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藏碎金録卷六
法藏碎金録卷六
(宋)晁逈撰夫曲士束教,不能宏达,予好和会,敷演庶有开悟焉。据佛书《楞严经》说,三无漏学,谓戒定慧也。予于儒书《周易》中,各取一句,则象其理,亦无差别。今取损卦之文一句四字,云“惩忿窒欲”,用之以为戒。又取《系辞》一句四字,云“寂然不动”,用之以为定。又取《系辞》一句七字,云“精义入神以致用”,用之以为慧。唯变所适,有何不可?
维摩经》云:安处道场。《圆觉经》云:宴坐静室。予重兹语句,而怡然惬心。
圆觉道场修证仪第十一,并本经清浄慧章注,并引《华严》初地文云:「得经论智,予因自喜。看经论生智,思入道之初也。」
寳积经》云:诸魔平等,烦恼为先。又云:现住烦恼魔,烦恼无所有。又云:智者于苦乐不动,如虚空,善观察烦恼,我我所俱离。予究经文,重复言说,足表无人无之。当知烦恼性空,既过即止,无使留碍,是其法也。又闻之《惟要畧法》中说:心想住者,见有种种色光从身而出。又有经中说:自觉圣智境界。予因思素闻灵响,久而増胜,亦可谓种种妙音从耳而闻,乃目之曰「自觉妙音境界」。《荘子》首篇名曰《逍遥游》。予今动则临文求智,纵观于《法苑英华》,谓之外逍遥游;静则反听闻和,凝神于妙音境界,谓之内逍遥游。其趣尚也如此。
详究寤时之想,性所存也。寐时之梦,亦性所存也。梦中所为之事,皆巳素所习者;所见之人,多巳素所识者。自念世间之法,属意浮沉,偶经耳目,犹得存于性中而不失;况乎出世之法,属意深切,洞贯心府,固当存于性中,其可失乎?今生结缘既熟,必为来生张本,定矣。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予因拟之而言曰:学道之心,必有余应。何谓也?夫家之积善,此外事也。善力延及,犹为后嗣之庆。心之学道,此内志也。道力延及,岂失来生之应?形声影响,又何疑乎!
三教之人,皆有修行要法,而人不能知,不能行,正相反。夫居易俟命,儒教修行要法也,而多冒行于险径;深根固蔕,道教修行要法也,而多纵伐于元命;息缘反照,释教修行要法也,而多外役于正性。顺此三法,其为利也可知矣;反此三法,其为害也可知矣。全得之者,上也;得其二,得其一者,次之;又次也。全不得之者,民斯下矣,固无算也。
予尝梦中有如侍从游观之际,不见巳之仆马,方在忧烦忙廹,计无所出,忽尔梦觉,豁然而喜,因思《楞严经》云:「浄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此喜可知也。
幻质无坚,定随化徃;灵心有觉,须从静来。洞晓详求,斯为上智。
干将之剑,利可刜钟,柙其锋铓则全也。豫章之木,髙可凌云,护其根干则成也。圣贤之徳,蒙养正,晦养明,恬养智,抑亦全成之道。是以荘子辞千金重聘,列子避五浆先馈,姑务含华隐曜者,意在此也。
前言有云:「三代之将,道家所忌。」予因续为两句,语曰:「四大之相,智人所避。」
学道者,戒贪瞋痴,具闻思修,导气令和,引体令柔,心静而明,息细而幽,习头陁行,与逍遥游,不惊不怖,无喜无忧,几乎出世,名为入流。
恬智相养,定慧之权舆也;定慧均济,恬智之臻极也。上根圆观,当如是解。
见闻为外冦,意识为内应,内外交缔,刼吾道寳。吾知之矣!自兹戒严。
伊予内应,慧悟増新,由己性也。道力深固,由己志也。庆缘毕会,由天应也。愿出三福,成吾一心。
予似记忆李白有诗句云:「野禽啼杜宇,山蝶舞荘周。」后又见潘佑有感懐诗句云:「幽禽唤杜宇,宿蝶梦荘周。席地一樽酒,思与化元浮。但莫辜明月,何必秉烛游。」予谓才思暗合,古今无殊,不可恠也。
自念余生得几何?固当随时随处于世间法中,就随分适意于出世法中,就随分冥心。夫复奚云?
修道之法,譬如金不炼不精,水不澄不清,灯不燃不明,榖不种不生,其理必尔,何以不信?
