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碎金录卷二
法藏碎金录卷二
(宋)晁逈撰一念照,了一念之菩提也;一念宴息,一念之湼盘也。三心日夕趣向依止,欲念念常然故,或黙或语,而匪疾匪徐。夫如是,虽曰微细善缘,傥积习纯熟,何忧失之沦坠哉?
深根固蔕,长生久视,道家保身之要也。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释氏清心之要也。上智明了,可以足用。
吾老矣,而能生一智,执一志,何谓也?外顺世间法,无固无必,以此为无所碍之智;内学出世间法,有初有终,以此为不可夺之志。志与智交相济,久而弥坚,吾之道其殆庶几乎?
开示悟入大事之因縁也,由乎师观练薫修大事之功用也,由乎己。若止务空言,则必贻后悔。
摩诃止观》有语云:「蹑蹑而入,玄圣蘧庐。」有语云:「溶溶而进,人多闲好,禅谈罕见,实知妙用。」
天台教止观二法,法华经悟入两字,「入」字最后,济觉之力也。予自得此精意,不能剖析而言。
有客谓予曰:「甞观吾子落笔成言,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奚独如此?蒙窃惑。」马予对曰:「夫拜将拜相,处世之荣名;学仙学禅,出尘之妙事,各从所好,复何疑哉!」
予引古佛名号,人多笑其迦谈,因思以理和会之也。庄子云:“至徳之人,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岂非观音佛之法门乎?”又云:“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岂非定光佛之名相乎?”予于二者,觉有至微朕兆,茍或胶固致诘,予当黙然而已。
予甞歴覧释教经论所说有二生灭,一寂灭。若具引本书,即文繁隔越,难为直指。予今节略裁成,俾人易晓。二生灭者,其一是分叚生灭,即今一切众生相续有情是也。其一是变易生灭,即所谓阿罗汉、菩提萨埵随意生身,出没自由是也。一寂灭者,谓如来觉利自他,兼济功毕,入于圆寂,不复生灭是也。
古人有言:「为善最乐。」吾亦有言:「学禅最乐。」此理大同而小异,自浅而及深者也。为善,世间法;学禅,出世间法。知者自知,说则难说。
予老矣,人多见称,言其面色红润,神气清健,此以发外而可知也。而不知予入道深宻,抗心髙逺,此以积中而不知也。
予覧罗什荅慧逺书,加之一偈,其首云:「既已舍染,乐心,得善摄否?若得不驰散,深入实相否?」予爱此语,但能深入实相,安住妙境,何假叅禅问法耶?
髙僧传》云:晋司徒王谧致书于庐山慧逺,有语自陈曰:“年始四十,衰同耳顺。”逺答书曰:“古人不爱尺璧而重寸阴,观其所存,似不在长年。檀越乗佛理以御心,复何羡于遐龄耶?”予因思之:“寿长不及于道胜,况诸悠悠之事,岂胜于道乎?”释道常【此字本是雷风卦名,予避庙讳,权改】秦姚兴敦逼,欲夺其法服,令居翼赞之任,固辞得免。乃叹曰:「古人有言曰:『益我货者,损我神;生我名者,杀我身。』于是窜影岩壑,毕命幽薮,蔬食味禅,缅迹人外。」予因思向子平云:「富不如贫,贵不如贱。」殆相类乎。
顾此法但能识心达本,无微细之疑,忘情契理,到纯熟之地,其道成矣。安用繁云?
块处清闲,自诲曰:「迹务退藏,避虚名之为累;心勿驰散,入实相以増深善縁。既获冥符,余景岂宜空过?古人轻尺璧,重寸阴,良有以也。」
浮云或聚或散,岂碍太虚之清旷?浮沤或成或破,岂损寒潭之湛浄?浮想或起或灭,岂壊真心之灵照?念念不息,人皆有之。勿以其然,遂亏进道。
予以决志辞荣,闲居佚老,跻仁寿之域,乐育无强,窥众妙之门,胜进不退,翛然自得,何必求之?
