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碎金录卷一
法藏碎金录卷一
(宋)晁逈撰定慧之法,宜知至理,仍令均济,二者相资,何谓也?凡言定者,贵乎澄明之定,勿入顽空之定;定而无慧,譬如石人木偶,虽不动而奚为?凡言慧者,贵乎安详之慧,勿肆轻狂之慧;慧而无定,譬如云电风灯,于久照而何有?混而为一,曲尽其妙。
至信发外之著者,可以贯金石,蹈水火;宻行积中之深者,可以动天地,感鬼神;其次,权实随宜,外顺世间之法,得中而不失其正者,上也。
凡诸识想之数,内妄也;名物之饰,外妄也。人能去二妄之惑,诣一真之理,久于其道,何以加焉?
良将御兵,多多而益办,方畧有余也。大士御情,亦多多而益办,智慧有余也。万縁纷纭,一心晓了,道驯致而善应,徳日新而无穷。黙识冥符,岂凡庸之可及?
啄食之禽,善惊畏而疾起,虞系捕之奄及也。渉境之心,善惊觉而疾止,防流宕之忘返也。内习之士,宜乎知此。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大乗四法经云:「求菩提者,当修四法。一者发大菩提心,宁失身命,不应退转。」予今于此四法之中,止举第一之法,详其语意,因知菩提心至精至妙。虽身命至亲至切,若比菩提心,犹是外物。予久知菩提心之义,即是真正本觉之心也。唯此心字,方是真我。其余我所,节次踈逺。穷到此际,弥叹己之道孤矣。
东方之教,以言行为本,言顾行,行顾言,处世之第一义;西方之教,以理性为本,理合性,性合理,出世之第一义。拟象经语,垂文导意,古今之人,一也。勿以荣陋为蔽。
予观《寳积经》第一百四临末有语云:「若彼比邱于一切法但取一行极随顺者,所谓无生是为禅行。」予详此语,若有的然明禅理而学佛法者,止用此一科足矣。谛观悠悠万事,无不是空,智者一以贯之,归于无物。事来干我,我皆应之以无生。无生谓心不起念,譬如物触虚空,有何妨碍?随顺谓物我皆如,无所违逆。故《圆觉经》云:「照了诸相,犹如虚空,此名如来随顺觉性是也。」此无生法是禅中一行简当臻极之处,何必以多为贵者?
无上妙道,夐超诸有。上上智人,了达一切法不住,一切相心如虚空,自然无碍。何以故?心住于相,即属有法。予厯观经旨,大率以此为根极议处世之士,当以才行兼偹;议出世之士,当以理性相符。此外,云为资其崇饰者也。
顺违二境,俱为缠缚。顺则生爱结,细业而难觧;违则生憎结,麤业而易觧。有大智力行,方能摆脱之也。
学道之人,须由观行息心,达本贯微,洞宻谓之观,收视反聴,忘情契理谓之行。观行明偹,根力坚深,入道法门,此当枢要。
谛观物情,大率以伪为智,邪为乐。不知至人以真为智,正为乐。伪邪多,真正少,自古而然。岂非流转浩刼中,宿习犹存耶?
忘自身之至亲,营他事之至重,狥不急之多欲,践不测之畏途,非智眼观焉,能洞见?
夫日月有晦明,阴阳有舒惨,天之常道,不得不尔。施之于人,亦其类也。其乐满志,理或难胜,间以郁然,固当如是。
释迦氏舍去王宫,入雪山修道六年,而成不恋富贵之乐,其果决也如此。慧可断臂立雪,求法于达摩,不顾支体之苦,其恳切也又如此。因原佛理精真殊胜,可归仗也,何如哉!