逆计而忧,忧而无益,况未必尔。即悟而断,不如去忧。触境而怒,怒而无益,况多偶然。即悟而断,不如去怒。随意立法,出自然智。
出世有法,此法难全。全同圣贤,接武差肩,导之以仙而入于禅。仙中之乐,髙蹈云烟;禅中之乐,夐超人天。处世有法,此法易致。致养情气,含和孕粹,导之以醉而入于睡。醉中之乐,陶陶茂遂;睡中之乐,栩栩遨戏。酌用随宜,消忧释恚。
见道学法之人,当令照了之智如明鉴之明,果决之断如利刄之利,次第相应,久久纯熟,自到大安乐处。
极见闻于外,而周知者,处世之明圣也;反见闻于内,而周知者,出世之明圣也。
智明,断利;力胜,志坚。四次第全,可以入道。
周身之防,外办之事,固鞭心入理;内习之诚,笃世故万变,推为大常。
有外官寓书于予,有语云:“仰燕居之申申,谅吉祥之止止。”此虽奨饰之词,而暗合予意中天机也。因之窃喜,而书于此。
荘子有云:「两臂重于天下。」予谓一身即可知也。而有贪虚荣、冗利,据权门、畏途,恃力固守,卒致覆族之祸者,较其轻重何如哉?斯为智乎?
大妙之道,不在名相;深智自明,辩才难说。
立不易方,行不由径,允执厥中,不失其正。口无择言,身无择行,餐和履顺,乐天知命。见贤思齐,同声相应。清心释累,収视反听,澄神定灵,穷理尽性,从吾所好,于兹为盛。
文中子中说有语云:「子曰:变风变雅作,而王泽竭矣;变化变政作,而帝制衰矣。」吾爱其言,雅而理大,因采而书之。
文中子谓贾琼等曰:「诸生何乐?」贾琼曰:「乐闲居。」子曰:「静以思道,可矣。」予览之,信以为然。
文中子谓房玄龄曰:「好成者,败之本也;愿广者,狭之道也。」予览此,因思《阴符经》云:「生者,死之根。」老子云:「福兮,祸所伏。」殆相类乎自然之理也。
文中子中说云:「贾琼曰:『甚矣,天下之知子也。』子曰:『尔愿知乎哉?姑修焉。天将知之,而况于人乎?』」予览此,因自言云:「予所修,唯愿天知,不愿人知也。」
文中子曰:「广仁益智,莫善于问;乘事演道,莫善于对。非明君,孰能广问乎?非达臣,孰能专对乎?其可因旨引类,钩深致逺,无不终乎鼌、董、公孙之对。洋洋乎,其对之宗乎?其得王道之纲乎?」予览此,乃知逺祖西汉大夫公,其才智之大,已经文中子盛称之矣。
周易·系辞》云:「精气为物。」《老子·道经》云:「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噫!「精」「物」两字,孔、老二氏言之矣。此乃妙用之本体也。而释氏但谓之实相,而复教人不取于相。是故人伦不能穷其理,鬼神不能见其迹也。
唐权文公二疎赞有句云:「优游衡门,栖息化源,日饮醇酎,身闲道尊。」予爱其文,美其事,然而犹是处世之事也。予重出世之事,因而同韵,别为四句以拟象之,述己意云:「观光妙门,探奥真源,日味禅悦,情忘志存。」
文中子燕居,董常【真宗庙讳,权改为常】窦威侍子曰:“常也【谓董生也】其殆乎坐忘,静不证理而足用焉。思则或妙,予详此说,因知董生几乎知出世之道也。而云“静不证理”者,言其行未至,未得其所应耳。佛书《胜思惟经》有语云:“系念住一处,名为具足禅定心。”盖明入道之法,必以坐忘为始。坐忘即系念住一处之类也,故云足用焉。其于发慧迟速,各由力致之分限。又云“思则或妙”者,此欲其穷理尽性而入于神,不欲其沉空住寂而已矣。予所亿度,自证而已。
出世之道,极于寂照。寂虽固,不可着空;以实无,照虽明,不可取相而渉有。妙理如是,不亦难乎?