身如翔鸿,不可笼;心如莲华,不着水。身心所乐,已出世间,何况纯修,别有妙处。
晋书·隐逸传》云:嵇康从孙登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荅。康每叹息,将别谓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火乎?火生而有光,不用其光,而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不用其才,其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愤诗》曰:「昔惭栁下,今愧孙登。」予详「识真」二字,爱之重之,以为明哲保身之法也。贤逹诣道之见也,有智之士可不务乎?
庄老之书,理有明据。嗜欲深而天机浅,道徳髙而下士笑。真隐寡偶,自古而然。块处逍遥,亦足为乐。
今有文士,目庄子曰:「碎金多采,先生之语以资应用,章句耳。」予亦耽味其书,求理缀文,以为助道之品。入此法藏《碎金录》中,名同而实异者也。
又《晋隐逸传》云:董京字威辇,至洛阳,行吟,常宿白社中,时乞于市,得残碎缯絮,结以自覆,全帛佳绵则不肯受,或见推排骂辱,曽无怒色。孙楚贻书劝仕,京不从,答以古诗,其末有句云:“万物皆贱,惟人为贵,动以九州岛为狭,静以圜堵为大。”予详最后二句,明知足常足,鹏鷃逍遥之意也。又详其少欲忍辱,渉于梵行,得非髙僧髙士伦类相参而流转乎?
范乔字伯孙,禀徳真粹,立操髙洁。以父粲有疾,侍养衡门,至于白首。凡一举孝亷,八荐公府,再举清白异行,又举寒素,一无所就。予覧此,爱之重之。古人纯孝髙节,有如此者,与夫名实相违者异矣。
谯秀字符彦,巴西人也。祖周,以儒学著称,显名蜀朝。秀少而静黙,不交于世,知天下将乱,预絶人事,虽内外宗亲不与相见。郡察孝亷,州举秀才,皆不就。遇乱避难,宗族依凭之者以百数。秀年出八十,众人欲代之负担,秀曰:“各有老弱,当先营护,吾气力犹足,自堪。岂以垂朽之年累诸君也?”年九十余卒。予读秀传,美其有清节,有先见,推分克己,无所干扰,而获康强寿考,乃福报之使然乎?
庄子云:「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注云:「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死生无变于己,况溺热之间哉?」故至人之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又《晋书·隐逸·辛谧传》云:「贤人君子,虽居庙堂之上,无异于山林之中。」斯穷理尽性之妙,岂有识之者耶?是故不婴于祸难者,非为避之,但冥心至趣而与吉会耳。予以二书意同,乃合而书之。
索袭字伟祖,敦煌人也。虚靖好学,不应州郡之命。举孝亷、贤良、方正,皆以疾辞。敦煌太守阴澹竒而造焉,经日忘返。澹曰:「世人之所有余者,富贵也;目之所好者,五色也;耳之所玩者,五音也。而先生弃众人之所收,收众人之所弃,味无味于恍惚之际,兼重玄于众妙之内。宅不弥畆,而志忽九州岛;形居尘俗,而栖心天外。」因详阴澹之言,予以为古之贤人君子,道徳内充而自得者,其实沛然满足,不可以常情拟议也。
张忠字巨和,中山人也。永嘉之乱,隐于泰山。恬靖寡欲,清虚服气,餐芝饵石,修导养之法。以至道虚无为宗。其教以形不以言,弟子受业,观形而退。年在期頥,视聴无爽。予味先生所授之道,有似禅师宻传心印者也。又以为窒嗜欲之源,居清旷之域,寿长神王,固当然欤。
宋纎字令艾,少有逺操,沈靖不与世交,隐居于酒泉南山,不应州郡辟命。酒泉太守马岌具威仪,鸣铙鼓造焉。纎拒而不见。岌叹曰:「名可闻而身不可见,徳可仰而形不可覩,先生人中之龙也。」年八十,笃学不倦。后张祚遣使者备礼征为太子友,寻迁太子太傅。顷之上疏曰:「臣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没,素有遗属,属诸知识,在山投山,临水投水,处泽露形,勿告我家。今当命终,乞如素愿。」遂不食而卒,年八十二,谥曰玄虚先生。予详逹人,大观形骸为外物,族类为妄縁,不以形累性,不以族婴情,与夫大禅师临终「勿塔勿悲」之言,何异之有?
