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碎金録卷四
法藏碎金録卷四
(宋)晁逈撰证道歌云:「无罪福,无损益,寂寞性中莫问觅。」予尝独断,此谓真性无物,廓然虚明,究极三空,何有一法?罪福损益皆属妄情,若有横生疑惑,谓其为善无福,为恶无罪,为学无日益,为道无日损,斯则悮矣。逹理之士,必无此疑。
古徳有言曰:「今人看古教,不免心中闹,欲免心中闹,但知看古教。」予因拟之而言曰:「今人学宴坐,不免寻思过,欲免寻思过,但知学宴坐。」
谛思内身外事,因縁资畜,统而言之,都为我所,悉欲如意,理不当然。设使皆然,谅难克荷,间以不尔,却恐易胜,有智之人,冝乎消遣。
予所趣动静之境,不越两端:趣动境,志在内典,爱读鲜洁句;趣静境,志在内身,爱入清白处。同志深者,方明此说。
凡诸有思有为,倒置也;却行也。无思无为,正受也;胜进也。名相分别,则有异也;理性臻极,则无异也。明智之士,当知此法。
金刚三昧经》云:无住菩萨闻佛所说一味真实不可思议,専念谛聴,入清白处,身心不动。予因援老庄之言配觧“清白”二字。所谓“清”者,得非老子云:“熟能浊,以静之徐清乎?”所谓“白”者,得非庄子云:“瞻彼阕者,虚室生白乎?”但能到此徐清虚白之地,亦可谓之入清白处矣。予又思,宜作水月观、水月定,令其心如水之澄清,月之洁白,亦可谓之清白处矣。
白傅有诗云:「摄动是禅,禅是动,不禅不动,即如如。」此言定体之深者也。予拟之,别作二句云:「破暗用明,眀是用,非明非暗,即惺惺。」此言慧用之深者也。
华严论云:「一念相应一念佛,一日相应一日佛。」但自了三界业空,即是佛矣。何必湏歴阿僧祗刧,然后成之乎?予谓此说包含宻意,是权实相兼之教也。夫久迷忽悟,悟即觉也;觉即佛也。一念成佛,其理在此。必要称真合体,理湏有渐,故以一念、一日以言其始。若能积久增多,所获法利即可知矣。此乃实教也。亦虑志弱之人,患其歴刧绵逺,直谓不可希及,甘心永退。故偏举圆顿之说,云不湏歴刧,所以奖劝之。此乃权教也,随其根器,俱可用之耳。大士方便如此,予之管窥,亦李逸人之知音也。
定如大空,自然清旷;慧如皦日,自然光明。均定慧以凝融,等空明之混合。兹为内习,何必多闻?
吾爱《后汉书》中有“清心释累”之言,吾今行此四字而已。内澄诸念,渐清其心;外简诸縁,渐释其累。过此以徃未能自知。
人以一心而为灵,道以一真而为体。诸念虽异,同是一心之縁起;众生虽异,同是一真之法界。所以千经万论,多说人空、法空,必然穷理尽性,何彼我之有哉?