束教之士多笑迦谈,予非迦谈,不尽其意,如见由基射彻札,似得麻姑痒处抓,是也。
老年所学心法,随时随处,且依观音菩萨,闻其音声而得解脱;又依数息头陁,抖擞烦恼,归于涅盘。此皆巳所了知,不能委细而说。
夫智人安而利之,及于国,及于天下,斯固难者;而止及于身,及于家,亦鲜矣。
文中子曰:「疑滞者,智之蝥;忿憾者,仁之螣;纎恡者,义之蠧。」予览之,深重其言,堪为鉴戒。
文中子曰:「吾不仕,故成业。予因自思之,不致仕,无以成其味道之志。古今贤愚虽异,其理一也。」
文中子曰:「君子不贵得位。」予览此,因原其意,而继之以言曰:「君子贵乎得道。」
文中子中说云:「贾琼曰:徳不在年,道不在位,予因而言之。夫青衿之子,性或幼敏,不可以童蒙小之也;白衣之士,志或髙简,不可以布素轻之也。」
文中子曰:「以静失之者寡矣。」予详此语,有似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予谓静也,非止寡失,亦可学道而有得也。
或问道之说,文中子曰:「泯其迹,絶其心,然可以神会,难以事求。吾不知其说。」曰:「敢问其旨?」子曰:「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或曰:「此仁者之目也。」子曰:「道在其中矣。」予详此说,大约古圣之教,名言则异,而体用同也。文中子所陈,虽非内典之文,而其理暗合,故云「吾不知其说」,而但引「言动视听必以理者」,此如释氏之戒,戒生定,定生慧,其势必然,故曰「道在其中矣」。
前言有云:「得全于诗者,得全于酒者,予亦自谓得全于道,腴法喜禅悦之味也。」
文中子曰:「智者乐其存物之所为乎?仁者寿其忘我之所为乎?」予详此说,推演仲尼之意也。《论语》云:「智者乐。」郑曰:「智者自役,得其志,故乐。」「仁者寿。」包曰:「性静者多寿考。」窃谓斯言隐微,非夫嗜欲浅、志趣逺不能知而明之也。茍当公论,不譲于师可也。予以为存物是得理性之深者也。《易·家人卦》象曰:「言有物而行有常。」此云「存物」,是此有物之类也。得此理性之深者,自然得志而乐矣。又以为忘我是去封累之至者也。《论语》云:「无固无我。」此云「忘我」,是此无我之类也。去此封累之至者,自然性静而寿考矣。
予颇好观书立言,常在真理而畅悦。迨及耋耄之岁,退处恬愉而轻安,所以信其果验而申明之也。
文中子谓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予又云:「古之文也,约而达;今之文也,繁而塞。」噫!予也何人?晚岁为文,唯求简当。
学妙道者,若有智明,行果志坚,福会悉备,臻极何胜如之?予尝屡言,意深所及。
文中子之食,去生与冷酸醎,必适果菜。非其时,不食,曰:“非天之道也。”非其土,不食,曰:“非地之道也。”饵药必辅性命者,曰:“吾无他疾也。”予详此说,非唯立教,亦善摄生。大约与《论语》相类,予心所至,多渉于此,岂非宿习之然乎?
芮城府君起家,召为御史。将行,谓文中子曰:“何以赠我?”子曰:“清而无介,直而无执。”曰:“何以加焉?”文中子曰:“太和为之表,至心为之内,行之以恭,守之以道。”予详此说,曲尽其妙。常见世有拔俗者,清而多介,直而多执。先生之言,至矣哉!
文中子曰:「中和之为徳,盛矣!我未见体之而乐也。」子曰:「訾过而好怒,唯利是得,愚矣哉!」子曰:「我未见仁而好利者也。」子曰:「好忿、嗜利、爱名、诡利,小人哉!」予详此说,因而省巳,有所乐,有所惩,有所劝,是故取而书之,以为巳法。
文中子曰:「轻誉,茍毁,好憎,尚怒,小人哉!」予详此说,意亦同上。垂训深切,谨书诸绅。
文中子谓薛収:“善接小人,逺而不疎,近而不狎。”予详此说,子之知人甚精,收之接物甚妙。窃以为接君子易,接小人难。収于难能而能也,善接小人,是谓明哲之深者矣【俗语云:畏虎不畏佛,仿此】
文中子不相形,不祷疾,不卜非义。予虽愚,亦如此。
上所録薛収善接小人,予虽言其接物甚妙,而言不尽意。夫不善接君子,止有过;不善接小人,必有祸。《蜀志》闗羽、张飞之事可知矣。
仲长子光曰【子光字不耀,元和姓纂有姓仲长】在险而运竒,不若宅中而无为。文中子以为知言也,予爱之重之,因而曲解。文中子所云知言者,盖谓知道之言也。
文中子曰:「其名弥消,其徳弥长;其身弥退,其道弥进。古之人,其知之矣。予详此理,固难得知,所以伤今而思古。然而,焉知来者不如今也?」
文中子谓:「北山黄公善医,先寝膳而后针药;汾阴侯生善筮,先人事而后为卦。」说:「予服先生精鉴,无不及兼明事理,本末垂为教也。」
洞澈天真之灵,廓然虚明,陶融太和之气,熏然茂遂,于兹有得,孰曰无修?