人爱万金,资用以为我所?何如万行庄严,以为佛?士夫深于妙道者,始可与之谈此理。茍失言于不知者,必大笑其迂阔也。定矣。
穷理尽性,易义具矣。予甞因此四字,别有所陈。夫剖析至理,有浅深次第。浅者及于名,深者及于身,深之又深者及于心。心由性生,必若穷其理之尽处,极于性而后已。故曰穷理尽性。
予有法喻宻获二寳,其一曰如意浄明珠,圆而照,能破一切昏暗,而珠无染着,此喻不惑之智;其一曰降魔金刚杵,坚且利,能破一切障碍,而杵无亏损,此喻不退之志。持用二寳,天下无敌,何往而不至哉?其后因看寳积经第一百二十内,有金刚杵、如意珠二物之名,予喜,暗合。
众生之心,本有空寂安乐之体,臻其极者,此名涅盘;本有灵明照了之用,臻其极者,此名菩提。既是本有,何假外求?又縁弃本逐末,迷失久矣,固当启廸懐柔,须有颕悟之人,师资授受。
一切之形,形本无无,而有生;有生则有化灭;有化灭则复归于无也,定矣。一真之性,性本有有,而无象;无象则无化灭;无化灭则常存其有也,定矣。不有之有,名曰妙有;不空之空,名曰真空。妙有真空,其体一也。
夫良药所以去病,加之信重,则易服,必由诚感,而其效弥应;妙法所以去迷,加之信重,则易入,必由诚感,而其道弥胜。是故,切于去迷而见性,亦如切于去病而保。
命儒教之法,以正身为深切,勿求其名,而名自得矣。道教之法,以养生为深切,勿求其功,而功自成矣。佛教之法,以复性为深切,勿求其证,而证自知矣。是三者,率以无心而然也。
中智以降,得地成势,下必趋势而动,色上亦乗势而变态,其理所至,自然而然,达观了知,不当惊异。
儒教本于名与情,佛教本于理与性。儒教大意,修己成美善之徳,不许伐其徳;佛教大意,清心得微妙之相,不许住于相。至论概举,深学当知。
夫万类万形,形必不同,斯可见矣。万类万情,情亦不同,固当然欤?人心如面,安可同也?有一不同于己,己即非之。若以理断曲,反在己。
前汉书》有陈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予甞三复其言,深以为然。夫去健羡,则无贪欲;黜聪明,则反其素。人能行此六字,亦足为越世出尘之士矣。
予有宿志者二焉,其一欲得解去名利之场,独归自得之场,不被仕宦所拘,今则已遂志矣。其一欲得觧去分段之身,别生意生之身,不被造化所拘,未知果能然乎。
予常爱白乐天词,旨旷达,沃人胸中。有诗句云:“我无奈命何,委顺以待终。命无柰我何,方寸如虚空。”夫如是,则造化阴隲不足为休戚,而况时情物态,安能刺鲠其心乎?
夫形之壮衰,随时而变,理之常也。万一不变,此乃神仙之流。情之顺违,随势而变,亦理之常也。万一不变,此乃圣贤之流。形之与情,若责以尽与神仙、圣贤为比,不亦难乎?
予自问曰:「晚年学道,日课何如哉?」自对曰:「动则观书,以广智,求出世之阶;差静则息念,以存诚,恐渉境而流宕。如此而已,余无所能。」
昔向子平有言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予因思庄子云:「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列子云:「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矣。」斯亦可知矣。
晋山涛不知山简,父不知其子也。王济不知王湛,犹子不知其叔父也。而况他人之踈逺乎?士之屈于不知已,据理当然,何恨之有哉!
观练之法,我今自陈:其观也,见诸相之本,同色空如一;其练也,勤守中而不失,心息相依,率是而行,以为日用。
吾常谛观一切因縁有合有离,一切情识有起有灭,亲踈顺逆,爱憎是非,杂然交并,混而成世,新新之事与日无穷,身心之苦何有纪极?其或万万数中,有一大达之人,越世髙蹈,特立独行,出此方域之外者,其人智力何如哉?
彼至人者,角立杰出,智了一真,余惑不能障其明,心住一境,诸念不能夺其志,不挂名利之纲,不齅嗜欲之饵。我今誓愿师之,服膺终老而已。
有名有色,随造化而迁革;无色无名,亘古今而灵明。谁曽究此?徒自负于豪英。
人间有三大事,皆无可奈何,须归委顺而已。谓身也,世也,刼也。人之自身,生之始不能知,化之终不能知,无可奈何,此委顺之大者一也。处于世,则有因縁之善恶,身心之苦乐,无可奈何,此委顺之大者二也。又说浩刼运数中,则有陷厯阳之地,居人变水族之类,凿昆明之池,胡僧辨刼灰之理,无可奈何,此委顺之大者三也。唯闻别有至神至圣之人,超出此三事之外,无能及者,故谓之大雄氏。
颠倒之心,反掌成菩提。譬如迷路之人,忽尔醒然,见其路,觉背所趣,实时旋踵。先迷后悟之速,非反掌而何?苦恼之心,反掌成涅盘。譬如忧事之人,忽尔耸然,闻其事,得遂所志,实时开懐。先忧后喜之速,非反掌而何?
