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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藏法藏碎金录九

法藏碎金录卷七

佛藏 · 藏外 · 第 784–919 段

法藏碎金录卷七

(宋)晁逈撰禅源都序上卷有语云:「性如虚空,不增不减,何假添补?但随时随处,息业养神,圣胎增长,显发自然神妙。此即是为真悟、真修、真证也。」予爱此语简要纯偹,追思巳所立言,多合此意。

予自耆而耋,习静不已。或于夜坐刹那,见光及闻灵响,愈觉清彻。后看《维摩经》云:“有以菩提树而作佛事。”僧肇注云:“佛于下成道,树名菩提。此树光无不照,香无不薫,形色微妙,随所好而见。树出法音,随所好而闻。此如来报应树也。众生过者,自然悟道。”又看《楞严经》说二禅界分,有光音天,因思二经所陈,菩提树、光音天于我犹为外境,而况己所见闻,以作佛事,法喜殊胜,亦可知矣。乃述五言六句偈以自赞叹云:“身是菩提树,名合光音天。如斯妙吉祥,信为希有事。我无取相心,岂非善境界。”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懐》诗有句云:「宴坐寂不动,大千入毫髪。」潘佑《独坐》诗有句云:「凝神入混沌,万法成虚空。」予爱二才子吐辞精敏之力,等入道深宻之状,同合而书之,聊资已用。

有客谓予曰:「先生块居一亩之宫,不延三径之客,何以销日?何以资道?」予对曰:「非不欲师友名德,而异趣寡合,不逢投分者耳。况乎出世之法人,罕乐欲独觉孤进,古今常然。譬如大鹏怒飞,寕求于接翼;独象无侣,岂惜于离羣哉?」客笑而无答,须臾吿退。

佛书云:「一切分别无非障碍。」予因续为二句,以广其意,云:「一切寻思亦复如是。」

我思心要,但于四威仪中,一刹那际,常令自心正,而一,安而虚静而明,亦足为法利,而况乆习,理可知矣。

予读列子之书,见两科之说。其一云:齐人有清旦入市,见所鬻之金,攫之而去者,志在取金,不见人也。又其一云:愚公欲平所居之山,约以子孙相承,平而后已,心之至也,感神动天,天帝率神力以移之。予详所说,虽知寓言,而皆以立意为本,可资入道之法。据世间之理,则金不可取,山不可平,因而别得出世新意。若以此取金之果决,不见众人之所非;以此平山之志愿,不见众人之所艰。求无上道,世世不退,岂有不成者乎?

识心逹本,贯微妙以精深,息业飬神,守静安而坚固,但无违失,勿用希求。

晋书·陆机陆云传》后词,其略有云:「衒美非所罕有,常安韬竒择居,故能全性。观机云之行已也,智不逮言,自以智足安时,才堪佐命,不知运锺方否,而奋力危邦。生在已而难长,死因人而易促,覆宗絶祀,良可悲夫。」予览诸书,再见垂为规戒者,未尝不济之以言。噫!老子云:「名与身孰亲?」茍有务贪虚名而害身及族者,吾弗与也。

究观法门中,道不可落于二邉;偏宗于顿,则有卤莽灭裂,失胜进之方便也;偏宗于渐,则有繁琐滞固,失直造之颕利也。唯上根圆智之士,自能和会法择而用之耳。定慧之理,吾今直言:譬如明珠在盘,盘不动而珠光圆照;满月临沼,沼既澄而月影洞分。体此存心,何劳问法?

髙测韵对第一内有云:「晋张澄将葬其父,郭璞为占墓地,曰:『葬某处,年过百岁,位至三司,而子孙不蕃;于某处,年减半,位纔卿校,而累代贵盛。』澄乃葬其年减处,后位至光禄勲,年六十四,而子孙果昌焉。」予素不好杂学,偶看此说,乃知葬师学世间之法,精妙者犹能如此。若有禅师学出世之法,能精妙者,殊胜可知矣。又见古人之意,有以子孙蕃昌最为盛事,而且不独擅其福应,务在庆流后嗣,仁德之至者也。予因自思,见为太子少保致仕,今岁七十有九,自觉康寕,而资用粗充。即今子孙十七人,咸有肯堂之材,子四人,并升朝列;诸孙十三人,十人已为京官,延荫及弟侄、侄孙,不遑具载。超于晋张澄远矣,于今之世亦无有其比者。自身及族各奉名教,而积善之报未易可量,其天幸也如此,云何不乐?