虞世基使谓文中子曰:盍仕乎?子见其使者曰:通也,适有风瞀之疾,不暇也。饮其使者,歌《小明》而送之。世基闻之曰:吾徒特游矰缴之下,亦怨乎?若夫子飞冥冥矣。予详此说,有以见先生髙尚不仕宿素能然。所歌之诗,以表其志。《小明》者,《小雅》之诗,其序云:「小明大夫悔仕于乱世也。」噫!予仰先生越世清尘,邈不可及,而且自喜歴仕重熈之世,引年而退,不失其正,抑又次焉。比夫伛偻入金门者,幸无深愧耳。然而先生旷逹无所顾避,歌诗致意,亦渉危言刺讥,失于韬晦,予所慎也。
予志于无上妙道久矣,桑榆之光浸暮,金石之诚尤固,必冀天从善愿,神介景福,尽此报身之数,不失胜缘之会,是所祷也,其可退乎?
吾今退身居静境,収心入静境,余无所求,唯愿道应至妙,止之以吉祥,神听至灵,介之以景福,胜缘毕会,何乐如之。
明哲保身,大雅也。闻勤行道,上士也。二者备矣,不亦善乎?予殆庶几,留心于此。
韩诗外传》云:「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予之所居,有迎春花、桃花,因闲观之,二花多五出,亦有六七出者,百中之一尔。譬如千万人中,或有一人生六指,物理如此,不足恠。《荘子》云:「枝指是也。」万一有反常之事,固当无执定之理。
曲士有三:执着谓意、言、事。三者于迷中成滞固。达人有二:脱洒谓身、心。二者于悟中免拘系。上智当黙识,吾不能缕述之也。
白氏集中有诗题云《期李二十文畧、王十八质夫不至,独宿仙游寺》。其诗云:「文畧也,从牵吏役;质夫何故恋嚣尘?」始知解爱山中宿,千万人中无一人。予详诗意,此犹言外境之清胜者,而更有内境之清胜者。用而拟之,别为四句诗云:「角胜劳生不足云,滥传僧语亦非真。始知解爱禅中乐,万万人中无一人。」
予尝究观人伦大槩梦本缘想,梦是想之幻化,固无穷极。予尝患未能豁然无想,所以未到恬然无梦。又谓言本析理,言亦理之幻化,亦无穷极。尝患未能冥然契理,所以未到嘿然无言。予今有此二病,若得二病俱瘳,晁氏之叟,其殆庶几乎。
西汉书赞畧有云:「世称张汤陷严助,石显谮捐之,察其行迹,严贾出入禁门,招权利死,皆其所也,亦何排陷之恨哉?」予尝披详本传,此谓严助、贾捐之也。助事武帝为中大夫,在左右与大臣辩论,因使淮南与王相结而还。后淮南王来朝,厚赂遗助,交私论议,及王反事,与助相连。上欲勿诛,而廷尉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遂弃市。元帝时,捐之上疏言得失,召待诏金马门,数召见,言多纳用。时中书令石显用事,捐之数短显,以故不得官,后稀复见。捐之乃与长安令杨兴共议为奏,更相延荐,欲以兴为京兆尹,捐之为尚书令。石显闻知,白之上,乃下兴、捐之狱,令显推治,而捐之坐弃市,兴减死髠钳为城旦。予因究观人事,不必当钧轴,凡居待问之列,不以才之能否,行之淑慝,已渉危疑之地矣。虽存诚守正,犹有忌克而诬谤者焉。而况严贾或过贪重赂,结诸侯而无嫌,或交缔伪情,恃抗言之有力,所云「招权利者」,盖谓此也。死皆其所,抑亦信然。是知祸福之来,先宜自考履祥,不当但委天命。
合身心息三者,凝然之相,强名曰不动尊。闻金泉蝉三者,自然之声,强名曰内观音。吾无师智,获此法印,混而为一,用之不匮。
白乐天有诗云:「心不择时,适足不拣地,安穷通与逺近,一贯无两端。」予爱其语,因而拟之,别为四句,以述已意云:「心不择时,息书不择时,观达理意无碍,豁如天地寛。」
分叚之身,非大身也;起灭之心,非本心也。知此身心者,几何人哉?未有证之者也。