一气幻化而生形,形之妍丑不一也。一性幻化而生情,情之善恶不一也。自古而然,无可奈何。唯闻大雄氏之法,至深至大,至微至妙,超出二幻化之外。此明复其理性之根本,非在末迹,孰有智识论议之胜过于此乎?吾不敢以区区所见臆断其事也。
佛书中说:安乐行。予今引儒书比类。儒书云:君子居易以俟命,此是安乐行;小人行险以徼幸,此是不安乐行。
夫学道之人在乎智力兼偹,何谓也?设使观慧明了,见法指归,此名智也;须得妙心精宻,入佛境界,此名力也。智力相济,为两足尊。茍或止务髙谈,斯则未为了义。
西方圣人垂法详悉,有大善利,不可非也。于幻化中明一切空,不执为有,虽贤愚异贯,皆见其空矣。于虚空中立一切法,不落于空,深智之士信知其法妙矣。终使人离空有二邉之见,出轮环大苦,其理如此。其能仁也,何如哉?不逹之人若以世间法比方致诘,何可与之论议哉?
吾自省已,颇能推穷至理,直诣精深之处,唯有情累绵绵,未到豁然安稳之处,力量如此。
尽工之格致髙妙,有能注思落笔,传神写照而逼真者;文士之格致髙妙,有能注思落笔,穷理尽性而臻极者。此二事颇相类也。吾常览唐贤著述,有陈心法宗趣而立言颕利,明白凿出大意,使其晓畅文义者,了了见妙道之源。信知才俊精敏,有资助发扬之力。
今之僧俗所谈,分禅辨律,互相矛盾,各执其末,不究其本。但目作者之词曰文章也,非禅话也。吾所不取。吾能大和会一,以贯之尔。
吾能了知身心世三者本从虚妄中有而终归于空,此则吾自断之以智也。既知之,则一切念虑徒有忧劳而无所济者,当令不生,此则吾自济之以力也。此是出世智力与世间智力不同,若霄壤矣。
予自陈顿悟渐修之说,各有二焉。予知一切之有,都属幻化者,无不终变灭,此为顿悟之一也。唯一真法界散而为万灵者,决定无变灭,此为顿悟之二也。此二顿悟,既明而不昧者也。忧悲苦恼之念,无人无之,自省了达已久,今求日损,当以理遣,此为渐修之一也。常乐我浄之道,唯大雄氏能然,自省信重已久,今求日益,当务驯致,此为渐修之二也。此二渐修,有进而无退者也。内省详求,乐欲所趣,如是得非宿习使然乎?
予观释氏之书,而有一经一论,各言无生之法,简妙大同,合而敷演,可以足用。《寳积经》中有说云:“若彼比邱于一切法,但取一行极随顺者,所谓无生,是为禅行。”《摩诃止观论》中有说云:“小乗对治,如应病用药,药必兼偹;大乗对治,秪用第一义谛,如阿竭陀药,能治众病。其语云:‘空无生中,谁是烦恼,谁是能治?但以无生一方徧治一切。’”此文极畧,须善取意。予博考诸经诸论,大约尽是修行出世之法。若得其枢要之处,何须广覧?今据此经指陈极随顺之理,又据此论指陈善取意之理,并在无生之法而已。其为精当,何以加焉?必能触境无生,则所谓尽善臻极矣。
世间俗士,而为名利缠缚,嗜欲缠缚其身,不得自在,而致败壊。小乗人,又为空缠缚,法缠缚其心,不得自在,而有障碍。唯大乗上乗人,免此二缠缚,谓之觧脱,身心俱自在,无败壊障碍,得出世之乐,名曰涅盘。
人之谈禅,好以隐晦为深宻;予之谈禅,好以显畅为亲切。虽谈者隐显不同,而道之本源则无异也。
予今自思,晚年内习虽穷理尽性,务极于精研,而澄神定灵未臻于纯熟,疑善根之宿植,期胜果以圆成,聊用披陈,亦非矜伐。
众縁之累,须以道断;理遣一真之妙,须以驯致冥会。畧举大端,智者善自求之也。
夫醉者坠奔车而不伤,全其外也;乗荡舟而不惧,全其内也。故先贤颂酒徳,赞酒功,称其美利,盖非徒然。茍或遂肆沈湎,自贻诸失,前言作戒,抑又深切。
或问予曰:「先生不从游赏之朋,不设欢娱之具,阖扉燕处,何以销日?」予对曰:「老夫致政之后,适意居多,观练熏修,获温寻于妙道,栖迟偃仰,遂頥养于天和。自便衰躯,更无他想。至寒暑之来往,岁时之代谢,任彼运行而已,与予了不相关。」