善恶有报,此决定理。在阳之报,踈而速;在阴之报,宻而迟。敢告仁贤,信而无忽。
内修本真,当如养鸡,成其木鸡之状是也。外顺物性,当如养虎,不以生物与之之类是也。
宻禅师语句云:「灵灵自觉,元无物;扰扰他縁,尽是空。」又云:「勿认纷纷境,唯观了了心。」白少傅诗云:「一性自了了,万縁徒纷纷。」一宿觉《证道歌》云:「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渉?」《庄子》注云:「凡非真性,皆尘垢也。」夫学法之人,但自了悟灵明之心,是谓本源。所有念念妄想,皆是尘垢,勿令染着,久当证知清净法身也。
外身虽见,而元无,譬如水上之泡,暂起而还灭也。内身不见,而元有,譬如木中之火,求之而可得也。
此世界者,释教谓之五浊恶世。然而不当厌之,何以故?夫烦恼者,菩提之本根。居此世界中,若有智力眀果照了练习,可以学出世之法也。不同在天逸乐,因而自恣反沦坠耳。譬如髙原陆地,不生莲花;莲花生于淤泥浊水之中矣。
花有荣落,果有甘苦,木品之常也。年有盛衰,情有忧乐,人伦之常也。人若爱盛惧衰,厌忧恋乐,偏曲在己,未离于贪。
龎居士诗云:「世人重珍寳,我贵刹那静。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予因拟之成四句云:「人爱贵而富,我爱白而虚。富贵荣辱会,虚白吉祥居。」
老子云:「大道甚夷,而民好径。」予知其理,所以自戒偏邪之见。《华严经》云:「深心不动,成不壊业。」予知其理,所以务守坚眀之志。
人多忙中切于办闲事,我独闲中切于办忙事。此理可以智识及,不可以言说到。
两仪,万物之父母,不能免寒暑成岁之怨咨。二亲,诸子之父母,不能免惩责成人之忿恨。其理必尔,自当释然。
予尝自作两句语云:「古今无始终,虚空无边际。」因看老子云:「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此语有似「古今无始终」。庄子云:「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圉。」此语又似「虚空无边际」。予之语但谓时代方所无以穷也,经文之语盖言妙道体用不能诘也。
牧羣羊者,加之以鞭,驱其落后之行,惩不及也;钓巨鱼者,纵之以纶,收其有渐之势,戒欲速也。约已进道,得中为妙,韦弦自警,理亦如斯。
周易》之乐天知命,《老子》之少思寡欲,《庄子》之安时处顺,释氏之背尘合觉,若能四者不失,久而弥坚,斯亦非常之人也。
佛书《华严经》中说六通,谓天眼、天耳、他心、智宿命、念、神足通、漏尽。智道书《南华真经》中说六彻,谓目彻为眀,耳彻为聡,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徳。彻即通也。佛书则无以加矣。道书之文,予因更增其二云:情彻为圣,性彻为神。圣属于外,外为世间之法也。神属于内,内为出世之法也。
一气分而为万物,一真分而为万灵。万物化而还一气,万灵复而合一真。无数称我,以同为异,仍计我所迷妄,何穷?
华严经》云:菩提心如快箭,破一切苦的。予因思汉将军李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其故何哉?予以广之前心,是精诚果敢、无分别不动之心也,所以射而能入。广之后心,是犹豫畜缩、有分别已动之心也,所以射而不入。夫学道之人发菩提心,若能真纯决定,如李广之前心,此乃圣心,又超彼凡心逺矣。破一切苦的,何难之有耶?予今于儒书释典中,各引一端之语,可以包举世间法及出世间法,精要悉备。《曲礼》云:「愽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此则东鲁之教,眀古君子盛徳之全者也。《维摩经》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此则西域之教,眀古先生妙道之全者也。若能兼而有之,则内外相应,尽善尽美矣。学者当知,不烦缕述,岂容易而企及哉?