予尝静思,独断欲求无上菩提,须学无生法忍。夫无上菩提次第之理,不离观也,慧也,照也;无生法忍次第之理,不离止也,定也,寂也。凡诸曲士,多笑迦谈。若不迦谈,何由到此?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赵氏注云:「虽有少欲而亡者,谓遭横暴,若单豹卧深山而遇饥虎之类,然而寡少也。」又章指言:「清浄寡欲,徳之髙者。予爱此说,録而断之。举一类诸其理,皆尔。智者推究,不必条陈。」
入道从权,当依佛事。众人礼念,归有相;智人礼念,归无相。知须自知,说则烦说。
无思之心,若存之息,自然之音,三者相合,凝而融之,用为法印,得寳多矣。
寳积经》云:“于一刹那尽一切相及诸所缘故,得名忍。”又《楞伽阿跋多罗寳经》云:“一切法譬如电光,刹那顷现现已即灭。”予因检证刹那之理,如电光睒烁之顷也。今详此《寳积经》文之意,但于至少时间止息心之妄缘,犹可名为法忍;而况如此息念时日増多,其资胜利可知矣。是故唐太原李逸人作《华严合经论》有云:“一念相应一念佛,一日相应一日佛。”予以考求经论,重重相照,不觉私喜,弥加策励,虽造次颠沛之际,自愿力学正念之法,必有所济耳,洞晓古圣贤善诱之仁也。《金刚经》云:“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当知是人不于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种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予自此方于此法门宿有至心,抑亦知其歴刼以来不于一二三四五刹那时而归正念,已于无量千万刹那时归于正念矣。不然者,何以自壮及老志于道也愈切,安可自轻自弃哉?
博览智可以资见性,内见自然之理;静居力可以资闻性,反闻自然之音。二者交济,伊予所得。
白氏集中有诗题云《题赠定光上人》,其诗云:「二十身出家,四十心离尘。得径入大道,乘此不退轮。一坐十五年,林下秋复春。春花与秋气,不感无情人。我来如有悟,潜以心照身。误落闻见中,忧喜伤形神。安得遗耳目,冥然反天真。」予爱此诗,因而别作七言八句述己意云:「孟子四十心不动,定光四十心离尘。我到明年加一倍,如何此际尚因循?已喜自逃名宦网,犹患长随造化钧。记得前贤有诗句,祖师元是世间人。」
四威仪中,一刹那顷,得心法无住之住,犹为妙用;而况习熟时,多理可知也。
江南才子潘佑有词句云:「凝神入混沌。」浙中诗僧贯休有词句云:「融神出空寂。」予爱其语,该渉道释,凝融出入之理,因而采取相合,书之。
自定纯修之法,但于一切时中,随其办及止习无住之住足矣。《金刚经》云:“应生无所住心。”是也。僧肇《五论》有云:“圣人之心,住无所住。”其住解云:“安住无为,名之为住。住无方所,故名无住。”《六祖坛经》云:“我此法门,无住为本。”《坐忘论·枢翼》云:“不依一物,而心常住。”如此之类,不可具举。佩为宻印,何烦别求。
观一切境,顺违无不空,勿失无碍法。于一切时,闲忙无不可,勿失无念法。协用坚久,吾事济矣。
予以无师智,自明无上道。以观练熏修之心,入正真圆妙之觉。其名有四,意分次第。夫洞分至理,不入邪见,名曰正觉;灵彻而见,名曰真觉;觉之大成,无所不备,名曰圆觉。此觉以其驯致臻极,所云等觉者是也。等觉之上,名曰妙觉,即本觉也。此觉之理,尽性之处,其上更无一法,故曰无上道也。
陆龟蒙《复友生论文书》有云:「仆少不攻文章,读古圣人书,诵其言,思行其道,而未得者也。每涵咀义味,独坐日昃,案上一杯藜羮,如五鼎七牢馈于左右,加之以撞金石,万羽钥也。予以读经妙趣,得法喜之味;又以习静灵应,闻天簧之音。其为殊胜,超彼自乐,尤深也。」
动则临文求理,任意记忘,无固必;静则冥心息念,随时多少,无固必。日复一日,不期符应。
古人有欲碎其首,为保连城璧,伊予却爱熟其心,令如百炼金,较量得失,何如哉?