约已自修,立为条教。所学无生之法,或遇习气欻尔而生,我当记之,实时而止。所学安住之法,未果全然安住,我当随其缓急,量力而住。新新之智,其理可书,而旋复忘失,惜而求之,再萦心绪。我愿不复追思,又欲礼必逮情,常念弥缝其阙,斯乃世间之法耳。学出世法,抑亦相妨。自今亦宜,无可无不可,纵心浩然而已。
予于晚节,胜进弥坚,厯观《荘子》微言,兼采《楞伽》妙法,吉祥止止,但务于心斋正智,如如自符于成相,道释二典,责实同归,夫何末流妄有分别?
我立一志,自学无生法忍,入道权舆。此乃小乗独善之利也。佛度四生,尽入无余涅盘,成功臻极。此乃如来兼济之利也。力量殊致,固当如是。
儒家之书,大易为首,有象本乎乾坤;道家之书,老子居最,无名始于天地。二家之说,率以此为造极矣。若引佛书言之,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又据譬喻,则天地乾坤沙界之一沙也。
学道不易,为师亦难。学道之人性有优劣,上根之士来学,则师逸而功多;下根之人来学,则师劳而功少。譬如良驹骏利,见鞭影而疾行;驽马钝顽,受锥锋而不动。
予于悟修,自能和会,研覃乎定慧之学,叅验以老荘之书。设使遵老聃之言,练谷神之粹;契荘子之说,发天宇之光。二教指归,有何差别?
夫事君者,不可以二心,唯一至忠而已矣。至忠则名光而众仰。学道者,亦不可以二心,唯一至诚而已矣。至诚则神会而自知。
昔向子平读《易》至损益二卦,乃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予读《荘子》至“巧者劳而智者忧”,予又知巧不如拙,智不如愚矣。此与常情不同,唯有深达妙道者可与言之耳。
夫天地中空虚,生成万物而不妨;有日月照临,而尽见;身心中空虚,含容万法而无碍;有智慧观察,而尽知。真学之人,当须具此知见。
易》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吾思据定以宁志。又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吾思乗慧以立法,从事于道,唯变所适。吾能然尔,不求人知。
予尝自思,获其法利少分焉?何谓也?凝然不动,定力也;了然常明,慧用也;锵然闻和天乐也;翛然自得,道情也。合此四妙,归乎一真。世间富贵功名,未可争其胜负耳。
夫学法之人,尤宜洞达。虽发蒙辨惑,始务于从师。若荣古陋今,则乖于适变。予于此道,灼然了知。精思而究前言,触类而生新意,开示悟入。佛存方便之门,收合凝融,自得修行之要。但懐宗趣,安可讲求。
予偶自思而言曰:「夫有财而不能用,与无财同;有学而不能行,与无学同。予今照了其事,不欲落二者之失。」
姚秦时,释僧肇初以庄老为心要,后见古维摩经,欢喜曰:“始知所归矣!”予今信以为然。予初读南华真人之书,因齐物之理,自得一法,目之曰“逍遥大同观”,且无一事可争;后读西方圣人之书,因无我之理,又得一法,目之曰“平等大空观”,兼无一物可齐。由是省己之所学,有增长二家之书,有浅深矣。
夫学法之人,必在乎破相观空,见性行道,此四次第,端如贯珠。与我同志,应作是念,知而能尔。斯所谓入佛境界者也。
初学道人,念念须有所法。触正念如不及,渉智地也。如此触邪念如探汤,避诸趣也。如此。
予自觉者,涓毫法利,安住无念之念,或时能然。独闻无声之声,未甞有絶,脗然相契,翛然自得而已。予自以为粗得少分殊胜,但觉闻性弥聪,妙音无穷,犹未得心如大空中有日月昭融。若能到此,吾道方隆。见可见,非常见;我见无色之妙,闻可闻,非常闻;我闻无声之和。虽如是言,亦无所有也。得者当自得,不可以言宣。
世间法或能舍去,大权位者有语云:「如释重负。」出世间法有语云:「菩萨断除五事。」所谓五音,能令众生生死相续,不离重担。因思二重之累,予且于世间法中不当重负矣,犹于出世间法中欲得离其重担。自念具足凡夫未知智力志愿,果何如哉?