郭瑀字符瑜,敦煌人也。少有超俗之操,精通经义,雅辩谈论,多才艺,善属文,隐于临松薤谷,凿石窟而居,服柏实以轻身。张天锡遣使者孟公朙持节,以蒲轮玄纁备礼征之,遗瑀书曰:「先生潜光九皋,懐真独逺,心与至境冥符,志与四时消息。岂知苍生倒悬,四海待拯者乎?孔圣车不停轨,墨子驾不俟旦,皆以黔首之祸不可以不救。先生懐济世之才,故遣使者虚左授绥,鹤企先生。乃眷下国,公明至山。瑀指翔鸿以示之曰:『此鸟也,安可笼哉』遂深逃绝迹。」予读瑀传,爱张天锡遗瑀书云「心与至境冥符」此一句入道之门也。
祁嘉字孔宾,酒泉人也。少清贫好学,年二十余,夜牕中有声呼曰:「祁孔宾,祁孔宾!」隐去来,隐去来。修饰人间事,甚苦不可谐。所得未毛铢,所丧如山崖。旦而逃去,西至敦煌,依学官诵书,遂慱通经传,精究大义。西游海渚,教授门生百余人。张重华征为儒林祭酒,天锡谓为先生而不名之,竟以寿终。予读《祁嘉传》,异其牕中呼者,盖神人也。所言得丧利害之殊,堪为鍳诫耳。
吾今逼大耋之年,已老之身,举止轻健,不为恶欲之所败;已老之心,观照明了,不为邪见之所昧。必因宿习,何忧后縁?此真实语,非増上慢。
晋书·谢鲲传》中多说鲲规谏王敦之事,是时朝望被害,皆为其忧,而鲲推理安常,时进正言,而敦不能用。予读鲲传,爱此“推理安常”凡四字,蔚为心要。夫自古及今,有无数之人,无数之情,无数之事,是非曲直,得失利害,忧恚苦乐,种种不同,理之常而大者也。若以道断,但推而安之,都为梦幻,如观羣动,终归乎空,不用鼓发于言下,留滞于胸中,此乃无碍法门之最也。予尝为安顺大常略论,意亦如此,今重言之。
出世大圣人,具有一切智能,行一切行,不住一切相,此是佛功徳,以世间法如何拟议?
夫斋戒沭浴,清浄身之法也。涤除疏■〈氵龠〉清浄心之法也。必若识真拔俗,退居进道之士,可用此外内二清净,洁其身心,以为资助尔。
顾此法,自悟自得,契真不殊,可目之曰“同文印”;觉他利他,照闇相继,可目之曰“无尽灯”。在上上之智,谨授受之理,不可轻也。
我自立一科,法言欲得,已心至空至明,以为体;善利万物,不求其报,以为用;亦不分属名家。
论语》云:「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子张书诸绅。予因思内典教中有语云:「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边誓愿断,法门无尽誓愿学,无上佛道誓愿成。」如此言句,岂止书绅,铭肌镂骨可也。
解脱门三亲切方便而出纒縳,良以次第相成也。湼盘路一,直截坦荡而归寂灭,不由岐径致迂也。我如是言,人谓我何?
予详教中所说之意,谓小乗着空,是心住于相而起见障。盖言空之为法执,亦成碍。而况外道之学,别作异计,种种邪妄为病也,可知矣。自顾晚年信道弥■〈艹马〉南华经》髓,逰逍遥之墟,西圣书心,泛寂灭之海,尽摄大千沙界,无蔕芥于胸中,深入不二法门,非剖析于言下,所好如此,谁为同人?