余深知法,要合空假二观为中道观,起动静二相为大寂相,予能言之而未能至。

予好道之心,老而弥壮,观练深熟,决定有理。观之深,则出世法洞见源底;练之熟,则世间法无所障碍。言不可及,唯自了知。

予之退居飬老,务在安其身,遂其性,成其进道之志。此外悠悠,不复分别也。

会佛法者,当存真体用,如待真花结真果;若立妄能所,如欲假花结真果,其理如此。

吾所了知者,无为之事,无生之法,无住之相,不测之神,不空之真,不动之尊,若是而已。

西汉丞相王嘉屡上封事于哀帝,有斥言嬖幸之事,切直忤旨,终致召诣诏狱。相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寃,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嘉不从而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而死。噫!由是言之,则知士有髙蹈物表,不撄世网者,安可不以为贵乎?

扬子《法言》有《问神》篇云:“或问神,答曰:‘潜天而天,潜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测者也。心之潜也,犹将测之,况于人乎?况于事伦乎?’”有注云:“测于天地之情者,潜之乎心也。心测乎天地之情,则入乎神矣。”予今览之而自得法意,因思“潜”者,谓心游其间也。予早年潜心于物情,见其理已多矣。晚岁潜心于道奥,惟精惟一,期有所至,必不枉其存诚也。

外顺虚縁,俾无结阂;内观实相,期于混冥。有洞晓于斯言,可精修于妙道。

晋张翰任心自适,或谓之曰:“卿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耶?”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实时一杯酒。”又梁吴规颇有才学,邵陵王纶引为宾客,深相礼遇。时张纉出镇湘州,王饯之于南浦,见规在坐,意甚不平,忽举杯曰:“吴规,此酒庆汝得陪今宴。”规寻起还,其子翁孺见父不恱,气结而卒。规恨缵恸,男俄而致死。规妻恸夫及子,翌日又亡。时人谓张纉一杯酒杀吴氏三人。予详览二张事迹,皆因出意杯酒间。翰之旷逹,自遂其性也,如此;缵之轻傲,致害于人也,如此。吴规之器小哉,可哀可咍。儒书云:“不见是而无闷。”佛书云:“毁誉不动如须弥。”规于此理大远矣。其妻子情苦,会集又如此,不知宿因何故也?因为六句语吿诸大逹之士云:“我许张翰一杯酒,不求千载空垂名;不许张纉一杯酒,害及三人俱丧生。如何合得酒中趣?洪量深深上智明。”八元三杰,著名迹以无穷;四皓七贤,逸身心而自得。同归不了,知者难言。

悟精真之本,一入理弥深;见幻化之皆空,触境无碍。作是观者,谓之圣人。

无恋,亦无厌,始是逍遥人。此道书,中意,行之稍易。无怨,亦无亲,始是平等法。此佛书,意,行之甚难。

道家者流,姑务长生乆视。夫处世之长生,不及出世之无生。乆视于外,以劳幻身;不如反视于内,以证法身。此虽迦谈,而有真理。

道家者流所著方书,多以气之作用为事业,条陈淘炼闭咽之法,烦于鼓动,颇渉有为。内有一法,名曰委气,盖取委顺之意。有说云:「体和心平,神气调畅,或委身于床,或兀然而坐,神识沉寂,心同大空。」又有歌诀云:「欲知委气妙,寂湛自无思,手足纵如醉,心神兀似痴。」予详此说,最近无为之理,因而类举,自立三委三然之法:一曰委气浩然,二曰委心恬然,三曰委命自然。恊用为常,其妙备矣。智者可晓,不能剖精析微也。

老子曰:「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踈。」其注云:「元同无私,故不可得而亲;泛然和众,故不可得而踈。」予详大意,此谓体道之人,其德如此。又别书中有说,至德之人,亦有云:「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踈。」予以为,假此二句,而其理小异。「不可得而亲」,谓其絶迹而高邈也;「不可得而踈」,谓人景仰而归之也。

华严奥旨有语云:「大止妙观摩诃止观论有语云:观练熏修。」予爱「观练」二字,今取而增之,自立一名,名曰「明观精练法门」。观谓观照也,练谓练习也。观照令其至明,练习令其至精。此法最为简妙。何谓也?夫佛书所说入道要切之理,小异大同,固难具引。予今和会宗旨,且约自心现量,径直言之:当先观照一切因縁所起之情念,念相续了知生灭终空,然而未能触境不动。次湏用练习继之,但以智断,此皆是魔是贼,如梦如幻,视其过去便休,勿复追思是也。至于大运之事,不必虚忧,唯存根本寂静微妙之体性。如是观练乆于正定,其道成矣。在已分中,此乃以一御多,是为百法之王也。