唐醉吟先生有诗断句云:「归去卧云,人谋身计非误。」又有诗断句云:「回首语秋光,东来应不错。」人谓先生率尔成章,予谓先生的然有理。
予年臻耋耄,而所好之学益务精至深逺。窃谓抗志肥遯,不婴矰缴之累,故曰冥鸿;演道合变,不挂名迹之网,故曰犹龙;出世无敌,不属造化之钧,故曰大雄。冥鸿,贤人之状也;犹龙,圣人之状也;大雄,神人之状也。予皆爱之重之,畧述形容,而言不尽意者也。
太宗朝端拱年,予偶与进士刘安国同舟出京师。安国酷爱庾信《哀江南赋》,是时凌晨舟行,髙声诵之。自言每诵此赋,虽日旰未食而不饥。予亦素曽披览,美其雄富,晚岁之学,志趣髙邈。因追思安国好此赋者,以其词气鼓动,快哉惬心而已矣。不知前贤评品,有云“南朝徐庾体,乃是风雅之变,而流宕之胜者也”。昔予方壮,乐游文苑之洪丽;今老矣,唯于微言妙道,回向深切。文章中有白乐天《求玄珠赋》、《髙迈长明灯颂》、《一宿觉证道歌》,每一读诵,非但忘饥,有如食其品膳,侑以国乐。比较安国所好,类乎野人美芹,以为至味也。
予尝泛览羣书及诸文章,内有潜心、游心、栖心、息心如此字者,颇爱重之。唯愿潜心、游心常在于觉海,栖心、息心不离于禅林。亦如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也。
我之读易,唯变所适,取其文句,恢为法门,刚健中正,可闲邪以成定,穷理尽性,可钩深以成慧,言外得意,有何不可?
定力如天,慧用如日月。日月得天而能久照,慧用得定力而能尽妙。吾何以知厥理之然哉?以此。
晋时孙登答嵇康之问,有说云:「火用其光,人用其才。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予因之演畅而言云:「才识兼备,可以为佐时之器;定慧均济,可以办出世之事。」
予忆少年日,尝见凡人中有及耆艾之年者,遇壮夫发怒侵凌而能不答,且曰:“我昔年似汝少壮时,必不奉容,今则不能也。”予因思之,凡夫年长犹善改徃,而况吾徒太老矣?深究内典,或对不顺之境,比彼耆艾忍事,得不加其一等乎?
予能谛观古人今人心之情,又得处世出世法之髓。非谓如目前掌中物尽见之,但知其理必然也。
大耳三藏不能知慧忠国师最后之心者,盖以前心是有念妄心,动而有迹,故可知;之后心是无念真心,止而无迹,故不可知。之夫有念心如物象,可思量也;无念心如虚空,不可思量也。
吾谓知出世之法者,合大喜、合力行,观世间法无以比,而未见有大喜、力行与我同者。
吾今自思,所得者已得经论智,又得因缘会。若除瞋恚阂,更除疑悔,盖未及道超升,且致心恬泰。
或问予闲居何乐?予对曰:「条畅太和之气,适悦天真之味,研覃微宻之言,依游上妙之道,以此为乐。此外之乐,则不知也。」
予自微细揣摩,巳之三毒,贪痴殆尽矣,唯有余嗔未殄,故宗尚老子之「日损」,《周易》之「惩忿」,立言自规者多矣。偶看《圆觉道场修证仪》第十三第二十叶,有注云:「一念嗔起,具八万障门。」因思已渐老矣,而于去嗔之法,尤宜力行。又看《维摩经》之初「佛国品」,列五十二菩萨名号,内有「喜根菩萨」,什公注云:「于实相法中生喜及随喜也。」又有「喜王菩萨」,什公又注云:「清浄喜故言王也。」予谓习喜成性,是菩萨行。《修证仪》又说得经论智,是入初地。予于内典详览已多,既得经论智,若持欢喜行,可以窃名「欢喜地」也。习之成熟,非徒惩忿,亦足销忧矣。