法华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縁故出现于世。其下陈列,欲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予尝率意立言云:开示由乎师,悟入由乎已。其后因覧唐李繁著书十六篇,名曰《玄圣蘧庐》。内有《心宗》第十一,《不动》第十二,《梦觉》第十三,《闻思》第十四。有说云:经言开示悟入,而不说开示悟入之方,因着此四篇,开心宗之性,示不动之体,悟梦觉之真,入闻思之寂。予详四篇所述,咸有妙旨。就中悟梦觉之真,入闻思之寂,暗合予即今朝夕趣向,事理亲切,由是忻然自得,以为天奬冥符。尔不复一一具载之也。
白乐天有自咏诗云:「斗闲僧尚闹,较痩鹤犹肥。」予因自思,抑亦如此,仍叙余意,可资清谈。爰自引年挂冠,摄生修道,居深迹晦,絶无泛交。行健聴聪,觉有所得,乃复为两句以拟前诗云:「介居僧尚杂,警聴鹤犹聋。」
初读老庄之书,入大观之理,见世间梦幻,荡胸中蔕芥;后读释梵之书,得上乗之法,启我明彻之智,无穷而不昧,锐我坚利之志,无穷而不壊,根力次第有如此者。
法止一乗,日常三省。幻身虚假,虽悟有涯之生,本觉空明,未归无念之体。然于净信不忘,真修。
文殊表信觧之智,普贤明周徧之徳合而为一,是谓毗卢遮那。华严名曰三圣圆融观,信妙矣哉。
予觉晚年,益甘道味,酷好含华隐曜,收视反聴,优游何有之鄊,放旷自得之场,从造物者为师友,而世间幻累,其如予何?宜乎三径就荒,一室不扫,凝尘满席,其心湛然。
圆觉经》义有云:“从本起末为出,摄末归本为入。”又云:“迷之则出,悟之则入。”予因知“悟入”二字理合相连。又知既能觉悟,而乃摄其妄念入于无念,斯为法要。而况闻中灵应,助发道縁,岂非天瑞冥符,资其宿习,俾我策励?何法喜之深乎!
夫恬愉相资,成长久之道;喜怒不节,伤阴阳之和。顾已暮年,尤宜知明而力胜也。
予覧二教之书,有所惬当而能唯变所适,推而广之。释氏经旨,予爱其见空而度苦厄,一见其空,则一一皆空矣。自然目之所及,见其无全物,无全事,无不是空,何能障碍于目哉?老氏经旨,予爱其知常而益明了,一见其常,则一一皆常矣。自然心之所及,知其天时之惨舒晦明,人身之灾福苦乐,世故之顺逆成败,无不是常,何能刺鲠于心哉?二者对治,可以足用。
身心之法,举要而言:一真,是本名之为道;万縁,是末名之为累。不可弃本逐末,以累妨道。如此逹观,谓之初学。
人之学禅,率多随其影,和其向,效为语,立为文。予之学禅,无不贯于心,逹于性,发以智,济以力。其理如此,何必繁云。
有道友尝说,考验修行功课之法,令置白黒二碁子,每有一善念,投一白子入于一器中,每有一恶念,投一黒子别入一器中。至夜比较其数,即知善恶之念増减多少矣。予窃谓此法太迂阔,谁能细碎致烦?予又自思,但性急耳,除有触境小忿未能顿除外,且无故心造恶之念,不当如斯拘执筭数也。唯知务在静胜于动,最为要切,宜于日夕四威仪中,不计情境如何,随分量力,常习静念而已,不可废也。
庄子所说:「有以死生为小变,我与变俱而无失,为大常。」此则深契佛书所明理性真常之道。夫如是,则知身外悠悠,愈不足以介意也。昭然矣。
庄子云:「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吾因思之:若或即今有人,二者不入于心,吾当推而尊之曰「至人、真人、道人」也。
予省已,方期耄及,似觉智生,切欲内习絶伦,离人而独立,外顺晦迹,虚縁而葆真,确乎弥坚,怡然自得。
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予谓此世间法也。予别作二句语云:「逹观深则遗情累,内习至则还天真。」此出世间法也。
中乗之人能观根本十二縁转为生死轮,不烦更述。予今又观枝末三縁结为烦恼网,谓身縁、家縁、世縁是也。续说三者该括尽矣。此縁此理,古今大常。既知大常,足以消遣。
昔老聃于新沭之余,凝然逰心于物之初,且云:“不能知,不能言。”我亦于新悟之余,凝然逰心于闻之初,亦不能知,不能言。引类而书,以明殊胜。
佛书云:「湏菩提觧空第一。」予于观空之智,亦得少分,然而不入断灭,又知有不空如来藏也。
一切凡夫终日念念营致五欲乐具,不知万中有一真大丈夫回向一乗妙法,如此胜事,与谁交谈?