唐贤笔语》有作名僧之碑,其首句云:“百亿三昩无非度门于觉照中而得自在。”予因此语,而乃简径独断,令人易晓。大凡种种方便之说,可为入道法门而成正定者,皆曰三昩是也。

扬子《法言》有《先知》篇,其篇目之下注云:「图难于易,求大于细,为之乎?其未有治之乎?其未乱,如斯而已。」其文曰:「先知,其几于神乎?」其注云:「几,近也。神以知来,探未兆也。逆识先知,追于神也。」文又曰:「敢问先知?」曰:「不知。」其注云:「答以不知者,神悟则先知,非问之所及。」文又曰:「知其道者,其如视?」又其注云:「举目便见。」予详其说,此谓智断而得之者,有如善射,注物十中八九;若以神彻而见之者,有如明鉴,对物无不洞分。

扬子《法言》十三篇,以《学行》篇为始,《孝至》篇为终。《学行》篇首句云:“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孝至》萹首句云:“孝至矣乎!一言而该,圣人不加焉。”李轨、栁宗元注云:“夫学者,所以行其性命之本。本立而道生,是故冠乎众篇之首。始于《学行》,而终于《孝至》,始终之义,人伦之事,毕矣。一言而孝兼该百行,圣人无以加之,是至德也。”予览此书,因知昔贤著述,蔚有深旨。盖明士之所学,以能行为上也;人之立德,以率孝居先也。予于观书,非止务乎属辞,而切贵乎求理矣。

予老矣,约巳居常性习,自立一法,名曰「交修动静无遗时法」,决定揔持。何谓也?动则观书,求入道之智;静则冥心,成息念之功。不拘昼夜,处所无复废时,是也。其余一切事之违顺,身之苦乐,推为大常之理,不以为碍尔。

吾有三大法:一曰圆明观,智之大者也;二曰坚刚断,力之大者也;三曰驯柔干,志之大者也。三大相承,归无上道,何有不至者乎?

陈虞寄字次安,少笃行,造次必于仁厚。前后所居官,未曾至秩满,便求解退。曰:「知足不辱。」予重古人有如此者,故采而书之。以其深知道家所忌。老子曰:「知足不辱。」又曰:「祸莫大于不知足。」是知过贪而不知足者,有辱有祸。自然之理,圣人之言,不虚也。

维摩经》云:毘耶离大城中有长者名维摩诘,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凈律行;虽处居家,不着三界,亦有妻子,常修梵行;现有眷属,常乐远离。圆觉道场修证仪第十六云:「一切众生为此无明,起诸爱结,役使驱驰,身心破裂。无明若灭,三界都尽。以是因縁,名出世人。」予因览此,而和会独断之云:「若有清信省事之人,明了家縁之系缚,而誓愿觧释,不必落髭髪,被仪制已,是在家出家者也。顿悟世情之迷执,而志趣超絶,不必具相好,现神异已,是在世出世者也。但其事有始终,理有浅深,不同耳。」

唐圭峰宻公有言:「云外事内,身了不相闗。予又觉气质、心识亦不相闗。自觉气质年年减,心识年年增。何谓也?气质属外,非由巳善能保守;心识属内,则由巳善能观炼。此必终之理也。」

若得无恋无厌之道,逍遥以平其情;又得不生不灭之法,寂定以正其性。均济纯熟,何乐如之?

佛书中有语云:「寂湛生光」,道家流语有云:「虚明含元」,吾皆爱之,斯乐欲之所至也。

我爱学蒙庄,髙情师友,造化竺干,妙旨澡练神明,虽未见功,必不成过,行有余力,雍容艺文。

前言有云:「习礼之家,名为聚讼。」予谓:「说禅之家,名为起诤。」夫禅观之理,无言而自识者,上也;无心而自得者,上之又上也。

逹凝明而,是体均观,练以为功。勿取相而有求,当不期而自至。厥理如是,伊予了知。

吾老矣,自为入道精深之法二,而决定率从之。其一曰大明之智识,其二曰弥坚之志力。何谓也?大明之智识者,取权公之语云:“一气暂聚”,白公之语云:“万縁皆空”,用此破相而不昩。弥坚之志力者,取什公之语云:“深入实相”,宻公之语云:“安住妙境”,用此复性而不退。二法均济殊胜第一,吾自知之而日用焉,未能为人演说也。因复集书其句云:“一气暂聚,万縁皆空,深入实相,安住妙境。”上二句了逹而无碍也,下二句修诣而无违也。

趣虚名之髙者,万万皆然;入实相之深者,万万无一。知而言及,复何人哉?