内典甚深之道,非与世教故为仇敌,自是后人分彼我,角胜负而云云也。其实竺干古先生理性之说,曲尽其妙,所谓穷理尽性之书焉。试举大意之简当者,且如世教中仁徳本乎施济,而有偏恩之在私爱也;谦徳本乎恭顺,而有饰情之隔纯诚也。佛法则不尔,行必归于无縁慈,言必归于决定信,包含众善,若洪溟之纳细流,混而为一,其广大有如此者。愽闻洞晓之士,当以斯言为然。
道佛二家各述心要,其理之大小浅深,余今又举大端以眀之。道家谓心如虚舟,委顺而逰,此属于外,外属世间之法也。佛家谓心如太虚,触境皆如,此属于内,内属出世之法也。
妙道难说,深学乃知。必须尽破诸结,等金刚之坚利;不染五欲,比莲花之清浄。受想行识,如消汤里之氷,爽利虚眀,似得握中之寳。若能到此,可谓竒人。
深于妙法之人,当知方便门者,是谓有余说;不了义真实相者,是谓无余湼盘、无上菩提。
予爱诸佛语,心上乗经旨,得圆融之寳觉。六根混同,发眀妙之心华。十方照了,如斯如胜,何以加焉?谓之无上菩提,信不虚矣。
白乐天有诗,其末句云:“穷通不由己,欢戚不由天,命即无奈何,心可使泰然。”且务由己者,省躬谅非难,勿问由天者,天髙难与言。予因拟之,别作八句云:“求位不由己,求道不由天,位即无以求,道可使进焉。”且务由己者,己能尽心源,勿问由天者,天髙擅化权。又拟之,别作八句云:“顺逆不由己,喜怒不由他,他即无奈何,己可存太和。”且务由己者,克己谅非多,勿贵由他者,他心是我魔。
智悟不迷,智有所见,此名智人。智人之心,达理之圣心也。神彻无碍,神无不见,此名神人。神人之心,圆觉之妙心也。又言行相顾,儒家之常徳也。理性相符,佛家之妙道也。
儒家立一切法以为规检,目曰名教。此于佛家门中,有如相宗。道家破一切法,贵乎混一,复归虚无。此于佛门中,有如空宗。若乃立一切法不碍真空,破一切法不妨妙有,并包广大,唯佛法之性宗焉。
予读《魏志》,见髙柔所上疏,有句云:“育精养神,専静为寳。”颇爱此语,因采而书之。
进道之方,亦资外奖。检迹摄念,二者相须。自谓浮想犹存,且非邪恶,分别名相,未能顿除。虽不及学禅精夺,趣定之前,令万縁尽闭,亦可比奉祭恭肃,致斋之日,唯祀事得行。
东汉史论有言:「佛法云『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所云空有兼遣,盖谓着有、着空,二俱为病,故兼遣之也。夫逹道之人,于有法中不同凡夫之痴爱,于空法中不同小乗之偏局。予尝较量二病:着有之病小而浅,着空之病大而深。何以故?着有多虑,或有发慧之因,免成断灭之见;着空定性而无适变之智,遂失菩提之心。故无上依经云:『佛言:若有人执我见如湏弥山大,我不惊恠;若执着空见如一毛髪,我不许可。』予谓我见犹可柔服,空见絶方便之行也。」
古圣经典大意颇同,自是后人妄分彼此。因看《论语》一科,其有语句聨贯,正是佛之智行矣。孔子曰:「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予以为「黙而识之」,顿悟之理也;「学而不厌」,渐修之理也;「诲人不倦」,自觉觉他,自利利他之理也。「何有于我哉?」亦如佛之真实语,不以餙情而妄谦也。
忧与喜相参,錬成之福,福必久也。魔与定相敌,炼成之心,心必坚也。学道之士,当知此理。
维摩经云:「是身如芭蕉,中无有坚。」僧肇注云:「芭蕉之草,唯叶无干。」予详大意,止喻人身不坚实也。今又别得新意,可喻人心亦不坚实。往年自作芭蕉诗句云:「叶外应无叶,心中更有心。」盖言草木之叶,无有长大于芭蕉叶者,故言「叶外应无叶」,而又抽心其叶渐展,复有叶从中而出,故言「心中更有心」。芭蕉叶展重重,尽非坚实;世人心生念念,悉为虚幻。予以身心对比,岂不二理俱然?
世间人中,二颠倒者,十有七八。其一,少而当勤,以图身计,而反自放逸,老而无成。故古人有诗云:「少年经岁月,不觧早媒身。晚岁成无益,低眉向世人。」其一,老而当逸,以就便安,而反自劳役,老而弥苦。故古人有诗云:「可怜八九十,齿堕双眸昬朝露贪名利,夕阳忧子孙。」唯此二事,知之不难,而知者尚少,何况深妙之事乎?
