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边备;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巳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天下至公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诤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见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专也。然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专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权者得名位则可行,故好权之臣必贪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陜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宻副使,每一命皆再三恳让,让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坚。臣但见其避让太繁,不见其好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皆未行事,乃特开天章,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特出手诏,指定姓名,专责弼等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回,又近一月,方敢畧条数事。仲淹深练世事,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冀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多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臣方怪弼等防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谮巳曰专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圣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敌乗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意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见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特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惟愿陛下拒絶羣谤,委任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禆补方今西北二敌交争未巳,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如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陛下早辨谗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嵗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方思君宠至深,未知报效之所。今羣邪争进谗巧,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秋,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

方岳贡曰:「力破朋党,专权四字,举其实事而明之,更为洞快。」

译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 臣听说:士人不能忘却自身安危,就不能称为忠臣;言语不能逆耳,就不能称为进谏。所以臣不避群邪切齿痛恨的灾祸,敢于触犯一人难犯的威严。只希望陛下圣明,幸而加以省察。臣私下看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陛下一向信任任用的臣子,却突然相继被罢免。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可以罢免的罪过。臣虽在外任职,事情不能全都知道,然而私下观察,自古小人谗害忠贤,他们的说法并不难看出。想要广泛陷害良善,不过是指斥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则必定诬陷他们专权。这是什么缘故呢?除去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他们全部除去,善人的过错又很少,难以逐一寻找瑕疵。只有指斥他们结为朋党,才可以一时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并受到防范信任,便难以用其他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君上所厌恶的,所以必须用这个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没有大的过错,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受到的任用尤其深厚,却忽然遭到离间,一定有人用朋党、专权的说法向上惑乱圣听。臣请尝试加以辨明。当年范仲淹最初以忠信和正直的言论闻名于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结为朋党,尚且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提拔这几个人,让他们同在两府任职,观察他们处理事务的情况,便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朋党。杜衍为人清廉谨慎,严格遵守规矩;范仲淹则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韩琦纯厚诚信而质朴正直;富弼明达敏锐而果断刚强。四个人的性情既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诚,但各自见解不同,所以议论事情时常常不能相互赞同。比如杜衍想重重治罪滕宗谅,范仲淹却极力争辩而宽免他。范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进攻河东,请求赶快整修边防;富弼根据九件事情推断契丹一定不会来,极力陈说这一点。至于尹洙也被称为范仲淹一党,等到争论水洛城一事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而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而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陛下一向都知道。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天下最公正的贤臣。平日闲居时,他们称赞彼此还来不及;为国家议事时,则公开在朝廷上争辩,不存私心。由此看来,臣认为杜衍等人正是汉史所说的忠臣之间虽有不和的气节,而小人却诬陷他们为朋党,真可以说是诬陷了。臣听说,国家的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然而臣私下思量,范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权的迹象,只看到他们善于避让权力。掌握权力的人得到名位便可以施行权力,所以喜好权力的臣子必定贪恋职位。自从陛下从陕西召韩琦和范仲淹回来,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召请了五六次。富弼三次被任命为学士,两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每次任命他都再三恳切推辞;他推辞得越恳切,陛下任用他便越坚定。臣只看到他们避让得过于繁多,没有看到他们喜好权力、贪恋职位。等到陛下坚决不许他们辞谢,他们才敢接受任命,但仍不敢另有所作为。陛下见他们都没有施行事情,便特意开启天章阁,召来他们赐座,交给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然而众人都推辞退让,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独自有所陈述。因此又烦劳圣上慈恩,特地下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令富弼等分条列举大事并加以施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又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敢略略列举几件事情。范仲淹深谙世事,必定知道凡事都不能猛烈更改,所以他的陈述志在长远宏大,多半显得迂缓,只想逐步施行,希望久而久之都能见效。富弼性情虽锐利,但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多引用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自古君臣相互投合,一句话说得相同,遇到事情便立即施行。臣正奇怪富弼等人受到陛下如此坚定的委任,又受到督促责备和反复叮嘱,却仍然迟缓,自己怀疑他们做事果然没有成效。小人巧妙进谗,已经说他们专权了,这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圣朝常常派遣大臣,何况近年中原的威势没有振作起来,因此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顿波及天下。北方敌人乘机违背盟约而行动,书信言辞侮慢,甚至有“贵国祖宗”这样的说法。陛下愤怒羞耻虽然深重,但由于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同他们争斗,只好委屈心意购买和平,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多年受侵凌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提拔任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前往,竭力思考洗雪耻辱的办法,沿山而行、傍海而进,不怕辛劳,希望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威再次振作。臣看到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重陛下的威权来抵御四夷,没有看到他们侵犯权力、制造过失。伏望陛下圣明睿智,具有识人的圣德,臣下能干与否,全都洞察无遗,所以在千官百僚之中,特别选出这几个人,迅速提拔任用。正直之士在朝廷,正是群邪所忌;谋臣不能任用,是敌国的福分。如今这几个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相互庆贺,使四夷在朝廷外相互庆贺,这是臣替陛下感到惋惜的地方。伏望陛下圣德仁慈,保全忠良善士;即使让他们退去,恩礼也各自优厚。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之职,也并不轻微。只希望陛下拒绝群臣的诽谤,不疑虑地委任他们,使他们尽力施展所为,仍然能够对当前西北两敌交战不止的局势有所补益。正是上天把经营谋划的时机赐给陛下。像富弼和韩琦,怎么可以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处?伏望陛下早日辨明谗言巧说,特别加以谋划任用,那就非常幸运了。臣自从前一年被召入谏院,十个月之内七次受到圣恩,并得以身列两制。正思量君上的恩宠深厚,还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效力。如今群邪争相进献谗言巧说,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正是朝廷和臣下忘身报国的时刻,怎么可以闭口不言而躲避罪责?臣冒昧竭尽愚昧的见识,只请陛下选择采纳。方岳贡说:“有力地驳斥‘朋党’‘专权’这四个字,列举实际事情加以说明,更加透彻痛快。”

论史馆日厯状右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者,皆得直书而不隐,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臣撰时政记,选三馆之士当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然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畧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闗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闗得失者,皆不记录,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据此铨次,系以月日,谓之日厯而巳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录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厯、时政记、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录者常务追修累年前事,而嵗月既逺,遗失莫存,至于事在目今,可以详于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成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僭叛至复称臣,始终一宗事节皆不曾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记、起居注之臣,并以徳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髙,文彦博等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者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厐籍縁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迹状明白者,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防问,及臣寮公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巳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录为草巻,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锁,候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厯。仍乞每至嵗终,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防检,修撰官纪录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厯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迟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枢宻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防问,诸处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手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厯、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谨具状奏闻,伏候敕防。储欣曰:宋史有三,曰时政记,曰起居注,曰日厯。其两府大臣撰时政记,其三馆应升之士修起居注、日厯,即据前二书,学士修撰而命宰相监修之。是则时政记、起居注最先,而日厯其成书也。记注不详,学士何所依据以为修撰乎?如公此疏所请,庻复有信史耳。论茶法奏状。右臣伏见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为国误计者不能深思逺虑,究其本末,惟知图利而不图其害。方一二大臣锐于改作之时,乐其合意,仓卒轻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犹恐天下有以为非者,遂直诋好言之士,指为立异之人,峻设刑名,禁其论议。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盖八九。然君子知时方厌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惧罪而不敢言。今行之逾年,公私不便,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势既难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腾口于道路,而未敢显言于朝廷。幽逺之民日被其患者,徒嗟怨于闾里,而无由得闻于天听。陛下聪明仁圣,开广言路,从前容纳补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为峻法禁絶人言,中外闻之,莫不嗟骇。语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

译论史馆日历状 臣敬奉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章法则。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务的兴废,凡是可以垂示劝勉和警戒、昭示后世的,都应当直书而不隐瞒,所以自从前代有国家以来,没有不把史职看重的。臣看到本朝修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由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取三馆中应当升迁的人,才任命他们修撰起居注。这样不能说不重视。然而近年来,虽然人员具备而职事废弛,所撰写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件中保存不到一件;至于关系大局的事情,全都埋没而不记载,这确实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然而其中的弊端在于,修撰官只根据各部门的上报,不敢记写自己所见所闻。如今时政记虽由两府臣僚修纂,但圣君的言语举动和有所宣谕的事情、臣下关系得失的奏议,都不记录,只记载授官名目、辞谢朝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也是如此,和各部门上报的公文没有差别,修撰官只据此编排次序,系上月日,称为日历而已。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无法记。自古君主都不亲自阅览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必须抄录原本进呈,那么遇到有所避讳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也又无法记了。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袭过去的积压,彼此因循,所以编录的人常常忙于追补修订多年前的事情;但岁月已经久远,遗失的内容无法保存,至于眼前的事情,本来可以根据所见所闻详尽记载,却又因为忙于追修积压而无暇顾及。如果不革除这种弊端,前后相互因循,史官永远没有履行职务的时候,使圣朝的典章法则最终废弛。臣私下听说,赵元昊从最初僭越叛乱到重新称臣,始终一系列的事情都没有记载;又听说修撰官很想记录,但因为修纂之后再追寻往事而无法获得材料。其他事情也可以由此推知。臣现在想请求特地下诏,命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臣子,把皇帝以恩德宣谕臣下的话以及臣下奏对的言语都记载下来;修撰官不得像过去那样只根据各部门上报编排授官名目、辞谢朝见,还必须考察核验事实。例如授予某官职,是因为某种功劳,如狄青等击破侬智高、文彦博等击破王则之类;贬黜某职,是因为犯了某种罪,如近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庞籍由于白草平一事获罪、近来孙沔所获罪的事情。凡是有文书依据、事迹情状明白的,都要详细记载,使圣朝赏罚的典章能够劝善惩恶,昭示后世。如果大臣徇私用情,使朝廷赏罚不当,也应当记载下来作为警戒,这就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本意。至于其他大事,也应允许史院根据所听到和看到的情况记载;听闻不详的,就直接行文到有关地方访察询问;以及臣僚公开议论的异同、朝廷裁决置办和处分的情况,也一并记载。以上这些事情,都命修撰官随时根据所得材料记录为草稿,标明月份,亲自送入史院柜中封存,等各部门上报齐全后,修成日历。仍请求每到年终,命监修宰相亲自到史院访察检验;修撰官记录事迹,其中有不勤勉办理职事、败坏官职而失职的,奏请施行责罚。至于时政记、起居注、日历,除了今天以前的积压仍不停地追修外,从今以后都命各部门在次月上报;如果稍有拖延,允许修撰官亲自到中书、枢密院催请。各部门拖延上报,以及史院有所访察询问而各处不能及时书面答复、以致妨碍修纂的,其中应当承办的手分,也允许史院行文开封府拘捕追究,严加审判。日历、时政记、起居注,也请求今后不要再进呈原本,只求稍稍修明史职,保存圣朝典法。这是臣的职分,不敢不说,谨具状奏闻,伏候敕裁。储欣说:宋代的史书有三种,叫作时政记、起居注、日历。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三馆中应当升迁的士人修撰起居注、日历,也就是依据前两种书,由学士修撰而命宰相监修。这样看来,时政记、起居注最先编写,日历则是最后成书的。记载和注录如果不详细,学士凭什么依据来修撰呢?像您这篇奏疏所请求的那样,或许才能重新有可信的史书。论茶法奏状。臣敬见朝廷近来更改茶法,本来想挽救其中的弊病,却有为国家错误谋划的人不能深思远虑,探究事情的始末,只知道谋求利益而不知道考虑祸害。当一两位大臣热衷于改革时,为了迎合他们的心意,仓促轻信,便决定施行。命令下达之日,还担心天下有人认为不对,于是直接诋毁善于进言的人,指为故意标新立异之人,严厉设置刑罚名目,禁止他们议论。事情施行以后,人们知道不便利的十有八九。然而君子知道当时正厌恶言论、心意已经疲惫,不肯说;小人畏惧法令、害怕获罪,也不敢说。如今施行已经一年多,公私都不便利,造成的祸害已经很多,而一两位大臣先前施行得过于果断,法令又过于严厉,形势已经难以挽回,不能立即改动。士大夫中了解此事的人,只在道路上议论,却不敢在朝廷公开说;偏远地方的百姓每天遭受它的祸害,只能在乡里徒然叹息怨恨,却没有办法让天子听到。陛下聪明仁圣,广开言路,从前容纳有益的意见尤其多。如今突然下令先行改变制度,以严厉的法律禁止人们进言,中外听闻此事,没有不叹息惊骇的。俗话说:“防止百姓开口,比防止河流泛滥还严重;河流堵塞而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很多。”

今壅民之口巳逾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巳众矣,古不虚语,于今见焉。臣亦闻方改法之时,商议巳定,犹选差官数人,分出诸路访求利害。然则一二大臣不惟初无害民之意,实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见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议,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赏。传闻所至州县,不容吏民有所陈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来要一审状尔。果如所传,则误事者在此数人而巳盖初以轻信于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见其害,救失何迟?患莫大于遂非,过莫深乎不改。臣于茶法本不详知,但外论既喧,闻听渐熟。古之为国者,庶人得谤于道,商旅得议于市,而士得传言于朝,正为此也。臣窃闻议者谓茶之新法既行,而民无私贩之罪,嵗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两浙数路之民,旧纳茶税,今变租钱,使民破产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举族而逃,或自经而死,此其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贩至少,大商絶不通行。前世为法,以抑豪商,不使过侵国利与为僭侈而巳至于通流货财,虽三代至治,犹分四民以相利养。今乃断絶商旅,此其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税茶路分,犹有旧茶之税,而新茶之税絶。少年嵗之间,旧茶税尽,新税不登,则顿亏国用,此其为害三也。往时官茶容民入杂,故茶多而贱,徧行天下。今民自买卖,须要眞茶,眞茶不多,其价遂贵。小商不能多贩,又不暇逺行,故近茶之处顿食贵茶,逺茶之方向去更无茶食,此其为害四也。近年河北军粮用见钱之法,民入米于州县,以钞筭茶于京师。三司为于诸场务中择近上场分,特留八处,专应副河北入米之人翻钞筭请。今场务尽废,然犹有旧茶可筭,所以河北和籴目下未妨。窃闻自明年以后,旧茶当尽无可筭请,则河北和籴实要见钱。不惟客旅得钱变转不动,兼亦自京师嵗嵗辇钱于河北和籴,理必不能,此其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补五害,今虽欲减放租钱以救其弊,此特寛民之一端尔,然未尽公私之利害也。伏望圣慈,特诏主议之臣,不防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无袭弭谤之迹,除去前令,许人献说,亟加详定,精求其当,庶防不失祖宗之旧制。臣冐禁有言,伏待罪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防。状大臣不达民情,妄建谬议,始终回防;而庶僚希风顺意,不顾百姓疾苦,情事如绘。

译如今堵塞百姓的言路已经一年多了,受到伤害的百姓也已经很多了,古人的话并不是空话,如今正可以看到它的应验。臣还听说,当初更改茶法时,商议已经确定,却仍选派几名官员,分别到各路访求利弊。这样看来,一两位大臣不仅起初没有伤害百姓的意图,实际上也并没有充分自信的心意。只是所派的人已经看出朝廷一定要更改,不敢阻止议论,又一心希望迎合上意以求功劳赏赐。传闻他们所到的州县,不容许吏民有所陈述,直接说朝廷的意思是一定要施行,只是来要求一份认定书罢了。如果传闻属实,那么误事的只是这几个人而已。起初因为轻信他人,施行得过于果断,如今如果明白看到它的祸害,挽救过失为什么还要迟疑?祸患没有比坚持错误更大的,过失没有比不改正更深的。臣本来并不详细了解茶法,只是外间议论既然喧腾,耳闻也逐渐熟悉。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允许平民在道路上讥谤,商旅在市场上议论,士人在朝廷上传播意见,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臣私下听说议论者认为,茶的新法既然施行,百姓没有私自贩茶获罪之事,每年省下受刑的人很多,这是一个好处。然而它造成的祸害有五项:江南、荆湖、两浙几路的百姓,过去缴纳茶税,如今改为缴纳租钱,使百姓破产亡家,怨叹忧苦难以忍受;有的全族逃亡,有的自缢而死,这是第一项祸害。自从新法施行,小商贩所贩运的茶少了,大商人完全无法流通。前代制定法令,是为了抑制豪商,不让他们过分侵占国家利益、形成僭越奢侈而已;至于使货物财物流通,即使是三代最好的治理,也还要让四民彼此获利、相互供养。如今却断绝商旅,这是第二项祸害。自从新法施行,茶税分为各路,仍有旧茶的税,而新茶的税却断绝了。过了一两年,旧茶税收尽,新税又收不上来,就会大大亏损国家用度,这是第三项祸害。过去官茶允许百姓掺杂,所以茶多而便宜,遍行天下。如今百姓自行买卖,必须要真茶,真茶不多,价格便贵了。小商人不能多贩运,又没有时间远行,所以靠近产茶地的地方一下子只能消费贵茶,远离产茶地的地方更加没有茶可吃,这是第四项祸害。近年河北军粮采用现钱法,百姓把米交到州县,以茶券到京师兑换茶。三司在各场务中选择靠近上等茶场的地方,特意留下八处,专门为向河北交米的人兑换茶券。如今场务全部废除,但仍有旧茶可以兑换,所以河北和籴眼下还没有妨碍。臣私下听说,从明年以后,旧茶应当用尽,再没有茶可以兑换,那么河北和籴实际上就需要现钱。这不仅使客商得到钱也无法周转流通,还要每年从京师运钱到河北和籴,按道理必定做不到,这是第五项祸害。一个好处不足以抵补五项祸害,如今即使想减免租钱来挽救弊端,也只是宽解百姓的一种办法,并没有穷尽公私双方的利害。伏望圣慈,特下诏给主持议论此事的大臣,不要顾护以前的过失,深思如今的祸害,斥退坚持错误的心意,不要沿袭压制诽谤的做法,除去以前的法令,允许人们进献意见,赶快详细审定,精心寻求恰当办法,或许可以避免失去祖宗的旧制。臣冒犯禁令进言,伏等候罪责,谨具状奏闻,伏候敕裁。这是说大臣不了解民情,妄自提出错误的议论,始终回护遮掩;而众僚属迎合风向、顺从上意,不顾百姓疾苦,事情的情状描绘得十分清楚。

论选皇子疏

臣闻,言天下之难言者,不敢冀必然之听;知未必听,而不可不言者,所以尽为忠之心。况臣遭遇圣明,容纳谏诤,言之未必不听,其可黙而不言?臣伏见自去嵗以来,羣臣多言皇嗣之事,臣亦尝因灾异,窃有奏陈。虽圣度包容,不加诛戮,而愚诚恳至,天听未回。臣实不胜爱君之心,日夜区区,未尝忘此。思欲再陈狂瞽,而未知所以为言。今者伏见兖国公主近己出降,臣因窃思:人之常道,莫亲于父子之亲;人之常情,亦莫乐于父子之乐。虽在圣哲,异于凡伦,其为天性,于理则一。陛下向虽未有皇嗣,而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顔。今既出降,渐踈左右,则陛下万防之暇,处深宫之中,谁可与语言?谁可承顔色?臣愚以为,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録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臣考于书史,窃见自古帝王,虽曰至尊,未尝独处也。其出而居外,也不止百司公见奏事而己必有儒臣学士讲论于闲晏;又有左右侍从,顾问语言。其入而居内,也不止宦官宫妾在于左右而己其平居燕寝也,则有太子问安侍膳于朝夕;其优防宴乐也,多与宗室子弟懽然相接,如家人。计其一日之中,未尝一时独处也。今陛下日御前后殿,百司奏事者,往往仰瞻天顔而退,其甚幸者,得承一二言之徳音。君臣之情不通,上下之意不接,其余在廷之臣,儒学侍从之列,未闻一人从容亲近于左右。入而居内,则至于问安侍膳,亦阙于朝夕。是则陛下富有四海之广,躬享万乗之尊,居外则无一人可亲,居内则无一人得亲。此臣所以区区而欲言也。伏惟陛下荷祖宗之业,承宗庙社稷之重,皇子未降,储位久虚,羣臣屡言,大议未沃。臣前所奏陈,以为未必立为储贰,而且养为子,既可以徐察其贤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于今为之。亦其时也,臣言狂计愚,伏俟斧钺。

天下大器,帝王大綂,付托得人,则三才蒙庥,万类咸若。华夏蛮貊,防不蕃祉,老寿;否则反是。宋仁宗之不轻择嗣,岂为一己之私哉?然当日宰执、台谏、侍从之臣,交章敦劝,而欧阳修此文,益复情致纒绵,忠爱悱恻。抑何社稷臣之多也?仁宗崩年止五十耳,修疏上正仁宗富于春秋之年,而修言之无忌,仁宗听之无恨。君臣之间,美千古矣。岂非两人皆止知有宗庙社稷、苍生,而不知有己者乎?世以仁宗为汉文帝、唐太宗后一人,而无子,以为天地之大之憾。然亦何憾?择嗣得英宗,无愧宗庙社稷苍生。仁宗有子矣。况帝王父天母地,而子万民,有宋三百年,人民孰非仁宗之子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八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七

  上书

  通进司上皇帝书

  凖诏言事上书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八庐陵欧阳修文七

译论选皇子疏 臣听说,谈论天下最难谈论的事情,不敢希望一定能得到采纳;明知未必会被采纳,却不能不说,这是为了竭尽忠心。何况臣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能够容纳谏诤,所说的话未必不会被听取,怎么可以默默不言呢?臣看到,自从去年以来,群臣多次谈论皇嗣的事情,臣也曾因灾异,私下上奏陈说。虽然陛下宽宏包容,没有加以诛戮,但臣愚昧而真诚恳切,天听仍未改变。臣实在不能抑制爱戴君上的心情,日夜忧思,从未忘记这件事。想要再次陈述狂妄愚昧的意见,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说。如今臣看到兖国公主近来已经出嫁,因而私下思考:人的常情,没有比父子亲情更亲近的;人的常情,也没有比父子相处的快乐更快乐的。即使圣明之人不同于凡人,在这种天性上,按照道理也是一样的。陛下从前虽然还没有皇嗣,但还有对公主的爱,可以在宫中慰藉圣颜。如今公主已经出嫁,逐渐疏远左右,那么陛下在万防之暇、居处深宫之中,有谁可以同您谈话?有谁可以承接您的脸色?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趁这个时候,由圣意自行决定,在宗室之中选取才德贤良、可亲可爱的人,登记为皇子,使他出入左右,问候安好、侍奉饮食,也足以慰藉愉悦圣上的心情。臣考察书籍史册,私下看到自古帝王虽然说是至尊,却从来没有独居。他们出外居住时,也不只是百司公开进见奏事而已,必定有儒臣学士在闲暇安适时讲论;又有左右侍从,接受顾问交谈。他们入内居住时,也不只是宦官宫妾在身边而已;平日安居燕寝时,便有太子早晚问安、侍奉饮食;宽裕宴乐时,又多与宗室子弟欢乐相处,如同一家人。计算他们一天之中,从来没有一刻独处。如今陛下每天驾临前殿、后殿,百司奏事的人往往仰望天颜便退下;其中最幸运的,也只能承受一两句恩泽之言。君臣之情不能相通,上下之意不能相接,其余在朝廷的臣子以及儒学侍从之列,没有听说有一人能从容亲近于左右。入内居住时,至于问安、侍奉饮食,也在早晚之间缺失了。这样,陛下拥有四海的广大疆土,亲自享有万乘的尊贵,居外没有一人可以亲近,居内也没有一人能够亲近。这就是臣区区想要进言的原因。伏望陛下承受祖宗的基业,承担宗庙社稷的重任;皇子尚未降生,储君之位长期空虚,群臣屡次进言,重大议论仍未得到采纳。臣前次所奏陈的意见,认为不一定立即立为储贰,也可以先收养为儿子;这样既可以从容观察他的贤能与否,又可以等待皇子的降生,现在正是这样做的时候。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陋,伏等候斧钺之诛。天下是国家最重要的器物,帝王的大统托付给合适的人,那么天地人三才都蒙受福佑,万物都能顺遂;华夏和蛮貊,没有不繁盛吉祥、安老长寿的;否则就相反。宋仁宗不轻易选择嗣子,难道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吗?然而当时宰执、台谏、侍从之臣,纷纷上章恳切劝说,而欧阳修这篇文章,更加情意缠绵,忠爱深切。社稷之臣为什么竟如此众多啊!仁宗去世时年仅五十岁,欧阳修上这篇奏疏时,正是仁宗年富力强之年,而欧阳修进言毫无顾忌,仁宗听了也不怨恨。君臣之间的美好关系,足以光耀千古。难道不是两个人都只知道有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而不知道有自己吗?世人把仁宗看作汉文帝、唐太宗之后的第一人,却因为他没有儿子,认为这是天地间最大的遗憾。然而又有什么遗憾呢?选择嗣子而得到英宗,没有愧对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仁宗已经有儿子了。何况帝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万民当作自己的子女;有宋三百年,人民中哪一个不是仁宗的儿子呢?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八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七 上书 通进司上皇帝书 准诏言事上书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八 庐陵欧阳修文七

通进司上皇帝书月日,宣徳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谨昧死载拜上书于皇帝阙下。臣伏见国家自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言事者众矣。臣初窃为三防以料贼情,然臣迂儒不识兵之大计,始犹迟疑未敢自信。今兵兴既久,贼形己露,如臣素料,颇不甚逺,故窃自谓有可以助万一而尘听览者,谨条以闻。惟陛下仁圣,寛其狂妄之诛,幸甚。夫关西弛备,而民不见兵者二三十年矣。使贼萌乱之初,藏形隐计,卒然而来,当是时,吾之边屯寡弱,城堡未完,民习久安而易惊,将非素选而败怯,使其羊驱豕突,可以奋然而深入。然国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虏掠而去,可邀击其归,此下防也。故贼知而不为之,戎狄侵边,自古为患,其攻城掠野,败则走而胜则来,盖其常事,此中防也。故贼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号,以威其众,先击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恱其心,然后训养精锐,为长久之谋,故其来也,虽胜而不前,不败而自退,所以诱吾兵而劳之也。或击吾东,或击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备多而不得减息也。吾欲速攻,贼方新锐,坐而待战,彼则不来,如此相持不三四嵗,吾兵已老,民力己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灾,调敛不胜,而盗贼羣起,彼方奋其全锐,击吾困弊,可也。使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决于一战,彼以逸而待吾劳,亦可也。幸吾苦兵,计未知出,遂求通聘,以邀嵗时之赂,度吾困急,不得不从,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则贼谋无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谓不战而疲人兵者,上防也。而贼今方用之。今三十万之兵,食于西者二嵗矣,又有十四五万之郷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万之兵,连年仰食而国力不困者也。臣闻元昊之为贼,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嫚书巳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则锋不可当,执劫蕃官,获吾将。帅多礼而不杀,此其凶谋所蓄,皆非仓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防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己困。彼为久计以挠我,我无长防而制之哉?夫训兵养士,伺隙乗便,用间出竒,此将帅之职也。所谓阃外之事而君不御者,可也。至于外料贼谋之心,内察国家之势,知彼知此,因谋制敌,此朝廷之大计也。所谓庙筭而胜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贼谋可知,以久而疲我耳。吾势可察,西人己困也。诚能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而完国壮兵,则贼谋沮而庙筭得矣。夫兵攻守而己然皆以财用为强弱也。守非财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请试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强资,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汉因文景之富力,三举而才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与中国相胜败击,而胜之有矣,未有举而灭者。秦、汉尤强者,其所攻,今元昊之地是也。况自刘平陷没,贼锋炽锐,未尝挫衂。攻守之计,非臣所知。天威所加,虽终期于扫尽,然临边之将尚未闻得贼衅隙,挫其凶锋。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财用不为长久之计,臣未见其可也。四五十万之人坐而仰食,然闗西之地物不加多,闗东所有莫能运致。掊克细碎,既以无益而罢之矣。至于鬻官入粟,下无应者;改法▯货,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万之人,惟取足于西人而已。西人何为而不困?困而不起为盗者,须水旱尔。外为贼谋之所疲,内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胜道哉?夫闗西之物不能加多,则必通其漕运而致之。漕运已通,而闗东之物不充,则无得而西矣。故臣以为通漕运,尽地利,权商贾三术并施,则财用足而西人纾,国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琐目前之利,既不足为长久之谋,非旦夕而可效。故为长久而计者,初若迂愚而可笑,在必而行之,则其利博矣。故臣区区不敢避迂愚之责,请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择其。一曰通漕运。臣闻今为西计者,皆患漕运之不通。臣以为但未求之耳。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西,而人之习见者遂以为不能西。不知秦、汉、隋、唐,其都在雍,则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山川地形,非有变易于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为而不可?汉初,嵗漕山东粟数十万石,是时运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后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余万石。隋文帝时,沿水为仓,转相运置,而闗东、汾、晋之粟皆至渭南,运物最多。其遗仓之迹,徃徃皆在。然皆尚有三门之险。自唐裴耀卿又寻隋迹,于三门东西置仓,开山十八里为陆运,以避其险,卒泝河而入渭。当时嵗运不减二三百万石。其后刘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实闗西。后世言能经财利而善漕运者,耀卿与晏为首。

译通进司上皇帝书 某月某日,宣德郎、守太子中允、充馆阁校勘臣欧阳修冒死顿首再拜,在皇帝宫阙之下上书。臣看到,自从元昊叛逆、关西用兵以来,为国家进言论事的人很多。臣起初私下提出三种策略来推测贼情,但臣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用兵的大计,开始还迟疑,不敢相信自己。如今战争兴起已经很久,贼人的形势已经暴露,和臣平日推测的相当接近,所以私下认为或许有可以帮助万分之一、供陛下阅览的意见,谨分条报告。只希望陛下仁慈圣明,宽免臣狂妄的诛罚,臣就非常幸运了。关西放松防备,而百姓没有见到战争,已经二三十年了。假使贼人刚刚萌生祸乱时,隐藏形迹、暗藏计谋,突然袭来,在那时我们的边屯兵力少而弱,城堡没有完备,百姓长期习惯安定而容易惊恐,将领又不是平日选练出来的,容易败退怯懦,使贼人像驱赶羊群、冲撞猪群一样,可以振作而深入。如果国威还没有受挫,民力还没有疲惫,他们攻下城池而居住,也不能长期守住;抢掠一番离去,还可以在他们归途中截击,这是下策。所以贼人知道这一点而不这样做。戎狄侵扰边境,自古就是祸患;他们攻城掠野,失败便逃走,胜利便再来,大概是通常的做法,这是中策。所以贼人兼用这两种办法。至于借用僭越的名号来威慑部众,先攻击我方一两个容易夺取的地方,使他们心满意足,然后训练豢养精锐,谋划长久之计。因此他们到来时,即使获胜也不前进,没有失败也自行退走,这是为了引诱我军并使其疲劳。他们有时攻击我方东面,有时攻击我方西面,忽然出现、忽然进入,以此使我军分散防备、无法减少休息。我们想迅速进攻时,贼军正当新锐,他们坐着等待交战,反而不来。这样相持不到三四年,我军已经老疲,民力也已经困乏;不幸再遇水旱灾害,征调赋敛难以承受,盗贼又群起,他们便可以振作全部精锐,攻击我方的困弱。假使我们不能忍受这种困境,愤怒而出兵攻击,决定于一战,他们以逸待劳,也可以取胜。幸好我军苦于作战,尚未想出办法,他们于是请求通使,借机索取按年缴纳的财物,料定我方困急,不得不答应,也可以达到目的。这就是一旦我方力量困乏,贼人的谋略便没有不能施行的;兵法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疲惫”,是上策。贼人如今正在使用这种办法。如今三十万军队在西部靠粮食供给已经两年了,又有十四五万乡兵,不耕作而由当地百姓供养。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四五十万军队连年仰赖供给而国家力量不困乏的。臣听说元昊作为贼首,威势足以使部下畏惧,恩惠足以使部下拼死效力;从最初僭越叛乱起,轻慢的书信已经送来,却过了一年多才出兵;一出兵便锋芒不可抵挡,俘获蕃官,擒获我方将领。他对将帅多以礼相待而不杀害,这说明他所蓄谋的凶计,都不是仓促形成的。怎么能让他凭借上策使我军疲惫,而我们自己还不知道已经困乏呢?他为长久之计来扰乱我们,难道我们没有长久的防备来制服他吗?训练军队、养育士卒、窥伺间隙、乘机出击、使用间谍、出奇制胜,这是将帅的职责。所谓边境以外的事情由君主不加干预,是可以的。至于在外推测贼人的谋心,在内考察国家的形势,了解敌我双方,依据谋略制服敌人,这是朝廷的大计,是所谓在宗庙谋划而获得胜利的事情,不能不思考。如今贼人的谋略可以知道,就是要用长久作战来疲惫我们。我们的形势也可以看出,西部百姓已经困乏。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财物、积蓄粮食,以宽解西部百姓,保全国家、壮大军队,那么贼人的谋略就会受挫,朝廷的谋划也就能成功。军队无非攻守而已,但攻守都以财物用度决定强弱。防守没有财物用度便不能长久,这不必再说。请让我试着说说进攻:从前秦国依靠六代积累的强大资财来对付胡人,最终困乏天下却不能达到目的。汉朝凭借文帝、景帝积累的富强,三次出兵才勉强取得河南。隋、唐对突厥、吐蕃,常常同中原互有胜负,虽有取胜之时,却没有一举消灭的。秦、汉尤其强大,它们所进攻的地方,就是如今元昊所占的土地。何况自从刘平陷没以后,贼人的锋芒炽盛锐利,从未受挫。攻守的谋划,不是臣所能知道的。天威所到之处,虽然最终期望把他们扫尽,然而驻守边境的将领还没有听说取得贼人的破绽、挫败其凶猛锋芒。因此攻守都还没有休息的期限,而财物用度又不是长久之计,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四五十万人坐着仰赖供给,然而关西土地上的物产并没有增加,关东所有的物资又不能运送过去。苛细搜刮,既然已经无益而停止了;至于卖官收粮,下面没有响应的人;改变法令来▯货,商旅又不通行。这样四五十万人,只能全部从西部百姓那里取得供给。西部百姓怎么能不困乏?困乏而没有起来成为盗贼,只是还要等水旱灾害罢了。外部被贼人的谋略弄得疲惫,内部又遭遇水旱等许多变故,天下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关西的物产不能增加,就必须疏通漕运把物资运去。漕运已经疏通,而关东的物资又不能充足,就没有东西可以运往西部。所以臣认为,疏通漕运、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调节商贾这三种办法同时施行,那么财物用度就会充足,西部百姓就能得到宽解,国力得到保全,军队也可以长久地用来防守和进攻,只听陛下的调遣。那些眼前琐碎的小利,既不足以作为长久之计,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效的。所以为长久打算的办法,开始看似迂缓愚拙而可笑,必须坚决施行,才能取得广大的利益。所以臣区区不敢逃避迂缓愚拙的责备,请求向陛下提出三件有利于时宜的事情,请陛下裁择。第一是疏通漕运。臣听说如今为西部谋划的人,都担忧漕运不通。臣认为只是没有去寻求办法罢了。如今京师在汴,漕运不能向西,于是人们习惯所见,便以为物资不能运往西部。不知道秦、汉、隋、唐的都城都在雍地,那时天下物资都可以运到西部。山川地形并没有和古代不同,那些道路古人都可以通行,今人为什么不能呢?汉初每年从山东漕运数十万石粮食,那时运输道路还没有修整,漕运数量还少。后来汉武帝进一步修治渭渠,漕运达到一百多万石。隋文帝时,沿水设置粮仓,转运相接,关东以及汾、晋的粮食都运到渭南,运输物资最多。遗留下来的粮仓遗迹,往往还在。然而当时仍有三门的险阻。唐代裴耀卿又寻访隋代的旧迹,在三门东西设置粮仓,开山十八里改作陆运,以避开险阻,最终溯河进入渭水。当时每年运输不少于二三百万石。后来刘晏遵循裴耀卿的道路,把江淮的米全部漕运过来,以充实关西。后世说到善于经营财利、长于漕运的人,裴耀卿和刘晏是最突出的。

今江淮之米,嵗入于汴者六百万石,诚能分给闗西,得一二百万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出戍甚众,有司不惜百万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门阻其中尔。今宜浚治汴渠,使嵗运不阻,然后按求耀卿之迹,不惮十许里陆运之劳,则河漕通而物可致,且纾闗西之困。使古无法今有可为,尚当为之,况昔人行之而未逺,今人行之而岂难哉?耀卿与晏初理漕时,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运之利也。臣闻汉髙祖之入秦,不由东闗,而道南阳,过郦析而入武闗。曹操等起兵诛董卓,亦欲自南阳道丹析而入长安。是时张济又自长安出武闗奔南阳,则自古用兵徃来之径也。臣尝至南阳,问其遗老,云自邓西北至永兴六七百里,今小商贾徃徃行之。初汉髙入闗,其兵十万,夫能容十万兵之路,宜不甚狭而险也。但自雒阳为都,行者皆趋东闗,其路久而遂废。今能按求而通之,则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汉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顿之南阳,自南阳为轻车人辇而逓之,募置逓兵为十五六铺,则十余州之物日日入闗而不絶。沿汉之地,山多美木,近汉之民仰足而有余,以造舟车甚不难也。前日陛下深卹有司之勤,内赐禁钱数十万以供西用,而道路艰逺,辇运逾年不能毕至。至于军装输送,多苦秋霖,边州己寒,冬服尚滞于路,其艰如此。夫使州县纲吏逺输京师,转冒艰滞,然后得西,岂若较南阳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闗,与至京师逺近等者,与其尤近者,皆使直输于闗西?京师之用有不足,则以禁帑出赐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简直,利害较然矣,此陆运之利也。其二曰尽地利。臣闻昔之画财利者易为工,今之言财利者难为术。昔者之民赋税而己故其不足则铸山煮海,▯酒与茶,征闗市而筭舟车,尚有可为之法以茍一时之用。自汉魏迄今,其法日増,其取益细。今取民之法尽矣。昔者赋外之征以备有事之用,今尽取民之法用于无事之时,悉以冗费而糜之矣。至卒然有事,则无法可増,然独犹有可为者:民作而输官者已劳,而逰手之人方逸;地之产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垦之土尚多。是民有遗力,地有遗利,此可为也。况歴视前世用兵者,未尝不先营田。汉武帝时兵兴用乏,赵过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赵充国攻西羌,议者争欲出击,而充国深思全胜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违诏罢兵而治屯田,田于极边,以逰兵而防钞寇,则其理田不为易也,犹勉为之。后汉之时,曹操屯兵许下,强敌四靣,以今视之,疑其旦夕战争而不暇,然用枣祗、韩浩之计,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许之地,嵗得谷百万石。其后郡国皆田,积谷无数。隋唐田制尤广,不可胜举。其势艰而难田,莫若充国迫急而不暇田;莫若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缓而不田者,知地利之博,而可以纾民劳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谨举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辟者不知其数,非土之瘠而弃也,盖人不勤农与夫役重而逃尔。久废之地,其利数倍于营田。今若督之使勤,与免其役,则愿耕者众矣。臣闻乡兵之不便于民,议者方论之矣。充兵之人遂弃农业,托云教习,聚而饮博,取资其家,不顾无有,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诘,家家自以为患也。河东、河北、闗西之乡兵,此犹有用;若京东西者,平居不足以备盗,而水旱适足以为盗,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贫之地,非有山泽之饶,民惟力农是仰。而今二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二人,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万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今诚能尽驱之,使耕于弃地,官贷其种,嵗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习田者为田官,优其课最而诱之,则民愿田者众矣。太宗皇帝时,尝贷陈、蔡民钱,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时,亦用耿望之言,买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嵗贾于北者,皆出京西。若官为买之,不难得也。又宜重为法,以困所谓私牛之客者,使不容于民,而乐为官耕。凡民之己有牛者,使自耕,则牛不足,而官市者不多。且乡兵本农也,籍而为兵,遂弃其业。今幸其去农未久,尚可复驱还之田畆,使不得羣防而饮博,以为父兄之患,此民所愿也。一夫之力,以逸而言,任耕缦田一顷,使四五万人皆耕,而久废之田利又数倍,则嵗谷不可胜数矣。京西之分,北有大河,南至汉,而西接闗若又通其水陆之运,所在积谷,惟陛下诏有司而移用之耳。

译如今江淮的米,每年运入汴京的有六百万石,如果确实能分出一二百万石供应关西,就足够了。如今军队吃用汴京漕运的粮食,出外戍守的人很多,有司不惜拿出百万石粮食分给他们,唯一的祸患只是三门阻隔在中间。如今应当疏浚治理汴渠,使每年的运输不受阻碍,然后按寻裴耀卿的旧迹,不怕十多里陆运的劳苦,那么河道漕运就能畅通,物资也可以运到,并且可以缓解关西的困境。假使古代没有办法而今天有可行之法,尚且应当去做,何况古人已经做过而且道路并不遥远,今人行动又怎么会困难呢?裴耀卿和刘晏开始治理漕运时,所得还很少,到他们晚年收入增加十倍,这显然是可以长久施行的办法。这是水运的好处。臣听说汉高祖进入秦地时,不从东关,而取道南阳,经过郦析进入武关。曹操等起兵诛讨董卓,也想从南阳取道丹析进入长安。当时张济又从长安出武关逃奔南阳,这本来就是自古用兵往来的道路。臣曾到南阳,询问当地遗老,他们说从邓州向西北到永兴有六七百里,如今小商人还常常走这条路。汉高祖最初入关时,军队有十万人;能够容纳十万军队的道路,应该不会太狭窄险阻。只是自从雒阳作为都城以后,行路的人都趋向东关,这条道路日久便废弃了。如今如果能够考察寻访并使它畅通,那么武昌、汉阳、郢、复、襄阳、梁、洋、金、商、均、房、光化等沿汉水地区十一二州的物资,都可以漕运并集中到南阳;从南阳起,用轻车和人力车接力转运,招募设置接力运输的士兵,设为十五六铺,那么十多个州的物资每天都能进入关中而不断绝。沿汉水地区山中有许多优良木材,靠近汉水的百姓,凭借当地所得尚且足够有余,用来制造船车并不困难。前些日子陛下深切体恤有司的劳苦,从内库赏赐禁钱数十万供西部使用,但道路艰难遥远,车辆运输经过一年还不能全部送到。至于军装输送,多受秋雨困苦,边州已经寒冷,冬衣还滞留在路上,艰难到了这种程度。让州县的纲吏远途运送到京师,转运中又遭遇艰难阻滞,然后才送到西部,哪里比得上计算南阳附近各郡,估量道路远近,把距离武关与到京师远近相等的,以及距离更近的,都直接输送到关西?京师用度不足,就拿禁库的钱补充有司所赏赐的费用;其中迂曲与直接、利弊得失,显然可见。这是陆运的好处。第二是充分利用土地资源。臣听说,从前谋划财利容易见功,如今谈论财利却难以找到办法。从前百姓只有赋税这一项负担,所以不足时便开采山泽、煮海取盐,▯酒和茶,在关市征税并计算船车之费,尚且有可以施行的办法来勉强供一时使用。自汉魏直到现在,赋税之法一天天增加,征取越来越细密。如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已经用尽了。从前赋税之外的征收,是为了准备有事时使用;如今把向百姓征取的办法全都用于无事之时,又全部耗费在繁杂的支出上了。突然有事时,便没有办法再增加征收。不过仍有可以施行的地方:百姓劳作并输送给官府,已经十分辛劳,而游手好闲的人正享受安逸;土地能生产物产,需要耕作才能替代供给,而尚有许多土地没有开垦。这就是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土地还有未尽的利益,仍可有所作为。何况历观前代用兵的人,没有不先经营屯田的。汉武帝时战争兴起、用度不足,赵过创制畎田人犁的办法来补足用度。赵充国进攻西羌时,议论的人争相要求出兵攻击,而赵充国深思全面取胜的策略,能够忍耐等待敌人疲弊,甚至违背诏令停止出兵而治理屯田,在最边远处耕田,并以游动部队防备抄掠的贼寇;这样治理田地并不容易,但他仍然勉力去做。后汉时,曹操在许地屯兵,四面都有强敌;以今天看来,似乎随时都要战争而没有空闲,但他采用枣祗、韩浩的计策,设置田官,招募百姓在许地附近耕作,每年获得谷物一百万石。后来各郡国都实行屯田,积蓄的粮食数不胜数。隋、唐的田制更加广泛,无法一一列举。它们的形势艰难、耕田不易,没有比赵充国更紧急而无暇屯田的,也没有比曹操所处情况更困难的,然而都勉力去做,并不因为迂缓而不屯田,是因为知道土地资源广博,可以缓解百姓劳苦。如今天下没有耕种的土地很多,臣不能全部说完,谨举出近处的例子:从京师向西,不知有多少土地没有开垦,并不是土地贫瘠而被放弃,大概是人不勤于农事,加上夫役沉重而逃亡罢了。长期荒废的土地,其利益是屯田的数倍。如今如果督促人们勤劳耕作,并免除他们的徭役,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多了。臣听说乡兵对百姓不便利,议论的人正在谈论这件事。充当士兵的人于是放弃农业,托言接受训练,聚集起来饮酒赌博,向家中索取资财,不顾家中有没有;官吏不加禁止,父兄也不敢责问,家家都把这当作祸患。河东、河北、关西的乡兵还有用处;像京东西的乡兵,平时不足以防备盗贼,水旱灾害发生时却恰好足以成为盗贼,这尤其值得忧虑。京西本来就是贫困地区,没有山林湖泽的富饶,百姓只能依靠努力耕作生活。如今两夫之家有一人、五夫之家有两人成了游手之人。总共十八九个州,即使少说,也有四五万人不耕作却要吃粮,这是彼此消耗、使困苦更加严重。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把他们全部驱赶出来,让他们在荒废的土地上耕作,官府借给他们种子,每年田地的收成与他们对半分成,像对待百姓的办法一样;再招募熟悉耕作的官吏担任田官,对考核成绩优异的人优厚奖励并加以诱导,那么愿意耕种的人就多了。太宗皇帝时,曾经借钱给陈、蔡百姓,让他们买牛耕作;真宗皇帝时,也采用耿望的建议,在湖南买牛并经营屯田。如今湖南的牛每年卖到北方的,都出自京西。如果官府替他们购买,并不难获得。又应该加重法令,困制所谓私牛的客商,使他们在百姓中无法立足,而乐于替官府耕作。凡是百姓自己有牛的,就让他们自行耕作,这样牛不足,官府购买的牛也不多。况且乡兵本来就是农民,登记为兵以后便放弃了本业。如今幸好他们离开农业还不久,还可以重新驱赶回田地,使他们不能聚集赌博饮酒,成为父兄的祸患,这是百姓所愿意的。一个人的力量,即使安逸地计算,也能耕作荒地一顷;如果四五万人都耕作,而久废土地的利益又是数倍,那么每年的粮食便多得不可胜数。京西的区域,北面有大河,南面到汉水,西面连接关中;如果再疏通水陆运输,各处积蓄的粮食,只要陛下诏令有司调运使用罢了。