祥瑞冠五灵之首,唯有独觉之麟。竒持冠五行之秀,唯有独觉之人。彼上人者,不可多得。
髙迈作《寳融寺经藏院所置长明灯颂》。据序中说,其灯以■〈釒截〉盆盛膏而序之。语句其畧云:佛有燃灯,名法有传灯,义长明灯是其藴乎?日中则昃,昃则没,长明灯不没;月满则亏,亏则尽,长明灯不尽。四维上下,虚空不可思量,长明灯功徳亦复如是。迈愿铭颂之。数年间廹贱事,未致鄙思。一朝忽染目疾,瞢瞢然不自审,从何得之也?会夜梦神人谓迈曰:「子于长明灯不有负乎?」迈应声而寤,寤而起,起而作颂。明日而目愈。予谓长明灯以喻佛法,即《维摩经》中无尽灯是也。无尽灯以法喻灯,长明灯以灯喻法。予竒其说,以迈践言补过之速,有如此者;灵应疾愈之速,又有如此者。可以警劝信士,存至诚,结胜缘耳。因而采述入于法録。
事以理遣,明而深,可以为慧;用心以道宁,纯而固,可以为定。力久于相济,何有不臧?
予已自定纯修之法,録之于前,自为无住法门。今又见寳积经中所说,菩萨安住无所住之念,非忆非忘,所安住念即名法界。予详之,冥契前法,重増忻慰,而思策励也。
予得理性之髓,而形于言曰:「破幻妄而见精真,习虚静而成寂照,从简尽妙,立法存诚。」
冥心静虑之学,深逆计追思之念,息二者不失,何胜如之!我愿书绅,常为巳法。
大般若经第三百八十四内有语云:「名是分别妄想所起,亦是众缘和合假立。」予因此语,究观人世之事,灼然如此,弥重教法精深。茍能知之,而大决了,何有休戚之心乎?
予今知足,寡欲既合人天之业,观书弄翰,又得经论之智,私喜缘熟,固非自矜。
究彼前闻,勇于独断,身非已有,是天地之委形;性命非已有,是天地之委顺。姑务乎心,灵灵而不昩,息绵绵而若存,何必寻师然后为学?
真归伏处,窃仰天人师,学而知之,粗得经论,智油然,法喜与日増新。
予知法要,不离定慧。定可定,非常定,是对境不动之定,非用力制之之定。慧可慧,非常慧,是见性不迷之慧,非役心求之之慧。学定慧者,当如是解。
景徳传灯録第二十六内说:“杭州报恩光教寺通辨明达禅师绍安上堂有语曰:‘一句染神,万刼不朽。’予爱其法语,因自推而演之云:‘夫真学之流,得第一义谛,熏修浸渍,贯心达性。是人不可惑之智,至信至悟;不可夺之志,至坚至固。自然生生世世,无复忘失矣。’予先宻访契勘,屡同亦既融怡,弥资策励。”直上一路,絶妙一句,罕有知者。茍有知者,若能御三清浄轮入三解脱门此胜因缘不是小事。
华严法界,其用也神妙无穷;圆觉道场,其体也凝虚不动。言意及此,谁与我同?
南史》何点,字子晳,性隐退,而名重当时。齐豫章王曽命驾造焉,点从后门遁去。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章王尚望尘不及,吾当希岫息心也。”后于法轮寺遇之,子良忻说不已,予美其事,因成文句云:“望风懐想,虽仰于清尘;希岫息心,虑烦于髙徳。”事君有二心,不可为忠臣;事佛有二心,不可为法器。唯当一心于忠,一心于法,是也。
吾今退居养老,随分充足,寛床穏枕,以便支体,清心静虑,以养神气,如斯可矣。谁能委细分别禅机道法,以自烦乎?