涅盘经》云:“譬如芭蕉,生实则枯,一切众生亦复如是。”噫!予之生子,身相已衰,又见生孙,衰可知矣。去身逾逺复忧于孙。以道眼观,悠悠斯甚。
老马识路,犹归国而不迷;老夫识道,岂还源而有失?虽云耄及,自怜智生。
施肩吾《三住铭》序云:「心常御气,气与神合。」《圆觉经》圆觉章注云:「心息相依,息调心浄。」予观两处之说,因知道家言神仙之术,释氏明禅那之法,其理大同矣。
已往事,勿追思;未来事,勿迎想;见在事,勿留念。随觉而止,习以为常,久久弥坚,不烦多学。
世间所爱者,不过富贵功名而已。若以道眼观之,岂能胜第一义谛?
老子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又云:「湛兮似或存。」予详文意,所云「或似者」,不敢决定言之。此于世智中得为髙邈,唯西方古先生直指显说,无非臻极,可谓出世殊胜之智也。
予甞有晚年勤道自修诗云:「老来何故惜分阴?如月明亏魄渐侵。进道不遑求广智,随时随处且冥心。」因思自说「冥心」二字,盖言四威仪中不拘闲忙,毎遇意到实时,随分检情摄念是也。《晋书·隐逸·辛谧传》云:「冥心至趣,而与吉会。」唐贤白乐天《寄詶常州陈使君》诗断句云:「勿使问荣枯,冥心无不可。」近代僧俗有名者,诗僧贯休《懐香炉峰道人》诗景聨句云:「冥心同槁木,扫雪带微阳。」又齐己《山寺喜道者至》诗断句云:「知住南岩下,冥心坐绿苔。」又吴融《寄贯休》诗断句云:「若得重相见,冥心学半铢。」如此之类不可具举。大约「冥心」二字,谓以其心向晦宴息,善入无为,潜符妙道之理也。
我愿得天聪明,入佛知见,以决定信,致精进力,到涅盘域,无退心也。
或问予曰:「子甞言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何谓也?」予对曰:「予不求富贵而取乐,乐变则苦;不求功名而干誉,誉变则毁。夫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此道家之阃域也。可以意到,不可以言宣。」问者曰:「妙矣哉,虚往而实归矣!」
儒家以名教为亲切,而道书云:「士以身殉名」。道家以寿命为亲切,而佛书云:「寿者见度,长挈大,穷理尽性。若非允臻其极,何名第一义谛」。
大觉圣人推为无上尊者,何谓也?以其豁达大观,洞见形质空,言语空,文字空,名器空,大约无数空,如是真见,无人能及,故曰无上尊。夫浅识滞泥,挟私而争彼我者,亦如梦中所争,及其觉也,方知尽空矣。而此圣人又特见空中不空,此则别论。
予思鉴围灯帝网珠,光影重重,交相渉入。此喻诸佛妙契,心心混融,非异非同之相也。
予晚岁自修,恊用二法:止观也,导引也。止念令静,观理令明。念静理明,无生可成。导气令和,引体令柔。气和体柔,长生可求。此二法,内外相资之法也。
予有二有余,一不足。演法无尽意,闻和无尽音。此二有余既尽美矣,未得无念心。此一不足,若得此心,又尽善矣。
世间人有二大怖而不怖?何谓也?在则必有渉畏途、触祸机,以贪冒而致死者,事可信亦可见,此既可怖而不怖;殁则必有落阴崖、入苦海,以昬冥而流转者,事可信不可见,此又可怖而不怖。夫如是观其根性,以择法器,万中无一,而与之议出世之法,不亦难乎?