其三曰权商贾。臣闻秦废王法,啓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细民,为国之患久矣。自汉以来,尝欲为法而抑夺之,然不能也。盖为国者兴利日繁,兼并者趋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贾坐而权国利,其故非他,由兴利广也。夫兴利广则上难专,必与下而共。之,然后通流而不滞。然为今议者,方欲夺商之利,一归于公上而专之,故夺商之谋益深,则为国之利益损。前日有司屡变其法,法每一变,则一嵗之间所损数百万。议者不知利不可专,欲专而反损,但云变法之未当,变而不巳,其损愈多。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十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为国之利多者,茶与盐耳。茶自变法巳来,商贾不复一嵗之失,数年莫补,所在积朽弃而焚之。前日议者屡言三说之法为便,有司既以详之也。今诚能复之,使商贾有利而通行,则上下济矣。解池之盐积若山阜,今宜暂下其价,诱羣商而散之。先为令曰:「三年将复旧价」,则贪利之商争先而辏矣。夫茶者,生于山而无穷;盐者,出于水而不竭。贱而散之,三年十未减其一二。夫二物之所以贵者,以能为国资钱币尔。今不散而积之,是惜朽壤也,夫何用哉?夫大啇之能蕃其货者,岂其锱铢躬自鬻于市哉?必有贩夫小贾就而分之。贩夫小贾无利则不为,故大商不妒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货博,虽取利少,货行流速,则积少而为多也。今为大国者,有无穷不竭之货,反妒大商之分其利,宁使无用而积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贩夫;大国之善为术者,不惜其利而诱大商,此与商贾共利,取少而致多之术也。又今商贾之难以术制者,以其积货多而不急故也。利厚则来,利薄则止,不可以号令召也。故每有司变法下利,既薄,小商以无利而不能行,则大商方幸小商之不行,适得独卖其货,尚安肯勉趋薄利而来哉?故变法而刻利者,适足使小商不来,而为大商贾积货也。今必以术制商,宜尽括其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使其货尽而后变法。夫大商以利为生,一嵗不营利,则有惶惶之忧,彼必不能守积钱而闲居。得利虽薄犹将勉而来,此变法制商之术也。夫欲诱商而通货,莫若与之共利,此术之上也。欲制商使其不得不从,则莫若痛裁之,使无积货,此术之下也。然此可制茶商耳,若盐者,禁益宻则冒法愈多,而刑繁。若乃县官自为鬻市之事,此大商之不为,臣谓行之难久者也。诚能不较锱铢而思逺大,则积朽之物散而钱币通,可不劳而用足矣。臣愚不足以知时事,若夫坚守以捍贼利,则出而扰之,凡小便宜,愿且委之边将。至于积谷与钱通其漕运,不二三嵗而国力渐丰,边兵渐习,贼锋渐挫而有隙可乗,然后一举而灭之,此万全之策也。愿陛下以其小者责将帅,谋其大计而行之,则天下幸甚。臣修昧死再拜。洪范》一曰食,而八曰师。食尚未预储,何言师也?通漕屯田,自是当时要务。通篇不下万言,总欲丰财积粟以纾西人耳。至论课程之法,谓必与商贾共利,方能取少而致多。其辞亦若言利,而与言利之臣霄壤者,盖导利而布之上下,本君人者之责也。为国家司课程者不可不知。若其所云,不惜其利以诱大商,则立言不可为训。又欲尽括大商居积之物,官为卖而还之,则更迂濶纷扰而不可行也。

译第三是调节商贾。臣听说秦朝废弃王法,开启兼并之门,上面侵夺公共利益,下面刻剥百姓,成为国家的祸患已经很久了。自汉代以来,曾经想制定法令加以抑制和夺取,却不能做到。大概治理国家的人兴利的办法日益繁多,兼并者追逐利益的手段也日益巧妙;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商人坐在那里就能操纵国家的利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兴利的范围太广。兴利范围广,君上就难以独占,必须同下面共同经营,之后才能使货物流通而不滞塞。然而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正想夺取商人的利益,全部归于公家而由上面独占,所以夺取商利的谋划越深,国家所得的利益反而越少。前些日子有司屡次改变法令,法令每改变一次,一年之间便损失数百万。议论的人不知道利益不能独占,想要独占反而造成损失,只说变法还不恰当,改变而不停,损失就更多。想要十分利益全都归于公家,等到实际亏损时,十成中得不到三成;不如同商人共有,常常可以得到五成。如今国家获利较多的,只有茶和盐。茶自从变法以来,商人不再经营,每年的损失,数年也补不回来,各处积存腐坏,只能丢弃焚烧。前些日子议论的人屡次说三说之法便利,有司也已经详细研究过了。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恢复这种办法,使商人有利可图而货物流通,那么上下双方就都能得到好处。解池的盐堆积得像山丘一样,如今应暂时降低盐价,引诱各地商人来把它运散。先发布命令说:“三年后将恢复旧价。”这样贪图利润的商人就会争先恐后地聚集而来。茶生长在山中,取之不尽;盐出产于水中,用之不竭。把它们降价散卖,三年之内,盐价不会连原来的十分之一二都减少。茶盐这两种东西之所以贵,是因为能够作为国家的资财和钱币。如今不把它们运散,反而让它们堆积起来,这不是吝惜无用的腐土吗?究竟有什么用呢?大商人能够使货物繁殖增多,难道是亲自拿着极少的货物到市场上去卖吗?一定是靠贩夫小商来承接、分销。贩夫小商没有利润就不肯做,所以大商人并不嫉妒贩夫小商分取利润;凭借货物多,即使每件取利少,只要货物流通迅速,积少也能成为多。如今作为大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货物,却反而嫉妒大商人分取利润,宁可让货物无用地堆积成腐土,这是为什么呢?所以,善于经营的大商人,不吝惜利润来诱使贩夫小商;善于治理大国的人,也不吝惜利润来诱使大商人。这就是同商人共享利润、取利虽少而最终获利多的办法。如今商人难以用办法控制,是因为他们积货很多,并不急于出售。利润丰厚就来,利润微薄就停止,不能靠号令召来。所以每当有关官司改变法令、降低利润时,利润一薄,小商人因无利可图而不能经营,大商人正庆幸小商人不来,恰好可以独自销售自己的货物,哪里还肯勉强赶来赚取微薄利润呢?因此,改变法令而刻意压低利润,只会使小商人不来,反而让大商人积聚货物。如今如果一定要用办法控制商人,就应当把他们囤积的货物全部收取,由官府代为出售,再把钱还给他们,使其货物售尽以后再改变法令。大商人靠利润为生,一年不能经营获利,就会有惶恐不安的忧虑;他们必定不能守着积存的钱财闲居。即使利润微薄,只要还能获利,他们仍会勉强前来,这就是通过改变法令来控制商人的办法。想诱使商人、使货物流通,没有比同他们共享利润更好的办法,这是上策。想控制商人,使他们不得不服从,没有比严厉削减利润、使他们没有积货更好的办法,这是下策。然而这种办法只能控制茶商;至于盐商,禁令越严密,违法的人就越多,刑罚也会更加繁琐。至于让县官亲自经营贩卖市场,这不是大商人愿意做的事,我认为难以长久实行。如果确实能够不计较微小得失而考虑长远大局,那么积存腐坏的货物就会散出,钱币也会流通,国家不费力而财用就能充足。臣愚昧,不能够了解时事;如果坚守阵地来抵御贼人的侵害利益,他们出来扰乱,就把这些小的便利暂且交给边将处理。至于使积存的粮食和钱财通过漕运流通起来,不出二三年,国力就会逐渐富足,边兵也会逐渐熟练,贼人的锋芒逐渐受挫而出现可乘之机,然后一举消灭他们,这是万全之策。希望陛下把小事责成将帅办理,谋划大计并予以实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修冒死拜了两拜。《洪范》第一项讲粮食,第八项讲军队。粮食尚且没有预先储备,哪里还谈得上军队呢?疏通漕运、实行屯田,本来就是当时的重要事务。全文不下万言,总的意思只是想增加财货、积存粮食,以缓解西部百姓的困苦。至于谈到征收财利的办法,他认为一定要同商人共享利润,才能取利少而最终获利多。他的话也像是在谈财利,但同那些专门谈财利的大臣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因为引导财利、使上下共同得到好处,本来就是统治人民的君主应尽的责任。主持国家财利征收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至于他所说的“不吝惜利润来诱使大商人”,却不能作为立论的准则。又想把大商人囤积的货物全部收取,由官府代为售卖,再把钱还给他们,那就更加迂腐、空疏、纷扰而不可行了。

凖诏言事上书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臣近凖诏书,许臣上书言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逺,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彊,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嵗急于一嵗。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防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彊,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谓三弊?一曰不愼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竒术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求将,则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则有房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谓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无他术也,惟能自执威权之柄耳。伏惟陛下以圣明之姿,超出二帝,又尽有汉唐之天下,然而欲御边则常患无兵,欲破贼则常患无将,欲赡军则常患无财用,欲威服四夷则常患无策,欲任使贤材则常患无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无他,由不用威权之术也。自古帝王,或为强臣所制,或为小人所惑,则威权不得出于己。今朝无强臣之患,旁无小人,偏任之溺,内外臣庶尊陛下如天,爱陛下如父,倾耳延首,愿陛下之所为然,何所惮而不为乎?若一日赫然执威权以临之,则万事皆办,何患五者之无奈?何为三弊之因循?一事之不集,臣请言三弊。夫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今出令之初不加详审,行之未久寻又更张,以不信之言行,难从之令,故每有处置之事,州县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则官吏或相谓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须更改。”或曰:“备礼行下,畧与应破指挥。”旦夕之间果然又变,至于将吏更易,道路疲于迎送,符牒纵横,上下莫能遵守,中外臣庶或闻而叹息,或闻而窃笑。叹息者有忧天下之心,窃笑者有轻朝廷之意。号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乎?此不愼号令之弊也。用人之术不过赏罚,然赏及无功则恩不足劝,罚失有罪则威无所惧,虽有人不可用矣。太祖时,王全斌破蜀而归,功不细矣,犯法一贬十年不问。是时方讨江南,故黜全斌与诸将立法。太祖神武英断,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赏罚之法皆如此也。昨闗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将以无功罢者依旧居官,军中见无功者不妨得好官,则诸将谁肯立功矣?禆将畏儒逗留者皆当斩罪,或暂贬而寻迁,或不贬而依旧,军中见有罪者不诛,则诸将谁肯用命矣?所谓赏不足劝,威无所惧,赏罚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

译准诏书谈论政事的上书 某月某日,臣修恭谨地冒死拜了两拜,向皇帝陛下上书。臣近来奉到诏书,获准上书谈论政事。臣学识愚浅,不能广泛征引深远的道理,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慎地选取当今的紧急事务,分条列举为三种弊病、五件事情,以答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伏望陛下裁量取舍。臣听说自古以来君王治理天下,即使有忧劳勤勉之心,如果不知道达到大治的关键,那么心思越劳苦,事情反而越乖乱;即使有采纳谏言的明察,如果没有坚决实行的力量,那么言论越多,听取起来越迷惑。所以做君主的,应当把细小事务责成臣下办理,把重大事情专门掌握在自己手中而独自决断,这就是达到大治的重要方法。采纳一条意见而认为可以实行,即使众多议论也不能阻挠它,这就是坚决实行的果断。懂得这两点,天下就没有难以治理的了。臣恭敬地看到,自从国家发动大规模战争以来,内外都骚动不安。陛下思虑社稷的安危,顾念军队和百姓的疲困,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军队一天比一天衰老,贼势一天比一天强大,集合九州的力量去讨伐一个小小的西戎,尚且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如今又有北方强大的戎敌违背盟约而行动,这将用什么来抵御他们呢?过去所忧虑的是夷狄,如今夷狄已经反叛;过去所憎恶的是盗贼,如今盗贼已经兴起;过去所担忧的是水灾旱灾,如今水旱已经发生;过去所依赖的是民力,如今民力已经困乏;过去所需要的是财用,如今财用已经缺少。陛下的忧虑一天比一天加重,天下的形势一年比一年紧急。这就是臣所说的用心虽然劳苦,却不知道求得达到大治的关键。近年以来,朝廷开通言路,献计的士人不下数千,然而事情的头绪反而越来越多,连应付都来不及。从前采纳的众多意见纷纭复杂,到了遇事之时,究竟哪一条计策可以采用?这就是臣所说的听取言论虽然很多,却不如坚决实行来得果断。臣反复思考,圣心最为忧虑、而当今最为缺少的,不过是没有军队,没有将领,没有财用,没有抵御戎敌的策略,没有可以任用的大臣。这五样东西,陛下忧虑它们没有,而臣认为如今其实都有,只是陛下没有能够使用它们,是因为没有思考使用它们的方法。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原地方狭小,军队和百姓不多,但尚且能够向南夺取荆楚,收取伪唐,平定闽岭,向西平定两蜀,向东攻下并州、潞州,向北窥伺幽燕。当时所使用的兵力、钱财、将领和官吏,数量能有多少呢?只是善于使用它们,所以不觉得少。何况如今承继百年祖宗的基业,完全拥有天下的富强,人口众多、物产丰盛,是国家初创时的十倍,因此臣敢说现在有军队,有将领,有财用,有抵御戎敌的策略,也有可以任用的大臣。然而陛下全都不能加以任用,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朝廷有三大弊病。什么叫三弊?第一是不谨慎发布号令,第二是不明确实行赏罚,第三是不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下面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弃败坏。臣听说,号令是天子的威势,赏罚是天子的权力。如果号令不取信于人,赏罚不恰当,那么天下就不会服从。所以还必须责求臣下取得实际功效,然后号令才不会虚发,赏罚才不会滥行。因此,慎重发布号令,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这三点是帝王的奇妙方法。自古以来,像汉武帝那样英武的君主,像唐太宗那样聪明的君主,都懂得运用这三种方法,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关键,所以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希望的全都如意。汉武帝喜欢用兵,就诛灭四方夷狄,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以满足自己的心愿;想求得将领,就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才能来供他驱使;想得到贤士,就有公孙弘、董仲舒、汲黯这一类人来符合他的心意。唐太宗喜欢用兵,就诛灭突厥,降服辽东,威势震慑夷狄,以实现自己的志愿;想求得将领,就有李靖、李勣这样的人接受他的驾驭;想得到贤士,就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人在他身边。这两位皇帝,可以说所求没有得不到的,所希望的全都如意,并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关键罢了。伏望陛下凭借圣明的资质,超过汉武帝、唐太宗,又完全拥有汉、唐的天下;然而想抵御边境就常常忧虑没有军队,想击破贼人就常常忧虑没有将领,想供给军队就常常忧虑没有财用,想以威势使四夷服从就常常忧虑没有策略,想任用贤能的人才就常常忧虑没有人,因此所求全都得不到,所愿全都不能如意。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没有运用掌握威势和权力的方法。自古帝王,有的受强臣控制,有的被小人迷惑,于是威势和权力不能从自己手中发出。如今朝廷没有强臣的忧患,身边也没有小人专权偏任的祸患,内外臣民都像敬天一样尊敬陛下,像爱父亲一样爱陛下,侧耳伸颈,等待陛下所做的事成为事实,您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如果有一天赫然振作,掌握威势来统领他们,那么万事都会办成,还忧虑这五样东西不能得到吗?为什么三种弊病会因循不改?一件事情不能办成,臣请谈谈三种弊病。言论多次改变就不会取信,命令频繁更改就难以遵从。如今发布命令之初不加详细审慎,实行没有多久,很快又改变调整;用不取信的言语来推行,用难以遵从的命令来约束,所以每当有处置事务时,州县知道朝廷并没有确定不变的命令,官吏就有人互相说:“暂且不用执行,不久一定还会更改。” 有人说:“准备好礼仪下达命令,大略按照应当破格办理的指挥执行。”但在早晚之间果然又改变了,以至将领和官吏不断更换,道路上的人疲于迎送,公文符牒纵横交错,上下都不能遵守;内外臣民有的听见后叹息,有的听见后暗自发笑。叹息的人有忧虑天下的心,暗笑的人有轻视朝廷的意思。号令像这样,想以威势控制天下,怎么可能做到呢?这就是不谨慎发布号令的弊病。任用人的办法不过是赏罚;然而赏赐施加给没有功劳的人,恩惠就不足以劝勉有功者;惩罚错过了有罪的人,威势就没有令人畏惧的对象,即使有人才也不能使用。太祖时,王全斌攻破蜀地回来,功劳不小,因为犯法,一贬黜就是十年不加任用。当时正要讨伐江南,所以贬黜王全斌和诸将,以此确立法令。太祖神武英明、决断果断,他之所以能够平定天下,赏罚的法则就是这样。近来关西用兵已经四五年了,大将因为没有功劳而被罢免的,仍旧担任原来的官职;军中看到没有功劳的人也不妨得到好官,那么各位将领谁肯建立功劳呢?副将中那些畏惧、怠慢、逗留的人都应当斩罪,有的暂时贬黜以后很快又升迁,有的甚至不贬黜而仍旧任职;军中看到有罪的人不被诛罚,那么各位将领谁肯拼命效力呢?所谓赏赐不足以劝功,威势没有令人畏惧的对象,赏罚像这样而想任用人,怎么可能做到呢?

此不明赏罚之弊也。自兵动以来,处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无实。臣请畧言其一二,则其他可知。数年以来,防兵不絶,诸路之民半为兵矣。其间老弱病患、短小怯儒者不可胜数,是有防兵之虚名而无得兵之实数也。新集之兵所在教习,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将领之材,所教者无旗鼔之节,徃来州县愁叹嗷嗷。既多是老病小怯之人,又无训齐精练之法,此有教兵之虚名而无训兵之实艺也。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巳劳民力,辇运般送又苦道涂。然而铁刄不刚,筋胶不固,长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务充数而速了,不计所用之不堪。经歴官司又无检责,此有器械之虚名而无器械之实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执钝折不堪之器械,百战百败,理在不疑。临事而悟,何可及乎?故事无大小,悉皆卤莽,则不责功实之弊也。臣故曰: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壊于下。万事不可尽言,臣请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闻攻人以谋不以力,用兵鬭智不鬭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败少者常胜。汉王寻等以百万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苻坚以百万之兵,遇东晋二三万人而败,是多者败而少者胜也。曹操以三十万青州兵,大败于吕布,退而归许,复以二万人破袁绍十四五万,是用兵多则败,少则胜之明验也。况于夷狄,尤难以力争,只可以计取。李靖破突厥于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后破颉利于隂山,亦不过一万,盖兵不在多,能以计取尔。故善用兵者,以少为多;不善用者,虽多而愈少也。为今计者,添兵则耗国,减兵则破贼。今沿边之兵,不下七八十万,可谓多矣,然训练不精,又有老弱虚数,则十人不当一人,是七八十万之兵,不当七八万人之用。加之军无统制,分散支离,分多为寡,兵法所忌,此所谓不善用兵者,虽多而愈少,故常战而常败也。臣愿陛下赫然奋威,敕励诸将,精加训练,去其老弱,七八十万中可得五十万。数古人用兵,以一当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当十,则五十万精兵,可当五百万兵之用,此所谓善用兵者,以少而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胜者,以此也。今不思实效,但务添多,耗国耗民,积以年嵗贼虽不至,天下巳困矣,此一事也。其二曰将臣,又闻古语曰:“将相无种,故或出于奴仆,或出于军卒,或出于盗贼,惟能不次而用之,乃为名将耳。”国家求将之意虽劳,选将之路太狭。今诏近臣举将,而限以资品,则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试将材者,限以弓马一夫之勇,则智畧万人之敌皆遗之矣。山林竒杰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贫贱而薄之,不过与一主簿借职,使其怏怏而去,则古之屠钓饭牛之杰,皆激怒而失之矣。至于无人可用,则宁用龙钟跛躄、庸懦暗劣之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为朝廷危之前日,澶渊之卒防为国家生事,此可见也。议者不知取将之无术,但云当今之无将,臣愿陛下革去旧弊,奋然精求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以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试以弓马;有山林之杰,不可薄其贫贱。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礼待人,人臣亦将以非常之效报国,此二事也。其三曰财用。臣又闻善治病者,必医其受病之处;善救弊者,必寻其起弊之源。今天下财用困乏,其弊安在?起于用兵而费大故也。汉武好穷兵,用尽累世之财,当时勒兵单于台,不过十八万,尚能困其国力,况未若今日七八十万,连四五年而不罢,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万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虽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计无所出矣。惟有减冗卒之虚费,练精兵而速战,功成兵罢,自然足矣。今兵有可减之理,无人敢当其事;贼有速击之便,无将敢奋其勇。后时败事,徒耗国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御戎之防。臣又闻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北敌与朝廷通好,仅四十年,不敢妄动。今一旦发其狂谋者,其意何在?盖见中国频为元昊所败,故敢啓其贪心,伺隙而动尔。今使敕励诸将,选兵秣马,疾入西界,但能痛败昊贼一阵,则吾军威大振,而敌计沮矣,此所谓上兵伐谋者也。今诇事者皆知北敌与西贼通谋,欲并二国之力,窥我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击败其一国,则敌势减半,不能独举,此兵法所谓伐交者也。元昊地狭,贼兵不多,向来攻我,传闻北敌常有助兵。今若虏中自有防集之谋,而元昊骤然被击,必求助于北敌。北敌分兵助昊,则可牵其南冦之力;若不助昊,则两国有隙,自相疑贰,此亦伐交之防也。

译这就是不明确赏罚的弊病。自从军队出动以来,处置事务的命令不少,但大多有名无实。臣请略说其中一两件,其余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几年以来,守备兵接连不断,各路百姓有一半成了士兵。其中老弱、病患、矮小、怯懦的人数不胜数,这是只有设置守备兵的虚名,却没有得到实际兵力的数量。新招集的士兵到处训练,上下奔走追呼,百姓不得安居。主持训练的人没有将领的才能,所训练的士兵没有旗鼓进退的节奏,各州县往来奔波,忧愁叹息、哀号不止。既然大多是老弱、病患、矮小、怯懦的人,又没有训练整齐、精熟练习的方法,这就是只有训练士兵的虚名,却没有训练士兵的实际本领。各路州军分别制造器械,制作时已经劳累了民力,运输搬送又使道路上的人困苦。然而铁刃不锋利,筋胶不坚固,长短大小大多不合尺寸;制造的地方只求凑足数目、赶快完工,不考虑制造出来的东西不能使用。经办、检查的官司又没有检验责问,这就是只有器械的虚名,却没有器械的实际用途。用草率的办法训练老弱怯懦的士兵,让他们拿着迟钝、折损而不能使用的器械,百战百败,是必然的道理。到了遇事时才醒悟,哪里还来得及呢?所以无论事情大小,全都草率马虎,这就是不责求实际功效的弊病。所以臣说:三种弊病在上面因循不改,下面万事就会松弛怠慢、废弃败坏。万事不能全部说尽,臣请谈五件大事。第一是军队。臣听说,攻打别人靠的是谋略而不是力量,用兵交战较量的是智慧而不是人数。前代用兵的人,兵多的常常失败,兵少的常常胜利。汉王刘邦和韩信等率领百万军队,遇到光武帝的九千人却失败了,这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胜利。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遇到东晋二三万人却失败了,也是兵多者失败、兵少者胜利。曹操率领三十万青州兵,在吕布那里大败,退回许地;后来又用两万人击破袁绍十四五万军队,这是用兵人数多就失败、人数少反而胜利的明证。何况对夷狄作战,尤其不能只靠力量争胜,只能用计谋取胜。李靖在定襄击破突厥,只用了三千人;后来在阴山击破颉利,也不过一万人。这说明军队不在于多,而在于能够用计取胜。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把少数当作多数使用;不善于用兵的人,兵虽多却反而像更少。如今筹划对策,增加军队就会耗费国家,减少军队又会使贼人得胜。如今沿边的军队不少于七八十万,可以说很多了;然而训练不精,又有老弱和虚报的数目,那么十个人还抵不上一个人使用,这七八十万军队,实际还不如七八万人可用。再加上军队没有统一的统制,分散零乱,把多数分成少数,这是兵法所忌讳的。这就是所谓不善用兵的人,兵虽多却反而更少,所以常常作战而常常失败。臣希望陛下赫然振奋威势,告诫激励各位将领,精心加强训练,淘汰老弱,这样七八十万人中可以得到五十万精兵。考察古人用兵,有以一人抵挡百人的,如今既然还不能做到,但只要能够以一人抵挡十人,那么五十万精兵就可以发挥五百万军队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善于用兵的人能以少数变成多数;古人兵少却常常胜利,就是这个原因。如今不考虑实际效果,只求增加人数,消耗国家、消耗百姓,年复一年,即使贼人还没有到来,天下已经困乏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是将领。臣又听说古语说:“将领和宰相并非天生就有固定的种类,所以有的出身奴仆,有的出身士卒,有的出身盗贼;只有能够不拘常格地任用他们,才成为名将。”国家求取将领的心意虽然很迫切,但选将的道路太狭窄。如今诏令近臣举荐将领,却用资历品级加以限制,那么处在低位的英雄豪杰就无法得到。考察将领的才干,又限于弓马一人的勇力,那么有智谋、能抵挡万人的人才全都被遗漏了。山林中的奇异杰出之士,被召来以后,因为他们贫贱而轻视他们,不过授予一个主簿的借职,使他们怏怏不乐地离去,那么古代屠夫、渔夫、喂牛者中那些杰出的人才,也都会因此被激怒而失去。到了没有人可以任用的时候,宁可任用老态龙钟、跛足残疾、庸碌怯懦、昏暗低劣的人,也把兵权交给他们;天下三尺童子都知道这会使朝廷危险。前些日子澶渊的士卒几乎为国家惹出事端,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议论的人不知道取将没有方法,只说当今没有将领。臣希望陛下革除旧日弊病,振作精神,精心寻求贤能豪杰的人才;不必以低位为限制,有智谋策略的人不必用弓马来考验,有山林中的杰出之士不可因为贫贱而轻视。只要陛下能用非常的礼遇对待人才,臣下也将以非常的功效报效国家,这是第二件事。第三是财用。臣又听说,善于治病的人,一定医治患病的地方;善于挽救弊病的人,一定寻找弊病发生的根源。如今天下财用困乏,弊病在哪里?是由于用兵而耗费太大。汉武帝喜欢穷兵黩武,耗尽累代积蓄的财物;当时在单于台整顿军队,不过十八万人,尚且能够使国家财力困竭,何况如今达到七八十万,连续四五年而不停止,所以天地所生的物产都被耗尽,万民的膏血也被榨干,而财用仍然不足。如今即使有智者,物资也不能凭空增加,计策也无从想出。只有削减冗余士卒的虚耗,训练精兵而迅速作战,功成以后停止用兵,自然就会充足。如今军队有可以削减的道理,却没有人敢承担这件事;贼人有可以迅速攻击的机会,却没有将领敢于奋勇出击。错过时机而导致失败,只是白白消耗国家、消耗百姓,这是第三件事。第四是抵御戎敌的策略。臣又听说兵法说:“上等的用兵之道是攻伐谋略,其次是攻伐外交。”北方敌人同朝廷交好,已经仅仅四十年,不敢妄自发动战争。如今突然发动他们的狂妄谋略,意图在哪里?大概是看到中原屡次被元昊击败,所以敢于萌发贪心,窥伺机会而行动罢了。如今如果命令并激励各位将领,选择精兵、喂饱战马,迅速进入西部边界,只要能够痛击昊贼一次,那么我军的威势就会大振,敌人的计谋也会受挫,这就是所谓上等用兵之道在于攻伐谋略。如今侦察军情的人都知道,北方敌人同西部贼人暗中谋划,想集合两国的力量,窥伺我河北、陕西。如果我们现在能够先击败其中一个国家,敌人的势力就减少一半,不能独自举兵进犯,这就是兵法所说的攻伐外交。元昊的土地狭小,贼兵不多;从前进攻我方时,听说北方敌人常常有援兵。如今如果敌人内部本来就有防备和集结军队的谋划,而元昊又突然遭到攻击,他一定会向北方敌人求援。北方敌人分兵援助元昊,就可以牵制他们南下侵犯的力量;如果不援助元昊,那么两国之间就会产生嫌隙,彼此猜疑离心,这也是攻伐外交的防备办法。

假令二国尅期分路来寇,我能先期大举,则元昊仓皇自救不暇,岂能与北敌相为表里?是破其素定之约,乖其尅日之期,此兵法所谓「亲而离之」者,亦伐交之策也。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胜,常有轻视诸将之心。今又见朝廷北忧契丹,方经营于河朔必谓我师不能西出,今乗其骄怠,正是疾驱急击之时。此兵法所谓出其不意者,此取胜之上防也。前年西将有请出攻者,当时贼气力方盛,我兵未练,朝廷尚许其出师。况今元昊有可攻之势,此不可失之时。彼方幸吾忧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势也。自四路分帅今巳半年,训练恩信,兵巳可用,故近日屡奏小捷,是我师渐振,贼气渐衂,此可攻之势也。茍失此时而使二敌先来,则吾无策矣。臣愿陛下诏执事之臣熟议而行之,此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闻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况今文武列职徧于天下,其间岂无材智之臣?而陛下总治万防之大,既不暇尽识其人,故不能躬自进贤而退不肖。执政大臣动拘旧例,又不敢进贤而退不肖。审官、吏部、三班之职,但掌文簿差除而巳,又不敢越次进贤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无一人得进贤而退不肖者,所以贤愚混杂,侥幸相容。三载一迁,更无旌别。平居无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一旦临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无如今日之缪也。今议者或谓举主转官为进贤,犯罪黜责为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凢善恶之人,各以类聚,故守廉慎者各举清干之人,有赃汚者各举贪浊之人,好徇私者各举请求之人,性庸暗者各举不材之人。朝廷不问是非,但见举主数足,便与改官,则清干者进矣,贪浊者亦进矣,请求者亦进矣,不材者亦进矣。混淆如此,便可为进贤之法乎?方今黜责官吏,岂有澄清紏举之术哉?惟犯赃之人因民论诉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弄文法而求财赂者,亦强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虽诛剥豪民,尚或不及贫弱。至于不材之人,不能主事,众胥羣吏共为奸欺,则民无贫富,一时受弊。以此而言,则赃吏与不材之人为害。等耳。今赃吏因自败者,乃加黜责,十不去其一二。至于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问,寛缓容奸,其弊如此。便可为退不肖之法乎?贤不肖既无别,则宜乎设官虽多,而无人可用也。臣愿陛下明赏罚,责功实,则材皆列于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陛下不得而用者,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详言之矣。惟陛下择之,天下之务不过此也。方今天文变于上,地理逆于下,人心怨于内,四夷攻于外,事势如此矣。非是陛下迟疑寛缓之时,惟愿为社稷生民留意。臣修昧死再拜。唐顺之曰:「仁宗之为治,天下事一付之公论而巳若无所与焉。自是千古一圣哉!而其迹有似于不振者,故欧公以『自执威权』之说进,盖应病之药也。夫有权不操而付之天下之公,且不可,况未必公乎?」

译假如两国约定日期、分路前来侵犯,我能够在约定日期以前大举出兵,那么元昊仓皇自救尚且来不及,哪里还能同北方敌人相互配合、内外呼应呢?这就是破坏他们原先确定的盟约,扰乱他们约定的日期,是兵法所说的“使相亲者离散”,也是攻伐外交的策略。元昊叛逆以来,幸而屡次取胜,常常有轻视各位将领的心思。如今又看到朝廷正为北方的契丹忧虑,正在经营河朔,必定认为我军不能向西出兵;现在趁他骄傲懈怠,正是迅速驱兵、紧急攻击的时候。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出其不意,是取得胜利的上策。前年西部将领曾请求出兵进攻,当时贼人的气势和力量正盛,我军尚未训练成熟,朝廷还允许他出兵。何况如今元昊已经出现可以进攻的形势,这个机会不可错过。他正庆幸我们忧虑河北,不料我们能够向西征讨;出其不意,这就是可以进攻的形势。自从四路分别设置统帅以来,已经过了半年,经过训练并得到恩信,军队已经可以使用,所以近来屡次上奏取得小胜。这说明我军的士气逐渐振作,贼人的气势逐渐受挫,这也是可以进攻的形势。如果错过这个时机,使两个敌人先来进攻我们,那么我们就没有办法了。臣希望陛下诏令主管事务的大臣详细商议并实行,这是第四件事。第五是可以任用的大臣。臣又听说仲尼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忠诚守信的人。” 何况如今文臣武将遍布天下,其中难道没有有才智的大臣吗?只是陛下总理天下万事的根本,已经没有闲暇完全认识这些人,所以不能亲自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执政大臣往往被旧例束缚,又不敢提拔贤能、斥退不肖。审官院、吏部、三班的职掌,不过是掌管文书簿籍和任命差遣罢了,也不敢越级提拔贤能、斥退不肖。这样,从上面的天子到下面的有关部门,没有一个人能够提拔贤能、斥退不肖,所以贤愚混杂,侥幸之人彼此容纳。三年升迁一次,更没有分别表彰。平时没有事情,只担心官员太多而差遣无法安排;一旦遇到事情,需要用人时,却常常忧虑没有人可用。自古以来任用官员的方法,没有像今天这样错误的。如今议论的人有的说,举荐者因此升官就是提拔贤能,犯罪后被贬斥责罚就是斥退不肖;这是不了解这种弊病的严重。大凡善人和恶人,各自按同类聚集,所以守廉洁谨慎的人各自举荐清廉能干的人,有贪赃污秽行为的人各自举荐贪婪污浊的人,喜欢徇私的人各自举荐请托求情的人,性情庸碌昏暗的人各自举荐无能的人。朝廷不问是非,只看到举荐者的数目足够,便给他们改任官职,那么清廉能干的人升迁了,贪污浑浊的人也升迁了,请托求情的人也升迁了,无能的人也升迁了。混乱到这种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提拔贤能的法则吗?如今贬斥责罚官吏,难道有澄清、纠举的办法吗?只有犯了贪赃罪而被百姓控告的人,才能够被贬斥。那些能够玩弄法律条文来求取财物贿赂的人,也都是强悍狡猾的官吏,政事必定由自己说了算,所以即使残害剥削豪强百姓,尚且有时还顾不上贫弱者。至于无能的人,不能主持事务,众多胥吏共同作奸欺骗,那么百姓无论贫富,都在一时之间受到祸害。这样说来,贪赃的官吏和无能的人造成的祸害是相等的。如今贪赃的官吏因自己败露而被贬斥的,十人中也除掉不了一两个。至于无能的人,上下都知道,却不加追究,宽纵迟缓、容纳奸恶,弊病达到如此地步。难道就可以作为斥退不肖的法则吗?贤能与不肖既然没有区别,那么设置的官职虽然很多,却没有人可以使用,也就不奇怪了。臣希望陛下明确赏罚,责求实际功效,那么有才干的人都会列在陛下面前。所以臣说:五件事情本来全都有,只是陛下不能够使用它们,是因为存在三种弊病。三弊五事,臣已经详细说明了。只希望陛下加以选择,天下的事务不过如此。如今上有天象变化,下有地理失常,内有人心怨恨,外有四夷进攻,事情的形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不是陛下迟疑宽缓的时候,只希望您为社稷和百姓留意。臣修冒死拜了两拜。唐顺之说:“仁宗治理国家,把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公众议论罢了,自己仿佛没有参与其中。自古以来竟有这样一位圣人!但他的行迹又有些像振作不起的样子,所以欧阳公提出‘亲自掌握威势和权力’的主张,大概是对症下药。拥有权力却不掌握,而把它交给天下的公论,尚且不可;何况这种公论未必真正公正呢?”

论包拯除三司使上书臣闻治天下者,在知用人之先后而巳用人之法,各有所宜。军旅之士,先材能;朝廷之士,先名节。军旅主成功,惟恐其不趋赏而争利,其先材能而后名节者,亦势使之然也。朝廷主敎化,风俗之薄厚,治道之污隆,在乎用人。而教化之于下也,不能家至而谆谆谕之,故常务尊名节之士,以风动天下,而耸励其偷薄夫。所谓名节之士者,知廉耻,修礼让,不利于茍得,不牵于茍随,而惟义之所处,白刄之威有所不避,折枝之易有所不为,而惟义之所守。其立于朝廷,进退举止,皆可以为天下法也。其人至难得也,至可重也。故其为士者,常贵名节以自重其身,而君人者亦常全名节以养成善士。伏见陛下近除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下之日,中外喧然,以为朝廷贪拯之材而不为拯惜名节,然犹冀拯能执节守义,坚让以避嫌疑,而为朝廷惜事体。数日之间,遽闻拯己受命,是可惜也,亦可嗟也。拯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至如逐其人而代其位,虽初无是心,然见得不能思义,此皆不足怪。若乃嫌疑之迹,常人皆知可避,而拯岂独不思哉?昨闻拯在台日,常自至中书诟责宰相,指陈前三司使张方平过失,怒宰相不早罢之。既而台中僚属相继论列,方平由此罢去,而以宋祁代之。又闻拯亦曽弹奏宋祁过失,自其命出台,中僚属又交章力言,而祁亦因此而罢,而拯遂代其任。此所谓蹊田夺牛,岂得无过?而整冠纳履,当避可疑者也。如拯材能资望,虽别加进,用人岂为嫌其不可为者?惟三司使尔。非惟自渉嫌疑,其于朝廷所损不细。臣请原其本末而言之。国家自数十年来,士君子务以恭谨静愼为贤,及其弊也,循黙茍且,頺惰寛弛,习成风俗,不以为非。至于百职不修,纪纲废壊,时方无事,固未觉其害也。一旦黠虏犯边兵出,无功而财用空虚,公私困弊,盗贼并起,天下骚然。陛下奋然感悟,思革其弊,进用三数大臣,锐意于更张矣。于此之时,始増置谏官之贠,以宠用言事之臣,使之举职。由是修纪纲而绳废壊,遂欲分别贤不肖,进退材不材,而久弊之俗骤见而骇,因共指言事者而非之。或以为好讦隂私,或以为公相倾陷,或谓沽激名誉,或谓自图进取,羣言百端,防惑上听。上赖陛下至圣至明,察见诸臣本以忘身徇国,非为巳利,谗间不入,遂荷保全,而中外之人久而亦渐为信。自是以来二十年间,台谏之选屡得谠言之士,中间斥去奸邪,屏絶权幸,拾遗救失,不可胜数。是则纳谏之善,从古所难,自陛下临御以来,实为盛徳于朝廷,补助之效不为无功。今中外习安,上下巳信,纎邪之人凡所举动,毎畏言事之臣,时政无巨细,亦惟言事官是听。原其自始开发言路,至于今日之成效,岂易致哉,可不惜哉。夫言人之过,似于徼讦;逐人之位,似于倾陷;而言事之臣得以自明者,惟无所利于其间尔。而天下之人所以为信者,亦以其无所利焉。今拯屏逐二臣,自居其位,使将来奸佞者得以为说,而惑乱主听。今后言事者不为人信,而无以自明,是则圣明用谏之功,一旦由拯而壊。夫有所不取之谓廉,有所不为之谓耻。近臣举动,人所仪法,使拯于此时有所不取而不为,可以风天下以廉耻之节。而拯取其所不宜取,为其所不宜为,岂惟自薄其身,亦所以开诱他时言事之臣,倾人以觊得,相习而成风,此之为患,岂谓小哉。然拯所恃者,惟以本无心耳。夫心者藏于中,而人所不见;迹者示于外,而天下所瞻。今拯欲自信其不见之心,而外掩天下之迹,是犹手探其物,口云不欲,虽欲自信,人谁信之。此臣所谓嫌疑之不可不避也。况如拯者,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晚有直节。着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伏望陛下别选材臣为三司使,而处拯他职,置之京师,使拯得避嫌疑之迹,以解天下之惑,而全拯之名节,不胜幸甚。臣叨尘侍从,职号论思,昔尝亲见朝廷致谏之初,甚难;今又复见陛下用谏之效巳着实,不欲因拯而壊之者,为朝廷惜也。臣言狂计愚,伏俟诛戮。世有谓修之贤,而上章论拯,盖与拯不相能者,夏虫不可语冰也。夫修此疏,固为朝廷杜徼讦倾陷之风,又使嗣后言事者得白其无他,而易以拾遗救失,乃其意中所最保防爱惜者,拯耳。曽子寝疾革,一闻童子之言,谓“华而皖大夫之箦欤”,则瞿然命易其箦。曽元不肯易,人子之常情也,而曽子斥之为细人,至谓其爱父不如此。

译论包拯授任三司使的上书 臣听说,治理天下,只在于知道任用人的先后次序罢了。任用人的方法,各有适宜之处。军队中的人,首先看重才能;朝廷中的人,首先看重名节。军队以建立功勋为主,只怕士卒不肯奔赴战场、争取功利;把才能放在前面、名节放在后面,也是形势使然。朝廷以教化为主,风俗的厚薄,治理道路的兴衰,都在于用人。教化下民,不能挨家挨户地反复训诫,所以常常必须尊重有名节的人,用他们来影响天下,激励那些轻薄苟且的人。所谓有名节的人,就是懂得廉耻,修养礼让,不以苟且取得为利,不被苟且随从所牵制,只按照义所处的位置行事;刀刃的威胁也不能使他逃避,折断树枝这样容易的事,只要不合于义,他也不肯做,只守持义理。他站在朝廷上,进退举止,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这种人极难得到,也极其值得尊重。因此做士人的,常常看重名节来使自身受到尊重;做君主的,也常常保全士人的名节,以培养成就善士。臣恭敬地看到,陛下近来任命前御史中丞包拯为三司使,命令下达的那天,朝廷内外一片哗然,都认为朝廷贪图包拯的才能,却不替包拯顾惜名节;但还希望包拯能够坚持节操、守持义理,坚决推辞任命,以避开嫌疑,也替朝廷顾惜体面。几天之间,突然听说包拯已经接受任命,这实在可惜,也实在令人叹息。包拯性情刚强,天性峻峭正直,但平素学问较少,对朝廷事务有时未必思考周全。至于驱逐某人而取代他的职位,即使起初没有这种心思,但看到可以得到职位却不能想到义理,这些都不值得奇怪。若说到应当避开的嫌疑迹象,普通人都知道可以避开,难道偏偏包拯就没有想到吗?昨天听说包拯在御史台任职时,常常亲自到中书省责骂宰相,指斥前任三司使张方平的过失,责怪宰相不早些罢免他。后来御史台的同僚接连上奏弹劾,张方平因此被罢免,而由宋祁代替。又听说包拯也曾弹劾宋祁的过失;自从任命宋祁的诏命发布,台中同僚又交相上章极力进言,宋祁也因此被罢免,而包拯于是接替了他的职任。这就是所谓踩了别人的田地又夺取他的牛,难道能没有过错吗?整理衣冠和穿鞋时,凡是容易引起怀疑的事情都应当避开。像包拯这样的才干和资望,即使另行加以提拔,任用他难道会因为嫌疑而不能做吗?只是三司使这个职位不行。这样做不只是自己陷入嫌疑,对朝廷的损害也不小。臣请从事情的始末来说明。国家几十年以来,士大夫都务求把恭敬谨慎、安静慎重视为贤德;等到这种做法形成弊病,就变成因循沉默、苟且敷衍、颓惰宽弛,渐渐成为风俗,却不认为这是错误。至于百官的职务都不整饬,法纪纲常废坏,当时正值天下无事,当然还没有觉察到它的危害。一旦狡猾的敌人侵犯边境,军队出动却没有功劳,财用又空虚,公私都困乏,盗贼一同兴起,天下就骚动不安。陛下奋然醒悟,考虑革除这些弊病,提拔任用几位大臣,锐意进行改革。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增加设置谏官的名额,以优厚任用议论政事的大臣,使他们履行职责。于是整顿纲纪,纠正废坏,进而想分别贤能与不肖、提拔有才与斥退无能;长期积累的弊俗突然受到触动而惊骇,于是众人共同指责议论政事的人。有人认为他们喜欢揭发隐私,有人认为他们公开相互倾陷,有人说他们沽名激进,有人说他们谋求自身升迁,众多议论纷纷而来,几乎使皇上的听闻受到迷惑。幸赖陛下极其圣明,看出各位臣子本来是舍弃自身、为国尽力,并非为了自己的利益,谗言离间不能进入,于是他们得以受到保全;朝廷内外的人过了很久也渐渐相信了他们。从此以后,二十年之间,御史台和谏官的选任屡次得到正直敢言的人,其中排斥奸邪、屏绝权贵宠臣、补救遗漏、挽救过失的事情,多得数不清。这就是采纳谏言的好处,自古以来最难做到;自陛下登临帝位以来,实在是朝廷盛大的德政,其补益作用不能说没有功劳。如今内外习惯于安定,上下已经信任谏官,细小奸邪的人凡有举动,往往都害怕议论政事的大臣;时政无论大小,也都只听从言事官的意见。推究从最初开通言路到今天取得的成效,难道容易达到吗?难道可以不加珍惜吗?指出别人的过错,看起来像是窥伺揭发;驱逐别人而占据他的职位,看起来像是倾陷别人;而议论政事的大臣能够自我表明清白,只因为他在其中没有得到任何利益。天下人之所以相信他们,也正因为他们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利益。如今包拯排斥、驱逐两位大臣,自己占据他们的职位,将来奸佞的人就可以借此制造说法,迷惑扰乱皇上的听闻。今后议论政事的人将不再被人信任,也没有办法自我表明清白;这样,圣明任用谏官的功效,就会一下子因为包拯而败坏。有所不取,叫作廉;有所不做,叫作耻。近臣的举动,是人们所仿效的法则;如果包拯在这个时候能够有些东西不取、有些事情不做,就可以用廉耻的节操影响天下。然而包拯却取了不应取的东西,做了不应做的事情,难道只是使自身名望受到损害,也会由此诱导后来议论政事的大臣,为了窥伺得到职位而倾陷别人,彼此沿袭而形成风气;这种祸患,难道能说小吗?然而包拯所凭借的,只是自己本来没有这样的心。内心的想法藏在里面,别人看不见;行为的迹象显露在外面,天下人都看得见。如今包拯想凭借自己内心不可见的想法来取信,却在外表上留下天下人都看见的迹象,这就像手伸进去探取东西,嘴里却说自己不想要;即使想让自己相信,别人谁会相信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嫌疑不可不避。何况像包拯这样的人,年轻时有孝行,在乡里闻名;晚年又有正直的节操,在朝廷上留下了声誉。只是他的学问不深,思虑不够成熟,所处置的事情又不恰当,这样的人也实在可惜。伏望陛下另选有才干的大臣担任三司使,给包拯安排其他职务,把他安置在京城,使包拯能够避开引起嫌疑的行为,消除天下人的疑惑,保全包拯的名节,那就非常幸运了。臣忝列侍从,职任号称论思,过去曾亲眼见到朝廷开创纳谏之路时十分艰难;如今又亲眼看到陛下任用谏官的成效已经显著,不愿意因为包拯而使它败坏,是替朝廷珍惜这件事。臣的言论狂妄,计策愚拙,伏等候诛戮。世上有人认为欧阳修贤能,而他却上章议论包拯,大概是因为欧阳修同包拯不能相容;这真是夏虫不可同它谈论冰雪。欧阳修写这篇奏疏,本来是为了替朝廷杜绝窥伺揭发、倾陷他人的风气,又使后来的议论政事者能够表明自己没有别的企图,容易去补救遗漏、挽救过失;而在他的心意中,最想保护、最想珍惜的,正是包拯。曾子病重将死,刚听到童子的话,说“这大概是华丽而宽大的大夫的竹席吧”,就惊惧地命令换掉竹席。曾元不肯更换,是做人子女的常情;但曾子斥责他为小人,甚至说他爱护父亲还不如这样。

童子,曽子之贤几于圣矣,岂其将死犹好竒钓名至此哉?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殁。假使不易,安知不少缓须臾无死?然而曽子不愿者,盖虽一箦之非正,犹舍生取义如此也。今三司使之位,非一箦之细矣;逐人而居之,非士用大夫器物之小过矣。修知爱人以徳而巳遑问后世以修与拯为相能不相能哉?善夫,蔡襄之疏也,曰:“朝廷増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日拜命,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必造为御之之説。其说不过有三,臣请辨之:一曰好名。夫忠臣引君当道,论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无所陈列,则土木之人皆可为矣。二曰好进。前世谏者之难,激于忠愤,遭世昏乱,死犹不辞,何好进之有?近世奬防太速,但久而弗迁,虽死是官,犹无悔也。三曰彰君过。谏争之臣,盖以司过举耳,人主听而行之,足以致从谏之誉,何过之能彰?至于巧者亦然,事难言则喑,择其无忤者时一发焉,犹或不行,则退而曰“吾尝论某事矣”,此之谓好名。黙黙容容,无所愧耻,蹑资累级以挹显仕,此之谓好进,君有过失,不救之于未然,传之天下后世,其事乃不可揜,此之谓彰君过,愿陛下察之。襄于修辈始作谏官之时,讽上久而勿迁,使之死于是官,岂亦与修辈不相能哉?君子之所欲忠者,国耳,主耳,其他又何所惜?襄之知修,必不以不迁官为恨;犹修之知拯,必不以不得三司使为恨也。正人君子之心胸,类非俗士之所为欤?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九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八