前科所集古德四句语,以为上二句大明之智识,下二句弥坚之志力。予思余说未尽,今复追书补之。一气暂聚,人空也;万縁皆空,事空也。用此观照焉,深入实相胜进也;安住妙境胜定也。用此揔持焉,此一法简妙,备尽无有出其阃域者。予当奉行。

外见一切有,而能空其有;内见一切法,而不有其法。内外不住相,根力日深,固虚融成寂照,理尽禅宗妙【立名曰禅门简要圆成偈】

庄子有说:「假修混沌金刚经,有说真是菩萨。予谓去假就真,是为要妙。」

东晋庾阐尝为零陵太守,有逰衡山诗云:「北眺衡山道,南瞻五岭末。寂坐抱虚恬,运目情四豁。翔虬凌九霄,陆鳞困濡沬。末体江湖逰,安识南溟阔。」予览此诗,因见古人之意,懐虚静之趣以乐其内,赏清旷之境以奬其外。予爱而书之,抑亦自得。

吾尝谛观,大雅明哲之士,千百中无一二;大觉了达之士,亿万中无一二。或有一二,然犹得天机而渉浅,入圣域而未优。自视视他,喜与悲等。

予常爱唐贤白乐天有诗句云:「未得无生心,白头亦为天。」及看韵对第四,有说宋萧惠开尝为益州刺史,有所取求而不得,遂诬告其人讪毁朝政,先戮而后奏。孝武称快。及明帝即位,惠开同四方反叛,后虽归顺,负舋不得志,每谓人曰:「人生不得行胸臆,虽百岁犹为夭。」未几发病,欧血吐物如胏肝而死。因详白、萧二人之言,各叹人生,心无所得,虽寿亦为夭。而善恶智愚,相背絶逺,何啻霄壤之殊也。

夫物我皆如,不见身相,空有兼遣,不染法尘,真学能然,方为脱洒。

天机之浅者,以富贵功名为第一;天机之深者,以志行理性为第一。各从其好,两不相妨。

予以深心乐欲,晚节弥坚,惜分寸光阴,常逰法苑,着百千章句,皆为度门。此表存诚,固非伐德。

唐白乐天诗云:「自学坐禅休服药,从他时复病沉沉。我身不欲全强徤,强徤多生人。」我心予尝拟之,别作诗云:「自学养恬休用智,从他名迹日衰微。我身不欲全高贵,髙贵多乗祸败机。」

予块处独觉,因经论智,得无所得,法住无所住,心不可思,不可说,其理如此,何必羣居然后为学?

予看佛经,有说凈名居士深逹实相,而又素闻竺干先生善入无为,予爱之重之,而愿宻尽至诚而奉之,从心法之要也。

智明无不周,处世之圣人也;神彻无不周,出世之圣人也。次圣有等,贤人也;背贤所趣,愚人也。

入道之法,随用有说,因理著名。予究其极,皆须不取相,不留迹,方臻妙处。

吾读《易》,爱钩深致远,凡四字而能适变为用。吾当如无师智,钩深以求法;又当驭不退轮,致远以进道。有如此者,不亦乐乎?

予详经论大意,若有云:“我是凡夫,佛是圣人,岂可以凡夫之心学圣人之事?”此名断灭见。又有云:“我心即佛,本无有异,何用更求佛果?”此名增上慢。唯有上智宏逹之人,无此二邉障碍。

人能善避大权利,如避网罗槛穽,而行坦夷道路者,此名初修安乐行也。人能善避大嗜欲,如避圊圂汤火,而逰清凉园沼者,此名初入禅定门也。了逹之士,必信必果。

以智慧眼见五藴皆空,此名菩提;以方便力解六结尽散,此名觧脱;既了然而知,永不迷也;即安然而住,永不动也,此名湼盘。其诸辩才苦行不能到,此圆顿法门。

夫人质性挺特,建拔俗之标,志力坚深,有济胜之具,可期出世,不当自轻。

无相之相,实相也。我思深入,而但未至。无声之声,希声也。我喜独闻,而将大和。世智不知,妙德自得。

酉阳杂俎》云:许州有一老僧,自四十夏以后,每寐熟即喉声如鼓簧,若成均节。许州伶人伺其寝,即谱其声,按之丝竹,皆合古奏。僧觉亦不自知,已二十余年如此。予因自思所闻,灵响清彻,殊胜,因目之曰“天簧”。似合此理,闻之者虽各别,言之则皆甚竒,亦可谓妙而不测者也。

吾自得三常法,立为入道三门。期年观练,纯深而已。渉一切之境,常如不碍;已者境,常空。捍一切之魔,常为不胜;已者魔,常退。平一切之事,常比不及;已者事,常乐。因而叹曰:「妙哉三常!云胡弗臧?卓立冠絶,为三昧。」

王常平「等心如地,广大妙观察智如日光明,体用及此,是佛境界」。

金刚三昧经》中说无生禅,予爱之重之,因而演述。夫摄动之禅,是已动之心制之于末也;无生之禅,是未动之心镇之于本也。若且以麤法比之,则燋头烂额之劳,岂胜曲突徙薪之智耶?