详夫止观二字,但以文顺而言,用随便宜,不拘先后。或先止而后观也,有如临池俯视,对止水而影象可观;或先观而后止也。又如秉烛夜行,观险路而车徒乃止。譬喻易晓,明敏当知。
夫开示悟入,锡智则由乎师;观练熏修,致力则由乎己。与我同志,当如是觧。
吾今自约,当以先觉智、无生忍奉为顿教、实教;又以对治法、方便门奉为渐教、权教。二者并用,其理偹矣。
予初观老庄之书,其心豁然,包太虚而不碍;次观释梵之书,其心脗然,贯微尘而深入。所以安贫佚老,蔚为羲皇上人也。
吾居静境,可比华胥国之境。吾为逸民,可比葛天氏之民。吾闻和声,可比钧天乐之声。饮食节约,无求所嗜之滋味。寝兴顺适,何须外助之嬉戏?不改其乐,永锡难老。动与吉会,其如予何?
眼中不可有一物,有则不安;心中不可有一法,理亦如是。是故佛佛所传,无一法可得。
罪人出枷,名为释放;智人出家,名为觧脱。与其免有限之拘系,曷若免无穷之拘系乎?
百骸导引,贵乎动,久久必和柔。此道家之妙用也。一心检摄,贵乎静,久久必凝明。此禅家之妙用也。非二妙用,吾何所归?
内外二定,有深浅。吾得其浅者矣。外有舍名利之心,已能得定;内有学禅观之心,未能得定。此心若定,可谓卓然而独立者也。
世人贪于我所种烦恼根,我愿常于佛所种诸善根。此自然智不从外得。
孔子云:“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予谓先圣所言,外富贵耳,予之所求,内富贵也。予欲得华严藏百炼金,以此为富;又欲佩秘宻王三昧印,以此为贵。未知可求不可求,吾所好也。
荣启期三乐,则甞闻之矣。予又别爱三乐:以儒家言之,予爱颜氏子,箪瓢陋巷,不改其乐;以道家言之,予爱庄氏子,栖迟一邱,天下不易其乐;以佛家言之,予爱释氏子,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是三者,由外以及内,自浅而至深矣。
天圣六年戊辰岁,予年七十八矣。身轻安,心清爽,窃谓之自觉身心境界。但未知《楞伽经》中所说自觉圣智境界何如耳。
佛书之言菩提,如道书之言大觉。庄子云:「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是也。」佛书之言涅盘,如道书之言至乐。庄子云:「至乐无乐,至誉无誉。」是也。吾好旁达于理也如此。
向子平读《易》至损益二卦,乃曰:“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予详子平学,而知之者也,而学不兼该,止曽泛览儒书,知富贵之为累,不及肥遯之超絶,未甞深究佛书,不知生死之为累,不及寂灭之觧脱,所以有所知而有所不知矣。
夫出世入道之法,广大微妙之臻极者,非世人所能知。故隐君子之书有语云:「不可致诘。」古先生之书有语云:「不可思议。」岂可以世人情量测度哉?智人不当与之是非锋起而争胜负耳。
予以为,烦恼性空,不当过执,须以智慧烛理,勿与愚夫混同。故佛书云:“以智慧剑破烦恼贼”,又云:“以智慧力裂烦恼网”,又云:“以智慧火烧烦恼薪”,是也。
禅门枢要,唯以无念为宗。甞有学人与予谈云:「不怕念起,唯恐觉迟。」予深以为然,因而依韵别作四句续之,以自规云:「觉速,止速,二妙相宜;知非改过,蘧颜可师。」
唐刺史李繁述《玄圣蘧庐》十六篇,其序有云:“冀深信照之,能度苦厄,又知有以常相见,不在于眼界。”予因思白乐天有诗云:“东宫白庶子,南寺逺禅师,何处遥相见,心无一事时。”是知至人之相见,在心不在眼也。
吾今谛观人伦,一切之形,一切之情,一切之声,一切之名,重重虚妄,唯一真之灵,谓之实际。固当随缘而过,以顺外事;如理而住,以辨内事。独断在己,无以询于众论。盖由残年迅景,不可以踈而害亲,以小而妨大也。
吾有二失,与道为累,触境小忿,熖熖成炎,婴情隐忧,绵绵不断,改之为贵,唯力是视,琢磨至此,吾道庶几。
论者言飬生之道,身贵乎劳,心贵乎逸。予因思之,得正为妙。身贵乎劳,盖谓劳动之劳,非劳役之劳;心贵乎逸,盖谓优逸之逸,非放逸之逸。智人当知其理如是。
白乐天酷好游观,形于吟咏。有诗句云:“留春不住登城望,惜夜相将秉烛游。”又有诗句云:“眼看筋力减,逰得且须游如此之类,不可具举。予谓乐天所好者常游耳,予所好者游可游非常游予好列子之游列子曰:“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谓凡人唯覩荣悴殊观以为休戚,未觉与化俱往,势不暂停。予又好壶丘子之游壶丘子曰:“务外游不如务内观外游者,求偹于物;内观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游之至也;求偹于物,游之不至也。”予详其意,谓人身取象二仪无有不偹,大约贵乎反躬观理,心游于大道,足矣。故予好之。予于游观又好庄子云:“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又好老子云:“常无欲以观其妙。”予以立意为宗,触类而长,唯变所适,下笔不休也。