  劄子

  论乞令百官议事劄子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

  请驾不幸温成庙劄子

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

  论逐路取人劄子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防纬劄子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劄子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九

  庐陵欧阳修文八

  论乞令百官议事劄子

臣伏见祖宗时,犹用汉唐之法,凡有军国大事及大刑狱,皆集百官参议。盖圣人愼于临事,不敢专任独见,欲采天下公论,择其所长,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议事之体,与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秘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决者,却送两制定议。两制知非急务,故忽畧拖延,动经年嵗。其中时有一两事体大者,亦与小事一例忽之。至于大事秘而不宣,此尤不便。当处事之始,虽侍从之列,皆不与闻;己行之后,事须彰布,纵有乖误,却欲论列,则追之不及。况外廷百官疎逺者,虽欲有言,陛下岂得而用哉?所以兵兴数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处置多缪者,皆由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也。臣今欲乞,凡有军国大事,度外廷须知而不可秘宻者,如北敌去年有请合从与不合从,西戎今嵗求和当许与不当许,凡如此事之类,皆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而陛下择其长者而行之。不惟愼重大事,广采众见,兼又于庻官寒贱踈逺人中,时因议论可见其髙材敏识者,国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无所长,则自用庙堂之议。至于小事,并乞只令两府自定。其钱谷合要见本末则召三司官吏至两府讨寻供析,而使大臣自择。至于礼法,亦可召礼官法官询问。如此,则事之大小各得其体。如允臣所请,且乞将西戎请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议,取进止。

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庻人,谋及卜筮。顾又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几事不宻则害成。何哉?」曰:「军国大事,人人共知,而不可秘宻者,古先哲王固不特谋及卿士,而且谋及庻人矣。若夫事之未成而定命于几先,则不特无谋及庻人之理,即在廷卿士自不得人人与闻,以害其成也。嗟乎!偏听生奸,独任成弊。如修所云:「大臣自无谋虑,而杜塞众见者,固以不能集思广益,而处置多差。」然如修所云:「下百官廷议,随其所见同异,各令署状者,亦归于有治人无治法耳。」《诗》不云乎:「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廷,谁敢执其咎?」为人君者,博采其论,则人各欲售其私説以图其意中所欲得,而不顾其它。弃之不采,则人各缄黙取容,以听大官之臆决,而万口附和。是非卿尹旅牧各得其人,则修之此议亦徒然耳。甚哉!期事之集,必期谋之臧;而期谋之臧,必期才之众。国无贤才,则国空。虗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蒿目斯世,不能不读修此议而三叹也。

译那个童子所说的是曾子的贤德几乎接近圣人,难道曾子将死时还喜欢追求奇异、沽取名声到这种程度吗?众人扶起曾子为他换掉竹席,刚回到席上还没有坐安便去世了。假使不换,怎么知道不能稍稍延缓片刻而不死呢?然而曾子不愿意留下它,是因为即使只是一张不合礼制的竹席,他也仍然如此舍生取义。如今三司使的职位,绝不是一张竹席这样的小事;驱逐别人而占据他的职位,也不是士人使用大夫器物那样的小过错。欧阳修只知道用道德来爱护人,哪里还来得及顾问后世会不会认为欧阳修与包拯相容或不相容呢?蔡襄的奏疏写得好,他说:“朝廷增加任用谏臣,欧阳修、余靖、王素,一天之内同时接受任命;三人忠诚刚正,一定能够把所知无不尽言。臣恐怕邪恶之人不利于此,一定会编造抵御他们的说法。这些说法不过有三种,臣请加以辨明:第一种说他们喜欢名声。忠臣引导君主走上正道,议论事情只怕说得不够详尽;如果避开喜欢名声的嫌疑,什么也不陈述,那么木头泥土一样的人也都可以做谏官了。第二种说他们喜欢升迁。前代谏臣的艰难处境,是由于忠心激愤,遇到昏乱的时代,死也不推辞,哪里有什么喜欢升迁的心呢?近代奖赏升迁太快,即使长期不升迁,直到死仍任这个官,也不会后悔。第三种说他们彰显君主的过错。进谏争辩的大臣,本来就是掌管举发过错的;君主听取意见并实行,足以获得善于纳谏的声誉,又怎么能说是彰显君主的过错呢?至于巧于应付的人也是这样,事情难以进言就沉默不语,只选择没有触犯之处的事情偶尔说一说;即使有时也不被实行,退下来还说“我曾经议论过某件事”,这叫作喜欢名声。沉默顺从,容忍苟且,没有任何惭愧,踩着资历逐级升迁,以求取得显赫的官职,这叫作喜欢升迁。君主有过失,不在尚未形成时加以挽救,等到把它传遍天下后世,事情就无法掩盖,这叫作彰显君主的过错,希望陛下明察。蔡襄在欧阳修等人刚开始担任谏官时,劝说皇上让他们长期不升迁,使他们直到死都任这个官,难道也是同欧阳修等人不能相容吗?君子所希望尽忠的,只是国家和君主罢了,其他事情还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蔡襄了解欧阳修,一定不会因为不能升官而怨恨;正如欧阳修了解包拯,也一定不会因为不能担任三司使而怨恨。正人君子的心胸,大概不是俗人所能做到的吧?”},{ 《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九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八 札子 论请求命令百官议论政事札子 论美人张氏所受恩宠应当加以裁减的札子。论澧州祥瑞树木,请求不要向外朝宣示的札子。请求皇帝不要临幸温成庙的札子 论台谏官唐介等人应当早日恢复职位的札子 论分路选取人才的札子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的谶纬的札子 论商议濮安懿王典礼的札子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九 庐陵欧阳修文八 论请求命令百官议论政事札子 臣恭敬地看到,祖宗时期还采用汉、唐的办法,凡是军国大事和重大刑狱案件,都召集百官共同参议。这是因为圣人临事谨慎,不敢专凭自己的独见独断,而想采纳天下的公论,选择其中的长处,来弥补自身不足。如今朝廷议事的体制,同祖宗的用意相反。每逢大事,秘密进行而不让别人知道;只有那些可以自行决定的小事,反而送交两制大臣讨论决定。两制知道这不是急务,所以忽略拖延,动辄经过一年。其中偶尔有一两件事体重大的,也同小事一样忽略。至于大事秘密进行而不公布,这尤其不妥。当事情开始处理时,即使是侍从官,也都不能参与知悉;事情已经实行以后,必须公开宣布,即使其中有错误,想再上奏论列,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外朝那些地位疏远的百官,即使想进言,陛下哪里能够采用呢?所以战争兴起几年来,西北两方面屡有事务需要处置,却多有错误,都是因为大臣自己没有谋略,又堵塞了众人的见解。臣如今想请求,凡是军国大事,衡量外朝必须知道而不能秘密办理的,例如北方敌人去年请求联合用兵还是不联合用兵,西戎今年请求讲和应当允许还是不应当允许,凡属这一类事情,都交给百官在朝廷上议论;按照各自的见解,无论相同还是不同,都让他们署名陈状,然后由陛下选择其中的长处加以施行。这样不只是慎重对待重大事情、广泛采纳众人的见解,也可以在众多官员中,特别是寒微、低贱、疏远的人里,时常因议论政事而发现那些才干高、见识敏锐的人,国家就能够任用他们。如果百官全都没有长处,就采用朝廷的议论。至于小事,一概请求只让两府自行决定。钱粮事务如果需要了解事情的始末,就召三司的官吏到两府来查问,让他们供述分析,再由大臣自行选择。至于礼制和法律,也可以召礼官、法官询问。这样一来,事情无论大小,都各自得到适当的处理方式。如果允许臣的请求,还请先把西戎请求讲和一事召集百官在朝廷上议论,取决于陛下裁定。《尚书》说:‘你如果有重大的疑问,就谋划于自己的内心,谋划于卿士,谋划于庶人,谋划于卜筮。’但又说:‘君主不能保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能保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机密的事情不能保密就会妨害成功。’为什么呢?答道:‘军国大事,人人共同知道而不能保密的事情,古代先哲君王本来不只同卿士谋划,甚至还同庶人谋划。至于事情尚未成功、要在事机初现之前确定命令,就没有同庶人谋划的道理;即使在朝廷上的卿士,也不能让每个人都参与知悉,以免妨害事情成功。’唉!偏听就会产生奸邪,独自任用就会形成弊病。正如欧阳修所说:‘大臣自己没有谋略,却堵塞众人的见解’,本来就是因为不能集思广益,所以处置事情多有差错。然而正如欧阳修所说:‘把事情交给百官在朝廷上议论,按照各自见解相同或不同,让他们分别署名陈状’,也仍然归结为只有治理人的办法,而没有治理国家的法则。《诗经》不是说过吗:‘谋划的人太多,所以事情因此不能成功;发言充满朝廷,谁敢承担过错?’做君主的广泛采纳议论,那么人人都想推销自己的私说,以谋求实现自己心中想得到的东西,而不顾其他;如果放弃不采纳,那么人人都闭口不言以求容身,只听任大官凭主观决断,而众口一声附和。倘若卿尹、州牧等各级官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来任职,那么欧阳修的这个建议也就不会只是徒然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太严重了!想要事情成功,必须希望谋划周全;想要谋划周全,必须希望人才众多。国家没有贤能的人才,国家就空虚。即使只是虚有众多人才,文王也因此安宁。面对这个时代,我忧虑得睁大眼睛,也不能不读欧阳修这篇议论而再三叹息。

论美人张氏恩宠宜加裁损劄子。

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疋,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冰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见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似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絶。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臣忝为谏官,每闻小有亏损圣徳之事,须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逺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修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为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久。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须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疋绫罗必非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巳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二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疎逺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疎逺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疎逺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累圣徳?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宜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徳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微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

张氏仁宗美人卒諡温成皇后。初,仁宗宠张氏,欲以为后,太后难之,乃立郭崇之孙为后,继而见废。世儒谓仁宗夫妇间未免大圭之玷也。然郭后废而曹后立,史载曹后事迹亦不减女中尧舜。然则其所为,张美人当亦必有取焉,而非仅以色陞欤?欧阳修此疏,读者必曰:仁宗亦蛊于女色,否则必曰欧阳修彰君之过,而使此文传至于今也。为此解者,不特不识欧阳修,亦不识仁宗。夫牀第之爱,而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得直言无忌如此,非圣贤而能致然乎?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

臣近闻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方骄悖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己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四夷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陜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溃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逹州军贼巳近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千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观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逺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间,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字?一嵗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于戒惧,常合修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凭,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盖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三二嵗间渐期修理。若以前贼张海等小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北敌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曽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效,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巳忧劳之际,凡有竒禽异兽草木之类,并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徳,感励臣民。取进止。《元史》臣谓真宗英悟之主。而天书一事,吁可骇怪。及修《辽史》,乃知辽俗尚禨,而明鬼,故神道设教,假以动敌人之听,消觊觎而偃兵革耳。然而计亦末矣。仁宗以天书殉葬,贤哉!欧阳修作《蜀王建世家论》,谓自古王者殊祥异瑞并见于五代,而又皆萃于蜀,惑者可以思焉。盖深以为非也。及是澧州献瑞木成文,遂慷慨论列,不顾忌讳。修于真宗之非自欺,而仁宗之必不裕蛊,虽若不相知者,顾其论正而言忠,则可为后世法也。

译论美人张氏所受恩宠应当适当裁减的奏札。臣最近听说,宫中因为皇女降生,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匹;染院的工匠在大雪严寒之际,凿冰取水染练供用,十分艰苦。臣私下看到,陛下恭谨节俭、勤劳政事,爱护百姓、忧虑国事,像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陛下一定不肯做。然而外间议论相传,都说如今染练还没有停止。臣又看到近日宫中降旨给美人张氏,她的亲戚所受恩泽过于频繁。臣忝任谏官,每当听到有稍微损害圣德的事情,就应当竭力进言,难以顾避获罪于天。臣私下观察,自古帝王所宠爱的嫔妃,如果能够谦逊节俭、温柔善良,不求过多恩泽,就可以长久保全君王的恩宠;有的放纵自己的欲望,骄奢无度,多求恩泽,便都很快招致祸败。臣不敢远引古事,只就当今宫禁中的近事来说。陛下近年所宠爱的尚氏、杨氏、余氏、苗氏等人,在受宠之时,都骄奢放纵;不及早加以裁减,等到恩宠满溢,如今她们又都在哪里呢?何况听说张氏本是良家女子,昨天从修媛降为美人,朝廷内外都听说了,认为她与杨氏、尚氏等人不同,所以能够保有恩宠最久。如今宫中一旦取用骤然增多,恩泽日益广泛,逐渐形成奢侈的事情,便招来外人的议论。臣不知道陛下是想爱惜并保全张氏,还是想任其放纵而使她败亡?如果想保全她,就必须常常使她保持谦逊节俭,不至于骄横自满。臣料想八千匹绫罗一定不是张氏一人独自使用,不过是分发给众人罢了;这样便是徒然耗费财物,最终全都给了众人。至于内外的讥议,却要由陛下亲自承受。由此说来,广泛分散恩泽有什么益处?昨日正月二日,曹氏被封为县君,到初五日又封为郡君,四五天之间两次受封。又听说另有宫中降旨之事,大概是疏远的亲戚全都来求取恩泽。父母因子女而显贵,本来可以;但名分也不可过分。其他疏远的亲戚,都可以减免罢止。臣认为张氏没有入宫以前,那些疏远亲戚各自都在哪里?如今获得富贵,何必大量施予无关之人,自招诽谤议论,来使圣德受累?即使陛下只是替张氏考虑,也应当这样做。何况这件事不只是关系张氏,凡是后宫恩泽过多、宫中用度奢侈,都是损害圣德的事情,关系到国家体统。臣应当竭力进言,恭请圣上慈爱地防微杜渐,及早加以裁减,谨候陛下裁决。张氏是仁宗的美人,死后谥号为温成皇后。当初仁宗宠爱张氏,想立她为皇后,太后对此为难,于是立郭崇的孙女为皇后,后来又将她废黜。世间儒者认为,仁宗夫妇之间未免有很大的缺憾。然而郭后被废而曹后继立,史书所记曹后的事迹,也不逊于女子中的尧舜。既然如此,张美人的所作所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难道不只是因为容貌而被提升吗?欧阳修的这篇奏疏,读者一定会说:仁宗也被女色迷惑了;否则就会说欧阳修彰显君主的过失,怎么会使这篇文章流传到今天呢?作这种解释的人,不仅不了解欧阳修,也不了解仁宗。对床笫之爱的事情,当时文学侍从之臣竟能这样直言而毫无顾忌,若不是圣贤之君,怎么能够做到呢?论澧州祥瑞木,请求不要向外廷宣布的奏札。臣最近听说,澧州进献一块柿木,上面形成了“太平之道”四字。澧州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懂事体,便把它当作祥瑞来媚悦朝廷。臣认为,前代所谓太平,必须是四海安宁、万物各得其所。如今西羌叛逆尚未平定的祸患在前,北方骄横悖逆的祸患又潜伏在后,一个祸患尚未消灭,另一个祸患已经萌发。加上西面有泸戎,南面有湖岭,凡是与四夷接壤的地方,没有一处无事。并且国内百姓困苦,盗贼横行。昨天京西、陕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捉数百名盗贼,不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消灭,只能使他们溃散;但他们却又在别处聚集。如今张海虽然死了,而达州的军贼已经接近百人,又杀害使臣,其势力并不小。兴州又报告有八九千人,州县惊恐不安,如何能够维持下去?臣据此看来,正是四海骚动、万物失所,实在看不出太平的景象。臣听说天道最重诚信,向人显示的事情不会欺骗人。臣不敢远引其他事情,只以今年以内的事情来验证。去年夏秋之间,太白星横过天空,连续几个月不消失,金星与木星相互遮蔽,离端门很近。按照星占之说,这些都是天下将要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征象。哪里有刚刚出现大战将起的征象,又出现“太平之道”四字的道理?一年之内,前后竟然完全不同,难道不是星象显现于天,异常之事不会凭空出现吗?凡是遇到警戒畏惧的事情,都应当经常修养反省;至于草木万类的变化无常,不可以凭此作为依据,便产生懈怠。臣又想到,假使这块木上的文字不是伪造,确实是上天自然生成的,那也有深意。因为它的文字只说“太平之道”,其中含义是可以推知的。自古帝王达到太平,都各自有其方法;得到这种方法就太平,失去这种方法就危乱。臣观察如今的情势,只看见失去这种方法,没有看见得到它。希望陛下忧劳勤勉地处理万事,举用贤能、采纳善言,常常像近日这样,不产生安逸享乐之心,那么两三年之间,或许渐渐可以期望整顿治理。如果因为前些时候盗贼张海等人的势力稍有衰弱,就认为后来的盗贼不值得忧虑;因为京城附近下了雪,就认为天下必定大丰收;看见北方敌人没有来,就认为必定无事;看见西方盗贼派使者来往,就认为可以停止用兵,以为太平将渐渐到来而产生安逸之心,那么这块祥瑞木反而是误事的妖木了。臣看见今年曾有人进献芝草,如今又进献祥瑞木,私下担心四方互相仿效,争相制造妖妄之事。所进献的祥瑞木,伏请不再向臣僚宣布;仍请求迅速下诏天下各州军,告知他们用兵多年,四海困弊,正当责备自己、忧劳国事之时,凡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一概不得进献,以此彰显圣德,感发激励臣民。谨候陛下裁决。《元史》说,臣认为真宗是英明颖悟的君主。然而天书一事,实在令人惊骇。等到后来修撰《辽史》,才知道辽人的风俗崇尚禨祥、明信鬼神,所以借神道设教,假托天意来震动敌人的听闻,消除他们的觊觎而停止战争罢了。但这种计策终究是末流。仁宗把天书随葬,真是贤明啊!欧阳修作《蜀王建世家论》,说自古帝王的各种奇异祥瑞都在五代出现,而且又都集中出现在蜀地,有惑于此的人可以好好思考。可见他深深认为这并不正确。到这次澧州献上形成文字的祥瑞木,欧阳修便慷慨直陈,不顾忌讳。欧阳修对于真宗的错误并不自欺,而仁宗也一定没有被迷惑;他们似乎彼此并不相知,但欧阳修的议论正直、言语忠诚,仍然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

请驾不幸温成庙劄子

臣伏见今月八日圣防疎决禁囚,特行减降,及军士各有特支。陛下圣慈,本以兴国寺奉安真宗皇帝御容有此恩防,而中外之议纷然不一,皆云正月八日是温成皇后周年,故有此特支疎决。又见圣驾朝谒万寿宫,又云温成画像在彼,所以圣驾亲临。盖为自去年追册温成皇后之后,朝廷每于典礼过极优崇,遂致议者动皆疑惑。今又闻来日圣驾幸奉先寺酌献宣祖皇帝,外议喧然,又云温成皇后祠庙在彼。伏以陛下圣徳仁孝,本为祖宗神御以时酌献,不可使中外议者言陛下意在追念后宫宠爱,托名以谒祖宗,亏损圣徳,其事不细。臣欲乞明日幸奉先寺酌献毕,更不临幸温成祠庙,以解中外之疑,以止议者之説。臣职忝侍从,无所禆补,闻外人议论,不敢不言。不惟臣有爱君之心,合具陈述,陛下举动为万世法,亦不可不愼,取进止。

唐太宗文徳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徴同升。徴熟视曰:“臣眊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徴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徴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欧阳修请驾,不幸温成庙,与徴后先辉映矣。夫咸、恒为后天卦首,古先哲王亦与人同其情况,存亡之际乎?然惟情之无过不及处,乃为礼。礼失则情乖,情乖则民志惑。厚于所当薄,即已薄于所当厚,本乱而末不可得而治。故虽一举足、一出言,而子孙黎民之能保、不能保,系焉。以礼制心,然后能垂裕于后昆,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惓惓于其君也。然则太宗之不若魏徴,仁宗之不若欧阳修,固若是乎?曰:“奚其然也?”君者表也,臣者影也。观影之直,则知表之正。影与表可曰二哉?况善言者出于口而无穷,善行者备厥万而犹阙。言易行难,何徃不然?独是臣能言之于君,则匪为言也,乃其行也。然君能听而改之,则言者臣之虚言,听者君之实行矣。千虚不如一实,曷可贬实而崇虚哉?成汤之圣也,曰:“改过不吝。”圣不圣于无过,而圣于改过。然过之作也,己觉之而巳改之,犹未足以云圣人之大心也。惟人觉之而巳改之,则天下之人之心,莫非其心,而博厚配地,髙明配天矣。是非太宗、仁宗之所可当也?必也舜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必也孔子乎?孔子曰:“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舜与孔子固全之。若此二事者,乃太宗、仁宗之能得乎?舜与孔子百之一,而荣莫大焉者也。俗士以徴有言,即谓太宗不如徴;修有言,即谓仁宗不如修。是人我之见不亡,而元首股肱之义由以日防也。

译请停止御驾前往温成庙的奏札。臣恭敬地看到,本月八日,陛下下诏疏决禁囚,特意实行减免降等,又给各军士特别赏赐。陛下圣明慈爱,本来是因为在兴国寺安置真宗皇帝的御容而有此恩典,但朝廷内外议论纷纷,说法不一,都说正月八日是温成皇后的周年忌日,所以才有这次特别赏赐和疏决。又看到圣驾前往朝拜万寿宫,人们又说温成皇后的画像在那里,所以圣驾亲自前往。大概自从去年追册温成为皇后以后,朝廷每逢典礼都过分优崇,于是使议论的人动不动就产生疑惑。如今又听说明日圣驾将前往奉先寺酌献宣祖皇帝,外间议论喧闹,又说温成皇后的祠庙在那里。臣认为,陛下圣德仁孝,本来是要按时为祖宗的神御举行酌献,不能让朝廷内外的议论者说陛下的心意在于追念后宫宠妃的爱恋,假借朝拜祖宗之名而前往,从而损害圣德;这件事关系不小。臣请求明日前往奉先寺酌献完毕后,不要再驾临温成祠庙,以解除内外疑惑,止息议论。臣忝任侍从,没有什么补益,听到外人的议论,不敢不说。这不只是臣有爱护君主的心,应该详细陈述;陛下的一举一动都将成为万世的法则,也不可不谨慎。谨候陛下裁决。唐太宗的文德皇后安葬以后,太宗就在苑中修筑高台楼观来远望昭陵,并带魏征一同登上去。魏征仔细看了看,说:“臣眼睛昏花,看不见。”太宗指给他看,魏征说:“这是昭陵吗?”太宗说:“是。”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是在远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本来就看得见了。”太宗哭泣了,于是毁掉了楼观。欧阳修请求皇帝不要驾临温成庙,这件事与魏征的前后言行交相辉映了。咸卦、恒卦是《周易》下经的开头,古代先哲帝王也和常人一样有自己的情感,难道不正是在生死存亡之际吗?然而只有情感不过分也不偏失,才合乎礼。礼一旦失去,情感就会乖离;情感乖离,民心就会迷惑。对本应淡薄的事情过分厚待,就已经是对本应厚待的事情有所淡薄;根本一乱,枝末便无法治理。所以即使只是一抬脚、说一句话,也关系到子孙和百姓能否保全。用礼来约束自己的内心,然后才能把宽裕的福泽留给后代;这就是忠臣志士对君主始终恳切不已的原因。然而这样说来,太宗不如魏征,仁宗不如欧阳修,难道确实如此吗?回答说:“怎么会这样呢?”君主是表,臣子是影。观察影子是否端直,就知道表是否端正。影子和表难道可以说是两回事吗?何况善于言说的人,话从口中说出便无穷无尽;善于实行的人,即使把万事都做到了,仍然会有缺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哪里不是这样?但如果臣子能够把话说给君主听,那就不只是说话,而是他的行动。君主如果能够听取并改正,那么进言者的话就是臣子的空言,而听取并改正就是君主的实际行动。一千句空话也比不上一个实际行动,怎么可以贬低实际行动而推崇空话呢?成汤是圣人,他说:“改正过错不要吝惜。”圣人并不是因为没有过错而成为圣人,而是因为能够改正过错而成为圣人。然而过错发生之后,自己察觉并且自己改正,仍然不足以称为圣人大公的心胸。只有别人察觉到过错而自己就加以改正,天下人的心就没有不是自己的心了,广大厚重可以与大地相配,高明广大可以与上天相配。这难道是太宗、仁宗能够做到的吗?一定是舜吧?舜喜欢询问,也喜欢考察近臣浅近的话;一定是孔子吧?孔子说:“我孔丘是幸运的,如果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舜和孔子确实做到了这两件事。像这样的两件事,太宗、仁宗能够做到吗?即使有舜和孔子百分之一的作为,也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了。世俗之人因为魏征有过进言,就说太宗不如魏征;因为欧阳修有过进言,就说仁宗不如欧阳修。这是对别人和自己的分别之见没有消除,于是君臣如元首与股肱的关系也因此日益受到损害。

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

臣材识庸暗,碌碌于众人中,防陛下不次防擢,置在枢府,其于报効,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己逾半嵗,凡事闗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猷啓沃,蔑尔无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日夜思惟,愿竭愚虑,茍有可采,冀禆万一。臣近见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旭事得罪,或与小郡,或窜逺方。陛下自临御已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每赐优容。一旦台谏聨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惧疑。臣虽不知台谏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后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节,故为欺防,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臣窃以为,自古人臣之进谏于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巳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罪于下,于此之时,谏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寛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谏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巳结于其身,故于此时,谏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巳夫忠邪并进于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辩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防合意,初闻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于廷,或连章列署,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视,虽欲为私,其势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宻奏乞留中,或靣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盖其言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隂有奏陈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说也。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易也。伏惟陛下仁圣寛慈,躬履勤俭,乐闻谏诤,容纳直言,其于大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愼重于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呉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自范中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居台谏者多矣,未闻有规谏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惟吕诲入台未久,其他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歴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逺窜广西烟瘴之地,頼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抃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复。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惧,师道与抃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盖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绛荐举,始得台官。及绛为中丞,陶不敢内顾私恩与之争议,绛终得罪。夫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徇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无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揺大臣以作威势。臣窃以为不然,介与师道不与绛为党,乃与诸台谏共论绛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揺大臣,可明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虽在谪官,幸防陛下寛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蒙怜察也。欲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今取进止。

陈子龙曰:「当时公在枢府,而拳拳以谏官为言,大臣为国之心,可谓深矣。」

译论台谏官唐介等应当及早召回复职的奏札。臣才识平庸昏昧,混迹于众人之中,蒙陛下破格提拔,置于枢府,对于报答效力,本来应当怎样呢?但自从任职以来,已经超过半年,凡是关系大体的事情,都必须依靠众议协同;其余每日进呈的,不过是有司的日常事务。至于谋划政事、启发圣意,几乎毫无所闻,上辜负圣恩,下愧对清议。别人虽然还没有责备臣,臣难道能够安心吗?所以臣日夜思考,希望竭尽愚拙的思虑,如果有可采纳之处,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臣近来看到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为进言陈旭的事情获罪,有的被授予小郡,有的被流放到远方。陛下自即位以来,擢用敢于进谏的大臣,扩大言路;虽然进言者有时说得对,有时说得不对,但陛下总是慈爱宽容。如今台谏官突然接连被驱逐,命令四处下达的那天,朝廷内外都恐惧疑惑。臣虽然不知道台谏所说的是非,但看到唐介、范师道都长期任职于言官,他们在朝廷上的操守各有始末,前后补益甚多,难道会在这时突然改变节操,故意欺骗蒙蔽圣听?按人情来说,不应有这种情况。臣私下认为,自古臣子向君主进谏,有难有易,各随时势而已。若遇刚暴猜忌的君主,不愿听到自己的过错,却喜欢听臣下的过失,君主在上面好观察、多疑虑,大臣在下面侧着脚步、害怕获罪;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困难,而议论大臣容易。如果是宽仁恭俭的君主,举动都遵循礼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就从谏如流,听到臣下的过错就尽力宽容,以保全他们;而担任大臣的人对外掌握国权,对内又有左右近臣相助,进言的人还没有得到君主听取,怨仇却已经结在自己身上,所以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容易,议论大臣困难,这一点不可不察。自古君主听取言论,也有难有易,只在于懂得其中的方法。忠臣和奸臣一同进到面前,公正的议论与私人的言辞交相进入耳中,这就是听取困难的原因。如果能够辨认人的忠奸,分辨言论的公私,听取起来就容易了。凡是言辞拙朴而直率、刺耳违逆心意,初听似乎可厌的,这是忠臣的话;言辞委婉顺从、迎合心意,初听似乎可喜的,这是奸臣的话。至于掌管言事的官员,各自履行职责,有的在朝堂上神色严正,公开在廷上发言;有的接连上章、联署姓名,共同议论此事。言论一经说出,万众争相传播,众目共同注视,即使想营私,形势上也做不到。所以凡是公开在外发言、不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公正的言论。若不是言事之官,又不敢公开发言,有的秘密上奏请求留在宫中,有的当面进言请求由圣上亲自裁断,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有意隐瞒主名的言辞,大概是言论涉及倾邪,害怕遭到弹劾。所以凡是暗中上奏陈说而害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夹带私心的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自古君主能够用这种方法了解臣下的真实情况,听取言论就容易了。臣恭惟陛下仁圣宽慈,亲自实行勤俭,乐于听取谏诤,容纳直言;对于大臣尤其优厚礼遇,常常希望保全他们始终,想着与臣下一同爱惜名节,对进退取舍尤其慎重。所以臣认为,当今进言的人,规劝切责君主容易,想要议论大臣却困难。臣自从立于朝廷,亲耳所闻、亲目所见,景祐年间范仲淹议论宰相吕夷简,被贬为饶州知州;皇祐年间唐介议论宰相文彦博,被贬为春州别驾;至和初年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议论宰相梁适,都被罢职出任外官。后来赵抃、范师道议论宰相刘沆,也被罢职出任外官。前年韩绛议论富弼,被贬为蔡州知州;如今又有唐介等五人因议论陈旭而获罪。自从范仲淹被贬到饶州以后,直到今天二十年间,任职台谏的官员很多,却没有听说有规劝君主而获罪的。因此臣说,当今劝谏君主容易,议论大臣困难。陛下如果由此推断来考察唐介等人的进言,就可以知道他们的用心了。前些日子被罢黜的五名台谏官中,只有吕诲入台不久,其他四人的出处始末和行迹情况都十分清楚,可以逐一考察。唐介先前因为议论文彦博,被远远流放到广西烟瘴之地,幸赖陛下仁慈宽恕、哀怜体恤,才迁置湖南,保全了性命。范师道、赵抃都因为进言触犯刘沆,被罢去台职,出守外郡,过了好几年才复职。如今三人又因为议论枢密大臣而被罢黜。如此看来,唐介不因以前踏入必死之地而畏惧,范师道和赵抃也不因多年被阻滞、不能进用而引以为戒,遇到事情必定进言,获罪也不悔恨,大概就是所谓进退守持同一节操、始终不变的人。至于王陶,本来出身孤寒,只因韩绛荐举,才得以担任台官。等到韩绛做了御史中丞,王陶却不敢顾念私恩而与他争论,韩绛最终因此获罪。顾惜私人恩情,是人的常情;能够断绝私恩而遵循公义,不是懂得义理的人不能做到。由此说来,王陶可以称为舍弃私情、奉行公义的臣子。这四个人出处始末的行迹就是这样,从中可以知道他们的为人。即使他们的进言有说得不对的地方,他们的用心也一定没有其他可疑之处。有人说,进言的大臣喜欢结成朋党,动摇大臣来制造威势。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唐介与范师道并不和韩绛结党,而是与众台谏共同议论韩绛的过失;那么,他们不是结党,也不是想动摇大臣,就很明白了。实在不能因此怀疑进言的大臣。何况唐介等近来虽然身在贬官之地,幸亏蒙受陛下宽厚的恩典,各自得以出任州郡长官,没有到了无所安身的地步。可惜的是,斥逐谏臣不是朝廷的美事,阻塞言路也不是国家的利益;而唐介等人竭尽忠诚、坚守节操,却没有得到怜悯和明察。希望圣上慈悲,特赐召回唐介等人,把他们置于朝廷,以此劝勉那些坚守节操、敢于进言的士人,那么天下将非常幸运。现在谨候陛下裁决。陈子龙说:“当时欧阳公身在枢府,却恳切地替谏官说话,他作为大臣为国尽心的情怀,可以说是深厚了。”

论逐路取人劄子臣伏见近有臣僚上言,乞将南省考试举人,各以路分糊名于逐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虽巳奉圣防,送两制详定,臣亦有愚见,合具敷陈。窃以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盖累圣留心,讲求曲尽,以为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又糊名誊録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故议者谓国家科塲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传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又曰:「利不百者不变法」。今言事之臣,偶见一端,即议更改,此臣所区区欲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谓偶见一端者,盖言事之人但见每次科塲东南进士得多,而西北进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进士尔。殊不知天下至广,四方风俗异宜,而人性各有利钝,东南之俗好文,故进士多而经学少,西北之人尚质,故进士少而经学多,所以科塲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者,各因其材性所长,而各随其多少取之。今以进士经学合而较之,则其数均,若必论进士,则多少不等,此臣所谓偏见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国家方以官滥为患,取士数必难増,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则却须多减东南之数。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盖己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减东南而増西北,是巳裁抑者又裁抑之,己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东南之士于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选己精矣,故至南省所试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当发解时又十倍优假之,盖其初选己滥矣,故至南省所试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于他路,理不可齐,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须充足十一之数,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舍颠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专以较艺取人,而使有艺者屈落,无艺者滥得,不问缪滥,只要诸路数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则寄应者争趋而徃今开封府寄应之弊可验矣,此所谓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广南东西路进士例各絶无举业,诸州但据数解发,其人亦自知无艺,只来一就省试而归,冀作摄官尔。朝廷以岭外烟瘴,北人不便,须借摄官,亦许其如此。今若一例与诸路十人取一人,此为缪滥,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概尔。若旧法一壊,新议必行,弊滥随生,何可胜数?故臣以为且遵旧制,但务择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选人,自无言,此乃当今可行之法尔。若谓士习浮华,当先考行,就如新议,亦须只考程试,安能必取行实之人?议者又谓西北近敌,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巳,茍可为患,则何方无之?前世贼乱之臣,起于东南者甚众,其大者如项羽、萧铣之徒是巳;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辈,又皆起乱中州者尔。不逞之人岂专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塲也。惟事久不能无弊,有当留意者,然不须更改法制,止在振举纲条尔。近年以来,举人盛行懐挟,排门大噪,免冠突入,亏损士风,伤败善类,此由举人既多,而君子小人杂聚,所司力不能制。虽朝廷素有禁约条制甚严,而上下因循不复申举,惟此一事为科塲大患,而言事者独不及之。愿下有司议革其弊,此当今科塲之患也,臣忝贰宰司,预闻国论,茍不能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于人主,则厚顔尸禄,岂敢偷安而久处乎?故犹此彊言,乞赐裁择。观修此疏,知东南文字之盛,自宋仁宗时已然,而解额之不能均,亦复与今一辙。顾尝论之,虞廷之取士也,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周室之取士也,曰或以徳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然则取人以言,固属一端,即使文风日正,经学日明,而所为科目出身者,亦止是三代以上言扬之一,未可谓此外必无贤才。况所较者,仅在声调格律时尚之细,以此而欲重东南而轻西北,诚非帝王驭世之大公矣。特是时移势易,古今不同,故虞廷之所为明试以功,周室之所为徳进事举者,后世用之,益以滋乱。不若科目之法,犹可驱天下使诵法孔子,泽躬于六经,忽不自知其入于义理之域。且其法易以防闲,统百年而计之,公者犹得什九,是以不得不专用其法。岂曰经世之士尽出于能文者也?故就文章而论,则选额之不可以地均,诚如修之所云;

译论分路取士的奏札 臣恭敬地看到,近来有臣僚上言,请求将南省考试的举人按路分糊名,在各路分别取士,每十人录取一人等事。虽然已经奉到圣旨,交给两制详定,臣也有一些愚见,应当一并陈述。臣私下认为,国家取士的制度,比起前代最称得上公正,这是历代圣明君主都留心此事、反复讲求而极其周全的结果。因为王者无外,天下是一家,所以不问东西南北的人,把各路贡士全都聚集起来,混合为一,只按才干选取;又糊名、誊录后进行考试,使主考官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人、哪一家的子弟,不能在其中有所憎爱、厚薄。所以议论者说,国家科场的制度虽然没有恢复古法,但适合当今时代;它像造化一样无私,像秤一样至公,是祖宗以来不可改变的制度。古书说:“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程。”又说:“利益不到百倍,就不要改变法制。”如今言事之臣偶然看到一个方面,便议论更改制度,这正是臣小心谨慎地想替陛下守住祖宗法制的地方。臣所说的“偶然看到一个方面”,是指进言的人只看到每次科场东南进士录取得多,而西北进士录取得少,所以想改变法制,使多录取西北进士罢了。他们却不知道天下极其广大,四方风俗各有不同,人性也各有长处和短处。东南的风俗喜爱文章,所以进士多而经学人才少;西北的人崇尚质朴,所以进士少而经学人才多。因此科场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人才,是各随他们的才性所长,又按照各自人数的多少来录取。如今把进士和经学合在一起比较,人数其实是均等的;如果一定只论进士,多少自然不相等。这就是臣所说偏见的一端,也是不可行的第一个理由。国家正以官员过多为忧患,取士人数必定难以增加;如果想多录取西北人,就必须相应减少东南人的名额。如今东南州军中,进士取解人数多至二三千人的地方,只解送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已经是极力裁减压抑了。西北州军取解最多的地方,不过百人,而解送达到十多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东南宽放十倍。如果到了南省考试,又减少东南名额而增加西北名额,就是已经裁抑的再次裁抑,已经宽放的再次宽放,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理由。东南士人千人中解送十人,最初的选取已经很精了,所以到了南省,考试合格的人多。西北士人的学业不如东南人,在发解时又给了十倍的优待宽放,可见他们最初的选取已经很宽滥了,所以到南省考试时不合格的人多。如今如果一律实行十人取一人,那么东南人合格而落选的会多,西北人不合格却被录取的会多。至于其他各路,情况不可能整齐划一;偶然有一路合格的人多,也要限定为十人取一人而使其中一人落选;偶然有一路合格的人少,也必须补足十人取一人的数额,于是应当落选的被录取,应当录取的反而落选,取舍颠倒,能与不能混淆,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理由。况且朝廷专门按照才艺高下取人,却使有才艺的人屈抑落选、没有才艺的人滥竽充数;不问取舍是否错乱,只要求各路名额相等,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理由。况且进言者本来想多取各路本地人,如果这项法令一实行,寄应的人就会争相前往;开封府寄应的弊端正可以作为证明。这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奸弊便随之产生,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理由。如今广南东路、西路的进士,按惯例全都没有科举学业,各州只按照名额解送;那些人自己也知道没有才艺,只来参加一次省试便回去,希望取得摄官而已。朝廷因为岭外烟瘴之地,北方人不适应,必须借助摄官,所以也允许他们这样做。如今如果一律按照各路十人取一人,这种情况属于错乱滥取,又不只是西北的情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理由。以上六点,只是大概而言。如果旧法一旦毁坏,新议一旦施行,弊端和滥取就会随之产生,哪里数得清?所以臣认为,暂且遵守旧制,只专心选取人才,推行朝廷至公的原则,把四方一视同仁,只按才能选人,自然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才是当今可行的方法。如果说士人的习气浮华,应当先考察品行,那么即使按照新议,也只能考察科举程文,怎么能保证一定取得品行真实的人呢?议论者又说,西北靠近敌境,必须把士人收罗控制起来;这是非常不正确的说法。只要使心怀不轨的人不能造成祸患就可以了;如果他们能够造成祸患,那么哪个地方没有这样的人呢?前代作乱的臣子,起于东南的很多,其中大的如项羽、萧铣之流就是这样;至于黄巢、王仙芝一类,又都是在中原起兵作乱的人。心怀不轨的人难道专在西北吗?况且贡举制度的设置,本来是为了对待有才德的人;要收罗控制心怀不轨的人,应当另有办法,不在科场之中。只是事情延续久了不可能没有弊端,有些地方确实应当留意,但不必更改法制,只需振兴整顿纲纪条文罢了。近年以来,举人盛行夹带,堵在门前大声喧哗,摘掉帽子闯入,损害士人风气,伤害善良之士。这是由于举人太多,君子小人杂处聚集,而主管部门力量不足以制止。虽然朝廷一向有禁令和条文,规定非常严格,但上下因循敷衍,不再申明执行;只有这一件事成为科场的大患,而进言者却偏偏没有涉及。希望下交有关部门议论革除这种弊端,这才是当今科场的祸患。臣忝任宰司副职,参与听闻国家政事,如果不能替陛下守住祖宗法制,而所说的话又不足以取信于君主,那么厚着脸皮尸位素餐,怎么敢苟且安逸而长久居此职位呢?所以臣仍然强行进言,请陛下裁察选择。读欧阳修这篇奏疏,可以知道东南文章兴盛,从宋仁宗时已经如此;而解额不能均等,也同今天完全一样。只是我曾经议论过这件事:虞舜朝廷取士,说的是“陈述言论来推荐,用功绩来明白考验”;周王室取士,说的是“有的因德行而进用,有的因办事能力而举荐,有的因言论而显扬”。这样看来,凭言论取人本来只是一个方面;即使文风日益端正,经学日益明白,而那些通过科目取得出身的人,也只是三代以前“因言论而显扬”的一种,不能说除此之外一定没有贤才。何况所比较的,仅仅是声调格律等当时文风的细节;凭此想要重视东南而轻视西北,实在不是帝王驾驭天下的大公之道。只是时代变迁、形势不同,古代虞廷所实行的以功绩考察,周室所实行的因德行进用、因办事举荐,后世采用以后反而更加滋生混乱。不如科举的法制,至少还可以驱使天下人诵习孔子之法,把自身浸润于六经之中,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义理的领域。况且这种法制容易防范约束,纵观百年而计算,公正的地方仍有十分之九,所以不得不专门采用它。难道是说经世济民的人都出自善于作文的人吗?所以单就文章而言,录取名额不能按地域平均分配,确实如欧阳修所说;

以用人而论,其不得不以地均之者,亦天下之大势,有不能因噎以废食者。修有试进士防问取士之法,而极论其难,较之此疏,更为千古确论。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防纬劄子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之科,以为取士之法,建立学校而勤养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纯,节行未笃,不称朝廷励贤兴善之意,所以化民成俗之风。臣愚以为,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暴秦焚书,圣道中絶。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或残编断简出于屋壁,而余龄昏眊得其口传。去圣既逺,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后各为笺传,附着经文。其说存亡,以时好恶。学者芒昧,莫知所归。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疏,号为正义,凡数百篇。自尔以来,着为定论。凡不本正义者,谓之异端。则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防纬之书以相杂乱,怪竒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也。臣欲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疏,删去防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驳杂。其用功至少,其为益则多。臣愚以为,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驳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圣慈下臣之言,付外详议,今取进止。暴秦焚书,六经亡轶。汉儒掇拾遗言,各立门户。其幸而传至今日者,固其守先待后之功;而诈伪繁兴,亦莫甚于彼时。而于其中,敢于诬天蔑圣者,则以防纬为甚。防纬之书,莫知所自起。王莽笃好之,其下遂相与诈造欺蒙,以售其私。而莽又明知其欺而乐用之,以愚黔首,而借以簒汉天下。盖乱臣贼子之言也。而托诸孔子。然既托诸孔子,则虽以光武之贤,犹不能无惑焉。唐作九经正义,犹引用其说。欧阳修疏请削除,见亦伟矣。惜犹未曾抉其底里,痛扫溉之,以解后世惑也。夫防纬之托诸圣言者,为其前知也,为其知天也。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疑若似矣,顾差若毫厘,即谬以千里。夫天者,理也。叙则为典,秩则为礼,立之为三纲,行之为五常。三纲立,五常行,则人无道夭,物极则长,而所为生生之谓易者,行乎其间。乾坤于以不毁,三纲頽,五常废,则人物凋丧,渐消渐燬,以至于无,而乾坤息。故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孔子之所为知天而可以前知者,如是而己若夫继周而为汉,汉帝姓刘,孔子安得知之?而又何用知之哉?孔子葬母,既封矣,雨甚而墓崩,孔子不能前知也。而谓孔子知沙丘崩为汉元王皇后之祥乎?《国语》有之曰:“吾非瞽史,安知天道?”盖盲者业专其艺,必精,故能以数测气,推现至隠。如禆灶、梓慎、京房、焦赣之流,犹古瞽史之遗,见于史氏,代不乏人。然其为术,所为文史星厯,近于卜祝之间者,又奚得与六经、语、孟治天下之大经大法错处杂陈,而谓圣之所以为圣在此也哉?况夫王莽时刘歆軰所造奸言,直是执左道以乱政,又安可令其托于孔子,惑世诬民而莫之正耶?汉承七国之后,圣逺道微,言厖事杂,故如所传斩蛇、交龙等事,犹与篝火狐鸣一辙。萧、曹辈皆未尝学问,不知正其前失,转艶称于后世。后世惑之,王莽遂乗之以移其社稷;当途典午,更用之以灭其子孙,而辗转相灭。由是讹以传讹,暴以易暴。八代十六国之交,视弑君簒国为天之所命,圣之所记,史臣津津称道之。呜呼,人心若此,几何其不入于禽兽也?又如《晋王嘉拾遗记》等书所称,黄帝金支玉叶,武王白鱼流乌之类,谓自古帝王受命之符,罔不如是。夫删书断自唐虞,既有其事,周孔必述之。周孔不述,其诬可知。王嘉辈何能从千载以后而得千载以前之事?其博洽过于周孔如是也。其为拾汉魏之遗漦,诬帝王以神怪,不待明者而决矣!

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之所归,是乃天之符命耳。人者,万物之灵也,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秀气也。不观之人而观之云物、鸟兽,何其荣末而虐本欤?亦异乎圣人之言矣!陋儒不察,遂使防纬之文述之学校,被之闾阎,虽妇人小子亦同然一辞。其所以为人心之害者,岂细故哉!