佛书法华经说安乐之行,道书《荘子》有恬愉之言,其理同出而异名,本乎心者也。然而不住于相,方为尽妙,非止此法,他皆仿此。
世间法祸机忽发之甚者,闻有甘露事;出世间法妙藴难窥之深者,闻有甘露门。可畏可爱,无大于此。上智之人,洞然明了。
正其定心,北辰之不动;均其慧照,南日之方中。妙觉之尊,体用如是。
宋宗炳字少文,常游名山。老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覩。唯澄懐观道,卧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予览之,爱见雅趣。自谓登山临水,固不能然;澄懐观道,庶乎可及。
昼观良书,采微妙之言,而穷理尽性;夜习宴坐,入凝寂之道,而澄神定灵。伊予晚节,未为虚过。
晋隗照善于易,临终书版授其妻曰:“吾忘后当大荒穷,虽然,慎勿卖宅。”却后五年春,当有诏使姓龚来顿此亭,此人负吾金,以此版徃责之。照亡后,其家大困乏,欲卖宅,忆夫言輙止。至期,果有龚使者止亭中,妻遂赍版徃责之。使者初惘然不知所以,沉吟良久而悟,谓曰:“贤夫何善?”妻曰:“善于易,而未曽为人卜也。”使者曰:“噫,可知矣。”乃命取蓍筮之,卦成,抚掌而叹曰:“妙哉!隗生含明隐迹,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吾不负金,贤夫自有金耳。知亡后当穷困,故藏金以待太平,所以不告儿妇者,恐金尽而困无巳也。知吾善易,故书版以寄意。”金有五百斤,盛以青瓮,覆以铜柈,埋在堂屋东头,去壁一丈,入地九尺。妻还掘之,皆如卜焉。予览此而叹,隗龚易卜精至有如此者,而隗生未尝为人卜,因思此艺若中人以上学之,则入正真彼妙道,可致中人以下学之,则入邪伪,唯奸利是取。夫卜筮之流,如隗照、龚使者及严君平者,几何人哉?而又知事有前定之理,人有预知之理,此乃数术有为之法,学之精深犹能神异,而况禅观无为之法,茍能尽妙,何以比方乎?
忘情之心,不住于相,如汤消冰,冰汤俱尽,无可分别。触境之心,未能不动,如响应声,即应即止,无复有余。二法详熟,妙用足矣。
白乐天诗云:「昨日制书临郡县,不该愚谷醉乡人。」予谓此语自述其情,而于愚谷醉乡理有未尽,因而别作二十字推演其意云:「貌愚愚谷邃道醉,醉乡春愚醉无迷。谬伊予意又新。」
前贤有以樽长、空饭不足形于咏叹者,予则不然。但醉道、饱徳亦自充足,此则味外之味也。
每览前辈词章,予心惬当者,必采而书之。有句云:“凝神入混沌。”予以为学道之初,从宴息也。又有句云:“融神出空寂。”予以为学道之成,得自在也。枚卜同人,未遇知者。
布武轻安,反闻清警,益新经论之智宻,奉天人之师,絶其交游,老于禅观,怡然自得,夫复何言。
一箪一瓢,颜子不改其乐;一丘一壑,荘子不易其乐。去五鼎而食,丰屋而居,果得胜兹乐乎?
李华作《荆州南泉故兰若和尚慧真塔碑文》中语云:「有问师修行功徳逺近,答曰:滴水下岩,则知朝海。」予因而自悟,但能刹那际冥心,半铢亦是古先生善入无为之法,隐君子归根复命之道,积习经久,不止不退,自然有臻极之理。
予以开悟于法,触如灌顶,沃心佩服。其妙言若铭肌镂骨,谛思所习,宁无自庆?
见外境而迷者,继踵竞进,居怨府,蹈畏途,触祸机,懵然不知;见内境而悟者,拂衣独徃,跻寿域,栖天真,养太和,翛然自得。髙卑夐絶,何啻霄壤。
义学、禅学,理须兼备。非义学,何以开其智?非禅学,何以成其行?予之趣向立志如此。
史记》孔子谓老子:其犹龙耶?《寳积经》谓佛为龙中之太龙。予思圣功神化,有以见其弥髙矣。
唐李华作《故中岳禅师常越塔记》首句云:「智之深者反照,人之大者无思。」予爱重其语,深入法门,欲援证据,触类滋广,今聊举一端而已。前言有云:「阿难多闻总持,积岁不登圣果,息缘反照,暂时即证无生。」予谓止引此一事明之,足矣。然而不离止观二法,息缘即止也,反照即观也。凡夫之心,终日趣外,逾逺逾背,唯反照者向真合觉,至简至速者也。所云无思,即无生也。前言又有云:「若能忍者,即名为有力大人。」予谓反照无思者,亦可名为深智大人矣。
凡一百三十八章
法藏碎金録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