凡夫之心,常动而不住;如来之心,常住而不动。如来之心,有时而动,动以应用,未用虽动,而本体不动,如空中之云,云动而空不动。凡夫之心,无时不动,动皆过用,未用既动,而本体亦动,如风中之云,云动而风亦动。退省狂言,庶几屡中。
唐贤梁肃作《隋智者修禅道场碑铭》,其序有云:“自缙云至左溪,玄珠相付,向晦宴息而已。”予据《周易·随卦》象曰:“君子以向晦入宴息。”其义明万物皆说豫相随,不劳眀鍳,故君子象之。郑康成云:“晦冥也,犹人君既夕之后,入于宴寝而止息。”《楞伽经》云:“初中后夜,当自觉悟修行方便。”《圆觉经》云:“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逺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予详肃之立言,假彼文句而已。予今引二经之文以相配合,方见“向晦宴息”之意。
垢净念无容起灭,善恶事都莫思量。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其天地。予详入道,此语最亲。
儒佛二圣之道,洞逹本源者亲矣,滞泥末流者踈矣。何谓也?儒门以礼乐为事,礼在检其迹,乐在和其心,斯为儒门之本也。夫惟升降揖让之容,采章形器之物,繁会节奏之音,鼓舞蹈厉之状,以为礼乐者,斯乃儒门之末者也。佛家以定慧为事,定以复其性,慧以神其用,斯为佛门之本也。夫惟取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目之曰佛,已踈矣。至其虚饰土木,滥希福报,踈之又踈,斯乃佛门末之甚者也。
吾观世人扰扰营为,不出循环之趣。冉冉迁谢,皆归入闇之涂。因而作偈叹佛曰:起灭心不停,生化形无数。竒哉大丈夫,自在空中住。」又观生物无穷,知一气之冥造;含灵相续,见一真之常存。有能深觧来起予者,始可与言道已矣。
观二仪而为始,见一沤之初生,指八极以穷边,分一沙而立界。此中称我,不亦小哉?
湼盘经》云:智者言,出息入息之顷,我当于中精勤修道。《中阴经》颂云:一意一念顷,断垢自不为垢本,胜于我坠我于三趣,今我胜于垢灭,汝入湼盘。襄阳龎居士诗云:世人重珍寳,我贵刹那静;金多乱人心,静见真如性。以此叅详,吾当随时少分方便增修,断在不疑矣。
僧文诩所谈云:「佛所说法,不离五法三印。若离于此,即非佛说。五法谓无常一也,苦二也,空三也,无我四也,湼盘五也。」就此五法分为三印:无常、苦、空一印也;无我二印也;湼盘三印也。予详其说,因而触类觧释,别立三法之名,以济其说。三法谓之智力果也。夫言无常、苦、空者,破事相也。谓世间事非常也,是妄也,非乐也,是苦也,非实也,是空也。若能见此三者,予以为智。又言无我者,破心相也。谓心本无我,妄为主宰,乃是一真流散,未得还源者也。若事相破,则无我;无我,则心相破。也能破心相,予以为力。又言湼盘者,事与心外内之相皆破,则了无结使罣碍,而快乐矣无穷,自然之乐谓之湼盘。获此乐者,予以为果。其理相符,至人信受,故谓之印。当法不让于师,幸勿责予管见。
佛书中有偈云:「一切业障海,皆从妄想生。若欲懴悔者,端坐念实相,予以自得。」因而拟之,别作一四句偈云:「一切是非薮,皆从外聴成。我是厌闻者,反聴存灵响。」既而乗兴求已,又飜成五言四句诗云:「收视契无我,冥心合太虚。消融浮想尽,名曰小无余。」
世间富贵之外,别有出世富贵,而人多不知。且夫人之身中元有无价寳珠,若自认得以为己用,则所求如意,庄严具足,此即出世之富也。又若能了逹自在,不被无明郎主、恩爱魔王之所役使,此即出世之贵也。此之富贵,比夫贪冗利、争虚名、自致忧劳悲苦者,不亦胜乎?
顾已晚年,味道逾至,分别诸法,尚多见想,游戱三昧,未住妙境,聊以自娱,犹胜别劳心也。
学法之人,直须颕利便学,最上乗法。夫英雄之士,图王不成,犹足为霸;驰骋之人,逐鹿弗获,尚能得兎。学上乗法,设使未成,必胜人天之福。
孔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予详此意,有似维摩诘黙然之义,因拟之别作四句语云:「佛何言哉?一乗行焉,万物生焉。佛何言哉?」予又详孔子自比于天,亦如佛之真实语,不同人之饰让情也。
学法者,得色空如一之心,住凡圣平等之境,是也。若以此法为有,有复为病。
吾得闻中自然之音,是乐也;又得禅悦自然之味,是饵也;又得日新自然之智,是过客也。此三者与老子之说,不可同日而言之矣。
大乗经典中说信解修证之四法,理势当然。予因思更立四法以济其用,谓智、志、力量是也。非智不能知,非志不能求,非力量不能成。此举其大意,若更细说,又渉繁文。
世间万法皆以得中为妙,乃至出世之法亦当如是。予观四禅天,此是佛境界,而在三界之中,色界之内,详究其理。夫不及者固不可也,过犹不及亦不可也。色界既能超六欲之有染,又不入四空之不还,得其中道,乃是佛之行处也。力量是二事。
庄周之书,雅士多读,而其所取不过润彩毫之华藻,资玉柄之清谈而已。予则不然,别有所得。详其书中所述,闻和见晓,超老氏之希夷,神静心眀,契释宗之定慧。与予同者,复何人哉?