译但从任用人才来说,名额又不得不按地域均分,这是天下的大势,不能因为担心噎食就废止进食。欧阳修曾经作《试进士防问取士之法》,极力论述其中的困难,与这篇奏疏相比,更是千古不易的确论。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文字的奏札。臣恭敬地看到,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科目,作为取士的法制;又建立学校,勤勉培养士人。然而士子的文章还不纯正,节操品行还不笃实,不符合朝廷勉励贤才、兴起善行的意旨,也不符合教化百姓、移风易俗的要求。臣愚昧地认为,士人学习的根本在于六经;自从暴秦焚书以后,圣人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搜集散失的典籍,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有的只是残篇断简,从屋壁中发现;有的则靠年老昏昧之人留下口头传授。距离圣人已经很远,没有办法考证。各家偏僻的学说和异端说法,因而自行标榜为一家之学。然而师徒授受、代代相传,尚且还有各自的师法。到了晋宋以后,师道渐渐衰亡,解释章句的篇章各家私自收藏。后来各自作笺注传疏,附着在经文之上。学说的存亡,随着当时的好恶而变化。求学的人茫然昏昧,不知道应当归依哪一家。到了唐太宗时,才下诏让著名儒者撰定九经的疏义,号称《正义》,共计数百篇。自此以来,被著录为定论。凡是不以《正义》为根据的,都称为异端。于是它成为学者的宗师,也是百代以后取信的依据。然而其中记载既然广博,选择却不精审,常常引用谶纬之书混杂其中,内容怪异诡僻,属于所谓非圣人之书,与《正义》之名不相称。臣请求特地下诏,让著名儒者和学官全部取九经的疏义,删去其中的谶纬文字,使学者不被怪异之说迷惑扰乱;这样经义才能纯一,不再驳杂。这样做所用的功夫极少,带来的益处却很多。臣愚昧地认为,如果想让士子学习古道、勉励品行,却不以六经为根本;想学习六经,却不除去其中诡异驳杂的内容;还希望教化功业能够成就,是不可能的。伏望圣上慈爱,采纳臣的意见,交付外廷详细议论。现在谨候陛下裁决。暴秦焚书,六经散失。汉代儒者搜集遗言,各自建立门户。那些幸运地流传到今天的,本来是他们守护先圣之道、留待后世的功劳;但诈伪之说大量兴起,也没有比那个时代更严重的了。其中敢于欺骗上天、蔑视圣人的,以谶纬之书最为严重。谶纬之书不知道最初从哪里兴起。王莽特别喜好它,他的属下于是相互勾结,伪造欺骗,借此推销自己的私意。王莽又明知它是欺骗,却乐于采用,用来愚弄百姓,并借此篡夺汉朝天下。这本来就是乱臣贼子的言论,却把它托名于孔子。既然托名于孔子,那么即使像光武帝那样贤明,也不能不受到迷惑。唐朝编修《九经正义》,仍然引用其中的说法。欧阳修上疏请求删除它,见识也很伟大。可惜他还没有彻底揭出其中的根底,痛加扫除清理,来解除后世的迷惑。谶纬之书假托圣人的话,是因为要说圣人能够预知未来、能够知晓天意。《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 又说:“想要了解人,不能不了解天。”这看起来仿佛很有道理,但只要差之毫厘,就会谬误千里。所谓天,就是理。把它叙述出来就是典章,把它规定成秩序就是礼,确立起来就是三纲,实行起来就是五常。三纲确立,五常实行,人就不会无道而夭折,万物发展到极点便会生长;所谓生生不息的《易》道,就运行在其中。这样乾坤就不会毁坏;三纲衰颓,五常废弃,那么人和万物就会凋零死亡,渐渐消亡毁灭,直到归于虚无,而乾坤也会停息。所以孔子说:“殷朝承袭夏朝的礼制,哪些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承袭殷朝的礼制,哪些有所损益也是可以知道的。将来如果有继承周朝的,哪怕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孔子所谓知天而能够预知未来,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至于继周而兴起的是汉朝,汉帝姓刘,孔子怎么能够预知?又何必要知道呢?孔子安葬母亲,坟墓已经封土,雨下得很大,墓却崩塌了,孔子也不能预先知道;难道能说孔子预先知道沙丘崩塌是汉元王皇后的祥瑞吗?《国语》说:“我不是盲人乐师或史官,怎么知道天道?”大概盲人的职业专精于自己的技艺,所以必定精通,能够用数术推测气运,推求显现之事直到极其隐微的地方。像禆灶、梓慎、京房、焦赣这些人,仍然是古代瞽史一类人的遗流,史书中有所记载,历代都不缺少。然而这种术数所涉及的文史、星历,接近卜筮祝祷之类的东西,又怎么能同六经、《论语》、《孟子》中治理天下的根本经典和大法混杂陈列,还说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这些东西呢?何况王莽时期刘歆等人制造的奸邪言论,简直是执持旁门左道来扰乱政事,又怎么可以让它们托名于孔子,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却没有人予以纠正呢?汉朝承接七国之乱以后,圣人已经远去,道术微弱,言论庞杂,事情混乱,所以流传下来的斩蛇、交龙等事,仍然与篝火狐鸣是同一类。萧何、曹参等人都没有受过学问教育,不懂得纠正先前的错误,反而在后世辗转夸耀称道。后世被这些说法迷惑,王莽于是乘机借此转移汉朝的社稷;后来当权的司马氏,又利用它来灭亡前代子孙,彼此辗转相灭。于是讹传接着讹传,暴力取代暴力。八代十六国之际,把杀君篡国看作上天的命令、圣人所记载的事情,史臣还津津乐道地称述它。唉,人心如果这样,距离沦为禽兽还有多远呢?又如《晋王嘉拾遗记》等书所说,黄帝有金枝玉叶,武王有白鱼流乌之类,把这些说成自古帝王接受天命的符瑞,似乎没有一个不是这样。既然《尚书》删定内容上溯唐尧、虞舜,若确有这些事情,周公、孔子一定会记述它们。周公、孔子没有记述,便可知这些说法是诬妄。王嘉一类人怎么能够从千年以后得到千年以前的事情?难道他们的博闻通达超过周公、孔子到这种程度吗?由此可知,这只是搜集汉魏遗留下来的残余传闻,用神怪之说诬蔑帝王,不必等到明白人来判断也可以确定了。《尚书》说:“上天所看到的,来自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百姓所听到的。” 百姓心意所归向的,才是上天的符命。人是万物之灵,是天地之心,是五行精秀之气所形成的。难道不观察人,却去观察云彩、事物、鸟兽,是多么重视末节而虐待根本啊!这也不同于圣人的言论。浅陋的儒者不能明察,于是使谶纬之文在学校中传述,流布于乡里,即使妇人小孩也都用同样的话来称说。它对人心造成的祸害,难道是小事吗?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劄子臣伏见朝廷议濮安懿王典礼,两制礼官请称皇伯,中书之议以为事体至大理宜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称,考于经史皆无所据,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访羣议,以求其当。陛下屈意手诏中罢,而众论纷然,至今不己。臣以为众论虽多,其说不过有三:其一曰宜称皇伯者,是无稽之臆说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是厚诬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当用汉宣哀为法以干乱统纪者,是不原本末之论也。臣请为陛下条列而辨之。谨按《仪礼》防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开元开寳礼》、国朝五服年月、防服令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盖以恩莫重于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义莫重于所继,故宁抑而降其服。此圣人所制之礼,着之六经,以为万世法者,是中书之议所据依也。若所谓称皇伯者,考于六经无之,方今国朝见行典礼及律令皆无之。自三代之后,秦汉以来,诸帝由藩邸入继大统者,亦皆无之。可谓无稽之臆説矣。夫《仪礼》者,圣人六经之文;《开元礼》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礼;《开寳通礼》者,圣宋百年所用之礼;五服年月及防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议者皆弃而不用,直欲自用无稽之臆说,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臣伏以上天降灾,皆主人事故,自古圣王逢灾恐惧,多求阙政而修之,或自知过失而改悔之,庻几以塞天谴。然皆须人事巳着于下,则天谴为形于上。今者濮王之议,本因两制礼官违经弃礼,用其无稽之臆说,欲定皇伯之称。中书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礼,虽有明据,亦未敢自信而自专,方更求下外廷博议。而陛下遽诏中罢,欲使有司徐求典礼。是则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谦畏如此。君臣不敢轻议妄举,而天遽谴怒,杀人害物,此臣所谓厚诬天也。议犹未决,仍罢不议,而便谓两统二父以致天灾者,厚诬人也。其三,引汉宣哀之事者,臣谨按《汉书》,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称亲諡曰悼,置奉邑寝园而已。其后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皇考者,亲之异名尔,皆子称其父之名也。汉儒初不以为非也。自元帝以后,贡禹、韦▯成等始建毁庙之议,数十年间毁立不一。至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议云:「亲諡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是不非宣帝称史皇孙为亲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是也。惟其立庙京师,乱汉祖宗昭穆,故晏等以为两统二父非礼,宜毁也。定陶恭王初但号共皇,立庙本国,师丹亦无所议。至其后立庙京师,欲去定陶不系以国有,进干汉统之过,丹遂大非之。故丹议云:「定陶恭皇諡号巳前定议,不得复改,而但论立庙京师为不可尔。」然则称亲置园,皆汉儒所许,以为应经义者,惟去其国号,立庙京师则不可尔。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议何事,不寻汉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谓不原本末也。中书之议,本谓称皇伯无稽,而礼经有不改父名之义,方议名号犹未定,故尊崇之礼皆未及议。而言事者便引汉去定陶国号立庙京师之事,厚诬朝廷以为干乱大统,何其过论也!夫去国号而立庙京师,以乱祖宗昭穆,此诚可非之事。若果为此议,宜乎指臣等为奸邪之臣,而人主有过举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尝及此,而中书亦初无此议,而言事者不原本末,过引汉世可非之事以为说,而外廷之臣又不审知朝廷本议如何,但见言事者云云,遂以为欲加非礼,干乱统纪,信为然矣。是以众口一辞,纷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无稽之说,牵引天灾,恐迫人主,而中书守经执礼之议,反指以为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礼当优容,不欲与之争辨;而外廷羣论又不可家至而户晓,是非之理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夫为人后者,既以所后为父矣,而圣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为之意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未有无父而生之子也。既有父而生,则不可讳其所生矣。夫无子者得以宗子为后,是礼之所许也。然安得无父而生之子以为后乎?此圣人所以不讳无子者,立人之子以为后,亦不讳为人后者有父而生,盖不欺天,不诬人也。故为人后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复归于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徃与其事。至于防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义断,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则欺天而诬人矣。子为父母服,谓之正服;出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齐衰期,谓之降服;又为所后父斩衰三年,谓之义服。今若以本生父为皇伯,则濮安懿王为从祖父,反为小功;

译论议濮安懿王典礼的奏札。臣恭敬地看到,朝廷正在议论濮安懿王的典礼。两制和礼官请求称为皇伯,中书省的议论认为事情体制极为重大,按理应当慎重,必须符合典章旧例才能施行。然而“皇伯”这一称呼,考察经书史籍都没有依据。正准备下到三省和百官,广泛寻访众议,以求得适当的办法,陛下却委屈自己的心意,下手诏中止了这件事,而众人的议论纷纷,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臣认为,众多议论虽然说法很多,不过不出三种:第一种说应当称皇伯,这是没有根据的臆说;第二种说是因为简略宗庙礼制而导致水灾,这是深重诬蔑天人关系的言论;第三种说不应当以汉宣帝、汉哀帝的事情为法来干扰乱统纪,这是没有推究本末的说法。臣请求替陛下一一列举并加以辨析。谨按《仪礼》丧服记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应当为自己的父母服丧。所谓报服,是齐衰一年,称为降服,用来说明丧服可以降等,但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又按《开元礼》《开宝礼》、本朝五服年月和丧服令,都说:“作为别人的后嗣,应当为自己的生父服齐衰不杖期。”这是因为恩情没有比生身父母更重的,所以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礼义没有比所继承的宗嗣更重的,所以宁可压抑亲情而降低丧服等级。这是圣人制定的礼,写在六经之中,作为万世法则,也是中书议论所依据的。至于所谓称皇伯,考察六经没有这种说法,如今本朝正在施行的典礼和律令中也没有。从三代以后、秦汉以来,各代帝王从藩王府第入继大统,也都没有这种称呼。可以说这是没有根据的臆说。至于《仪礼》,是圣人六经中的文字;《开元礼》,是唐朝三百年所使用的礼制;《开宝通礼》,是大宋百余年所使用的礼制;五服年月和丧服令,也都是历代祖宗所制定的,如今是天下共同施行的制度。现在议论者全都抛弃这些制度不用,只想自行采用没有根据的臆说,这就是不能施行的原因。第二种说法认为简略宗庙礼制导致水灾,臣认为上天降下灾祸,都是由于人的事情造成的。自古圣王遇到灾害便恐惧,多方寻找政事中的缺失加以修治,有时自己知道过失便改悔,希望借此堵塞上天的谴责。然而都必须是人的事情已经在下面显现,上天的谴责才会在上面表现出来。如今濮王典礼的议论,本来是因为两制和礼官违背经义、抛弃礼制,采用没有根据的臆说,想确定皇伯的称呼。中书省怀疑它不能施行,于是考察古今典礼;即使有明确依据,也不敢自信自专,正准备再向外廷寻求广泛议论。而陛下却立即下诏中止讨论,想让有关部门慢慢寻求合适的典礼。这样看来,臣下如此慎重,君主如此谦逊敬畏,君臣都不敢轻率议论、妄自行事,而上天却突然降下怒谴,杀人害物,这就是臣所说的深深诬蔑上天。议论还没有决定,仍然停止不议,却竟说是因为确定两统、奉事二父而导致天灾,这是深深诬蔑人。第三种说法引用汉宣帝、汉哀帝的事情,臣谨按《汉书》考察:宣帝的父亲称为悼皇考,起初称亲生父亲的谥号为悼,只设置奉邑和寝园而已。后来改称亲生父亲为皇考,并在京师建立庙宇。“皇考”只是亲生父亲的另一种称呼,都是儿子称呼父亲的名号。汉代儒者起初并不认为这样不对。自汉元帝以后,贡禹、韦玄成等人才开始提出毁庙的议论,几十年间毁庙、立庙反复不定。到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一百四十七人上奏议论说:“亲生父亲谥为悼,只设置奉邑,这些都符合经义,并不能责怪宣帝称史皇孙为亲父。”所谓符合经义,就是《仪礼》所说“作为后嗣应当为自己的父母服丧”。只是因为在京师建立庙宇,扰乱了汉朝祖宗的昭穆次序,所以平晏等认为同时承认两统、奉事二父不合礼,应当毁掉。定陶恭王起初只称共皇,在本国建立庙宇,师丹也没有提出异议。后来要在京师建立庙宇,想去掉“定陶”而不以封国相系,进而干扰汉朝正统,师丹才极力认为这是错误的。所以,丹议论说:“定陶恭皇的谥号从前已经议定,不能再改;只是说在京师建庙是不可行的罢了。”既然如此,称为亲父、在园中安置等做法,都是汉代儒者所认可、认为合乎经义的;只有取消他的国号、在京师建庙才是不可以的。如今议论政事的人不考察朝廷原本议论的是什么,也不探究汉代臣子所反对的是什么,这就是我所说的没有追究事情的本末。中书省的议论,本来是说称为皇伯没有根据,而礼经中有不能更改父亲称谓的道理;当时正议论名号,尚未定下来,所以尊崇的礼仪都还没有议定。议论政事的人却立即引用汉代取消定陶国号、在京师建庙的事情,严重诬陷朝廷,认为这是扰乱大统,真是过分的议论啊!取消国号而在京师建庙,以致扰乱祖宗的昭穆次序,这确实是可以非难的事。如果朝廷果真有这样的议论,那么指责我们这些人为奸邪之臣,以及说君主有错误举措,都是应该的。可是陛下的意思从来没有涉及这些,中书省也根本没有这样的议论;议论政事的人不追究事情的本末,过分引用汉代可非难的事情来作说法,外廷的臣子又没有仔细了解朝廷原本的议论,只听见议论政事的人这样说,便以为朝廷要加以不合礼法的称号、扰乱纲纪,确实如此了。因此众人的说法完全一致,纷纷扰扰没有停止;议论政事的人想一定推行称皇伯没有根据的说法,牵扯天灾来恐吓逼迫君主,而中书省坚持经义、执守礼法的议论,反被指为奸邪之言。朝廷按礼制应当优容议论政事的臣子,也不想同他们争辩;可是外廷众人的议论又不可能逐家逐户地说明,因而是非的道理得不到辨明,上下之间的实情也不能沟通,这就是争论喧嚷不止的原因。作为后嗣的人,既然已经把所继承的那一支视为父亲,圣人却又保留他生父的称谓,并不是有意曲意迁就什么。因为自有天地以来,从来没有无父而生的儿子。既然是由父亲生下来的,就不能讳言他的生父。没有儿子的人可以立宗子为后,这是礼法所允许的;然而,难道可以让一个无父而生的儿子来承继吗?这就是圣人不讳言无子,可以立别人的儿子为后;也不讳言作为后嗣的人有生父,因为这是不欺骗上天、不欺罔世人。所以,作为后嗣的人承担所继宗族的重任,履行作为后嗣之子的职责,不得再回归本宗;他的生父母也不得前来参与他的事务。至于丧服降等以及抑制亲疏关系的一切规定,都可以按照义理裁断,唯独生父母的称谓不能改变,这是道理上不能改变的。改变它,就是欺骗上天、欺罔世人。儿子为父母服丧,叫作正服;出继为人后的人,为本生父母服齐衰一年,叫作降服;又为所继的父亲服斩衰三年,叫作义服。如今如果把本生父称为皇伯,那么濮安懿王就成了从祖父,反而只服小功;

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为义服。自宗懿以下本生兄弟,于礼虽降,犹为大功;是礼之齐衰期,今反为小功;礼之正服,今反为义服。上于濮王父也,反服小功;于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称所生父为伯父、叔父者,称之则礼制乖违,人伦错乱,如此也。伏惟陛下聪明睿圣,理无不烛,今众人之议如彼,中书之议如此,必将从众乎?则众议不见其可欲;违众乎?则自古为国未有违众而能举事者。愿陛下霈然下诏,明告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而今所欲定者,正名号尔。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议,庻几羣疑可释。若知如此,而犹以为必称皇伯,则虽孔孟复生,不能复为之辨矣。按史,仁宗以同祖兄濮王元让子宗实为皇子,是为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奏请下有司议合行典礼,诏须大祥后议之。二年,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珪等谓宜凖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髙官大国。于是中书奏,王珪等所议未见详定濮王当何称名与不名。珪等议宜称皇伯而不名。中书又奏,礼与令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又汉宣、光武皆称皇考。今珪等议称皇伯,于典礼未有明据,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议奏。方议而皇太后手诏诘责执政。于是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礼官范镇等又奏请如王珪等议。御史吕诲弹欧阳修首建邪议,韩琦、曽公亮、赵槩附防不正之罪,固请如王珪等议。既而内出皇太后手诏,可令皇帝称亲,濮王称皇,夫人并称后。英宗即日手诏曰:“称亲之礼,谨遵慈训;追崇之典,岂易克当。”其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俾王子孙奉祠。翌日,诲等缴敇家居待罪。英宗命阁门以告还之,诲等力辞台职。诲等既出,而濮议亦寝。修此疏当在皇太后诘责执政而英宗手诏罢议之时也。观宋诸臣所见虽不同,要非若明臣张璁、桂萼等谄上希防为进用阶梯也。顾核诸先王縁人情以制礼,本天性以立则之防。欧阳之议自是至当,而当日英宗处置尽善,亦可谓无遗憾矣。乃后世犹龂龂焉,谓称皇伯之是者,盖以当日司马温公诸贤并与王珪同议也。夫君子亦不能无过,有过不害为君子,然君子之过亦不可从,一以理为断而巳。世传朱子亦以欧阳为非,谓其疑于两父。其説曰:“辟若仁宗与濮王俱在世,则为英宗者可皆称为父乎?”顾未知朱子实有是説邪,抑门弟子附防之词也?不可考矣。夫所为伯仲叔季者,行第之称。古人伯则曰伯父,叔则曰叔父,无去父而止称伯叔者。《曲礼》云:王官之长,天子同姓,谓之伯父;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者,是也。又如鲁颂曰:「王曰叔父。」小雅曰:「既有肥牡,以速诸父。」经籍所载,不可备举,何得谓为二父乎?伯父、叔父、诸父,本生父同义也。独于所继,止谓之父,则亦足以昭重宗之义,合降期之意矣。乃必讳其父之称,而称皇伯,何其无稽也?人之生父,生之此天也,非人也,其名可以意为改者哉?或曰:「若然,则不得为人后矣。」为人后者,人为之,岂天为之邪?曰:「固天为之也。」自身而上有父,天也;自父而上有祖,亦天也。由父视之,则有己子与兄弟之子之分;由祖视之,则均之为孙矣。均之为孙,则天也,非人矣。宋时诸臣,固亦于此有未能脱然者。又哀仁宗大贤而无子,必欲泯濮王之迹,以消其余憾,而朝堂之上,纷呶不己。英宗不欲明其是非,而两置之,遂成千秋疑案。有宋君臣,是者固无非矣,其非者犹是君子之过也。然而延及明嘉靖帝诸臣,遂执宋臣之议,以死争哭于阙下。帝刚愎少恩,尽收付廷尉,而贤材为之一空。于是佞人虱其间,荧惑诪张,尽变明代祖宗成宪与贤士大夫风尚,而明亦寖衰而寖亡矣。于戏!士君子持论,揆诸天理民彛之衷,少有偏倚,则其毒流于后世如此,可不愼哉!

御选唐宋文醇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九

  祭文 碑铭

  祭尹师鲁文

  祭苏子美文

  祭石曼卿文

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

译濮王夫人本是本生嫡母,却反而服义服。从宗懿以下的本生兄弟,按礼制虽已降等,仍应服大功;如今礼制规定的齐衰一年,反而变成小功;礼制规定的正服,反而变成义服。皇帝对于濮王这个父亲,反而服小功;对于宗懿等兄弟,反而服大功。这就是自古以来不把生父称为伯父、叔父的原因:一旦这样称呼,礼制就会违背,人伦关系就会错乱,正是如此。伏望陛下聪明睿圣,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洞察。如今众人的议论是那样,中书省的议论是这样,陛下难道一定要听从众人吗?那么众人的议论又看不出有什么可取;难道要违背众人吗?自古以来治理国家,从来没有违背众人而能办成事情的。希望陛下痛快地下诏,明确告知内外,以皇伯之称没有根据,绝对不能这样称呼;如今所要确定的,只是正确的名号罢了。至于在京师建庙、扰乱统纪之类的事情,都不是朝廷原本的议论,或许这样就可以消除群臣的疑虑。如果明知如此,却仍然认为一定要称皇伯,那么即使孔子、孟子重新活过来,也不能再为这件事辩解了。考察史书,仁宗把同祖兄濮王元让的儿子宗实立为皇子,这就是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上奏请求下令有关官署议定应行的典礼,诏令说要等大祥之后再议。治平二年,才下诏让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议论。翰林学士王珪等认为,应当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给以尊贵的官职和大的封国。于是中书省上奏说,王珪等人的议论还没有详细确定濮王应当怎样称呼以及是否避讳名讳。王珪等议论说,应该称皇伯而不称名。中书省又上奏说,按照礼制和法令,出继的儿子对于所继父母和本生父母,都称为父母;汉宣帝、光武帝也都称生父为皇考。如今王珪等议论称皇伯,在典礼上没有明确依据,请下令尚书省召集三省、御史台议论上奏。正在议论时,皇太后亲自下手诏责问执政大臣。于是诏令暂且停止议论,让有关官署广泛寻求典故后上报。礼官范镇等又上奏请求依照王珪等人的议论。御史吕诲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说,韩琦、曾公亮、赵槩附和并维护不正之说,请求坚决依照王珪等人的议论。随后宫中传出皇太后的手诏,可以让皇帝称濮王为亲父,让濮王称皇,夫人一并称后。英宗当天亲自下诏说:“称亲的礼仪,谨遵慈训;追崇的典礼,哪里是容易完全承担得起的呢?”把他的墓地作为园,在园中建庙,让濮王的子孙奉祀。第二天,吕诲等人封还诏敕,退居家中等待治罪。英宗命阁门官告诉他们,让他们回来,吕诲等人极力推辞台官职任。吕诲等人离开后,濮王名分的争议也搁置了。欧阳修这篇奏疏,应当写在皇太后责问执政大臣、英宗亲自下诏停止议论的时候。考察宋代诸臣的见解虽然不同,但终究不像明代臣子张璁、桂萼等人谄媚皇上、希求宠幸,把这当作求取进用的阶梯。只是考察历代先王根据人情制定礼制、依据人的天性树立规范的原则,欧阳修的议论本来就是最恰当的;而当时英宗的处理也尽善尽美,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可是后世仍然争论不休,认为称皇伯是正确的,大概是因为当时司马温公等贤臣也曾与王珪一同议论。君子也不能没有过错,有过错并不妨碍他成为君子;但君子的过错也不能盲从,一切都只能以义理作判断罢了。世间传说朱子也认为欧阳修错了,说他对两个父亲的关系有所疑惑。他说:“譬如仁宗和濮王都在世,那么作为英宗,难道可以把两个人都称为父亲吗?”只是还不知道朱子是否真的说过这话,还是门下弟子附会杜撰的言辞,已无法考证了。所谓伯、仲、叔、季,是兄弟排行的称谓。古人排行为伯,就称伯父;排行为叔,就称叔父,从没有去掉“父”字而只称伯、叔的。《曲礼》说:王官中的长官、天子的同姓,称为伯父;九州的长官、天子的同姓,称为叔父,就是这个意思。又如《鲁颂》说:“王称他为叔父。”《小雅》说:“既然有肥壮的公牛,就来召请各位父辈。”经书典籍中的记载无法一一列举,怎么能说这是两个父亲呢?伯父、叔父、诸父,与本生父亲的意义相同。对于所继承的父亲,只称父亲,这也足以彰明尊重宗族、符合降服齐衰一年的意义了。却一定要讳言父亲的称谓而称皇伯,这是多么没有根据啊!人的生父,是上天使他出生的,并不是人所造成的;他的称谓难道可以任意按照人的意愿改换吗?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就不能成为别人的后嗣了。”成为别人的后嗣是人安排的,难道是上天安排的吗?回答说:“本来就是上天安排的。”从自己往上看有父亲,这是上天的安排;从父亲往上看有祖父,也同样是上天的安排。由父亲看,就有自己儿子和兄弟儿子的区别;由祖父看,二者都同样是孙子。同样都是孙子,这是上天所定,不是人所定。宋代的诸位臣子,在这一点上本来也有未能完全释然之处。又因为哀悼仁宗这样的大贤却没有儿子,便一定想抹去濮王的痕迹,以消除他遗留的遗憾,结果朝堂之上纷纷喧闹不止。英宗不愿明确判定是非,而把两方面都搁置下来,于是形成了流传千古的疑案。宋代的君臣,认为正确的一方固然没有什么过错;认为错误的一方,仍然只是君子的过错。然而这件事延续到明代嘉靖皇帝的诸臣那里,他们便执守宋代臣子的议论,甚至在宫阙之下以死相争、痛哭。嘉靖帝刚愎而少恩,把他们全都收捕交给廷尉,贤能之士因此几乎一扫而空。于是奸佞之人乘隙混入,煽惑蛊乱、肆意妄言,把明代祖宗的成法和贤士大夫的风尚全都改变了,明朝也逐渐衰败并最终灭亡。唉!士君子立论,如果拿它来衡量天地之理和民众伦常的本心,稍有偏颇,毒害流传到后世竟会这样,怎么能不谨慎呢!《御选唐宋文醇》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第九 祭文、碑铭 《祭尹师鲁文》《祭苏子美文》《祭石曼卿文》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

  庐陵欧阳修文九

  祭尹师鲁文

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濵,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隣。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而其穷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死艰屯,举世皆寃,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黙,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顔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樽,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享。

尹师鲁名洙,少以儒学知名,举进士。宋世古文,洙与穆修实始振起其衰。自元昊不庭,洙未尝不在兵间,练习边事,深晓兵法。以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会郑戬为陜西四路都总管,遣刘沪、董士廉城水洛,以通秦渭援兵。洙以为城砦多则兵势分,是以前此屡困于贼,今何可又益城?奏罢之。时戬已解四路,而沪等督役如故。洙召之不至,代之不受,乃使狄青械沪、士廉下吏。戬论奏不已,卒城水洛。士廉诣阙上书讼洙,诏遣御史刘湜就鞫,不得他罪。湜文致之,贬洙监均州酒税,感疾而卒。修祭文所谓「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者也」。尝谓「明刑所以弼教,而察狱所以平寃。汉承秦弊,古义荡然,虽相如、萧何、将如周勃,亦辄付系。延至末代,狱吏成风,惟希意指之所向,不揆其情辞而丽以法,转以法就其情辞。意见既立,虽孔孟不得为完人,而苏张无所措其舌。矜名节者,恚极而不得辨逹生死者,休焉而不与辨;闇且弱者,呐呐然辨而不能辨;强且明者,喋喋然辨而不听其辨。所以古人画地为牢,誓不入;刻木为吏,义不对也。以此承君上之意指,则一狱成而万事必有受其害者矣;以此承权臣之意指,则万事隳而宗社亦且受其害矣。贤如宋仁宗,尚使尹洙被文致于狱吏,以称于后世也,可不惧哉」。

祭苏子美文

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虵,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享。

仁宗逐苏舜钦辈,不使朝士以夸诞标榜相尚,所以维风端习,未为失也。特宜正王直柔侮慢圣贤之罪,而苏舜钦辈醉饱之过,则教而不怒,斯才士不至沉沦,而憸壬一网打尽之防,亦自不堕其术中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 庐陵欧阳修文第九 《祭尹师鲁文》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的道理,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他的志向可以使四海狭小,却无处安置自身。在穷山的悬崖、野水的岸边、猿猴的洞窟、麋鹿的群落中,尚且容不下他啊,于是只好同万鬼为邻。唉!师鲁,世上憎恶你的人未必有爱护你的多;可是你困厄到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在上天而不在人吗?当你奔走颠沛、遭受斥逐,困顿而死于艰难之中时,举世都为你抱屈,而你的言语却从未谈及自身。你困顿至死,妻子儿女也看不见你悲伤或欢喜。至于进退、屈伸、说话和沉默,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原来是学问修养的力量达到这种境界。你临死时与人握手诀别,倚着几案等待终了,脸色不变,谈笑从容。在生死之间,你已经通达了性命之理;忧患到来,理应不能使你的心胸受到牵累。自从子云去世,善人本来值得哀悼;你能够自我通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你对师友的益处、平生的交情,感情实在难以忘怀,言语也无法说尽。唉!师鲁,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都归于虚无;只有圣人和贤人,即使埋入地下也不会泯灭。尤其是他们的文章,光明灿烂如同日月星辰。你所写的文章,后世将奉为师法。虽然你的继承人还年幼,不足以把这些文章托付给他,但世人会把它们收藏起来,或许可以不至于散失。你在众人之中,最爱读我的文章;我把言辞寄托于千里之外,以这一杯酒来祭你,希望借此慰藉你。你听见了吗?听不见吗?请享用这祭品吧。尹师鲁名洙,年轻时就以儒学知名,考中进士。宋代古文的复兴,尹洙和穆修实际上是首先振兴其衰微的人。自从元昊不向宋朝称臣以后,尹洙没有不在军队之中的时候;他熟悉边防事务,深通兵法。以右司谏身份任渭州知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适逢郑戬任陕西四路都总管,派刘沪、董士廉修筑水洛城,以便沟通秦州、渭州的援兵。尹洙认为城寨太多就会使兵力分散,因此以前屡次被贼寇困扰,如今怎么可以再增加城寨呢?于是上奏请求停止此事。当时郑戬已经解除四路都总管之职,但刘沪等仍照旧督促劳役。尹洙召他们不来,派人替代他们又不接受,于是派狄青把刘沪、董士廉戴上刑具交给官吏审治。郑戬不断上奏论列,最终还是修成了水洛城。董士廉到宫阙上书申诉尹洙,诏令派御史刘湜前往审讯,却查不出其他罪行。刘湜罗织文辞构成罪名,把尹洙贬为均州监酒税,尹洙因感病去世。欧阳修祭文所谓“辩才足以穷尽万物,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说的就是这件事。欧阳修曾说:“明确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审理狱讼是为了平反冤屈。汉朝承受秦朝的弊病,古代的正义荡然无存,即使司马相如、萧何、像周勃那样的人,也往往被交付拘系。延续到后代,狱吏成了风气,只迎合上意所指向的方向,不衡量案情和言辞是否真实,反而把它们牵强附会到法律条文上,再倒过来按照法律去迁就案情和供词。一旦先入为主地形成意见,即使孔子、孟子也不能成为完人,苏秦、张仪也将无从施展口舌。珍惜名节的人,愤怒到了极点却无法申辩;已经看透生死的人,便停止争辩而不再辩解;昏暗而软弱的人,呐呐地想辩解却不会辩解;强硬而明察的人,喋喋不休地辩解却没有人听。所以古人宁可把地画成牢狱,也发誓不进去;即使把木头刻成狱吏,也认为按义理不应同它答辩。以这种方式迎合君上的意旨,那么一宗案件形成之后,万事都会有人受到它的伤害;以这种方式迎合权臣的意旨,那么万事都会毁坏,国家社稷也将受到伤害。贤明如宋仁宗,尚且使尹洙被狱吏罗织罪名,成为后世的谈资,难道不令人恐惧吗?” 《祭苏子美文》悲哀啊,子美,你的生命难道就止于此吗!小人的幸运,君子的叹息。你的胸中,像龙蛇一样盘曲郁结;又如风云变幻,雨雹交加。忽然挥动斧头,雷霆轰鸣如车。人若遭遇它,便会心惊胆落,像乱麻一样震倒在地。片刻之间云开雨止,放眼四顾百里,山川草木都萌发出新芽。你写文章时雄健豪放、纵横恣肆,就有这样的气势!唉,真是奇异啊!可悲的是,世人知道的只是这些,贪图欣赏文章外在的气势,却看不到其中的内心。要知道你的心志,在困厄和显达之间,即使金石那样坚硬,也尚且可以摧毁。你面对困厄和显达,始终只把仁义看作人的根本;却不知竟然困顿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得显现,最终埋没于地下。只有文章留存下来,照耀后世。可悲世人的愚昧,压抑、诋毁、伤害人才,就像磨镜一样,反而使光亮更加显著。一生的短暂,换来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等到比较就已分明。悲哀啊,子美,请来接受我举杯祭献,尚请享用。仁宗驱逐苏舜钦等人,不让朝廷士大夫以夸大虚妄、互相标榜为时尚,用来维持风气、端正习俗,这并不能算错。只是应当严正处理王直柔轻慢圣贤的罪过;至于苏舜钦等人醉酒饱食的过失,则应当教育而不发怒。这样才能使才士不至于沉沦,也能防止奸邪小人被一网打尽,反而不会落入他们的奸计。

祭石曼卿文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着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燐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嵗兮,安知其不穴藏狐狢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享。陈善曰:「吊石曼卿文,似韩祭田横墓文,其步骤驰骋,亦无不似,非但效其句语而已。」资政殿学士戸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戸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歳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防,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茍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防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者希防,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为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徳。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歳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諌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歳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説,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是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陜西经畧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为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顺逆成败之説,甚辨,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畧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宻直学士。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敏珠尔、密藏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逺,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二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已,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撤衞与语,不疑。

译《祭石曼卿文》唉!曼卿,活着时是英杰,死后成为神灵。你同万物一样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同消亡、卓然不朽的,是后世的名声。自古以来圣人贤人无不如此,记载在简册上的事迹,明亮如日月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够依稀想见你一生的样子。你气宇轩昂、光明磊落,卓异峻拔;埋藏在地下,我猜想你的身体不会化为腐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不然,那里就会长出千尺高的苍松,生出九茎的灵芝。可是如今,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拂,露水降落,磷火游走,萤火飞动。只看见牧童和樵夫在那里上下歌唱吟咏,以及受惊的禽鸟、害怕的野兽悲鸣徘徊,发出低微的叫声。现在固然如此,再过千秋万岁,怎么知道那里不会成为狐貉和鼯鼠的洞穴呢?自古以来圣贤也都如此啊,难道没有看见他们的坟墓一个接一个地散布在旷野和荒城之中吗?唉!曼卿,盛衰变化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这样;可是感念往昔,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难道是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吗?尚请享用祭品。陈善说:“吊祭石曼卿的文章,像韩愈的《祭田横墓文》;它行文的步骤和驰骋的气势也没有不像的,并不只是仿效它的句子而已。” 《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谥文正的汝南范公在徐州去世。这一年十二月壬申日,安葬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范氏世代居住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土地归宋。范公的父亲随钱俶入朝京师,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任内去世。范公出生两岁便成为孤儿,母亲贫困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范公长大后,知道了自己的世家出身,感伤哭泣着离开朱家,到南都进入学舍,打扫一间房屋,昼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别人都不能忍受,而他自己却更加刻苦。居住五年,完全通晓六经的义理;写文章、作论说,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考试列第一,随后在乙科中及第,任广德军司理参军。开始回去迎接母亲来奉养。等到范公显贵以后,天子追赠他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范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范赞时为太傅,父亲范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范公年轻时就有远大的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谤赞誉、欢乐忧戚,不能有一样动摇他的内心;他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常常自己吟诵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他侍奉君上、对待他人,始终凭自己的信念行事,不选择利害来决定趋避取舍。他所做的事情,一定竭尽自己的方法,说:“凡是凭自己力量去做的事情,应当做到这样;至于能不能成功,有些因素不在我这里,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从事吗?”天圣年间,丞相晏殊以他的文章才能推荐范公,他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议论政事触犯章献太后,放任为河中府通判。过了很久,皇上记得他的忠诚,召回任命为右司谏。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日在前殿举行盛大朝会,皇上将率领百官祝寿,有关官署已经准备完毕。范公上疏说:“天子不应面向北方行臣礼,而且这样会开启后世削弱君主、使母后强盛的渐变。”这件事于是作罢。他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议论政事的人迎合形势,纷纷追究太后当政时的事情,想要严厉治罪。唯独范公认为,太后受先帝托付,保佑皇帝,始终十年没有显见的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失,以保全她的大德。当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做太后,范公劝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因此停止了册命。这一年发生大旱和蝗灾,范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出使回来时适逢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阁门前争谏,未能成功,被贬为睦州知州,后来又调任苏州。过了一年多,立即任命他为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他更加议论当时政治的缺失。但大臣和受宠幸的人多嫉妒憎恶他,过了几个月,让他任开封府知府。开封向来号称难以治理,范公治理得很有声誉,事务日益简明;有空时便更多地取古今治乱安危的事情向皇上开导,又绘制《百官图》献上,说:“任用人才各按其才能,那么百官职务都能修治,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他又指着官员升迁的迟速和次序说:“像这样,就可能成为公正,也可能成为私情,因此不可不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互相争论。范公请求当面辩解,言辞激切,因此被罢职,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职,范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皇上又召回吕公任宰相,于是任命范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大将,延州危急,范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贼寇,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信请求和好,范公认为没有事情而请求和好,难以令人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国号,不能上报,于是亲自写信,说明顺逆成败的道理,辨析得非常清楚;因擅自答复来信获罪,被夺去一官,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又调任庆州知州。后来四路设置统帅,任范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屡次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范公担任将领,务求稳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劳和小利。他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座废弃的营寨,归业的熟羌有几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贼寇的土地来耕种,又修筑细腰、胡芦两城。于是敏珠尔、密藏等大族都离开贼寇,归附中原,为宋朝所用。自从边防制度长期败坏,甚至士兵和将领常常彼此不认识,范公才开始把延州的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把它作为法式。范公所在的地方,贼寇不敢侵犯。有人怀疑范公遇到敌人时如何随机应变;到了修筑大顺城时,他一旦带兵出发,诸将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军队到达柔远,才发布号令告知所在地,让他们前往筑城;至于筑城所需的版筑器具,大小一应俱全,而军中事先竟完全不知道。贼寇带着两万骑兵来争夺,范公告诫诸将交战,等贼寇逃走后追击,但不要越过河去。不久贼寇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贼寇失算,只好退去。于是诸将都佩服范公,认为无人能及。范公对待将领和官吏,一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又爱戴自己;所得的赏赐全部按照皇上的意思分赐给诸将,让他们自己上表谢恩。各部族送来的质子,任其出入,没有一个逃走的。蕃族首领前来会见,他便把人召到内室,屏退旁人,撤去卫兵与他交谈,毫不猜疑。

公居三歳,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防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挽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驩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议而用之。庆厯三年春,召为枢宻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陜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陜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歳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歳,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防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賔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已,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着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艰哉!初非其难,在其终之。羣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諡,藏其子孙,宠及后世。唯百有位可劝,无怠。司马光曰:「景祐中,吕许公执政,范公知开封,屡攻吕短,坐落职,知饶州。康定元年,复旧职,知永兴。会许公复相,言于神宗曰:『仲淹贤者,朝廷将用之,岂可但除旧职?即除龙图阁直学士、陜西经略安抚副使。』上以许公为长者。」苏辙曰:「范文正自饶州还朝,出领西事,恐申公不为之地,无以成功,乃为书自咎,解仇而去。故欧公作文正碑,有『二公晚年欢然相得』之语。后生不知,皆咎欧阳公。予见张公安道言之,乃信。」邵伯温曰:「当时文正子尧夫不以为然,从欧公辨不可得,则自削去『驩然戮力』等语。公不乐,谓苏明允曰:『范公碑为其子弟擅于石本改动文字,令人恨之。』故罗氏本『于知饶州下无明年吕公亦罢六字』,『赵元昊反河西下无上复召相吕公六字』,又无『自坐吕公贬已下至置羣议而用之一段』,以此观之,诸本乃当时定本,罗本尧夫改本也。」朱子曰:「吕当用事时,举措不合众心者多,又恶忠贤之异已必力排之。范、欧二公以讽议谏诤为职,则论之,岂为过哉?逮其晚节,知公议不可终拂,众贤将起而复用,是以宁损故怨,以为収之桑榆之计。盖其虑患之意,虽未必出于至公,而补过之善,天下实被其赐。至范公之心,其正大光明,固无宿怨,而惓惓之议,实在国家。故承其善意,起而乐为之用。其自讼之书,所谓『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者,可谓倾倒无余矣。此最为范公之盛德。欧公识其意而特书之。二者各记其实,而美恶初不相掩。又可见欧公之心,亦非浅之乎为丈夫矣。」

译范公在那里任职三年,士兵勇敢,边地充实,恩德信义广泛施行,于是决定谋划夺取横山、收复灵武;而元昊多次派使者称臣请和,皇上也召他回朝。范公于是归来了。起初,西部人登记本乡的士兵有十几万人,后来把他们刺字编入军队;只有范公所统率的部队只刺手。范公离去后,这些士兵被罢免军籍,唯独能够重新成为百姓。他在两路任职时,既然已经得到熟羌为军队所用,便让他们守卫边境,于是把驻屯的汉兵迁到内地就食,减轻西部百姓运送粮饷的劳苦。他所制定的措施,直到他离去后百姓仍感念他的恩德,并且遵守他的制度,至今仍有很多没有改变。自从范公因吕公获罪被贬,群士大夫各自坚持二公的是非。吕公对此忧虑,凡是为范公说公道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还因此被放逐。等到吕公再次任宰相,范公也重新起用,于是两人欣然相约,合力平定贼寇。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二公。然而朋党之论也随之兴起,不能停止。皇上既认为范公贤能、可以重用,所以最终置群臣的议论于不顾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他任枢密副使,他五次推辞都不被允许,于是上路赴任。到任几个月后,任参知政事。每次进见皇上,他都一定以天下太平的责任来要求自己。范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意已经到了极点;然而事情有先后,改革长期安定形成的弊病,不是早晚之间就能做到的。” 后来皇上再次亲自下诏催促他分条陈述天下的事情,又开启天章阁召见他,赐他坐下,给他纸笔,让他当面上疏。范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分条列举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几件事,上奏皇上。内容包括: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首先看德行,不专看文辞;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裁除冗滥官员;任用农桑考核守令等事情。正当这些措施施行时,磨勘和任子法使侥幸得官的人都感到不便,于是彼此喧嚷非议。嫉妒范公的人也正好有了外界的议论,乐于从旁帮助他们。适逢边境奏报有警,范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命他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恢复守边,随即任资政殿学士、邠州知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仅一年就被罢免,有关官署把范公以前推行的措施全部奏请罢废,恢复旧制。议论者于是借危急之事来中伤他,幸亏皇上察知他的忠诚,没有听从。此时夏人已经称臣,范公便以疾病为由请求任邓州知州;守邓州三年后,请求任杭州知州,又调任青州。范公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任颍州知州;用肩舆到达徐州,便再也没有起身,享年六十四岁。范公病重时,皇上赐药并慰问。去世后,皇上停止朝会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提出请求,便派人询问他的家人有什么愿望,追赠兵部尚书,表示哀悼和褒奖极为优厚。范公为人外表和善而内心刚正,乐于行善,广泛地爱护他人。母亲去世时,他还很贫穷;终身若不是招待宾客,家中从不同时吃两种肉。面对财物,他乐于施舍,心胸豁达。等到退职后查看他的私人家产,妻子儿女仅仅能够维持衣食。他任职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建立祠堂、绘制画像。他的品行和操守,遇到事情时,无论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的百姓、田野中的人,还是远方的夷狄,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喜爱传述他的事迹的人非常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记载在墓志、谱牒和有关官署所收藏的材料中,这些都不再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内容,也就是范公的志向吧!铭文说:范氏在吴越时,世代不过是陪臣;钱俶献出山川土地和士民,范氏才开始来到北方,其间几乎中断。范公奋力自立,与时代相逢;事情有罪有功,言语有违背有顺从,难道都能由范公决定吗?天子任用范公,经历艰难劳苦,始终如一。夏国小儿跳梁边境,乘官吏懈怠之时侵扰,天子命范公前往询问。夏人骄横顽固,有不肯听从顺服的,就铲除他们的巢穴根基。范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变得勇敢,使毁坏者恢复完整,使夏人像孩子依恋、野兽受到安抚一样,最终让他们前来称臣。夏人在朝廷,事情正要议定;皇帝催促范公回来,以便交给我治理。范公拜谢叩首,这真是艰难啊!起初并不难,难的是坚持到最后。群臣议论纷纷,最终破坏了已经取得的成就;他们并非憎恶这项成就,只是想倾覆范公。没有范公的倾覆和危难,正显出天子的明察;活着有显赫的荣誉,死后有追赠和谥号,子孙也得到庇护,恩宠延及后世。愿天下所有居官之位的人都受到劝勉,不要懈怠。司马光说:“景祐年间,吕许公执掌政事,范公任开封知府,多次攻击吕公的短处,因此获罪被罢职,任饶州知州。康定元年,恢复原职,任永兴知州。适逢许公再次任宰相,他对神宗说:‘仲淹是贤能的人,朝廷将要任用他,怎么可以只恢复原来的职务呢?’于是立即任命他为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皇上因此认为许公是长者。” 苏辙说:“范文正从饶州回朝,出任西部军事事务,担心申公不给他创造条件,使他无法成功,于是写信自我责备,化解仇怨后离开。因此欧阳公撰写文正公碑时,有‘二公晚年欣然相互契合’的话。后来的年轻人不了解这件事,都责怪欧阳公。我见张公安道这样说,才相信了。” 邵伯温说:“当时文正公的儿子尧夫认为这样不对,跟随欧阳公争辩没有结果,便自行删去‘欣然合力’等字句。文正公不高兴,对苏明允说:‘范公碑文竟被他的子弟擅自在石刻底本上改动文字,真令人痛恨。’所以罗氏本在‘任饶州知州’之下没有‘第二年吕公也被罢职’六字,在‘赵元昊在河西反叛’之下没有‘皇上又召回吕公任宰相’六字,又没有‘自范公因吕公获罪被贬’至‘最终置群臣的议论于不顾而任用他’这一段。由此看来,其他版本才是当时确定的定本,罗本是尧夫改过的本子。” 朱子说:“吕公当权时,所作所为不合众人心意的地方很多;又嫉恶忠臣贤者与自己不同,必定极力排斥。范公、欧阳公的职责就是以讽谏议论、进谏诤言为事,因此议论他,难道有什么过错吗?到了晚年,他知道公议不能始终违背,众多贤者将要重新起用,所以宁愿减轻旧日的怨恨,作为收拾晚年局面的打算。他考虑祸患的用意,未必完全出于至公,但弥补过失的善举,天下确实承受了他的恩惠。至于范公的心胸,正大光明,本来没有旧日怨恨,而他恳切的议论,确实都在于国家。因此承接吕公的善意,起身而乐意任用他。他自我申辩的信中所说‘相公有汾阳王的心志和德行,仲淹没有临淮侯的才能和力量’,可以说是倾尽心意、毫无保留了。这是范公最盛大的德行。欧阳公理解他的心意,特意把这件事写了出来。两个人各自记载真实情况,彼此的美与恶原本并不互相遮掩。又可以看出欧阳公的胸襟,也绝不是浅薄得不配称为大丈夫。”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宻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朂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諡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隂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平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渟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逺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宻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为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为何如?”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羣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茍贤且材矣,必久其官,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凖为枢宻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请。”凖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凖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凖入见,涕泣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凖者,凖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録,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羣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邪?”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

