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碎金録卷十
法藏碎金録卷十
(宋)晁逈撰合世态者,由乎饰情;感神道者,由乎至诚。有妄有真,各以类应,必然之理也。君子时权以适变,小人幸权而失正。大智明照,物无遁形。
予自引退就第,乆于佚老,阖扉宴息,交游殆絶,门闲室静,身端心虚,饵药扶衰,读书广智,味老庄之语,体真素而不杂,究宗雷之学,增观练而匪懈,凡有所述,率由自规,感悟福縁,放懐私喜而已。
观神道之设教,教极精微,乗佛理以御心,心弥洞逹,觉大虚妄,是正修行。伊予于兹耄年,益壮。
真修、正勤,斯为急务。清升妙彻,布在微言。自有胜因,勿疑至理。
自省年髙,为学功倍。所读之书,唯务游圣门,味道腴。所著之文,无复解客嘲,荅宾戏。何求外奬,率由天至。
吾抚已谛观自艾,越耆逮兹九九之岁,增上内外之学,未始荒坠。虽耄年已及,而智思益生。今试聊陈梗槩,得其三焉。其一曰观书启觉心智,其二曰触类发天机智,其三曰则象演文言智。必使条分泒别,则不可悉数。若其自以意取,即此三智,该括大端,足矣。
释氏所明妙性,非幻;老氏所明真精,有信。其言虽异其理则同。云何妄分别不能大和会内则无一息之顷,輙离于道;外则虽万物之众,不忤其志。抚已环顾,非甚缺然。
一切之妙,自以观照;一切之苦,自以智度。凡诸骇俗之谈,华而诞者,不愿闻之尔。
予尝以吃食后道院中徃复闲行数及五百歩而止,偶看《文选》第十一,有鲍明逺《行药至城东桥》诗,注云:“昭因疾服药,行而倡导之,遂至建康城东桥,见游宦之子,而作是诗也。”其诗有句云:“扰扰游宦子,营营市井人。”予因服药后别行五百歩而不赋诗,但拟之立二名曰“行食”“行药”,此亦素所自谓有则象智之一端也。
黄老之言,聿遵于清静;宗雷之学,式重于薫修。吾今于此存诚,岂不谓之善利?
道家所言虚心者,去妄情也;禅家所言实相者,明真性也。能如是解,何用多言?
先师孔圣有言:「所慎者三,谓斋、战、疾也。」此三者,人之重事,固当慎之,垂为敎诫。仁者之利,予因立言,别有所慎者三尔。谓仕宦之祸机,嗜欲之畏涂,因报之恶趣。智者必以为然矣。
儒敎五常以仁为首,道敎三寳以慈居先,释敎所演能仁大慈,倍百深至,考其同归,斯则一揆,必也儗伦则当异日而言之。
予歴观典籍之中,各有叹美三教圣人之言。今试概举以明限量。《论语》云:“逹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史记》云:孔子适周,见老子。老子告之以言。孔子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乗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耶?”又《庄子》云:孔子见老子之谈道,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酰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华严经》中叹佛偈云:“十方大雄最无上,譬如虚空无等等;境界广大不可测,功徳第一超世间。”又云:“如人持尺量虚空,复有行计筭其数,虚空边际不可得。如来境界亦如是。”予观内典偈颂如此甚多,今但举其一端而已。
夫真正学道之人,但能颓然嗒然,混冥而同于外,翛然陶然,融畅而乐于内。莫贪殊胜之阃域,且入逍遥之境界。一无所为而得自在。
凡云乐道者,道不同世间法,可以名状。但且以顺性合理而成适悦者,强名曰乐道。
庄子所云「心斋」者,性之自然戒也。孟子所云「我四十不动心」者,性之自然定也。孔子所云「吾四十而不惑」者,性之自然慧也。内典綂而名之曰「三无漏学」。夫识敏智圆之士,方能和会,不滞于一隅尔。
■〈忄敝〉然之忿出于天性,非素藴畜,既过即已,不用存其乆悔,止可思其渐戒。人有疾苦,或多偶尔,非因所作,无如之何。历观幻化之躯,而有甚于己者,推此二理,足以自寛。
夫人心境清浄,是佛国浄土;心境浊乱,是魔国秽土。此至论也。若有舍此,外取则非真智。
人性处世有限量,周一身之所触,能自觉尔。佛性出世无限量,尽一真之法界,无不知之。小大絶伦,有如此者。逹理之士,当如是解。
不能攻坚木,何以见大匠之利刃?不能行难事,何以见大士之利根?我今耄及之年,未见道胜之力,深自惜也。更俟何人警劝哉?