列子所说,人之身形性命,皆非已有,乃是天地委积和气而生。庄子所说,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鎁。”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譬喻造化中偶得为人,辄自矜而有我,造化必以为不祥之人也。因而思之,更若计我,我所滋蔓无已,一切外物,逮诸权利,皆为己有,岂非重迭不祥乎?
时情物态,奔势竞利,常理必尔,不当讶之。譬如祁寒附炎,盛暑荫樾,人之所趣,其可已乎?
白乐天有诗云:「是非都付梦,语黙不妨禅。」予因拟之,稍加増易,别为七字句云:「色空辨相何妨道,语黙由心不碍禅。」
世间之法,戒人贪多,常宜知足。唯有出世之法,则独不然,不许得少为足,渉于増上慢,而自贻懈怠之咎也。
士所著文,千章万句,皆以立理为本;佛所说法,千章万句,皆以眀心为本。事有体统,可以类知。至如才力之变态,神化之应物,亦各随其作用矣。
古人善别味者,知黒白之鹅,辨淄渑之水,竒则竒矣,有何所济?予知道中之淡,为无味之味;禅中之恱,为有味之味。较其优劣,何如哉?
古人有以故车轮为樵爨者,或目之曰「劳薪」。予谓此乃无情之劳为人所用耳。夫有情之劳为人所用,又甚于此,而终归灭絶,则同矣。
般若心经者,心是枢要之义,亦如文之枢要者,名文心;律之枢要者,名律心。此则般若之枢要,是为智心。其末言神明等呪者,盖眀正法之语,以破邪心之惑,如彼禁呪之义耳。故谓之呪。予之独断,欲人易晓。
唐张燕公《陈州龙兴寺碑文》云:言语之不到者,心识;心识之不到者,真如。予今触类穷理,更増其句于前,别序事云:文字之不到者,言语;因谓心识者,真如之影也。言语者,心识之影也;文字者,言语之影也。去道弥逺,斯可知矣。故轮扁谓齐威公:“所读之书,古人之糟粕耳。”信如是哉!所以敏悟之人,虽凭文字言语,往徃别得深旨;又不可好竒自是,失中过当,反成见障也。予又谓:意为心影,言为心响;离真即妄,终非本体。若得道于言意之表,此不同影响之踈也。
学佛法之人要入无余,入无余则其漏有尽;营世财之人常欲有余,有余则其贪无极。
阴物晦微,影响眹兆,不当疑怪,过有推穷。夫甚于此者,尚不能晓。至如日月之出没,雷电之震耀,风雨之飘洒,草木之荣落,究其所以,果知之乎?是则疑于小而不疑于大,怪于少而不怪于多。人之形躯,亦是幻化,若能悟此,物物皆如,真心湛然,外境自谢。
维摩经中长者子寳积叹佛偈颂云:「能善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予详其意,盖以讃美佛心定慧□一,理事混融,成无碍之法界也。因拟此别作二句,以为自心量力所依之道云:「善思委顺世间法,于本真心而不动。」
白氏诗云:「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贫贱亦有乐,乐在心自由。」予因拟之,别作诗云:「权要亦有苦,苦在当忧责;闲慢亦有乐,乐在无萦廹。」
学古入官,自知名宦;视履考祥,自知祸福。勿萌贪欲之心,悞问奸人,瞽者受其承迎,诳惑也。
吾重西方圣人大雄氏所说之理,无超于此者。形容拟议,终莫能及。今且以十字称赞云:「此法广大殊胜,真正深逺要妙者也。」
儒书但说世间云为之事,而节制之内典说人身心之理,生灭去来,曲尽其妙。儒书不能到此,慎勿以世间法比类而非之,自贻聋瞽。其实不可非也。
古之髙贤,道充于内者,物空于外,是以一箪一瓢,鼎食任列于他庖,一丘一壑,天下不易,其自乐。世人情尘厚重,翳之不见其性,而况至虚至静之中,至真至妙之理,霄壤殊絶,何由能知?