译《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流泪说道:“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担任侍从之臣。只是先父对我的教诲、他遗留下来的功业和余烈,臣实在不肖,不能使它们更加显著,而墓碑至今还没有碑文可供刻写。希望陛下怜悯,不忘先帝的臣子,借此把恩宠施加给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德行相合,同心一意,能够善终其位,有始有终,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老臣了。你把这些刻在碑上。”王素拜谢叩首,哭着出来。第二天,有诏命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尚未树立,你可以为他撰写碑铭。”臣欧阳修谨慎考察: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莘县人。皇曾祖王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王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父王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后来都累次追赠为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为鲁国夫人;祖母田氏为秦国夫人;母亲任氏为徐国夫人;边氏为秦国夫人。公的父亲以文章显名,在汉、周交替之际,直到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他曾劝告杜重威不要背叛后汉,阻止卢多逊谋害赵普的计策,又以全家百口证明符彦卿无罪,因此世人多称王氏有阴德。公的父亲还亲自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有位列三公的人。”这就是他留下的志愿。公年轻时喜爱学习,擅长文章;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任大理评事、平江县知县,又监理潭州银场;两次升迁后任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任郑州、濠州通判。王禹偁推荐他的才能,朝廷任命他为转运使,派驿马召他到京师,他推辞不接受,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于是得以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知渟化三年礼部贡举;升任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兼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任参知政事,公因为女婿关系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嘉奖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罢职后,公又任知制诰,仍兼修撰,主持院务;奉召入宫,赐金鱼袋、紫衣。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留任原职。真宗即位,任命他为中书舍人,数日后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主管通进银台封驳事务。公为人严肃庄重,能够担当大事,远避权势,不可能以私情干扰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著称,常称赞公说:“这是宰相的真正器度。”钱若水任枢密副使后被罢职,皇帝召他到苑中对答,问谁可以重用,钱若水说公可以。真宗说:“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又任礼部贡举。过了几天,任给事中,知枢密院事。第二年,以工部侍郎任参知政事,再升任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巡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重病,命公骑马赶赴皇帝所在之处,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任尚书左丞。三年,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住河西旧有领地,两边停止用兵。真宗于是想凭借无事来治理天下,公认为宋朝兴盛已经三代,祖宗的法度都在,所以他任宰相时务必实行旧有成法,谨慎对待改革;对于官员的升降任用,必定使之恰当。真宗日久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也必定说:“王某认为怎样?”事情无论大小,不经公说就不作决定。公任宰相十多年,外无夷狄的忧患,兵革不被使用,海内富足充实,百官各司都能各得其职,所以天下至今称他为贤宰相。公任用人才不看重名声,一定要考察实际才能;如果确实贤能而且有才,就一定让他久任其职,等众人都认为他适合某一职位后才升迁。他所推荐引进的人,往往不让对方知道。寇准任枢密使,正当要被罢免,派人私下请求公让他做使相,公大惊说:“将相的任命,怎么可以私下请求呢?况且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求。”寇准因此深深怨恨他。不久诏书下达,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宫见皇帝,流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了解我,我怎么会有今天?”真宗详细说明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才惭愧叹息,认为自己先前不该那样。原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良的品行,以将作监丞身份居家,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为太子中允。当初派使者召他时,使者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使者到中书省询问王某,后来人们才知道李行简是公所推荐的。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的士人尤其多。后来公去世,史官修撰《真宗实录》,得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中的士大夫有许多是公所推荐的。公同人交往少说笑,他的话虽然简短,却能用道理使人屈服,常常默然而止。终日没有人能看透他的深浅;等到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有不同意见时,公慢慢说一句话便能定下结论。如今皇上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来见公,称赞太子写字有法度,公说:“谕德的职责难道只有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都说:“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应当用诏书责问他。”真宗把这件事问公,公请求命令有关官署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德明来取,真宗非常高兴。德明得到诏书,惭愧而且拜谢说:“朝廷是有人的。”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在田野里捕捉死蝗拿来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把死蝗藏在衣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已经死了,请把它拿给朝廷看。”于是率领百官祝贺,公独自认为不可以。几天后公才奏事,飞蝗遮蔽天空,真宗回头对公说:“假如百官都已经祝贺,而蝗虫却是这样,难道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吗?”宦官刘承规因忠诚谨慎得到宠幸,病重将死,请求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公说:“承规要等到这件事实现才闭眼。”

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宻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輙引咎,未尝自辩。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辩者辩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已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説,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防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诸孙十四人。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盛大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巻。干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録,至于搢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録其可纪者,輙为铭诗,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黙。问其夷狄包褁,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有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公,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歌诗,以谂庙工。王闻修曰:「本传只载作相时事,余官原无事。此碑于相事又止书大者,魏公细事原不胜书也。」赵昌言传云:「昌言喜推奨后进,掌漕湖外时,李沆通判潭州,谓有台辅之量,表闻于朝。王旦宰岳州平江,昌言识其逺大,以女妻之,后俱为名相。」魏公本传亦作平江,碑作临江,疑误也。代雍王权留守,请宣寇凖奏云:「十日之间未有捷报,当何如?」上黙然良久曰:「立皇太子,此事关系甚大。」碑不书,非当时臣子所宜正言也。李穆传:「子惟简不乐仕进,家居二十余年,真宗闻之,召为太子中允。」魏公传作行简,宋史别有李行简传,亦以巍公荐为御史,作行简者误也。本传又云:「公疾甚,上问谁可付天下事者,歴问张咏、马亮,公不对而荐寇凖。」此文不书。按张咏卒于大中祥符八年,魏公卒于天禧元年,相去三年,史本用洓水纪闻,此书或云非温公笔,当以碑为正。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一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十

  碑铭 墓表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

观文殿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

  石曼卿墓表

  连处士墓表

  胡先生墓表

  泷冈阡表

译公认为不可行,说:“将来若有人请求担任枢密使,那该怎么办?到现在为止,内臣的官职最高也不过是留后。”公任职日久,有人向皇上诽谤他,公总是主动承担过失,从未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错,即使君主盛怒,只要可以辩明的,他一定替其辩护,非使其获得宽免不可。荣王宫失火,延烧到前殿,有人说这不是天灾,请求设置狱案审理火灾之事,应当获罪处死的有一百多人。公独自请求进见,说:“起初失火时,陛下已经以自责的诏书告示天下,臣等也都上章待罪,如今反而把罪责归于别人,凭什么取信于人?况且火灾虽然有迹象,怎么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应当获罪的人全都得以免罪。近来有人上书谈论宫禁之事,因而获罪被杀,抄没其家,查出朝廷士大夫与他往来、占问吉凶的言论。真宗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其罪状,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值得治罪。”真宗怒气未消,公于是亲自取出平常所占问的书进呈,说:“臣年轻贫贱时也免不了做这种事,如果一定认为这是罪过,请把臣也一同交付狱官。”真宗说:“这件事已经揭发,怎么可以免罪?”公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怎么能只对别人执行而对自己不执行?幸亏事情尚未被揭发,便把臣作为罪人处理吧。” 真宗的怒意消解了。公回到中书省,把所得的书全部烧掉。后来真宗又后悔,派人急忙去取,公说:“臣已经把它们烧掉了。”因此获免的人很多。公屡次升迁至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宫到滋福殿觐见。真宗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而你的病竟这样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公。公称赞皇太子德行盛美,必定能承担陛下的事业,因而推荐十多名可以任用为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防二人,但也都成为名臣。公多次以疾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任命公为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一次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公不等规定日期便入朝参与决断,因而更加惶恐,于是卧床不起,以疾病恳切辞职。朝廷册命他为太尉、玉清昭应宫使。公患病以后,真宗每天派使者问候,常常一天三四次,并亲自调和药物赐给他。病势危急时,真宗立即亲临他的宅第,赐白金五千两,公推辞不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吊,停止视朝三日,并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他的子弟、门人和旧日属吏都受到恩泽。同年十一月庚申,把公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为荣国夫人,死在公之后五年。儿子三人:长子是司封郎中雍,次子是赞善大夫冲,次子是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女嫁右正言范令孙,次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孙子孙女十四人。公侍奉寡嫂恭谨,与弟弟旭友爱尤其深厚,把家事交给弟弟处理,自己一概不过问;同时以俭朴节约率领和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在富贵而不知道骄奢淫逸。哥哥的儿子睦想考进士,公说:“我常常把盛大富贵视为可怕,怎么能同寒门士子争着求取仕进呢?”到公去世时,儿子素仍未做官,遗表中也没有请求恩泽。公有文集二十卷。干兴元年,诏令公配享真宗庙庭。臣修说:“景德、祥符年间,真是盛盛啊!观察公之所以能够任宰相,以及先帝之所以任用公,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因此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德行显著、声名尊荣,生前共同享有荣誉,死后长久配享宗庙,可以说有始有终,正如诏书所褒奖的那样。从前《烝民》《江汉》推述大臣辅佐君主的事迹,是为了显示任用贤能的功绩。虽然说的是仲山甫、召穆公的诗,实际上歌颂的却是周宣王的德行。” 臣谨慎考察国史实录,以及士大夫和故老的传闻,得知公一生始终的节操,便把其中可以记载的写成铭文诗歌,用来彰显先帝的英明,称颂圣恩褒奖、显扬王氏恩泽流传子孙以及与宋朝无穷无尽的深意。铭文说:光明盛大的魏公,辅佐我们的真宗,配享于先公之庙。恭敬谨慎的魏公,配享先公而为宰相。真宗不必亲自发言,遇到大事,遇到极大的疑难,不用占卜,不用蓍草龟甲,公就是决疑的蓍龟。公在宰相职位上,整天沉默寡言。君主问他夷狄是否包藏祸心,问他兵革之事;问卿士百官各司职守之事;问百姓耕织和衣食之事。宰相掌握赏罚,使功劳与罪过都明白;宰相掌握黜退升迁,只看是否无能、是否贤能;执掌权衡,使万物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怎么能保证他必然忠信?谁不可以做宰相,谁又能够始终如一?公在任上去世,享有太尉的崇高官位。天子怀念孝敬之情,亲临清庙祭献,陪祀圣考。正值元老之年,天子思念公,以隆厚的礼遇报答公。春秋二时配享宗庙,万年祭祀无穷。作成歌诗,用来告知宗庙的执事者。”},{ 王闻修说:“本传只记载他任宰相时的事情,其他官职任上的事情原本没有记载。这块碑对于任宰相时的事又只记载大事,魏公的细小事迹本来就多得无法全部书写。”《赵昌言传》说:“赵昌言喜欢推举奖掖后进,掌管湖外漕运时,李沆任潭州通判,他认为李沆有宰辅的才量,便上表向朝廷推荐。王旦任岳州平江知州时,赵昌言看出他志向远大,便把女儿嫁给他,后来两人都成为名相。”《魏公本传》也写作“平江”,碑文却写作“临江”,疑心是错误。代雍王赵元份代理留守时,请求宣读寇准的奏章,奏章说:“十天之内还没有捷报,应当怎么办?”真宗沉默了很久,说:“册立皇太子,这件事关系重大。”碑文没有记载这件事,因为这不是当时臣子所应当直言的。李穆传说:“他的儿子李惟简不喜欢出仕求进,在家居住二十多年,真宗听说后,召他任太子中允。”《魏公传》写作“李行简”,《宋史》另有《李行简传》,也说他因魏公推荐而任御史,写作“行简”是错误的。本传又说:“魏公病重时,皇上问谁可以托付天下大事,逐一询问张咏、马亮,魏公没有回答,却推荐了寇准。”这些内容碑文没有记载。考察张咏死于大中祥符八年,魏公死于天禧元年,两者相差三年;史书原本采用《涑水纪闻》的说法。这部书有的地方说不是司马光所作,因此应当以碑文为准。《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卷。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一卷目录。庐陵欧阳修文第十。碑铭、墓表。《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观文殿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石曼卿墓表》。《连处士墓表》。《胡先生墓表》。《泷冈阡表》。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一庐陵欧阳修文十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惟文简公既葬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备位将相,官阶品皆第一,爵勲皆第二,请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尔父琳有劳于我国家,余其可忘。”乃大书曰“旌劳之碑”,遣中贵人即赐其家曰:“以此名尔碑。”又诏史臣修曰:“汝为之铭。”臣修与文简公故往来,知其人,又尝志其墓,又尝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师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详,乃不敢辞。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讳新,赠太师。曾祖妣吴国夫人齐氏。祖讳赞明,赠太师中书令。祖妣秦国夫人吴氏。考讳元白,袁州宜春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妣晋国夫人楚氏。公举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词学,髙第试秘书省挍书郎,泰宁军节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寿阳县,秘书丞,监左藏库。天禧中,诏选文学履行,召试直集贤院。今天子即位,迁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会修真宗实録,而起居注阙,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后,书成,遂修起居注,迁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知制诰,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尝遣使贺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后又遣使贺天圣五年乾元节,天子思公前尝折其使,乃以公为馆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见中国使者坐殿上,位次髙而中国见契丹使者位下,当迁。议者以为小故可许,虽天子亦将许之,公争以为契丹所以与中国好者,守先帝约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许其小,将启其大。天子是之,乃止。歳中迁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少所称许,而最知公,方除中丞,文节当执笔,喜曰:“不辱吾笔矣。”明年拜枢宻直学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处画,常先虑谨备,所以条目巨细甚悉,至临事简严,僚友莫能窥其际。尝夜张灯会五门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随即救止。终宴,民去。始稍知火,监军得告者言军谋变,惧而入。白公笑曰:“岂有是哉?”监军惶惑不敢去。公曰:“军中动静,吾自知之。茍有谋者,不能隐也。”已而卒无事,其他多类此。蜀妖人自名李冰神子,署官属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斩之,而谤者言公妄杀人,蜀且乱。天子遣人驰视之,使者还言:“蜀人便公政,方安乐而诛妖人,所以止乱。”由是天子亦知公贤,召为给事中,知开封府。前为府者苦其治剧,或不满歳罢,不然被谤讥,或以事去。独公居数歳,久而治益精明,盗讼稀少,狱屡空。诏书数下褒美,迁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为翰林学士,复知开封府。明年为三司使,不悦。茍利不贪,近功。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为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増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其于出入尤谨,禁中时有所取,未尝肯予。宦官怒,言陛下虽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为陛下惜尔。”天子以为然,累迁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参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輙众折之,其语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贬饶州。已而上悔悟,欲复用之,稍徙知润州。而恶仲淹者遂诬以事,语入上怒,亟命置之岭南。自仲淹贬而朋党之论起,朝士牵连出,语及仲淹者皆指为党人。公独为上开说,上意解而后已。是时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补益尤多,而小人侥幸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贬为光禄卿,知颍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歳中,迁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遂以为留守。宦者皇甫继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务,广制度以市恩。公为裁抑之,与继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往视之,还直公。天子为罢继明,独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论议不私,见嫉被贬斥,已稍复见用,遂与继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虽不复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数有所求。兵诛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时,天子常委以河北、陜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迁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厯六年,拜武昌军节度使、陜西安抚使,知永兴军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畧使、马步军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陜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着,尤知夷狄情伪、山川险易、行师制敌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数百驱畜产至界上,请降,言契丹兵至衙头矣,国且乱,愿自归。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一卷。庐陵欧阳修文第十。《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文简公下葬两年后,他的儿子嗣隆哭泣着向朝廷说道:“先臣有幸得以充任将相,官阶品秩都是第一等,爵位和勋位都是第二等,请求准许按照法令为他立碑。”于是天子说:“唉,你的父亲程琳对我的国家有功劳,我难道能够忘记吗?”便大书“旌劳之碑”五字,派遣宦官到他家赐下诏令说:“用这个名称来命名你的碑。”又诏令史官欧阳修说:“你替他撰写碑铭。”我欧阳修过去曾同文简公交往,了解他的为人;又曾为他撰写墓志;还曾在冀国公太师的碑文中叙述他的世代德行,因此对他的世系、官职封号和功业品行了解得最为详细,于是不敢推辞。文简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名新,追赠太师。曾祖母为吴国夫人齐氏。祖父名赞明,追赠太师、中书令。祖母为秦国夫人吴氏。父亲名元白,任袁州宜春县令,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冀国公。母亲为晋国夫人楚氏。文简公在大中祥符四年中举,勤勉于词学,以优异成绩试任秘书省校书郎,任泰宁军节度推官,改任著作佐郎,任并州寿阳县知县,任秘书丞,监掌左藏库。天禧年间,朝廷下诏选拔文学修养和品行操守兼优的人,召他参加考试,任直集贤院。当今天子即位后,他升任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适逢修撰《真宗实录》,而起居注有所缺失,便命他追补修撰大中祥符八年以后至今的记载。书成之后,他于是负责修撰起居注,升任祠部员外郎,提举诸司库务,以本官身份任知制诰,兼任同判吏部流内铨。契丹曾派使者来祝贺皇上即位,朝廷命他接待使者。使者无理妄言,他以道理驳斥,使者于是屈服。后来契丹又派使者来祝贺天圣五年的乾元节,天子想到文简公此前曾驳倒契丹使者,便任命他为馆伴使。使者果然说,契丹见中国使者时,契丹使者坐在殿上,座次较高;而中国接见契丹使者时,契丹使者座次较低,应当改变座次。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点小事可以答应,连天子也将要答应他;文简公争辩说,契丹之所以同中国交好,是因为遵守先帝的约定,一切都应当依照旧例办理。如果答应了它的小要求,就会助长它的大要求。天子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当年之中,他升任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丞相张文节公很少称许别人,却最了解文简公;当时文简公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张文节公应当执掌制诰,欣喜地说:“这次没有辱没我的笔了。”第二年,他授任枢密直学士、益州知州。文简公性情端方持重,少言少笑,凡是谋划处理事情,总是预先考虑周密、防备谨慎,所以条目无论大小都极其详尽;到了临事之时,却简明严肃,同僚朋友都无法窥见他的深浅。有一次,他夜间张灯,召集五门的大集会,让州中百姓聚集;这时城中发生火灾,官吏按照文简公的教令,没有先来报告,便立即前往救火并将火扑灭。宴会结束,百姓离去,才渐渐有人知道发生了火灾。监军听到报告,说军队可能谋反,害怕地进来见文简公。文简公笑着说:“哪里会有这种事?”监军惶恐疑惑,不敢离开。文简公说:“军中的动静,我自己知道。如果真有谋反的人,就不可能隐瞒得住。”不久果然平安无事,其他事情大多也像这样。蜀地有个妖人,自称是李冰的神子,擅自设置官属吏卒来恐吓蜀人。文简公捕获并斩杀了他,但诽谤者说文简公胡乱杀人,蜀地将要发生动乱。天子派人快马前去察看,使者回来报告说:“蜀人认为文简公的政事便利,正安居乐业;他诛杀妖人,正是为了制止动乱。”因此天子也知道文简公贤能,召他任给事中、开封府知府。此前任开封府知府的人苦于事务繁剧,有的任职不到一年就被罢免,否则便遭受诽谤讥刺,有的则因事情获罪离任。只有文简公任职数年,时间越久,治理越精明,盗案和诉讼日益减少,监狱屡次空置。朝廷多次下诏褒奖,升任工部侍郎、龙图阁学士,仍任御史中丞。过了很久,天子思念他的治理才能,召他任翰林学士,再次任开封府知府。第二年,他任三司使,心中不高兴。当时议论政事的人认为百姓税目过多,官吏得以从中作弊,想要删去各项税目的名目,把它们合并为一项。文简公认为,把税目合并并抹去原有名目,只是当时的便利,后来如果有谋求财利的臣子,必定还会重新增加税目,这样反而会使百姓更加困苦。议论此事的人没有谁能够驳倒他。他对于财物的出入尤其谨慎,宫禁之中有时有所索取,他从来不肯答应。宦官因此恼怒,说:“陛下即使有所需要,东西在程某手里,又怎么能得到?”文简公说:“臣正是因为替陛下爱惜这些东西啊。”天子认为他说得对,接连升任他为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他以本官身份任参知政事,从此更加自信而毫不疑惧。宰相有想要徇私的事情,他总是当众驳斥;他的这些话,直到今天士大夫还能够传述。当初,范仲淹因议论政事触犯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不久皇上悔悟,想重新任用他,先稍稍改任他为润州知州。然而憎恨范仲淹的人便捏造事端,话传入皇上耳中,皇上大怒,急忙命令把他安置到岭南。自从范仲淹被贬之后,朋党之论兴起,朝廷士大夫相互牵连而被贬出京,凡是言语涉及范仲淹的人,都被指为党人。唯独文简公替范仲淹向皇上申辩,直到皇上的心意解除疑怒才停止。当时元昊在河西反叛,朝廷多有变故,文简公在政务方面补救助益尤其多;但小人和侥幸求进的人都觉得不利,便借事陷害他,他因此被贬为光禄卿、颍州知州。不久又调任青州知州,再调任大名府知府。在大名府任职一年之内,他升任户部、吏部二侍郎、尚书左丞、资政殿学士;北京建立后,朝廷于是任命他为留守。宦官皇甫继明正当权,主管修建行宫的事务,扩大规制来收买人心。文简公加以裁减抑制,于是他和皇甫继明的奏章一同上呈。天子派一名御史前去察看,御史回来后据实证明文简公正确。天子于是罢免皇甫继明,唯独把建都的事务交给文简公办理。文简公曾任参知政事,因为议论政事不徇私,受到嫉妒而被贬斥;后来渐渐重新得到任用,便又同皇甫继明争论是非曲直,从此更加不肯无原则地迎合世俗。虽然他不再受到重用,但契丹当时正派遣使者来往,多次提出各种要求;朝廷出兵讨伐元昊又未能取胜,西北驻扎着重兵。文简公在这段时期,天子常常把河北、陕西的重任交给他;他留守北京,共有四年,升任工部尚书、资政殿大学士、河北安抚使。庆历六年,授任武昌军节度使、陕西安抚使,任永兴军府知府。第二年,加任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经略使、马步军都部署,任延州通判,仍兼任陕西安抚使。皇祐元年,加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留守北京。他在河北、陕西两地,威望恩惠都很显著,尤其了解夷狄的真情和虚伪、山川的险要和平易,以及出兵作战、制服敌人的要领。他在延州时,西夏有数百人赶着牲畜来到边界上,请求投降,说契丹军队已经到达衙头,国家将要混乱,希望自己归附。

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帐下,当举国取之,岂容有来降者?吾闻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诱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数万临界上,公戒诸堡塞无得輙出兵,夏人以为有备,引去,自此不复窥边。公于河北最久,民爱之,为立生祠。明年,改武胜军节度使,犹在北京。又改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四年,犹上书:「镇安一郡尔,不足以自效,愿复守边。」书未报,得疾,以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薨于陈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辍视朝二日,赠中书令,諡曰文简。明年祫享太庙,推恩加赠公太师尚书令。公累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爵广平郡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实封二千一百,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陈氏,封卫国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适良族。谨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文为周司马,国于程,其后子孙遂以为氏。自秦汉以来,世有其人。程氏必显,而各以其所居着姓,后世因之。至唐尤盛,号称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乡侯昱公,中山博野人也。世有积德,至公始大显。闻臣修以为古者功德之臣,进受国宠。退而铭于器物,非独私其后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国有人。而诗人又播其事声于咏歌,以扬无穷。今去古逺,为制不同,而犹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纪德昭烈,而又幸防天子书而名之。其所以照临程氏,恩厚宠荣,出古逺甚,而臣又得刻铭其下,铭臣职也。惧不能称,铭曰:程以国氏,世逺支分,因居着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闻。克大自公,厥声以振。乃秉国钧,乃授将钺。出入其勤,险夷一节。帝曰:「噫欤!余有劳臣,何以旌之?」有烂其文,惟此劳臣,实余同德。忧国在心,匪劳以力。二方有事,诸将无功,俾我旧老,不遑居中。间息近藩,庶休厥躬。有请未报,奄云其终,没而后已。兹可谓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简,铭以述之,万世丕显。王闻修曰:「宋史·琳传」叙馆伴事,云契丹使者谓琳曰:「先皇帝尝通使承天太后,独无使,何也?」琳曰:「南北兄弟也,先皇帝视承天犹从母,故无嫌;今皇太后乃嫂也,礼不通问。」欧公志中亦云:「使者言太后当遣使通书,公以礼折之。」至碑文全不露,盖与外夷叙兄弟,非佳事,略见于志中乃可。碑为大书深刻之文,不当载也。知开封府,外戚王齐雄杀人,章献救之,琳卒正法。又外戚吴氏背夫挈其女纳宫中,琳请于上曰:「臣恐天下议陛下占人妻女。」上急出之。此二事史载甚详,而碑志皆无。欧公盖不欲彰之也。此皆古人有体处。

译文简公说:“契丹军队到了元昊的帐下,元昊应当举全国之力对付它,哪里会容许有人前来投降?我听说西夏人正在捕捉叛乱的部族,这些人莫非就是他们吗?如果不是,那就是在诱骗我。”于是拒绝接受他们的投降。不久,西夏果然率领数万军队逼近边界,文简公告诫各堡寨不得擅自出兵。西夏人以为宋军早有防备,便退兵离去,从此不再窥伺边境。文简公在河北任职最久,百姓爱戴他,为他建立生祠。第二年,改任武胜军节度使,仍在北京任职。后来又改任镇安军节度使,在镇安任职四年,仍然上书说:“镇安只不过是一个郡,不足以让我报效国家,希望重新镇守边疆。”奏书尚未得到答复,他便患病,于至和三年闰三月七日己丑,在陈州的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停止临朝听政两天,追赠他为中书令,谥号文简。第二年举行太庙祫享,推恩加赠文简公为太师、尚书令。文简公的官阶累升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位为上柱国,爵位为广平郡公,封户七千四百户,实际食封二千一百户,赐号“推诚保德守正翊戴功臣”。他娶陈氏,陈氏封为卫国夫人。儿子四人:嗣隆,任太常博士;嗣弼,任殿中丞;嗣恭,任太常博士;嗣先,任大理寺丞。女儿五人,都嫁给了品行良好的家族。谨按程氏的先祖出自重黎,到了休文任周朝司马,封国在程地,他的后代于是便以程为姓。自秦、汉以来,历代都有程氏人物。程氏一定显达,而各支又都因所居之地而著名,后世沿袭了这种情况。到了唐代,程氏尤其兴盛,号称中山程氏的,都以魏安乡侯昱公为祖先;昱公是中山博野人。程氏世代积累德行,到文简公才开始大为显赫。我听说古代有功德的臣子,进朝接受国家的恩宠;退朝以后,便把功德铭刻在器物上,这不只是为了偏爱自己的后代,也是为了不忘记君主的命令,向国家显示有人才。而且诗人又把他们的事迹声名传播到诗歌中,使其流传无穷。如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制度也不同了,但仍有幽堂中的墓石、墓道中的碑,可以用来记载德行、彰明功烈;又有幸得到天子亲自书写并为之题名。这些足以照耀程氏,使恩宠荣耀远远超过古代,而我又能够在碑下刻写铭文,这是我的职责。我担心不能称述其德,于是作铭说:程氏以国名为姓,世代久远,支派分流;因居住之地而形成著名的姓氏,各自又因本支人物而显扬。文简公的世系属于中山程氏,过去就很有声望。程氏从文简公开始大为显赫,他的声名由此振扬。他于是执掌国家大权,又接受将帅的节钺。出入朝廷和边疆都勤勉不懈,无论处于险境还是平安之地,操守始终如一。皇帝说:“唉!我有功劳卓著的臣子,用什么来表彰他呢?”有光彩灿烂的文字,只有这位功臣,确实与我同心同德。他把忧虑国家放在心中,并不是只凭体力劳作。东西两面都发生战事,各位将领都没有建立功勋,于是让我的老臣出镇边疆,使他无暇安居朝中。间或在近畿藩镇休息,希望稍稍使他的身体得到休养。他有所请求而尚未得到答复,突然就走完了人生;直到死后仍未停止报国。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忠诚,只有皇帝的褒奖能够说明这一点。铭文的言辞十分简约,谨以此铭来叙述他的事迹,使其万世显扬。王闻修说:“《宋史·琳传》叙述馆伴之事,说契丹使者对程琳说:‘先皇帝曾经同承天太后互通使者,唯独现在没有使者,这是为什么?’程琳说:‘南北两国是兄弟,先皇帝看待承天太后如同母亲,所以没有嫌疑;现在的皇太后是嫂嫂,按照礼制不应互通问候。’欧阳公的墓志中也说:‘使者说太后应当派使者互通书信,公以礼法驳斥了他。’到了碑文中完全不提,想来是因为同外族叙说兄弟关系,并不是好事,只在墓志中略微记载即可。碑文是大书深刻的文章,不应当载入。公知开封府时,外戚王齐雄杀人,章献太后为他求情,程琳最终仍依法处置。又有外戚吴氏背弃丈夫,带着女儿送入宫中,程琳向皇上请求说:‘臣担心天下人议论陛下夺取别人的妻女。’皇上立即把她们送出宫。这两件事史书记载得很详细,但碑文和墓志都没有写。欧阳公大概是不想把这些事彰显出来。这些都是古人懂得文章体制的地方。”

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以疾归于京师。八月,疾少间,入见天子,曰:“噫,予旧学之臣也。”乃留侍讲迩英阁,诏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医朝夕往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驰奏曰:“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闻。天子震悼,亟临其丧,以不即见公为恨。赠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献。有司请辍视朝一日,诏特辍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葬公于许州阳翟县麦秀乡之北原。既葬,赐其墓隧之碑,首曰“旧学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书于碑下。臣修伏读国史,见真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方推让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讲礼乐以文颂声,而儒学文章儁贤伟异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临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进见天子。时方亲阅天下贡士,会廷中者千余人,与夫宫臣卫官拥列圜视,公不动声气,操笔为文辞立成,以献。天子嘉赏,赐同进士出身,遂登馆阁,掌书命,以文章为天下所宗。逮陛下养德东宫,先帝选用臣属,即以公遗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辅道圣德,忧勤国家,有旧有劳,自始至卒五十余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与陛下东宫之旧人皆无在者,宜其褒宠优异比公甘盘。臣修幸得执笔史官,奉明诏,谨昧死上临淄公事曰:公讳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显徙迁不常,自其髙祖讳墉,唐咸通中举进士,卒官江西,始着籍于髙安。其后三世不显,曽祖讳延昌,又徙其籍于临川。祖讳郜,追封英国公。考讳固,追封秦国公。自曽祖以下皆用公贵,累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曽祖妣张氏,陈国太夫人。祖妣傅氏,许国太夫人。妣吴氏,唐国太夫人。公生七歳,知学问为文章,乡里号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安抚江西。得公以闻,真宗召见,既赐出身后,二日又召试诗赋论。公徐启曰:“臣尝私习此赋,不敢隐。”真宗益嗟异之,因试以他题,以为秘书省正字,置之秘阁,使得悉读秘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视其学,明年献其所为文,召试中书,迁太常寺奉礼郎。封祀泰山,推恩迁光禄寺丞,数月充集贤校理。明年迁著作佐郎,丁父忧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具舟送至京师。从祀太清宫,赐绯衣银鱼,同判太常礼院。又丁母忧,求去官,服丧不许。今天子始封升王,公以选为府记室参军,再迁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为皇太子,以户部员外郎充太子舍人,赐金紫,知制诰,判集贤院,迁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东宫,真宗有所谘访,多以方寸小纸细书问之,由是参与机宻有所对必以其稾进示,不泄。其后悉阅真宗阁中遗书,得公所进稾类为八十巻,藏之禁中,人莫之见也。初,真宗遗诏,章献明肃太后权听军国事,宰相丁谓,枢宻使曹利用各欲独见,奏事无敢决其议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帘听之,皆毋得见。”议遂定。干兴元年,拜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迁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迁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为枢宻副使,迁刑部侍郎,上疏论张耆不可为枢宻使,由是忤太后,防坐以笏击其仆,误折其齿,罢留守南京,大兴学校以教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天圣八年礼部贡举。明年为三司使,复为枢宻副使,未拜,改参知政事,迁尚书左丞。太后谒太庙,有请服衮冕者,太后以问公,公以周官后服对。太后崩,大臣执政者皆罢,以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徙知陈州,迁刑部尚书。复召为御史中丞,又为三司使,知枢宻院事,拜枢宻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厯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书居相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宻使。自公复召用,而赵元昊反,师出陜西,天下弊于兵。公数建利害,请罢监军,兼以阵图授诸将,使得应敌为攻守,及制财用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为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财赋之职悉归有司,卒能以谋臣元昊使听约束,乃还其王号。公为人刚简,遇人必以诚,虽处富贵如寒士,罇酒相对,欢如也。得一善,称之如已出。当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辅等,皆出其门。

译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赠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铭。至和元年六月,观文殿大学士、行兵部尚书、西京留守临淄公因病回到京师。八月,病情稍有好转,入宫拜见天子。天子说:“唉,这是我过去的老师啊。”于是留他在迩英阁侍讲,诏令每五日到前殿朝见一次。第二年正月,疾病发作,不能入朝,皇帝命太医早晚前去诊视,有关部门修整道路,准备亲临他的家。公叹息说:“我没有功劳,竟因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随即急忙上奏说:“臣的病稍有好转,很快就能痊愈了。”于是皇帝停止了出行。当月丁亥,传来公去世的消息。天子震惊悲痛,立即亲临丧礼,因未能及时见到公而感到遗憾。赠公司空兼侍中,谥号元献。有关部门请求停止视朝一天,皇帝特诏停止两天。同年三月癸酉,将公葬在许州阳翟县麦秀乡北原。安葬后,赐给墓道碑,碑首题为“旧学之碑”。又命史臣欧阳修考察编次公的事迹,完整写在碑的下方。臣修恭敬地读国史,看见真宗皇帝时期天下无事,天子正推让功德,祭祀天地山川,讲求礼乐以修饰歌颂太平的声誉,而儒学、文章方面杰出伟异的人才从公的世家中出现。公是江西临川人,年仅十四岁,忽然从田野乡里起身,进见天子。当时皇帝正亲自考阅天下贡士,适逢殿廷中聚集了一千多人,加上宫臣、卫官簇拥排列,环绕观看。公神色不变,拿起笔立刻写成文章,进献给皇帝。天子赞赏,赐同进士出身,于是进入馆阁,掌管诏令文书,凭文章受到天下人的尊崇。等到陛下在东宫涵养德行时,先帝选用属官,便把公交给陛下。从王府官、东宫属官,最终升至宰相;凡是辅导圣德、忧劳国事之事,从开始到去世,共有五十多年。公去世后,先帝的名臣和陛下在东宫时的旧臣都已经不在了,理应对公给予比甘盘更优厚的褒奖和宠遇。臣修有幸担任史官,奉行明诏,谨冒死上呈临淄公的事迹:公名殊,字同叔,姓晏氏。他的世系显隐和迁徙不固定,从高祖晏墉开始,唐咸通年间考中进士,死于江西任所,才开始把户籍列在高安。此后三代不显达,曾祖晏延昌又把户籍迁到临川。祖父晏郜,追封英国公。父亲晏固,追封秦国公。自曾祖以下,都因公显贵,屡次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曾祖母张氏,陈国太夫人。祖母傅氏,许国太夫人。母亲吴氏,唐国太夫人。公七岁时就懂得学习和写文章,乡里称他为神童。故丞相张文节公任江西安抚使时,发现公的才华,便上报朝廷。真宗召见他,赐给出身后,第二天又召来考试诗、赋、论。公慢慢启奏说:“臣曾经私下练习过这篇赋,不敢隐瞒。”真宗更加惊叹奇异,于是换了题目考试,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安置在秘阁,使他能够遍读秘书省藏书。命故仆射陈文僖公考察他的学业。第二年,公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召入中书考试,升任太常寺奉礼郎。封禅泰山时,推恩升为光禄寺丞,数月后充任集贤校理。第二年升任著作佐郎,因父亲去世离官服丧。不久真宗思念他,便从他家起复,命淮南发运使准备船只把他送到京师。公参与太清宫祭祀,被赐绯衣银鱼,任同判太常礼院。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请求离职,皇帝不许他离职服丧。今天子当初被封为升王时,公因选拔任王府记室参军,再升任左正言、直史馆。今天子成为皇太子后,公以户部员外郎充任太子舍人,赐金紫,任知制诰、判集贤院,升任翰林学士,充景灵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礼仪院。公已经以道德文章辅佐东宫,真宗有事咨询,多半用方寸大小的纸条细写问题询问他;因此凡是参与机密事务,公有所回答,必定把稿子进呈给皇帝看,不泄露出去。后来真宗把阁中遗留下来的文书全部查看,发现公进呈的稿子编成八十卷,收藏在禁中,没人能够看见。当初真宗遗诏规定,章献明肃太后暂时听取军国大事;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进见太后,奏报事情却没有人敢决定他们的意见。公进言说:“群臣向太后奏事时,太后垂帘听取,任何人都不得单独进见。”这项议定于是确定。干兴元年,任右谏议大夫兼侍读学士,升给事中、景灵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铨;以易侍讲崇政殿,升礼部侍郎、知审官院,任枢密副使;升刑部侍郎,上疏论说张耆不可任枢密使,因此触怒太后。又因被诬陷用笏板打仆人、误伤折断仆人的牙齿,罢职留守南京,大力兴办学校来教育诸生。自五代以来,天下学校的兴废,正是从公开始改变。召回任御史中丞,改任兵部侍郎兼秘书监、资政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主持天圣八年礼部贡举。第二年任三司使,又任枢密副使,尚未正式拜官,改任参知政事,升尚书左丞。太后拜谒太庙,有人请求太后穿衮服戴冕旒,太后向公询问,公依据《周官》以王后服饰回答。太后去世后,执政大臣都被罢免,任公为礼部尚书、知亳州,改任知陈州,升刑部尚书。又召回任御史中丞,再任三司使、知枢密院事,任枢密使,再加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庆历三年三月,于是以刑部尚书身份居于宰相职位,充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自公重新被召用后,赵元昊反叛,军队出征陕西,天下因战争而疲敝。公多次陈述利害,请求撤除监军,并把阵图交给诸将,使他们能够根据敌情决定进攻或防守;对于财物用度收支的要领,也都制定了法令。天子全部施行了这些建议。宫禁先做表率以带动天下,财赋事务全部归有司掌管,最终能够凭谋略使元昊听从约束,于是归还他的王号。公为人刚正简约,待人必以诚心,即使身处富贵也像寒门士人一样;有酒相对而饮,欢快如常。发现一个优点,便像出自自己一样称赞。当时知名的士人,如范仲淹、孔道辅等,都出自他的门下。

及为相,益务进贤材。当公居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皆进用,至于台阁多一时之贤。天子既厌西兵,悯天下困弊,奋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数诏大臣条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权幸皆不便。明年秋,会公以事罢,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罢,以工部尚书知颍州,徙知陈州,又徙许州,三迁户部尚书,拜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进阶至开府仪同三司,勲上柱国,爵临淄公,食邑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戸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笃学,至其病亟,犹手不释巻有文集二百四十巻尝奉敕修《上训》及《真宗实録又集类古今文章为《集选》二百巻公为政敏而务以简便,其民其于家严子弟之见,有时事寡姊孝谨,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其在陈州,上问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为表问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赐予加等,以其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已之女;次孟氏,屯田员外郎虚舟之女,封钜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师尚书令超之女,封荣国夫人。子八人,长曰居厚。大理评事,早卒。次承裕,尚书屯田贠外郎;宣礼,赞善大夫;崇让,著作佐郎;明逺,祗德。皆大理评事。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四尚幼。孙十有三人。公既乐善,而称为知人。士之显于朝者,多公所荐逹。至择其女之所从,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谓贤也已。铭曰:有姜之裔,齐为晏氏。齐在春秋,晏显诸侯。传载桓子婴称于丘,其后无闻。不亡仅存,有炜。自公厥声,以振公之显声,实相天工。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东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辅我以德,有劳于邦。公疾在外,来归自洛。天子曰:“留汝,予旧学。凡今在庭,莫如汝旧。孰以畀予?惟予圣考,今既亡矣。孰为予老?何以赠之?”司空侍中,礼则有加。予思何穷,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诏铭以述之,永昭厥后。茅坤曰:“节财自宫禁,先非晏元献不能画;非宋仁庙不能从。元献公为相久,而子孙十人,不以一乞恩泽。身后之日,朝廷一时并命,皆盛世事。”王闻修曰:「宋史本传,悉用欧公此文,独于出知颍州处补云:『孙甫、蔡襄上言,宸妃生圣躬,殊尝被诏志墓,没而不言。又奏论殊役官兵治僦舍以规利。然殊以章献方临朝,故志不敢斥言,而所役兵乃辅臣例宜借者,时以为非殊罪。』按孙、蔡所论甚不当,欧公此文削之,非为晏公讳,乃为孙、蔡讳也。孙、蔡墓志亦出欧公,孙志云:『言宰相以某事当去者,上亟为罢之。』蔡志竟不载,盖欧公亦不直之矣。安抚江西,荐公为神童。李防传亦有之。时与张知白同使耳。孙、蔡既论晏公,已而与公同去。晏一日游涡水,见蛙登木捕蝉,口不能容,相与坠地,遂作《蜩蛙赋》,略云:『匿蕞质以潜进,跳轻躯而猛噬,虽多口而连获,终扼吭而弗制。』」

译等到任宰相,更加致力于进用贤才。公居宰相府时,范仲淹、韩琦、富弼都得到进用,至于台阁中的官员,也多是一时贤能之士。天子已经厌倦西方战争,怜悯天下困弊,奋然有意改革,于是想借助群才来改变政治,多次诏令大臣条陈天下事务,准备施行改革,但小人和受宠幸者都认为不利。第二年秋天,恰逢公因事罢相,范仲淹等人也相继离开,改革之事于是停止。公罢相后,以工部尚书知颍州,改知陈州,又改知许州,三次升任户部尚书,任观文殿大学士、知永兴军,充一路都部署安抚使,改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屡次升迁至开府仪同三司,勋为上柱国,爵为临淄公,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五岁。自幼专心求学,直到病重,手里仍不放下书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卷。曾奉诏修撰《上训》和《真宗实录》,又汇集古今文章编为《集选》二百卷。公处理政务敏捷而力求简便,对百姓和家中子弟都很严谨;侍奉寡姐孝顺恭谨,从未替子弟请求恩泽。他在陈州时,皇上问宰相:“晏某在外任职,从未有所请求,他难道也有什么想要的吗?” 宰相把皇上的话告诉公,公只是亲自写表章问候皇上起居而已。因此公去世时,天子格外悲痛,赏赐比常例加等;任命他的儿子承裕为崇文院检讨,孙子和外甥中尚未做官的九人,也都授予官职。公最初娶李氏,是工部侍郎虚己的女儿;其次娶孟氏,是屯田员外郎虚舟的女儿,封钜鹿郡夫人;其次娶王氏,是太师、尚书令超的女儿,封荣国夫人。儿子八人:长子居厚,任大理评事,早死;次子承裕,任尚书屯田员外郎;宣礼,任赞善大夫;崇让,任著作佐郎;明远,任祗德,都是大理评事;几道、传正,都是太常寺太祝。女儿六人:长女嫁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女嫁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其余四人还年幼。孙子孙女十三人。公喜爱善人,又被称为知人善任。士人中显达于朝廷的,大多是公所推荐提拔的。至于选择女儿所嫁的人,又能得到两位这样的人家,如此可以说是贤德了。铭文说:姜姓的后裔,在齐国成为晏氏。齐国处在春秋时期,晏氏在诸侯中显赫。《左传》记载桓子、婴,都因孔丘的称许而著名;此后便没有听闻。这个姓氏没有灭亡,只是勉强保存,却有光彩。自从公以来,声名振兴;公的显赫声名,确实辅佐了上天的事业。天子说:“唉!我的父亲真宗拥有很多名臣,因而达到了盛大隆盛的局面。”你起初侍奉我,在王府、东宫,直到后来辅佐我为相。从始至终都亲身尽力,以德行辅佐我,对国家有功劳。公在外地患病,从洛地回来。天子说:“留下你,你是我过去的老师。如今朝廷中的人,没有谁像你这样是我的旧臣。我把什么人托付给谁?我的圣父如今已经去世了,谁来做我的老臣?该用什么来赠给你?”于是赠司空、侍中,礼制上格外加厚。我的思念没有穷尽,便把这些文字篆刻在碑首。天子褒奖公,史臣奉诏作铭来叙述此事,使之永远昭示后世。茅坤说:“从宫禁开始节省财用,如果不是晏元献公,不能谋划;如果不是宋仁宗,也不能听从。元献公做宰相很久,而有十个子孙,却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求取恩泽。公死后,朝廷一时同时授予官职,这些都是盛世的事情。” 王闻修说:“《宋史》本传全部采用欧阳公这篇文章,唯独在出任颍州知州处增补说:‘孙甫、蔡襄上言,宸妃生下圣上,晏殊曾奉诏撰写墓志,死后却没有记载。又上奏论说晏殊役使官兵修治出租房屋来谋取利益。可是晏殊当时因为章献太后临朝,所以墓志不敢直说;而且他所役使的士兵,是辅臣按例可以借用的,时人认为不应归罪于晏殊。’考察孙甫、蔡襄所论,实在很不恰当,欧阳公在这篇文章中删去它们,不是替晏公避讳,而是替孙甫、蔡襄避讳。孙甫、蔡襄的墓志也出自欧阳公,孙氏墓志说:‘有人说宰相因某事应当离任,皇上立即替他罢免。’蔡氏墓志竟然不记载,大概欧阳公也不认为这种说法正确。公任江西安抚使时,推荐晏公为神童,《李防传》中也有此事;当时正与张知白一同出任使者。孙甫、蔡襄既然弹劾晏公,不久也同晏公一起离任。晏公一天游览涡水,看见青蛙爬上树捕蝉,蝉太大,青蛙的嘴容纳不下,二者一起掉到地上,于是作《蜩蛙赋》,大意说:‘隐藏微小的身体而暗中前进,跳动轻捷的身躯而猛烈吞噬;虽然张口多次而接连捕获,最终仍被扼住喉咙而不能制服。’

石曼卿墓表

曼卿讳延年,姓石氏。其上世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间走南归。天子嘉其来,将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讳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劲武,而曼卿少亦以气自豪,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人竒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自顾不合于时,乃一混于酒。然好剧饮,大醉頽然自放,由是益与时不合。而人之从其游者,皆知爱曼卿落落可竒,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卒扵京师。曼卿少举进士不第,真宗推恩三举进士皆补奉职,曼卿初不肯就。张文节公素竒之,谓曰:“母老乃择禄邪?”曼卿矍然起就之,迁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叹曰:“此亦可以为政也。”县有治声,通判干宁军,丁母永安县君李氏忧,服除,通判永静军,皆有能名。充馆阁校勘,累迁大理寺丞,通判海州,还为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曼卿上书请还政天子。其后太后崩,范讽以言见幸,引尝言太后事者遽得显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丹通中国,德明尽有河南而臣属,遂务休兵养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余年。曼卿上书言十事,不报。已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见稍用其説,籍河北河东陜西之民,得乡兵数十万。曼卿奉使籍兵河东,还称防,赐绯衣银鱼。天子方思尽其才,而且病矣。既而闻边将有欲以乡兵捍贼者,笑曰:“此得吾麤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杂,若怯者见敌而动,则勇者亦率而溃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则人人皆胜兵也。”其视世事蔑若不足为,及听其施设之方,虽精思深虑不能过也。状貌伟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绳以法度,退而质其平生趣舍大节,无一悖于理者。遇人无贤愚,皆尽忻懽,及间而可否,天下是非善恶当。其意者,无几人。其为文章,劲健称其意气。有子济滋。天子闻其丧,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茔。其友欧阳修表于其墓曰:

呜呼!曼卿宁自混以为髙,不少屈以合世,可谓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负者愈大,则其自顾也愈重;自顾愈重,则其合愈难。然欲其共大事,立竒功,非有难合自重之士不可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负髙世之志,故宁或毁身汚迹,卒困于无闻,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犹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与世难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寿,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周必大曰:「欧阳文忠公好贤乐善,盖其天性。得交友间寸藁尺书,必轴而藏之。曼卿、子美,俊才直节,公深知之;雄词健笔,公素推之。而位皆不过馆职,年皆不登知命,公所尤悲于其遗墨,尤独致意。熈宁壬子,公梦奠之嵗也,犹亲跋于巻尾。惟公道德文章,师表百世,而干旄缁衣之好,至死靡倦。彼争名者相倾,属文者相轧,闻公之风,其少愧哉!」

译石曼卿墓表。曼卿名延年,姓石。他的上代是幽州人,幽州归入契丹后,他的祖先石自成才率领族人辗转南归。天子嘉奖他们归来,准备给他俸禄,但他不接受,于是在宋州宋城县安家。父亲名补之,官至太常博士。幽州、燕地的风俗强悍尚武,曼卿年轻时也以气概自负;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唯独仰慕古人的奇特节操和伟大行为,对世俗琐碎拘谨的事情认为不值得动心。自知同当时社会不合,于是混迹于酒中。然而他喜欢纵情饮酒,大醉后颓然自放,因此更加同世俗不合。可是同他交游的人都知道曼卿洒脱奇异可爱,却不知道他的才能本来是可以施展的。他四十八岁时,在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阁校理的身份死于京师。曼卿年轻时多次考进士不中,真宗推恩,凡三次考进士不第的人都补授奉职,曼卿起初不肯就任。张文节公一向认为他奇异,对他说:“母亲年老,你还选择俸禄吗?”曼卿惊醒般起身接受任命,升为殿直。过了很久,改任太常寺太祝、知济州金乡县,感叹说:“这也可以用来治理政事啊。”县中有治理的声誉;任通判干宁军时,适逢母亲永安县君李氏去世,服丧期满后,任通判永静军,都有能干的声名。充任馆阁校勘,屡次升任大理寺丞、通判海州,回朝任校理。庄献明肃太后临朝时,曼卿上书请求把政权还给天子。后来太后去世,范讽因进言得到宠幸,引荐曾经谈论太后政事的人,立即使其获得显贵官职,想要引荐曼卿;曼卿坚决阻止他,这才作罢。自从契丹同中国互通使节,李德明完全占有河南并臣服于宋,于是致力于休兵养息,天下安宁,内外放松武备三十多年。曼卿上书陈述十件事,没有得到答复。不久元昊反叛,西方用兵,朝廷才想起他的建议,召见他,逐渐采用他的主张,登记河北、河东、陕西的民众,得到乡兵几十万人。曼卿奉命出使登记河东兵籍,回来后得到称许,赐绯衣银鱼。天子正想充分发挥他的才能,而他却已经病了。后来听说边将想用乡兵抵御贼军,曼卿笑说:“这只是领会了我的粗略想法。没有训练过的士兵,勇敢和怯懦混杂;如果怯懦的人见敌就动摇,那么勇敢的人也会跟着溃败。如今如果来不及训练,不如招募那些敢于出战的人,这样人人都是精锐士兵。”他看待世事,轻视得仿佛不值得做;但等到听他说出施政设防的方法,即使精心思考、深谋远虑,也不能超过他。他外貌伟岸,喜欢饮酒,自负豪放,似乎不能用法度约束;但退一步考察他一生的取舍和大节,没有一件违背道理的。他遇到别人,不论贤能还是愚笨,都使对方尽情欢喜;等到私下议论是非时,对于天下的正确、错误、善恶,都判断得恰当。具有这种心意的人,没有几个。他写文章,刚劲有力,符合他的意气。有个儿子叫济滋。天子听到他的死讯,任命他的一个儿子做官,使他的家族能够得到俸禄。去世三十七天后,葬在太清观的祖先墓地。好友欧阳修在他的墓上写表说:唉!曼卿宁愿把自己混同于世俗来求得高尚的名声,也不稍稍屈身来迎合世俗,可以说是自重之士了。士人所承担的志向越大,便越看重自己的操守;越看重自己的操守,便越难以同世俗相合。然而想要让他共同成就大事、建立奇功,非有这种难以相合而又自重的士人不可。古代杰出雄伟的人物,没有不是怀有超越世人的志向的,所以有的宁愿毁坏自身、玷污名迹,最终困顿而不为人知;有的直到老死才幸运地遇到机会,仍然能够稍稍施展才华于世间。像曼卿这样的人,不只是因为难以同世俗相合而不能施展才能,也是因为不幸没有活到中寿;这大概是命运吧!这难道不可悲吗!周必大说:“欧阳文忠公喜爱贤能、乐于行善,大概是他的天性。他得到朋友间的短稿尺牍,一定卷起收藏。曼卿、子美,都是才华俊秀、节操正直的人,公深深了解他们;他们雄健的文辞和有力的笔锋,公一向推重。可是他们的官位都不过馆阁之职,年龄也都没有活到知命之年,公尤其为他们遗留下来的墨迹悲伤,因此格外用心。熙宁壬子年,是公梦中去世的那一年,他还亲自在卷末题跋。唯独公的道德文章足以作为百代师表,而他喜爱干旄缁衣一类贤者的情怀,到死也没有懈怠。那些争名的人彼此倾轧,写文章的人互相排挤,听到公的风范,难道能不稍稍感到惭愧吗!”