左氏春秋》云:祁奚请老,晋侯问嗣焉。称解狐,其雠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君子谓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謟;立其子,不为比。《礼记·儒行》曰:「儒有内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予谓祁奚直道至诚,不起憎爱,非儒行而何?内典多云:「怨亲平等。」祁奚非佛行而何?若夫曲士偏私,有以教法更相是非者,岂可与言大逹至公之理乎?
吾尝特立独行,考求于众,而未尝见有同心如己者。窃谓人不出吾之右,吾不在人之后。非为伐徳,是曰至论。
入道初门,先除我相。一切伦品,从无始际,自认四颠倒,不得三解脱。
耄年深思,入道之要,调御其性,常无动乱,斯可以为定;观照其理,常无蔽蒙,斯可以为慧。知众縁之必空,随縁而勿碍;知一真之不空,冥真而勿失。止此足矣,何必多求?
时属歊蒸,性躭禅悦,究慧能南宗之法,可以雪烦;当元亮北窻之风,可以御暑。道院虚旷,尘事蠲除,内外清凉,朝晡畅适。佚老所得,不亦多乎?
无牵纒者,即为解脱;除热恼者,便获清凉。虽未成静定之功,而且得逍遥之趣。
无中出有,名曰造;有复归无,名曰化。造化之中,伦类万品,而最灵者,名之曰人。百亿人中,或有一上上智力,能超出造化之外者,大圣人也。立言垂法,救拯焚溺,善利无疆。吾罕见有确论而深知者。噫!悠悠之徒,何所用心哉!
古教中有说云:「一切善恶事都莫思量,一切分别心无非障碍。」予今耄年,惜日急于真学,再思得一条简备方畧,立为标凖。且先用此古教二说:「不思量,不分别,浄其意业。」然后日夕溶溶,胜进不计开塞之胷臆,不计延促之晷刻,实时即处,直以冥神絶境为大事。乆于融练习以成性,此法至当,何以加焉?
吾道寡合,吾心自知。佚老扶衰,养至人之浩素;凝懐入理,办大事之因縁。无以佥谋,出于独断。
推理安常,此法外,御冥真,体寂,此法内,习同符,足用吾事,济矣。自以意取,不复言宣也。
吾尝谛观,学人根气之小者,析色明空;根器之大者,即色明空。根器之小者,到空而断灭;根器之大者,到空而灵照无穷。
今我裁定:进道之心,如鸟飞空,即飞即起,无所碍也。触境之心,如响应声,即应即止,无所余也。不复援据立名,径直如此而已。
伊予有大志,学大雄,办大事。如大龙何物,而能障碍哉?自念志气既如此,多福亦符会。又当大耄之年,安可虚废余景乎?彼鼓缶而歌,是何末事?
后周韦曼以髙尚而贵,时论推之曰:“逍遥公。”前唐韦嗣立以宠遇而贵,君命封之曰:“逍遥公。”吾自引退,合礼;国朝优待,寿康庆幸,无不如意。顺縁于外,取《晋书》中一句云:“推理安常”;养性于内,取《周易》中一句云:“乐天知命。”夫如是,亦足以为逍遥矣。不敢窃君公之名,顾已大耄之叟耳。可在二韦季孟之间,因自目之曰:“太平逍遥翁。”循揣乆之,未为忝冐。
吾今八十一岁矣,而独雍容优游,熈怡逍遥,日渉艺文之芳润,益躭道味之甘腴,而又于法句禅心,罙入深深之处,何乐如之?
内典有所譬喻,贤者易为晓悟。夫水之澄渟,经乆则至清;至清则照物,无不明。金之鍜炼,经多则至精;至精则造器,无不成。学道如此,复何疑乎?