吾获三胜之利,其理超然。知寡欲之道,无大疾疢而获康胜;见正念之法,无大浊乱而获清胜;居不竞之地,无大咎悔而获吉胜。此三者,自得而已。
身相日日变衰,心相念念迁谢,汨没浮世,诚宜自惜。洞见至真之源,梵语谓之菩提;安住至乐之境,梵语谓之涅盘。上智兼该,当如是觧。
予因泛覧究观,具知世为幻也,人为幻也,心为幻也,智为幻也。何以明之?白乐天有诗云:「幻世春来梦,浮生水上沤。」此言世为幻也。又有诗云:「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此言人为幻也。《圆觉经》云:「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此言心为幻也。《圆觉道场修证仪》云:「佛运如幻,智慧出谷响音声,说空中风画言教,救摄梦想苦恼众生,还令悟入法性。」此言智为幻也。夫如是,则从凡至圣,无不是幻。谁能于此重重夫幻化之中,妄执有法以自苦耶?而今而后,予当遇物而应,无所将迎,顺缘而过,无所固必。未知果能然乎?而志愿如此。
吾甞览儒书《礼记·礼运》云:「人者,天地之徳,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又甞览道书《列子·冲虚至徳真经》云:「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吾久未感悟,及引年致政之后,闲居于浚都之旧庐。至天圣六年戊辰岁,季春月一日之中,忽尔先降细雹,后作宻雪,一旬之内而多风不雨。吾见本族卑幼屡有微爽康宁者,或有咽喉壅闭不利,皆经信宿而愈。复闻邻里之家亦如之,盖愆玉烛之和而使然也。二书之言信不虚矣!岂敢自谓学际天人?但明气类果同,决定无疑耳。因而谛思,由于天者,既了知而无闷;由于人者,当调护而攸宜。偶书其事,徧示诸儿孙,俾之详究,且表古圣垂文设教,灼然有据。又表吾老年之学,重增精至,非孟浪而言也。
姚秦时,释僧肇初以荘老为心要,后见古维摩经,始知所归。吾已甞述之矣。复有绪余之意,今续书之,再明理之浅深焉。道家所说,犹渉世间之法,贵乎混然大同,外无一迹可识。释氏所说,直是出世之法,贵乎豁然大空,内无一法可得。具此知见者,必能自信自足,彼此无往来,定矣。
佛书中意,不许人偏计之心,为其悞认虚妄,无穷重増,太烦也。道书中意,不许人逆计之心,为其预生劳虑,过当未必果然也。二计之失,吾当自戒。
畏苦爱乐,当修福业;出世入道,当修慧业。修慧业者,固不可得;修福业不失其正者,亦鲜矣。
夫悲哀感恚,成其性习者,道家不许,以为幽阴之病也。鼓发狂闹,恣其娱乐者,禅家不许,以为放逸之咎也。离邉得中,由己之智。
用智之道,精之至者,可洞贯于人神。其道有为,故有成,有败,有所不偹焉。不用智之道,诚之至者,必洞贯于人神。其道无为,故有成,无败,无所不偹焉。此则大槩而言,不可剖析者也。
向子平所云:“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予甞立理为文,因言及此者多矣,而未始引证其事,有所明据。夫“二不如”之事,厯代尤多,难以具举,今且以古人富贵之极,灼然易见者,陈其二人以为验焉。昔晋石季伦奢豪角胜,可以言富矣。及乎孙秀矫诏,季伦遇害,乃叹曰:“奴軰利吾财。”此则富不如贫,信有之矣。隋越王侗留守东都,及乎唐公起义,而东都之臣立侗为帝,仍号皇太主,可以言贵矣。而遭王世充威势所廹,乃焚香发愿,从今以去,不生尊贵家。此则贵不如贱,信有之矣。
我于一念、二念、三四五念,乃至百千万念,于念念中存其觉慧,即是一佛、二佛、三四五佛,乃至百千万佛。于佛佛所种诸善根,圎顿之宗,贵简而速。其有妄想氷执,当使应时融液,不厯僧祗,获法身。其理如此。
世间法,厯任之身则一也。考其官业,而陟降各各不同。出世间法,厯生之性则一也。随其行业,而升沉各各不同。世间法麤,或容规求规避;出世间法妙,如影响之应形声,决定无差也。
吾今立言,明学人顿悟、渐修之喻。顿悟如灯来照,物入闇室,实时而洞分;渐修如春至融氷,积和气,移晷而消尽。其理亲切,谁曰不然?