至论以身为外物者,非轻其身也,但要知身从幻化而生,当知有还源之道,不可执妄以累真也。以世间法为外道者,非薄其世间法也,但要知外事以治世,则非出世之法也。不可以不了义为究竟法,上智之士必无致诘。

白乐天有诗句云:「恬然不动处,虚白在胸中。」予因拟之,别作二句云:「昭然不昧处,灵照在胸中。」白公之诗,言定也;予之诗,言慧也。

孔子所举一言曰:「思无邪。」孟子自谓四十而心不动。予谓「思无邪」者正也,「心不动」者定也。若能以至正成至定,以此为入道法门,何以加焉?至如佛书所说:「不许羣邪干善境界,不许八风动妙高山。」其意大同,允为深切。而曲士以迦谈障隔,如何和会而了逹哉?

予所居京师道院中,有僮竖闲植草花,丛生滋多。叶似竹叶,花小而碧,其蕋黄,稍类飞虫之状,俗谓之碧胡蝶花。予观其花至晚而敛缩,将及夜而尽结,视之不见。暨乎晨朝,则其花渐出,日升弥髙而花复盛开。因知物理,阴惨阳舒,自然有盛衰。予以其随昏明而卷舒,近乎智,而强名之曰「近智花」。

士之有智,不可无学。夫佛书所云无学者,其理无别。若误会此器,因循自弃,尤可惜也。予观三教之书,粗见必学之意。儒教之书,《周易》云:“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道教之书,《老子》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释教之书,《寳积经》有叙大士成功之语,云:“犹如大龙,所作已办,舍于重担,逮得已利。”予因会同叅究,虽知其文句不类,而必从于学,断可知矣。加以老年之志,深信于最后一说,不复疑也。

天者,自然之义也。佛者,觉义也。自然无蔽塞,可曰天;聪明豁然大觉悟,可曰佛。知见人能启天聪明,入佛知见,此为上智,安可轻议?予之独断如此,览之者以为何如哉!

有能观空见性,悟妄识真,真心入理,决志成道,此何人哉?此何人哉?吾不可得逢之而交谈也。

善恶事,都莫思量;是非言,都莫分别。亦是资修之一法,然而易知而难行者也。

白乐天有诗云:「已共身心要约定,穷通生死不惊忙。」予因拟之,别为二句曰:「已共身心要约定,险艰情伪不伤嗟。」白公所云,知天均不定之大常也;予之所云,知世縁本妄之大常也。

予今省已,晚节勤道,夫名宦之网障于外,能自决开,而恩爱之魔纒于内,未善释缚,比其懵学,亦既知方,自谓智虽明,而力未胜也。

予读道家之书,得大逹观,已了知情境幻妄,不复琐细分别;读释氏之书,得最上乗,又了知理性渊妙,当思精微悟入。唯此法门,自能晓会。

予好读内典,非以课诵为功,必也详求入道之要。读《圆觉经》,得禅那数息之门;读《楞严经》,得观音入流之法。随时而用,亦不甚精至。虽未到自觉之境,而独闻无声之和。积歳弥加,清胜不知所以然而然也。

或问予曰:「先生于内典之中,盛称《楞严》《圆觉》,何谓也?」予对曰:「广分性相之差别,布在《楞严》;专明体用之精真,归乎《圆觉》。」

百骸之动,动而去病;道家之法,用资保命,期于康胜。百虑之静,静而见性;禅家之法,用资趣定,期于妙应。伊此二法,吾日用之,而人不知也。

予以所闻,灵响目曰「天簧」,而凝聴逾新,终不知其所以。乆于详究,似有所得,得非积习归根之静?静既由中,独闻无声之和,和非发外,理近于此。书以明之。

列子之书云:「欲辨梦觉,唯黄帝、孔丘窃详二者。圣人淳质之时也。」而庄子之书云:「广成子谓黄帝曰:『自汝治天下,云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言泽少杀气多】日月之光益以荒矣。』佞人之心,翦翦者【浅短狭小之貌】又奚足以语至道?」《论语》云:「孔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常者,斯可矣。」噫!世质民淳之日,犹有此说,则知情伪之态,百端浸以乆矣。理亦是常,不必惊嗟可也。

魔境、佛境,不离于心。心之所迷者,为魔境;心之所觉者,为佛境。当知魔境如梦,从妄想生;魔境如幻,从邪法成。佛境如大空,如昼日,清旷明白,不可蔽亏。学人体此为定法,而观练之,令符契纯熟。何必多闻博览,然后为学?