楞严经》云:“情想均等,不飞不坠,生于人间。想明斯聪,情幽斯钝。”窃详此语,信不虚矣。予今年近八旬,而觉耳聪心爽,每于清宵静卧虚白堂中,或闻左右前后儿孙列宇,言音所及,辨其谁何。故有效白体诗云:“介居僧尚杂,警聴鹤犹聋。”之句,是知想明斯聡予得万一。因思贯休之诗,有以《楞严》为禅髓;乐天之诗,有以《坛经》为佛心。凡此类例子,最称美予观。
世界伦类都是众多幻化因縁生灭假合而成,其中情气各各微细分别,遂有纷扰无穷之事,新陈相续,随时运任造化,古今常然,无如之何。然而到了虚妄,唯有一种妙说,目曰一真法界,非但少有到者,抑亦少有知之。予爱如此而言,曲尽其理。
庄子》杂篇有云:“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予爱此语,因而简省聨贯,目之曰《长安乐之法》。窃谓此三者,无贤不肖皆爱之。虽爱之之心同,而致之之道异,所以利害相反矣。予若形于文言,则浅近而犯时忌;人能自以意取,则深逺而得天机。今故不复具陈,智者详之可也。
予自谓心逰瓌玮之书,所以慕髙逺,目想清旷之域,所以遗繁华;于道虽非大成于理,亦为小善。
道集虚,吾所信;仁者静,吾所师。无声之声,声成文,非因叩;寂无学之学,学日益。止务栖真,不作圣,心安住妙境。有如此者,谓之何哉?
唐圭峰宻禅师有指示学人最后安心方便之法,先有叙述之言云:「诸修行人,但将不认不随之智,照于身心,自然觉。疾病时,痛恼时,或暂安乐时,侍者乖意时,喜事适情时,所有种种念虑,千般万类,皆如幻化影像,皆是他缘。灵灵一心,如镜之明,未曾不照,斯为真我。我既本无,病健无,死生谁能劳神而忧他妄缘乎?已曾千万亿刧妄忧之竟,何所益?非惟无益,仍展转招于妄苦。今但自保灵明,免遭妄执所系,即舍此身趣后身时,无所虑也【云云】予详宻公之言,虽僧俗不同,而縁累一也。乃至族之蕃衍,因而縁亦増多,固当如是,但依此教,诚以觉智断之,慎勿一向忧挠。若能如此,便是得亲切法门也。
观诸文字之中,有使栖心、栖神、栖真、栖禅,大约秪是检情摄念之意。有如鸟之栖宿,不飞不动,是也。予以为明正学人,但于一切时中,随分止息思虑,凝然宴寂而已。复何疑焉?
列子所说《周之尹氏》大治产,心营世事,虑锺家业,资财有余,心形俱疲,夜则昬惫而寐,梦为人仆,趋走作役。而尹氏之趋役者,晨昬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夜亦昬惫熟寐,梦为国君,其乐无比。此章立理,大约齐物以明,觉梦不异,苦乐各适一方,未足分胜负。予于此外别得新意,以为尹氏家虽富盛,心有营运之劳,故有梦中之苦;役夫身虽贫贱,而心无营运之劳,故有梦中之乐。若复有人昼无役夫之劳苦,夜无尹氏之劳苦,其享福也何如哉?予又独断以为劳心之苦,苦甚于劳身之苦也,如何分胜负?