连处士墓表

连处士,应山人也。以一布衣终于家,而应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长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谨礼让而温仁,必以处士为法,曰:“为人如连公,足矣。”其矜寡孤独凶荒饥馑之人,皆曰:“自连公亡,使吾无所告依而生,以为恨。”呜呼!处士居应山,非有政令恩威以亲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欤?处士讳舜賔,字辅之,其先闽人。自其祖光裕,尝为应山令,后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应山,遂家焉。处士少举《毛诗》,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废于家,处士供养左右十余年,因不复仕进。父卒,家故多赀,悉散以赒乡里,而教其二子以学,曰:“此吾赀也。”歳饥,出谷万斛以粜,而市谷之价卒不能增。及旁近县之民皆頼之。盗有窃其牛者,官为捕之甚急,盗穷以牛自归,处士为之愧谢,曰:“烦尔送牛,厚遗以遣之。”尝以事之信阳,遇盗于西关,左右告以处士,盗曰:“此长者,不可犯也。”舍之而去。处士有弟居云梦,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归应山。应山之人去县数十里迎哭,争负其柩以还,过县市,市人皆哭,为之罢市三日,曰:“当为连公行丧。”处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学者,后皆举进士及第。今庶为寿春令,庠为宜城令。处士以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卒,庆厯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陆蔽山之阳。自卒至今二十年,应山之长老识处士者,与其县人尝頼以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后生。闻处士之风者尚未逺,使更三四世至于孙曾,其所传闻有时而失,则惧应山之人不复能知处士之详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述。周必大曰:“应山连处士,一布衣耳。既殁而郑人法其孝友礼逊,凡矜寡饥馑之人皆追思之。欧阳文忠公表其墓,谓‘行之以躬,不言而信’,盖实録也。”有子四人,而寳文公则第三子之孙,以文章赞书。命才略,典方面,克孝而忠,大其家声。今机宜君防,上拔擢进用,未巳施于有政,不苐如处士居乡矣。

王闻修曰:「连庶字君锡,连庠字元礼,皆受学于二宋。庶居官清人,号为连底清;庠加以肃人,号为连底冻。庶为令,以母老乞监陈州税。尝送客出北门,见日西风尘,而冠盖憧憧不已,慨然有感,即日求分司归。久之,以欧公荐知昆山县,辞不行。累迁职方员外郎。庠终都官郎。」按二子之贤如此,而此表无一语及,盖文体自应如此。

胡先生墓表

先生讳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为陵州人,后为泰州如臯人。先生为人师,言行而身化之,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而顽傲者革。故其为法严而信,为道久而遵。师道废久矣,自景祐、明道以来,学者有师,惟先生暨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学,弟子去来常数百人,各以其经转相传授。其教学之法最备,行之数年,东南之士莫不以仁义礼乐为学。庆厯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讲天下事,始慨然诏州县皆立学。于是建太学于京师,而有司请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为太学法,至今为着令。后十余年,先生始来居太学,学者自逺而至,太学不能容,取旁官署以为学舍。礼部贡举歳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髙第者知名当时,或取科甲居显仕,其余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其言谈举止不问可知为先生弟子。其学者相语称先生,不问可知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见天子论乐,拜秘书省校书郎,辟丹州军事推官,改宻州观察推官。丁父忧去职,服除为保宁军节度推官,遂居湖学。召为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舎致仕,迁殿内丞于家。皇祐中,驿召至京师议乐,复以为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辞。歳余为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廼居太学。迁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迁太子中允,充天章阁侍讲,仍居太学。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数遣使者存问,又以太常博士致仕。东归之日,太学之诸生与朝廷贤士大夫送之东门,执弟子礼。路人嗟叹以为荣。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乌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与其行事,莆阳蔡君谟具志于幽堂。呜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见于后世,然非此无以慰学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述。

吕元明曰:仁宗时,国子先生必求天下贤士,就中又择其尤贤者,专委掌教导规矩之事。胡翼之为直讲,有防专掌学政。胡亦甄别人物,择其过人逺甚,人畏服者奨之激之。又各因其所好,类聚而别居之。故好尚经术者,好谈兵者,好文艺者,好尚节义者,皆以所类羣居,相与讲习。胡亦时召之,使论其所学,为定其理。或自出一义,故人皆乐从而有成。今朝廷近臣,往往胡之徒也。

译连处士墓表。连处士是应山人。他以平民身份终老于家乡,但应山人直到今天还思念他。当地的长者教导子弟孝顺友爱、恭敬谨慎、知礼谦让而温厚仁慈时,一定以处士为榜样,说:“做人像连公这样,就足够了。”那些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遭遇灾荒饥饿的人,都说:“自从连公去世,使我们失去了可以申诉、依靠而活下去的人,这是我们的遗憾。”唉!处士居住在应山,并没有用政令、恩惠和威势来亲近他的百姓,却能使人这样,这就是所谓亲自实行,不用言语却能取得信任的人吧?处士名舜宾,字辅之,他的祖先是闽人。从他的祖父连光裕起,曾任应山县令,后来任磁州、郢州推官,死后归葬应山,于是便在这里安家。处士年轻时曾应举学习《毛诗》,一次没有考中,而他的父亲连正因病废居家中,处士侍奉供养在父亲身边十多年,因此不再谋求仕进。父亲去世后,家中原来有很多财产,他全部散给乡里,用来救济乡亲,却教导两个儿子读书,说:“这才是我的财产。”年成饥荒时,他拿出一万斛粮食出售,使市场上的粮价最终没有上涨,邻近各县的百姓也都依赖他得到救济。有盗贼偷了他的牛,官府急忙逮捕盗贼,盗贼走投无路,亲自把牛送回来。处士反而为此向他惭愧道歉,说:“劳烦你把牛送回来,送你厚礼,打发你走。” 有一次他因事到信阳,在西关遇到盗贼。身边的人把处士的身份告诉盗贼,盗贼说:“这是位长者,不可以冒犯。”便放过他离开了。处士有个弟弟住在云梦,他前往探望,得病后去世,便把灵柩运回应山。应山人离县城几十里便迎上来哭泣,争着抬他的灵柩返回;经过县城集市时,市民都哭泣,为他停市三天,说:“应当为连公举行丧事。”处士有四个儿子,名叫庶、庠、庸、膺。他所教导读书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考中进士。如今连庶任寿春县令,连庠任宜城县令。处士于天圣八年十二月某日去世,庆历二年某月某日葬在安陆蔽山的南面。从去世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应山的长者中认识处士的人,以及曾经依靠他生活的县民,往往还都活着,只是已经处在他的子弟和后辈之后。听说处士品行的人还没有远去;如果再过三四代,到了孙子、曾孙一辈,所传闻的事有时会失真,那么我担心应山人就不能再知道处士的详细事迹了。因此在他的墓上立表,来告诉后人。八年闰正月一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周必大说:“应山连处士,只不过是一个平民罢了。他死后,郑地的人以他的孝顺、友爱、礼让为法,凡是鳏寡和饥荒中的人都追念他。” 欧阳文忠公为他作墓表,说“亲自实行,不用言语却能取得信任”,大概是实录了。他有四个儿子,而宝文公是第三个儿子的孙子,以文章赞美并书写此事。他有才能谋略,掌管一方政务,能够孝顺而忠诚,光大了家族声望。如今机宜君连防受到提拔任用,尚未在政务上充分施展,不只是像处士那样居乡而已。王闻修说:“连庶字君锡,连庠字元礼,都曾向二宋求学。连庶任官清廉,人称‘连底清’;连庠又加上严肃,人称‘连底冻’。连庶任县令时,因为母亲年老,请求任陈州税务监官。有一次送客出北门,看见太阳西斜、风尘弥漫,而车马冠盖来往不绝,感慨万分,当天便请求分司退归。过了很久,因欧阳公推荐而任昆山县知县,却辞谢不去。多次升迁至职方员外郎。连庠最终任都官郎。”考察这两个儿子的贤能到这种程度,而这篇墓表一句也没有提到,大概文章体例本来就应当如此。胡先生墓表 先生名瑗,字翼之,姓胡。他的上代是陵州人,后来成为泰州如皋人。先生以身为人师表,用言语和行为感化人,使诚实明达的人通达事理,使昏昧愚钝的人受到激励,使顽固傲慢的人改变。因此,他所立的规范严明而令人信服,所倡导的道术持久而为人遵循。师道已经废弃很久了,自景祐、明道以来,天下读书人有老师的,只有先生以及泰山孙明复、石守道三人,而先生的门徒最多。他在湖州办学时,弟子来去常有几百人,各自凭借所学经书互相传授。他的教学方法最为完备,实行数年后,东南的士人没有不把仁义礼乐作为学问的。庆历四年,天子开天章阁,与大臣讨论天下大事,开始感慨地下诏令州县都兴办学校。于是京师建立太学,有关部门请求下令湖州,取用先生的教学方法作为太学的制度,至今仍著为法令。十多年后,先生才来太学任职,求学者从远方赶来,太学容纳不下,便征用旁边的官署作为校舍。礼部每年贡举所得的士人中,先生的弟子常常占十分之四五。他们中名列前茅的在当时都很有名,有的考取科第而身居显要,其余散居四方,随着各人的贤愚不同,却都循循有序、文雅端正;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不必询问也知道是先生的弟子。他的学生彼此称他为先生,不问也知道说的是胡公。先生起初以平民身份谒见天子,议论音乐,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征召任丹州军事推官,改任密州观察推官。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任保宁军节度推官,于是主持湖州学校。召入任诸王宫教授,因病免职。不久以太子中舍的身份退休,升为殿内丞,在家中领取官俸。皇祐年间,驿马召他到京师议论音乐,又任大理评事兼太常寺主簿,仍因病辞职。过了一年,任光禄寺丞、国子监直讲,于是居于太学。升任大理寺丞,赐绯衣银鱼。嘉祐元年,升任太子中允,充任天章阁侍讲,仍主持太学。不久病重不能上朝,天子多次派使者慰问,又以太常博士之职让他退休。他向东归去那天,太学的学生和朝廷贤能士大夫到东门为他送行,行弟子之礼。路人感叹,认为这是荣耀之事。他于嘉祐四年六月六日在杭州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十月五日葬在乌程县何山的原野上。他的世系、官职、籍贯和事迹,由莆阳蔡君谟详细记载在墓志中。唉!先生的德行存在于人们心中,不必立表也会在后世显现;然而若没有这篇文章,就无法慰藉求学者的思念,所以刻在他的墓地上。六年八月三日,庐陵欧阳修撰述。吕元明说:仁宗时,国子先生一定要从天下选求贤士,其中又选择最贤能的人,专门委托他掌管教育和规矩。胡翼之任直讲时,有专人掌管学校政务。胡翼之还鉴别人物,选择那些才能远远超过常人的人;对于令人敬畏佩服的,就加以奖赏和激励。他又各依照学生的爱好,把他们分类聚居。喜欢经学的、喜欢谈论军事的、喜欢文学技艺的、崇尚节操义行的,都按类别群居在一起,互相讲习。胡翼之还不时召见他们,让他们谈论所学,为他们判定道理。有时亲自提出一个义理,所以大家都乐于跟从他而有所成就。如今朝廷的近臣,往往都是胡翼之的门徒。

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歳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賔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歳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囘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歳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茍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宻,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大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令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頼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掲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熈宁三年歳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朱子谓韩愈《祭十二郎文》后数百年而本朝复有欧阳文忠公《泷冈阡表》,其为朱子所心折如此。然以两文较之,其情致悱恻,能达所不能达之隐,所谓喜往复、善自道者,则果相伯仲。若夫垂诸万世,使酷吏读之,亦不觉▯然流涕者,欧作固专其美,而韩逊不如矣。子曰:“茍有车,必见其轼;茍有衣,必见其敝。”盖言有其实,斯有其文也。愈固不得无之而空言之,欧之胜者实也。如此文者,所当自朝廷至于里巷,莫不讴吟讽诵者欤?夫是之谓羽翼六经。“羽翼六经”云者,固不在句训字诂之徒也。储欣曰:“千百年墓表中有数文字,岂惟《居士集》之冠?”予师观我先生令永丰,贻予《泷冈阡表》石刻本,旁有龙爪迹二焉,指数歴然。土人云:“公始磨刻此碑于家,舟载以行。无何大风雨,舟覆,稍定,使人汨水求碑,不可得。越一日,碑已在泷冈阡矣,完善无毫髪损,增二爪迹而已。”父老相传,龙王欲读公文,遣其属攫致之。其説颇诞,然文章能事至于如此,于以动神明而感怪物,亦理之或然者欤。

译泷冈阡表 唉!我已故父亲崇公在泷冈选择吉地安葬已经六十年了,他的儿子欧阳修才得以在墓道上作表,并不是我敢于拖延,实在是有所等待。我不幸四岁时便成了孤儿,太夫人守节立誓,家境贫困,亲自努力解决衣食问题,把我养大、教导成人。太夫人告诉我说:“你父亲做官清廉而喜欢施舍,喜爱宾客;他的俸禄虽然微薄,却常常不让它有剩余,说:‘不要让这些财物成为我的拖累。’所以他去世时,没有一片瓦可以遮盖,没有一垄田地可以种植来庇护你们、供你们生活,我凭什么能够守住自己呢?我对你父亲只知道一二分,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自从我成为你家的媳妇,没能侍奉你的祖母,但我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你幼年丧父,我不能知道你一定能够立身成事,但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刚嫁过来时,你父亲服完母丧才一年多,每逢岁时祭祀,他一定流泪说:‘祭品丰盛,也不如生前奉养得微薄。’偶尔享用酒食,又流泪说:‘过去常常不够,如今却有余,哪里还来得及呢?’我开始只见过一两次,以为是刚服丧期满,偶然如此罢了;后来他一直这样,直到终身从未改变。我虽没能侍奉祖母,却由此知道你父亲能够奉养她。” 你父亲做官时,曾经夜里点着蜡烛处理官府文书,多次停下来叹息。我问他,他说:‘这是一桩死刑案件,我想设法使犯人活下来,却没有办到。’我说:‘可以设法让他活下来吗?’他说:‘设法使他活下来而没有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何况设法求生而成功呢?正因为有成功的可能,才知道那些没有设法求生便死去的人会有遗憾。即使经常设法使人活下来,仍然会有误判而使人死去,世人却总是设法置人于死地。’他回头看见乳母抱着你站在旁边,便指着你叹息说:‘术士说我命行在戌年,将会死去;如果他的话应验,我就来不及看见孩子成人了。以后应当把我的话告诉他。’他平日教导其他子弟,常常使用这些话,我听得很熟,所以能够详细记述。他在外面的事情,我不能知道;但他在家中毫不矜饰,所作所为却如此,这难道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吗?唉!他的内心是深厚而仁慈的吗?这就是我知道你父亲一定会有后代的原因,你要努力啊。奉养父母不一定要丰厚,关键在于孝;利益即使不能广泛施及万物,关键在于内心深厚仁慈。我不能教导你,这是你父亲的志向。欧阳修哭泣着记下这些话,不敢忘记。先公年少丧父,努力求学,咸平三年考中进士,任道州判官、泗州和绵州推官,又任泰州判官,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沙溪泷冈。” 太夫人姓郑,父亲名德仪,世代是江南的名门。太夫人恭敬节俭、仁慈有爱而知礼,起初封为福昌县太君,后来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她家境稍微衰落时,便以节俭治家;后来也常常不让家用超过这个限度,说:“我的儿子不能苟且迎合世俗,俭朴简薄正是用来度过患难的。”后来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太夫人谈笑自如,说:“你家本来就是贫贱之家,我一向习惯过这种生活;你能够安于此,我也就安心了。”先公去世二十年后,欧阳修才获得俸禄奉养母亲;又过了十二年,列身朝廷官员,才得以追赠封号给亲属。又过十年,欧阳修任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在官舍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又过八年,欧阳修因才德不足而进入枢密院任副职,参与政事;又过七年罢职。自从登上中书、枢密两府,天子推恩褒奖他的三代先人,大概自嘉祐以来,每逢国家大庆,必定增加恩宠赏赐。皇曾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屡次封为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 祖妣屡次封为吴国大夫人。皇考崇公屡次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屡次封为越国太夫人。如今皇帝第一次举行郊祀,皇考被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于是小子欧阳修哭泣着说:“唉!行善没有不获报的,只是迟早各有时日,这是常理。我的祖先积累善行、成就德业,本应享有隆盛的荣誉;虽然不能亲身享有,但赐爵受封、显贵荣耀、褒扬尊大,实在获得了三朝的恩赐诏命,这足以在后世显扬,并庇护依赖他们的子孙了。”于是列出世代谱系,全部刻在碑上。后来又记载我皇考崇公的遗训,以及太夫人教导我并对我有所期待的话,一同刻在墓道上,使人知道小子欧阳修德薄才浅,逢时侥幸窃居官位,而能够保全大节、不辱没先人,实在是有来由的。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欧阳修撰表。” 朱子说,韩愈《祭十二郎文》之后数百年,本朝又有欧阳文忠公的《泷冈阡表》,它受到朱子倾心折服就是如此。然而把两篇文章相比较,它们的情感意趣都缠绵悲恻,能够表达难以表达的内心隐情;所谓喜爱反复铺陈、善于自我抒写,确实不相上下。至于流传万世,即使严酷的官吏读了,也不觉泪流满面,这一点欧阳修的文章确实独占其美,韩愈还逊色一些。孔子说:‘如果有车,一定能看见车轼;如果有衣,一定能看见它的破旧。’这是说有真实内容,才会有相应的文章。韩愈固然不会没有实际内容却空谈,欧阳修胜过他的地方就在于真实。像这样的文章,应当从朝廷直到乡里,没有人不歌咏、吟诵、讽读它吧?这才叫作辅助六经。所谓‘辅助六经’,当然不在那些只从事章句训诂的人。储欣说:‘千百年来的墓表中有几篇这样的文字,难道只是《居士集》的冠首吗?’我的老师观我先生任永丰县令时,把《泷冈阡表》的石刻本赠给我,旁边有两道龙爪痕迹,指爪形状清楚可见。当地人说:‘欧公当初在家中磨刻这块碑,装船运走。不久遇到大风雨,船翻了,风雨稍定后,派人潜入水中寻找石碑,却找不到。过了一天,石碑已经在泷冈墓道上了,完整无缺,没有丝毫损伤,只增加了两道爪痕罢了。’父老相传,龙王想读欧公的文章,便派属下抓取石碑送来。这种说法颇为荒诞,但文章的力量达到如此地步,能够感动神明、感动怪物,也许也是情理中可能发生的事吧。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二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十一

  墓志铭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

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二

  庐陵欧阳修文十一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

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谢公讳绛字希深,其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之别为十族,谢其一也。其国在南阳宛,三代之际以微不见,至《诗》崧髙始言,周宣王使召公营谢邑以赐申伯,盖谢先以失国,其子孙散亡,以国为姓,歴秦汉魏益不显。至晋宋间,谢氏出陈郡者始为盛族。公之皇考曰太子賔客讳涛,其爵陈留伯,至公开国又为阳夏男,皆在陈郡,故用其封,复因为陈郡人。然其官邑卒葬随世而迁,其谱自八世而下可见。曰八代祖汾为河南缑氏人,至五代祖希图始迁而南,或葬嘉兴,或葬丽水。自皇考以上三代皆葬杭州之富阳。公以寳元二年四月丁卯来治邓,其年十一月已酉以疾卒于官,以逺不克归于南,即以明年八月得州之西南某山之阳,遂以葬。公享年四十有五。初娶夏侯氏,先卒,今举以祔。后娶髙氏文安县君。三男六女,男某皆将作监主簿,女一早亡,五尚幼。公之卒,其客欧阳修吊而哭于位,退则叹曰:「初賔客之薨,修获铭其德,纳诸富阳之原。今又哭公之丧,哭者在位莫如修旧,盖尝铭其世矣。」乃论次其终始曰:「公年十五起家试秘书省校书郎,复举进士中甲科,以奉礼郎知颍州汝隂县,迁光禄寺丞,上书论四民失业。杨文公荐其才,召试充秘阁校理,再迁太常丞,通判常州。丁母晋陵郡君许氏忧,服除迁太常博士。用郑氏经唐故事议昭武皇帝非受命祖不宜配享上帝。天圣中天下水旱而蝗,河决坏滑州,又上书用《洪范》五行、京房传推灾异,所以为天谴告之意,极陈时所阙失,无所讳。与修真宗国史,迁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通判河南府,移书丞相言歳凶,嵩山宫宜罢勿治,又上书论妖人方术士不宜出入禁中,请追。所赐先生处士号,歳满,权开封府判官,再迁兵部员外郎,为三司度支判官。上书论法禁宻花透背。诏书云:“自内始。”今内人赐衣复下有司取之,是为法而自戾,无以信天下。又言后苑作官市▯筒,亦禁物,民间非所有,有之为犯法。因请罢内作诸器,皆以其职言。又言有司多求上防,从中出而数更,且谓号令数变,则亏国体;利害偏听,则惑聪明。请者务欲各行,而守者患于不一。请凡诏令皆由中书、枢宻然后行。郭皇后废,上书用诗《白华》,引申后褒姒以为戒。景祐元年,丁父忧,服除,召试知制诰,判流内铨。谏者言李照新定乐不可用,下其议,议者久不决。公为两议曰:“宋乐用三世矣,照之法不合古,吾从旧。”乃署其一议曰:“从新乐者异。”署议者皆从公署。公为人肃然自修,平居温温,不妄喜怒,及其临事敢言,何其壮也!虽或听或否,或论髙而不能行,或后果如其言,皆傅经据古,切中时病。三代已来,文章盛者称西汉,公于制诰尤得其体,世所谓常、杨、元、白不足多也。公既以文知名,至于为政,无所不达。自汝隂已有能名,佐常州,至今常人思之。钱思公守河南,悉以事属之。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起二陵于永安,至于铁石畚锸,不取一物于民而足。修国子学,教诸生自逺所至者百余人,举而中第者十八九。河南人闻公丧,皆出涕。诸生画像于学而祀之。初,吏部拟官以圭田有无为均,公取州县田覆其实者,凖其方之物价差为多少,揭之省中。他有名而无实者,皆不用。人以为便。天下之吏有定职而无定员,故选者常患其多而久积,吏縁以奸。至公为之选,而集者有不逾旬而去,天下皆称其平。其遇事尤剧尤若简而有余。及求知邓州,其治益以寛静为本,州遂无事。先是有妖僧者,以伪言诱民男女数百人,往往昼夜为会,凡六七年不废。公则取其首恶二人,置之法;余一不问,民始知公法可畏,而安于不苛。南阳堰引湍水溉公田,水之来逺而少能及民,而堰撤墩破。公议复召信臣故渠,以罢邓人歳役,而以水与民。大兴学舍,皆未就而卒。始公来邓,食其廪者四十余人,或疑其多。及其丧,为之制服。其治,衣栉才二婢,至三从孤弟妹,皆聚而食之。卒之日,廪无余粟,家无余赀。入哭其堂椸,无新衣。然平生喜賔客,谈宴怡怡如也。自少而仕,凡三十年间,自守不囘,而外亦不为甚异。此其终始大节也。铭曰:

寿,吾不知命,系其偶不?俾其隆,安归其咎?惟德之明,惟仁之茂,惟力之为,而公之有。

首叙世次本末,次叙立身终始。于中,首叙立言,次叙立政,次叙立德。郁乎其相章,焕乎其相辉也。

译《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二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十一 墓志铭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二 庐陵欧阳修文十一 《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墓志铭》朝散大夫、行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知邓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上轻车都尉、阳夏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谢公名绛,字希深。他的祖先出自黄帝之后任姓的分支,共分为十族,谢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国家在南阳宛地,夏商周三代之际因国势微弱而不显著,直到《诗经·崧高》才开始记载:周宣王派召公营建谢邑,赐给申伯。大概谢氏先是失去国家,子孙流散逃亡,便以国名为姓,历经秦、汉、魏,仍不显赫。到晋宋之间,出自陈郡的谢氏才成为盛族。公的父亲是太子宾客,名涛,爵为陈留伯;到公受封建国时又为阳夏男,都属于陈郡,所以沿用封号,又成为陈郡人。然而他们的官职、封邑和最终葬地随着时代而迁移,其家谱从八世以下还可以考见。八代祖谢汾是河南缑氏人,到五代祖谢希图才迁往南方,有的葬在嘉兴,有的葬在丽水。自父亲以上三代都葬在杭州富阳。公于宝元二年四月丁卯日前来治理邓州,当年十一月己酉因病死于任所,因为路远不能运回南方,便于第二年八月在州城西南某山的南面找到墓地,将他葬在那里。公享年四十五岁。最初娶夏侯氏,先于公去世,如今将她迁来与公合葬。后来娶高氏,封为文安县君。三子六女,儿子谢某都任将作监主簿;女儿一人早亡,五人还年幼。公去世时,他的门客欧阳修在灵位前吊唁哭泣,退下来便叹息说:“当初宾客公去世,欧阳修有幸铭记他的德行,把墓志放入富阳的墓地。如今又来哭吊公的丧事,在灵位前哭吊的人没有谁比我更旧,因为我曾经撰写过他家世的墓志。”于是按次序叙述公的一生说:“公十五岁时开始出仕,任试秘书省校书郎;又考中进士甲科,以奉礼郎身份任颍州汝阴县知县;升为光禄寺丞,上书论述四民失业。杨文公推荐他的才干,召试后充任秘阁校理;两次升迁为太常丞,任常州通判。母亲晋陵郡君许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升为太常博士。采用郑氏经学和唐代旧例,议论昭武皇帝不是受命之祖,不应配享上帝。天圣年间,天下水旱交加而且发生蝗灾,黄河决口冲毁滑州,他又上书依据《洪范》五行和京房传推断灾异,说明这是上天谴责告诫的意思,极力陈述当时的缺失,毫不避讳。与欧阳修共同修撰真宗国史,升任祠部员外郎、直集贤院,任河南府通判;写信给丞相说年成歉收,嵩山宫应当停止,不要修治;又上书论述妖人和方术士不应出入宫禁,请求追究。” 先生获赐处士的称号期满后,暂任开封府判官;又两次升迁为兵部员外郎,任三司度支判官。他上书论述法令禁止秘密织制花纹透背的丝织品。诏书说:“从宫中开始。”如今宫人受赐衣物后,又下令有关部门取回,这就是以法令约束别人却自己违犯法令,无法使天下信服。他又说后苑制作官用龟筒,也是禁物,民间不应拥有,私自拥有便是犯法。因此请求停止宫中制作各种器物,一切都按照他的职分直言进谏。他还说有关部门常常请求皇帝降下诏令,诏令又从宫中直接发出而屡次更改;况且号令屡次改变,就会损害国家体制,偏听利害之说,就会扰乱圣明判断。请奏的人只想各自推行己意,守法的人却担心政令不一。请求凡是诏令,都先由中书、枢密院审议,然后施行。郭皇后被废时,他上书引用《诗经·白华》,并以申后、褒姒的事情作为警戒。景祐元年,父亲去世,他服丧;服丧期满后,召试任知制诰,兼判流内铨。谏官说李照新制定的乐律不可采用,皇帝把这件事交付群臣议论,议论很久不能决定。公提出两种意见,说:“宋朝的乐律已经使用三代了,李照的方法不合古制,我主张沿用旧制。”于是他在其中一份意见上署名说:“赞成新乐的人另行署名。”署名议案的人都跟着公署名。公为人庄严肃穆,平日谨慎自守,温和安静,不随意喜怒;到了面对事情时却敢于直言,何等壮烈啊!有时意见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有时议论高明却不能实行,有时后来果然如他所说,都是援引经典、依据古制,切中当时的弊病。三代以来,文章最兴盛的要数西汉;公在制诰方面尤其深得其体制,世人所称的常、杨、元、白,都不足以过多称道。公既然以文章闻名,至于治理政务,也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的。他从任汝阴县令时就已有能干的名声,辅佐治理常州,到今天常州人还思念他。钱思公镇守河南时,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他办理。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庄懿太后在永安营建两座陵墓,从铁石到畚箕、锄头等,一件东西也不向百姓索取,却能全部备齐。公修治国子学,教导从远方来的学生一百多人,其中考中科第的有十分之八九。河南人听到公去世,都流下眼泪。学生们在学校为他画像并祭祀他。当初,吏部拟定官职时,以有无圭田作为均衡标准;公取来州县田地的实际情况,按照当地物价的差异核算多寡,张榜公布在尚书省中。那些名义上有圭田而实际上没有的,一概不用。人们认为这样便利。天下的官吏有确定的职务却没有确定的员额,所以候选者常常因人数太多而长期积压,吏员便借机作弊。到公负责选任时,聚集的人往往不到十天就离去,天下都称赞他公平。他遇到事务越繁剧,处理起来越像简易小事,而且从容有余。等到他请求出任邓州知州时,他的治理更加以宽缓安静为根本,于是全州平安无事。此前有一个妖僧,用虚假言语诱骗男女百姓几百人,常常日夜聚会,持续了六七年而没有停止。公只逮捕其中两个首恶,依法处置;其余一概不追问,百姓这才知道公的法令虽然可畏,却安于他不苛刻的治理。南阳堰引湍急的水灌溉公田,水流来自远方,很少能够惠及百姓,而且堰坝的墩柱已经毁坏。公商议重新召信臣故渠,免除邓州百姓每年的劳役,把水利交给百姓使用。他大力兴建学校,尚未完工便去世了。公刚到邓州时,领取官府粮食的人有四十多人,有人怀疑太多。到他去世时,这些人都为他穿丧服。他治理家事,穿衣梳头只用两个婢女;到了三个侄辈的孤儿弟妹,也都聚在一起供养他们。临终那天,官廪没有剩余粮食,家中没有剩余财产。进入他的堂屋哭吊,衣架上没有一件新衣。然而他平生喜爱宾客,谈笑宴饮仍然和悦自如。从年轻出仕到去世,三十年间,他坚守操守没有改变,对外也没有刻意表现得特别奇异。这就是他一生的大节。铭文说:寿命长短,我不知道是否由天命决定,还是系于偶然?既然让他德业隆盛,那么他的早逝又该归咎于什么?只有明亮的德行,只有丰厚的仁爱,只有竭力施为,这些都是公所拥有的。前面叙述世系的次序和事情的始末,接着叙述立身处世的一生始终。其中先叙述立言,其次叙述立政,再次叙述立德。三者郁然相互彰显,灿然彼此辉映。

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以疾告归。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数烦。”公乃诏优公不朝,而使视事如故居。歳中数以告,乃得还第。又数以告,然后拜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其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薨于家,年六十有八。赠兵部尚书。公讳奎,字宿蓺,姓薛氏。薛氏之先,出于黄帝之后,任姓。任姓之别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后奚仲去迁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际,以国见经,而其子孙后以为氏。此其谱也。隋唐之间,薛姓居河东者为最盛。公绛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赠太保讳某,大王父赠太傅讳某,王父殿中丞赠太师讳某,三世皆不显,而以公贵。初,太宗皇帝伐并州,太师以防干行在,不见用,罢。公生十余歳,已能属文辞。太师顾曰:“是必大吾门,吾复何为。”乃不复事生业,务施贷以赒乡闾,曰:“吾有子矣,后何患。”后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参政事,为世名臣,如其言。公为人敦笃忠烈,果敢明达。初举进士,为州第一,让其里人王严而居其次,于是乡里皆称之。淳化三年,再举乃中,授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始至,取州狱已成书,活寃者四人。徙仪州推官,士争荐其能。丁太夫人忧,服除,用荐者拜大理寺丞,知兴化军莆田县,悉除故时王氏无名租,莆田人至今以为德。迁殿中丞,知河南长水县,徙知兴州。州旧铸铁钱,用工多人以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为利,而收其铁租以铸,悉罢役者,人用不劳。迁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荐公材,中御史就拜监察御史,召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为陜西转运副使,坐举人免官。居数月,通判陜府。歳余,召还台,安抚河北,称防。改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扬州河,废其三堰,以便漕船,歳以八百万石食。京师其后罕及,其多转吏部员外郎,丁太师忧去职,不许,居二歳,入为三司户部副使,与三司使李士衡争事省中,士衡扳时权贵人为助,公拜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知延州,迁吏部郎中,入为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迁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萧从顺来朝,是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从顺举止多不逊,以为南使至契丹者皆见太后,遂请见之,朝议患之,未有以决,公独以理折之,从顺乃止,而嫉公者谗其漏禁中语,由是拜集贤院学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尝歉食,公为勤俭积蓄,教民水种,歳中迁枢宻直学士,知益州,而秦之余粟积者三百万,征筭之衍者三十万,覈民旧隐田数百顷,所得刍粟又十余万,秦州之民与其蕃落数千人诣转运使请留,不果。公在开封以严为治,肃清京师,京师之民至私以俚语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为之数空,而至今之人犹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伪蜀时中书印者,夜以锦囊挂之西门,阍者以白蜀人随之者万计,皆恟恟出异语,且观公所为,公顾主吏藏之,畧不取视,民乃止。老媪告其子不孝者,子诉贫不能养,公取俸钱与之,曰:“用此为生,以养母。”子遂相慈孝。里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争其产,公析其赀为三,为嫁其女,于是人皆以公为仁恩。蜀人喜乱而易摇,公既镇以无事,又能顺其风俗,从容宴乐,及其临事破奸发伏,逆见随决,如逢防之射,而方朔之占,无一不中。蜀人爱且畏之,以比张尚书咏而不苛。开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会,皆世号尤难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寛之政,前后异施,可谓知其方矣。入拜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遂拜参知政事。公入谢,上曰:“先帝尝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励,而素刚毅守节不茍合,既与政尤挺立无所牵随,然遂。欲绳天下,无小大一入于规矩,往往不可,其意则归卧于家,叹息忧愧,輙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慙不及古人,而惧后世讥我也。公尝使契丹,与其君臣语,而以论议服其坐中,其后契丹使来,必问公所在,及闻已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边吏得谍者言,契丹欲弃约举兵,上亟召大臣议,或欲选将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贪利,且无隙以开其端,其必不动,不宜失持重之势,而使其可窥,已而卒无事。他日上顾公曰:果如公言,于是益重之。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公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

译《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薛公墓志铭》。明道二年,尚书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东公因病请求退归。天子对他的政务说:“我不能多次烦劳你。”于是下诏优待公,免于上朝,但仍像以前一样处理政务。一年中多次请求,才获准回到私第;又多次请求,后来才授公为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判尚书都省,罢免他的参知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兵部尚书。公名奎,字宿艺,姓薛。薛氏的先祖出自黄帝之后的任姓。任姓分为十族,薛氏是奚仲最初受封的地方。后来奚仲迁离薛地到邳,仲虺则留居薛地。春秋时期,薛国见载于经书,他的子孙后来便以国为氏。这就是他的谱系。隋唐之间,居住在河东的薛姓最为兴盛。公是绛州正平人。曾祖父追赠太保,名某;大祖父追赠太傅,名某;祖父殿中丞,追赠太师,名某。三代都不显达,却因公而显贵。当初太宗皇帝征伐并州,太师以防干的身份随行在皇帝身边,没有被任用,便罢职。公十多岁时,已经能够撰写文章。太师回头说:“这孩子一定会光大我家,我还要做什么呢?” 于是太师不再经营生计,专门施舍借贷来救济乡里,说:“我有儿子了,以后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五十年后,公才辅佐当今天子参与政事,成为当世名臣,果然如他所说。公为人敦厚笃实、忠诚刚烈、果断勇敢而明达。起初考中进士,名列州里第一,却把名次让给同乡王严,自己居于第二,于是乡里都称赞他。淳化三年,第二次应试才考中,被授为秘书省校书郎、隰州军事推官。刚到任,便取出州狱中已经定案的文书,使四个蒙冤者得以活命。调任仪州推官,士人争相推荐他的才能。母亲太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因推荐授为大理寺丞,任兴化军莆田县知县,全部废除旧时王氏擅自设置而无名目的租税,莆田人至今仍把这当作他的恩德。升为殿中丞,任河南长水县知县,调任兴州知州。兴州旧日铸造铁钱,役使很多工匠,百姓以此为苦;公于是招募有力量的民户,放开山禁,让他们自行获利,再收取铁租用来铸钱,完全废除劳役,百姓因此不再劳苦。升任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推荐公的才干,中丞亲自到御史台授予他监察御史之职,召入任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赐绯衣银鱼。出任陕西转运副使,因举荐人获罪而被免官。过了几个月,任陕府通判。一年多后,召回御史台,安抚河北,号称有才能。改任尚书户部员外郎、淮南转运使、江淮制置发运使,开通扬州河道,废除其中三道堰坝,以便利漕运,每年因此运送八百万石粮食,后来京师很少能赶上这个数目。又升任吏部员外郎,太师去世,公请求离职服丧,朝廷不允许;过了两年,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与三司使李士衡在三司省中争论政事。李士衡拉拢当时的权贵作为援助,公被授为户部郎中、直昭文馆,出任延州知州,升为吏部郎中,入朝任龙图阁待制、开封府知府,升任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者萧从顺来朝见。当时庄献明肃太后垂帘听政,萧从顺举止多有不恭敬,因为以为南方使者到契丹都能见太后,便请求觐见太后。朝廷群臣对此忧虑,却没有办法决定,公独自据理驳斥他,萧从顺才停止请求;嫉妒公的人却诬陷他泄露宫禁中的话,因此授他集贤院学士,出任并州知州,改任秦州知州。秦州驻有重兵,军队曾经缺粮,公勤俭积蓄,教百姓种植水田。一年中升任枢密直学士、益州知州,而秦州积存的余粮达到三百万,征收计算后多出的粮税有三十万,又查核百姓过去隐瞒的田地数百顷,所得草料粮食又有十多万。秦州百姓和所属蕃部几千人到转运使处请求挽留他,最终没有成功。公在开封以严厉治理,整肃清理京师,京城百姓甚至私下用俗语给他取称号,并且互相告诫说:“这是不能冒犯的人。”监狱因此多次空置,直到今天人们有时还这样称说他。等到他居住蜀地,尤其有良好的政绩。百姓有人得到伪蜀时期的中书印,夜里用锦囊把它挂在西门,守门人把这件事报告给蜀人,跟随而来的人有上万人,大家惊恐不安,说着奇怪的话,想看看公将如何处理。公却只命主吏把印藏起来,一点也不拿来察看,百姓才停止骚动。一个老妇人告发她的儿子不孝,儿子申诉说贫穷不能奉养母亲,公便拿出俸禄给他,说:“用这些作为生活费用,来奉养你的母亲。”儿子于是变得慈爱孝顺。乡里富人的三个女儿都成了孤儿,有人胡乱争夺她们的财产,公把财产分成三份,为她们置办婚嫁,于是人人都认为公仁慈有恩。蜀人喜欢作乱而容易动摇,公既用平安无事来镇定他们,又能顺应当地风俗,从容宴饮取乐;等到遇到事情,揭破奸邪、发现隐情,预先判断,随即决断,就像逢蒙射箭、东方朔占卜一样,没有一件不应验。蜀人又爱戴他又畏惧他,把他比作张尚书张咏,却说他并不苛刻。开封是天子的京畿,益州是蜀地的大都会,历来都被称为尤其难以治理的地方,而公在这些地方尤其以刚猛宽缓的政绩闻名,前后采取不同的施政方式,可以说真正懂得治理的方法了。入朝授为龙图阁直学士,代理三司使,随后授为参知政事。公入朝谢恩,皇上说:“先帝曾说你可以任用,我今天任用你了。”公更加感动奋发,努力自勉。他一向刚毅守节,不苟且迎合;参与政事后更加挺立,不受牵制、不随人附和。然而他总想把天下一切事情都纳入规矩,无论大小都如此,往往不能实现,于是回家躺卧,叹息忧虑惭愧,常常不吃饭。家人笑他何必如此,公说:“我惭愧不如古人,又害怕后世讥笑我。”公曾出使契丹,与契丹君臣交谈,以议论折服席间众人。后来契丹使者来朝,总要问公在哪里;听说公已经被任用,便都高兴地说:“这就是得到人才了。”边境官吏抓到间谍,得到消息说契丹想要抛弃盟约、发兵进攻,皇上立即召集大臣商议,有人想选将增兵。公说:“契丹畏惧誓约而贪图利益,而且没有可以借此开启战端的缝隙,他们一定不会行动,不应丧失持重的态势,让他们有机会窥伺。”后来果然没有发生事情。另一天,皇上回头对公说:“果然如你所说。”从此更加器重他。明道二年,庄献明肃太后想让天子穿衮冕去拜见太庙,群臣犹豫不决,只有公独自争辩说:“太后如果一定要穿王服去见祖宗,那将怎样行拜礼呢?”

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太后崩,上见羣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公遽曰:其在衮冕也,然服之岂可见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后服葬,于是益以公为果可用也。公先娶潘氏,早卒,后娶赵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长适故职方员外郎张竒,其次适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次适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适庐陵欧阳修;次又适王氏。公既贵,赠其曾祖而下三宰曰:太保、太傅、太师,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公性孝慈,虽在大位,家人勤俭,不知为骄奢。诸子幼孤,抚养不异平生。所为文章四十巻,直而有气,如其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师葬于绛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状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议曰:諡法,一德不懈曰简,执心决断曰肃,今其状应法,乃諡曰简肃。铭曰:薛夏之封,以国为姓,其后河东隋唐最盛。公世载德,实河东人。必大其门,太师之云。公之从事,以难为易,参于大政,不挠不牵,屡决大议,有言炳然。公不为相,告病还家,赗赙之荣,尚书是加。公有敏德,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諡,事告之史,諡传子孙,又刻铭章,纳于墓门。王闻修曰:「宋史本传与志不同。传云,在陜西赵德明言,延州蕃落侵其地黒林平,下诏按騐。奎阅郡籍,德明尝假道黒林平,移文録示之,德明遂服。知延州赵元昊,毎遣吏至京师请俸赐,吏因市禁物,隐关算为奸利。奎廉得状,请留蜀道缣帛于关中,转致给之。奎能知人,范仲淹、厐籍、明镐自为选人,皆以公辅许之。契丹使请见太后,奎折之曰:『皇太后垂帘听政,本朝羣臣亦未尝见也。』」欧公叙事,以简为贵,如此。叙子女处直曰:「次适庐陵欧阳修,余不着一句,何等严重!」祭薛尚书文,又甚详明。

志言:「天下之公祭,尽一身之私也。」后人作尊者状,多插入自己事,是何足与言文乎!