元圣蘧庐不动章云:「童稚观百戏,有舞破阵,攻戎城,貙抟牛,鲸吞舟,皆以为真。初则甚惧,见之熟则无畏。况乎成人之心,知见又熟,安有动之哉?」予详之,颇得其理,乃知不动之心可以习成也。

汉祖威加四海,武不杀也;萧相功居三杰,文无害也。所以创业垂统,君臣相得而然也。

孔子以不义富贵视如浮云,庄子谓真性之外皆为尘垢,夫如是,则悠悠之事何足介意?

孔仲尼,鲁之圣人也。五十而读,知命之书。蘧伯玉,卫之君子也。五十而有知非之言。予自谓心师古圣人、古君子乆矣,而年将八十。若不勇猛精进,重增观练,知命、知非,学道、学法,更俟何时哉?

予素景重子罕不贪之寳,并逹摩无所求行。昔壮歳不甚贪求,而老年自戒弥笃。内省于此法门,似得百分之一二。今试言之:自思于已有八不求:不求功名,不求货利,不求富贵,不求神仙,不求黄白之术,不求巫觋之祷,不求卜命之者,不求据要之人。此语由衷,非为伐德。

种种着于有,起诸妄想者,此名颠倒之见;种种落于空,都无所悟者,此名断灭之见;无此二病,而能洞晓空趣者,此名正真之见。

吾以文章为佛事,得自然智;以音声为佛事,得自然闻。非敢超于天人,几乎逮得己利。

吾老矣,不能叅禅问道,但依归根之静,知常之明,湛兮似或存,无必取于相,确乎不可拔,无輙易其志,日复一日,如斯而已矣。

照五藴皆空,真见也。得一念相应,妙慧也。真见妙慧,乆而相资,何必多谈,横分名相。

内典中有偈云:「净极光通逹,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此是菩提之名理,菩提之体用。菩提者,觉照之义也。又有偈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此是湼盘之名理,湼盘之体用。湼盘者,安乐之义也。释氏经论真乗宗旨,虽千章万句,广大微妙,原其臻极之意,不离明此二法。今予直指尽矣。此外分彼我之品类,成私而心乖平等;言华竺之敎相不同,而力争胜负者,自是世间物情,于虚妄中强生分别。唯上根圆智能了知而和会也。

杜荀鹤《春感》诗云:「浮生七十今三十,已是人间半世人。」予因拟之而作赋云:「浮生七十今踰九,已是超羣越世人。」

处世之法,三纲五常,大端也。出世之法,四谛六度,大端也。并用交济,其道备矣。

予性本愚直,今则太老。绵歴浸多,洞见时情物态。求与己意合者,款宻交谈,不可得也。愈增叹息,不乐者乆之。不平之事,不愿闻知,而不可避。一旦忽尔自悟,而开懐焉。譬如行多露之径者,孰不沾衣?入鲍鱼之肆者,岂免闻臭?事之常者,复何怪哉!

人之所切,名与利;予之所切,道与义。予不战而成功,自以道义之志胜,而为肥也。

善入无为,西域先生之妙道也。能体纯素,南华真人之格言也。予爱之,重之,混而为一,潜资日用,于何弗臧?

予谓故交曰:「名位愈髙,禄利愈厚,我不如君。观练日深,根性日熟,君不如我。出处进退,各从其宜。」

予有语曰自见真理此为佛眼自■〈契,廾代大〉真行此为佛心心眼同符更求何法庄子·至乐》篇说:“富贵寿者,以其不知道,而身各有苦,其致三失之名,谓外疏远也。”予因推演而言之曰:“富者之失,其蔽也吝,妄保余财而不得成周急之仁;贵者之失,其蔽也贪,妄认虚名而不得遂无虞之安;寿者之失,其蔽也愚,妄歴多忧而不得享永年之乐。能反是者,几何人哉!”国语》云:髙位疾颠,厚味腊毒。杜牧《和州絶句》诗云:歴阳前事知虚实,髙位纷纷见陷人。噫,予今聊举其一:苏秦位高金多,如何如何?

诗》云:「不忮不求」,《易》云:「无咎无誉」,是吾心也。

崇高富贵,居权要,但可旁观,逍遥游,燕乐清闲,兹惟自得,言之无妄,乆而当知。

闻是非之交攻,聪不如聋;见倾夺之相图,知不如愚。吾之趣向,大率如此。

易》卦出师之初,必先以律,是知学道之初,必先用戒。故予年及大耋,而加之焚诵,以自捡摄,亦非志乐小法,安敢自谓大逹而不拘小莭乎?