一切法师广传佛语,以眀设教,到详偹处;一切禅师直指佛心,以眀还源,到简妙处。是故长者子寳积叹佛颂云:「能善分别诸法相,此一句法师之体也。」又云:「于第一义而不动,此一句禅师之体也。」后人当二师之号,不亦难乎?
古之病人,身变为虎而食其兄者,但闻牛哀而已,孰不惊异其事乎?今之迷人,恃权挟私,肉视于人,容易杀其非辜,自矜竒特以取殊宠者有之矣,乗势睚眦以摅宿憾者有之矣。斯则心变为虎也,鲜有惊异其事者,世情之惯习也,如此噫!身变不由己,心变不由天。夫病者,识随形变,本无害人之心,止可同于过失。若怙威枉杀,有欲心以取宠,有忿心以摅憾,于理自断罪合,如何报应影响?非无至论。
圆觉经》句:「我记妙言,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因知大觉豁然性空,不执身心,有何挂碍?」
老子曰:「虽有拱壁,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予因拟之,别作四句语云:「虽能致位一品,营利百倍,不如四威仪中常进妙道。」
古徳有语云:「戒生定,定生慧。」有经文云:「尸罗不清浄,三昧不现前。」此则戒生定之理也。又有经文云:「净极光通逹,寂照含虚空。」此则定生慧之理也。寂照含虚空,又似经文云:「心精徧圆,含裹十方。」予之管见也。如此。
摩诃止观》论云:「忆三世事不忘,名觧脱无减。」又龎居士诗云:「縁觉若悮空,醒见三生事。」予以为出纒在纒,系乎真妄之心也。夫眀静之性弥深者,虽宿生事亦渐能记忆;昬乱之情益厚者,虽今生之事亦转多遗忘。考其物理,固当然乎?吾欲澡雪柔挺,断无疑也。
一宿觉《永嘉集中》所说枝条,念吾愿学人无使滋繁。李逸人《华严论》中说根本智,吾愿学人务令深固。若能了悟此理,是入妙用之门。又若能得法出于意表,回心逰于物初,是登胜进之路。
一宿觉云:“初修心人湏识五念。一故起念,二串习念,三接续念,四别生念,五即静念。得此五念停息之时,名为一念相应。予以为照见五藴皆空,如服药去病之始,得其一念相应。如觉药胜病之初,观练纯深,心地安适。又如药力渐胜,厥疾顿瘳。”深于神仙之学者,见众人逆知未来之状,既哂且悯曰:“满目纷纷,无非行尸走骨。”深于定慧之学者,见众人亦知未来之状,既哂且悯曰:“满目纷纷,无不随心变形。”夫行尸走骨,在世之见也,人皆可知;随心变形,出世之见也,人不能知。
第十四祖龙树尊者尝至南印度,为众说法,遂于坐上现自在身,如满月轮。大众唯闻法音,不覩师相。众中有长者子,名迦那提婆,谓其众曰:「此是尊者现佛性体相,盖以无相三昧,形如满月。佛性之义,廓然虚明。」言讫,轮相即隐。尊者复居本坐。予因详究,今之像塔顶上,以铜为相轮,必因取象于此。