译太后不能改变皇上的决定,于是改穿其他服饰。太后去世后,皇上见到群臣便哭着说:“太后病重不能说话,却还多次拉着自己的衣服,好像有所嘱托,这是为什么呢?”公立即说:“大概是在说衮冕吧;可是穿着衮冕,难道可以去见先帝吗?”皇上恍然大悟,最终让太后穿着后妃服饰下葬,于是更加认为公确实可以任用。公先娶潘氏,早逝;后来娶赵氏,如今封为金城郡夫人。有一个儿子直孺,任大理寺丞;五个女儿,长女嫁给已故职方员外郎张奇,次女嫁给已故开封府士曹参军乔易从,早亡;再次女嫁给太原王拱辰,早亡;再次女嫁给庐陵欧阳修;最小的又嫁给王氏。公显贵后,追赠曾祖以下三代祖先为太保、太傅、太师,又追封曾祖母某氏某夫人、祖母某氏某夫人、母亲某氏某夫人。公性情孝顺慈爱,虽身居高位,家人仍然勤俭,丝毫不知道骄奢。几个儿子幼年丧父,抚养他们与平时没有不同。他所作文章四十卷,正直而有气势,正如他的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日,他的孤儿直孺从京师护送灵柩,葬于绛州,并在某年某月某甲子日举行葬事之前,把公的功绩品行写成状文上报太常。太常议定说:“谥法中,一种德行始终不懈叫作‘简’,守持内心、决断坚定叫作‘肃’。如今他的事状符合谥法,于是谥为‘简肃’。”铭文说:薛氏始封于夏地,便以国为姓;后来在隋唐时期,河东薛氏最为兴盛。公的世代承载德行,确实是河东人。‘一定会光大我家’,这是太师当年的话。公任职办事,把难事化为易事;参与重大政务,不屈挠、不受牵制,多次裁决重大议论,言论鲜明可传。公没有做宰相,因病请求回家;赗赠助丧的荣耀,则加赠尚书之职。公有敏达的德行,他的事迹光明显著;公有美好的声名,有关部门为他议定谥号,把事迹报告史馆,使谥号传给子孙,又刻写铭文,放入墓门。王闻修说:“《宋史》本传与墓志所记不同。传记说,公在陕西时,赵德明说延州的蕃部侵犯他的黑林平土地,皇帝下诏查验。薛奎查阅郡中档案,发现赵德明曾经借道黑林平,便发文书把记录给他看,赵德明于是服罪。任延州知州时,赵元昊经常派官吏到京师请求俸赐,官吏趁机买卖禁物,隐瞒关税,谋取非法利益。薛奎查明实情,请求把蜀道的缣帛留在关中,再转运供给他们。薛奎善于识人,范仲淹、庞籍、明镐还在任选人时,他都认为他们有宰辅之才。契丹使者请求见太后,薛奎驳斥说:‘皇太后垂帘听政,本朝群臣也从未见过她。’欧阳公叙事,以简洁为贵,就是这样。他叙述子女时写直孺说:‘次女嫁给庐陵欧阳修’,其余一个字也不多写,多么庄重严肃啊!” 《祭薛尚书文》又写得非常详明。墓志说:“天下共同祭祀的公事,写尽了一己的私情。” 后人撰写尊长者的行状,往往插入自己的事情,这哪里值得谈论文章呢!

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

庆厯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归于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见,宴劳,赐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饯于东门,瞻望咨嗟,相与言曰:「杨公归哉!于公计为可荣,于国家计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论一篇示其子忱、慥,而授以言曰:「臣闻臣子虽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义也。今臣偕不幸,犹以垂闭之口,言天下莫大之忧,为陛下无穷之虑者,其事有五,以毕臣志,死无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讫而卒,不及其私。忱、慥以其语并其兵论以闻。天子震悼,顾有司问可以宠公者,有司举故事以对。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诏特赠公兵部侍郎。公少师事种放,学问为文章,长于议论,好读兵书,知古兵法,以为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当四方无事时,数上书言边事。后二十余年,元昊叛河西,契丹举众违约,三边皆警,天下弊于兵。公于此时耗精疲神,日夜思虑,创作兵车阵图,刀楯之属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试于庭,以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楯。修尝奉使河东,得边将王吉言:「元昊出▯毛川,为吉所败者,用杨公楯也。」盖世未尝用其术尔。然公素刚少合,而议者不一,故不得尽用其言。夏竦经畧陜西,请益置土兵,公言:「竦据内地,无破贼之谋,而坐请益兵,盖虞败事,则欲以兵少为解。」竦复论公不忠沮计,公不能忍,以语诋之。其后三路农民壮者咸墨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众,众而不练则不整而易败,困国而难供。」时自将相大臣议者皆务多兵,独公之论能如此。刘平兵败,元昊围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伪为书驰告延州:「救兵十万至矣。」因命旁近县具刍粮什器如其数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后公守并州,即诏公为并代麟府路经畧。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执勅告其羣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图其效,欲责其效必尽其方。」乃列六事以请曰:「能用臣言则受命,不然则已。」朝廷难之,公论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类也。公尝为御史,章献太后兄子刘崇德为团练使,以卒其门人亲戚厮养用崇德拜官爵者数十人。马季良以刘氏壻为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言:「汉吕太后、王禄、产欲彊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杨国忠之祸,不独其身,几亡其国。」太后大怒,贬监舒州酒税,居二歳复召为御史,言事愈切。公祥符元年进士及第,以上书言事,真宗竒之,召试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为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宻直学士,遂侍讲于翰林。尝为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江隂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陜、并、邢、沧、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绩。为人廉洁刚直,少屈而难犯,其仁心爱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公字次公,曾祖讳伟,祖讳某,父讳守庆,初娶张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六孙:景畧、景亮、景谟、景道、景直、景彦。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丧归于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葬于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之先茔。公有文集十巻,兵书十五巻,读其书可以见公之志,考其始终之节,可以知公之心。呜呼,可谓忠矣!修为谏官时,尝与公争议于朝者,而且未尝识公也。及其葬也,其子不以铭属于他人,而以属修者,岂以修言为可信也欤?然则铭之,其可不信。铭曰:「逺矣杨氏,有来其始,赤泉侯功与汉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于陵正直,仆射于唐,师复理卿,振左拾遗,文蔚获嘉,其后益衰,避乱中州,曾祖始南,祖屈伪邦,令于乌江,又适南粤,皇考是生,晦显有时,发于皇明,在考司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德之优,司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将,又长之世,有官族孰无系谱?或絶于微,或亡其序。不絶不亡,由屡有人。谁如杨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绵联。公其归此,安千万年。

王闻修曰:「偕本传为三司度支判官,有谏废后、谏富民陈氏女将为后二事。知并州时,有绳监军中人及议麟州五利三害事,为安抚使时,上六事,其一罢中人预军事。又《张士逊传》有纳女口宫中,为御史杨偕所劾事,此志皆不书,六事亦存其名而已。」欧公叙事简要如此。传云:「元昊乞和而不称臣,偕以连年出师,国力日蹙,宜许之。」王素、欧阳修、蔡襄劾偕罪当诛,即志所谓争议于朝者也。又云:「知杭州时,襄谒告过杭,轻游里市,或谓偕当言于朝,偕曰:『襄尝以公事抵我,我岂可以私报邪』?」志所谓「有所能容,人多不及」,或指此。

译《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墓志铭》。庆历八年春,翰林侍读学士、右谏议大夫杨公六十九岁,请求告老,于是以工部侍郎的身份退休,回到常州。他出发时,天子召见他,设宴慰劳,并赐给他不拜之礼。公卿大夫都到东门为他饯行,眺望叹息,互相说道:“杨公要回去了!从公个人来说是荣耀,从国家来说却是可惜。”第二年九月十三日,公病势危重,拿出一篇谈兵的文章给儿子忱、慥看,并把遗言交代给他们:“我听说臣子即使死了,也不敢忘记自己的君父,这是天下最深的恩情和大义。如今我不幸将死,仍想用即将闭合的嘴,说出天下最大的忧患,为陛下留下无穷的思虑。我所说的事情有五项,以此完成我的志愿,死也没有遗憾。只希望陛下采用我的意见,不必为我的死悲哀。”说完便去世了,没有谈及自己的私事。忱、慥把他的遗言和兵论一同上报。天子震惊悲悼,回头询问有关部门有什么办法可以宠荣杨公,有关部门援引旧例回答。天子说:“这哪里足以慰藉我的思念!”于是下诏特赠公为兵部侍郎。公年轻时跟随种放学习,学问文章都很好,长于议论,喜爱读兵书,通晓古代兵法,认为士人不能兼通文武,就不足以担当大事。当四方没有战事时,他多次上书谈论边境事务。二十多年后,元昊在河西叛乱,契丹出动军队违背盟约,三边都告警,天下因战争而疲敝。公在这个时候耗费精力、疲劳心神,日夜思虑,创制兵车阵图,刀、盾之类的武器也各有使用方法。天子用五百名步兵按照公的方法在宫廷中试演,认为可以采用,但世人多不赞成他的刀盾战法。欧阳修曾奉命出使河东,听边将王吉说:“元昊从▯毛川出兵,被王吉击败时,用的就是杨公的盾牌。”大概只是世人从未真正采用他的战术罢了。然而公一向刚直,少有人与他相合,加上议论不一,所以不能完全采用他的意见。夏竦经略陕西,请求增加设置土兵,公说:“夏竦身处内地,没有破敌的谋略,却只是坐在那里请求增加兵力,大概是担心事情失败,便想把责任推说成兵力太少。”夏竦又指责公不忠、阻挠计策,公不能忍受,便用言语讥骂他。后来三路农民中强壮的人都被登记为兵,公又说:“军队贵在精良而不在人数多;人数多却不训练,就会队伍不整而容易失败,使国家困乏而难以供给。”当时从将相大臣到议论此事的人,都只求兵多,只有公的意见能够这样深谋远虑。刘平兵败,元昊把延州围得非常紧急,救兵却没有到达。公在河中,于是伪造书信,迅速送给延州说:“十万救兵已经到了。” 于是下令附近各县按数目准备草料、粮食和各种器具等待。不久,元昊也退兵离去。后来公镇守并州,朝廷便诏令公担任并代麟府路经略安抚招讨等使,兼兵马都部署。公拿着诏书告诫众官说:“天子任用了我;但是既然承担这件事,就一定要谋求成效;想要考核成效,就必须用尽各种办法。”于是列举六件事上奏请求,说:“如果能够采用我的意见,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算了。”朝廷对此感到为难,公仍不断申论,因此获罪调任邢州知州。公的志向不能实现,都是这一类事情。公曾任御史,章献太后的外甥刘崇德任团练使,因而让他门下的宾客、亲戚、奴仆中凭借刘崇德而得到官爵的有几十人。马季良因为是刘氏的女婿,任龙图阁直学士,公上书说:“汉代吕太后、王禄、王产想要使自己的宗族强盛,反而因此覆灭了宗族;唐代武三思、杨国忠造成的祸患,也不只是危及自身,几乎还亡了国家。”太后大怒,把公贬为舒州监酒税,过了两年又召回任御史,他论事更加激切。公在祥符元年考中进士,因为上书论事,真宗认为他奇异,召他入试而他没有赴召,授任著作佐郎,屡次升迁至工部侍郎,任天章阁待制、龙图阁枢密直学士,后来在翰林侍讲。公曾任审刑院详议官,知淮阳军、江阴军,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杂事,判吏部流内铨,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东都转运使,知河中府以及陕、并、邢、沧、杭五州,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政绩。他为人廉洁刚直,很少屈服,也难以侵犯;他的仁爱之心以及爱护万物,达到能够容忍某些事情的地步,这是许多人所比不上的。公字次公,曾祖名伟,祖父名某,父亲名守庆。最初娶张氏,后来又娶李氏、王氏,王氏封太原郡君。有六个孙子:景略、景亮、景谟、景道、景直、景彦。公去世的第二年秋天,他的儿子忱把他的灵柩送回河南;又过一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洛阳县宣武管平洛乡的祖坟中。公有文集十卷、兵书十五卷,读他的书可以看出他的志向,考察他一生始终的操守,可以知道他的内心。唉,可以说是忠诚了!我修任谏官时,曾经在朝廷上同公争论过,而且此前从未认识公。到了他下葬时,他的儿子不把墓志托付给别人,却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难道是认为我的话可以信吗?既然如此,我为他撰写墓志,怎么可以不可信呢?铭文说:遥远啊,杨氏的世系,其起源有来由:赤泉侯的功业与汉朝一同兴起;震官任太尉,四世以公职居于陵,正直有名;仆射显达于唐,师复任理卿,振任左拾遗,文蔚获得嘉誉。此后日渐衰微,因避乱迁到中州,曾祖才开始南迁;祖父屈身于伪邦,在乌江任县令,后来又迁往南粤,皇考由此出生。他时而隐晦、时而显达,在皇明时代显露出来;到父亲任司马时,才开始做官。公曾任坊州,于是定居中部。道德如此优异,司马有四个儿子,只有公能够光大门楣。不只是成为大将,还成为世代长者。有官宦家族,哪一家没有谱系?有的在微贱时断绝,有的失去了世系次序;能够不断绝、不散亡,是因为世代屡有贤人。谁能比得上杨氏世代?年代越久越繁盛,次序不混乱,昭穆世次绵延相连。公啊,归于此处,安宁千万年。王闻修说:“杨偕的本传记载:他任三司度支判官时,有劝谏废后、劝谏把富民陈氏的女儿立为皇后的两件事;知并州时,有捆绑惩处监军宦官以及议论麟州五利三害的事情;任安抚使时,上奏六件事,其中一件是罢免宦官参与军事。又《张士逊传》记载张士逊把女子纳入宫中、被御史杨偕弹劾的事情,这篇墓志都没有记载,六件事也只是保存了名目而已。”欧阳公叙事就是这样简略。传记说:“元昊请求讲和,却不肯称臣;杨偕认为连年出兵,国力一天比一天困窘,应当答应他。” 王素、欧阳修、蔡襄弹劾杨偕,认为他的罪行应当处死,这就是墓志所说的“在朝廷上争论”。又说:“杨偕知杭州时,蔡襄请假经过杭州,轻装游历乡里市井。有人说杨偕应当把这件事上奏朝廷,杨偕说:‘蔡襄曾经因为公事触犯我,我难道可以因私事报复他吗?’”墓志所说的“有能够容忍的地方,很多人都比不上”,或许指的就是这件事。

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赠司徒兼侍中杜公讳衍字世昌越州山隂人也其先本出于尧之后歴三代尝为诸侯后徙其封于杜而子孙散适他国者以杜为氏自杜赫为秦将军后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显于汉又九世当阳侯预显于晋又十有四世岐国公佑显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斋戒日时币祝从事一用其家书自唐灭士丧其旧礼而一切茍简独杜氏守其家法不迁于世俗盖自春秋诸侯之子孙歴秦汉千有余歳得不絶其世谱而唐之盛时公卿家法存于今者惟杜氏公自曾髙以来以恭俭孝谨称乡里至公为人尤洁廉自刻其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为忠推于人以行已取信故其动静纎悉谨而有法至考其大节伟如也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嵗且尽即上书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师致仕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祁国公于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问以疾不至而岁时存问劳赐不絶公少举进士髙第为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通判晋州知干州迁河东京西路提防刑狱知扬州河东陜西路转运使入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为河北路都转运使遂知天雄军召为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拜枢宻直学士知永兴军徙知并州迁龙图阁学士兼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宻院事即拜副使庆厯三年迁吏部侍郎枢宻使明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为人其听狱讼虽明敏而审覈愈精故屡决疑狱人以为神其簿书出纳推析毫髪终日无倦色至于条目必使吏不得为奸而已及其施于民者则简而易行始居平遥尝以吏事适他州而县民争讼者皆不肯决,以待公归。知干州未满岁,安抚使察其治行,以公权知凤翔府。二邦之民争于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夺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于兵,而自陜以西尤甚,吏縁侵渔,调发督廹,至民破产不能足,往往自经投水以死。于是时公在永兴,语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劳。”尔乃为之区处,计较量物有无贵贱,道里逺近,寛其期会使,以次输送。由是物不踊贵,车牛刍秣宿食来往如平时,而吏束手无所施。民比他州费省十六七。至于缮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开封治京师,常挠于权要,有干其法而能不为之屈者,世皆以为难。至公能使权要不敢有所干。凡其为治,以听断盗讼为能否,尔独公始有余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诸县之民皆被其恵。开封比比出能吏而兼于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公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授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我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敕诸吏无得升堂,使坐曹听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居月余,翕然声动京师。其在审官,有以贿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庆厯之初,上厌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枢宻韩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公为相佐佑,而公尤抑絶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面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慙恨涕泣而去。上尝谓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某封还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卒皆以此罢去。公多知本朝故实,善决大事。初,边将议欲大举以击夏人,虽韩公亦以为可举,公争以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军罪公者,然兵后果不得出。契丹与夏人争伊特旺,大战黄河外,而鴈门、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欲以兵从,公以为契丹必不来,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语侵公,公不为恨。后契丹卒不来。二公皆世俗指公与为朋党者,其议论之际,盖如此。及三人者将罢去,公独以为不可,遂亦罢,以尚书左丞知兖州。岁余乃致仕。公自布衣至为相,衣服饮食无所加,虽妻子亦有常节。家故饶财,诸父分产,公以所得悉与昆弟之贫者。

译太子太师致仕杜祁公墓志铭 已故太子太师、致仕祁国公、追赠司徒兼侍中的杜公,名衍,字世昌,是越州山阴人。他的先祖本是尧的后代,历经三代曾任诸侯;后来把封地迁到杜地,子孙散居到其他诸侯国的,便以杜为姓。自杜赫任秦国将军以来,第三代任御史大夫;周和他的儿子建平侯延年,仍在汉代显贵。又过九代,到当阳侯预在晋代显贵;又过十四代,到祁国公杜佑在唐代显贵;又过九代,才到了祁公。杜家治家有法,吉凶祭祀、斋戒日期、财帛祝祷等事务,全都依照家书办理。自唐朝灭亡后,士大夫丧失了旧礼,一切都苟且简略,唯独杜氏守护家法,不随世俗改变。大概从春秋诸侯的子孙历经秦汉一千多年,仍能使世系谱牒不断;唐朝盛时,公卿家法保存到今天的,只有杜氏。公自曾祖、高祖以来,就以恭敬、节俭、孝顺、谨慎闻名乡里;到了公本人,为人尤其清廉自持。他作为大臣侍奉君上,以不欺骗为忠诚;推及待人和修身,则以守信为准,所以一举一动、细微琐事都谨慎而有法度。考察他的大节,更是伟大。公享年八十,官至尚书左丞。在六十九岁将满时,便上书请求告老;第二年以太子少师致仕,屡次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太师,封为祁国公。天子祭祀明堂时,派使者召公陪祀,准备向他询问政事,公因病不能前往;但每年按时慰问、慰劳和赏赐从未中断。公年轻时考中进士高第,任扬州观察推官、知平遥县、晋州通判、知干州,升任河东、京西路提点刑狱,知扬州,任河东、陕西路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授天章阁待制、知荆南府,尚未赴任,改任河北路都转运使,继而知天雄军;召回任御史中丞、判流内铨、知审官院,授枢密直学士、知永兴军,调任知并州,升龙图阁学士兼知永兴军,权知开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枢密院事,随即授枢密副使;庆历三年,升吏部侍郎、枢密使;第二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处理吏政像他的为人一样;审理诉讼虽然明敏,但考察核实更加精细,所以多次判决疑难案件,人们认为他神明。处理簿书、出纳、推析,细到毫发,整天没有疲倦的神色;至于条目,一定使吏员不能从中作奸而已。他施行于百姓的政务,则简明而容易执行。他起初居于平遥,曾因处理吏事前往其他州,县中争讼的百姓都不肯判决,等待公回来。公知干州还不到一年,安抚使考察他的政绩,便让他代理知凤翔府。两地百姓在边界上争着说,一方说:“这是我们家的公,你们抢走了他。”另一方说:“现在是我们的公,你们凭什么占有他?”西夏人刚叛乱时,朝廷命令天下都承受兵事的困苦,而从陕西以西尤其严重。官吏借机侵吞搜刮,征调催逼,以至百姓破产也不能供足,往往上吊、投水而死。当时公在永兴,对当地人说:“我不能使你们免除负担,但可以使你们不受劳苦。”于是替他们安排处置,计算各种物资的有无、贵贱以及道路远近,放宽期限,使他们按次序输送。因此物价不暴涨,车牛、草料、住宿和饮食往来都像平常一样,而官吏束手无策,无法施展。百姓比其他州节省费用十分之六七。至于修缮城郭、制造器械,百姓全都没有察觉。开封治理京师,常常受到权贵干扰;有触犯其法而能够不向权贵屈服的人,世人都认为很难。公却能使权贵不敢干预。凡是治理政事,通常以审理盗案诉讼来判断能力高下;唯独公开始有余力,把百姓的其他事务也像治理其他州一样加以省察,因此京畿各县的百姓都受到他的恩惠。开封屡次出现能干的官吏,而兼能治理民政的,只有公一人。吏部审官院掌管天下官吏,而任职的人大多不久就升迁离去,所以吏员得以作奸。公开始管理铨选事务时,有一天三名候选人争夺一个职位,公拿这件事询问吏员。吏员收受了丙的贿赂,却回答说:“这个职位应当给甲、乙,不能争。”于是把另一个职位授给丙。过了几天,吏员教丙控告甲犯了某件事,不应当得到那个职位。公醒悟过来,召乙来询问,乙谢绝说:“我已经得到另一个职位,不愿再争。”公不得已把职位给了丙,并笑着说:“这不是吏员的罪过,而是我还不了解铨选的法令。”于是命令各曹分别把格式、科条详细列出呈上,问道:“都完备了吗?”回答说:“完备了。”第二天,公下令所有吏员不得登堂,只准坐在各自的官署中听候办理文书。从此吏员不能参与铨选事务,授予或夺取官职全都由公决定。过了一个多月,声名很快震动京师。在审官院任职时,有人想用贿赂求取官职,吏员推辞不收,说:“我们公有贤名,不久就会被任用而离开这里了,暂且再等一等。”庆历初年,皇上厌倦西部战争长期不止,百姓困敝,急于任用富公、枢密韩公和范文正公为宰辅。这三人于是想彻底改革各种事务,以整饬法纪,但小人和权幸都不高兴。只有公作为宰相辅佐支持他们,而且公尤其压制、断绝侥幸之人。凡是宫中传出的特命和恩泽,一概不予办理;每积到十几份,就连同封起来当面退还,有时还斥责请托的人,使他们惭愧、怨恨、流泪而离去。皇上曾对谏官欧阳修说:“外面的人知道杜某把宫中传出的特命退还了吗?我住在宫禁之中,有人来求恩泽时,我每每用‘杜某不同意’来告诉他们,因此停止请求的人,比那些被退还奏请的人还多。他对我的帮助太多了,只是外人和杜某本人都不知道。”然而公和那三位大臣最终都因此罢职离去。公熟悉许多本朝旧事,善于决断大事。起初边将商议要大举出兵攻击西夏,即使韩公也认为可以出兵,公却争辩认为不可。大臣中甚至有人想以阻挠军务的罪名加罪于公,但战事之后果然没有出兵。契丹和西夏争夺伊特旺,在黄河以外发生大战,雁门、麟州、府州都戒备起来。范文正公安抚河东,想出兵跟随,公认为契丹一定不会来,军队不可妄自出动。范公大怒,甚至用言语侵侮公,公也不因此怨恨。后来契丹最终没有来。世俗所说的两位公与公结成朋党,正是在他们议论政事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等到那三人将要罢职离去时,公独自认为不可以,于是也被罢免,以尚书左丞知兖州。一年多后才致仕。公从平民做到宰相,衣服饮食都没有增加,即使妻子儿女也有固定的节制。家中原本富有,叔伯分家产时,公把自己所得全部给了贫困的兄弟。

俸禄所入,分给宗族。赒人急难,至其归老无屋以居,寓于南京驿舍者久之。自少好学,工书画,喜为诗,读书虽老不倦。推奨后进,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门。居家见賔客,必问时事,闻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忧见于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责者。凡公所以行之终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为人之所难,而公自谓不足以名后世,遗戒子孙无得纪述。呜呼,岂所谓任重道逺而为善惟日不足者欤?曾祖太子少保讳某,赠太师。祖鸿胪卿讳叔詹,追封吴国公。父尚书度支员外郎讳遂良,追封韩国公,皆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晋国夫人。子男曰诜,大理评事;防,太常博士;讷,将作监主簿;诒,秘书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长适集贤校理苏舜钦,次适秘阁校理李綎,次适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防以其年十月十八日葬公于应天府宋城县之仁孝原。铭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终,惟德之恭。公在于位,士知贪廉,退老于家,四方之瞻,岂惟士?夫天子曰:「咨尔曲尔直,绳之墨之正,尔方圆有矩有规,人莫之逾。公无尔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虽告休,受宠不已。宫臣国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万邦从祀。岂无臣工为予执法?何以召之?惟公旧德,公不能来,予其往锡。君子恺悌,民之父母。公虽百龄,人以为少,不俾黄耉丧予元老。宠禄之隆,则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铭昭于逺,万世之诒。修与杜衍子防书,自谓文字简略,止记大节,期于久逺,恐难满孝子意。又言范公家神刻,为其子擅自增损,不免更作文字发明,欲后世以家集为信。又言尹氏子卒,请韩太尉别作墓表,以此见朋友门生故吏与孝子用心尝异。修岂负知已者?范尹二家亦可为鉴别一书云。所记事皆録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观修言作志,亦大难矣。凡墓志神道,皆国史所据,以示后世者也。文如韩欧,其人者不世出,而史则不可以或阙。不可或阙,而又无可信之碑志以为据,依则信史不更大难乎?观修为杜衍作志,其斤斤自明如此,盖以时俗不能晓信今传后之义,徒欲跻其父祖与圣哲比肩,必铭功悉太公,颂德皆仲尼而后快。不知空言无实之名,非所荣也。徒使平昔一言一行之善,犹可励俗而兴行者,转因繁言浮词致晦昧湮亡而莫可问。迨史氏稽集于数十百年之后,济济皆太公仲尼,而考其实茫然无所得。既总无可信,则必以意为轩轾,党其所亲而毁其所怒,甚至苞苴请谒行焉,而古今是非之公,不独冺于当时,而且冺于万世矣。修之慎重不茍然者,岂为一已之私哉?王闻修曰:「宋史本传云:『契丹壻刘三嘏避罪来归,辅臣议厚馆之,以诘契丹隂事。』欧阳修亦请留三嘏。衍曰:『中国主忠信,若自违誓约,纳叛亡,则直不在我。且三嘏为契丹近亲,而逃逋来归,其谋身如此,尚足与谋国乎?』此事,欧公独不入志。」叶梦得曰:「杜祁公居官清介,每请俸必过初五。家人前期误请,公怒,付有司劾治。尹师鲁公所知也。余尝见师鲁得罪后谢公书,亲引此事云:『以某自视,虽若无愧;以公观之,则安得无罪?』师鲁盖坐擅贷官钱为部吏偿债,当时恶者论以为赃云。」

译俸禄收入则分给宗族。救济别人的急难,到了年老归休时,甚至没有房屋居住,长期寄居在南京驿舍。公从年轻时就爱好学习,擅长书画,喜欢作诗;即使年老,读书也不知疲倦。他推举奖掖后辈,如今世上知名的士人很多都出自他的门下。他在家接见宾客,一定询问时政;听到有好事,喜悦得像是自己做成的一样;遇到有所不可,又忧愁显露在脸上,有时夜里不能入睡,仿佛自己承担着那件事的责任。公一生所奉行的这些事情,只要有人能够做到其中一件,君子就认为是人所难以做到的;而公自己却认为不足以留名后世,临终还告诫子孙不得为他撰写记述。唉,这难道就是所谓责任重大、道路遥远,而行善唯恐时间不够的人吗?曾祖是太子少保,名某,追赠太师;祖父是鸿胪卿,名叔詹,追封吴国公;父亲是尚书度支员外郎,名遂良,追封韩国公,都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娶相里氏,封晋国夫人。儿子叫诜,任大理评事;防,任太常博士;讷,任将作监主簿;诒,任秘书省正字。三个儿子早年去世。女儿中,长女嫁集贤校理苏舜钦,次女嫁秘阁校理李綖,次女嫁单州团练推官张遵道。公于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防于当年十月十八日把公葬在应天府宋城县仁孝原。铭文说:恭敬庄严的祁公,亲自遵循操守;始终如一,只有德行恭谨。公在官位时,使士人懂得贪廉;退老居家后,受到四方瞻仰,难道只是士人如此吗?天子说:“唉,你辨明曲直,以墨绳校正,以规矩衡量,使方圆都有法度,没有人能够超越。公啊,你不要欺骗我;无论我在左在右,都只依靠公来辅佐。”公虽然告老,仍不断受到宠遇。宫廷大臣、国公奉命到他的宅第;明堂盛大举行祭祀,万国都来陪祀。难道没有臣工替我执掌法度吗?为什么要召公?只是因为公有旧日的德望。公不能前来,我就亲自前往赐予。君子和乐平易,是百姓的父母。公即使活到百岁,人们仍认为太少;不愿让老臣失去我朝的元老。高厚的宠禄自有终止之期,但公的德行不会止息;公离去之后,人们更加思念。铭文昭著于远方,成为万世的遗赠。我给杜衍的儿子防写信,自称文字简略,只记大节,希望能够流传长久,恐怕难以满足孝子的心意。又说范公家中神道碑的刻文,因为他的儿子擅自增删,不得不重新作文加以说明,希望后世以家集为可信依据。又说尹氏的儿子去世,请韩太尉另作墓表;由此可以看出朋友、门生、旧日属吏和孝子用心往往不同。欧阳修难道辜负知己吗?范、尹两家也可以作为鉴别这类事情的一部书了。所记载的事情全都记录真实情况,并有考察依据,都是重大节操和一般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其他属于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事,在别人身上并没有特别伟大的意义,不能不记;对于公来说却可以略去,因为没有时间一一记载。看欧阳修说撰写墓志,确实是很难的事。凡是墓志神道碑,都是国史所依据、用来昭示后世的材料。文章写得像韩愈、欧阳修那样的人,世间并不常有;但史书却不能有所缺漏。既然不能缺漏,又没有可信的碑志作为依据,依据这样的材料,可信的史书岂不是更加难以形成吗?看欧阳修为杜衍撰写墓志,他这样反复说明自己的取舍,大概是因为当时世俗不能理解取信于今世、流传于后世的道理,只想把自己的父祖抬到与圣贤并肩的位置,一定要把功劳全都铭刻成太公,把德行全都歌颂成仲尼,才觉得满意。他们不知道,没有事实根据的空言虚名,并不值得荣耀。这样只会使平日一言一行中那些本来可以劝励风俗、兴起善行的事情,反而因繁复虚浮的言辞而变得昏暗湮没,无法考问。等到史官在几十年、上百年以后搜集材料,满篇都是太公、仲尼,却考察不到真实情况。既然总没有可信的依据,就必然凭主观意见分出高下,偏袒亲近自己的人,诋毁自己所恨的人,甚至还会发生送礼请托之事。这样一来,古今公正的是非,不仅会在当时湮灭,也会在万世中湮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欧阳修这样慎重而不苟且,难道是为了个人的私心吗?王闻修说:“《宋史》本传说:‘契丹驸马刘三嘏逃避罪责前来归附,辅臣商议优厚地安置他,以便盘问契丹的秘密情况。’欧阳修也请求留下刘三嘏。杜衍说:‘中原以忠信为主;如果自己违背誓约,接纳叛逃者,那么正义就不在我们这一边。况且三嘏是契丹的近亲,逃亡而来归附,他为自己谋划尚且如此,难道还值得和他商议国家大事吗?’这件事,欧公唯独没有写入墓志。” 叶梦得说:“杜祁公做官清廉正直,每次领取俸禄一定过了初五。家人提前误领,公大怒,把他们交给主管官署弹劾治罪。这是尹师鲁公亲自知道的事。我曾见师鲁获罪后写信向公谢罪,亲自引用这件事说:‘从我自己看来,似乎没有惭愧;从公的眼光来看,怎么能说没有罪呢?’师鲁大概是因为擅自借出官钱替部下吏员还债而获罪,当时憎恨他的人把这件事论定为贪赃。”

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

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髙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隐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悚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曾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岁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材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说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会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君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敕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迟,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防养其孤,乡人多德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诸儒以附会之说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文晚成,常叹曰:“知我者惟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

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髙曾,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

储欣曰:「读老泉上欧阳内翰书,知欧公之文,非先生不能品;读此志,又叹先生之学,非欧公不能发。」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三目録

  庐陵欧阳修文十二

  墓志铭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黄梦升墓志铭

  尹师鲁墓志铭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译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蜀地有一位君子,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苏君的品行义举,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取得信任,在蜀地人中早已闻名。在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轼、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写的二十二篇文章,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出来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参加进士考试,都考在高等,也因文学在当时著名。眉山远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声名显赫,震动京师,于是苏氏文章终于称雄天下。苏君的文章博大、雄辩、宏伟,读者会惊异地想见他的为人;见到他以后,却发现他温和敦厚,仿佛不善言辞;接近他相处越久,越觉得可亲可爱;稍稍引出他所具有的学问,越是追问,越觉得无穷无尽。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曾祖名祐,祖父名杲,父亲名序,追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不显贵。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和苏洵;他们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唯独苏君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壮大了还不识字。职方君放任他,也不加过问,乡里亲族都觉得奇怪。有人问其中缘故,职方君只是笑而不回答,苏君自己也安然如常。二十七岁时,他才大为发愤,谢绝平日往来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作文。一年多后参加进士考试,两次都没有考中。后来又参加茂材异等科考试,仍未考中。退回来后叹息说:“这些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于是把自己所写的几百篇文章全部取出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间停笔不作文辞。于是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以及圣贤穷困显达、出仕退处的关节点,得到其中精粹,积蓄充满胸中,却抑制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下笔片刻之间便能写出几千字,文章纵横上下、出入驰骋,一定达到深奥精微之处才停止。他大概禀赋厚重,所以才发达得迟;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纯。来到京师后,当时的后辈学者都尊重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作为师法。因为他父子都已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区别。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并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一同修订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编成后,刚刚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苏君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他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说后哀悼他,特意追赠光禄寺丞,命主管官署准备船只,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苏君娶程氏,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生有三个儿子:景先,早年去世;轼,如今任殿中丞、直史馆;辙,代理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年去世。孙子叫迈、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君善于同人交往,急人之难;朋友死后,他还抚养他们的孤儿,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他晚年喜爱《易》,说:“《易》的道理深奥啊!之所以被淹没而不明白,是诸儒用牵强附会的说法扰乱了它。去掉这些说法,圣人的本意就显现出来了。”他撰写《易传》,尚未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日,葬在彭山安镇乡可龙里。苏君出生在偏远地方,学问文章晚成,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铭文说:苏显在唐代本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山。苏显的子孙,从高祖、曾祖以来,乡里称赞他们仁厚伟大吗?明允在文章上大放光彩,既有文章,又有贤子;他的精神长存不朽,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是没有死亡。储欣说:“读苏老泉写给欧阳内翰的信,才知道欧公的文章,如果不是苏先生,没有人能够品评;读这篇墓志,又感叹苏先生的学问,如果不是欧公,没有人能够阐发。” 《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三卷目录 庐陵欧阳修文十二 墓志铭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黄梦升墓志铭 尹师鲁墓志铭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三庐陵欧阳修文十二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公讳襄,字君谟,兴化军仙逰人也。天圣八年举进士甲科,为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厯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諌院,兼修起居注。是时天下无事,士大夫弛扵久安。一日元昊叛,师乆无功,天子慨然厌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已排羣议,进退二三大臣,又诏増置諌官四贠使拾遗补阙,所以遇之甚宠。公以材名在选中,遇事感激,无所廻避,权幸畏敛,不敢挠法干政,而上得益与大臣圗议。明年屡下诏书,劝农桑,兴学校,革弊修废,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扵此之时,言事之臣无日不进见,而公之补益为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知福州,以便亲,遂为福建路转运使,复古五塘以溉田,民以为利。为公立生祠于塘侧,又奏减闽人五代时丁口税之半。丁父忧,服除,判三司盐铁勾院,复修起居注。今参知政事唐公介,时为御史,以直言忤防,贬春州别驾,廷臣无敢言者,公独论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复召用。皇祐四年,迁起居舎人,知制诘,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呉中复、马遵坐论梁丞相适罢防职,除他官,公封还辞头,不草制。其后屡有除授非当者,必皆封还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贤可知。”命特赐冠帔以宠之。至和元年,迁龙圗阁直学士,知开封府。三年,以枢宻直学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防复知泉州。公为政精明,而于闽尤知其风俗。至则礼其士之贤者,以劝学兴善,而变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时闽人多好学,而专用赋以应科举,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经术传授,学者常至数百人。公为亲至学舎执经讲问,为诸生率。延见处士陈烈,尊以师礼,而陈襄、郑穆方以徳行著称乡里,公皆折节下之。闽俗重凶事,其奉浮屠防賔客,以尽力丰侈为孝,否则深自愧恨为乡。里羞而奸民防,手无赖子,幸而贪饮食利钱财,来者无限极,往往至数百千人。至有亲亡秘不举哭,必破产办具而后敢发丧者。有力者乗其急时,贱买其田宅;而贫者立劵举债,终身困不能偿。公曰:“弊有大于此邪?”即下令禁止。至于巫觋主病蛊毒杀人之类,皆痛断絶之。然后择民之聪明者,教以医药,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条其事,作五戒以教谕之。乆之,闽人大便。公既去,闽人相率诣州,请为公立徳政碑。吏以法不许,谢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扵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徳。”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三司开封,世称省府为难治,而易以毁誉。居者不由以迁,则由以败,而败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师,谈笑无留事,尤喜破奸发隐,吏不能欺。至商财利,则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给。下暨百司因习蠧弊,切磨刬剔。乆之,簿书纎悉,纪纲条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后数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数大赏赉及作永昭陵,皆猝办扵县官经费外。公应烦愈闲暇,若有余,而人不知劳。遂拜三司使,居二嵗,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学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忧。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蔡氏之谱,自晋从事中郎克以来,世有显闻。其后中衰,隠徳不仕。公年十八,以农家子举进士,为开封第一名,动京师。后官于闽,典方州领使一路,二亲尚皆无恙。闽人瞻望咨嗟,不荣公之贵,而荣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夀,年九十余,饮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嵗时为夀,母子鬓发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闽人之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亲;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公于朋友重信义,闻其丧则不御酒肉,为位以哭,尽哀乃止。尝防饮防灵东园,坐客有射矢误伤人者,客遽指为公矢京师,喧然事既闻,上以问公,公即再拜媿谢,终不自辩,退亦未尝以语人。公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巻。工于书画,颇自惜,不妄为人书,故其残章断稿,人悉珍蔵。而仁宗尤爱称之,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诏公书之。其后命学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勅公书,则辞不肯书,曰:“此待诏职也。”公累官至礼部侍郎。既卒,翰林学士王珪防十余人列言公贤,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识公,而闻其名乆矣,为之恻然,特赠吏部侍郎,官其子旻为秘书省正字,孙传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监主簿,而优以赙防。以旻尚幼,命守吏助给其丧事。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三卷 庐陵欧阳修文十二 端明殿学士蔡公墓志铭 公名襄,字君谟,是兴化军仙游人。天圣八年考中进士甲科,任漳州军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任著作佐郎、馆阁校勘。庆历三年,以秘书丞、集贤校理知谏院,兼修起居注。当时天下没有战事,士大夫因长期安定而松懈。一天元昊叛乱,军队长久没有功绩,天子感慨忧虑,厌倦战争,想要整顿各项法度,以修治太平。已经排除群议、升降二三位大臣后,又下诏增设谏官四员,使他们拾遗补阙,对他们的待遇十分优厚。公因才干声名在入选之列,遇到事情便感奋激切,无所回避;权贵宠臣畏惧收敛,不敢扰乱法令、干预政事,而皇上也更加能够同大臣谋议。第二年,皇上多次下诏,劝勉农桑、兴办学校、革除弊病、修复废弛之事,天下于是惊惧而知晓皇上正在求治。在这个时候,论事的大臣没有一天不进见,而公的补益尤其多。庆历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馆出任福州知州,为了便利奉养父母,随即任福建路转运使,恢复古代五塘来灌溉田地,百姓认为有利;又在塘边为公建立生祠,并上奏减免闽人五代时丁口税的一半。父亲去世,服丧期满,任判三司盐铁勾院,又恢复修撰起居注。如今的参知政事唐公介,当时任御史,因为直言触犯权贵,被贬为春州别驾,朝廷大臣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公论说他的忠诚,人人都替公感到危险;皇上于是领悟并消除了疑虑,唐公得以改任英州,随后又被召回任用。皇祐四年,升任起居舍人、知制诰,兼判流内铨。御史吕景初、吴中复、马遵因为论奏梁丞相适而获罪,罢免本职,改授其他官职;公把任命辞头封还,不起草制书。此后屡有任命不当的事情,公一定都封还,而皇上对公更加厚待,说:“有这样的儿子,可知他的母亲贤德。”命令特赐冠帔来荣耀她。至和元年,升龙图阁直学士,知开封府。至和三年,以枢密直学士知泉州,调任知福州,不久又任知泉州。公处理政务精明,尤其了解闽地的风俗。到任后便礼遇当地贤能的士人,以此劝勉学习、兴起善行;改变百姓旧有的陋俗,革除其中危害最重的部分。从前闽人多爱好学习,但专门用辞赋来应付科举;公找到先生周希孟,用经学教授他们,求学者常有几百人。公亲自到学舍,手执经书讲解询问,给诸生作表率;又延请处士陈烈,以师礼尊崇他;陈襄、郑穆当时也以德行著称乡里,公都屈尊礼敬他们。闽地风俗重视丧事,常用佛教仪式招待宾客,把尽力办得丰盛奢侈视为孝,否则便深感惭愧,认为是乡里的耻辱。奸民和游手无赖之徒便趁机而来,贪图饮食和钱财,来者没有限度,往往达到数百、上千人。甚至有亲人去世后,家属秘密不发丧、不举哀,非要破产置办齐全后才敢发丧。有势力的人乘人危急时低价购买他们的田宅;贫困的人则立下契券举债,终身困苦而不能偿还。公说:“弊端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吗?”立即下令禁止。至于巫师、女巫主持治病、蛊毒杀人之类的事情,也都严厉断绝。然后挑选百姓中聪明的人,教给他们医药,使他们治疗疾病。百姓子弟中有不遵守教令的,便列举其事,制定五条戒律来教育晓谕。过了很久,闽人得到极大的便利。公离任后,闽人相继到州府,请求为公立德政碑。官吏按法律不准,他们道谢后便退去,却私下把公的善政刻在石上说:“使我们的百姓不忘公的恩德。”嘉祐五年,召回授任翰林学士,代理三司使。三司和开封府,世人都说是难以治理的机构,而且很容易因毁誉而遭祸。任职的人不是因它升迁,就是因它失败;而失败的十人中常有四五人。公任职其中,都取得了能干的声誉。他治理京师,谈笑之间没有遗留的事务,尤其喜欢揭发奸邪、发现隐情,吏员不能欺骗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至于商议财利,就考察天下财物的盈亏、支出和收入,量力制定用度,一定使下级机构财力完备而上级供给充足。下及各部门因循积习形成的弊病,他都仔细磨治、铲除剖析。时间一久,簿书细节、纪纲条目,全都可以作为法式。嘉祐七年秋季最后一个月,举行大享明堂的礼仪;几个月后,仁宗去世,英宗即位。多次大规模赏赐以及修建永昭陵,都突然要在县官原有经费之外办理。公应对繁杂事务更加闲暇自如,仿佛还有余力,别人却不知道劳苦。于是授任三司使,任职两年,因为母亲年老,请求知杭州,便授端明殿学士前往。三年后调任南京留守,尚未赴任,遭逢母亲去世。第二年八月某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六岁。蔡氏家谱自晋代从事中郎蔡克以来,世代都有显著声名;后来中途衰落,隐居守德而不出仕。公十八岁时,以农家子弟身份考中进士,成为开封第一名,轰动京师。后来在闽地任官,掌管一州,统领一路,父母二人还都健在。闽人仰望赞叹的,不是以公的显贵为荣耀,而是以他的父母为荣耀。母夫人尤其长寿,九十多岁时,饮食起居仍康健强壮如同年轻人。每逢年节为她祝寿,母子二人头发都已花白,但命服、金印、紫绶都光彩显赫。直到今天,闽地做儿子的,一定拿夫人来祝愿自己的父母;做父母的,一定拿公来教育自己的儿子。公对朋友重视信义,听到朋友去世,便不饮酒吃肉,设位哭祭,尽哀之后才停止。曾经在东园陪同宾客饮酒,有位宾客射箭误伤了人,宾客立即指认是公的箭。京师喧然传开,事情被皇上听到后,皇上询问公,公立即拜谢惭愧,始终不为自己辩解,退下后也从未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公写文章,清劲精纯而优美,有文集若干卷;又擅长书画,很爱惜自己的作品,不轻易替人书写,所以他的残篇断稿,人们都珍藏。仁宗尤其喜爱并称许他的书法,御制《元舅陇西王碑文》,下诏让公书写。后来命学士撰写《温成皇后碑文》,又命公书写,公却推辞不肯,说:“这是待诏的职掌。”公屡次升官至礼部侍郎。去世后,翰林学士王珪等十多人联合上言,称公贤能,惋惜他的死亡。天子刚刚即位,还来不及认识公,但早已听闻他的名声,因此为之悲伤,特意追赠吏部侍郎,授予他的儿子旻秘书省正字之职;孙子、弟弟的儿子也都授任将作监主簿,并优厚地赐给治丧费用。因为旻年幼,又命守吏帮助供给丧事所需。

曾祖讳显,皇不仕。祖讳恭,赠工部贠外郎。父讳琇,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卢氏,长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匀,将作监主薄;曰旬,大理评事;皆先公卒。幼子旻也。女三人:一适著作佐郎谢仲规,二尚防。以某年某月某日▯公于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曰:谁谓闽逺而多竒产?产非竒寳,惟士之贤。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奋躬当朝,谠言正色,出入左右,弥缝补益。间归于闽,有政在人。食不畏蛊,丧不忧贫。疾者有医,学者有师。问谁使然?孰不公思?有髙其坟,有拱其木。凡闽之人过者,必肃。洪迈曰:「欧阳公作蔡君谟墓志,公工扵书画,云云。国史传所载,盖用其语。比见蔡与欧阳一帖云:『向者得侍陛下清光,时有天防,令写御撰碑文,宫寺题牓,至有勲戚之家干请,朝廷出勅令书防。谓近世书写碑志则有资利,若朝廷之命则有司存焉,待诏其职也。今与待诏争利,其可乎』?然后知蔡公之防意如此,不止一温成碑而已。其清介有守,后世或未知之。」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复,字明复,姓孙氏,晋州平阳人也。少举进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阳,学《春秋》,着《尊王发微》。鲁多学者,其尤贤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贫不娶,李丞相廸将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与羣弟子进曰:“公卿不下士乆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贫贱而欲托以子,是髙先生之行义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贤名。”扵是乃许。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执杖屦侍左右,先生坐则立,升降拜则扶之,及其往谢也亦然。鲁人既素髙此两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莫不叹嗟之。而李丞相、孔给事亦以此见称于士大夫。其后介为学官,语扵朝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庆厯二年,枢宻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言其道徳经术宜在朝廷,召拜校书郎,国子监直讲。甞召见迩英阁说诗,将以为侍讲,而嫉之者言其讲说多异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谋捕治,索其家得诗有先生姓名,坐贬监处州商税,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长水县,佥署应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学士赵概等十余人上言:“孙某行为世法,经为人师,不宜弃之逺方。”乃复为国子监直讲。居三嵗,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扵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为大理评事,天子临幸,赐以绯衣银鱼。及闻其丧,恻然予其家钱十万,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学之诸生相与吊哭赙治其丧,扵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于郓州须城县卢泉乡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传注,不为曲说以乱经,其言简易明扵诸侯大夫功罪,以考时之盛衰,而推见王道之治乱,得于经之本义为多方。其病时,枢宻使韩琦言之天子,选书吏给纸笔,命其门人祖无择就其家得其书十有五篇。録之,蔵扵秘阁。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铭曰:

圣既殁,经更战焚,逃蔵脱乱,仅传存。众说乗之,汨其原,怪迂百出,杂伪真。后生牵卑习前闻,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辟浮云,刮磨蔽蚀,相吐吞日月,卒复光破昬。博哉功利无穷垠,有考其不在斯。文王明清曰:「范文正在睢阳,有孙秀才者索逰上谒,言有老母。文正识之,补为学职,授之春秋。孙笃学行,复修谨,文正甚爱之。既去后十年,闻泰山下有孙先生以春秋授徒,朝廷髙之,召至太学,乃昔日孙秀才也。文正叹曰:「贫之为累大矣,倘因循至老,以彼其才,安所自见?」防夫,文正识孙生竒矣。乃孙生必就索扵文正,岂所谓饥从谢仁祖求食邪?