五鼓梦回,缘念未起,灵响清彻,闻和逹聪,凝聴静専,颇资禅恱,安住妙境,何胜如之。
阿育王经》云:优波笈多宿世为猕猴,学縁觉坐禅,证阿罗汉果。又《玄圣蘧庐心法篇》云:东都有人养鹦鹉,以其慧甚,而施于僧,僧教之能念经,徃徃架上不言不动。问其故,对云:身心俱不动,为求无上道。及其死,焚之有舎利,洛人为之作塔。予详二者得道,皆自宴寂中入。夫如是,则《华严经》云:心、佛及众生,是三无差别。信不虚语矣。唯人为万物之贵者,茍不知此道,乃猨鸟之不若也。知之者,安可自轻弃乎?
晋刘毅对武帝之言,比帝为汉之桓、灵,尤为不逊。晋武能笑而容之,此事有人君之量,情之所难也。因思为人臣者,忍受恶言于理差易,而不自抑制于理可乎?受人凌辱,畏其势而忍之者,不足为忍;无可畏之势而能忍之者,真为忍也。
教中说,烦恼即菩提。予甞比方而可晓。夫人之为恶,一变成善。譬如盗贼,亦有劝谕感悟,翻然改图,便为良民者,即盗贼本良民也。烦恼即菩提,固当无二。
无益之言,自戒勿发;无益之事,自戒勿思。
世间法以让为徳,然亦有不可让者。故儒书有云:「君子不争,必也射乎?」又曰:「当仁不让于师。」出世间法尤不可让。古徳有偈云:「十方法界诸有情,念念以证善逝果。彼既丈夫我亦尔,何得自轻而退屈?」
谈者曰:「蝇能縁物,不能縁火。若能縁火,与火为一。人能縁事,不能縁道。若能縁道,与道为一。」
闻人谈论,但且虚受恱服,慎勿锋起求胜,详究取舍,在我而已。
老子曰:「不争而善胜。予欲加此而行,非止不争,亦不取其善胜之胜。」
有故人尝说,人自无始以来,情性相合,欲遣其情,有如亲戚之人,同居已久,相别之际,恋恋难去。予以为世间法贵乎情,日厚;出世间法贵乎情,日薄。然圣人忘情者,非木石之无情也,无偏爱之仁耳。故有縁之慈,以亲亲而慈,其慈小;无缘之慈,不以亲亲而慈,其慈大。
予尝自立两句语云:「欲可从于人,不可从于物。」上句取儒书「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之义」,是屈已以济事也;下句取佛书「若能转物,即同如来」之义,是不令真随妄转也。
予自说云:「因言会意,谓之悟道;忘情诣理,谓之修道;至寂洞照,谓之得道。」
易》遯卦■上九,肥遯,无不利。肥者,饶裕之义也。以其无应于内,故曰肥遯。予今以人心比之,若有人其心既静,而能无应于外,亦可谓之肥静矣。内心外迹,厥理何殊。
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予拟之,别立句:「克情复性,众妙归本焉。」
予自立言:「云神气相守,道家存有;心息相依,禅功造微。其理一揆,吾能贯之。」
窃为口诀二句云:湏有智断,方修止观。因自觧云:有智照了,乃能决定信有断;猛利乃能决定行。
谛观无明,如醉醉人,起诸恶,展转为过咎,以至祸败。无明生众支,展转为因缘,以至老死。
佛书云:「寂灭者,名为一心,谓无念也。自一起念,则为二矣。」予因独断:「人二心为念,字似得此理。」
佛书云:本觉曰如,心住曰如,不变易曰如,予因触类演之:曰性与理合曰如,物我混一曰如。
予谓小乗初学者也,大乗功成者也。故释迦佛云:「我念过去诸佛方便力,皆以小乗引诱,然后令入究竟一乗,是也。」予又谓,亦如世间法,童法蒙与老成之学量次第不同矣。
觉了一切法,如幻化者,如悟杯中蛇影,豁然而疾愈,知其疾妄想结成也。
唐陆象先尝谓人曰:「天下本无事,祗是庸人扰之,始为繁耳。」予又以为:「心间本无事,率由妄念扰之,始为烦耳。」
入道之门,湏用止观二法。何以故?夫理障碍正知见,事障续诸生死。非大观之法,安能除理障?非大止之法,安能除事障?