菩提者,慧解能觉至眀之因也。湼盘者,空寂成功至乐之果也。此二者之名,不离烦恼情根,本性非同非异,混然为一。求之者不可舍动取静,避焚就溺,道无不在,在无所有。但志于其妙,不择时,不择所,自可洞晓,驯致。譬如顽矿出真金,淤泥生嘉莲,必然之理,更勿疑也。况佛经多说,凡诸清浄国土,人皆放逸,不能修行,不及五浊世中,却有勇猛精进,出世之力倍胜于彼。故古语谓南阎浮提为选佛场,信不虚矣。真学勉旃。
陶渊眀读书不求甚解,白乐天亦有诗云:「书不求甚解,琴聊以自娱。」予则不然,尝思圭峰宻禅师有语句云:「观空直遣空于色,觧义湏教解入神。」予每读书详味文理,触类而长,唯变所适,徃往别得新意。人患觧少,予患觧多,亦常以此为劳,然而亦胜别劳心矣。
吾观大雄氏之智力,虚眀广大如太清,视一切妄想如游云。游云其能蔽太清乎?解脱自在如象王,视一切妄縁如游丝。游丝其能系象王乎?妄相不能蔽,妄縁不能系。智力如此,所以谓之大雄氏。懵然不知者,乍闻斯言,宜乎大笑之也。
自始觉证本觉,都名菩提。得菩提者,湏有大智;识失菩提者,良由痴迷蔽翳,局束滞泥也。自初安乐至寂灭乐,都名湼盘。得湼盘者,湏有大志力;失湼盘者,良由因循放荡,卤莽灭裂也。若能学二心法,去二心病,此人无敌于天下也。
论者曰:「至人体道自然,心无主宰。」予谓此言虽嘉,其理未尽。予别有二说:其一谓世间之法,其或人之多僻,浸以成俗,虽欲忿嫉规正,必不能敌,自祸无益,何如卷懐?此可心无主宰矣。若见其效尤,徼利风行,草靡或争先迎合,有腼胡颜,而我弗往,朋从此则心有主宰矣。其一谓出世之法,一切妄縁不可不忘,此宜心无主宰矣。一乗真理不可暂忘,此宜心有主宰矣。智者详之可也。
予于老庄之旨,自得新之又新之理。所云「视之不见,聴之不闻」,谓凡夫也。至人则不然,视于冥冥,见夷中之有晓;聴于寂寂,闻希中之有和。见可见,非常见;闻可闻,非常闻。天地不可同其晓,天地不可同其和。此以至寂而成至妙耳。茍非其人,安可与之交谈哉!
佛也者,离相穷理,反情合性之総名也。夫人迷一切事,本从自心;悟一切事,亦从自心。起一切事,本由自心;止一切事,亦由自心。佛心则悟而不迷,止而不起。了逹深逺,浄眀纯熟,胸中大空,不碍诸有。万行尽善,神化无极。其法如此,何闗外求?
庐山归宗寺慧诚禅师有答僧问之语云:「祖师西来,秪道见性成佛,其余所说,不及此说。」予因黙而识之,推而广之,窃以为世人纵情背性,未始觉悟,故曰凡夫也。智人眀了至理,识心逹本,知其佛是觉义,见性见觉,觉了真性,便是佛也。故曰见性成佛。如师之言,固当不烦别说也。
谛观浮世,凡诸人伦,迷失一真如,遂成三差别。何以眀之?唐相裴休所著之文《眀菩提心体》云:“十方诸佛,一切众生,与我此心,三无差别。”子谓从无出有,自然含识,始有差别之形,一也;踵事増餙,因而辨等次,有差别之名,二也;乗势肆意,极于私已,又有差别之情,三也。转丧鸿蒙,渐分罔两。如此三者,滔滔皆是,必使和会三差别,同归一真如,不亦难乎哉?或于万万之中,有一不以为难者,不亦异乎哉!