王定国曰:「张尧封少从孙明复学,其子去华与贵妃常执事左右,及妃贵,数遣使致问,明复闭门拒之。」终身贵妃,即温成皇后也。

译曾祖名显,没有做官。祖父名恭,追赠工部员外郎。父亲名琇,追赠刑部侍郎。母夫人姓卢,封长安郡太君。夫人姓葛,封永嘉郡君。儿子三人:匀,任将作监主簿;旬,任大理评事;二人都先于公去世;幼子是旻。女儿三人:一人嫁著作佐郎谢仲规,第二人嫁给……,第三人的婚配文字有缺。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莆田县某乡将军山。铭文说:谁说闽地偏远而多有奇异的物产?物产并不算奇珍,只有贤能的士人才是珍奇。高大卓异的蔡公,是人中的豪杰。奋身立朝,直言正色;出入君主左右,补缀弥合,贡献助益。偶然回到闽地,那里便留下了他的政绩。百姓吃东西不再害怕蛊毒,办丧事不再忧虑贫困;患病的人有医生,求学的人有老师。问是谁使之如此?谁不会思念公?高高的坟墓在那里,合抱的大树在那里。凡是闽地人经过这里,都一定肃然起敬。洪迈说:“欧阳公撰写蔡君谟墓志,说公擅长书画,等等。国史传记所载,大概采用了墓志中的话。近来看到蔡公给欧阳公的一封信,说:‘从前有幸得以侍奉陛下的清光,时常有天子差遣,命我书写御撰碑文、宫观寺院的题榜,甚至功臣外戚之家有所请托,朝廷还出敕令命我书写。近世书写碑志似乎可以获得资财利益,但如果是朝廷的命令,自有主管官署办理,待诏只是他的职务。如今我同待诏争夺利益,难道可以吗?’由此才知道蔡公拒绝的意图是这样,不只是拒绝书写一篇《温成皇后碑》而已。他清廉耿介、坚持操守,后世或许还不知道。” 孙明复先生墓志铭 先生名复,字明复,姓孙,是晋州平阳人。年轻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退居泰山南面,学习《春秋》,撰写《尊王发微》。鲁地有很多学者,其中最贤能而有道德的是石介;石介以下的人都以弟子礼侍奉先生。先生年过四十,家贫而未娶,李丞相迪想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先生对此感到疑惑。石介和众弟子上前说:“公卿不肯屈尊礼士已经很久了。如今丞相不因为先生贫穷卑微,反而想把女儿托付给先生,这是推重先生的品行和道义。先生应当借此成就丞相的贤名。”于是先生才答应。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肃,不随便同人交往,听说先生的名声,便前来拜见。石介拿着手杖穿着鞋侍立在先生身旁,先生坐下他便站立,先生上下阶、行拜礼,他便搀扶;到他前往道谢时也是这样。鲁人一向推重这两人,从此才认识师生之间的礼节,无不赞叹。李丞相、孔给事也因此受到士大夫称誉。后来石介任学官,在朝廷上说:“先生不是隐士,只是想做官而没有找到门路。”庆历二年,枢密副使范仲淹、资政殿学士富弼上言,说他的道德和经学应当置于朝廷,于是召授校书郎、国子监直讲。曾经召他到迩英阁讲解《诗经》,准备任命他为侍讲,但嫉妒他的人说他讲解多不同于先儒,于是此事作罢。庆历七年,徐州人孔直温因狂妄谋反被捕治罪,从他家中搜得诗作,其中有先生的姓名,先生因此获罪,贬为处州商税监,又调任泗州,接着调任河南府长水县知县,签署应天府判官公事,任陵州通判。翰林学士赵概等十多人上言:“孙某的品行可以作为世人的法则,经学可以做人之师,不应当把他弃置在远方。”于是恢复任国子监直讲。任职三年,于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学时任大理评事,天子临幸太学,赐给他绯衣银鱼。听到他去世后,皇上悲悯地赐给他家钱十万;公卿大夫、朋友以及太学诸生共同前往吊哭,资助料理他的丧事。于是于当年十月二十七日,把先生葬在郓州须城县卢泉乡北扈原。先生研究《春秋》,不被传注迷惑,不用曲解之说扰乱经义;他的论说简明易懂,能够说明诸侯大夫的功过,考察时代的盛衰,并推究王道政治的治乱,在多方面都得到了经书的本义。他患病时,枢密使韩琦把这件事告诉天子,皇上选派书吏,供给纸笔,命他的门人祖无择到他家中取得著作十五篇,抄录后收藏在秘阁。先生有一个儿子,名大年,当时还年幼。铭文说:圣人已经去世,经书又经历战乱焚烧;逃避收藏,躲过祸乱,仅仅传存下来。众多学说乘机而入,使经书本源淹没;怪诞迂曲的说法层出不穷,真伪混杂。后来的学者受低下的习俗和前人旧说牵制;有些人想要排斥异说,却力量微薄,无法攻破群说,往往只是用膏油添薪助长火势。有勇气的先生出现,拨开浮云,刮除磨灭经义的遮蔽,使被遮蔽侵蚀的日月重新相互映照,最终恢复光明,冲破昏暗。他的功业广博,利益无穷无尽;有考察的人,其关键难道不在这里吗?文彦博说:“范文正公在睢阳时,有一位孙秀才前来求学拜见,说家中有老母。文正公认识他,补任他为学职,教授他《春秋》。孙生专心学习,品行又谨慎端正,文正公非常喜爱他。孙生离开后十年,听说泰山脚下有一位孙先生以《春秋》教授门徒,朝廷很推重他,召到太学,原来就是过去的孙秀才。文正公叹息说:‘贫困造成的拖累太大了!假如因循拖延到老年,凭他的才能,哪里能够自我显现呢?’唉,文正公认识孙生,真是奇异啊!但孙生一定要向文正公求取,难道就是所谓饥饿时向谢仁祖求食吗?” 王定国说:“张尧封年轻时跟随孙明复学习,他的儿子张去华和贵妃常在宫中近侍身边任职。等贵妃显贵后,多次派使者来问候,明复却闭门拒绝。”这里所说的终身贵妃,就是温成皇后。

黄梦升墓志铭

予友黄君梦升,其先婺州金华人,后徙洪州之分宁,其曽祖讳元吉,祖讳某,父讳中雅,皆不仕。黄氏世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来,乐以家赀赈乡里,多聚书以招延四方之士。梦升兄弟皆好学,尤以文章意气自豪。予少家随州,梦升从其兄茂宗官扵随,予为童子,立诸兄侧,见梦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饮酒,谈笑。予虽幼,心已独竒。梦升后七年,予与梦升皆举进士扵京师,梦升得丙科,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乆之,复调江陵府公安主簿。时予谪夷陵令,遇之扵江陵,梦升顔色憔悴,初不可识,久而握手嘘嚱,相饮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噱。予益悲梦升,志虽衰而少时意气尚在也。后二年,予徙干徳令,梦升复调南阳主簿,又遇之扵邓间。甞问其平生所为文章防何梦升慨然叹曰:“吾已讳之矣。穷逹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扵世人也。”求之不肯出,遂饮之酒,复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读之博辩雄伟,意气奔放,若不可御。”予又益悲梦升,志虽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时谢希深出守邓州,尤喜称道天下士,予因手书梦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邓。后之守邓者皆俗吏,不复知梦升。梦升素刚不茍合,负其所有,常怏怏无所施,卒以不得志死扵南阳。梦升讳注,以寳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凡三十巻。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将以庆厯四年某月某日▯扵董坊之先茔。其弟渭泣而来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为其铭?”子素悲梦升者,因为之铭曰:

予甞读梦升之文,至扵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冺,未尝不讽诵叹息而不已。”嗟夫,梦升曾不及庠,不震不惊,鬰塞埋蔵,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归咎,徒为梦升而悲。

黄庭坚书后云:「叔祖梦升,学问文章,五兵纵横,制作之意,似徐陵、庾信,使同时遇合,未知孰先孰后也。然不幸得人间四十年,尔使之白髪角逐扵英俊之场,又未知与欧阳公孰先孰后也。梦升既乖捂不逢,甞以文哭世父长善云:『髙明之家,尚为鬼瞰,子之文章,岂无物憾』,盖自道也。安世十三弟,秀而不实,使人气塞扵今。孙曽特多英妙之质,力学不休,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陈善曰:文章虽不要蹈袭古人一言一句,然古人自有夺胎换骨等法,所谓灵丹一粒,防铁成金也。欧阳公祭苏子美文云:「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雷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破,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回頋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扵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但知诵公此文,而不知实有本处。公作《黄梦升墓铭》称梦升哭其兄子庠之词曰:「子之文章,电激雷震,雨雹忽止,阒然灭冺。」公甞喜诵之,祭文盖用此耳。梦升所作虽不多见,观其词句多竒可喜,正得所谓「千兵万马」之意。及公増以数语而变态如此,此固非蹈袭者。其后东坡《防姜君弼课册》亦云:「云兴天际,歘若车盖凝矑,未瞬弥漫霮防,惊雷出火,震木糜碎,殷地爇空,万夫皆废,霤绠四坠,日中见沫,移晷而收,野无完块。」此三者语各不同,然只是一意。前軰作者皆用此法,吾谓此实不传之妙,学者即此便可反三隅矣。

译黄梦升墓志铭 我的朋友黄君梦升,祖先是婺州金华人,后来迁居洪州分宁。他的曾祖名元吉,祖父名某,父亲名中雅,都没有做官。黄氏世代是江南大族,自他的祖父、父亲以来,乐于用家财赈济乡里,又大量聚集书籍,招请四方士人。梦升兄弟都喜欢学习,尤其以文章和意气自负。我年轻时家住随州,梦升跟随他的兄长茂宗在随州做官。我还是儿童,站在兄长们身旁,看见梦升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善于饮酒谈笑。我虽然年幼,心中已经独自认为他奇异。梦升比我大七年;后来我和梦升都在京师考中进士,梦升考取丙科,最初任兴国军永兴主簿,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因病离职。过了很久,又调任江陵府公安主簿。当时我被贬为夷陵县令,在江陵遇到他。梦升面色憔悴,起初几乎认不出来;过了很久,我们才握手叹息,互相饮酒,夜里醉后起舞,高声歌唱,大笑不止。我更加悲伤梦升,知道他的志向虽然衰退了,但年轻时的意气还在。两年后,我调任乾德县令,梦升又调任南阳主簿,我们又在邓州一带相遇。我曾问他平生所写文章大概有多少,梦升感慨叹息说:‘我已经忌讳谈这些了。’ 人的穷困和显达都有命运安排,并不是世上的人不了解我,而是我以向世人求取名声为羞耻。想求他出来,他不肯,于是我给他喝酒;他又大醉,起来跳舞高歌大叫,因而笑着说:“只有您了解我,才肯拿出他的文章来。读他的文章,内容博大,议论雄奇,气势奔放,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驾驭得住。”我更加为梦升悲伤:他的志向虽然困顿,文章却没有衰败。当时谢希深出任邓州知州,尤其喜欢称许天下士人。我便亲手抄写梦升的一篇文章,想拿给希深看,还没有来得及,希深就去世了,我也离开了邓州。后来任邓州知州的人都是庸俗的官吏,不再了解梦升。梦升平素刚直,不肯苟且迎合,自负才学,常常郁郁不得施展,最终因不得志死在南阳。梦升名注,于宝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他一生所写的文章,称作《破碎集》《公安集》《南阳集》,共三十卷。娶潘氏,生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准备在庆历四年某月某日安葬于董坊的祖坟。他的弟弟渭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忧虑世上没有人了解他,谁可以为他写墓铭呢?”我一向为梦升悲伤,于是替他写下墓铭说:我曾经读梦升的文章,读到他哭悼兄长子庠的文章,说:“您的文章,像闪电激射、雷霆震响,雨雪冰雹忽然停止,寂静无声地消失,我没有一次诵读它而不长叹不止的。”唉,梦升的才华还不及子庠,却没有震动、惊骇世人,只是郁结埋没,谁知道他有这样的才华呢?不让他施展才华,我不知道该归罪于谁,只能徒然为梦升悲伤。黄庭坚在后面写道:“叔祖梦升的学问文章,如五种兵器纵横驰骋;他写作的意趣,像徐陵、庾信。假使他与二人同时得到际遇,还不知道究竟谁先谁后。可是他不幸只得到人间四十年的寿命,假如让他长着白发在英俊之士的场合中争胜,又不知道他和欧阳公究竟谁先谁后。梦升既然违逆世俗而不得志,曾经用文章哭悼世父长善说:‘高明之家,尚且被鬼神窥伺;您的文章,难道没有什么东西妒恨吗?’这其实是在说自己。安世是排行第十三的弟弟,才秀而未成,使人在今天仍感到气闷。孙辈和曾孙辈中尤其多有英秀奇异的资质,他们努力学习不懈怠,怎么知道后代不会有比今天更杰出的人呢?” 陈善说:文章虽然不应逐字逐句蹈袭古人,但古人自有“夺胎换骨”等方法,所谓一粒灵丹,可以使废铁变成黄金。欧阳公祭奠苏子美的文章说:“您的胸中盘曲着龙蛇,风云雷电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动大斧,霹雳震响如车轮轰鸣;人若遭遇它,心惊胆裂,像麻一样震倒在地。片刻之间天晴雨止,回望百里山川草木,便都萌芽发育。您写文章,雄豪放纵,有这样的气势,真是令人惊异啊!”人们只知道诵读欧阳公这篇文章,却不知道它确实有出处。欧阳公写《黄梦升墓铭》,称梦升哭悼兄长子庠的文章说:“您的文章,闪电激射、雷霆震响,雨雹忽然停止,寂静无声地消灭。”欧阳公曾经喜欢诵读这些句子,祭文大概就是采用了它。梦升的作品虽然不多见,但看他的词句,大多奇特可喜,正得到了所谓“千军万马”的气势。等到欧阳公增添几句话,变化就达到这样的程度,这当然不是简单的蹈袭。后来东坡《防姜君弼课册》也说:“云在天边兴起,忽然像车盖一样凝聚;还没有眨眼,便弥漫成浓云,惊雷中迸出火光,震得树木粉碎,雷声震地、火光烧空,万人都倒下;屋檐上的水绳四处垂落,正午还能看见水沫,过了一会儿云雨收散,田野上没有一块完整的土石。” 这三段话用词各不相同,但表达的只是同一个意思。前代作家都使用这种方法,我认为这实在是没有传授出来的妙处,学习的人由此便可以举一反三了。

尹师鲁墓志铭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防髙其议论,防多其材能;至其忠义之节,防穷逹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博学强记,通知古今,长于《春秋》。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茍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遇事无难易,而勇扵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扵人,故其卒穷以死。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戸曺参军,邵武军判官。举书判防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諌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懐敏奏起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用懐敏辟,而尤为经畧使韩公所深知。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畧部署。坐城水洛,与邉将异议,徙知晋州,又知潞州。为政有恵爱,潞州人至今思之。累迁官至起居舎人,直龙圗阁。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甞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宻,而于西事尤习其详。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邉用,为御戎长乆之防,皆未及施为,而元昊臣,西兵觧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末必尽知之也。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莭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莭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疾革,凭几而坐,頋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賔客言,终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师鲁娶张氏某县君,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嵗卒。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有子四人,连防其二,女一适人,亦卒。而其身终以贬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无余赀,客其丧扵南阳,不能归。平生故人,无逺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扵先茔之次。余与师鲁兄弟交甞铭其父之墓矣,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铭曰:蔵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铭不灭欧阳修自记志言: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髙,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略,故条析其事,▯述扵后。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经,惟《春秋》可当之。其他经非孔子自作文章,故虽有法而不简也。修扵师鲁之文不薄矣。而世之无识者,不考文之轻重,但责言之多少云。师鲁文章不合祗着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此语若必求其可当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论议云:是是非非,矜尽其道理,不茍止而妄随,亦非孟子不可当此语。既述其论议,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歴贬,自兵兴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为,而元昊臣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莭乃笃扵仁义,穷逹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徧举,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忠义可知也。其临穷逹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其学,其议论,其材能,其忠义,遂又言其为讐人挟情论告以贬死。又言其死后妻子困穷之状,欲使后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废死至扵妻子如此困穷,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责当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义,痛之益至则其辞益深,子般卒是也。诗人之意,责之愈切则其言愈缓,《君子偕老》是也。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寃也。故扵其铭文但云:蔵之深,固之宻,石可朽,铭不灭。意谓举世无可告语,但深蔵牢埋此铭,使其不朽,则后世必有知师鲁者。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义也。而世之无识者乃云:铭文不合,不讲徳,不辨师鲁以非罪。盖为前言其穷逹祸福无愧古人,则必不犯法,况是讐人所告,故不必区区曲辨也。

译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是河南人,姓尹,名洙。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师鲁”。这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当世很重。世上了解师鲁的人,有的推重他的文学,有的赞美他的议论,有的称道他的才能;至于他忠贞仁义的节操,以及无论穷困显达、面临祸福都无愧于古代君子的品格,那么天下称道师鲁的人,未必全都了解。师鲁写文章,简洁而有法度;博学强记,通晓古今,长于《春秋》。他与人谈论,凡是是非问题,务必要把道理追究透彻才罢休,不肯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别人,而人也很少能驳倒他。无论事情难易,他都勇于去做。他因此受到世人称誉,也因此遭人嫉恨,所以最终困顿而死。师鲁年轻时考中进士,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考取书判科第一等,升任山南东道掌书记,任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推荐他的才能,召试后充任馆阁校勘,升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公被贬到饶州,谏官、御史都不肯发言,师鲁上书说:“仲淹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希望能和他一同被贬。”于是被贬为监郢州酒税,又调任唐州。父亲去世,他服丧期满后,又任太子中允,出任河南县知县。赵元昊反叛,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上奏起用他为经略判官。师鲁虽然是由葛怀敏征召任用的,却尤其受到经略使韩公的深切了解。后来各将领在好水战败,韩公降职为秦州知州,师鲁也调任濠州通判。过了很久,韩公上奏任命他为秦州通判,升任泾州知州,又任渭州知州,兼任泾原路经略部署。因修筑水洛城一事与边将意见不合获罪,调任晋州知州,又任潞州知州。他治理政事有恩惠爱护之心,潞州人至今还思念他。屡次升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天下太平无事时,师鲁独独喜欢谈论军事,写了《叙燕息戍》二篇,流传于世。自从西部战事兴起,前后五六年,他没有一次不参与其中,因此他的议论更加精密,对于西部战事尤其熟悉详情。他提出军事制度的主张,叙述战守胜败的关键,完全切合当今的利害;又想训练土兵来代替戍卒,以减少边疆开支,作为长久抵御外敌的办法。这些主张都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元昊就归降,西部战事解除,师鲁也离任并获罪了。这样看来,天下称道师鲁的人,对于他的才能,也未必全都了解。起初,师鲁在渭州任职,将吏中有人违犯他的节度,他想按军法杀掉此人,却没有实行。后来这个官吏到了京师,上书控告师鲁用公使钱借给部将,师鲁被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又调任均州监酒税。他得了病,没有医药,便被人抬到南阳求医。病势危重时,他倚着几案坐着,回头看见幼子在面前,脸上没有多少怜惜之色。与宾客交谈,始终不谈自己的私事。他享年四十六岁而去世。师鲁娶张氏,封某县君;有哥哥源,字子渐,也因文学知名,比他早一年去世。师鲁在十年间,三次被贬官,丧父,又丧兄。共有四个儿子,其中两个接连夭亡;一个女儿嫁人后也去世了。他自己最终也因贬谪而死。留下一个儿子才三岁,四个女儿尚未出嫁,家中没有多余财产,灵柩停留在南阳,不能归葬。平生故友无论远近,都前来吊唁并送助丧钱财,这样妻子儿女才得以将他的灵柩运回河南,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祖坟旁边。我曾与师鲁兄弟交往,也曾为他们的父亲写墓志,所以这里不再叙述他们的世系。铭文说:把它深深收藏,把它牢固封存;石头可以朽坏,铭文却不会消灭。欧阳修自己记述墓志文字说:天下的人,无论认识师鲁还是不认识师鲁,都知道他的文学、议论和才能。那么,他文学的长处、议论的高明、才能的优异,不说也可以知道了。我又担心这样过于简略,所以分条分析他的事迹,补述在后面。叙述他的文章,就说“简洁而有法”。这句话在孔子的六经中,只有《春秋》可以相当。其他经书并非孔子亲自写成的文章,所以虽然有法度,却不够简洁。我对师鲁的文章并没有轻视。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文章分量的轻重,只责怪言语多少,说师鲁的文章不应只写这一句就算完。既然叙述了他的文章,接着又叙述他的学问,说“通晓古今”。这句话若一定要找相称的人,只有孔子、孟子。叙述了他的学问,又叙述他的议论,说他辨明是非,务求穷尽道理,不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这句话也只有孟子相当。叙述了他的议论,又叙述他的才能:详细说明师鲁屡次被贬,自从战事兴起便一直在陕西,尤其熟悉西部战事;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元昊就归降,师鲁便获罪。这样就使天下人都了解师鲁的才能。这三点都是君子极为美好的品德,但对师鲁来说仍只是次要的事情。他最大的节操,是笃实地奉行仁义,无论穷困显达、遭遇祸福,都不愧于古人。他的事迹不能全部列举,所以只举一两件重要的来取得世人的信任:比如上书议论范公,自己请求一同被贬;临死时说话也不涉及私事,那么他一生的忠义就可以知道了。他面对穷困显达和祸福而不愧古人,也同样可以知道。已经完整说明了他的文章、学问、议论、才能和忠义,于是又说明他被仇人挟带私情诬告,因而贬谪而死;又说明他死后妻子儿女困苦贫穷的状况,是想让后世知道:有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事情被废弃而死,以至妻子儿女困苦到这种地步;这样既深切哀痛死者,也严厉责备当世君子为何使这样的人落到如此境地。《春秋》的义法是,哀痛越深,言辞就越深,《子般卒》就是这样。诗人的用意是,责备越急切,言语反而越舒缓,《君子偕老》就是这样。不必非要呼天喊冤,才算替师鲁申冤。所以在墓铭中只说:“深深收藏,牢固封存;石头可以朽坏,铭文不会消灭。”意思是说,举世没有可以诉说的人,只能把这篇铭文深深埋藏、牢固封存,使它不朽;那么后世一定会有了解师鲁的人。言语越缓和,用意越急切,这就是诗人的义法。可是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却说:墓铭写得不合适,不讲师鲁的德行,也没有辨明师鲁并非因罪受罚。这是因为前面已经说他无论穷困显达、遭遇祸福都不愧古人,那么他一定没有犯法;何况又是仇人诬告,所以不必小心曲折地加以辨白。

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无害,故勉狥议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师鲁始,则前有穆修、郑条辈及有大宋先逹甚多,不敢断自师鲁始也。偶俪之文,茍合扵理,未必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谓近年古文自师鲁始,则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见,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韩文公墓志,李翺行状不必同,亦互见之也。志云:师鲁喜论兵,论兵儒者末事,言喜无害,喜非嬉戱之戱,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学,岂是薄顔回乎?后生小子未经师友,茍恣所见,岂足听哉!修见韩退之与孟郊聮句,便似孟郊诗;与樊宗师作志,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师鲁之志用意特深而语简,盖谓师鲁文简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师鲁一见,展巻疾读,五行俱下,便晓人深处,因谓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尔,岂恤小子軰防?

徂徕石先生墓志铭徂徕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徕,鲁东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甞位于朝矣。鲁之人不称其官而称其徳,以为徂徕,鲁之望先生鲁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称,曰徂徕先生者,鲁人之志也。先生貌厚而气完,学笃而志大,虽在畎畆,不防天下之忧。以为时无不可为,为之无不至。不在其位则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扵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虽获祸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发愤作为文章,极陈古今治乱成败,以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是是非非,无所讳忌。世俗颇骇其言,由是谤议喧然,而小人允嫉恶之相与出力,必挤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变,曰:吾道固如是。吾勇过孟轲矣。不幸遇疾以卒。既防,而奸人有欲以竒祸中伤大臣者,犹指先生以起事,谓其诈死而北走契丹矣,请发棺以验。頼天子仁圣察其诬,得不发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为农家,父讳丙,始以仕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举进士甲科,为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辟主簿,未至,以上书论赦罢,不召。秩满迁某军莭度掌书记,代其父官于蜀,为嘉州军事判官。丁内外艰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徕之下,▯其五世未葬者七十。丧服除,召入国子监直讲。是时兵讨元昊久无功,海内重困,天子奋然思欲振起威徳,而进退二三大臣,増置諌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锐。先生跃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颂吾职,其可己乎?乃作庆厯圣徳诗以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数百言。诗出,泰山孙明复曰:子祸始扵此矣。明复,先生之师友也。其后所谓奸人作竒祸者,乃诗之所斥也。先生自闲居徂徕后,官扵南京,甞以经术教授,及在太学,益以师道自居,门人弟子从之者甚众。太学之兴,自先生始。其所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时,文则有怪说。中国论曰:去此三者,然后可以有为。其戒奸臣宦女,则有《唐鉴》曰:吾非为一世监也。其余喜怒哀乐,必见扵文。其辞博辩雄伟,而忧思深逺。其为言曰:学者,学为仁义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笃于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扵已,亦以是教扵人。所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氏者,未尝一日不诵于口。思与天下之士皆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亦未甞一日少防于心。至其违世惊众人,或笑之,则曰:吾非狂痴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讲嵗余,杜祁公荐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韩公又荐之,乃直集贤院。又嵗余,始去太学,通判濮州。方待次扵徂徕,以庆厯五年七月某日卒扵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庐陵欧阳修哭之以诗,以为待彼谤焰熄,然后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没,妻子冻馁不自胜。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俸买田以活之。后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于某所。将▯其子师讷与其门人姜潜杜黙徐遁等来告曰:谤焰熄矣,可以发先生之光矣,敢请铭。某曰:吾诗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铭。遁等曰:虽然,鲁人之欲也。乃为之铭曰:徂徕之岩岩,与子之徳兮,鲁人之所瞻。汶水之汤汤,与子之道兮,逾逺而弥长。道之难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万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与臧仓?自古圣贤皆然兮,噫!子虽毁,其何伤?石介《庆厯圣徳诗》:于惟庆厯三年三月,皇帝龙兴,徐出闱闼,晨坐太极,昼开阊阖,躬覧英贤,手鉏奸枿,大声沨沨,震揺六合,如干之动,如雷之发,昆虫蹢躅,怪妖蔵灭,同明道初,天地嘉吉。初闻皇帝蹙然言曰:「予祖予父,付予大业,予恐失坠,实頼辅弼。汝得象殊,重愼防宻,君相予久,予嘉君伐,君仍相予,笙镛斯协。」昌朝儒者,学问该洽,与予论政,傅以经术,汝贰二相,庶绩咸秩。惟汝仲淹,汝诚予察。太后乗势,汤沸火热,汝时小臣,危言嶪嶪,为予司諌,正予门闑,为予京兆,堲子谗说,贼叛予夏,往予式遏。六月酷日,大冬积雪,汝寒汝暑,同予士卒,予闻辛酸,汝不告乏。予晚得弼,予心弼恱。弼每见予,无有私谒,以道辅予,弼言深切,予不尧舜,弼自笞罚,諌官一年,防奏满箧。

译现在只直截了当地说他所获罪的自然原因,已经可以知道他无罪了;添写这些话也没有害处,所以勉强听从议论者的意见加了进去。若说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在他以前还有穆修、郑条等人以及许多大宋前辈,不敢断定从师鲁开始。骈偶文章只要合乎义理,未必就是错误,所以并不是肯定这一种而否定另一种。若说近年古文从师鲁开始,那么范公的祭文已经说过了,可以互相参见,不必重复写出。皇甫湜写韩文公墓志,李翱写行状,二者不必相同,也可以互相参见。墓志说师鲁喜欢谈论军事;谈论军事是儒者的次要事情,说“喜欢”并没有害处。“喜欢”不是嬉戏的“戏”,而是爱好。君子本来就有所爱好,孔子说颜回好学,难道是轻视颜回吗?后生小子没有经过师友教导,任意放纵自己的见解,哪里值得听信呢?我看韩退之和孟郊联句,便很像孟郊的诗;和樊宗师写墓志,便很像樊宗师的文章,我仰慕他能做到这样。所以师鲁的墓志用意特别深而语言简洁,是说师鲁的文章简洁而意蕴深厚。我又想到,平生写文章,只有师鲁一见便打开卷子快速阅读,一眼看完五行,立刻明白文章深处的意思。因此我想,死者如果有知,一定会接受这篇文章;这是为了安慰我的亡友,哪里还顾得上后生小子们的议论呢?徂徕石先生墓志铭 徂徕先生姓石,名介,字守道,是兖州奉符人。徂徕是鲁地东面的山,而先生并不是隐士。他曾经在朝廷任职。鲁地人不称他的官职而称颂他的德行,称他为徂徕;这是因为徂徕山是鲁地所仰望的山,先生又是鲁人所尊敬的人,所以借他所居山名来配合对他有德行的称誉,称为徂徕先生,这是鲁人的心愿。先生相貌厚重,气度充盈;学问笃实,志向宏大。即使身处田野,也不忘天下的忧患。他认为时世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做的,既然去做就一定做到极致。不在官位上,就实行自己的主张;自己的主张被采用,功业利益施行于天下,不一定非要出自自己;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用,即使因此获罪,直到死也不后悔。他遇到事情便发愤写成文章,极力陈述古今治乱成败,用来针砭当世贤愚善恶,辨明是非,没有什么忌讳。世俗很惊骇他的言论,因此诽谤议论喧嚣起来;小人又因嫉恨他而共同出力,一定要排挤他至死。先生安然不惑,不改初衷,说:“我的道本来就是这样。”他说自己的勇气胜过孟轲。不幸得病而去世。已经下葬后,有奸人想以奇祸中伤大臣,仍然指称先生而制造事端,说他是假死后向北逃往契丹,请求打开棺材查验。幸亏天子仁慈圣明,察觉这是诬陷,才没有打开棺材,使他的妻子儿女得以保全。先生家世代务农,父亲名丙,开始以做官求进,官至太常博士。先生二十六岁考中进士甲科,任郓州观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台征召他任主簿,还未到任,便因上书议论赦免之事而罢止,没有召用。任期届满,升任某军节度掌书记,代替父亲在蜀地任职,做嘉州军事判官。因父母相继去世离职服丧,面容污垢,赤脚亲自耕作在徂徕山下,把家中五代未安葬的七十位先人安葬了。服丧期满,召入国子监任直讲。当时讨伐元昊的战事长期没有功效,天下极为困苦,天子奋发振作,想要振兴国威,进退几位大臣,增设谏官、御史,求得治世的意图十分迫切。先生高兴地说:“这是盛大的事情啊!颂扬它正是我的职责,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作《庆历圣德诗》,褒贬大臣,分别邪正,累计数百字。诗写成后,泰山孙明复说:“你的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明复是先生的师友。后来所谓制造奇祸的奸人,正是诗中所斥责的人。先生自从闲居徂徕山后,在南京做官时曾经以经术教授学生;到了太学,更加以老师自居,跟从他的门人弟子很多。太学的兴盛,是从先生开始的。他所写的文章,名为某集的有若干卷,名为某集的又有若干卷。他斥责佛、老时,文章中有《怪说》;《中国论》中说:“除去这三者,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他告诫奸臣、宦官和后妃,写有《唐鉴》,说:“我不是只为一代人作鉴戒。”此外,他的喜怒哀乐,一定都表现在文章中。他的文辞博大雄辩,气势雄伟,而忧思深远。他说:“学习的人,是学习成为仁义之人。只有忠诚的人才能忘掉自身,只有坚定相信自己的人,才可以努力实行。”他用这些原则要求自己,也用这些原则教导别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韩愈这些人,他没有一天不在口中诵读。他想着和天下士人都成为周公、孔子的门徒,使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时代那样的百姓,也没有一天稍稍离开过心头。至于他的行为违背世俗、惊动众人,有人讥笑他,他便说:“我不是狂妄痴愚的人。”因此君子观察他的行为而相信他的言论,推究他的用心而哀悯他的志向。先生任直讲一年多,杜祁公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任太子中允。如今丞相韩公又推荐他,于是任直集贤院。又过了一年多,才离开太学,任濮州通判。正等待补缺回徂徕时,于庆历五年七月某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一岁。朋友庐陵欧阳修作诗哭悼他,认为要等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之后,先生的道才能显明。先生去世后,妻子儿女冻饿不堪。如今丞相韩公与河阳富公分出俸禄买田来养活他们。二十一年以后,他的家人才得以把先生安葬在某地。将要安葬时,他的儿子师讷和门人姜潜、杜默、徐遁等人来告诉我说:“诽谤的火焰已经熄灭,可以发扬先生的光辉了,冒昧请求您写墓铭。”我说:“我的诗不是说过吗?您的道自然能够长久,何必需要我的墓铭呢?”徐遁等人说:“虽然如此,这是鲁人的愿望。”于是替他写下铭文说:徂徕山高峻雄伟,正如您的德行,是鲁人所仰望的。汶水浩荡奔流,正如您的道,越传得久远便越长久。道理难以推行,孔子、孟子也曾为此奔波忧惧。一生的困厄,反而成为万世的光明。您说:‘如果我没有命运护持,那么桓魋、臧仓又能把我怎么样?’自古圣贤都是如此,唉!您即使被毁谤,又有什么损伤呢?石介《庆历圣德诗》:庆历三年三月,皇帝如龙升起,徐徐走出宫门,早晨坐在太极殿,白天打开宫门,亲自察看英俊贤能之士,亲手铲除奸邪萌芽。洪大的声音震荡四方,如天干发动,如雷霆发作;昆虫惊惶奔走,怪异妖邪藏匿消灭,和明道初年一样,天地都赞美吉祥。起初听到皇帝忧惧地说:“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把大业交给我,我担心失去它,实在要依靠辅弼之臣。你是得象,谨慎厚重而深沉周密,做我的君相已经很久,我赞美你的功劳;你仍然辅佐我,笙和镛的声音就能和谐。”昌朝是儒者,学问广博,和我讨论政事,以经术辅导我;你辅佐两位宰相,希望各种功业都能有条理地完成。只有你仲淹,你的忠诚我最清楚。太后凭借权势,形势像沸水烈火;那时你还是小臣,敢于发表高峻直切的言论,替我任谏官,端正我的宫门;替我任京兆,铲除谗言;贼人叛乱我的夏州,你前往替我抵御。六月酷暑、大冬积雪,无论寒冷炎热,你都和我的士卒同甘共苦;我听说你辛劳艰苦,你却从不说疲乏。我晚年得到弼,心中十分喜悦。弼每次见我,从不私下求见,只用道义辅佐我;弼的言论深切,如果我不能成为尧舜,弼便自我鞭策。任谏官一年,奏章已经装满几箱。

侍従周嵗,忠力厪竭。契丹忘义,梼杌饕餮,敢侮大国,其辞慢悖,弼将予命,不畏不怯,卒复旧好,民得食褐,沙碛万里,死生一莭,视弼之肤,霜剥风裂,观弼之心,炼金煆鐡。宠名大官,以酬劳渴,弼辞不受,其志莫夺。惟仲淹弼,一防一契,天实赉予,予其敢忽,并来弼予,民无瘥札。曰:「衍汝来汝,予黄发事予,二纪毛秃齿豁,心如一兮,率履弗越。」遂长枢府,兵政无蹶。予早识琦,琦有竒骨,其器磊落,岂视扂楔,其人浑朴不施,剖劂可属,大事敦厚如勃,琦汝副衍,知人予哲。惟修惟靖,立朝防防,言论磥砢,忠诚特逹,禄微身贱,其志不怯,甞诋大官,亟遭贬黜,万里归来,刚气不折,屡进直言,以补予阙。素相之后,含忠履洁,昔为御史,防叩予榻,襄虽小官,名闻予彻,亦甞献言,箴予之失,刚守粹慤,与修俦匹,并为諌官,正色在列,予过汝言,毋钳汝舌。皇帝圣明,忠邪辨别,举擢畯良,扫除妖魃,众贤之进,如茅斯防,大奸之去,如距斯脱。上倚辅弼,司予调燮,下赖諌诤,维予纪法,左右正人,无有邪孽,予望太平,日不逾。浃皇帝嗣位二十二年,神武不杀,其黙如渊;圣人不测,其动如天。赏罚在予,不失其权。恭已南面,退奸进贤。知贤不易,非明弗得;去邪维艰,惟断乃克明。则不贰,断则不惑。既明且断,惟皇帝之徳。羣臣踧踖,重足屏息,交相教语曰:“惟正直,毋作侧僻。”皇帝汝殛!诸侯危栗,堕玉失舃,交相告语:“皇帝神明。”四时朝觐,谨修臣职。四夷走马,坠镫遗防,交相告语:“皇帝英武。”觧兵修贡,永为属国。皇帝一举,羣臣慑焉,诸侯畏焉,四夷服焉。臣▯皇帝夀万千年。欧阳修读徂徕集诗,徂徕,鲁东山石子居山阿,鲁人之所瞻。子与山嵳峩,今子其死矣,东山复谁过?精魄已埋没,文章岂能磨?夀命虽不长,所得固已多。旧稿偶自録,沧溟之一蠡,其余谁付与?散失存防,何存之警后世?古鉴照妖魔。子生诚多难,忧患靡不罹。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硏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扬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尤勇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量敌众寡,胆大身么麽。往年遭母防,泣血走岷峨,垢靣跣双足,锄犁事田坡。至今乡里化,孝弟勤蚕禾。昨者来太学,青衫踏朝鞾,陈诗颂圣徳,厥声续漪那。羔鴈聘黄豨,豨惊走邻家,施为可怪骇,世俗安委蛇?谤口由此起,中之若飞梭。上頼天子圣,不挂网者罗。忆在太学年,大雪如翻波,生徒日盈门,饥坐列鴈鹅,弦诵聒邻里。唐虞赓咏謌,常续最髙第,骞防各名科,岂止学者师?谓宜国之皤,夭夀反仁鄙,谁尸此偏颇?不知呶呶者,又忍加诋诃?圣贤欲久逺,毁誉暂諠哗。生为举世疾,死也鲁人嗟。作诗遗鲁狂,祠子以为歌。我欲哭石子,夜开徂徕编。开编末及读,涕泗已涟涟。勉尽三四章,收泪輙忻懽。切切善恶戒,丁寕仁义言,如闻子谈论,疑子立我前。乃知长在世,谁谓已沉泉?昔也人事乖,相従常苦艰。今而每思子,开巻子在顔。我欲贵子文,刻以金石聮。金可烁而锁,玉可碎非坚,不若书以纸。六经皆纸传,但当书百本,传百以为千。或落于四夷,或蔵在深山。待彼谤熖熄,放此光芒悬。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无穷在其后,万世在其先。得长多防何?得短未足怜。惟彼不可朽,名声文行然。谗诬不须辨,亦止百年间。百年后来者,憎爱不相縁。公议然后出,自然见媸妍。孔孟困一生,毁逐遭百端。后世茍不公,至今无圣贤。所以忠义士,恃此死不难。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已埋,犹不信,仅免斵其棺。此事古来有,每思輙长叹。我欲犯众怒,为子讼此寃,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书于苍翠石,立彼崔巍巅。询求子家世,恨子儿女顽。经嵗不见报,有辞未能诠。忽开子遗文,使我心已防。子道自能久,吾言岂须镌。刘梦得曰:「石守道与欧文忠同年进士,名相连,皆第一甲。国初诸儒,但守传注;自孙明复为《春秋》发防,稍出已意。守道师之,及为庆厯圣徳诗,遂臧否卿相。孙明复闻之曰:『为天下不当如是,祸必自此始。』」

御选唐宋文醇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御选唐宋文醇卷三十四目録

  眉山苏洵文一

  杂著

  权书心术篇

  权书法制篇

  权书孙武篇

  权书六国篇

  衡论重逺篇

  衡论广士篇

译侍从我满一年,忠诚和力量几乎耗尽。契丹忘恩负义,像梼杌、饕餮一样,竟敢侮辱大国,言辞傲慢悖逆。弼奉行我的命令,不畏惧、不退缩,终于恢复旧日友好,使百姓得到粮食和粗布。面对万里沙漠,他把生死看成同一回事;看弼的肌肤,像被霜剥风裂;看弼的内心,像炼过的金、锻过的铁。我用尊贵的名号和高官来酬答他的劳苦,他推辞不接受,志向不可改变。仲淹和弼,一个是我的屏障,一个是我的契合,上天实在赐给我这两个人,我怎么敢忽视?一同辅佐我,使百姓没有伤病。皇帝说:“衍,你来吧,你侍奉我到年老;二十年间头发脱落、牙齿稀疏,心志却始终如一,行为从不逾越。”于是让他执掌枢密院,军政没有差错。我早就认识琦,琦有奇异的骨相,器量磊落,难道会看重门栓和楔子之类的小物吗?他为人浑厚质朴,不事雕饰,剖析裁断可以托付大事,处理大事厚重如同汉代的樊哙。琦啊,你辅佐衍,这是我善于识人的明智。只有修和靖,站立朝廷,气节高峻;言论卓越,忠诚特别显著。俸禄微薄、身份卑贱,也不使志向怯弱;曾经斥责大官,多次遭到贬黜,万里归来,刚正之气不折,多次进献直言,弥补我的过失。素相的后代,内怀忠诚、践履清白;从前任御史,多次叩击我的卧榻进言。襄虽然官职小,名声却传到我这里,也曾献言规劝我的过失,刚正自守、纯粹诚实,和修相当,同任谏官,正色站在朝列。我有过错,你们尽管直说,不要钳制自己的舌头。皇帝圣明,辨别忠臣和奸邪,选拔贤能,扫除妖孽。众多贤人进用,如同茅草丛生;大奸被除,如同拔掉脚上的刺。上面依靠辅弼,替我调和治理;下面依靠谏诤,维护我的纲纪法度。左右都是正人,没有邪恶奸孽,我盼望太平,日子一天也不耽误。皇帝继位二十二年,神武而不滥杀,沉默时深如渊;圣人的深不可测,行动时有如上天。赏罚掌握在我手中,不失去权柄。我恭敬自守面向南方,退斥奸邪、进用贤能。识别贤人并不容易,不明察便不能得到;除去邪恶很艰难,只有果断才能成功。明察便不疑二心,果断便不迷惑。既明察又果断,这就是皇帝的德行。群臣恭敬恐惧,交相告诫说:“只要正直,不要做邪僻之事。”皇帝啊,您诛灭奸邪!诸侯危惧战栗,甚至失落玉佩、鞋子,彼此告诫说:“皇帝神明。”四时入朝觐见,谨慎履行臣子的职责。四方夷狄策马奔逃,连马镫也坠落、箭囊也遗失,彼此告诫说:“皇帝英武。”于是解除兵戈、修治贡礼,永远成为属国。皇帝一举行动,群臣震慑,诸侯畏惧,四方夷狄臣服。臣愿皇帝享寿万千年。欧阳修读徂徕集诗:徂徕山,是鲁国东面的山;石先生居住在山中,是鲁人所仰望的。您和山一样高峻,如今您已经死了,东山还有谁来经过?精魂已经埋没,文章怎么会磨灭?寿命虽然不长,所得本来已经很多。旧稿偶然自己抄录下来,不过是大海中的一瓢;其余的又交付给谁?散失和保存的情况如何,谁能把它保存下来警示后世?古代的明镜可以照出妖魔。您一生确实多灾多难,忧患没有什么不曾遭遇。做官求学三十年,老来仍钻研六经;问您专心研究什么?就是仁义,就是孔丘、孟轲和扬雄、韩愈,除此之外难道还知道别的吗?尤其勇于攻击佛、老,奋笔如挥戈,不计敌人多少,胆子很大而自身却微小。从前遭遇母亲丧事,哭泣流血般奔走在岷山、峨眉山,脸上污垢,双脚赤裸,拿着锄犁在田坡劳作。直到今天乡里都受到教化,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勤于养蚕种田。前些日子来到太学,穿青衫踏朝靴,陈述诗篇歌颂圣德,声音接连不断。朝廷以羔羊、大雁聘用贤者,黄豨受到惊吓逃到邻家;您的作为令人惊异,世俗之人怎么能安然处之?诽谤的言论由此兴起,像飞梭一样刺向您。幸亏依赖天子圣明,没有被罗织的法网捕获。记得在太学的时候,大雪像翻涌的波涛;学生每天挤满门户,饥饿地坐着,排列如雁鹅;弦歌诵读声喧闹到邻里。歌咏唐虞之治,常常连续考取最高名次,登上各种名科,哪里只是做学者的老师呢?有人说应该让国家衰老,却使长寿者反而仁慈、短命者反而鄙陋,谁来承担这种偏颇?不知道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又怎么忍心加以诋毁呵斥?圣贤的声名要长久流传,毁誉不过暂时喧哗。活着时被全天下憎恨,死后却受到鲁人的叹惜。我作诗留给鲁地的狂士,祭祀您并把它当作歌。我想哭悼石先生,夜里打开《徂徕集》。书卷还没有读完,眼泪鼻涕已经涟涟流下。勉强读完三四章,收住眼泪便又感到欣喜。篇篇恳切地告诫善恶,反复叮咛仁义之道,好像听到您在谈论,疑心您就站在我面前。于是知道您长久存在于世间,谁说您已经沉入黄泉?过去人与人之间多有乖离,相互交往常常艰难;如今我每当思念您,打开书卷,仿佛您就在眼前。我想尊重您的文章,把它刻在金石连缀成篇;金子会熔化,锁会损坏,玉会破碎而不坚固,不如写在纸上。六经都靠纸流传,只应当抄写一百本,传播一百本成为一千本;有的流落到四方夷狄,有的收藏在深山。等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就让这篇文章的光芒高悬。人生一世,长短都不过百年;无穷的影响在身后,万世的声名在未来。寿命长又能增加什么?寿命短也不值得怜惜。只有不能朽坏的,是名声、文章和德行。谗言诬陷不必辨白,也不过止于百年之间。百年以后的人,和我们没有爱憎关系;公正的议论自然会显现,文章和品行的美丑自然会被看见。孔子、孟子困顿一生,遭到毁谤驱逐,祸患多端。后世如果不公正,那么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所以忠义之士依靠这一点,凭此而死也不艰难。当您病势危急时,诽谤的言辞正喧嚣传播。众人都想杀您,只有圣明的君主保全您。您已经埋葬了,他们还不相信,几乎要砍开您的棺材。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有,我每次想到都长叹不已。我想冒犯众怒,为您申诉这桩冤屈,向下稍稍排解幽冥中的愤怒,向上大声呼喊光明的上天。把这些写在苍翠的石头上,立在高耸的山顶。询问求证您的家世,却遗憾您的儿女顽钝。过了一年仍不见回复,有些话无法得到说明。忽然打开您留下的文章,使我的心已经安定。您的道自然能够长久,我的话哪里还需要刻在石上。刘梦得说:“石守道和欧阳文忠同年考中进士,名字相连,都是第一甲。宋朝初年的儒者,只守着传注;自从孙明复为《春秋》发明微旨,才稍稍加入自己的见解。石守道师从他,等到写《庆历圣德诗》,便对卿相加以褒贬。孙明复听说后说:‘替天下人做事不应当这样,祸患一定从这里开始。’” 《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御选唐宋文醇》第三十四卷目录 眉山苏洵文第一 杂著 《权书·心术篇》《权书·法制篇》《权书·孙武篇》《权书·六国篇》《衡论·重远篇》《衡论·广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