诣道之枢,味道之腴,观练薫修,潜资日用,恬愉羙妙,益茂禅支。有此胜縁岂非宿习?

予自深思独断,身当处世,湏避不测之祸,机心期出世,须学无生之法。要此外,世态率皆悠悠,故我端居块然,寡偶。

老子云:「名与身孰亲?」予尝推而演之。云:「身与心孰亲?心与性孰亲?」故予穷理,尽于性而后已。

如何得一大士,适变如大龙,克荷如大象,法门之利,知无不为,内习之力,所作已办,吾将师之。

老子云:「杳兮冥,其中有精。予素闻灵应,漻兮清,其中有声。予觉歳乆,益多殊胜,因而自谓不着外声尘,而反闻闻妙音,其心凝然,助定力,可目为不动尊,此即普贤之一行也。而又不着外名相,而反思思妙事,其心油然生慧用,可目为无尽意,此即文殊之一智也。」

儒家之言云:「寂然不动」;道家之言云:「归根曰静」;禅家之言云:「息縁反照」。人能洞晓三家之言,同归一真之理,吾当目之为「会三归一」之智。

庄子云:「富者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予因内省,自以为学者多立言,而不得尽行,其为心也,抑亦如是?自今以此为戒,且务温故,不必知新。今微细揣摩,动心不如息心之利也。

孔子家语》云:「楚昭王出游,亡乌号之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楚人亡弓,楚得之,又何求焉?』」孔子闻之曰:「惜乎,其志不大也!不曰『人亡之人得之』,何必楚也?」予因思之:「凡计我我所之人,有积财至多,而无毛铢之利以济困穷者,彼何人哉?」

予今采集诸经,敷演大意,别立一说,以为消除烦恼之法,不避重复,有渉旧述者也。有经云:诸魔平等,烦恼为先。又云:现住烦恼魔,烦恼无所有。又云:智者于苦乐不动,如虚空,善观察烦恼,我我所俱离。又云:无障大悲观诸众生,所有烦恼皆从虚假妄想而生,知诸烦恼体性自离。何以故?是诸烦恼等趣了义,无少烦恼可积可集。如是随觉即是菩提,烦恼之性即菩提性。又曰:烦恼性是佛境界,观烦恼性空是正修行。又有经云:欲除烦恼,当行正念,其所觧云:烦恼出私情耳,便应观察法理以遣之。又有经云:有一法门,名无量义,应普观察一切诸法性相空寂,而诸众生虚妄横计,是此是彼,是得是失,轮回六趣,备是苦毒,无量亿刧不能自出。复次谛观一切法,诸念念不住,新新生灭,无量义者从一法生,其一法者即无相也。如是无相名为实相。如有通逹义已,虽有烦恼如无烦恼,出生入死无怖畏想。又僧肇五论中有言:经云:不离烦恼得湼盘,注云:悟烦恼性空即为湼盘。予今叅究经旨,因而直说,大约谓烦恼性空,勿为窒碍,观如梦幻,不用介懐。设使触境情动,如响应声,既应即止是也。且夫愚痴之人,被诸烦恼之事,有熈熈然者,此非悟道,其实如木偶而已。若或中根之事,而以烦恼为苦,是则智慧不如愚痴也,不亦谬乎?固当勿存于心,茍不能然,学道何用?于已有何所利?须令智慧力胜可矣。故又有经云:以智慧剑破烦恼贼,以智慧力裂烦恼网,以智慧火烧烦恼薪,以智慧斧伐烦恼树。故予曾为究观直说,遣情词云:身同梦幻,非真有,事比风云不乆留,古徃今来尽如此,此中坚执大悠悠,既能洞逹湏刚断,烦恼魔空过便休。予今单用此法。

凡夫贪着世间荣利之乐,无止足者,劳苦或祸败,此致不复论。至如大士学出世之法,若耽禅恱此,亦为味病,未能尽善脱洒。夫知之者,几何人哉?欲其决定回向,不亦难乎?