吾尝谓己得自然智大纲有三,内有其一,名曰触类发天机智。今于此类中又得一条,因见像设有千手千眼之状,吁可怪也。吾忽了悟,不当以相好取,当以真理取。夫真理难名,言难形容,故假外状以明之耳。窃谓千眼者,观照必普;千手者,办作必大。能如是解,则几于道。虽然,《楞严经》中有千臂千目之说,予之独断,亦不失理。
自然开发谓之天聪明,自然了逹谓之佛知见。我愿得天聪明,入佛知见。此意重出,志之深也。
悟妄识真,觉智也。冥心入理,道行也。不择时,不择处,不择情,急于胜进。耄年志力,可知矣。
吾今径直辨明:佛有三身之名。夫真性妙空,并无一物者,谓之清浄法身;具一切庄严万行者,谓之圆满报身;随机设教,善利无穷者,谓之千百亿化身。智人崇饰演,润增华则有之矣。然而大槩至理,不离如此。
一念觉了,此乃菩提之本初;一念止息,此乃湼盘之权舆始。毫末而成大树,由跬歩而遵长途。茍有动天之异,何愧移山之愚?匹夫之志,犹不可夺,而况大士之心乎?
慱古知今,以理遣情,而无惑;息縁反照,以道存诚,而有常。恊用乆之,吾事毕矣。
儒门以事为主,成乎名也;道门以气为主,固乎形也;释门以法为主,练乎性也。此其大纲,咸有条目。
吾今太老,急于内习,谨依贝典法言,离一切分别网,超一切障碍山,力学第一,调顺奢摩他,随时随处,即于四威仪中,挺然脱洒,深入实相,安住法界,乆乆观练,俾致纯熟,此中该括殆尽,自以意求而已。
圆悟顿修,抗出尘之大志;清升妙彻,见入理之天机。我思其流,不可得也。
以经纶为智地,以文章为法言,以思修为妙事。我今如此,人其谓何?逌然私喜。
观一切穷理尽性之书,吾能奉持;自为道具,得一切冥真体寂之智,吾能琢磨;自成法器,谛思慧业,其殆庻几。
吾益加老,切于进道,不计十二时,不计四威仪,不计情顺违,即乗勇志,径入无有乡,脱去覊縻,又入寂光土,混冥融怡,自作絶伦之竒,不求人知。
我今所愿,但得寝无梦,觉无忧,道无妨,志无退,止此足矣。复何求欤?
菩提者,微妙之智,圆明也。湼盘者,寂静之乐,臻极也。其理深广,言之无穷。
吾以精进心,学无生之法,以决定心,期无生之报。从今耄年,至于没齿。
白乐天有诗云:「沈忧竟何益,只自劳懐抱,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予因拟之,别为四句以相对曰:「多图果何益,只自劳奔竞,不如收身心,凝然成静定。」一放一收,各有归趣。
逍遥墟是仙境界,寂光土是佛境界。我思游戱于其中,无忧资装,即意而办。
爰当大耄之年,景慕大心之士,详求大乗之法,顾已能然,私自慰悦。
抚心自谕,但于一切时中,周视所履,无染着,无系缚,无纵逸,无障阂。或观文理宏浚,未能忘法爱,但以随宜晓畅,勿至烦劳。
外避虚荣以安身,内平妄情以安心。内外同安,则乐在其中矣。此名逹观,不得其人,不可言也。
从权道以顺俗,推至理以遣情,求妙智以冥真,量能仁以济物。四法修已,百胜絶伦。
人有爱其内胜于外者,此则强其本以制其末,渉驯致之道也。人有爱其外胜于内者,此则纵其末以攻其本,获可欲之罪也。爱内胜者至少,爱外胜者至多。茍有能断大事者,较其明昧之见,得失之理,果以孰为优乎?