楞严经》有云:“非因縁,非自然。”子常疑其两无所归。一日忽自悟:夫因縁者,虚妄假合,凡夫世间法也;自然者,拨无因果,外道不了义也。唯出世了义,不堕二边耳。亦可自谓得无师智也。
老子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小乗之力也。若见可欲而心亦不乱,此大乗之力也。」亦如牛头山慧融禅师云:「有二种用心,一者不见一切物得空,唯见于空,不见一切物;二者一切物得空,了了见一切有,不住于有,了了见一切空,不住于空,是也。」
昔晋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杜预有《左传》癖,予亦有耽味禅悦、遗忘机心之癖。
习伪智,矫性狥时,损天真,取世资,考其得失,至人弗为也。
有客谓子曰:「欲求妙道,从何门而入?」予因决择,径直而答曰:「当须悟人法二空,断事理二障,学止观二法,去沈掉二病。四者纯熟,有进无退,勿问符应,久而自知。」此法简要,亲切而言之也。
学法之人,有闻谈道而豁然顿悟者,亦是宿世修习之功,而不自知也。譬如学世间文章,曾经讽诵,岁深遗忘,或有举其端绪,复能记之。又如久别之人,相逢不识,彼若话及姓字,此乃忽尔悟焉,亦犹是也。
世间愽闻强记、洪笔丽藻之士,视其暴威武而不识姓名、点画者,何如哉?逹人大观、穷理尽性,视其懵然不知者,亦类于此。
礼以检其迹,乐以和其心。予又别得无体之礼,检摄之至者,南华庄真人所著书中述其心斋,是也。无声之乐,和畅之妙者,襄阳龎居士所集诗中述其智乐,是也【此乐音落】
人多止好神仙之事,而不知禅功造极者,合至神之神,为仙中之仙也。
枹朴子曰:「辞千金之重聘,忽卿相之贵位者,无所修为,犹尚如此,况加以知神仙之道,必不肯役身于世矣。予以为,脱落世网,致禅功之深妙者,比诸神仙,又增殊胜也。」
外身出纒小自在;内身出纒太自在。如如不动,寂为体;了了常知,照为用。
智者,知也。深知其理,勿复悮。为行者,行也。力行其道,勿复虚过。
楞伽阿跋多罗寳经》云:縁自得胜进相,逺离言说文字,虚妄趣无漏界,自觉地光明辉发,是名宗通。此一科合《论语》云:古之学者为己;又经云:说种种教法,以巧方便,随顺众生,令得度脱,是谓说通。此一科又合《论语》云:今之学者为人,于其本教,又合自觉觉他,自利利他。
脱世网,避畏途,简妄缘,甘静居,小寂灭之乐也。尘事无所拘,劳虑悉已除,心如大虚,清逺恬愉,大寂灭之乐也。但趣此境,何必广求异论哉?
详佛法所明之理,有二殊胜,与凡情对背。有以亲为踈,谓五藴皆空,形相是外物,此智之深者也。有以踈为亲,谓一切众生皆如己子,此仁之大者也。此智与仁,何如哉?茍有敏识,不当轻议。
予以不贪之故获善利者三:不渉畏途,不履危机,一也;量入自足,身闲气和,资养生之道,二也;习静悟空,深知理性之法,三也。
二姓之亲,因媒而成;亲成而留媒,不遣,媒反为扰。一真之道,因智而合;道合而留智,不遣,智反为碍。
古徳云:「有所知者,有所不知;无所知者,无所不知。」予甞设喻以明此理。上八字有似夜有其烛,烛不及而有所不见;下八字有似昼无其烛,烛不用而无所不见。
形质全具,人之外美,繋乎天,耳目手足是也。行实全具,人之内美,繋乎人,道徳仁义是也。其外幸而全具,不能内修以相称,诚堪自惜,诚堪自责。且夫外不全具,无如之何;内不全具,可以修补,而鲜克能。然堪惜堪责,岂虚语哉?