上古圣人有观察一切音声,前贤为文,遂云以音声为佛事。予自思素闻灵响,亦所谓以音声为佛事,而尢知殊胜。夫外音声而或慆心堙耳,致荡然之动,予所闻;内音声而乃清心惊耳,致凝然之静。又前贤作名僧碑文云:「师以儒墨者般若之笙簧,词赋者伽陀之鼓吹。」故博通外学,时复着文,在我法中,无非佛事。予亦如之,晚年著述,好为禅家偈颂,又与随顺世间文章不同,以此比方,沛然多得。

大心众生游如来大寂灭海,入如来大光明藏。予知此言,孰以为然?闻之而大笑者多矣。

予于三家之书各得一法,儒家之法,用明智以保庆;仙家之法,用静安以永命;禅家之法,用清微以正性。三者并用,卓然殊胜。

荘子》南华真经有说:“自得之场,此世间法也。”予已得之矣。《楞伽阿跋多罗寳经》有说:“自觉圣智境界,此出世间法也。”予未觉之尔。

采诸经论,随意多少,资其智于四威仪,随时多少,息其意。老当益壮乎?志亦不考求功利。

予喜既寿且康,应縁具福,而独观妙音求菩提,率以为常,不住于相,老而益壮,乆而弥坚,宻印已定,愈觉清胜,书而自奨,难卜同符之交。

不婴荣利之縁,已逃世网;慱考身心之法,渐见天机。虽非絶伦,粗殊流俗。

仁王护国经下卷内说:第九善慧地菩萨得无碍觧法义,词辨演说正法,无断无尽。予因自思,此碎金録采缀增多,皆是胜縁妙事,不同无记之性,亦足私喜也。

予因经论,智得反照之慧,修转依之业,必信必果。老心益壮者,惜余年之迅景也。

观空见性,悟妄归真,常习静明,知魔不动,当令既照而寂,寂而复照,勿或误会,无修枉入因循之失。

乐器中有簧者,器动即有声,而不见其形,人所为也。吾所闻灵响耳,中有声,亦不见有物之使尔,自然而然,故予强名曰天簧。其音成文,清妙超胜,合奏之乐。昔晋魏綘善和犷悍戎情,国所赐以国乐。今予善和麤动心相,天所赐以天簧。由此乐欲助发爱性,深庆善縁之符会也。

入流得观音之门,数息练头陁之行,惟日不足。学然后知,闻中吉祥助发乐欲。时予自觉,夫复何言。

予览杜牧诗,和州絶句云:「江湖醉度十年春,牛渚山邉六问津。歴阳前事知虚实,髙位纷纷见陷人。」予因别作一句,偏对末句,所得者三。其一云:「妄縁扰扰知萦已。」又云:「宴居寂寂堪修道。」又一云:「明心了了思超世。」夫如是,则老生之志,非昬乱也。

生老病死,谁逃大播之钧?观练薫修,自有不夺之志。我今如此,人其谓何?

易》蛊卦曰:「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象曰:「不事王侯,志可则也。」予详所觧,谓最处事上,而不累于位,志则清虚高尚,可法则也。遯卦曰:「上九,肥遯无不利。」象曰:「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予详所觧,谓最处外极,无应于内,超然絶志,心无疑顾,忧患不能累,矰缴不能及。《荘子》第十有注云:「夫事下,然后功髙;功高然后禄重。故髙远恬淡者,遗荣也。」予今歴览详求,有以见事之为上者,事之为下者,统而论之,归乎独断,则知显而居亢者,未足矜;隐而自得者,尤可重也。

若坐,若卧,时行,时止,未尝于一刹那顷志不在道。吾之晚节如此,孰谓今生虚过耶?

观古佛之音,超动静之相。其音由寂寞而彰,调真人之息,融麤细之住。其息自根本而来,二法交修,一志已定。

如何得见一了逹至道之人,而能洞晓欲、色、空三界大虚幻之迹,又能克荷开示悟入四字大因縁之事,与之交谈,结为真友?噫!吾今生不得见之矣。

黄老清静之言,竺干空妙之法,非上上智,岂能深知?茍有深知,不当自失。

予晚节勤道,自谓由至诚感真应,因立「天簧」「天瑞」二殊胜之名。何谓也?素闻灵响浸歴星纪矣。老年弥觉清彻聪警,以其耳中自然之音,不见有物,如乐器中簧,故曰「天簧」。日夕常然,而于五鼓后梦觉时,坐待清旦闻之,尤可爱。寂然凝聴,而心益专,不生縁虑,怡然乐欲,而神逾爽,不入昏住。以其自然符信,妙契心法,故曰「天瑞」。自喜宿习所致,庆幸之多,而不可得而言之于人也。

予以年臻大耋之期,日修无上之道,静中宴坐,非怠非速,屏气似不息,反闻自性,和顺积而安以乐,英华发而声成文,斯可聊以自娱,何必鼓缶而歌也。

吾所闻,灵响隐隠如雷初动,浩浩如潮将至,或如行轩百子铃,或如风蝉曵绪,声随时有变,新新不停,其聪警清彻,聴外声弥审,终莫知所以然。

凡一百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