入道之法,虚心最妙。虚心之利,内外恊吉。外则如虚舟触物,而人不怒;内则如虚室生白,而吉祥止。此不妄语,学者详之,可知也。
老聃沭髪之次,逰心于物之初,吾当不择动息处所,随时冥心于性之本际。
约已自揭立修道六变之法。云:变褊忿为寛恕,变麤犷为调柔,变放逸为精严,变感伤为适悦,变热恼为清畅,变忧怖为恺康。一切之情,悉知虚妄。六变之法,吾当摠持。夫乐以六变之和,而天神降;吾以六变之法,而道心生。事虽不同,名数同矣。
多闻严持,此学为基,复性离相。此法难状,自以心见,不可言宣。
古人有诗句云:「醉遇春秋社,闲因雨雪天。」唐贤白乐天,闲醉俱多,故自称闲乐公,又称醉吟先生。吾自引年退居,闲乐有之矣。虽爱诗酒之美,不至耽于醉吟,而思福庆之縁,窃比尢胜。
吾今谛思,二空一不空,即今身世,观徃知来,三际必同矣。此则空之一也。道家以逆旅为喻,夫逆旅不可占而有之也,不可毁而阙之也。人身不可恋而固存也,不可厌而自壊也。即今事縁,随时而过,过即归无,此即空之二也。道家贵虚縁,葆真但顺应而无挠,勿故引而自萦也。伊此二空,我之外妄不可得守,唯一不空,我之内真不可不守。守之之道,上智能求焉,名为决定相。
斋心服形,严持纪律,冥真体寂,深入精微,恊用常然,无法胜此。
论者有以老氏为释氏中小乗人,吾闻其语矣,未见其理也。今自得之,老子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有似儒书“非礼勿视”之意,可比小乗坚持禁戒之人,此于大妙法中行之差易者也。释氏之大乗人,最上乗人,非但歴渉一切可欲之事,心常在定,而又于其歴渉之中,力行化导,自他俱利。若不尔者,则非徳施周普也。此于大妙法中行之至难者也,而能行之,其为殊胜也,何如哉!
自念非富,非贫,非贵,非贱,非吏,非隐,非智,非愚。万虑息机,四顾满志,居中悉备,夫复何求?
有思有议,则以意言为系縳;而浄名居士所说法,是不思议解脱。有恋有厌,则以身世为挂碍;而香山居士所咏篇,是无恋厌逍遥。吾才患多多,此新说。
论语》云:“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老子》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周易》云:“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庄子》云:“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夫如是,原其语意,分限者,束教之儒,不当轻议老庄之书也。
今直截剏立一法,是谓渐中之顿,顿中之渐。何谓也?随时随处,便以勇健果断志力,顿息一切之念,径入大空之域,令心安住。此是渐中之顿也。初习则难,乆习必易。此是顿中之渐也。不烦以经据引证,我决了心,定则定矣。
予约已,而思得外御二法,内习一法,可以足用矣。一切事已,多逆计而过忧者,非也。当依古教,除其患虑。一切事已,多乗势而积忿者,非也。当依古教,平其恚阂。此外御之二法也。然后専志妙道,当依古教,日夕存心,务致虚而安静而明志。人乆于道,而其道大成,此内习之一法也。亦勿预思符应,终当自知。
天圣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夜,梦见一僧,相好圆满,衣紫方袍,威容整肃,升髙座,将讲经,听众云臻,列坐未定,予亦随喜赴会,自以为未尝轻易致拜于僧,今以听法之故,当于狻猊坐前拜讫而坐,私念此僧必为我起而侧立,当言回礼诸圣,未及如此而忽窹焉,因思《法华经》所言梦中见妙事,盖其类也。
人皆以实时称我者,为己身;梦中亦然。一生之中,其梦无数,定以何者为我身?是以古人有作普示道俗用心偈云:「莫认纷纷境,唯观了了心。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又以实时所居之宇为己家,或士或庻改卜经营,不定果以何处所居之宇为己家?又以先世相承生育之地为己乡,亦有迁移隔絶,别成故里者,果以何处之地为己乡?复有舟居之民,舟中生子,其子但以舟为家,舟之徃来不停,亦有改造易换其舟者,此舟中所生之子,果以何舟为家?何处为乡耶?故白乐天有自诲之词云:「无妄喜,无浪忧,此中是汝家,此中是汝乡。汝何舍此而去,自取其遑遑?」又有诗云:「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白公大逹能警觉迷妄坚执之人也。
了知诸念,无非妄縁。开眼观,穷理尽性之书;閇目习,冥神絶境之法。昼坐夜卧,一向栖心,无所希求,至于没齿。
法华经》初,安乐行,致定之权舆者也。佛菩提,真归仗处,致慧之臻极者也。二妙相应,一体混成。
自获道符,不由师授,法行所起,我相先除,五藴皆空,一言以蔽。
龙图阁待制燕公肃尝谓予:“五福之外复有余庆,子孙诜诜,世济其美。虽愧燕公,特相推重。然而内省,亦非妄言。自谓福之增多,符会成六。夫古人获六国之印,纵诡辩而力取,后之有报者,事可见也。伊予获六福之符,守直道而天与,后之有报者,理合如何?影随响应,固当必尔。”于法见妙妙之相,不取于相,岂有受羣邪乎?于心得了了之明,犹晦其明,岂有入诸趣乎?卓然独立,吾之志也。觉路坦坦,复何忧疑?