唐相裴公休所作劝僧俗发菩提心文,各有条目。内有一条,劝通圎顿经典。有句云:「金刚圎觉,简妙通明;华严涅盘,广大具足。」予于简妙二经,最所留意。因思《金刚经》云:「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觧义趣,涕泪悲泣。」又思圭峰宻禅师,初为僧在蜀,随众斋于民家,居下位,以次受经。遇《圆觉了义》卷末终轴,感悟流涕。是知二经殊胜大同,贯心逹性,感动之深切也如此。予今止采二经名义,决定总持,以为智力。先以圎觉浄明之体,为其智。此则识心达本,其智永不迷,永不昧矣。又以金刚坚利之用,为其力。此则有进无退,其力不可碍,不可壊矣。得此二法,守而弗失,可自号曰「无敌公」也。
我愿以无所住心退蔵于宻令人不可窥测。有如季咸善相,不能相壶丘子末后之相【在列子第二,荘子第三】又如大耳三蔵得他心通,不能观慧忠国师末后之心【在景徳传灯录第三】此相此心,无迹可寻,故也。
予因看《景徳传灯录》第十五「筠州洞山良价禅师」有语云:「若不体此意,何超始终之患?直须心心不触物,歩歩无处所,常不间断。稍得相应,予三复怡然,冥符宿志,乃录于此,以为法要。」
劝农垦荒,勿责近利。责近利,则辟土不成,何以广滋殖之业?立法垂裕,勿定深文。定深文,则残人无极,何以赞生成之徳?贤良翼圣,明恕居最。非其明,不能达佐治之本;非其恕,不能逃始祸之罪。唯济世安民之主,暨论道经邦之臣,同心而行,方期集事。
古语有云:「见恠不恠,恠自壊。」予因拟之,别为两句,语云:「见魔非魔,魔自和。」
幻身诸病,须以药攻;幻意诸病,须以理攻。病既去矣,其攻即止。
谛观吾身,身之未生,不知预喜,身必有化,如何预忧?此是觉慧,此是理断。其次,缘累抑亦浸踈。
予问觉道之人曰:「此物大包太虚,为何百歩视秋毫之眼不能覩?轻无一毛羽,为何擘太华山之力不能举?」彼但熟视于予,嘿然而已。
学道之人,虽曰有心,心常在定,非同猿马之未寜;虽曰无心,心常在慧,非同株块之不动。理性体用,至论如此。
身随一气而聚散,孰能制也?心应众缘而起灭,孰能避也?唯烛理之明者,善以智力委顺裁遣耳。
予自谓曰:「尔能总持三事,可以足用。读儒书,若能乐天知命,不以世故贻忧;读佛书,若能识心达本,不以外缘致挠;读道书,若能遗物离人,不以众人同趣。既明且守,夫复何求?」
吾今直指显说心法,简妙精微之理,取其正真,但得明了安静,到纯熟而已。
物有生化,心有起灭,事有变迁,天下古今,理之大常者也。达观熟者,不当惊异。
凡一百三十八章
法藏碎金录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