世人但见有之,有不见有之空,如此者无数;或见有之空,不见空之有,如此者甚多;既见有之空,又见空之有,如此者甚少。若能空有并见,智行相资■〈月曶〉合,深入谓之得道。
名器,权利,虚中之虚,寿康给足,虚中之实,详择所急,驯致天倪,踰量躁求,道家深忌。
心者,身之本也。心不生灭,则身不生灭,定矣。故荷泽法门有语云:「虽备修万行,唯以无念为宗。无念即无生之法也。」千经万论,但广敷扬法之根源,止在无念。念增缘起,乃入轮回。
古人云:「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此于世间法中,志之大者也。予因拟之,别有语云:「酰鸡焉知云龙之志?」此出世间法中,志之大者也。
人物志》云:晋楚带剑,逓相诡反。注云:自晋视楚,则笑其右;自楚视晋,则笑其左。因思好道徳者,避权利之地,修安乐之行,无傍观之荣,免切身之苦;好富贵者,大笑之。好富贵者,据权利之地,失安乐之行,得傍观之荣,被切身之苦;好道徳者,亦窃笑之。与带剑相笑,其事虽殊,其理相类。
予好推求妙理,念念増新,落笔成文,编缀未已有。如心府之内,众寳庄严;又如百炼之金,转加明净。以此自慰,不亦然乎?
万事贵乎得中。夫日过午则昃,月过盈则亏,物过盛则衰,器过满则溢,必然之理也。世人升髙位,积羡财,不务得中,贪极致,祸者多矣。宜乎自戒之也。唯有学道之志,贯微臻极,精修宻诣,使太过此则无妨。
世间法不失其正者,究竟犹虚。若更邪伪纷扰,此又虚中之虚也。不知至真至妙之理,枉用其心,与物化灭者,但可嗟悯而已,何足贵乎?
妙法功行,勿惮难成。譬如瓦砾易取,珠玉难求,自然之理也。若不登山渉海,安得此寳?莫同瓦砾,轻视之耳。得之则其利甚愽。
后汉孟敏字叔逹,荷甑堕地,不顾而去。郭林宗见而问之,答曰:“甑已破矣,顾之何益?”林宗异之,劝令学业,果着其名。予谓斯人明理而有断者也,为事敏逹,称其名焉。以此推之,人所失当以既往不咎,勿复介懐。有若更追思不已,亦犹顾惜破甑,何所益乎?
佛教说因果,道教说自然。说因果则有惩劝,说自然则无惩劝。夫万事若皆谓自然,拨无因果,则陷人于不修,而虚生浪死,多入恶趣之中也。殊不知于其自然,亦有因果。试举一端以明之耳。人有树蓻之功,则有采收之利,自然之理也。树蓻者,岂非因乎?采收者,岂非果乎?
人有未壮之子,而为薄徒所诱,习以成非,罹于深刑者多矣。唯幼敏而殊常者,乃能不近薄徒。人有可欲之心,而为尘境所诱,习以成迷,堕于恶趣者亦多矣。唯夙悟而殊常者,乃能不逐尘境。配而设喻,殆相类乎。
予欲自规,并劝学道之人修四常行:谓常不障,常不碍,常不动,常不退。上二行,在乎智明而量大也;次二行,在乎志坚而力胜也。
昔向子平所言,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予又知显不如隐。盖以隐近道家之旨,老聃大圣人,史氏止谓之隐君子。然而隐者亦有窃吹滥巾之士,钓声华,希宠利而已。若能名迹俱隐,乃为真隐。古人有诗云:“始知真隐者,不必在山林。”又有云:“禅师示我真隐心,月在中峰葛洪井。”又出处一贯为通隐。古人有诗云:“禅门有通隐,喧寂共忘机。”如此之类是也。
凡一百二十六章
法藏碎金录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