详览寳书之说,夫真学入流之士,修集三昧乐境界者,不说心识外诸境界。噫!予观一切凡夫,贪着世间名相,分别无穷极者,比此不同。有若胡越之人,习俗异心也,安可与之欵谈哉?故予所居,宜乎三径就荒,凝尘满席,块然独处,人不我如,但逍遥自得而已。
予思昧爽之际,起而晏坐,目光睒烁,耳音清彻,和气融液,静心凝虚,即此少时,亦非常之境界。
吾今自思,在天地造化之中,万物之一耳。始于无物,而忽有物,自称曰我。物极则反,反则复归于无物,其理必尔,何用惊疑?昔当无物之时,冥然未觉,而任天造,造乃为生之始。夫未生之前,自知生期而预喜乎?今当有物之时,造而未化,化乃为生之终,未知化期,安得虚增其预忧哉?我欲造而不化,于理可乎?人各称我,其我无数,悉如此。欲造而不化,则当充塞,无所容。或说有术,可使重浊之质上升,轻清之天,于理又可乎?自古上德之人,善于其中,以智决择而去取之,以道消融而委顺之,无龃龉于心胸,不亦乐乎?孰能胜此大达至当之论耶?此外,别有超出造化之法,精微广大,又非言意之可穷也,岂能容易而书之?
内典所说,闻中入流,名为圆照法门。其法殊胜第一,予知而习之,迨今十五年矣。而闻自然之声,清亮交彻,岁久愈甚,尤资反聴之乐。譬如世王与外国交战,战胜而王回,奏凯乐之乐以为前导,其喜可知矣。因而对比其理,今予之心王与外境交战,战胜而心回,有此清声潜发,助其归趣,殆相类也。亦非贪着善境界,且欲赞扬微妙音。此音微妙,又与形气之乐不同也。
自得正修行之法,但持无念之心,坚自然无碍之性,熟久则无生之道成。道成乃自在无拘系,洞照无障蔽,一一当自知,言之不可及。
有善吉解空之眼,见外物皆空,叩观音入理之门,致内音相应,妙而不测,怡然自得,驯致其道,适我愿兮。
自古宗风,爰分顿渐,允臻其极。任彼谈髙,习则生常,须吾力到,以决定智,除犹豫情。
见诸相之非相,外无所障,知一真之至真,乃有所亲具。此知见,庶几乎与道为邻。
清明在心,节槩如山。法施将启,有志必坚。私自庆喜,孰能若此?
处世之法,推理安常;出世之法,息心达本。叅同顺入,圆顿消融,臻极含虚,获大安隐。用一而足,其在兹乎?
欲其妙道,当发至心,掘地及泉,定知见矣。鑚燧改火,孰曰无之?愿力有加,善根必植。
难忍能忍,殊胜之力也;可行必行,决定之行也。二法相济,其道混成。
一气散而成形,为万物;一性分而含识,为万灵。寂然不动,混而为一,复归于无。强名曰道。
游心于世谛中者,率多巧宦;游心于真谛中者,亦有巧慧。巧宦,谓巧于仕宦;巧慧,谓巧于智慧。夫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二知见之人,终身异路而行。
遇善境界,得心轻安,道芽已生也。有佛菩提,是真归依,道果将成也。如此之事,谁可与说?
繄我罢休退,仕宦情销落,如出深溪壑,如解久纒缚,所以潜抃跃,人多恐休退,仕宦情贪着,如舍寳楼阁,如失金囊槖,所以不欢乐,此理有安危,迷人无忖度。
至愚之人,有如众卉,苍苍然生植;又如昆虫,蠢蠢然动息。岂可与之谈妙道哉?
学成道,心得无所得,本体大空,无秋毫挂碍,妙用大明,无微尘点翳,然后为得也。
导引而勤,四体本乎动者也;晏寂而息,诸缘本乎静者也。动静交相养,其是之谓乎?