习定之,光闻和之音,自然而然,天之义也。予自谓神逰于光音天,束教之士无庸致诘。
圆觉经》威徳章中有注云:「一切众生寿命但为浮想任持。」予因拟之,别作十二字语云:「一切世间名数,皆是妄情交立。」
如来有出世智,照了穷尽,至圣悉备,故推其法为大明咒。如来有出世力,奋迅超絶,自在无碍,故推其名为大雄氏。世智测度,未可轻议。
寳积经》云:知苦、断集、证灭、修道,余详此四谛之法,并依次叙粗得指归。苦、集二谛不必更说。既云证灭,复云修道,余谓此是自体起用觉利及他,亦如既云解脱,又有解脱知见是也。
谛思一真法界,无始终,无边际,自然神妙,不知其所以然。孰得指名而形容哉?古今智人,虽能穷理尽性,立语言文字,拟议而目之曰法,亦为外事。唯有忘情脗合者是矣。此一真散而为万灵,万灵中秀出者,目之曰人;人中秀出者,目之曰贤;贤中秀出者,目之曰圣。圣贤之于一真,太虚之电光也。圣人之秀出者,智力臻极,而能归合一真之源,目之曰道。天竺之语,又名佛陀。
予在洛中避暑,燕居有风泠然而至,因私语曰:“意随无事,适风爱自然清。”又闲看史传,难得文行具美者,又私语曰:“予欲一见具美才贤,西汉之文格,东鲁之儒行,正自不可得也。”学法者举要言之,但学道家宗旨,清虚澹泊;佛家宗旨,微妙寂静。如此足矣。其清虚澹泊,出《前汉书·叙传》第七十,说庄子之事;其微妙寂静,出《楞伽阿跋多罗寳经》及《大般若经》中,是也。
佛书立法,本乎性;儒书立法,本乎情;道书立法,该渉二书。该渉佛书,不尽复性之理;该渉儒书,不耴饰情之容。
吾之所贵者三焉:身贵安,而轻;气贵和,而清;心贵灵,而眀。三者备矣,莫之与京。何羡重重规冗利?久久计虚名。
教文中说:大乗菩萨亦有出世贪瞋。谓不以得少为足,而乃直趣最上乗位,有此贪也。又诃责小乗之人,智力狭劣,不能如己超迈不羣,有此瞋也。予亦有在世贪瞋:夫身縁之事,欲得寿考,且宁子孙逢吉,有此贪也。世縁之事,又欲得除恶务本,去邪勿疑,有此瞋也。
予知菩提者,梵语也。原其理,具正徧知,非世间觉知之知也。湼盘者,亦梵语也。原其理,得寂灭乐,非世间悦乐之乐也。
色即是空,非无色之空,原其至理,恐人执色为碍;空即是色,非有色之色,原其至理,恐人执空为碍。色空双泯,心境一如,无纎尘可拂,方是旷然了逹。
自念已临大耋之年,尚爱知新之学,渉猎书记,雍容艺文,吟咏情性,谐和律吕,时或有作,未能顿除,盖宿习之使然也。
老子曰:「名与身孰亲?我知之矣。我当既眀且哲,深根固蔕,以保其身,不取虚名也。」因复拟之,别立五字句者二:其一曰:「情与性孰亲?我亦知之。我当惩忿窒欲,割慈忍爱,以遣其情,自全真性也。」又一曰:「事与道孰亲?我亦知之。我当息縁反照,背尘合觉,无营于事,独归妙道也。」智之适变,触类如此,览之者以为何如哉?
庄子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注云:「得旧,犹畅然,况得性乎?」释文云:「畅然,喜悦貎。」予尝渉歴人事,因知经旨,信然。徃岁使于龙荒,回及强场,逺望雄州,乔树目眀,心喜。故行程诗中有「桥过涿水,心先喜;路入雄州,眼更眀」之句,并经进御,蒙降手诏优答焉。是知望郷归国,犹得畅然喜悦,而况还源复性,合如何哉?
后秦符坚时,有僧曰鸠摩罗什,与佛陀耶舍接座交谈。坚问:“何谓第一义?”二师相顾而不答。意眀不可以言宣也。予谓:“然则然矣,若且随时而答:‘云元不动者是第一义,元不二者是第一义。’”坚有道眼,自可黙而识之;若无道眼,必当随答更问。如是问答,则无有穷尽。譬如年长丧眀问物之状,说其形象,彼必知之;若有初生即盲,未尝识物,问物答状,其问何穷?
吾常谓「开示悟入」虽假于道师,观练薫修,不由于朋执,自宜为道,日损见善则迁,奉以周旋,不敢失坠,是也。
予壮岁之前,闻道流所说:「云学道之人,目有神光,耳有灵响。」予始志于道,自耆年之后,乃思勤而行之。而于澄神定灵,有之矣,未得精至,将及从心之年。而夜视或时熠熠有光,又闻灵响,未尝暂歇。岁久益清紧,意其神灵澄定,而光响彰闻,理必当然,难加异议。
吾尝究观世人心念,日夜所到境界,大率不离于幻中分别,幻梦中分别,梦影外认微阴声,外寻余响,如此而已。若要个回心来,知有深深处,妙妙处,空空处,灵灵处,但恐万中无一。设使万一有知者,若要个必能观照万境,起于一真而妄有,又能止息万念,归于一如而大同,但恐万中无一。
凡一百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