予自得心法者三,谓无分别,无固必,无挂碍。三者足用矣。列而言之,其理详备。若更要简省,则「无挂碍」之一足包余二。盖缘「无分别」「无固必」都在「无挂碍」之域中耳。
水静而清,久之益明;心静而清,久之益灵。诸有智者,譬喻得解。予虽不敏,其殆庻几。
深于相宗者,初及门;深于空宗者,次升堂;深于性宗者,终入室。得法阶渐,其理如此。
吾从学道以来,歴年浸乆,得个休歇处,得个安乐处。世间梦境之交争,胸中幻累之相萦,吾皆洞见源底,不用折螽之力而胜之矣。
吾思古人言,不渉于是非,色不形于喜愠者,此乃士行也。若能心不存于爱憎者,此乃道行也。
学古入官,布在前言。学古入道,出于予意。则象之智,何所不可?是故博览详求,未尝废坠。
影外有影之像,浸微而踈;梦中说梦之言,重增其妄。贪人所惑,觉心自知。
身之有无,既委顺于造化;事之得失,当委顺于因縁。吾心浩然,归二委顺。
心无障难,无不悟;身无障难,无大苦;世无障难,无多故。幸会之尤者三,比类之同者少。故予大耄之年,而道学弥深矣。
予于三教之书,各取八字綂为法要。儒教之书,《毛诗·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道教之书,《老子·道经》云:“归根曰静,静曰复命。”释教之书,《湼盘经》云:“悟诸法性,成无师觉。”予自视所得,本末符契,因目曰《三和合法门》。
结交游识,今人面;览传记,识古人心。识今人,多有损益;识古人,多有劝戒。
心息相依,混冥融怡。息绵绵而若存,心了了而常知。非音之音,亦闻和而成文焉。何胜如之?
谛观人伦之众,受生各有涯分,含识各有限量,不可以一理责之。勿复追思分别,此几于道。
义天垂象,而参罗性海;含空而妙湛,混而为一,粲然可观。天瑞海印,于兹备矣。
积金帛而为富,不如广艺文而为富;据权位而为贵不如守道徳而为贵吾之好尚,有如此者。
吾有则象智,今于宴寂之法,自立一名。夫僧家谓之入定,道家谓之入静,吾以五鼓之际,方当梦醒,诸念之前,未有縁起,此时神气翛然,最清宜乎摄心,直造真际,因目之曰入清。《金刚三昧经》云:“无住菩萨入清白处,身心不动”,正是入清之理也。
内典有云:「百千三昧,予于法意无尽,而所作章句聨翩患多,因自谓之曰:『百千法门,以理言之,有何差别』?」
楞严经》有说圆融清浄觉,《南华经》有说放旷逍遥游,此二者贯心逹性,表里相应,禅机道用,何烦别求?
酒,是禄之美者;诗,为乐之心也。清圣之醇酎,风雅之髙格。助道余品,何以胜此?
外护其身,如惜干霄茂树,勿纵一斧之刃伐伤;内护其行,如惜渡海浮嚢,勿容一针之锋穿破。真修妙道之士,当知二护之法。
不择情兴处所,随时随分常用入清之法。
誙誙然趣死而不回者,如牛毛之多;了了然见性而独觉者,如麟角之少。麟之独角,犹以为瑞;人之独觉,岂不为贵?有时谛思,私自喜慰。
谛观己之情理,有顺有不顺,而欲人之情理皆顺者,非也。又观人之体候,有和有不和,而欲已之体候常和者,亦非也。反照对治,是方便法。
予偶追思,从壮及老,己身之髪肤未尝用一针,己心之法则自用百千箴。字音虽同,而名理有异。
公平之举,无怨;亲上下之交,无謟渎。此儒行也。
人之身有如意,有不如意,厥理惟均,是常也。人之事有如意,有不如意,厥理惟均,亦是常也。
前言有云:「信顺可以祈福庆。夫逹道之士,若有既明且果,而能信而顺之,则福庆可致,决定之理也。」
予之志愿求善利者二焉,身心恬愉,善利之常常者也;神明清彻,善利之深深者也。其有大妙臻极,不可以思议而速致者,姑务存诚而匪懈是也。
昧旦之前,入清之际,神清,气清,音清,境清,众清和会,为清渊府。乗乎髙邈之兴,而有融怡之情。孰知之耶?孰知之耶?
既有觉心,仍多义学,老年壮志,未始暂忘。独蹈大方,安敢自谓枉入诸趣?必无此忧。
入道之要,唯觉与力。觉能照了而不迷,力能堪忍而不动。不迷不动,恊致无生。
入不空空三昧,到无住住境界,此妙妙之心也。
智慧有浅深,人伦有分限。肥遯髙蹈,虽为拔俗之标;妙彻清升,自是应真之道。
十二时中,有昼夜十二縁中,有生死。正觉大明之人,洞分真妄,故有决定归心之处。
自定晚年简径常行之法,随时随处,或坐或卧,冥目冥心,直入清彻妙音之境界,乗兴而然,兴尽而止。
吾尝谛观,上上智人求大雄正觉之道,其法是无修之修,无学之学,无作之作,无事之事,无生之生,无住之住,无念之念,无受之受,无得之得,无用之用。其道是无体之体,无相之相,出世超絶,与在世正对背。宜乎世人不知不见,不信不重自然之理也。
六度之名,忍辱在其数。夫真学之人,若值人所毁辱,而能堪忍不动,此乃道力胜而徳量大也。当喜而不当怒。盖闻释迦文尝为忍辱仙人,司空图自称耐辱居士,虽非等伦,而忍之大槩一也。杜牧诗云:「忍过事堪喜」,理亦相符。
迷心之縁,起于无明,展转贪着重增盖纒;悟心之縁,起于始觉,展转观练,重増晓逹。叩此两端,洞分真妄,入道之初门也。
观练精至,修奉严恭,期一报之归,全庶终天幸,超三界而独立,仍存大心,人不我知,其志如此。
内外二典,悉知宗旨;福慧二业,咸有端绪。年踰八旬,益志于道。予自能然,非妄言也。
吾有二爱,自谓天然至理。贯心爱清澄微妙之法,善利垂世;爱广大教化之言,难求欵谈,逆甘块处。
吾于耄年,自见二法:徳行阴宻,贯天地而着;诚明理性,精真练身心而成寂照。斯为至理,断在深衷。
吾于耄年,又获四愈:支体愈轻,神气愈清,祖述愈精,观照愈明。人多见推,吾亦自觉足以私喜,夫复何忧?
穷理尽性,钩深出重渊之鱼;进道忘劳,致逺乗千里之马。真学之士,有如此焉。
人多爱功名富贵,在世之事也。我自爱禅定智慧,出世之事也。大槩如此,言不能细分别。
神仙之事,于凡人中殊胜;禅智之事,于妙道中亲功。谁同此意?与之欵谈。
随时随处,随其情况限量,姑务存心,但令不动,不思,不迷,不着,积习纯深而已。此法最为简径也。
人之所好,富贵、权势、荣利、嗜欲,没齿而已矣。吾之所好,闲适宴息、清畅恬愉,复性而已矣。各从其志,无由会议。
古圣人有不思议解脱之法,得以消融而释其累;古贤人又有无可奈何之歌,得以旷逹而养其和。吾于此中,须求力胜。
昔孙登谓晋嵇康曰:「子才多识寡,难免于今之世矣。」予复思之,又谓康:「德定力而失慧用,何以名之耶?」传述康之梗槩有竒才,大量,含垢匿瑕,心师老庄,善说养生之道,斯则可矣。」无何纵情轻忽,贵公子故触祸机,自贻诬谤而致害焉,何慧用之有?暨乎临刑,顾视日影,索琴弹之,而辞气不挠,非定力而何?予于孙登言外得此新意,因书其事以补阙文。
释氏书说如来之心起相而性不动道家书说至人之心顺縁而真不失,得意忘言,其归一揆。
道心贯微,真入真际;士风逐末,止尚清谈。于兹洞分,方为至鉴。
体道自爱,率有常凖。量饮美酒,涤其烦虑。何须大醉?间读异书,味其新意,不求甚解。服衰佚老,务养天和。力竭外縁,非吾所欲。
追思壮年筮仕之初,秉笔作气,好为张皇奋发之词,比彼击水抟风之翰,飞刷燕秣楚之疾驰。今兹大耋,以道眼观之,是何颠倒?想是何虚妄?言此自知非之深者也。
夫局束、蹇浅、蔽翳、滞溺,智不明也;卤莾灭裂,因循迁延,力不勇也。能反是者,大士之全徳也。
身老,形必衰;心老,智必盛。决定之理也。形衰,吾无惧;智盛,吾有喜。人不知之,自知之耳。
圆觉经》说:身心为幻垢;《维摩经》说:烦恼为客尘。我能知之,谁复如我?
见五藴空虚,为深般若,得一心寂灭,是大湼盘此法纲宗,资吾观练。
予年八十有二矣,未尝以针艾攻肌肤,未尝以几杖扶坐起。老徤同者,几何人哉?
谛观縁起,端绪结为魔罗纲。吾当以勇健力,挥智慧劔,实时深去,径入清白处住,鲜明法更不作方便渐次也。
修证仪中发愿偈有云:「且愿此生无障难,免令来世乏资粮,临终了了不昏迷,自在随心寄生处。」予因概举障难之极者:婴于重病,廹于全乏,罹于大乱。若无此三者,是谓洪庆。其诸悠悠细故不如意者,何足蒂芥于胷中,以为障难乎?
歴观世人,少者老者,四支六根,其中或有亏废者,已独不然。又有资用大乏者,全不得宗属之力者,已又不然。省已之福,居多矣。其余琐琐失志,不当介懐,何足妨吾进道之心乎?此乃对治之法,亲切者也。
水静则清,清而后明;明则照物,物无遁形。至人观之,得为心印,入理枢要,莫尚于斯。
处世之法,以主善为师,而允执厥中;出世之法,以惟道是从,而不住于相。至理备矣,上智详之。
我心宴息,既非逐境攀縁,我心慧明,亦免沈空住寂,独觉独断,何须问禅?
内典所说:髙原陆地不生莲华,粪壤之中种植滋茂,因知苦恼之会,正是练心之处也。
因看《维摩经》注本第七卷内说,菩萨通逹佛道之理,详其大意,盖谓菩萨之心,在苦不以苦为挫衂,在乐不以乐为贪欲,种种之事,一一如此,可谓入平等大空之法也。茍不能然,则非佛道,是一切凡夫之情耳。
自觉耄年,道心益壮,以功名富贵为妄认之物,以观练薫修为力行之事,块然寡合,固当然与。
息縁、任运、观妙、练真、入道、大端,此为纲要。
处世间,上善之事,莫若抗心希古;出世间,上善之事,莫若澄神定灵。摠持宏纲,两端足矣。
法华经》云:「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今举一法,麤相易晓而要害者,内典以贪、瞋、痴名为三毒。夫人衣中有三毒虫,不去之可乎?食中有三毒药,不去之又可乎?人于心中有此三毒药,尤在亲切之处,而常存留。试审思之,得曰智乎?去此三毒,比汉寿亭侯命医破臂刮骨去流矢之毒,何者为难?
世间之法,大妙者谓之数术。盖以物有成壊之数,推穷以至根极者,能然也。出世间之法,大妙者谓之神道。盖以心有圣神之道,修练以至明彻者,能然也。道与术,以大小分名,可以智晓,不可以言宣。
吾于妙道天机,积年穷理,会则深会其体,不别,说则难说其法无穷,万一神交,相视莫逆。
心法都如大空,即可矣。夫处世之心,以道家逹观评之,但有一尘沙许障碍,未行到逍遥之墟;出世之心,以禅家妙观评之,但有一丝毫许萦挂,未得入解脱之门。不在引喻证据,直用此言明理。
谛思真性之外,一切之形皆梦幻也,一切之情皆尘垢也,一切之縁皆影响也。胡足为累?是名逹观,恢为度门。唯明入道之深心,可致还源之妙用。
自念立心无疑,而信真功徳大,调御学道有应,而觉善境界妙吉祥,超然絶伦,云何不乐?
当师大逹,逍遥于无何之乡,勿逐羣迷,汨没于梦幻之境,意取足用,吾皆了知。
吾今特立安心之法,凡三焉。大畧兼该,包举已述,重重教中之理,次第足用耳。第一,无思;第二,观空;第三,对治。自向意中推演,不能笔下敷陈。
凡一百七十七章
法藏碎金録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